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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黑化神尊要对我图谋不轨啦
作者：是7月啊
简介：
　　无忧天渊自闭的第三千年，她的智障主人心魔入体了。
　　三界印：作为他最信任的本命剑，你的任务是帮助神尊走出黑化的边缘，让他成为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
　　无忧：懂了，孩子不听话抽一顿就好了
　　于是，各个世界游走在黑化边缘的神尊总会受到本命剑灵的亲切关爱：
　　搅乱天下的妖僧被迫放下屠刀，毁灭世界的变态科学家无奈用离心机分离绿豆汤，铁蹄纵横四野的帝王每日对御前姑姑少看他一眼耿耿于怀。
　　黑化不成的大佬们：累了，毁灭吧！当然你要亲我一下我可以不计较你昨天踹我的那一脚。
　　没的感情只想自闭本命剑灵X老婆今天又没和我贴贴望妻石神尊

第1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
　　十月的太阳依旧毒辣，烤得人只差一把孜然就能端上餐桌。
　　无忧眸光转向远方，平静如同湖面的双眸在这一刻泛起丝丝涟漪。
　　她眸光所及的烂尾工地上，少年被一脚踹翻在地，施暴几人一脚脚踹在他的头上，面目狰狞：“小崽子，还要不要工钱了？”
　　少年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无人看到他漆黑双瞳中的平静冷漠。
　　在施暴者松懈的刹那，少年如同蛰伏许久的野狼一般，矫捷的窜起狠狠来咬在他的小腿上，似要撕下一块肉来。
　　惨叫划破燥热，少年此刻抬起黑洞洞的双眸，唇角狼狈流出的鲜血给他的幽冷增添几分森冷。
　　其余几人惊怒交加的对他拳打脚踢，却依旧没有让他松口哪怕半点。
　　“去救他。”
　　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保镖们飞速推门下车，阻拦远处的暴行。
　　转眼之间狼狈的小狼崽子被制服施暴者的保镖扶起来，漆黑瞳孔中仍带着野兽般的警惕。
　　无忧敛眸打量着他，即便是身为他的本命剑灵，她也无法从这双眸中找到半点熟悉之感。
　　在她印象中那人一向是温和带笑的，前脚将人一剑致命，后脚也会彬彬有礼的送上一句一路走好。
　　这般狼狈且浑身是刺的模样，还真是……前所未见。
　　她本是眼前人的本命剑，从金丹到神境与他相伴数千年。
　　如今更是在他心魔入体之时再次与他并肩作战，堕入轮回为他压制心魔，以免他神志不清时做出悔不当初之事。
　　脑中微微眩晕，随她而来的三界印器灵为她传来本世界资料。
　　本世界中无忧借用身体的原主名为赵无忧，乃是赵氏掌门人，只可惜患有先天疾病命不久矣。
　　她自愿将身体借与她，只为达成保住父母心血的心愿。
　　而眼前人……
　　无忧将眸光投向狼狈非常的易玄，或者现在该叫他盛惊蛰。
　　春雷起万物长，他自惊蛰出生，一切不幸也自那日开始。
　　车祸中出生的孩子被同乡视为克死父母的不祥之人，全靠着拾荒的老人拉扯才勉强长大。
　　祸不单行，他十八岁那年老人同样车祸死在了惊蛰那日。
　　用老人仅存的积蓄处理好葬礼，盛惊蛰在十月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城市。
　　然而不幸的是，辛苦许久的盛惊蛰非但没有拿到工钱，甚至还在讨薪途中被暴打一顿。
　　无法及时治疗之下，他一只手落下了终生残疾。
　　当生活再见不到一点光的时候，少年终于坠入深渊底层。
　　凭着一身凶戾，盛惊蛰从街边小巷阴暗角落中的小混混一步步成为盛极一时的大鳄。
　　他每一步前进充满着血腥和罪恶，踩着无数人的哀嚎走向了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在盛惊蛰三十岁那年，他的血腥帝国被政策摧毁。
　　自知无望的盛惊蛰回到乡间，在惊蛰那日于老人坟墓前结束自己生命。
　　惊蛰始，惊蛰终。
　　他这一生好的坏的，都随着惊蛰小雨冲散的鲜血消失，只留身后无数受害者的血泪。
　　但如今他还未走上那条让人痛恨的道路，还是个期待着靠自己能力在城市中立足的小少年。
　　而今日也正是他命运的转折日，按照原本发展，他的右手会在今日受伤，因为没钱看病而彻底失去知觉成为摆设。
　　但如今……
　　盛惊蛰眼睛被打得充血肿胀，可那双手分明还是完好的。
　　少年静静的站着，毫无生气的双眸中没有任何的期待。
　　既然已经习惯了不被善待，他便不会再对旁人怀有期待。
　　每一次的期待落空，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在他身后工头刚想开口便被保镖冷脸拦住，只得不安的看着多管闲事的无忧，等待这女人的审判。
　　无忧垂眸看着工头腿上快被咬下来的肉。
　　为了不到两千块钱的工钱，眼前人被后来的盛惊蛰一寸一寸敲碎骨头扔进江中，不知那时候的他可曾为现在的行为感到一点后悔？
　　片刻后，无忧在那人期待的眸光中淡淡开口：“报警。”
　　少年木然的双眸在这一刻动了动，第一次透过血色屏障打量起那个连声音都是冷的女人。
　　而工头，则是在此刻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又怎么可能让他逃掉？
　　三下五除二就将几人按在了地上，任由他们如何咒骂都不能动弹半分。
　　盛惊蛰低头看了看狼狈如同虫豸的工头，然后转眸认真看向了无忧：“我没有欠钱。”
　　是这些人欠他的，他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可却早就失去了和人交流的能力，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知道。”而他说话的对象，远比他更加的高冷。
　　话音落下，两人静默无声，俱是淡淡的看着对方。
　　押着工头的保镖们只觉得，这一刻的空气都凉快了许多。
　　“外面热，不如赵小姐先带人上车？”适时的，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上车。”无忧瞥了一眼狼崽子似的少年，淡淡开口。
　　盛惊蛰看了一眼地上因疼痛而面色扭曲的工头，直觉眼前人并不是很好招惹。
　　他狼似的敏锐直觉叫嚣着让他远离眼前人，身体却在那人冷冷瞥向他时不争气的跟了上去。
　　“惊蛰！”工头眼见无忧要离开心中越发慌张，他不顾疼痛攒足了力气喊：“有事好说话，没有必要麻烦警察！”
　　拖欠民工工资、聚众斗殴，哪一项都是要进局子的，他可不想！
　　无忧闻声回头，挑眉看向盛惊蛰：“你想怎么办？”
　　“报警！”盛惊蛰敛眸遮住了眸中的戾气。
　　怎么会私下解决呢？他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工头险些被这小崽子给气死，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个小崽子，要是没有老子你早就被饿死了！”
　　“恩将仇报的小崽子，怪不得你身边的人都被你克死了！”
　　盛惊蛰脚步一顿，回眸阴沉沉的看向工头。
　　在他惊恐的眼神下，盛惊蛰一脚踩在了工头被按在地面上的手，鞋子在他手背上狠狠碾过。
　　那一刻，工头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又气又痛哀嚎不已，想开口求饶却发现面前突然多了一道小巧的阴影。

第2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2
　　工头只来得及看到精致漂亮的鞋底，便被无忧一脚踹在了脸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个还在骂人的壮汉瞧着这一幕，俱是讪讪的闭上了嘴，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踹的倒霉蛋。
　　无忧冷淡的眉心微微舒展，她喜欢这样的安静。
　　回眸看了一眼神色越发紧绷的少年，她开口：“要我请你？”
　　盛惊蛰只觉得后颈一凉，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车子上。
　　车子扬长而去，保镖也架着一群被吓傻的倒霉蛋上了后方的车紧跟上去。
　　半小时后，一群人并着无忧叫来的律师都到了警局。
　　“无忧，你来这鬼地方干什么？”而跟着律师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穆连瞧着人来人往的警局，殷切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是赵家父母去前为女儿安排的未婚夫，从小被赵家夫妻收养，指望这个养子在他们去世后照料同样患有疾病的女儿。
　　但很可惜，在无忧所看到的资料中，只有这人沾花惹草鲸吞家产的画面。
　　甩开试图要碰自己的那只手，无忧淡淡道：“你不喜欢可以离开。”
　　穆连神色间闪过一抹不悦，笑容有些勉强的道：“伯父伯母托我照顾你，我怎么能离你而去呢？”
　　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得无忧胃中抽搐，她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那你可以去找他们。”
　　“你……”穆连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娘们不识好歹。
　　然而他还未等开口，便被无忧冷冰冰打断：“闭嘴，不然滚出去。”
　　穆连脸色发青，不甘的看了无忧一眼，咬紧牙关闭上了嘴。
　　他还想等着无忧死了继承她的财产呢，暂时不能和她撕破脸。
　　没了旁人的干扰，精明干练的律师这才有机会询问案情。
　　即便听到雇主亲口说出这价值两千块的小儿科案子，她神色也没有丝毫的异样。
　　梁桐侧眸看着盛惊蛰，温和建议：“这笔钱要回来很容易，如果您愿意，甚至可以起诉他。”
　　虽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利用法律的能力显然是不平等的。
　　有赵小姐在，她能让被告在法庭上耗干所有的精力，跪着求盛惊蛰放过他。
　　盛惊蛰在听着律师的询问，抿唇摇头：“不需要，我只要钱。”
　　无忧的善意来的太过突然，让他如坠梦中。
　　他不敢奢求美梦会持续很久，只能尽快的利用它要回属于他的工钱，以免节外生枝。
　　无忧淡淡的看着木然的少年，开口：“确定？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一开口，盛惊蛰觉得本就清凉的房间中更加了一抹寒意，让他骨头都要被冻僵。
　　“不需要。”他再次重复，顿了顿又道：“谢谢。”
　　不论如何，他都感谢这位赵小姐的帮助。
　　“好吧。”律师小姐叹了口气，有些遗憾。
　　如果这个小孩需要，相信赵小姐会为她的劳动付出满意的报酬。
　　但现在，她显然失去了发笔小财的机会。
　　“请放心，您的要求会被满足。”压下心中的小失望，她神色轻松的保证。
　　而穆连则是在听到价值两千的巨额大案的时候，几乎笑出声来。
　　“无忧你管这闲事干什么，这点钱给你塞牙缝都不够！”穆连厌恶的看着一旁的盛惊蛰，他向来是不喜欢那些穷鬼的，只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身边的空气都充满了穷酸气息。
　　无忧指节紧了紧，深深看了一眼穆连：“看来，你选择滚出去。”
　　“什……”穆连话还没说完，便见清冷美人微微一笑，下一刻便小腹一痛，被无忧干脆利落的一脚踹翻在地。
　　手掌在地面上摩擦出血痕，穆连怒不可遏站起来，却被无忧几个保镖死死拦住：“穆先生，止步。”
　　“妈的，都让开！”穆连愤怒的越过保镖们看着无忧：“赵无忧，你发什么疯！”
　　他从小养尊处优，便是在父母去世的时候苦了几天也马上被赵家夫妻加倍的呵护了回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他不由得气急败坏：“我是你爸妈为你选的未婚夫，你这样对得起你爸妈吗？”
　　“他们死前可是……”
　　以往穆连拿出赵家夫妻这展大旗的时候往往无往而不利，但不想今日却是失手了。
　　“闭嘴，拖出去。”被隔在远处的无忧冷声开口，保镖闻言便一拳砸在穆连的腹部，在他失声瞬间捂着嘴将人拖了出去。
　　这时一旁的盛惊蛰忍不住看了一眼无忧，她父母给她选了一个这样的人，是因为她也是捡来的吗？
　　此刻给工头录笔录的警察叔叔也从内间出来，他看着盛惊蛰神色无奈：“他们欠了你钱，你报警啊，打架斗殴干什么？”
　　在盛惊蛰不为所动的的表情下，警察叔叔絮叨了半晌才道：“行了，你写个保证书就走吧。”
　　在这场斗殴中盛惊蛰算得上是受害者，若非是工头手上的伤太恐怖，恐怕连个保证书都不用写。
　　无忧眸光动了动，看向盛惊蛰的右手：“能写？”
　　瞥了一眼手背上的轻微划痕，盛惊蛰无所谓摇头：“能。”
　　不过是个小口子罢了。
　　神色轻松的少年不知道，他的命运早在这一刻便朝着美好飞速偏离。
　　无忧点了点头，将纸笔推到盛惊蛰面前：“那写吧。”
　　盛惊蛰本想拿着纸笔到一旁去，却在无忧的眸光下犹豫了半晌拿起笔来，寂静的房间中只剩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外面的穆连喘过气来，他抱着自己抽痛的腹部，怨毒看了一眼被包围的泼水不入的无忧才不甘离开。
　　许久后盛惊蛰才停下笔，抬眸看了一眼等待许久的女人，他慢吞吞将自己写好的保证书递了过去。
　　瞥见狗爬似的字迹，他竟有一瞬间的羞赧，好像将这样的字给眼前人看是多大的罪过一样。
　　潦草的字迹刚映入无忧眸中，三界印器灵便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嘲笑。
　　“哈哈哈，纸上洒把米鸡都比他写的好！”器灵笑得如同孵蛋的老母鸡：“显而易见，这是一个绝望的文盲！”

第3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3
　　无忧被它吵得额角胀痛，略微怔忪间脑海中的器灵不依不饶的嘲笑着盛惊蛰：“瞧他这样子，让他改邪归正简直是难如登天。”
　　“没救了，治不了，等死吧。”
　　心念微动按住说风凉话的家伙，无忧深深看了盛惊蛰一眼：“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救不了？”
　　没有什么辍学少年是不能靠家教拯救的，如果一个不行那就十个。
　　无忧漫不经心的想着：这人能在八年之内练会天阶剑谱，想必努努力八个月也能上九八五。
　　大学过后马上就硕博连读，必要时候再跨专业深造一下，一辈子关在象牙塔的家伙哪还有时间搞黑道风云？
　　如此，不就是轻松压制心魔了吗？
　　在无忧的眸光下，盛惊蛰觉得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就好像是有什么未知的可怕东西在等着他一样。
　　可他来不及细想，便被起身的无忧叫住：“走了。”
　　跟着人老老实实的出了警局，盛惊蛰在无忧车前停下，礼貌开口：“谢谢您的帮助，我就不打扰您了。”
　　无忧坐在车中淡淡看着他：“过河拆桥？”
　　“我没有。”盛惊蛰抿唇保证：“等我有了能力，一定会报答您的。”
　　这是他来到这座城市收获到的第一个好意，也是将他拉出深渊的救命稻草，他不会忘恩负义的。
　　瞧着一脸认真的少年，无忧若有所思的点头：“明白了，未来你打算靠意念来报答我。”
　　霎时间，盛惊蛰脸涨的通红。
　　他唯一一部老人机在刚刚被摔碎了，现在还真没有能记住无忧联系方式的工具。
　　“我……”
　　“还是你觉得，我像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烂好人？”无忧继续开口。
　　盛惊蛰下意识摇头，被赵小姐一脚踹翻的人现在估计还昏迷着呢，他怎么敢觉得赵小姐是烂好人？
　　“上车。”无忧没再和他废话，干脆利落开口：“不然就把我为你讨到的钱吐出来。”
　　为了两千块巨款，盛惊蛰跟着无忧回了家。
　　独栋别墅中的装饰低调又奢华，全身加起来不足百元的盛惊蛰站在这里就像是误入仙境的爱丽丝，处处透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
　　“坐。”无忧回眸瞥了一眼局促的少年，淡淡开口。
　　佣人轻手轻脚的送来温水，盛惊蛰刚将水杯捧在手心，便听到了无忧冷冰冰的声音。
　　“梁桐，说一下你的收费标准。”
　　盛惊蛰心中猛地升起不妙的预感，猛地抬起头。
　　“按照当初合同签订，集团之外的事务咨询每小时收费六万八千元，不足一小时的按照一小时收费。”
　　梁桐看了一眼少年当时白下去的小脸，不忍道：“从我从律所出来到现在一共是三个半小时，合计二十七万两千。”
　　小朋友可怜，辛辛苦苦工作的她也可怜，所以小朋友不要怪她。
　　这一刻，盛惊蛰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按照这个价格，即便是将他手中的两千块全都掏出去，他还欠着二十七万的巨额外债。
　　此刻的他能为了两千块钱拼命，却无法想象二十七万是个多庞大的数字。
　　“所以，你打算怎么支付？”
　　眼前少年脸色惨白，无忧心中竟没有升起多少的愧疚。
　　没办法，她只是个没得感情的弱小剑灵罢了。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想她的主人一定不介意受些小委屈的。
　　就像她，也不是为了主人的安全牺牲了自己的大好度假时光？
　　“我……”盛惊蛰牙关紧咬，说不出话来。
　　这二十七万的巨款已经将他砸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也许他该说这笔钱和他没有关系，他又没有求着眼前人帮他。
　　但是……
　　抬眸看向那清凌凌的眸光，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如果可能，他希望无忧没有救过他。
　　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他除了承担下这债务以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会还。”良久后，他从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
　　话音落下，少年笔直如青松的脊背不堪重负的弯曲下来，可怜又无助。
　　“很好。”无忧满意点头：“既然你决定还钱，那就一定不会介意支付利息吧。”
　　“年利率14%，你每年只需要支付我区区三万八千零八十的利息。”
　　“看在你诚实的份上，我给你抹零，每年只需要区区三万八，是不是很划算？”
　　划算吗？
　　盛惊蛰不知道划不划算，他只觉得自己未来恐怕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面对有可能背上半辈子的债务，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彻底被压垮了心灵的最后一道防线。
　　“说狠，还是你狠。”一直对着盛惊蛰不甚友好的器灵此刻也惊恐叹息：“你怎么敢的啊？”
　　别看它在无忧这蹦跶的欢，可在积威甚深的男人面前，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提如此算计他了。
　　要知道，等神尊除去心魔后，现在的记忆都会重新回到他的识海中啊。
　　器灵不敢想象，那时候神尊的脸色会有多好看，大概连惯常挂在脸上的笑都无法保持了吧。
　　它这个神尊随意捏出来的造物，可不敢像无忧一样肆无忌惮。
　　无忧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陷入挣扎，悠然道：“知道什么是本命剑吗？”
　　她生易玄修为圆满，她死易玄元气大伤。
　　不说过去那么多年并肩作战的战友情，便单纯的因为修为，易玄都不会对她做什么。
　　器灵咂舌：“所以，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吗？”
　　“不止。”无忧意味深长说了一句，将眸光再次转向了面色灰败的少年：“想好怎么还钱了吗？”
　　话音落下寂静无声，盛惊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逃之夭夭会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或许，我可以给你个建议。”
　　被击碎了心防的少年霎时间抬眸期待看着无忧，等待他债主的好主意，却忘了眼前人正是让他陷入此等境地的罪魁祸首。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等到无忧继续开口。
　　他抿了抿唇，艰难道：“您……有什么办法吗？”

第4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4
　　被债务压弯了腰的小崽子早没了初见桀骜不驯的模样，无忧不着痕迹的弯了弯眼睛：“很简单，听我安排，为我工作。”
　　没了？
　　盛惊蛰不意外她提出的这个要求，可他却意外没有等到其他的内容。
　　为她工作，做什么？
　　“同意吗？”显然，无忧并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而是像个强买强卖的黑心商家一般开口问。
　　同意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盛惊蛰心中升起小小的怨念，因为眼前这恶劣的女人。
　　他抿唇安静了许久，沉浸在骨子中的赌性在这一刻跃跃欲试，咬牙道：“好。”
　　他赌跟在无忧身边，再坏不会坏过再给工地上搬砖。
　　“行。”无忧唇角的笑在这一刻明显起来：“很高兴你选择了正确答案。”
　　睨了一眼腕表，无忧收起笑容道：“半小时后我有个会，你自便。”
　　“梁律师，麻烦拟一份欠条。”
　　“张姨，告诉他房间在哪。”
　　说完，她毫不留恋的转身去了书房，留盛惊蛰一个人整理凌乱的心情。
　　签了一份巨额欠条后，盛惊蛰被领到了二楼的客房。
　　虽说是客房，但却依旧温馨奢华。
　　散发着香气的柔软被褥中，与他在工地中的大通铺不可同日而语。
　　将自己埋在床上，盛惊蛰心思繁杂之余忍不住感叹今天所发生一切的奇妙。
　　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眼前不期然的闪过一张漂亮的脸，盛惊蛰抿唇：多漂亮的脸，多黑的一颗心。
　　二十七万两千，只想起这个数字，他就再没有心情感受周遭新奇的一切。
　　他必须短时间攒够这些钱，回归自由。
　　怀着无数纷杂的心思，可盛惊蛰却依旧难得睡了个好觉。
　　而当他第二天从客房中出来的时候，便收到了来自无忧巨大惊喜。
　　面对着眼前七八个或是慈祥或是严肃的老教师，盛惊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线依旧冰冷疏远，却根本无法掩饰语气中的惊诧。
　　无忧手中拿着一沓不知是什么的文件瞧着，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开口：“是给你请的家庭教师，从今天起你跟着这些老师上课。”
　　为什么要家庭教师？盛惊蛰不觉得还债还需要别人教。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无忧轻哂道：“你现在每天搬砖能赚多少？两百四百？”
　　将眸光从文件中抬了出来，无忧淡淡道：“可梁桐一个小时就能赚六万八。”
　　“过奖。”正被大材小用的拟定新欠条的梁桐露齿一笑，转而对着盛惊蛰道：“你努力你也可以，前提是学习一个足够有前景的专业。”
　　盛惊蛰：“……”
　　他久久沉默不语，脑中回想着与无忧相识的这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似乎每一秒，都充满了从前不敢想象的奇幻。
　　愣怔之间，无忧将手中文件塞进了他的手中：“没有问题，就先签了吧。”
　　盛惊蛰垂眸，便见到一份条理清晰的支出表格。
　　有各科老师的补课费，有书法音乐的材料费，他甚至还看到了马术老师的费用以及马匹租赁费。
　　他有问题！
　　这都是什么？！
　　少年沉稳的表情在看到末尾七位数的金额时终于崩溃，声音都有些颤：“赵小姐这些是什么？”
　　无忧矜持一笑：“你未来八个月的具体支出安排。”
　　盛惊蛰扶额，摇摇欲坠：“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每小时两千块的家教，也不需要每个月几万块费用的马匹。
　　那二十七万两千本就是他还不起的钱，再加上这些他怕是一辈子要在还债中度过了。
　　“那你需要什么？”无忧唇角仅剩的一丝微笑彻底落了下来，双眸冰冷如刀的看着他：“需要一副手套去工地搬砖，然后辛苦十年还清债务后继续搬砖？”
　　“盛惊蛰，这就是你的出息?”
　　轻飘飘的话让盛惊蛰有些难堪，一旁的梁桐也同样轻声劝说：“惊蛰，这只是些必要的教育罢了。”
　　“你想，如果你能从这样的教育中走出来，六万八的时薪就在等着你。”
　　虽然，她也是工作了十几年才有如今的成就，但是她不说这小朋友又怎么会知道呢？
　　盛惊蛰蹙眉，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无忧。
　　他不是傻子，在看到这份文件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无忧别扭的好意。
　　什么留下来还债？不过是想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
　　在这样的教育下，他不至于废物到连外债都还不起。
　　赵小姐从一开始让他留下就是为了他好，她是个好人。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亏欠更多。
　　他怕自己给她带来不幸，也怕未来的自己会让她失望。
　　“磨磨蹭蹭，”无忧却没有耐心的冷嗤：“要么现在滚蛋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要不然签了这个！”
　　“惊蛰，别让赵小姐失望。”梁桐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道声音犹如洪水裹挟着利刃，让盛惊蛰失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捏了捏手中重逾千金的文件，感激又认真的看着无忧：“您放心，我不会辜负您的。”
　　他一定一定不会让赵无忧失望！
　　青葱少年弯下腰，在纸张上一笔一划的写下自己的名字，神色虔诚。
　　最后一笔落下，惊蛰郑重的将文件交还给无忧：“谢谢。”
　　无忧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当着盛惊蛰的面将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把自己卖了，还要认真的说声谢谢……”此刻无忧脑海中的器灵透她的眼睛看到那份卖身契，已经笑开了：“我这边建议他下个反诈骗APP呢。”
　　无忧轻轻哼笑一声，淡淡道：“家贼难防。”
　　再如何的APP也治不了家贼，利用本命灵器的信任羁绊骗人签下这样一份合同，无忧丝毫不感到愧疚且良心活蹦乱跳。
　　“麻烦几位老师给他做个测试，我要看看他的水平。”收好文件，无忧对着几个等待许久的老师开口。
　　能被无忧筛选给盛惊蛰的老师本就是精英中的精英，面对雇主的要求他们丝毫不显慌乱，迅速祭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试卷。

第5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5
　　来到无忧家的第二天，盛惊蛰收获了厚厚一沓试卷。
　　等到太阳西斜，他才将所有的试卷做完。
　　而高效的老师们，也迅速批完了试卷，礼貌离开。
　　“三百六十五分。”无忧轻哂，像是夸奖一般道：“不错，好歹凑了个整年。”
　　盛惊蛰低头，不敢说话。
　　那熟悉的分数他该习惯，可这一刻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了羞耻。
　　若是早知有今日，他当初应该更努力些，最起码不要让他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
　　少年脸色因羞窘而微微发白，无忧状似未觉的弹了弹手上大片空白的试卷：“以后每个月我会让老师给你准备一次测试，总分提升一分奖励一百块。”
　　她似笑非笑：“我看好你高考前还完律师费利息。”
　　盛惊蛰更为尴尬，赵小姐给他请老师本就是为了他好，他怎么能让赵小姐再掏钱？
　　“不用。”他紧紧抿着唇，神色羞赧又倔强：“不需要奖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努力不辜负赵小姐的栽培，然后好好报答她。
　　他那别扭模样实在可爱，无忧正要再调侃他两句，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嚷。
　　无忧眉头微蹙，顾不得再逗弄小朋友转身走出书房。
　　盛惊蛰望着无忧匆匆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那道声音似乎是昨天那个人的……
　　纵然只有一面之缘，盛惊蛰还是觉得那样一个处处不堪的人配不上赵小姐。
　　楼下此刻正乱成一团，穆连带来的保镖与无忧别墅中的保镖厮打在一起，客厅内偶尔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得意又怨毒的看着无忧。
　　没有去管远处的嘈杂，无忧淡淡的看向穆连：“有事吗？”
　　穆连闻言火冒三丈，这女人还敢问？她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吗？
　　昨天穆连离开警局逍遥半晚才睡在了温柔乡中，今早一醒就接到了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赵无忧要开掉他！
　　不在赵氏工作，他去哪里搞钱？
　　不看着赵无忧，她要是和别人结婚了他的遗产怎么办？
　　想到可能与赵氏庞大的财产失之交臂，穆连杀了赵无忧的心思都有了。
　　他不明白赵无忧为什么突然发神经，匆匆找了许多保镖对付赵无忧的狗腿子，穆连便这么打上门来讨要说法。
　　他三步并做两步上楼，脸上得意和愤怒并存。
　　赵无忧的保镖都被他的人拦在了下面，没有那些保镖她一个女人怎么反抗他？
　　他步步逼近，妄图从无忧脸上看到恐惧。
　　但显然他要失望了，面对他的接近无忧眸中除了厌恶再无其他。
　　而这厌恶，也终于将穆连憋了一整天的火给引燃。
　　“赵无忧，你发什么疯？”他低吼：“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公司也有我的一份，你凭什么开除我！”
　　“呸，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器灵在无忧脑海中大声哔哔：“你人还没死呢，这王八蛋就想吃绝户了！”
　　“恶心，下作！”
　　脑海中聒噪的声音没有让无忧变色分毫，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如同疯狗一般的穆连，开口：“你这样，真丑。”
　　“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母亲遗嘱确实说公司会有我另一半一部分。”
　　穆连面露得意，却听无忧继续道：“可是，她从来没有规定另一半的人选。”
　　霎时间，穆连脸上的笑僵住了。
　　早在赵无忧父母托孤的那一刻，穆连就将赵氏和赵无忧都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若是赵无忧真的下定决心不和他结婚，他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穆连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思及至此，穆连面上虽还未散去的狰狞阴沉，可声音却突然间的柔和起来：“无忧，昨天的事情不过是误会一场。”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装模作样比照刚刚的狂躁有多滑稽恶心，只自顾自的道：“我既往不咎，你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有什么事，我们好商量，你不要做出伤伯父伯母心的事情好不好？”
　　他且忍着，等婚后赵无忧还不是由他揉圆搓扁？
　　可当盛惊蛰的身影自书房内走出的刹那，穆连所有的美好遐想戛然而止。
　　好啊！
　　他就说赵无忧怎么突然间就多管闲事，原来是看上那个小崽子了，还饥渴到当晚就把人带到家里睡了！
　　哪里来的小畜生，敢和他抢钱？
　　他可是赵无忧她爸妈定下的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这小崽子算什么东西？
　　这一瞬穆连理智尽失，指着无忧破口大骂：“他是谁？赵无忧你个贱人把野男人养在家里？”
　　“怪不得不和老子结婚，这狗东西让你爽了多少次？”
　　盛惊蛰冷冷的看着眼前人神态中的贪婪和暴怒，只觉得恶心至极。
　　他怎么敢如此臆想赵小姐？
　　她那么好，不该被如此揣测。
　　他猛地掰住穆连伸出的那根手指，脆响让穆连瞬间哀嚎出声，吐出的话更加不堪入耳。
　　盛惊蛰黑眸越发冰冷，重重在他肋骨上打下一拳。
　　霎时间穆连便如同大虾一般弓起了身子，口中赫赫作响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打的好，再打的狠些，打断他的肋骨！”器灵唯恐天下不乱的在无忧脑海中蹦跶。
　　无忧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
　　无忧一心想着将盛惊蛰关进象牙塔，让他成为温文尔雅的小书生，却不想这才将人带到家里第二天，就又让人动了手，心中无奈至极。
　　盛惊蛰脊背猛地一僵，小心回过头：“他冒犯您。”
　　他怎么能容忍旁人这么对他的恩人？
　　无忧试图讲道理：“文明人不该动用暴力，你得学会用智慧解决问题。”
　　在无忧苦口婆心给盛惊蛰上课的时候，穆连终于缓过来破口大骂：“妈的，你敢打我？”
　　他猛地窜到楼梯边缘，对着混乱的楼下大吼：“给我把这个小崽子拖下去，狠狠的打……”
　　随着额头触碰楼梯的声音，穆连的声音再次消失。
　　无忧：“……”这一刻她竟想说上一句活该。

第6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6
　　盛惊蛰后知后觉的松开按着穆连后颈的手，无措的看向无忧，漆黑的瞳孔中满是慌张。
　　小狼崽子一样的小家伙此刻和犯了错的小狗崽一般，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的看着无忧，就差两声讨饶的呜咽。
　　“我……”他唇瓣蠕动，底气不足的道：“我一不小心……”
　　话只说了一半，盛惊蛰就讪讪闭上了嘴。
　　这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怎么可能骗过赵小姐呢？
　　小心的收好心中的戾气，少年小心道：“我的错，以后……”
　　温软的指尖在这一刻触碰到他的发丝，盛惊蛰诧异抬眸，像是被突然袭击的小狗般瞪圆了眼睛。
　　无忧又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才道：“乖。”
　　善良并不等于软弱，面对这样的人渣还是要该出手时就出手的。
　　器灵：“啧！”
　　每个熊孩子身后都有个毫无底线的熊家长，古人诚不欺它。
　　盛惊蛰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期待的看向无忧：“您不怪我吗？”
　　无形的尾巴在虚空摇成风车，无忧被过于闪亮的眸光闪住，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下不为例，不许随意动手。”
　　这般冷淡丝毫不影响盛惊蛰的好心情，他只知道赵小姐没有责怪他。
　　而他，也保护了赵小姐。
　　少年羞赧的耳尖通红时，楼下的纷争也戛然而止。
　　金主被打晕让被穆连带来的保镖有些懵，现在该怎么办？
　　“滚。”
　　此刻，站在楼上的人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一行人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跑。
　　怀着保护了赵小姐的美好心情，盛惊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精神抖擞的迎接前来授课的老师。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期间加上用餐也只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无忧对盛惊蛰的安排不可谓不严厉。
　　无忧八点钟准时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盛惊蛰都已经背完一百个单词，三篇古诗词，不可谓不努力。
　　“赵小姐！”刻意将自己学习地方改为客厅的少年在见到无忧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早。”无忧瞧着他手中的课本，微微挑眉：“怎么样？习惯吗？”
　　不习惯。
　　许久未接受课本的大脑像是生了锈一般，便是连注意力都无法集中。
　　盛惊蛰想着刚刚两小时堪称糟糕的学习状态，面不改色的点头：“很习惯，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习惯也得习惯，他不会辜负赵小姐。
　　瞧着人马上就要往头上绑必胜发带的模样，无忧忍不住勾了勾唇：“可以，待会儿和我一起去公司。”
　　盛惊蛰：“？”
　　他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是他错过什么环节了吗？怎么话题突然间变成了这个？
　　“不去？”无忧挑眉。
　　“去！”脑子还没转起来，盛惊蛰的嘴就率先答应了下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不会打扰赵小姐工作吧。
　　“行，”无忧路过他的时候在他头上撸了一把，淡淡道：“带上老师一起。”
　　器灵话里发酸：“不愧是本命剑，连离开主人一刻都不肯。”
　　无忧抿了下咖啡，眼皮也不抬的道：“本命剑的事你少管。”
　　盛惊蛰来到赵家的第三天，带着几位补课老师，浩浩荡荡的到了无忧的公司，引起一阵侧目。
　　赵无忧在父母去世后便一直独来独往，连对所谓的未婚夫都是淡淡的。
　　但就是这样的人，如今突然带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小男生到了公司，怎么能不让人想入非非？
　　是亲戚，还是选定的继承人？
　　伴随着重重猜想，这消息很快如同龙卷风一般传遍了赵氏，无忧开会时候都能感受到旁人诧异的眸光。
　　但可惜她不开口，也没有人敢问。
　　随着大老板消失在会议室，无数个高层心中发痒，想知道那个被无忧带来的人到底是谁。
　　老赵总夫妻两个的私生子，还是谁？
　　鲍林躲在人群中听着众人的猜测，不由得冷笑连连。
　　什么私生子，明明是赵无忧的小白脸！
　　他昨晚上可是见过穆连的，自然从他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就为了一个小白脸，赵无忧竟将穆连给送进了医院，荒唐至极！
　　无忧办公室内，盛惊蛰乖乖的坐在一张为他准备的桌子前认真学习，来来往往汇报工作的员工没能打扰到他分毫。
　　只是偶尔，他会将眸光投向那张宽大的书桌，偷瞄书桌后干练冷淡的女人，悄悄抿起唇角。
　　但是看多了，总是会被抓包的。
　　“看什么？”悠悠的抓住偷瞄的小贼，无忧似笑非笑的盯着盛惊蛰飞速变红的脸。
　　“我……”
　　恰在此刻，办公室门被敷衍敲了两下，一人推门不客气的走了进来。
　　这一刻，盛惊蛰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在那人身后，是一脸歉意的秘书。
　　“有事？”凉涔涔的声音响起的瞬间，让男人圆润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紧接着，便痛心疾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听说你为了外面的人把穆连开了？你这样对得起你父母吗？”
　　鲍林不悦皱眉：“外面的人玩玩就行，你把人带到家里，让小穆怎么想？”
　　“这样，你把人赶走，再去给小穆道个歉。”
　　盛惊蛰没有料到矛头突然落到了他的头上，眸色不由得一沉。
　　他不在乎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说什么，他只在乎赵小姐会不会赶走他。
　　短短三天的生活像是童话一般，让他第一次升起了贪念。
　　他不想离开赵小姐，更不想赵小姐被这恶心的人挟持。
　　她应该出于自己的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被人这般的训斥。
　　心中思绪转动，盛惊蛰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只是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无忧。
　　少年清澈的眸光中盛满惶恐，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小狗一般无声呜咽着。
　　无忧也险些被那腐朽的味道给冲晕过去，她微微倾身看向鲍林，神色冷淡又强势：“你在命令我？”
　　迫人的眸光让鲍林心中不满，赵无忧这么看他干什么？
　　他皱起眉头，不耐道：“倒也不全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一个女人家……”

第7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7
　　“好了，”无忧没再让脏耳朵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淡淡道：“你不满意，也可以跟着穆连走，我不拦你。”
　　冷冰冰的声音穿过耳膜，让鲍林几乎以为他产生了幻觉。
　　他脸猛地沉了下来，阴沉的看着无忧：“好侄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比起他的阴沉，无忧却是冷静的过分：“如果没有听懂，我不介意重复一遍。”
　　“鲍林，你被开除了。”
　　鲍林死死的盯着无忧，呼吸粗重：“赵无忧，你不要太过分！”
　　“我跟着你父母创业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气极反笑：“这赵氏有我的一份，我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你凭什么开除我？”
　　“没有我，哪有今天的赵氏？”
　　鲍林唾沫横飞的数着这些年他的丰功伟绩，话里话外就是无忧敢开除他就等着公司倒闭吧！
　　“说完了？”他叨叨许久累得直喘粗气的时候，无忧才将摆在案几上的文件推到了他面前：“说完了，就看看这个。”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鲍林翻开文件，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猛地惨白下来，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没有你，确实没有这样一个赵氏。”
　　吃回扣、贪污原材料款、以次充好。
　　鲍林这个采购部部长，当真是没有浪费半点自己的职权，将能贪不能贪的地方都贪了个遍。
　　而这两年中赵氏产品口碑的衰败，便是他一系列动作的结果。
　　鲍林面对这份足以将他送进局子的文件，心中只剩恐慌与不可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
　　“我倒是不知道，鲍总的胃口这么大。”无忧冷冰冰的声音让鲍林又是一个哆嗦。
　　他猛地抬头看向神色无悲无喜的无忧，眸中满是惊恐，她查了他多久，他又为何一无所知？
　　“赵总……”他艰难的吞咽着口水，第一次不是叫眼前人侄女而是赵总。
　　“这……这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有这些资料，鲍林十年都不够判的！
　　在牢狱之灾的威胁下，他的骨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硬。
　　鲍林几乎瞬间变了神色，低声下气道：“赵总我也是一时糊涂，绝没有要害公司的意思，看在我这么多年……”
　　无忧垂眸敛目，不欲与他纠缠：“请鲍总出去。”
　　人高马大的保镖瞬间出现，将鲍林从沙发上架起来。
　　无忧抬眸看着狼狈的鲍林：“纠正一点，他不是外面玩玩的人。”
　　女人的声音如同清凉的山泉，瞬间抚平了盛惊蛰心中所有的烦躁：“他比你们每一个人都重要。”
　　……
　　耳边终于清净，无忧指尖轻叩桌面：“还看，不上课了？”
　　偷瞄的人因她的话微微一僵，显然偷听被抓包让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那双眸中的光亮，却没有因此有半分的黯淡。
　　“赵小姐，”他声音轻快的如同雀跃的百灵：“你刚刚和他说，我比他们每一个人都重要！”
　　这样被重视的感觉，盛惊蛰从未感受到。
　　爷爷是个传统的老人，会为自己做出一切却羞于开口，他们彼此关爱，却从未诉诸于口。
　　以至于直到成年，盛惊蛰才从无忧口中听到自己原来也是让人无法割舍的重要存在。
　　他不是什么灾星，也不是爷爷的拖油瓶，而是在赵小姐心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欢喜几乎要溢出胸膛，让盛惊蛰本就清隽的眉眼越发的摄人心魄。
　　无忧却丝毫不受他美色的诱惑，只轻睨他一眼：“对。”
　　在盛惊蛰越发欣喜的眸光下，无忧淡淡道：“毕竟，我不是他们的债主。”
　　那语调明明与同鲍林说话时没什么区别，可盛惊蛰却觉得此刻的赵小姐比刚刚少了冷淡疏离。
　　好像，是在逗他……
　　这样的认知，让盛惊蛰眉眼的欢喜越发明显。
　　在赵小姐心中，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眼见人眼睛都快飞到自己身上，无忧不由得捏了捏眉心，撂下脸来：“还不听课，等我帮你考试呢？”
　　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监督自己主人写家庭作业。
　　果然器灵活的久，什么事都可能遇到。
　　盛惊蛰心中一凛，飞速的收回视线。
　　他望着面前突然亲切起来的试卷，声音忐忑又欢喜：“赵小姐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黑暗中的人，便是见到一丝火苗也会拼命抓住。
　　更何况盛惊蛰遇到的能照亮他整个世界的人，这让他怎么克制自己靠近光源的欲望？
　　他一定会成为对赵小姐有用的人，也成为她最亲近的人。
　　他希望有一日，赵小姐能对着所有人说出他是最重要的那句话。
　　随着他的精神归位，角落中老师讲课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
　　开除鲍林为赵氏的大清洗拉开帷幕，短短几个月时间，六位高管落马，更有几人直接被送进了经侦。
　　赵氏之中风声鹤唳，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谁也没想到，过去那个对万事不在乎的赵总，居然有如此雷霆手段。
　　更没想到，小小一个赵氏内居然有如此多的蠹虫。
　　他们啃噬着赵氏，险些将这棵大树给啃噬一空。
　　而那些人中，不乏平时口碑不错的主管，谁都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贪成那个模样。
　　若非赵总发现，恐怕等到赵氏倒了，他们才会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之间，留下的员工们对无忧是又怕又爱。
　　怕她的杀伐果断，也爱她的赏罚分明。
　　数个从基层升上去的中层，更是在这风波中成了无忧的铁杆心腹，唯她命令是从。
　　而赵氏中的风风雨雨，丝毫没有影响到盛惊蛰的学习进度。
　　他日日风雨无阻的来到赵氏霸占大老板的办公室补课，成为赵氏员工们心中的绝世妖姬。
　　当盛惊蛰第一次考过五百五十分的时候，赵氏的一切尘埃落定，时间也来到了春节。
　　无忧掏出了丰厚的年终奖，抚慰了员工们担惊受怕的脆弱心灵。
　　而赵家的别墅中，此刻也充满了喜庆的红色。
　　已经与保镖和阿姨混熟了的盛惊蛰，当仁不让的担起了布置家里的重任，让工作狂无忧不至于冷冷清清过年。

第8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8
　　年三十的那天早上，无忧早早被越发不见外的男高中生敲响房门。
　　她揉着额角慢吞吞打开房门，用冷冰冰的死鱼眼盯着盛惊蛰。
　　无忧面无表情后退一步，将险些踹到人的脚收了回来：“在这干什么？”
　　她讨厌精力旺盛的熊孩子，她想睡觉。
　　但可惜，冷气发射这招她用过太多次，已经让盛惊蛰免疫了。
　　“赵小姐，新年快乐！”盛惊蛰收好自己的单词本，眸色晶亮的看向无忧：“我是第一个给你拜年的人吗？”
　　明明是在疑问，可那双眼中却写满了：是吧是吧，我一定是第一个吧！
　　无忧：“……”
　　除了你，谁还会大早上堵着我的房门？
　　她摸了摸盛惊蛰毛茸茸的脑袋，给他塞了个红包：“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薄薄的红包让盛惊蛰漆黑的眸光越发的雪亮：“多谢赵小姐！”
　　无忧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先拆了红包再说谢谢。”
　　盛惊蛰不解的看了无忧一眼，在她的注视下将红包拆开，拆出了——二十块钱。
　　“喜欢吗？”无忧眸中带笑，想看到小崽子被金额惊到的模样。
　　“喜欢！”而盛惊蛰却再次出乎她的意料，欢喜的点了点头便围着她团团转：“只要有红包我就很欢喜了！”
　　从前他与爷爷并不富裕，但爷爷总是会在初一那日给他包上一个小红包，用粗糙的大手递到他的手中。
　　他总是会说：“惊蛰岁岁平安。”
　　如今，除了爷爷以外也有了第二个人对他说岁岁平安。
　　只可惜，爷爷看不到他现在这模样了。
　　欢喜的大狗难过的耷拉下了尾巴，无忧瞥见他落寞的神色，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张姨，我给他准备的衣服呢？”
　　张姨闻声而来，塞了一叠红彤彤的衣服到盛惊蛰的怀中。
　　“穿上看看。”无忧强忍着笑，示意盛惊蛰换上衣服给自己瞧瞧。
　　片刻后，宛如一个红彤彤大灯笼的盛惊蛰再次房间走出。
　　红外套红毛衣红袜子红鞋子，若非无忧仅存的良心作祟，此刻他也不会穿着黑裤子。
　　“不错……”无忧憋着笑，一本正经的道：“是个帅小伙。”
　　嗯，红彤彤的帅小伙，挂在红绿灯上能让交通堵塞三天的那种。
　　盛惊蛰发现了赵小姐的恶劣，但在那双泛着浅笑的眸光中，他的落寞不知为何少了许多。
　　他就这么裹着一身红彤彤，围着无忧团团转，还时不时问上一句真的好看吗？
　　无忧被他转的头晕眼花，想制裁一下过分活泼的大狗：“大过年的，我给你压岁钱给你买新衣服，怎么也算得上是你长辈了吧。”
　　她扯着少年清隽的脸蛋，将盛惊蛰脸扯成奇形怪状才道：“叫一声好听的来听听。”
　　什么阿姨姑姑姑奶奶，都可以叫来听听。
　　如此，也不算她浪费那二十块巨款。
　　长辈?
　　盛惊蛰愕然半晌，才勉强选了个自己能接受的称呼：“姐姐。”
　　赵小姐也只大了他五岁而已，哪里算得上是长辈？
　　他觉得叫姐姐就再合适不过了，可心中这般想着，脸上温度却逐渐升高。
　　明明最正常不过的两个字，却让他莫名羞赧。
　　无忧瞧着羞得脸色发红的人，继续逗他：“我不介意你叫我一声阿姨，姑姑也行。”
　　“不！”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盛惊蛰坚决拒绝了无忧这个提议，任由她怎么说都只肯叫无忧姐姐。
　　这一日，姐姐两个字成了无忧的噩梦。
　　只要这间屋子响起这两个字，她就觉得有一只红彤彤的大狗要刮着旋风冲过来了。
　　“姐姐，来贴春联了！”盛惊蛰举着手中的春联，将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了无忧面前。
　　敷衍的应了一声，无忧慢吞吞的转了个身子，对盛惊蛰的邀请充耳不闻。
　　“姐姐，过年贴春联才有气氛！”但可惜，她遇到了一个只精力旺盛的大狗狗，完全读不懂拒绝为何物。
　　此刻盛惊蛰身上穿着红彤彤的毛衣，围着无忧团团转，傻狗气息尽显。
　　无忧惫懒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贴。”
　　言下之意，我又没有拦着你，你别烦我。
　　经过近四个月的相处，盛惊蛰已经能轻易读懂无忧的未尽之言。
　　他漆黑的瞳孔可怜巴巴的盯着无忧：“可是这种事情一家人一起做才有趣啊！”
　　暗搓搓的，盛惊蛰将无忧划拉进了一家人的行列。
　　无形的耳朵抖了抖，盛惊蛰像是缠着主人出门遛弯的狗子一般：“姐姐？”
　　无忧不为所动，甚至高傲的轻嗤了一声。
　　下一刻，她手中就被塞进了春联，被人拉着衣袖朝着门口走去。
　　“快来，等等我们还要煮年夜饭。”
　　被迫前进的无忧：“……”
　　岂有此理，这小崽子怎么不怕她了？
　　还记得我是你的债主吗？敢这么放肆，岂有此理！
　　“您只要帮我看看有没有歪就好啦！”被裹上厚厚的外套，无忧被盛惊蛰按在了大门前。
　　一阵冷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双眸不悦的眯起。
　　“姐姐，这样可以吗？”远处丝毫没有察觉到她不悦的狗子站在椅子上兴高采烈的问她。
　　无忧眼皮也不抬，慢吞吞道：“不行，歪了。”
　　“左边……”
　　“右边……”
　　在无忧的指挥下，小小一块横批被挪了不知道多少个位置，可动手的那人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怨怼。
　　盛惊蛰浑身散发着傻气，任劳任怨的在无忧的指挥下动着。
　　过了许久，当家中准备煮饭的张姨趴在门口谴责的看着无忧的时候，无忧才摸了摸鼻子：“行了，这样就行。”
　　无忧话音落下，盛惊蛰快狠准稳的在将横批贴了上去。
　　他跳下凳子，兴致勃勃的欣赏了会儿，才兴高采烈的回头：“姐姐，真的没有歪！”
　　因着使坏在风中冻了许久的无忧无语的看着兴高采烈的傻狗，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眼前微微眩晕，无忧按了按额头没好气的道：“我指挥的，当然不会歪。”
　　大师，别念了。
　　“那当然，姐姐的指挥怎么会有错呢？”盛惊蛰理所当然的开口，神色中没有半点虚假。

第9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9
　　无忧：“……”
　　完了，觉得头更疼了怎么办？
　　你不是挺狼性的吗？怎么就傻狗化了呢？
　　这一刻，无忧不知道自己该欣慰于盛惊蛰的萌化，还是该为被狗子缠上的自己点根蜡。
　　盛惊蛰没有丝毫自己被戏耍了的自觉，带着无忧飞速窜回屋子之后便挤进了厨房。
　　张姨的领地受到了侵犯，不但不生气还笑眯眯对着无忧道：“这孩子真活泼。”
　　倚在厨房门上被塞了一口猪蹄的无忧面无表情的咀嚼着，半晌才道：“确实，活泼的过头了。”
　　过头到她的手痒，想揍些什么来缓解一下。
　　“姐姐，尝尝这个！”当一块蟹腿肉再次被塞入口中的时候，无忧默默收回了刚刚的想法。
　　算了，大过年的打孩子不吉利，等过完年的吧。
　　在张姨和盛惊蛰的努力下，无忧终于在快被喂饱之前吃到了大餐。
　　满满当当的一桌，让她目不暇接。
　　并非是缺这一口吃的，她只是后知后觉的想到，自从原主父母过世之后，她好像就没再拥有过这样的年了。
　　盛惊蛰去厨房盛出最后一道鱼的时候，无忧手机震动了起来。
　　瞧着上面穆连的名字，她面无表情的按掉手机。
　　大过年的，才不接晦气的电话。
　　距离赵家别墅不远的另一栋别墅中，穆连怨毒的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咬牙切齿：“这就怪不得我了！”
　　穆连望着远处那栋熟悉的房子，眸中满是怨怼。
　　要死的人就早些死好了，何必要在活人的世界搅动风雨呢？
　　那双阴毒的眸子扫过房屋中曾被赵氏开除的前员工们，彼此之间露出了会心的冷笑。
　　在风雨酝酿之际，无忧在干什么呢？
　　她在包饺子。
　　要说吃饺子这种事情，她还是比较在行的，一口一个。
　　可若是包饺子……
　　面无表情的看着案板上丑陋的饺子，无忧升起了毁尸灭迹的恶毒心思。
　　她堂堂神剑剑灵，怎么会制造出这等丑陋的东西？
　　一定是盛惊蛰的愚蠢传染给了她！
　　而被她暗搓搓甩锅的人，非但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反倒是珍重至极的将无忧的丑饺子拍到了手机中。
　　他那联系人只有老师和家中几人的账号罕见的也更新了起来。
　　“饺子。【图片】”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勾起了无忧的无限杀心。
　　还嫌她现在不够丢脸，要游街示众吗？
　　其心可诛！
　　作为报复，盛惊蛰被迫解决了所有的丑饺子。
　　当然，当事人傻笑的模样让无忧很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报复到他。
　　别墅内众人守到凌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过后，终于各回各房去休息。
　　将脸埋在柔软的被褥中，盛惊蛰眸中的欢喜终于毫无遮掩的流淌而出，将眸子染得水润清亮。
　　在失去爷爷的第一个春节，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赵小姐永远不会知道，在吃着那些丑丑的饺子的时候，他心中有多欢喜。
　　在氤氲的香气飘散在鼻尖的时候，盛惊蛰知道他再次有了家。
　　在失去一个家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中，赵小姐又给了他一个家。
　　那样一个冷淡的人，却会陪着他做些不擅长的蠢事，也会绷着脸将灾难现场塞进他的口中毁尸灭迹。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盛惊蛰竟有些记不起初见时候赵小姐的冷淡模样了。
　　只要想到那人，他心中便只会被欢喜和温暖所包围。
　　刚刚成年的少年想着这几个月的种种进入梦乡，睡梦中觉得自己如同身处蜜水一般的甜蜜。
　　大年初一早上十点，正是无数人走街串巷给亲朋好友拜年的时候。
　　偶然面对不熟悉的亲戚朋友，成熟的现代人学会用玩手机掩饰尴尬。
　　然后，他们便刷到了一大堆让他们震惊不已的新闻。
　　赵氏被辞退员工实名控诉赵氏炮制贪污罪名，无故开除骨干员工。
　　十数个被辞退的员工有拿着房子断供证明的，有拿着孩子的病历的，还有拿着离婚证的……
　　总而言之中心意思就一个：赵氏的辞退让他们生活遭受巨变。
　　在穆连的金钱攻势下，数个媒体争相将枪口直指赵氏，引起无数激愤。
　　一时之间，赵氏的所有产品都被网民列了出来，成为被抵制的对象。
　　在公司留岗加班的员工，接投诉电话接到喉咙嘶哑。
　　网民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将整个赵氏包围。
　　而造成这一局面的穆连，正冷笑的看着一切朝着失控发展。
　　这个时间是他亲自敲定的，就是为了有心算无心，打赵氏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信进入休假期的赵氏能对付的了他这一招，到时候赵无忧除了求他住手，别无他法。
　　而他，也可以趁此机会成为赵家名正言顺的另一个掌舵人。
　　心中满怀算计的穆连同样不知道，此刻也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他。
　　若是如今的他还能进入赵氏，就会发现公关部、技术部、法务部的所在的楼层中热闹非凡，没有半点放假的冷清。
　　几个部门中数十个的骨干齐聚一堂，只为了对付这一只藏在暗处的蠹虫。
　　技术部艰难的从无数个数据流中找到浑水摸鱼的水军，锁定了他们的IP。
　　而公关部那边，更是将自媒体们雷同的稿子都给整理了出来，交给了法务部处理，等待那些个媒体的新年礼物将是法院的传票。
　　新年加班本该让这些员工感到愤怒，可赵总给的十倍薪资再加上一个月带薪假实在是太香了，让他们无法拒绝。
　　“赵总是怎么料到的呢？”只余噼啪键盘的技术部内，突然响起了一道喃喃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被无忧留下的时候，在座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多此一举，觉得不会有人下作到大过年犯贱。
　　若非无忧给的薪水实在太丰厚，没有人会留下来哄老板玩。
　　可现如今的情况却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不是他们在哄老板玩，而是老板英明神武的预料到了一波早就准备好的舆论攻击。
　　瞧着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加班的员工心中已经在后怕了。

第10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0
　　他们不敢想象，若是此刻公司没有人留守，结果会怎么样。
　　彻底失去黄金公关时间，然后被颠倒黑白的舆论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再严重些，说不准公司就挺不过这一劫，让他们慢性失业。
　　“果然老板还是老板。”那道声音再次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有了赵总的预判，现在他们在暗敌人在明，想要揪出那些家伙还不是轻而易举？
　　技术部长死死按住了摩拳擦掌准备反击的部下，并面无表情的又为舆论添了一把火。
　　这下，大过年的赵氏被骂得更凶了。
　　而事情发展的顺利程度，让穆连都有些吃惊。
　　但吃惊过后，便是大喜过望！
　　这次，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这样汹涌的舆情，赵无忧若是不能处理好，那赵氏恐怕要瘫痪一大半。
　　而唯一能处理好这舆情的东西，正在他的手中！
　　当他志得意满的联系无忧时，无忧正带着红彤彤的狗子种树。
　　别墅花房中盛惊蛰一个人吭哧吭哧的挖坑埋土浇水，将小树苗稳稳的栽进地里。
　　而那被珍而重之反季节种下的树，却只是一棵最普通的杨树。
　　这棵与街上随处可见的行道树别无二致的小树苗，却受到了盛惊蛰无比的呵护。
　　将小树苗妥帖浇好水，他才抬起眼睛期待的看向无忧：“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种一棵好吗？”
　　说到这的时候，他眼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能每一年种上一棵树，是不是就证明他和姐姐会永远在一起？
　　等到他们老了，这里会不会也有一片小树林？
　　他们从高到低的排列着，见证他们这几十年的陪伴。
　　只要想到那场景，盛惊蛰唇角的笑便越发的灿烂。
　　“那得把这拆了。”不然等着树长大了，恐怕要把玻璃捅破。
　　盛惊蛰以为她答应了，声音越发的欢快：“等许多年后，这里就是一片树林了！”
　　独独属于他和姐姐的树林！
　　无忧瞧着欢喜期待未来的盛惊蛰，心中叹息。
　　且不说这间小院能不能种的下那么多的树，便单单说她所剩不多的寿命，也没有办法完成他的愿望。
　　她同盛惊蛰一同种下这些树，只想盛惊蛰在她离开后能记起她的期待，如同这白杨一般挺拔伫立，别再走回从前那条坎坷的路。
　　欢喜中的盛惊蛰没有看到无忧眸中的无奈，甚至开始兴致勃勃的规划起除了这院子除了树苗还能种什么起来。
　　很难想象，这样欢喜明快的小家伙与从前如同刺猬的小崽子会是一个人。
　　耳边追问声连连，在无忧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穆连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一刻，无忧对穆连的厌恶都少了几分。。
　　“有事？”
　　穆连丝毫不在意无忧话中的冷淡，笑得志得意满：“咱们之间，是谁有事？”
　　他话中的幸灾乐祸没有半分遮掩，生怕无忧不知道这事情是他做的。
　　无忧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卖萌的盛惊蛰，指尖缠上一撮黑发，心中想着出了正月就带他去理发。
　　听不到无忧回答穆连也不以为意，只声音越发的虚伪：“那些网上的消息我都看到了，你别往心里去。”
　　“赵氏好歹是伯父伯母给咱们的，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败在你的手中。”
　　他念够了，无忧终于慢悠悠开口，给了他一丝希望：“你想怎么样？”
　　“出来，我们面谈。”见无忧上钩穆连心中一喜，报出条件后便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片刻后，他发来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并附带了一句：“若是不来，后果自负。”
　　赵氏危在旦夕，他不怕赵无忧不上钩。
　　无忧轻嗤一声，将手机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而此刻，盛惊蛰也从沉浸的快乐中走了出来。
　　“姐姐，怎么了吗？”少年锋锐的眸光掩盖了刚刚的柔软温和，认真的盯着无忧。
　　他刚刚听到那个让人恶心的男人的声音了，那家伙怎么还敢缠着姐姐？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她笑眯眯在盛惊蛰肩膀上拍了拍，炸起毛的少年当时就给了她个哀怨的眼神。
　　“我不小了。”盛惊蛰据理力争。
　　他已经成年了，姐姐为什么会以为他是小孩子？
　　明明姐姐也才大他五岁。
　　无忧哼笑一声，转而道：“下午我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然而，有时候小尾巴是没有这么好甩掉的。
　　在约定时间之前准备出门的时候，无忧双眸便对上了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了解姐姐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后，盛惊蛰已经很会将自己伪装成可怜模样了。
　　然后，他便见到了姐姐果不其然软下来的无奈眼神。
　　“干什么？”无忧捏了捏眉心，心中有些不解。
　　人染了心魔之后真的会性情大变吗？
　　不然，这可怜的狗子是谁？
　　“我也想和姐姐一起出去。”盛惊蛰可怜兮兮的看着无忧，险些就要呜咽两声了：“我不放心姐姐去见那个人，他不是好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说话间，他毫不心虚的又在穆连漆黑的人格上抹了一把锅底灰。
　　“你觉得我的保镖是摆设？”无忧忍不住弹了一下将围着自己团团转的狗子，轻声嘲笑：“你有他们能打？”
　　“但是我可以给姐姐做肉盾！”盛惊蛰不屈不挠：“穆连想伤害你，就先踩过我的尸体！”
　　当然，在这之前他会先将那个家伙变成一具尸体。
　　任心中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盛惊蛰面上依旧是可怜兮兮的模样，没有将自己的心思显露出半点来。
　　无忧：“……”
　　她就是去见人一面，顺便彻底解决事情，怎么让盛惊蛰说的像是要进什么龙潭虎穴一样？
　　还踩他的尸体……
　　穆连那色厉内荏的家伙别说杀人了，他杀鸡都不敢。
　　“用不着。”她越过盛惊蛰朝外继续走。
　　“姐姐~”盛惊蛰也不拦着她，只围着她团团转，真和撒娇的小狗没有什么区别。

第11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1
　　在无忧上了车子之前，他终于可怜兮兮的抓住了她的衣角：“姐姐就答应我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姐姐。”
　　姐姐……姐姐郎心似铁也受不住这样绕指柔的哀求。
　　“先说好，不准轻举妄动，一切按照我的……”无忧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花。
　　盛惊蛰矫健的钻进车子中，甚至坐在车子里面冲着她招手：“姐姐快进来啊！”
　　无忧：“……”
　　她是造了什么孽，要来管这么个幼儿园大班儿童。
　　无忧三点准时到达现场，等了近半个小时，穆连才姗姗来迟。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无忧身边坐着的小崽子，脸色一黑皮笑肉不笑的对着无忧道：“抱歉啊，来晚了。”
　　不要紧，只要能拿到赵无忧的财产，这小崽子还不是任由他揉圆搓扁？
　　跟着一个没两年活头的短命鬼，能有什么好前途？
　　盛惊蛰坐在无忧身旁，脸上没有了在家时候的半点软萌，硬邦邦的像是个小棺材板。
　　在穆连阴阳怪气开口的时候，他过分漆黑的瞳孔更是紧紧的盯着穆连，如同针尖一般刺入他的皮肤。
　　“说吧，你有什么办法。”下一刻她面色一沉，似是对眼前这场景极为不耐。
　　穆连见状却是露出得意的笑来：“我们夫妻之间何必要这么生疏？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夫妻二字让盛惊蛰再次将眸光刺向了人群后的穆连，却见他露出一个嘲讽无比的笑来。
　　一个被包养的小崽子，就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
　　“夫妻？”无忧唇角微微翘起，嘲讽叹息：“穆连，你的脑袋是装饰吗？”
　　她为什么要和这畜生结婚？
　　无忧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穆连却没有表现出半点生气的意思，他胜券在握道：“如果我能解决赵氏目前的问题呢？”
　　穆连神色满是算计：“只要你答应和我结婚，立下继承遗嘱，我就为你解决现在的麻烦。”
　　“你放心，伯父伯母待我不薄，就是你不在了我也会好好对待他们的心血。”
　　胡编乱造，狗都不信。
　　面对穆连的虚伪，无忧在心底送了他八个字。
　　“这么有信心？”无忧抬眸打量穆连，意味深长的道：“难道就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又如何？”穆连居高临下的看着无忧，神色得意：“赵无忧，你能拿我怎么样？”
　　便是知道了，赵无忧又能奈他何？
　　无忧声音依旧冷静：“所以你做下这些，就是为了和我结婚，拿我的遗产？”
　　她桌面下的手按着盛惊蛰青筋暴起的手腕，明明没有多用力，却让少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能动弹半分。
　　盛惊蛰的脊背如同一柄弓一般紧绷，只待无忧撒开手就能干掉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狗东西。
　　姐姐还年轻，这狗东西就想为了钱害死她。
　　他该死！
　　“是又怎么样？”穆连眸中满是猖狂。
　　赵无忧知道一切又能怎么样？只要她想保住父母的企业，就必须得按照他的要求做。
　　穆连知道自己无耻，但那又如何？
　　无毒不丈夫，比起良心还是赵家的大笔财富更吸引他。
　　“雇佣水军扰乱网络安全，”无忧这一刻唇角也翘了起来：“蓄意敲诈企业且数额巨大。”
　　她眉眼间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穆连，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还是你觉得，我真的没有半点准备的就来找你？”
　　“录音笔，或者录像机？”穆连此刻也笑了：“赵无忧，你以为我想不到吗？”
　　既然他敢说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就有信心不会让赵无忧有半点抓住他把柄的可能。
　　地方是他定的，早已包下场子不准任何人进入。
　　而这间屋子……
　　穆连得意的拍了拍手，有两个保镖端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走到了无忧面前。
　　他们打开礼盒，露出里面精致小巧的便携信号屏蔽仪声音干扰器。
　　“你想干什么？直播或者录音去报警？”穆连嘲讽至极的道：“你做梦。”
　　他好整以暇看着无忧唇角的笑消失，看着他眸中露出无奈。
　　想和他斗，赵无忧一个养在病房中的病秧子凭什么？
　　“盛惊蛰，你抓疼我了。”下一刻无忧开口，却不是穆连以为的对他求饶，而是对着她身边那个目露仇视的小崽子开的口。
　　在桌面下，盛惊蛰不知什么时候将压着他的那只手给攥进了手中。
　　在极致愤怒后，他微微收紧了手，让无忧微微有些刺痛，不得不开口提醒。
　　盛惊蛰下意识松开了手，抬眸看着笑容陡然消失的穆连。
　　“赵无忧！”穆连这一刻感受到了由衷的愤怒，赵氏的生死都握在他的手中，赵无忧她凭什么还敢如此轻视自己？
　　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穆连还是感受到了由衷的憋闷。
　　这病秧子凭什么如此嚣张？凭她命不久矣吗？
　　“喊什么?”警告的捏了捏小崽子的手，让他不敢再用力攥自己，无忧才又有心情搭理穆连。
　　“你猜对了。”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从手中掏出了录音笔。
　　毫无疑问，在干扰器的作用下，录音笔之中只传来了让人烦躁的杂音。
　　穆连缓缓扯起唇角，畅快至极：“你输了！”
　　这场博弈，赵无忧终究还是输给了他，赵氏是他的了。
　　他相信，赵无忧一定会答应……
　　“但是，”在穆连心中喜悦升到极点的时候，无忧又慢慢道：“你凭什么觉得，我只有这样一个手段。”
　　“穆连，你涉嫌敲诈勒索、雇佣水军扰乱企业正常经营，请和我们走一趟。”
　　无忧话音落下，一直静静站在她身后的保镖开了口。
　　这一瞬间，穆连眼中只有慌张以及荒唐！
　　“放屁！”他猛地跳起来，暴躁的指着站出来的两个人开口：“你们给老子装什么警察？”
　　这里没有被放进来任何的生面孔，便是那几个保镖也是他早在去年就在赵无忧身边见过的！
　　这些人，怎么可能是警察？
　　面对着他的垂死挣扎，保镖淡定的从口袋中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抱歉，警察不是装的，但保镖是。”

第12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2
　　他们也没想到，跟了半年的大案子居然会如此精彩。
　　早在半年前，无忧就向经侦报案。
　　涉嫌数亿的大案子，足够他们一个小组忙上许久，更是有两个经侦大队的警察以保镖的名义跟在无忧身边时时了解情况。
　　在今日被叫出来的时候，这位赵小姐就向他们预告了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可两个警察叔叔根本就没有想到，所谓的大事居然是犯罪嫌疑人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名。
　　天地良心，他们这些年真没有见到这么蠢的经济罪犯。
　　“滚开！”在面对缓缓接近的银色手镯的时候，穆连惊恐的踉跄倒退了两步。
　　“给我拦住他们！”他吩咐他请来的保镖，却见那些人面色为难的一动不动。
　　他们可是正经安保，在公安局备过案的那种，怎么可能对抗警方调查呢？
　　对付对付别的保镖行，对付警方亲娘再给他们生三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今天他们敢动手，明天公司就得被警方直接给端了。
　　“废物！”穆连见这些废物不听指挥，转身就想跑，却被人群挡住。
　　这一刻，他带了一群人的弊端终于显露了出来。
　　根、本、跑、不、出、去！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住穆连的时候，他终于如梦初醒的大吼：“你们没有证据，不能对我怎么样！”
　　所有录音的设备都被他给毁灭了，这些人根本别想用他刚刚说的话为原因抓他！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们凭什么抓我？”
　　警察叔叔：“……”
　　我们以为主动承认罪名就是你做过最蠢的事情了，可现在看来还是我们不够了解你。
　　且不说民用的信号屏蔽仪根本没办法干扰他们随身携带的警务专业设备。
　　就算是他们的设备全都失灵了，在场还有这么多的人证呢，足够将这蠢货给锤死了啊！
　　刚刚承认犯罪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吗？怎么现在就怂了？
　　“行了。”警察叔叔哭笑不得的道：“有什么话回去和我们说，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而此刻，盛惊蛰也正崇拜的看着无忧。
　　一切的发展竟都在姐姐的预料之下……
　　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就如同他们相遇那日他的第一感觉一般。
　　“看我干什么？”小崽子的眸光太过于灼热，无忧抬手在他眼睛上拦了一下。
　　再看，她要收费了。
　　盛惊蛰无辜的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小刷子一般刷过无忧的掌心。
　　“我只是觉得，姐姐很厉害。”
　　无忧轻笑：“遵纪守法的福报罢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明白吗？”
　　所以，别学着穆连这家伙蠢事做尽，最后连个回头路都无法走。
　　盛惊蛰听不出无忧话中隐含的警告，却是干脆利落点头：“明白。”
　　他才不会像穆连那条丧家之犬一般惹人厌恶。
　　“乖！”
　　穆连本正失魂落魄的跟警察叔叔争辩着什么，可那两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过肆无忌惮，惹得了他的注意。
　　在眸光转向无忧的那一刹那，他眼中全是怨毒。
　　这病秧子若是老老实实听他的安排，怎么会有如今的事情发生？
　　“赵无忧！”他阴测测的声音掺杂着无边怨气：“你怎么不去死？”
　　若是赵无忧和她的父母死在同一天，那该有多好！
　　刚刚柔软下的小崽子又要炸毛，无忧捏了捏他的肩膀将人按住，淡定无比的看着穆连：“你这样的畜生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她惯常冷淡的脸上露出难见的笑意，似是嘲讽：“更何况，我便是现在死了，赵氏也不会分给你半分。”
　　“敲诈勒索、职务侵占。”无忧慢悠悠的道：“一个要蹲大牢的人，别管有钱人的事情。”
　　杀人诛心，无忧这句话彻彻底底的扎在了穆连的心底。
　　他这么多的算计，说到底不都是为了钱吗？
　　可现在终究是大梦一场终成空，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牢房。
　　但赵无忧，又好到哪里？
　　穆连阴测测的看着无忧，怨毒又快意：“赵无忧，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你个短命鬼再殚精竭虑，东西不还是要给别人？”
　　“我倒要看看，你养这狗崽子，会不会对你的财产动心！”
　　众叛亲离、英年早逝，这便是他对无忧最后的期待。
　　最后看了无忧一眼，穆连被踉踉跄跄的推出了包厢。
　　他怨毒的声音在仍旧在走廊中响起：“赵无忧，我等着你死。”
　　而此刻，小狼狗眼中已经全是狼光。
　　“姐姐，他在说什么？”盛惊蛰定定的看着无忧，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刻，有未知的恐惧自他心底升起。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无忧却是不在意轻嗤一声：“白日做梦罢了，你可以当做那是他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说罢她垂眸看着盛惊蛰，眉梢微挑：“你不会信了他狗急跳墙的诅咒吧？”
　　盛惊蛰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脊背紧绷如弓弦：“我……我只是……”
　　他只是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安。
　　太多人在他的生命中来去匆匆了，他不想姐姐也这样。
　　他想要日日与姐姐在一起，与姐姐种满整个花房的树，直到他们的家树木成荫。
　　他不敢想象姐姐离开他的场景，到时候他真的会疯的吧……
　　“只是个屁。”无忧在他头上弹了一下，轻嘲：“有这时间想着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去多背两个单词。”
　　“他咒我死我就死？他还想发财暴富呢，怎么没做成反坐牢去了？”
　　“小小年纪封建迷信和谁学的？”
　　“盛惊蛰我警告你，”无忧沉下了脸色：“我给你补课花了那么多钱，你要是敢胡思乱想导致考砸了，明天就给你扔到工地上搬砖明白不？”
　　“明白！”在姐姐凶悍的威胁下，盛惊蛰的大尾巴紧张的绷成一条直线，可怜兮兮的呜咽。
　　“走了，还有事情要忙。”
　　把人糊弄过去的那一刻，无忧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器灵不由嗤笑她的自欺欺人：“何必呢？”
　　死亡这种事情，早晚都会瞒不住的，等到时候该伤心还是伤心，还不如先给他个准备呢。

第13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3
　　“那便晚些知道。”无忧漫不经心的看着车窗外行道树的枯枝开口。
　　这一刻，她好像有点理解高考后的离婚潮了。
　　什么事情，等孩子高考结束后再说，不能影响了考试。
　　思及至此，无忧好笑的捏了捏眉心。
　　罢了，等等吧。
　　……
　　回到家中，无忧将盛惊蛰打发进了书房便开始处理公司剩下的小问题。
　　作为新年金融第一瓜，此刻热搜上虽然没有了水军的推波助澜，却依旧热度高居不下。
　　正当网民摩拳擦掌准备将赵氏这无良企业的底裤给扒下来的时候，蓝底白字的公告映入他们的眼帘。
　　其上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抓获包括穆某在内的十八位涉嫌敲诈勒索、雇佣网络水军从事不法活动的犯罪嫌疑人。
　　然而，这还没完。
　　网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氏更是直接贴出了那些人在公司贪污的证据以及他们密谋敲诈的录音。
　　而另一边赵氏的炸弹还没有扔完。
　　继一份份雷神之锤后，赵氏又飞速的发出了一份份律师函，其中将这段时间上蹿下跳的营销号都给包含了个遍。
　　一张图片一个律师函，十八宫格的微博愣生生发了十几条。
　　发完所有的律师函，赵氏官博还意犹未尽的补了一句：“工作日后，我司会起诉上述所有博主，请大家持续关注。”
　　待网络上风向彻底扭转时，赵氏负责监控舆情的公关部也终于松了口气。
　　……
　　最后的隐患清除，无忧也懒得再去管网上的风向如何，专心致志的做起了陪考家长来。
　　振振有词分析赵氏新主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金融大V怕是做梦都没想到，此刻了不起的赵总正在为她家小崽子的高考发愁。
　　可再怎么发愁，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当树上蝉鸣扰得人烦躁之时，高考也轰轰烈烈的来临。
　　无忧等在盛惊蛰考场外，手中捏着一周前盛惊蛰交给她的六百三十分模拟答卷，心中多了几分的安稳。
　　事实证明，学上几个月就能考高考状元这种奇迹不会发生在盛惊蛰身上，但是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没有大学上了。
　　考试的短短两天时间，盛惊蛰受到了国宝一般的待遇。
　　他尊敬的姐姐，甚至还会在晚上睡觉之前为他送上一杯安神的牛奶。
　　以往的严厉在这时候也消失无踪，只是嘱咐着他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在从学校退学的那一刻，盛惊蛰就再也没有奢望过自己会进入高考的考场。
　　更何况以他那时候的成绩，便是进了也是滥竽充数的。
　　可如今却不同……
　　在试卷上落下最后一笔，盛惊蛰双眸澄澈无比。
　　他有预感，这一次会是所有成绩中最好的一次，他没有辜负姐姐。
　　铃声敲响，他随着人潮走出了考场，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姐姐。
　　她是那样的耀眼，让他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
　　“姐姐！”他三步并作两步，忙走到了无忧面前。
　　无忧也没有问他考得如何，抓着他便转身上了车子。
　　“这是去哪？”车子启动了许久，盛惊蛰才有些不解的看向无忧，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带你去庆祝。”无忧轻笑一声，眸中满是温和：“恭喜我们的高中生正式解放。”
　　盛惊蛰眨了眨眼睛，心中欢喜还未反应到大脑，唇角便已经先翘了起来。
　　在姐姐身边，他得到了太多的爱，也得到了太多新奇的体验。
　　如今的他早不会如同刚刚到姐姐身边一样对于温暖诚惶诚恐，但在每每被姐姐关照的时候，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自心底发出的温暖和快乐。
　　盛惊蛰早就无比肯定，他永远不会离开姐姐，他们会相伴一辈子。
　　“谢谢姐姐。”长大了一岁的狗子变得更粘人，他蹭着无忧的肩膀，手不老实的去够无忧的指尖。
　　窸窸窣窣的痒意让无忧心生无奈，不由得轻轻拍了他一下，警告道：“再胡闹下去跑！”
　　外面天气将近四十度，她这话可谓是极为冷酷了。
　　可被她威胁的人却只是傻兮兮的笑着，没有半点恐惧。
　　姐姐才不会这样对他。
　　无忧被他有恃无恐的模样给气笑了，她真想让这小崽子回忆回忆一年前他是怎么怕自己的。
　　“都说了孩子不能惯着，”器灵在她脑海中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蹬鼻子上脸就是你的福报啊。”
　　无忧：“……”
　　无忧郁闷的戳了戳盛惊蛰的额角：“不知羞！”
　　快二十岁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模样。
　　盛惊蛰一把抓住了她的指尖，贼兮兮的道：“我怎么不知羞了？姐姐可不能冤枉我！”
　　说话间，他忍不住轻搓无忧冰凉的指尖，无奈：“姐姐手怎么这么凉？”
　　无忧一顿，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司机：“当然是车上空调凉了，不然你以为呢？”
　　“哦。”被凉飕飕瞥了一眼，盛惊蛰蔫蔫的闭上了嘴，不过一会儿便又叨叨起其他事情来。
　　高中生解放那日吃到了姐姐的豪华大餐，然后第二天就被拉进了公司。
　　当被姐姐扔入企划部的时候，饶是习惯了姐姐的不按常理出牌，盛惊蛰仍是愣怔了半晌。
　　而企划部长也险些为这关系户挠秃了自己的头，他思来想去抽出一大摞经典案例给盛惊蛰：“你先看这个，一周后给我个总结报告。”
　　不知道怎么做，那就先敷衍着吧。
　　于是男高中生刚放松了一天，便又陷入了废寝忘食的战斗中。
　　对于这些，无忧是不打算管的。
　　若是盛惊蛰连成功打入企划部都做不到，自然也不配继承赵氏，她也不会把那么多人的生计交到没有能力的小崽子手中。
　　不过，她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毕竟从前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都能做出那样的事业，没道理如今她花了大价钱培养，反倒是将人养成了废柴。
　　事实上，她也没有预料错。
　　对盛惊蛰不抱什么期望的企划部长在看到盛惊蛰交上来的报告时，着实是诧异了许久。
　　虽然意见青涩的可以，但其中的见地可谓是一针见血。
　　其中指出来的问题，在他们完成项目后开会也是反省过的。

第14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4
　　“赵总没有找人帮你？”过于诧异下，他说出了一句不大体面的话。
　　盛惊蛰略略诧异，随后摇头：“姐……赵总不会在这件事上帮我。”
　　姐姐从来都不会让他走捷径。
　　企划部长当自己没有听到那半声姐姐，不过此刻的他也是精神焕发，半点都不心焦要如何处理这个实习生了。
　　这样大好人才不留下来给他九九六，岂不是可惜？
　　“惊蛰啊。”心思转动之间，他笑得和一只大尾巴狼似的。
　　“最近我们手上有个特别重要的展会，赵总也特别看重。”久经职场的老狐狸，开口第一句话就踩中了盛惊蛰的死穴。
　　盛惊蛰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企划部长试探道：“不如，我将你放到这个项目组？”
　　“好！”没有任何犹豫的，盛惊蛰同意了这个提议。
　　“好好干，我看好你！”企划部长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烫手的山芋推给了属下。
　　不过几天，盛惊蛰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干练便征服了心有忐忑的同事们。
　　不愧是赵总的弟弟，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可这些人却不知道，在办公室沉稳的家伙，在另一人面前陡然就变了个模样。
　　“姐姐姐姐！”
　　无忧捂着额角，脑中嗡嗡作响。
　　现在她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大狗又要来粘人了。
　　“今天部长给我安排了项目组，我要正式接触工作啦！”
　　盛惊蛰从小在各色眼色中长大，怎么可能没有看出企划部长对他的特殊对待。
　　他也是心气高的，对自己遇到的困难半句不说，直到被彻底接纳，才到无忧面前显摆显摆。
　　“真的？”
　　“当然！”盛惊蛰眸光闪闪的看着无忧，将一张青涩俊挺的脸凑到无忧面前：“我棒不棒？姐姐要不要奖励我？”
　　八个月时间，盛惊蛰也学会了讨糖吃的法子。
　　无忧垂眸看了一眼他狡黠的双眸，慢悠悠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盛惊蛰身后的尾巴兴奋的旋转，奖励他早就想好了：想和姐姐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说起来，这八个月中他们一起做了许多的事情，但是看电影还没有过呢！
　　“不然……”
　　“不然我给你发工资吧。”无忧在他说话之前抢先开口。
　　在盛惊蛰微微垂下的眼睑下，无忧慢悠悠的道：“每个月五千，怎么样？”
　　盛惊蛰：“哦。”
　　声音中带着说不出来的委屈，他不想要工资，只想和姐姐看电影？
　　“不高兴？”无忧弹了下他的额头：“觉得少了？”
　　她故意曲解盛惊蛰的想法。
　　“没有。”少年蔫蔫的，不住看着无忧，欲言又止。
　　“行，那我就当你同意了。”无忧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神，笑吟吟的径自做下了决定。
　　盛惊蛰：“……”
　　“好的吧。”
　　“努力工作。”无忧意味深长的道：“别忘了，你还有债没有还完呢！”
　　“嗯嗯！”盛惊蛰语气开始敷衍。
　　此时此刻，他对于还债的心思已经不那么迫切了。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将利息提高点，好让他永远还不完钱，与姐姐纠缠不断。
　　多少好呢？百分之三百？
　　无忧不知道身边人主动朝着高利贷的天坑跳，任由车子开向不是回家的路。
　　酝酿了许久涨利息的盛惊蛰发现这一幕的时候，不由得诧异看向姐姐。
　　依着这段与姐姐的生活经验来看，姐姐宅得惊人，不出意外下班后一定会回家的。
　　事实上，唯一一次的意外就是和他一起庆祝高考结束的那天。
　　思及至此，盛惊蛰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姐姐，我们去哪？”
　　“找地方把你卖了。”
　　“好的。”盛惊蛰乖乖的坐在无忧身边，等着她卖人。
　　然后，他便等姐姐把他带到了电影院。
　　“姐姐！”安静片刻的狗子又开始躁动起来。
　　无忧头疼的按住他的爪子，冷声警告他：“闭嘴，再多说一句话就回家！”
　　盛惊蛰立刻乖乖坐好，接下来从取票到进到电影厅内，都乖巧的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厅内的灯关上，他才悄悄去看无忧的侧脸。
　　他手在爆米花桶上转悠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的戳了戳无忧的手腕：“姐姐怎么知道我想看电影？”
　　怎么知道？
　　无忧觉得只要她不傻就能知道，毕竟这两天这人不知道在她耳边叭叭多少次哪个哪个电影好看了。
　　其中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闭嘴！”她知道但她懒得说，不然这小崽子不知道又要得意多久。
　　可再怎么闭嘴，盛惊蛰心中的欢喜也少不了半分。
　　片刻后，他将眸光对准了身旁的爆米花桶。
　　当屏幕上导演的名字出来后，无忧唇瓣被抵上一粒爆米花。
　　她侧眸，便能见到盛惊蛰傻兮兮的笑。
　　无忧：“……”
　　行吧。
　　她微微启唇吃了下去，甜腻的滋味在口中蔓延的时候，无忧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猛然红了耳朵。
　　盛惊蛰有些无措的攥着手，像是被刚刚触碰到的柔软给吓到了一般。
　　姐姐的唇好软。
　　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个想法，却又在片刻后狠狠的唾弃自己。
　　盛惊蛰，你究竟在对尊敬的姐姐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狠狠晃了晃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脑后，开始认真的做起喂爆米花的机器来。
　　这场电影看完，无忧都觉得自己快要吃饱了。
　　等从厅中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身边人沉默的过分，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姐姐！”这一眼，险些让做贼心虚的盛惊蛰将手中的小半桶爆米花给摔了。
　　无忧：“做贼去了？慌什么？”
　　盛惊蛰心虚的眨了眨眼，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只是……”
　　只是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姐姐的唇罢了。
　　无忧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觉得他是不好意思了。
　　想想刚刚的电影中好像真的有一段吻戏来着？
　　她呼噜了一把盛惊蛰的头：“成年人看个吻戏你慌什么？”
　　盛惊蛰眨了眨眼，莫名看着姐姐。
　　原来，这场电影竟是有吻戏的吗？
　　他刚刚好像没有注意。

第15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5
　　此刻再回忆刚刚的电影内容，盛惊蛰竟想不起多少。
　　此刻在他的脑中，只有指尖触碰到姐姐唇瓣时候的温软。
　　这种温软来的太过于短暂，让他忍不住贪恋。
　　可再怎么贪恋，他也没有时间再进行第二次看电影活动了。
　　会场启动在即，盛惊蛰跟着项目组的人每天在公司和会场之间游走，与合作商联系，和施工队沟通。
　　大到整个流程，小到展位协调，都需要他们确定。
　　一场成功的会展，便是由他们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不过半个月时间，盛惊蛰本来白皙的皮肤就被晒黑了一截，从萨摩耶蜕变成了哈士奇，一咧嘴显得牙特别白。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正和伙伴们在会场中忙碌。
　　在接到姐姐电话瞬间，他愣怔了许久。
　　“惊蛰？”等同事提醒他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组长叫你呢。”
　　盛惊蛰喃喃道：“我高考成绩下来了。”
　　这下，刚刚催他的同事也愣住了。
　　因着新来的实习生太过好用，不过几天就完全融入了项目组，让他都快忘了这还是个刚高考完的小朋友。
　　“是……是吗？”脱离高考太多年，他也不知道在这时候该怎么回应了。
　　是恭喜考得好，还是安慰一下高考不是人生的终点，今后继续努力？
　　这时，盛惊蛰唇角已经高高上扬，声音都有些飘：“是啊！”
　　这下，也不用安慰了！
　　同事松了一口气，揶揄道：“看来成绩不错啊！”
　　“嗯！”盛惊蛰想着刚刚在电话中姐姐的夸奖，矜持又欢快的道：“六百六！”
　　已经是他所有测试中最高的一次了，他果然没有预料错！
　　“好小子，不错啊！”组长过来时候正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半个月来，他已经彻底了解这位大少爷了。
　　沉稳冷静还能吃苦，对他们这些员工没什么架子不说还能轻松和每个人都聊上几句。
　　而如今，自能干亲民以外，这人又多了个优点——成绩好。
　　这位，还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优秀。
　　盛惊蛰挠了挠头，沉稳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羞赧：“组长，我想请半天假，可以吗？”
　　这时候请假，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想去和赵总报喜？”组长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没有。”盛惊蛰这时候才显现出少年人的青涩来：“刚刚就是姐姐告诉我分数的，我只想现在见见她。”
　　告诉姐姐他答应的事情做到了，姐姐的培养没有白费。
　　“去吧！”这时候，组长爽快的厉害。
　　别说他们项目组没有忙到连给人半天假的时间都没有，就是有也不能不批去见大老板的假啊。
　　他是嫌鞋子太合脚，想换一双小的了吗？
　　“刚刚惊蛰是叫赵总姐姐吧。”等盛惊蛰不见人影了之后，有人小声开口，难不成他真是老赵总夫妻谁流落在外面的明珠？
　　而且瞧着赵总可劲儿将人朝公司塞的模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继承赵氏了呢？
　　“那岂不是咱们未来的老板？毕竟赵总身体……”
　　老赵总夫妻怎么去世的所有人心中都有数，若是小赵总也遗传了那个病……
　　“行了！”那八卦的人话还没说完，就被组长冷声打断。
　　他严厉的扫了组员们一眼，警告道：“不该说的别说，除非你觉得自己现在工资太高！”
　　霎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
　　刚刚说话的那人也是后悔不迭，赵氏工资比同行业高出一大截，若是因为一时嘴快丢了工作，他肠子都要悔青了！
　　轻松的氛围瞬间消散，所有人都一哄而散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姐姐！”见到无忧的那一刻，盛惊蛰的眼睛都在发光。
　　“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无忧口中低斥，眸中的笑意却怎么都消散不掉。
　　此刻的盛惊蛰在她的眸中，就是一颗茁壮成长的小白杨，她马上撒手不管都不担心会长歪的那种。
　　“姐姐我厉不厉害！”毛毛躁躁的家伙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无忧面前，将下巴抵在无忧膝盖上神气兮兮的看着她，眉梢眼角都是欢喜。
　　“厉害。”这次，无忧倒是没有逗他，真的肯定了他。
　　毕竟这段时间，盛惊蛰的努力她都看在眼中。
　　那种起早贪黑的学习方式，无忧自问是不想体会的。
　　“那姐姐想要给我什么奖励？”同姐姐一起看过电影的大狗学会了贪婪，哼唧着找姐姐要礼物。
　　无忧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痒意勾了勾他的下巴，就像是逗弄小狗一般。
　　在她指腹碰到盛惊蛰下巴的瞬间，他的脸如同被红灯笼罩住一般，猛地通红。
　　“姐姐？”他声音颤了颤，带着水意的眸光诧异的看着姐姐，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是在干什么？
　　无忧做完这动作也觉得有些尴尬，可见盛惊蛰更尴尬，她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叫什么叫？碰一下不行吗？”
　　她被捏在手中几千年都没有叫一声，盛惊蛰叫什么叫？
　　行……
　　盛惊蛰默默的将头又朝着无忧的方向蹭了蹭，可那如同扇面一般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姐姐的每一下触碰，都让盛惊蛰感到无比的煎熬。
　　有一种莫名的冲动随着这若即若离的触碰而生了出来。
　　他清浅的呼吸微微急促，小心的蹭着无忧的手腕，宛如讨好主人的狗狗。
　　办公室静默了许久，盛惊蛰突然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倒退两步：“我……我想起来那边还有事情没有忙完，得先去忙了！”
　　说完也不等无忧同意，转身就跑。
　　仓皇离去的背影，让无忧莫名其妙：“害羞了？”
　　器灵：“嗤。”
　　所以本命剑和主人之间，一直都是这么黏糊的吗？
　　原谅它这个普通灵器不明白。
　　盛惊蛰逃也似的跑出了赵氏，才靠在出租车椅背上重重吸了口气。
　　刚刚余光瞥见姐姐纤细的指尖时，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亲一亲。
　　不过……
　　他眉心又皱了起来，姐姐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凉？
　　也许，他得告诉秘书小姐空调不要打太低。

第16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6
　　自那日把狗子好好撸了一发，无忧觉得他突然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倒不是说真的见不到，但总归见不到几分钟，这家伙就总要找些借口离开。
　　无忧有理由怀疑，孩子长大了有小秘密需要躲着自己。
　　对此，她非但不失落反倒是无比赞成。
　　就该这样嘛，努力忙自己的事业，好好和同事相处，别整天围在她身边汪汪叫。
　　盛惊蛰不想和姐姐在一起说话吗？显而易见不是的。
　　只是他发现，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时间长了，他便会忍不住去注意姐姐的指尖，从而想到那天姐姐触碰他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人留恋且沉醉，若是可以盛惊蛰恨不得让姐姐日日那般触着他。
　　可是……
　　想到某些梦，盛惊蛰又觉得自己疯了。
　　……
　　“按照原本计划，谁那都不要出岔子。”整个项目组忙碌许久的项目，终于在会展那一日迎来考验。
　　组长沉凝的吩咐着属下们，力保今日不要出错。
　　今日盛惊蛰也是穿上了一身正式的西装，将身上几不可查的稚气完完全全压制了下去，模样沉稳冷静。
　　可此刻沉稳冷静的大脑下，却是属于狗子的叨叨。
　　这么重要的事情，姐姐一定会来的吧，他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和姐姐好好说过话了。
　　盛惊蛰难过的抿了抿唇，又有些思念起姐姐来。
　　在他思念无忧的时候，却不知道无忧也在看他。
　　即便人来人往，她也能第一眼看到那个挺拔俊秀的青年，如同一株白杨。
　　“我弟弟，盛惊蛰。”无忧下巴微抬，对着合作商炫耀：“准备接我的班，以后大家多照顾。”
　　合作商们却因她这话而起了许多小九九，赵氏未来的继承人，还一表人才的，也可以试着招来做女婿嘛。
　　他们孩子和这小子的年纪也相当不是？
　　盛惊蛰突然感受到脊背一阵发凉，他不动声色按了按脊骨，复又打起精神来巡视来。
　　而这时，他也终于见到了期待许久的姐姐。
　　这一刻刚刚还严肃不已颇有商务气息的少年，瞬间就变成了摇着尾巴的哈士奇。
　　那模样，憨得很。
　　然而再憨憨的外表也掩盖不住盛惊蛰利落的风格，在他和同事的努力下七天的会展时间匆匆而过，其中未出现过一例意外事故，让前来参展的各厂商大为赞赏。
　　而忙碌了七天的盛惊蛰小朋友，也收到了他的第二笔五千块工资。
　　算来算去，他忙活了两个月也赚到了一万块呢。
　　而这一万块，也早就被他给安排好了——给姐姐买礼物。
　　工作赚到的第一笔钱，当然是要送给姐姐！
　　“惊蛰，你手上工作交接一下。”而此刻，企划部长也得到了上面的指令。
　　他遗憾的看着这位马上就要离开自己的优秀员工：“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来了。”
　　……
　　“姐姐。”下班时间准时钻进车子中，盛惊蛰可怜兮兮的道：“我失业了。”
　　“是吗？”无忧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手，笑眯眯道：“那可真不幸。”
　　但那语气中，也没听出半点同情的意思，反倒是继续道：“正好，趁着失业时间拾掇拾掇自己准备上学去。”
　　“乖。”那一阵无力的麻过去以后，无忧才拍拍他的狗头：“等到你毕业了，就没人能开除你了。”
　　也许不用毕业，就没人能开除他了，毕竟她觉得自己可能挺不到三年。
　　原本世界线中，赵无忧不管公司全力治疗身体也才活了三年。
　　如今她要瞒着身边人她的病情，还要处理公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猝死在工作岗位上了呢。
　　无忧不由得叹了一声：“快点长大吧。”
　　她撑不了多久了。
　　盛惊蛰以为姐姐这意思是说等他毕业了就能正式进公司了，殊不知无忧话中还有另一层急迫的意思。
　　他只是笑嘻嘻的保证：“我已经长大啦，现在就可以帮姐姐。”
　　到时候他做姐姐的左右手，做姐姐永远不分开的合作伙伴。
　　无忧又拍了拍他的头，没有说话。
　　而盛惊蛰，眼珠则是小心的转了转：“姐姐，上学的东西我自己准备可以吗？”
　　“你准备什么？”无忧漫不经心道：“张姨已经为你准备差不多了。”
　　无非就是一点行李和衣服，这哪用盛惊蛰准备？
　　“这次，我想自己准备。”但显然小朋友好像并不领情，甚至难得的倔强了一把。
　　无忧瞥了他一眼，小朋友有些心虚，却难得没有回避她的眼神。
　　“行。”无忧感觉自己每一个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也懒得管这些事情。
　　有了她的准许，第二天一早上盛惊蛰就从家中消失无踪。
　　神神秘秘的……
　　一大早没有看到人的无忧无语至极，连司机也不带，到底有什么小秘密？
　　“说不准背着你外面有狗了！”器灵在她识海中幸灾乐祸。
　　无忧挑眉：“倒也不是不行。”
　　她完蛋了就脱离这个世界，可是盛惊蛰还是要在这里活几十年的，若是真有……
　　“行啦行啦，你别想了！”器灵都快被她这随性的想法给惊呆了，嘲讽道：“上万岁的老光棍，你凭什么觉得他几十年就能找到另一半？”
　　无忧：“……”
　　你这话太有道理，我竟无言反驳。
　　再说另一边， 从别墅区到市中心就花了盛惊蛰两个小时的时间。
　　等他到商场的时候，商场大门刚刚好开门。
　　怀揣一万大洋的人，在逛了好几个专柜之后，终于挑选了一对小小的耳钉。
　　精致冷淡的耳钉很符合盛惊蛰对姐姐的第一印象，逛过了好几个专柜后，他对这对耳钉一见钟情了。
　　此刻时间已经过了到了中午，盛惊蛰瞧着银行卡里仅剩的几百块钱，鬼使神差的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花店。
　　无忧自然不知道有个小朋友为她的礼物绞尽脑汁，忙碌过一整天的她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睡一觉。
　　可没想到，刚进家门迎面就怼过来了一束花。
　　盛惊蛰抱着一捧黄玫瑰，说不出心中的紧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第17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7
　　“姐姐。”他咽了咽口水，笑容有些僵：“送给你的。”
　　无忧挑眉，不明白他玩什么幺蛾子。
　　可花都递到了自己面前，总不能不收吧。
　　她接过那一捧黄玫瑰，放在鼻间轻闻。
　　半晌后，才抬眸看向有些紧张的小朋友：“谢谢，我很喜欢。”
　　那双眼中的温和是如此的明显，轻而易举的抚平了盛惊蛰心中所有的惊慌。
　　他又恢复了粘人兮兮的本来模样，蹭到了无忧身边指着被包裹在花束中的礼盒：“这个是我想送给姐姐的，选了很久呢，姐姐快看看喜欢不喜欢！”
　　“鲜花锦盒，”不甘寂寞的器灵在无忧脑中啧啧称奇：“若是不知道，我还以为这是求婚呢。”
　　“灵脏，就看什么都脏。”无忧懒得理喜欢将任何事情都拉到两性上去的肮脏器灵，兴致勃勃打开礼盒。
　　锦盒中的一对耳钉，此刻闪耀异常。
　　无忧听说人类小孩喜欢将发出的第一笔工资买礼物送给长辈，是不是说盛惊蛰还挺尊敬她这个长辈的？
　　“姐姐，要试试吗？”盛惊蛰乖巧的替无忧接过她手中的花，围着她转啊转。
　　“明天早上试，”无忧看得出他的着急故意逗他：“上班就戴这个了。”
　　“哦，”盛惊蛰有些开心，又有些不甘，不由得可怜巴巴道：“那能现在试试给我看看嘛？”
　　无忧挨不住大狗的勾缠，无奈之下还是将那耳钉戴给他展示了一下。
　　别说，小崽子的审美还不错。
　　小小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让盛惊蛰心中眸中欲望也开始鼓胀起来。
　　他喃喃道：“姐姐，我会努力的。”
　　努力让姐姐身上，戴满他买的珠宝。
　　无忧没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当他又同以往一般给她表决心，只似笑非笑看着他：“买了这个，还有呢？”
　　“什么？”被那一抹笑惊艳的小家伙毫无防备的应了一声，没有发现无忧话中的危险。
　　被他这傻愣愣的模样给气笑，无忧捏住他的脸，将俊脸捏得变形：“盛惊蛰同学，你为你的上学准备了什么？”
　　得意洋洋的狗子瞬间灰头土脸，讷讷不言。
　　最后他带去的行囊，还是由张姨准备的，为此还得来了无忧的一声嗤笑。
　　可只看着姐姐这几日一直戴着的耳钉，盛惊蛰就生不出半点悔意。
　　……
　　盛惊蛰的成绩能选择的学校很多，可他最后还是选了本市的那一所无忧的母校。
　　他口中说着这学校的金融专业不错，可心中是不是暗自期待着要与姐姐做一个学校的学生，便不得而知了。
　　开学那日的太阳依旧很给面子，让人出门都睁不开眼睛。
　　盛惊蛰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有些担心的碰了碰无忧的手：“姐姐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无忧斜睨他一眼，危险道：“不喜欢？”
　　“哪能呢？”盛惊蛰立刻乖巧，信手拈来的哄姐姐：“夏天姐姐这样的手才舒服呢，我这样的岂不是要让人烦死？”
　　说话间，还用自己火热的手掌去碰无忧的指尖，表示自己所言非虚。
　　此刻两人慢悠悠的朝着学校走着，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旁人目光中的焦点。
　　矜持冷淡的女人和他身边大狗狗一样的俊朗少年，不知道迷了多少人的眼睛。
　　当走到自己专业所在前报到的时候，盛惊蛰当即受到了几个学姐的注视。
　　“同学，我是学生会的学姐，带你去宿舍好吗？”学姐的声音温柔了好几个度，露出好看的笑来。
　　“谢谢。”不知为何，盛惊蛰看了一眼姐姐之后才回答。
　　女朋友吗？
　　这一刻学姐有些失望也有些了然，毕竟这样的大帅哥也不太可能是单身。
　　不过不能撩，养养眼也是好的嘛。
　　无忧默默盛惊蛰轻声应着女孩子为他介绍学校，心中多了几分新奇之感。
　　这从前倔得和狼崽子一样的家伙，竟然不知不觉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无忧可以想象，若是一年前盛惊蛰面对这样的善意会是如何。
　　警惕？审视？或是排斥？
　　可如今他神色中疏离中夹杂着礼貌，再看不出从前半点如同立群孤狼一般的气质。
　　想到他如今这模样是自己一点点养出来的，无忧心中蓦然升起了几分成就感。
　　盛惊蛰心不在焉的听着学姐介绍学校，心思早就飘到了姐姐身上。
　　姐姐看了他许久，是在想什么吗？还是想和他说什么？
　　“姐姐？”
　　等了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学校和你毕业的时候差别大吗？”
　　“我也才毕业了两年，会有什么变化？”无忧无奈，盛惊蛰这话像是她已经从这学校毕业十年八年了一样。
　　这下，那位学姐也不由得看向无忧，却没有从印象中找到眼前这人的影子。
　　按理来说，这样的学姐不该在学校中籍籍无名啊！
　　“那就是一模一样喽？”同别人一起的时候盛惊蛰懒得去问东问西，可一旦事关姐姐，他就又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他想了解姐姐没有他的所有过去。
　　“也没有。”无忧搜索着原主的记忆：“我大三出国交换了，记得走之前那栋楼是没有的。”
　　她指了指新盖的宿舍楼，略有些迟疑。
　　学姐在听到无忧是盛惊蛰姐姐的时候，心中便欢喜极了，如今听到她这般说更是积极道：“巧了，这所楼是三年前建的，那时候您应该也不在学校了。”
　　怪不得她没有印象呢，原来她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学姐已经出国了啊。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三个人到了盛惊蛰的宿舍。
　　开学季宿舍楼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小姑娘将盛惊蛰送到了寝室门口，攥了攥有些汗湿的手紧张道：“学弟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盛惊蛰神色依旧温和：“不巧，今天手机忘在家里了。”
　　不等小姑娘再开口，他又歉意的道：“抱歉，账号也记不清了。”
　　不算委婉的拒绝霎时间熄灭了小姑娘心中的蠢蠢欲动，当即大方道：“那行，我还有事忙，先走啦！”
　　帅哥冷淡，只可远观，可惜了。

第18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8
　　“我怎么不知道你手机落在家里了？”无忧瞧着这撒谎眼睛都不眨的人，心中好笑。
　　盛惊蛰抿唇，闷闷道：“我就是落下了。”
　　说完不等无忧继续追问，径自开了寝室房门：“先看看寝室吧，我等不及了！”
　　两个人是下午时间才到学校，此刻寝室中另外三个人已经到齐，正在一起互相熟悉着。
　　当看到寝室中第四个人到来的时候，那三人都不由得面色一震。
　　他们这寝室，竟混进了一个大帅哥？
　　而帅哥身后的人，更是让想打招呼的几个人僵硬在了原地。
　　作为大集团的管理者，无忧身上的气势唬得几个刚出高中的小朋友瑟缩如鹌鹑。
　　几个人只看了一眼这气势强硬的漂亮姐姐，就觉得膝盖发软，脸上的红更是蔓延到了耳朵根。
　　这新室友的女朋友太飒了吧！
　　盛惊蛰朝旁边迈步，遮住了姐姐的身影，才对着室友们打招呼：“大家好，我是盛惊蛰。”
　　“哎，好好好！”几个人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的帮盛惊蛰将东西都搬进来。
　　此刻的寝室还有一点凌乱，盛惊蛰的那个位置上更是一层薄薄的灰。
　　无忧正要伸手帮忙，就被盛惊蛰手疾眼快的按在了刚刚擦好的凳子上面。
　　他甚至神通广大的从行李中掏出一盒草莓来：“姐姐看着就好，我自己收拾。”
　　姐姐！
　　这一刻鹌鹑似的室友们眼睛又亮了，他们有心想和这位姐姐说什么，却又在她冷冰冰的气质下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没人打扰，无忧便也就专心看着盛惊蛰忙上忙下。
　　从小苦过来的孩子对于这些擅长无比，不过一会儿就将自己的东西收拾的妥妥帖帖。
　　“姐姐，我好了！”收拾好一切，一只汗涔涔的狗头就伸到了无忧面前，眸中满是讨赏的意味。
　　无忧朝着他口中塞了颗草莓，权当是奖励。
　　“不然我们去看看学校吧！”盛惊蛰兴致勃勃的提议，他想去走走姐姐曾经走过的地方。
　　无忧看了一眼腕表，才道：“不了，我待会儿有个会。”
　　“都到下班时间了。”盛惊蛰不甘的嘟囔。
　　以往他是不敢打扰姐姐工作的，可今天刚到学校，他想和姐姐在一起。
　　“跨国会。”无忧面不改色的搪塞了一句起身：“行了，我先走了。”
　　无忧不是不想和盛惊蛰相处，只是她如今的身体越来越不中用，恐怕围着学校走上两圈就得直接被抬进医院了。
　　“我送姐姐！”依依不舍送走了姐姐，盛惊蛰刚回寝室就被六只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
　　……
　　夜色降临，几个刚刚升入大学的青瓜蛋子躺在床上畅想未来。
　　乱七八糟的聊了许久，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惊蛰你姐姐好漂亮啊！”
　　一句话如同热油里泼了水一般的引起其他人的躁动。
　　“姐姐我可以！”
　　“姐姐爱我！”
　　黑暗中，盛惊蛰眸色在室友们的七嘴八舌下暗了下来。
　　安静了许久，他才一字一顿道：“我姐姐不谈姐弟恋！”
　　黑暗中室友们只觉得他声音微沉，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此刻冷厉的神色如同一只护食的狼。
　　好在一群人本就是随便说说，不过片刻功夫就开始讨论起其他事情来了，丝毫没注意到在这之后盛惊蛰的沉默。
　　等其他人的呼吸均匀起来，盛惊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双眸中没有半点困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听到那些人想和姐姐恋爱的时候，心中竟升起了久违的暴戾来。
　　他想将姐姐护在身后，想除掉所有敢于觊觎姐姐的狂徒。
　　可明明，姐姐也是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的。
　　那个所谓的未婚夫被送进了监狱，姐姐的未来会有更好的人生。
　　她也许会有一个深爱的丈夫，会有一个活泼的孩子。
　　盛惊蛰只要一想象那个场景，便觉得窒息起来。
　　他无法想象自己被姐姐疏远，更讨厌那不存在的“姐夫”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如果姐姐身边永远不出现其他人好了。
　　妄念升起，让盛惊蛰心中一跳，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梦。
　　而睡梦中，他梦到了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
　　他趴在姐姐的膝盖上讨赏，姐姐捏了捏他的脸，然后垂眸轻轻亲了他一下。
　　那吻一触即分，却吓得盛惊蛰瞬间清醒过来。
　　他呼吸粗重，愣怔了半晌捂住眼睛无声的笑了起来，深沉而又无奈。
　　他竟敢对姐姐起了那种心思。
　　此刻，盛惊蛰竟有些敬佩自己的胆大包天。
　　从前，那些个莫名其妙的心情似乎也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因为爱慕，想成为她眼中最好的人；因为爱慕，想占据她所有的视线；因为爱慕，想让她身边只有自己。
　　一切从前自以为的仰慕和尊敬中，竟都藏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爱慕。
　　而在终于明白一切之后，盛惊蛰心中也升起了恐惧。
　　他又凭什么爱慕姐姐呢？
　　凭借如今他的一穷二白，凭借他的事事依靠？
　　连为姐姐遮风挡雨的能力都没有，他凭什么爱慕姐姐？
　　而姐姐又会如何看待他的爱慕？
　　小孩子的一时兴起？被救助孩子的异想天开？
　　无数想法在脑中爆炸，让盛惊蛰神色越发的冷峻。
　　他心乱如麻，可这次却连一个问询的人都没有，只能独自消化着这些。
　　盛惊蛰的室友们发现，他们的帅哥室友好像有些高冷，初见时候如同萨摩一般的天使笑容更像是姐姐专属。
　　军训的半个月中，他们看到无数痴心少女前赴后继，却没有一个人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可恶……
　　室友们咬着小手绢羡慕，暗自为自己未来的大学生涯垂泪，有这样一个室友又有哪个女同学的眸光会落在他们身上呢？
　　盛惊蛰在学校的表现如何，无忧自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小朋友最近话好像有些少。
　　两人每每视频个几分钟便找借口挂断，以前那些围着她说个不停的精力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养大的狗子不粘人了，无忧不知道该叹息还是该欣慰。

第19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19
　　而不粘人的盛惊蛰，却是在每次挂断视频的时候心中越发的煎熬。
　　他有无数的话想对姐姐说，却每每在看到那双清透的双眼时心虚至极。
　　相思折磨之下，少年人飞速成长，越发冷峻的气质又引得不少人的注目。
　　两周军训时间匆匆结束，晒黑了一大圈的同学们终于在依依不舍中和教练说再见。
　　而在放假的第一时间，盛惊蛰就赶回了他和姐姐的住处。
　　“姐姐呢？”但可惜，迎接他的却只有张姨。
　　按照姐姐的作息，如今应该是在家的才对啊。
　　瞧着突然出现的盛惊蛰，张姨心跳如擂鼓。
　　她赶忙扯出笑来：“在公司呗，还能干什么？”
　　“瞧瞧这才几天就晒黑了这么多，快来喝汤给你好好补补！”
　　“我想……”盛惊蛰一直都招架不住张姨的热情，有些无奈的要开口说自己的事情。
　　“你想什么？”张姨将汤碗塞进了盛惊蛰的手中：“小姐估摸着再有一个小时就回来了，你要去找他吗？”
　　一个小时，估计是要错开的。
　　盛惊蛰无奈摇头，被张姨按在餐桌旁喝汤。
　　张姨见将人稳住，不由得抚了抚胸口进厨房忙活去了。
　　然而刚到厨房，她的脸色便是猛地一变，掏出手机给无忧发消息。
　　张姨：【惊蛰回来了，速归！！】
　　无忧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刚拔掉营养液针管。
　　“赵小姐，我建议您住院治疗。”此刻她的主治医生眉头紧皱，不赞同自己病人作死的行为。
　　本就破败的身子在消极治疗下越发的不成样子，如此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无忧更消瘦了些，显得柔弱不堪。
　　“与其缠绵病榻，还不如趁着能动的时候做些有用的事情。”然而，只要看到她那双眼睛，就不会有人敢将柔弱两个人安在她的身上。
　　“可您的身体，”医生欲言又止。
　　“抱歉。”无忧觑着屏幕上张姨肉眼可见的焦急，打断了医生的话：“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得先回去了。
　　“哎，”医生瞧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摇头。
　　这么不配合的病人，他真是无可奈何。
　　“姐姐回来了？”房门打开那一刻，无忧眼中出现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崽子。
　　第一眼，她只瞧到了盛惊蛰灯光下雪白的牙齿。
　　“怎么……”她失笑不已：“黑成了这个样子？”
　　说好的帅哥怎么晒都晒不黑呢？他这都成了煤球了。
　　盛惊蛰挠了挠头：“可……可能是晒的？”
　　他也不怎么注意防晒，反正等回过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过黑下来倒是显得稍稍成熟了些，他更喜欢了。
　　“姐姐，我这样好看吗？”他眼中扑簌，遮住了其中最为深沉的思绪。
　　我这样，姐姐喜欢吗？
　　“不好看。”无忧捂着他的脸将人推开，一脸无奈：“你黑到我了。”
　　素白的手触碰到盛惊蛰一瞬，让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着火了。
　　可下一刻，他的思绪就被冰凉给拉了回来。
　　“姐姐手怎么又这么冰？”他将无忧手攥在掌心，却不期然看到了无忧手背上营养针留下的青紫，不由得脸色一变。
　　“姐姐生病了？怎么不和我说？哪里不舒服？”连珠炮一样的问答让无忧蹙了蹙眉头。
　　“行了，”她伸出指尖在盛惊蛰额头上点了一下：“我没事，你急什么？”
　　厨房中的张姨听着外面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眼睛不自觉红了。
　　都在家中晕倒了，大小姐怎么敢说自己没事？
　　“那姐姐的手？”
　　“没见过成年人感冒？”无忧斜睨他一眼：“这种事情大惊小怪什么？”
　　盛惊蛰信了三分，可心中仍有些不安：“真的只是这样吗？”
　　“不然你想我生什么病？”无忧眸中略有些危险：“嗯？”
　　“没有！”盛惊蛰连忙摇头，他怎么会希望姐姐生病呢？他希望姐姐健健康康一辈子！
　　“还算听话。”满意的点了点头，无忧将话题扯到了其他的地方，问起了盛惊蛰的学业。
　　课表早在几天前出来了，盛惊蛰拿着自己选到的课和姐姐汇报。
　　“不算忙。”无忧略略翻看了一下，便点头道：“等不忙的时候，来公司兼职，我有事情要交给你。”
　　她这朝不保夕的身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在这之前得让盛惊蛰完全熟悉公司。
　　而盛惊蛰现在最想的就是赶快成熟起来，成为与姐姐并肩而立的人，自然没有拒绝这件事的道理。
　　于是，对盛惊蛰同学有好感的女孩子便悲伤的发现，这位帅哥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除了上课以外，似乎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中都找不到他的痕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整个学校只有他的室友知道，他们这位瞧着低调冷淡的室友，竟是个隐藏的富二代。
　　天知道这家伙第一次将一大摞文件搬回寝室说帮姐姐处理公司事情的时候，他们有多惊讶。
　　原来漂亮姐姐不止脸漂亮，事业也是这么漂亮吗？
　　一年时间匆匆过去，盛惊蛰也迅速的成熟起来，与尚且未褪去稚嫩的同学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每当他偶尔穿着西装出现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都会引得不少人侧目，而当事人却像是一无所知。
　　而此刻，那个据说是冷冰冰的事业狂，正在大洋彼岸对着姐姐撒娇：“姐姐我好想你。”
　　盛惊蛰此次奉命出国来谈一桩合作案，这也是他接手公司以来经手的最大项目。
　　美中不足的便是国外合作商不过春节，他若想速战速决就得放弃和姐姐共度春节的好机会。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娇气。”无忧轻咳一声，轻笑着调侃。
　　“可我就是想姐姐啊。”白天在谈判场上冷静理智的盛总此刻像是个撒娇的小狗，非得得到主人的回应：“姐姐想不想我？”
　　无忧瞥了一眼面前的一群人，淡定道：“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在那边人的不依不饶下，无忧终于无奈吐出一个字：“想。”

第20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20
　　盛惊蛰指尖不自觉的摩挲冰凉的玻璃，看着其中自己有些傻气的笑脸轻声道：“我也一样。”
　　“我非常想姐姐。”
　　他摩挲着西裤口袋中的首饰盒，轻声道：“姐姐，新年快乐。”
　　这是他和姐姐的第三个春节，他们以后还会有无数个要渡过。
　　他们会成为彼此的依靠，甚至是……伴侣。
　　只要想到那两个字，他便觉得心脏都在发烫。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他在公司主持了数个项目，磕磕绊绊下也终于能独当一面。
　　而姐姐从来都不是吝啬的人，给他的奖金也尤为可观。
　　盛惊蛰此刻非但还完了外债，还有了一笔不菲的存款。
　　这次，他将手中的所有存款都换了一块腕表。
　　他不敢送戒指，但是他想让姐姐每次查看时间的时候都能想到这里。
　　思及至此，青年神色更为温柔：“那姐姐，你早些休息？”
　　“嗯。”无忧此刻形销骨立，细弱的指节艰难的蹭了蹭手腕上的手链。
　　那是盛惊蛰前些时候送给她的，她犹豫着道：“盛惊蛰，新年快乐。”
　　沉浸在欢喜的另一人没有听到她声音中的郑重和告别，只轻笑着道：“姐姐岁岁有今朝。”
　　他希望姐姐每一天都如同新年一般的快乐。
　　盛惊蛰绝想不到，这句话会成为他今后几十年中的魔障。
　　每到这一年中旁人感到最为快活日子，盛惊蛰就会想起他对姐姐的诅咒，想起姐姐的离开。
　　他没有想到，姐姐竟狠心到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
　　挂断电话，无忧淡定的看着面前的数位律师：“继续吧。”
　　大年三十，来到无忧家中的律师都得到了她三倍薪水的报酬，可却没有一人能欢快的起来。
　　因为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为雇主服务了。
　　“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将在我去世后全部转给盛惊蛰。”无忧此刻虚弱的厉害，每说上一句话都要微微停顿喘息一下。
　　“此外，张淑华女士将得到我在S市的房子。”张姨老家在S市，这是她照顾自己许久的报酬。
　　安静的室内，只有无忧有条不紊的声音响起。
　　这个女人如同在安排平常公司中的每一件事情一般安排着她的身后事，有条不紊丝毫不见对死亡的恐惧。
　　“另外，”无忧瞧了一眼眼中含泪的梁桐，轻笑一声：“我那匹马转送给梁桐女士。”
　　梁律师好像觊觎她的马好久了。
　　梁桐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眼泪还是大滴大滴的流了下来。
　　“赵总。”她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都为她的即将离开而伤心，无忧却是不在意的勾了勾唇：“哭什么？我还活着呢。”
　　无忧将脑中所想一条条安排好，才终于让所有律师离开。
　　待室内再次空荡起来，她闭目许久才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
　　以往合身的睡衣此刻空荡荡的挂在她的身上，让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般。
　　她拿起早准备好的笔，缓缓写下一行字——盛惊蛰亲启。
　　可笔尖在纸张上停留了许久，却依旧一个字没有写出来。
　　摇了摇头，无忧将那张纸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中。
　　再次在空白的纸张上落下笔迹的时候，便干脆多了。
　　“盛惊蛰，好好活着，记得种树。”
　　写完这些，无忧在脑海中开口：“他心魔如何？”
　　“仅剩三成，能完全自主压制。”一人一生中不可能半点恶念不生，而三成心魔便与旁人能控制的恶念相等。
　　这三年中，本心中充满绝望和恶念的孩子，被无忧费力的养成了普通人天生便能有的模样。
　　无忧相信即便是她现在离开，她养了三年的孩子能在接下来的一生顺遂，不会再走向从前的老路。
　　瞥了一眼窗外挺拔枯黄的杨树，无忧躺在床上淡淡道：“走吧。”
　　此刻，器灵却是犹豫了起来：“你真的不见他最后一面吗？”
　　无忧喉间似乎能闻到这具身体的血腥气，她反问：“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她也不会再增长寿命，只会惹得盛惊蛰徒然伤心罢了。
　　况且……
　　“有他在我怎么安心离开？”那样一个会粘人的大狗，怎么会允许她轻易就离开。
　　“可你可以……”器灵声音略带了些急切：“等自然死亡啊！”
　　“那么，是哪天呢？”无忧轻笑着提问，让器灵的声音嗫喏了起来。
　　“惊……惊蛰。”这一刻，它仿佛明白了无忧如此做的原因。
　　“好了，走吧。”
　　春雷响万物生，那本是个很好的日子。
　　可在惊蛰，盛惊蛰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她不想自己也在这阴影上再加一笔。
　　只是有些可惜，今年的惊蛰她好像真的没办法为盛惊蛰庆生了。
　　淡淡的遗憾过后，床上消瘦的女人失去了气息。
　　而远在国外的青年，此刻心中却有些莫名的不安，不住的摩挲着那块精致的腕表。
　　等等，只要再等等他就能见到姐姐了。
　　盛惊蛰初五那日出现在他和姐姐的家中，别墅区内此刻还有着春节的余韵，偶尔能在小区中见到喜庆的红色。
　　当他的车牌被小区门禁识别的时候，保安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是知道这孩子和他姐姐的感情好的，可惜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节哀。”望着远去的车子，他只说了一句话。
　　盛惊蛰欢喜的将车子停在家门前，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心中若有所感，他慌张的推开了家中房门。
　　入目之处，没有属于春节的半点欢喜，反倒是有刺目的黑和白。
　　盛惊蛰觉得自己的手好像在抖，可他抖什么呢？
　　他提前回来想给姐姐送惊喜，他该高兴才是啊。
　　所谓的黑白，不过是姐姐想换个装修罢了，姐姐一定躲在那层层叠叠的白纱后，等着吓他呢吧。
　　他也要悄悄地不惊动姐姐，然后……吓得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自己。
　　盛惊蛰走进那被大片刺目的白笼罩的地方，走到姐姐的照片前。
　　黑白照片上的姐姐一如他初见时候一般严肃，可那双眼中明明是透着笑的。

第21章 小狼狗的自我修养（完）
　　他抬起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张照片，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前猛地收了回来。
　　“姐姐你在这干什么？”他眸中干涩流不出半点泪来，笑的欢快又疯魔：“姐姐你别藏了，今年我们的树还没一起种呢。”
　　“树，”他猛地扯出笑来：“对，树。”
　　“姐姐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她一定等着我去种树呢。”
　　他像个小丑一般逃避着事实，从那张让他恐惧的照片前跑开，想去看看他们曾经一起去种的树。
　　“是惊蛰吗？”张姨正为无忧收拾遗物，听到楼下的声音探出头来。
　　此刻，她眼中还有着红肿，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张姨，”盛惊蛰的声音轻如蚊讷：“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他轻声提醒她：“姐姐最不喜欢过年做不吉利的事情了，你快把眼泪擦擦，不然她看了会不高兴的。”
　　看他连哭都不敢哭一下，他就怕姐姐从什么地方走出来，拍拍他的头训斥他：“盛惊蛰，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他喜欢姐姐，才不想姐姐骂他呢。
　　“姐姐在楼上吗？我出差回来了，我想看看她。”他匆匆朝着楼上跑，像是要证明什么。
　　“惊蛰，”张姨红着眼睛看着明明眼中悲伤凝结的青年，声音带着哭腔：“惊蛰你别犯傻，大小姐已经死了。”
　　盛惊蛰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乱说什么？姐姐说她会等我回来。”
　　她还说要和他一起去种树，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她许给他那么多的未来，又怎么会失信呢？
　　张姨看着他死寂的瞳孔，更残忍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盛惊蛰越过沉默的张姨，几步到了无忧房门前。
　　大片的阳光自玻璃照入房间中，却只让盛惊蛰觉得冷。
　　他走入房中，眼底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消失。
　　眼前一切还是从前模样，却因失了主人染上一层晦暗。
　　盛惊蛰走到姐姐床前，看到床头柜上他和姐姐的合照。
　　画面中姐姐依旧冷冰冰的，他却像是个狗子一样粘人的站在她身旁。
　　盛惊蛰记得，这张照片是去年他生日时候照的。
　　那日姐姐问他想要什么，他想了许久却发现最大的愿望是想与姐姐要一张合照。
　　从前他那些不甘的、无法实现的奢求与梦想，早被姐姐一一实现，等姐姐再问起的时候，他发现竟只剩了这么一个愿望。
　　他拉着姐姐的衣袖，求了好久，才得她勉强的答应。
　　那时姐姐口中嫌弃他幼稚，却被他缠着在卧室也放上了一张照片。
　　盛惊蛰半跪在床前，将自己那张照片小心的放在另一张旁，轻声开口：“姐姐，我回来了。”
　　不过转眼，那些美好竟成了梦中事。
　　姐姐突兀的出现在他的世界，又突兀离开，没有给他半点的准备时间。
　　“赵无忧，你说好的要帮我庆生呢？”
　　“我们今年的树还没种呢。”
　　“那个项目我完成了，我厉害吗？”
　　“外国菜好难吃，我不喜欢。”
　　“不喜欢坐飞机，不想出差。”
　　盛惊蛰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却又突然安静下来。
　　“姐姐，”他几近呢喃的说出那句晚了许久的话：“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
　　一滴泪突兀的落在照片上，又被盛惊蛰慌忙擦去，却又碰到了立着的相框，发出一声脆响。
　　盛惊蛰这一刻恍惚间听到了姐姐的脚步声。
　　“盛惊蛰。”她的声音一如往昔。
　　盛惊蛰想，那些人果然是骗他的，姐姐现在很好。
　　他猛地回头，笑了出来：“姐姐，我回来了。”
　　他勾缠着她的手，撒娇的轻叹：“我好累。”
　　隔了半晌，他轻声问：“怎么不等我回来？”
　　“我是不是有些傻？”
　　“你有没有想我？”
　　“疼不疼？”
　　他突然抱住抬手抱住没有温度的身体，泪如雨下：“赵无忧，我很想你。”
　　本就寡言的人，此刻更没有给他一句回答。
　　盛惊蛰颤着唇去吻她，哽咽着开口：“赵无忧，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他怎么会觉得她会为了一个案子让他放弃休假，怎么会听之任之的傻兮兮出国。
　　站在地上的人突然伸出冰凉的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她说：“盛惊蛰，我好疼。”
　　她的脸色苍白到透明，整个人也化为光晕消失在房间中。
　　“赵无忧！”盛惊蛰踉跄向前追逐，却捕捉不到那人半点影子。
　　砰！
　　房门猛地被推开，闻讯而来的梁桐和张姨猛地推门而入。
　　“你们看到他了吗？”盛惊蛰指着无忧消失的方向，声音惊惶：“她刚刚就在这的，明明她刚刚还和我说她疼。”
　　“她很疼，我得救她，她在哪？”
　　梁桐不忍的避开视线，不敢去看盛惊蛰此刻的狼狈。
　　“怎么就不见了呢？”盛惊蛰着魔一般的说着，却始终找不到无忧。
　　“惊蛰，赵小姐已经不在了。”许久后，梁桐梗着声音再次重复这残忍的事实。
　　盛惊蛰望着窗外的杨树，声音执着：“没有，她在等我回来。”
　　姐姐从没有骗过他，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
　　他疯了。
　　梁桐从未有一刻如此觉得，一个人的崩溃竟也能让旁人感到绝望。
　　她抓住有赵小姐签名的遗嘱，哑着嗓子开口：“盛惊蛰，你不想知道你姐姐给你留下了什么吗？”
　　声音落下，朝着窗口走的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坐在姐姐的桌子前，盛惊蛰神色木然的听完了无忧的遗嘱，听着她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留给自己。
　　这一刻，过去无忧做的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起来。
　　“盛惊蛰，你得努力起来。”
　　“盛惊蛰，公司未来就靠你了。”
　　“盛惊蛰，不要粘人。”
　　望着姐姐的签名，盛惊蛰猛地别开视线，眼中的泪再次控制不住。
　　倏然间，他眸光一顿，看到了一封信。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盛惊蛰想看看姐姐给他写了什么，却只看到了一行字。
　　“盛惊蛰，好好活着，记得种树。”
　　盛惊蛰死死的盯着那几个字，眸中猩红。
　　生离死别，她竟也只吝啬到留给他区区十一个字。
　　赵无忧，你残忍如斯。
　　……
　　时光匆匆流逝，从不因谁的消失而停止。
　　而盛惊蛰，似乎也在漫长的沉默中接受了无忧的离开。
　　他开疆扩土所向披靡，成为无数人心中的传奇。
　　赵氏在他手中发展到了巅峰，他完成了年少的承诺，在康庄大道上昂然前进。
　　他是如此的成功和顺遂，平行世界的黑暗从未有哪一刻能接近他。
　　只是这位赵氏的掌门人，却终其一生住在修修补补的老房子中，他的宅院中种满了杨树，遮天蔽日抢走了许多的阳光。
　　他如同一个守着财宝的怪老头一般，不肯离开他的宝藏一步。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头发花白的怪老头躺在花房的软椅中，享受着外面的阳光。
　　他瞧着无处不在的杨树，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声音愉悦至极。
　　等了几十年，盼了几十年，他终于能在今日去见姐姐了。
　　指腹抚着手中略略泛黄的那一张纸，盛惊蛰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丝笑纹：“赵无忧，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赵无忧停在了最好的年华，他却还在变老，他的脑子在变坏，甚至记不住她的模样。
　　如今，他已经不能再对那张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脸叫上一声姐姐。
　　“赵无忧，”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轻快：“我来啦！”
　　熹微的晨光中，盛惊蛰似是又见到那人眸中含笑的看着他。
　　阳光照在那失去呼吸的苍老脸庞上，静谧又温暖。
　　终其一生，盛惊蛰也没有违背姐姐的遗愿。
　　他努力的活着，耐心的等着，终于等到了和她重逢的那日。
　　今日的阳光，可真暖啊。

第22章 妖僧祸国殃民1
　　秋色微凉，山寺成了京中贵女们青睐的新去处。
　　兰柯寺门前一顶奢华软轿上走下一女子，漫山风景在她摄人心魄的脸颊之下都失了几分娇艳颜色。
　　被堵在山路上的王孙公子只看了一眼犹如怒放牡丹般的女子，便忙不迭避开视线不敢冒犯。
　　如此倾城容颜生在平常人家，早不知成了谁帐中的爱宠，可此刻却一人敢起任何的歪心思。
　　只因她是越国最为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国长公主钱无忧。
　　这钱无忧乃是先帝先后长女，于先帝去世后拉扯小五岁的陛下登上大宝，于朝堂诡谲中独揽大权，为当今守卫天下十年。
　　环视了一圈周围畏惧的眼神，无忧抚了抚头上的凤簪，漫不经心想着：可惜盛极而衰，这独揽朝纲的长公主马上就要被她疼爱的弟弟鸩杀于公主府，凄凉离世。
　　临死前，她心心念念的居然还是保卫越国，不由让人怜惜。
　　本世界无忧借用这位可怜公主的身体，来寻她那不省心的主人，自然也会完成她的心愿。
　　恰在此刻，有清冷出尘声音响起：“贫僧拜见长公主。”
　　无忧顺势打量立在兰柯寺前的和尚，他面容清隽出尘，若非一身袈裟说不得真要让人误认为是京中谁家的贵公子。
　　可这张金尊玉贵的皮囊下，却是长了一颗野望勃发的心。
　　这位伪装成僧人的前朝皇子将在三年之后将这大越搅和得风雨飘摇，然后他摇身一变成了诛昏君讨佞臣的义士，以僧人身份登上王位成功复国。
　　自他祸乱天下到推翻朝政的十年中，中原遍地饿殍人口骤减四成，再无法压制北边野心勃勃的匈奴。
　　匈奴铁蹄南下之时，这位葬送整个中原天下的妖僧也在养心殿大火中结束自己的性命，徒留无数百姓在铁蹄的蹂躏下哀嚎。
　　望着这位面容清冷的和尚，无忧心中暗自叹了一声：“玄青大师不必多礼。”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阻拦玄青，不让这悲剧再次发生。
　　玄青将人请入寺中，心中猜测这位长公主为何突然来访。
　　世人谁不知这位长公主只爱权势美人不爱佛道书籍，若非无事怎么会来这小小的兰柯寺？
　　无忧坐在兰柯寺后山竹林中的石凳上，细白的指尖抚着白瓷滚烫的边缘，指腹被烫出一抹绮丽的红色。
　　她微微倾身，一双凌厉清冷的凤眸充满侵略性的盯着玄青：“大师不问问本宫今日前来的原因？”
　　玄青拨弄佛珠的手没有半点停顿，身上自带出家人的出尘：“贫僧愚钝，请长公主殿下示下。”
　　无忧审视着玄青的装模作样，半晌后缓缓开口：“本宫为你而来。”
　　玄青眸中终于闪过一抹真切的惊诧，辅国长公主虽然生性风流，却也不至于荒唐至此……吧。
　　是真的对他起了兴趣，还是发现他的异常？
　　“贫僧乃是出家之人，长公主莫要玩笑。”玄青神色如同佛像一般无悲无喜：“请殿下莫要与我玩笑。”
　　无忧指尖抵着下颌，望着玄青绽放出一抹妍丽至极的笑来：“我从不与人玩笑。”
　　她睥睨着眼前人，眉眼间俱是倨傲和兴味：“若大师随我离开，我捐香油千斤，香火万钱如何？”
　　在无忧一番话下，玄青身后的武僧，瞬间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其中盛满怒火。
　　殿下怎可？
　　妖女放肆！
　　那道眸光狠狠钉在无忧的身上，却没有让她改变半点神色，只淡淡的看着玄青：“大师以为如何？”
　　玄青衣衫下的脊背微微紧绷，神色间却不见半点慌张，只道：“若是贫僧不愿呢？”
　　无声无息间，玄青阴戾的眉眼扫过了无忧纤细的脖颈。
　　“若是不愿。”无忧突然轻轻抚掌，下一刻她身后的侍卫便齐齐抽出了长刀，虎视眈眈的看着这兰柯寺中的僧人沙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无忧翘了翘唇角，轻声劝诫：“大师三思。”
　　面对朝廷军队骤然的威胁，兰柯寺的假和尚们个个肌肉紧绷，似是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一般。
　　“罢了。”剑拔弩张之际，玄青突然叹了一声，将这气氛给压了下去：“若是长公主若执意如此，还请允许贫僧安排好寺内事务后再行离开。”
　　“当然可以。”无忧大方开口，给阴谋家腾出了地方。
　　此刻兰柯寺的后厢中，一群假和尚此刻也是愤慨至极。
　　主辱臣死，主公如此被一个妖女折辱，让他如何容忍？
　　“好了。”玄青扫了一眼鼓噪起来的蠢货们，轻缓开口：“我随她走，你们在此地按兵不动。”
　　“不可！”
　　“主公三思！”
　　几个扮做武僧的将领霎时间气红了眼睛：“主公怎可受那等折辱？”
　　玄青不语，只清冷一瞥便让那些魁梧的僧人噤若寒蝉。
　　明明还是一个人，此刻的玄青却与外面淡漠出尘的玄青大师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只让人见一眼便胆寒。
　　环视着一群年过不惑的旧部，玄青淡淡道：“我走后，将这消息传出去。”
　　他不介意在这位长公主身上再添一笔亵渎佛门的罪名，为她的狼藉声名添砖加瓦。
　　可他的算计终究没有派上用场，只因无忧半点没有掩饰的意思，竟是直接带着人从正门离开。
　　甚至，她那被轻纱环绕的轿子上的纱都被掀了起来，露出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人。
　　女子如神仙妃子，男子更是出尘仿若神仙中人。
　　若这其中一人不是僧人，恐怕百姓们早就将天作之合四个字脱口而出了。
　　长公主抢了兰柯寺方丈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片刻雪花一般的弹劾折子就飞到了皇帝的龙案上。
　　当无忧的轿辇到了长公主府之时，便见到了停在门前的龙辇。
　　“长姐，你回来了！”龙辇中的小皇帝听到动静，不待太监搀扶便蹦下了马车，兴冲冲的朝着无忧方向跑来。
　　不像个皇帝，更像普通人家亲近姐姐的弟弟。
　　在原主记忆中的弟弟也是一直如此乖巧，便是送她一杯鸩酒时候也是亲昵的一句：“请长姐上路。”

第23章 妖僧祸国殃民2
　　“长姐几日没来看我，原是寻芳问柳去了。”小皇帝理直气壮的和姐姐撒娇，将随身携带的奏折塞到了她的手中，一脸好奇的瞥向轿内：“长姐快让朕看看，这和尚如何姿色才能让长姐动心？”
　　“小孩子别管这些，”无忧将他的头按了回去走下轿辇，随手将那些措辞严厉的折子还给皇帝：“让他们随便写吧。”
　　“朕不！”小皇帝亦步亦趋的跟着无忧，一脸愤慨：“朕不想听那些人污蔑长姐。”
　　“好长姐，你快告诉朕要如何处置那些个老夫子。”他如同好学的孩子一般期待的看着无忧。
　　无忧似笑非笑瞥了一眼似是全然依靠她的皇帝，慢悠悠开口：“按我说，就都送去胶州开荒。”
　　小皇帝脸上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大方点头：“自然该如此，以往皇姐你就是太宽容了，才让这些人如此放肆！”
　　原主做这一切本就是为了自污，自然不会因言官上奏而迁怒。
　　小皇帝习惯了她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更因此收罗了不少认为他广开言路的文官之心。
　　如今无忧突然的发难，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却也不得不听从。
　　还不到翻脸的时候，小皇帝不敢打草惊蛇。
　　无忧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那一丝不愿，只觉得原主愚蠢至极。
　　如此明显的算计竟都看不出来，死于非命当真是不冤枉。
　　得了个教训，钱无愁不敢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再次如同好奇小狗一样的围着无忧转，说什么都要看看玄青的模样。
　　而无忧看他这模样却只觉得可笑，见过了最为真诚的小狗，她又怎么会再为这种虚假的热情所迷惑呢？
　　“不必，”无忧敷衍：“不过是玩物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她无意与小皇帝讨论玄青的事情，只淡淡道：“不说这个，快回宫读书去。”
　　霎时间，小皇帝脸色又苦了下来，不住的抱怨：“朕不喜欢上课，那些老古板总是说姐姐不好！”
　　他兴致勃勃的道：“今日朕就在长姐这睡了，长姐可不要嫌弃朕。”
　　小皇帝对着无忧挤了挤眼睛：“长姐放心，朕不会打扰你的！”
　　虽然如今因长姐风流之名传遍京城，但皇帝还是无法相信端庄果断的长姐会沉迷男色。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借口，他倒要看看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他可以留长姐一命让她下半生快活无忧，若是假那便是长姐有意欺瞒……那就不要怪他手下无情了！
　　感受身边的杀气，无忧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随你。”
　　看来把人扔在后院的想法要暂时搁浅，玄青大师得同她再演上一场戏。
　　有了皇帝这一茬，玄青在房中还未站住脚，手捧锦衣华服的侍从便涌进了他的浴房中。
　　“玄青大师，请吧。”在他身后有人恭恭敬敬要为他宽衣解带，服侍他入浴。
　　玄青闭了闭眼，冷声道：“下去吧，我自己来。”
　　侍从欲要说什么，却在触及到那冷淡的眸光时一怔，待回过神时已经出现在房间外面。
　　细细洗漱过后，玄青身着一身僧袍被送进了无忧的房中。
　　无忧望着面色沉静的玄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大师知道本宫召你来做什么吗？”
　　虽然这人佯装平和，但身为与他朝夕相处的剑灵无忧如何看不出他心中凛然的杀意？
　　玄青微微垂眸，声音出尘淡漠：“贫僧不知。”
　　他怎可能不知？
　　如今他袖中正藏着迷幻药，只等钱无忧起色心便送她一个美好的梦境。
　　无忧细细打量他眉梢眼角的抗拒和冰冷，轻笑：“大师揣着明白装糊涂？”
　　玄青垂眸诵念佛号，做足了一个被逼良为娼的和尚做派，心中杀意却是越发的凛然。
　　无忧绕着周身带着清浅檀香的和尚绕了一圈，唇忽而抵在他的耳边：“本宫叫你，自然是为了……念经。”
　　见那和尚眸中闪过一抹诧异，无忧笑眯眯转身上榻：“金刚经，念吧。”
　　她放下床帐，懒洋洋的窝在柔软的被褥中：“本宫没睡着，你就不准停。”
　　侍寝是不可能侍寝的，只得念经到天亮才符合和尚的人设。
　　待床帐内的呼吸均匀起来，玄青才停下诵念。
　　他眉眼幽冷的盯着无忧的方向，心中暗自忖度：长公主所作所为并不像一个好色女子。
　　至于她如此做的原因……
　　想着如今在长公主府中的皇帝，玄青唇角勾起几不可查的笑来，有趣。
　　一夜好梦，无忧醒来便见在外间软塌上打坐的玄青。
　　他神色不见半点疲惫，半点不像是没有得到好好休息的模样。
　　“长姐，长姐起了吗？”正待调侃两句高僧的时候，寝房外突然响起了小皇帝似是毫无心机的声音。
　　钱无愁看着无忧院落前拦截自己的侍从，眸中闪过一抹阴霾，随即又笑眯眯道：“朕又不闯进去，你们紧张什么？”
　　“属下不敢。”长公主府侍从惶恐跪下，可却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无趣。”皇帝孩子气的甩甩袖子，又好奇似的问：“昨晚那个玄青大师真的在皇姐这吗？”
　　“荒唐！”话音落下，无忧的斥责便传了过来。
　　钱无愁闻言抬头，便见到门缝后雪白僧袍的一角。
　　这一瞬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心，只是下意识做出姐姐最熟悉的表情：“我好奇嘛！”
　　“孩子气。”无忧无奈轻叹，随即又道：“该给你娶妻了，看你成婚后还敢不敢如此的幼稚？”
　　小皇帝面庞霎时间涨得通红：“朕……朕还年轻。”
　　“不年轻了，”无忧唇角的笑越发的意味深长起来：“早日成婚，早日有子嗣定国本，朝中上下才可安心。”
　　明明这是钱无愁早就期待的事情，可听到姐姐如此说，他却感到一瞬的恐惧。
　　那人双眸如此的澄澈，似是早就看透了他的算计一般。
　　不……不可能！
　　霎时间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能看透，依着长姐的权欲又怎么可能容许他活到现在？

第24章 妖僧祸国殃民3
　　“不说这个，姐姐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那和尚？”钱无愁强自转移话题，抱怨道：“他是什么大家闺秀不成？朕两次都没有见到他的正脸。”
　　无忧瞥了他一眼：“你见他干什么？”
　　“好奇啊。”钱无愁小声叨叨：“不过如今长姐正新鲜着，怕是不肯给朕看。”
　　他一拍手，一脸说定了的表情道：“不然等万寿节的时候让他进宫给我看看吧？”
　　“长姐那时候若是还喜欢他，朕就为他封个爵位！”
　　封爵位？
　　封什么？
　　像原本世界线中封国师，然后被亡国吗？
　　“再说吧。”无忧敷衍了一句，然后道：“你快回宫好生读书去。”
　　“就这么说定了，长姐不准反悔！”皇帝却是不容无忧反对的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像是威胁的道：“这是圣旨，您若是不答应朕就告诉太傅去！”
　　玄青透过朦胧的琉璃窗望着皇帝的背影，眸中的笑越发意味深长。
　　太傅张康乃是最为顽固的儒者，也是最为排斥长公主参政之人，如今皇帝用这人威胁长公主，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姐弟两个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无忧余光瞧见这人眸中的算计，心中一跳。
　　“来人，送大师回去。”顿了顿，她又道：“回西苑。”
　　西苑乃是原主豢养面首之地，一群各路人送来的从未被宠幸的牛鬼蛇神在西苑聚集，每日生活可谓是精彩至极。
　　她看玄青如今还有心情算计，那就去那些人中好好算计吧。
　　安排好玄青的去处，无忧便溜溜达达去了宫中处理政务，浑然不管即将乱掉的后院。
　　……
　　无忧和一群老学究在宫里吵了一天，回府后揉了揉有些浑噩的脑袋，想起了后院中的玄青。
　　“叫玄青过来。”
　　无忧指腹摩挲着手中如意，看着缓步而来的玄青：“今日在西苑如何？”
　　想着那群花枝招展的男子，玄青神色一顿：“尚可。”
　　无忧心中轻哂，懒洋洋的道：“来给本宫按按头。”
　　玄青略微诧异之际，便见那位公主一双凤眸斜睨他一眼：“愣着干什么？忙了一天，本宫头疼。”
　　那声音当真是慵懒疲惫至极，似还带着几分信任的娇气。
　　“是。”垂眸收好佛珠，玄青走至无忧身后。
　　温热的指尖一点点带走疲惫，无忧昏昏欲睡之际开口：“今晚上你留下来。”
　　玄青手上动作一停，只觉得袖口中的迷幻药又在蠢蠢欲动。
　　无忧挥开他的手不雅的伸了个懒腰：“你昨天念的经不错，今晚再念一晚给本宫听。”
　　“遵命。”
　　“客气。”
　　偏室水声潺潺之际，玄青敛眸揣测着被二次召见的原因。
　　“在想什么？”身后忽而有一阵温润水汽划过，玄青只来得及感受到到浅淡花香，女人的身影便远远离开。
　　“没什么。”玄青垂眸，收敛了心中所有的思绪。
　　他怎么可能将心中所想告诉这位公主。
　　无忧笑了笑，躺在床榻上只露出粉白的小脸看着他：“那就念吧。”
　　“昨日本宫睡得很好，都是玄青大师的功劳。”她眉眼中笑越发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是没有半点客气：“既然如此，今日大师的经就不要停了。”
　　“是。”
　　得了男人的保证，无忧悠然闭上眼睛在阵阵经声坠入梦乡。
　　她哪有什么算计，无非是想耗费他的精力罢了。
　　不然她真怕哪天从宫外回来，家会被这乱臣贼子给掀了。
　　无忧这般心思下，玄青日日进她的卧房中念经已经成了定数。
　　不过几日，他倍受长公主宠爱，与长公主夜夜笙歌行那淫乱之事的谣言便风雨满城。
　　对此消息，玄青冷笑连连。
　　夜夜笙歌？
　　他连长公主的指尖都没有碰过一下，何谈夜夜笙歌？
　　若是说这些日子中他最熟悉的，那便是长公主睡眠时候的呼吸声了。
　　玄青如今已经能从无忧呼吸的轻重缓急中知道她到底是魇着了，还是想喝水，亦或是真的要起身。
　　被如此折辱，饶是以玄青的城府，此刻依旧忍不住闭了闭眼。
　　“玄青。”床榻之上的长公主殿下轻声呓语，一只纤细玉手自床帐中伸出。
　　无需多虑，玄青便倒了温水行至床榻旁。
　　瓷杯抵住无忧唇瓣，温水缓缓喂进她的口中，缓了深秋的干燥。
　　睡得迷迷糊糊的无忧得了服侍，轻哼了两声便睡了过去。
　　垂眸望着唇瓣映着水光的女人，玄青眉眼冷凝。
　　若非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他怕是要将这长公主毙于掌下，以解心头之恨。
　　轻手轻脚为床上那人掩好被子，玄青无声离开床榻，不发出半点声音扰人清梦。
　　第二日一早无忧起身时，便玄青眼下的青黑又多了一抹。
　　透过铜镜瞧着神色越发清冷孤绝的妖僧，无忧抿了抿唇克制笑出声的欲望。
　　“大师。”她曼声开口，引得玄青注意。
　　“贫僧在。”玄青垂眸不去看无忧，也只有这般，他才能掩住心中的杀意。
　　“今日皇帝万寿，晚上随本宫进宫。”话音落下，无忧转身离开，丝毫没有给玄青半点拒绝余地。
　　若是以往，得了进宫时机玄青会多番考虑认真思索如何最大化利用。
　　但是如今……
　　按了按有些胀痛的额角，玄青大师面无表情回到卧房中补眠，丝毫不在乎院中男宠对他体虚的污蔑。
　　若是因缺眠猝死，再多的算计与他又有何干？
　　……
　　是夜，皇宫中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马车软轿堵得青石路面水泄不通。恰在此刻，内侍高亢之声豁然响起：“长公主驾到！”
　　一切嘈杂骤然消失，宫门前只余马蹄踏踏声。
　　华丽的马车在宫门前没有半刻停留，径自驶入那深宫之中。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轻纱，百官们俱是见到了那容貌不凡的和尚。
　　任谁都没有想到，长公主今日居然会荒唐到带着一个和尚入宫污陛下的眼睛。
　　“荒唐！”
　　“不知廉耻！”
　　古板文臣之声此起彼伏，却是无一人敢在无忧面前说出这句话。

第25章 妖僧祸国殃民4
　　太和殿前此刻已是照以往换了个模样，层层挨挤的小桌看不到尽头，无数宫女太监交织于此。
　　最高之处低于龙椅半步的台阶之上，有一凤椅安然立于其上。
　　面对这椅子，文武百官的情绪从最开始的惊愕愤怒到如今的视而不见，也不过经历了三年而已。
　　他们愤怒又如何，“长姐与朕共天下”这等荒谬之言可是当今亲口说出的，他们奈之若何？
　　玄青漆黑的瞳孔在见到这座椅的瞬间有一瞬的轻嘲，随即便垂眸安静的立在无忧身后。
　　此刻距离宫宴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正是殿中哄乱之时。
　　无忧单手抵腮，抬眸注视着不大有精神的玄青，轻笑：“大师您累吗？”
　　玄青声音轻轻浅浅，透着冷漠与疏离：“贫僧不累。”
　　细白的指尖把玩着手中茶杯，无忧的笑越发的玩味：“大师对本宫怎的如此冷漠。”
　　说话间，她眸中闪过一抹哀怨：“当真是让人心寒。”
　　“殿下误会了。”玄青此刻如同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对于无忧的青睐没有半点的动容。
　　在府邸之中这女子任他夜夜诵经也不曾近过他的身，如今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与他调情。
　　玄青便是个傻子也不会以为无忧是真的对他起了兴趣，一切不过是演给小皇帝看的把戏罢了。
　　如此一来，他的疏冷便也是这女子最想要的。
　　果不其然，无忧眸中更多了些笑意。
　　她搭在茶杯上的纤纤玉手转移到了玄青的袖口上，浅粉的指腹中透着骄矜的引诱：“当真没有吗？”
　　“没。”
　　“罢了，你说没便没吧。”无忧轻笑着拨弄着他的僧袍，示意宫人为他搬来了椅子。
　　高台之上两人在说什么下方人不得而知，他们只见到长公主在如此庄重场合下依旧死性不改，与带来的男宠嬉戏调情，甚至还让那男宠坐在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
　　这将陛下的颜面威严放在何处？
　　一道道愤怒的眸光自下方而来，自然而然的掩盖住了不起眼的观察眼神。
　　一老妪躲在人群中观察了无忧半晌，才脸色一变匆匆离开。
　　“如何了？”皇帝垂眸瞧着跪在地上的老妪，沉声发问。
　　那老妪头上此刻已经渗出汗珠，声音艰涩：“凭奴婢观察，长公主殿下如今应还是完璧之身。”
　　妇人与女子之间，总是有些许差别的，长公主殿下那般……
　　啪！
　　白玉茶盏在地面摔出片片裂痕，皇帝咬牙：“长姐，你果然在骗朕！”
　　什么放荡不堪，什么男宠三千，一切不过是长姐蒙骗他的技巧罢了！
　　而长姐蒙骗他的原因又为哪般？
　　一切不过是为了他身下的皇位罢了！
　　小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也盛满了阴沉和恨意：“如此，长姐便不要怪我了！”
　　是长姐先对不起他的，他所做一切都不过为了自保罢了！
　　下一刻，小皇帝的神色骤然平静下来，只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去。”
　　“是。”那老妪又是一个哆嗦，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朝外而去。
　　随着天边星斗越发闪烁，距离开宴时间也越来越近。
　　来往的宫女为大臣们换下了点心瓜果，又送上了清口的茶水。
　　“殿下，请。”宫女恭敬的送来茶盏，无忧抿了一口便又放回了一旁的托盘中，玄青亦是如此。
　　片刻后，无忧眼前有光影摇晃，额角胀痛。
　　她心下一动抿紧了唇，为了防备小皇帝使诈，那杯茶她只沾了沾唇角，连碰都没有碰一下，又怎会……
　　眼前一片眩晕，无忧按住了额角看向身旁人，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与此同时玄青此刻心中也是一片冷凝，依着他的敏锐感知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异常？
　　“走！”无忧咬紧牙关，从齿间挤出这个字。
　　“如何？”长春殿中，无忧幽幽的盯着满头汗水的太医。
　　此刻她一双凌厉的凤眼中更是水光潋滟，勾魂摄魄之余又让人心生恐惧。
　　那其中，充斥着对幕后主使的杀意。
　　太医感受着玄青的脉象，脸色越发的苦涩：“殿下，玄青大师并无大碍。”
　　话音落下，无忧手中茶盏骤然碎裂。
　　自刚刚离开宫宴后，无忧便立马叫来太医问诊。
　　可……结果竟是没有大碍？
　　如今这个模样，怎么可能无碍？
　　茶盏于此刻炸裂，无忧声音冷厉：“钱无愁！”
　　是了，那小皇帝敢如此做，就不会担心她能解了毒。
　　下作！
　　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听长公主口中的不敬之言。
　　突然间，一只大手扣住无忧的手腕，玄青眸中幽光浮浮沉沉：“下去吧。”
　　太医闻言，不等无忧同意，便连滚带爬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一般。
　　“殿下。”玄青此刻心中对那小皇帝的杀意也上升到极点，眸中闪着怒极的杀意。
　　尽管极力克制，他声音中依旧流露出了几分冷：“您可知皇帝身边有什么异人？”
　　他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宝相庄严的僧人这一刻眉眼间竟多了些妖冶的杀意。
　　红尘气息一寸寸爬上他的周身，将他笼进了尘间的烦扰之中，将圣僧拉下凡尘。
　　浅淡的檀香气息在鼻尖萦绕，让无忧眼前的空间越发光怪陆离。
　　她要亲手摘下小皇帝的头颅，让他跪下认错。
　　若非如此，难消她心头之火。
　　可在那之前，她得先活着走出这处偏殿。
　　她紧咬着牙关，口中隐约传出的腥甜让她气息微稳，却也在抬眸看见眼前如同魔魅的玄青瞬间再次乱了方寸。
　　玄青闭了闭眼，喉间凸起滚动越发明显。
　　不是毒，那是什么？
　　他不断思考着可能破局的方法，窗外秋风的清凉勉强能给他带来理智，却终敌不过惊涛骇浪的席卷。
　　在某一刻，海面上的冰山骤然消融，露出其藏在深海中的狰狞全貌。
　　那些不理智的、与他截然不相干的，均在此刻剧烈翻涌。
　　掌中佛珠骤然断开，一粒粒圆滚的佛珠散落在地，滚向了未知的方向。
　　耳中一片嗡鸣，玄青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第26章 妖僧祸国殃民5
　　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女人的声音如同妖媚。
　　她一声声的喊着他，似是无助下的求助。
　　既娇且魅。
　　殿内的烛火摇曳万分，如同此刻玄青的心情。
　　“殿下，”他哑声开口，唇瓣却被一抹柔软触碰。
　　那女子几乎失去所有神志，只凭着本能渴求着一抹凉意。
　　蠢蠢欲动的火山上第一颗火苗在这一刻燃起，玄青松松揽着人腰肢的手倏然用力。
　　“得罪了。”低哑之声在唇齿交缠之间响起，布帛破裂之声在寂静大殿中更是刺耳。
　　窗边的软塌成了这场战斗的牺牲品，空旷的殿内只余彼此耳尖的厮磨轻喘。
　　凌乱急躁情绪在交缠中被释放，彼此体内热意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无忧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只知道眼前人是她最为信任之人，她能索取一切也能交付一切。
　　她霸道的索取一切想要的，又烦躁的拨弄着令人烦躁的。
　　低哑的叹息在殿内响起，无忧迷茫的睁开双眸，却只能看到男人隐忍的眉眼。
　　汗珠自脖颈滑落，融入雪白的僧衣中，端庄又放荡。
　　“玄青。”无忧只知无助的求助他，如同向野兽祈求垂怜的猎物。
　　“殿下，”玄青伪装出的出尘在此刻烟消云散，那双黑眸中此刻充满着红尘欲色，如同引人堕落的妖魔。
　　他死死按着无忧纤细的皓腕，浓黑的眸光中充斥着属于男人本性的掠夺。
　　“玄青……”嫣红的长裙散落遍地，而它的主人却只知哀哀的祈求。
　　终于野兽失去所有的自制力，拖着那被剥去外壳的小可怜堕入深渊。
　　迷蒙的琉璃窗将月色引入，将殿内照的朦朦胧胧。
　　低哑的轻吟以及女子的低泣成了这殿内唯一的主体，而那随意把玩着猎物的野兽，也终于在夜色中露出了最为狰狞的本体。
　　眉眼间的桀骜和阴沉毫不掩饰，却无法博得身下溺水之人的半点眸光。
　　玄青低低的笑着，将那可怜的小猎物一口一口的吞吃干净，只余下令人面红耳赤的咀嚼之声。
　　这一夜过于冗长，将人碾压得残破不堪时才堪堪见到黎明。
　　令人疯狂的情潮消退，无忧清亮的双眸中也恢复了理智。
　　唇角的微微刺痛，亲密无间的纠缠，甚至男人揽在她后颈上的炽热手臂，都成了她失去理智的证明。
　　肆无忌惮的亲吻和掠夺在脑海中一一浮现，让她如玉一般的小脸越发的阴沉。
　　无忧觉得，此刻她手中该有一把剑的。
　　捅死那小皇帝，再捅死下药之人。
　　自一旁捡回凌乱不堪的外袍，无忧神色越发薄凉。
　　黑发随着她的动作自身侧滑下，眉眼带着一丝魅色的女子此刻如同摄人心魄的妖女。
　　她似是怒极了，可眼尾却还带着刚刚受不住的泪痕。
　　衣领处露出的小片肌肤中，依旧能看到玄青留下的齿痕，那微微刺痛更是让无忧心生恼意与……尴尬。
　　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灼热狂乱，让她心生杀意。
　　她虽是剑灵，但也知羞恼的。
　　咬住刺痛的唇，无忧冷声开口：“放开。”
　　玄青从软塌上翻身而起，眉眼低垂：“贫僧冒犯。”
　　客无忧此刻，却无法从这暗哑的声音中听出任何冒犯之意。
　　有的是隐秘的欢愉和野望，让她羞恼的想堵住那人的嘴。
　　但那人，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排斥一般继续道：“贫僧刚刚有些重了，殿下受伤否，需要太医前……”
　　“闭嘴。”无忧忍无可忍，朝他扔过一个眼刀。
　　她伸出狼狈不堪的手臂扶着床沿想要下来，却发现腿抖得不是自己的一般，使不上半点力气。
　　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忧强迫自己从软塌上跳了下来。
　　透过蒙蒙亮的光线，玄青清晰看到了她脸上一瞬的苍白。
　　手比脑快的，他伸手扶住了那人：“小心。”
　　肌肤触碰的那一刹那，两人俱是狠狠震了一下，刚刚那触及灵肉之感似乎又回来了。
　　无忧闭了闭眼，将那只手甩开：“不必管我。”
　　身为剑灵，却睡了自己的主人怎么办？
　　无忧想找个剑冢，好好讨论一下这件事。
　　玄青眸色一暗，眉眼瞬间淡漠疏冷：“是贫僧多事了。”
　　这本就是一场意外，他又何必在意？
　　那女子支撑着两只纤细修长的腿缓缓移动，玄青甚至能从齿痕上看到自己的齿痕。
　　他喉结滚动，忽而上前一步。
　　无忧正想着如何将那小皇帝大卸八块，眼前便天旋地转。
　　手抵在人胸前，她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恼意：“玄青，你干什么？”
　　这人……这人怎么还碰她？
　　她身子尴尬的缩成一团，不想与玄青有半点接触。
　　玄青目不斜视的走到内间，将无忧放在干净的床榻上：“殿下大可在此处休养。”
　　褪去激情，男人眉眼清冷如雪，口中吐出的字却像是火里刚淬出来的刀子：“免得贫僧还要担心您体力不支摔倒。”
　　按了按无忧颤颤巍巍的小腿，玄青如是说道。
　　那一刻，无忧只想拔剑噬主。
　　她为什么抖，这家伙他……
　　“出去。”无忧敛着衣领，冷冰冰开口。
　　玄青淡淡看了一眼恼羞成怒的长公主殿下，不急不缓的去外间收拾刚刚那烂摊子。
　　不知哪里掉下来的红色碎布，摔碎的玉簪以及那无法让人直视的凌乱床榻。
　　在指尖触碰到一处柔软至极的大红时，玄青动作蓦然一僵。
　　他似乎看到凌乱散在地上的红绳系在那人后颈上，以及……
　　闭了闭眼，玄青心中念了一段金刚经将这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
　　他将所有东西都收好，然后付诸一炬。
　　等一切忙完，内间才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女子光着脚站在地上，雪白的脚趾无措的压着地面，脆弱又可怜。
　　可它的主人，此刻却跋扈至极，冷笑道：“让人过来伺候我沐浴！”
　　无忧想开了，既然小皇帝都不要脸，她又害羞什么？
　　在漫长的生命中，她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这不过被狗咬了一口的小儿科罢了，有什么可值得羞赧的？

第27章 妖僧祸国殃民6
　　眼角红晕未退，无忧眉眼却是已经升起了新的战斗欲望。
　　不想好好做皇帝是吧？
　　行！
　　那就别做。
　　她可不会像原主一样会无底线宠着弟弟，阳间事不做就去阴间！
　　那双凌厉凤眸中此刻俱是火焰，玄青见过它最为柔软的模样，此刻却同样为这一抹刀锋而晃神。
　　他微微敛眸遮住心中所想，淡声道“是！”
　　不过片刻，便有宫女陆续进来收拾残局。
　　在见到无忧面上妩媚未退的模样时，也无一人表现出异常。
　　待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更红的裙子，无忧随着玄青起身离开这座充满不堪回忆的偏殿。
　　然后，便见到了在门口等了不知多久的小皇帝。
　　瞧着神色冷淡的长姐，小皇帝在背后的手攥了攥，才轻声道：“长姐，你过分了。”
　　无忧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国之君，等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钱无愁在这眸光下心中微沉，却仍是执着的将所有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于朕生辰之日如此跋扈，长姐将朕放在什么位置？”
　　无忧冷笑着看着他装模作样，半晌后才冷声开口：“钱无愁，是我小瞧了你。”
　　“长姐……”
　　“闭嘴！”无忧大袖一甩，红衣比朝阳更加逼人：“本宫担待不起你一声长姐。”
　　“下三滥的东西！”
　　“长姐！”钱无愁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言语刻薄的长姐，不敢相信刚刚那话是她亲口说出的。
　　她怎能如此？
　　身形单薄的小皇帝言语可怜，把持朝政的长公主气势逼人，任谁见了不想喊无忧一声乱臣贼子？
　　无忧懒洋洋掀起眼皮睨了一眼小皇帝的可怜模样，轻嗤：“敢做，不敢让本宫说？”
　　此刻，宫人早已跪成一片，不敢参与进这天下最为尊贵两人的战斗中来。
　　玄青垂眸看着无忧长长的裙摆，看着上面展翅欲飞的凤凰。
　　也许他该欢喜这二人之中出现内讧的，可此刻他心底却只有那隐隐颤抖却艰难前行的纤细双腿。
　　钱无愁他确实该死。
　　此刻，心怀慈悲的妖僧漫不经心的想着。
　　“罢了，别和我做你那小家子气的模样。”在小皇帝还要狡辩什么的时候，无忧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她缓步向前，衣袖擦过了钱无愁的衣衫。
　　被长姐打击的浑身冰凉的小皇帝听到她声音如同暗夜低喃：“钱无愁，你且等着。”
　　强自挺直的脊背忍不住一哆嗦，钱无愁觉得什么可能脱离了他的掌握。
　　长姐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对此愤怒无比，却又因为权势妥协的……
　　钱无愁牙齿咯咯作响，分不清是因为计划出现纰漏，还是因为失去那从来都不被他在意的包容。
　　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长姐！”在无忧出门前，钱无愁猛地回过身，咬牙道：“你在朕生辰上如此不敬，便禁足百日吧！”
　　他想：若是长姐求他改变主意，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会给长姐和那和尚赐婚，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未来。
　　反正长姐中了那种东西，下半辈子也逐渐没有指望了……不是吗？
　　不管长姐如何，他都会养着长姐。
　　“随你。”无忧冷嗤一声，径自坐上了轿辇。
　　瞧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钱无愁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猛地踹向身旁小心跪伏的宫女。
　　“钱无忧，你放肆！”
　　你怎敢对朕如此？
　　心中的巨大失落让钱无愁状若疯狂，待到这处偏殿被他砸得一片狼藉，他才勉强回过神来淡淡道：“着人收拾了吧。”
　　“是。”跟在他身后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飞速的行动起来。
　　无他，这种情况已非第一次。
　　皇宫中忙忙碌碌，回公主府中的轿辇上却是落针可闻。
　　之前心绪激荡无忧还不觉得什么，可如今冷静下来发现刚刚和她有肌肤之亲的人就坐在她身边。
　　甚至偶尔轿辇摇晃的时候，彼此还会隔着衣衫触碰。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的让她头皮发麻。
　　纵然已经发生了，可……
　　闭了闭眼，无忧索性当做自己睡着了，一路连一个余光都不肯给身边人。
　　她却不知，在她闭上双眸的时候，玄青的眸光便投了过来，其中神色莫测。
　　许是昨晚上那错乱的亲昵，又许是初初脱离纯阳身的后遗症，玄青只觉得此刻的无忧美极了。
　　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美极了。
　　甚至在看到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时，他都想上去亲一亲。
　　是了，他是亲过的。
　　玄青倏然想起昨晚，想起他小心翼翼亲掉无忧眼睫上的泪珠。
　　那时候的她，真是可怜极了，连哭都像是猫儿一般。
　　在轿辇落地的瞬间，玄青瞬间收回了自己的眸光。
　　无忧睁眼，便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的在那念经，一瞬间竟有种亵渎佛门中人的罪恶感。
　　虽然这人无恶不作、满手鲜血，但好像还真没破过色戒……
　　罪过，罪过。
　　心中暗念了两声，无忧便淡淡道：“你且先去歇息吧，无事不要来烦我！”
　　说罢，如同身后有鬼追一般飞速离开。
　　匆匆回了自己住所，无忧的精气神一下就萎靡了下来。
　　隐隐做疼的腰腿，还有被那家伙咬了一晚的所在，都让她无地自容。
　　“啊……”
　　“啊……”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前面一道是无忧的叹息，后面一道属于灵魂终于归位的器灵。
　　“怎……怎么可能？”存在感极低它吐出的每一个字时都在抖，都透着不可置信的味道。
　　这一人一剑，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从古至今，真的有剑灵睡过自己的主人吗？
　　无忧面无表情：“同样，也没有主人会丧心病狂睡自己的剑灵。”
　　“还有，你闭嘴！你真的很吵。”
　　“怎么就睡了呢？还不睡素的。”器灵依旧惊魂未定的哔哔，这种事情它未成年器灵能看的吗？
　　听着他来来回回的念叨，无忧面无表情道：“闭嘴，不然融了你！”
　　器灵闷闷的闭嘴，然后又听无忧问：“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器灵：“……”
　　它哪敢说话？
　　万一说得不对那位的心思，怕不是会被人道毁灭。

第28章 妖僧祸国殃民7
　　“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这是上个世界，它从人类那学到的招数。
　　深深藏进无忧的脑海中，器灵觉得这一招还挺好使。
　　没用的东西。
　　无忧心中骂了一声，开导自己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反正不是我的身子，慌什么？”
　　反正等她回归剑中，又是一个纯洁的器灵。
　　想到这，无忧自欺欺人的闭上了双眸。
　　在她补觉之际，朝野上下已经纷纷扬扬。
　　钱无愁的斥责圣旨与无忧前后脚到达长公主府，那太监没有进来宣旨，反倒是在门前施施然宣布禁足百日的决定后便离去。
　　于是，无忧还没等睡醒，所有人就都知道她与面首彻夜欢愉了。
　　一时间担忧的、惊慌的、欢喜的、看热闹的围满了整个公主府，却无法惊扰梦中的无忧。
　　梦中，她好似回到了她刚刚形成神智的时候。
　　彼时的那人还不是个笑面虎，他一身锐气抚着同样锋锐的剑身，道：“祛邪除魔，今后你名为祛邪。”
　　后来，为什么又改名为无忧来着……
　　“殿下。”侍女轻呼让无忧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禀殿下，几位大人前来求见。”
　　梦中记忆淡去，无忧起身梳洗打扮，去见了联袂而来的朝臣们。
　　此刻敢在皇帝的威逼下来见她，自然是忠心耿耿，不能不见。
　　无忧落座主位，略略安抚后便自侍女手中接过皇帝圣旨。
　　只扫了一眼，她便将东西扔在一旁，慵懒道：“废话满篇，不必管他。”
　　此刻，属于原主的浅淡悲哀在她心底流淌，让她凌厉的眉眼中盈满忧愁，见之生怜。
　　瞧着无忧眼中那一抹哀伤，来者无不愤愤。
　　殿下殚精竭虑，却被陛下如此羞辱。
　　饶是学了几十年的忠君报国，仍是让那些朝臣们心中对钱无愁生出许多不满来。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这位对亲姐姐尚且如此狠心，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呢？
　　“罢了，都退下吧。”无忧揉了揉额角，意兴阑珊道：“且让他闹去。”
　　“几位大人务必不要对陛下生出任何怨怼，”无忧戚戚苦笑：“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
　　虚虚一句话，恼怒中带着悲哀。
　　几位青年官员对视一眼，无奈道：“臣告退。”
　　既然长公主一心向着陛下，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明哲保身吧……
　　等几人走后，无忧脸上的笑立刻撂了下来。
　　被算计成这个样子还不怨怼，开什么玩笑？！
　　她是那种圣人吗？
　　指腹摩挲着手腕上隐隐的刺痛，她起身去了书房。
　　在书桌前酝酿良久，无忧终于将一封书信写好。
　　“送往南边。”她淡淡应了一声，房梁处有一暗影悄无声息的浮现，揣着信飞速的消失不见。
　　在昏暗的烛火下，无忧按了按额角，觉得心率略有些失衡。
　　只要一空下来，她便忍不住去想昨晚发生的那一切，然后……越发的燥热。
　　难不成她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不成？
　　“殿下，玄青大师求见。”此刻，房门前传来侍女的禀告。
　　旖旎场景霎时间消失不见，只留下让人手脚发麻的尴尬。
　　无忧觉得她和玄青之间是有那么一点默契的，比如先缓缓情绪再见面什么的。
　　刚经过一场情事，还要让她与玄青平和相见，未免有些太过于高估她的定力了。
　　心跳越发剧烈，无忧想着拒绝，出口的话却违背了她的意志：“进。”
　　“你来做什么?”玄青进门未等说话，就得到了无忧的质问。
　　侍从瞧着殿下眉眼间带着魅色的愠怒，有眼色的关上了门。
　　玄青此刻唇瓣嫣红如血，眉梢眼角比之清冷更透着些飞扬的邪气，在烛火下更添几分诱惑。
　　他三两步走近无忧，俯身看着她眉眼间相同的欲色，开口：“殿下可曾感受到？”
　　“什么？”随着他的接近，无忧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些。
　　那些旖旎的不受控制的想法和回忆，再次于脑海中反翻腾。
　　闭上眼，无忧狠狠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塞回了理智深处。
　　她是疯了，才会想这些……
　　见到这一幕，玄青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在察觉那症状之时，他以为是自己心不静，对欢爱食髓知味。
　　但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那小皇帝的手段，恐怕不止是媚药。
　　“殿下，”玄青指尖向前，点住了无忧砰砰乱跳的心脏：“你我二人可能有麻烦了。”
　　“什么？”无忧此刻只看得到他翕张的唇瓣。
　　带着柔软，带着让她痴迷的安心。
　　“陛下给我们下的，不止是媚药。”玄青声音越发的低哑。
　　本该拨弄佛珠的修长指尖在这一刻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诱惑，拨弄着那微微散乱的领口。
　　无忧有一瞬间的清醒，但只来得及骂一句那不靠谱的小皇帝，便又陷入深海中。
　　纤弱与颀长结合，一声声轻笑自房中传出，让月亮也羞红了脸。
　　等到无忧再恢复理智的时候，两人的情况可谓是无比尴尬。
　　原主惯常处理政务的桌面成了不洁之地，关乎民生的奏折被甩下地面。
　　而身旁人……
　　揉了揉眉心，无忧裹紧了玄青的僧袍，神色冷漠。
　　行，又一次。
　　“殿下，这很不对。”低哑凝重的声音自房中响起，玄青用力的按着突突跳的眉心强压制住一切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无忧咬牙，修长漂亮手重重拍着桌面：“钱无愁，无耻至极。”
　　身为君王，居然做如此下三滥的事情，活该亡国！
　　玄青的手不自觉的跟随着那泛着浅粉的指尖，轻声道：“你我二人……总不能一直如此下去。”
　　被控制理智，甚至做出平常从不可能做出的事情，这一切都让玄青心中充满了耻辱和杀意。
　　今日之仇，他一定会完完全全的报复在那小皇帝身上！
　　周身气息流转之间，带着魅色的僧人成了地狱来的罗刹。
　　无忧看向了眼尾还带着不耐红晕的玄青，冷笑：“你以为我想？”
　　作为对每一丝剑气都掌握到极佳的剑灵，她真的会喜欢这种事情吗？

第29章 妖僧祸国殃民8
　　“你放心好了，本宫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明日她便延请名医，彻底将这隐患解除。
　　“是。”玄青眉目中闪过一抹幽光，低声道：“我自然是相信殿下的，可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
　　“若是今后陛下依旧如此算计您，您该怎么办呢？”
　　无忧眉眼低垂，看着这刚刚清醒就安奈不住搞事的和尚，淡淡道：“他不会有机会了。”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姐弟二人反目成仇，玄青应该是为此高兴的，甚至他还该去考虑该怎么进一步挑起他们之间的战争。
　　但是……
　　他低低笑了一声，吻上了那不耐缩回的指尖：“我自然是相信殿下的。”
　　刚刚信誓旦旦说着不会再滚到一起去的两个人，四目相对间火花带闪电，波涛再次汹涌。
　　浅色绣鞋摇摇晃晃，无忧混沌脑海中再次升起了将那小皇帝人道毁灭的计策。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得解决一下这恶毒的东西。
　　轻轻吸了口气，无忧轻轻咬牙：“混账东西。”
　　另外一个出力的人轻声喟叹，浅浅吻了下她的鼻尖：“殿下说得对。”
　　那混账东西，确实死不足惜。
　　心怀叵测两人之间此刻竟生出莫名默契，让远处宫中独享大权在握快感的皇帝心下一抖。
　　混乱再一次至天明，连续两日的劳累让无忧连眼皮都掀不开。
　　她讨厌人类的身体，这是她陷入沉睡后的最后模糊意识。
　　玄青定定瞧着在他身侧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抬手将理顺她凌乱的发丝。
　　一次意外，两次意外……
　　闭了闭眼，他倏然起身。
　　门外当值的侍女们突然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后那位高僧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打热水来。”
　　那声音不似以往的清透，有种让人脸红心跳的低哑之感。
　　侍女们飞速打来热水，眼观鼻鼻观心的放进隔壁浴房。
　　无忧睡得正好，便察觉到自己身体微微摇晃。
　　她不耐睁开眼，凌厉的凤眸中竟带着些委屈：“玄青，你干什么？”
　　带着睡意的声音中有着从前不曾有的柔软，委屈的尾音让玄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无事，睡吧。”玄青轻抚着她泛青的眼底，连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声音有多柔和。
　　无忧迷迷糊糊又陷入梦乡，她感觉自己如同浸泡在了温水之中，熨帖的忍不住轻叹。
　　服侍着人沐浴的玄青指尖一顿，湿淋淋的修长指尖掐了掐她泛着粉的脸蛋。
　　他真是魔障了，竟觉得这样的长公主有些可爱。
　　所有不适被洗去，被重新放回床榻之上无忧打了个滚儿便将所有的被子卷起来继续熟睡。
　　因着长公主殿下头一次与人的亲昵，侍女们体贴的只给这张床放了一床被子。
　　玄青只着中衣站在床头，神色莫测的看着这独占一床被子的霸道公主。
　　片刻后，他撕开那包裹得紧紧的汤圆，将自己给塞了进去。
　　睡梦中有熟悉的气息传来，无忧哼唧两声滚进了那人的怀中，小脸蹭了蹭柔韧弹性的胸膛，再次进入梦中。
　　初次与人同床共枕，玄青身体僵了一瞬。
　　他以为他会一夜难眠，但没曾想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彻底陷入沉睡。
　　在名义的仇人身边熟睡，甚至睡得还比以往更加香甜，这对玄青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第二日他睁开眼睛之时，神色竟有些难得的愣怔。
　　而他怀中人，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为何，睡得小脸泛着健康的粉。
　　玄青垂眸瞧着唇瓣微张露出雪白贝齿的无忧，心中生出小小的怨怼。
　　如此之事后，竟也能睡得这么香甜。
　　这女子，当真是……
　　在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的手已经捏住了无忧的鼻尖。
　　呼吸受阻，无忧眼皮不安的抖了抖，然后警惕的睁开眼。
　　这时玄青收回手已经有些晚了，他瞧着眸中警惕之色明显的殿下，淡淡的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该起了。”
　　无忧垂眸，冷冷的看着在鼻子上的手，瓮声瓮气：“你松开。”
　　醒来的长公主殿下，又恢复了她满身刺的模样。
　　玄青说不准此刻自己是不是在遗憾，他收回手从床上坐起。
　　动作之间，无忧轻吸了一口气。
　　“疼？”玄青动作一顿，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句。
　　昨晚上，到底是……
　　“你压我头发了。”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情，无忧捂着发根开口。
　　说话间，竟还看了玄青长出浅浅发茬的头顶。
　　若是她也能剃秃头，就不用被人压头发了。
　　好不容易生出的柔软喂了狗，玄青又恢复了冰冷的模样。
　　他身着中衣的坐在了房间内的圆桌上，淡淡道：“殿下，当务之急是找人看看你我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无意义的消耗精力，实在是耗费时间。
　　“宣太医。”他急，无忧比他好急。
　　身为没的感情的剑灵，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
　　然而流水一般的大夫进入府邸，口中也不过是一句“殿下并无大碍。”
　　怎么可能没有大碍？
　　无忧沉着脸冷冷盯着那一群大夫，她不受控制的与人夜夜笙歌，难道不是大碍？
　　甚至，她还觉得自己脑子似乎也在这欢愉中逐渐被吞噬。
　　今早，被侍女叫了两声后才堪堪反应过有人在叫她。
　　她是如此，玄青也更是如此。
　　此刻他就坐在无忧身边，彼此被衣袍包裹着的身躯中充满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比起无忧来说，作为练武之人的玄青更为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甚至能感受到内力和筋骨在一日日的欢愉中消弭酸软。
　　如此推算，大概过不了百日，他们便会成为被欲望驱使的只知交欢的傻子，甚至于交欢中死去。
　　这两日他冷眼看着御医们的束手无策，心中的阴郁杀意升到了极点。
　　无尽的暴戾在骨子中蒸腾，让欢愉都有几分狂野的颤栗。
　　再一次欢愉过后，玄青垂眸望着慵懒的无忧：“殿下，让贫僧来想办法可好？”
　　无忧泡在浴桶中享受着男人的服侍，有些凝滞的思绪动了动，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嗯？”

第30章 妖僧祸国殃民9
　　玄青低声道：“我有一故交世代从医，也许是有些法子的。”
　　他怀疑，他们中的根本就不是毒。
　　此刻，无忧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彻底失去思维之前将小皇帝宰了，对此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无忧先在书房中会见了前来拜访的官员，交代一些事情后便迎来了侍从的禀告：“玄青大师已经在等着您了。”
　　院中，玄青对面此刻坐着个容貌姣好的青年。
　　“拜见长公主殿下。”那青年在无忧出现的时候飞速起身下拜，可苍老如叟的声音却让无忧皱了皱眉。
　　玄青指腹将黑子按在棋盘上，缓声开口：“梦兰先生乃是我师父的好友，如今已经年过花甲，殿下不必过于惊诧。”
　　无忧掀起眼皮睨了那位大师一眼，默不作声的将手腕放在脉诊上。
　　惊诧什么？她几千岁了不还是年轻模样？
　　片刻安静后，梦兰凝重的声音才响起：“草民冒犯，请取殿下一滴血。”
　　血液落在瓷碗中，梦兰自袖中去取出一个瓷瓶，其中爬出一只黑色小虫。
　　那小虫刚落入血液中便翻滚挣扎，片刻后悄无声息的融在了血液中，消失不见。
　　梦兰表情霎时间冷了下来：“是融情蛊。”
　　这蛊虫听着无害，可却是苗女与负心汉同归于尽的歹毒东西。
　　中这蛊之人夜夜欢愉不停，直到在醉生梦死中融尽骨血，毙命而亡。
　　这种歹毒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长公主身上？
　　而另一只……
　　感受主公身上的冷意，梦兰心中哑然。
　　这……
　　孽缘！
　　无忧不甚在意的收回手，问：“能治吗？”
　　梦兰眉头紧蹙：“有些麻烦，暂请老夫一试。”
　　无忧点了点头，召人请梦兰下去。
　　待到房间中只剩下自己二人的时候，她才开口：“本宫连累了你。”
　　玄青眉眼流转，黑眸灿灿：“也是贫僧自找。”
　　他自控不足，怪不得旁人。
　　无忧被他看的略有些不自在，半晌后若无其事道：“无事便下去吧。”
　　让她一个人静静。
　　然而，玄青并没有半点动作，反倒是抬眸看向无忧。
　　这一刻，和尚惯常无波的眼神中竟带了两分侵略的锋锐。
　　他问：“事已至此，在研究出解药之前，恐怕要委屈殿下了。”
　　怎么委屈？
　　无忧脸色瞬间红透，想将这秃驴推到菜市口砍上八百次。
　　可这没眼色的和尚却是没有看出她眼中的凶光，甚至还敢逼视她！
　　四目相对半晌，无忧终于败下阵来，硬声斥责：“本宫知道，退下！”
　　可再硬的嘴，身子也是软的。
　　温柔的像水一般，索人性命。
　　肤如凝脂，皓腕成霜。
　　芙蓉帐暖，勾人心魂。
　　玄青垂下清冷的眉眼，指尖勾着一缕柔顺的发丝，恍然明白苗女制这融情蛊时的心情。
　　在极致的绝望中，也唯有这极致销魂才能抹去悲伤，找回情郎从前的温柔。
　　指尖流水般的发丝骤然抽离，无忧冷淡的声音中透着暗哑：“下去。”
　　她此刻眼尾绯红一片，声音还带着片刻前的娇柔。
　　玄青指尖一顿，狭长的眼皮微微掀起：“殿下让我去哪？”
　　无忧指向软塌，却见那里也是一片凌乱。
　　她才恍然想起，一开始他们并不在这张拔步床上。
　　捏着被角的手微微紧了紧，无忧闭上眼睛默认玄青留在身边。
　　肌肤之亲后的不知道多少日，玄青终于留在了这张床上。
　　他本以为会彻夜难眠，却没想到只是感受着身边温软的气息便陷入梦乡。
　　夜色深深，窗外有树影掠过房中。
　　猛然间，玄青眼皮跳了跳。
　　他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色看清了怀中人沉睡的模样。
　　她许是感到了凉意，不自觉的蹭到了自己的身边。
　　指尖轻轻捏着被角，眉头因着不甚舒服的睡姿而微微蹙起，呼吸之间有浅浅的气息打在自己胸前。
　　指尖僵硬良久，玄青将人揽在怀中，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委屈蹙起的眉眼随之散开，白日里凌厉至极的女人此刻只是娇娇的蹭了下他的胸膛，便再次陷入沉眠。
　　玄青闭了闭眼，终又是渡过了一个不眠夜。
　　长公主府的一切随着小小的蛊虫停滞下来，殿下带着玄青深居简出，来历不明的梦兰院落中整日弥漫着药香。
　　除去守在外面的禁卫，一切可以说是岁月静好。
　　然而，朝中却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搅动。
　　雪花一般的折子填满了御书房，皇帝心腹大臣被纷纷弹劾，理由五花八门且有理有据。
　　钱无愁留中不发也无法阻止御史们的热情，当一位御史当庭撞柱的时候，事情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高居皇位上的皇帝脸色阴沉，却引而不发。
　　他固然能杀了这群人，可然后呢？
　　天下士人人人自危，只一顶刻薄寡恩的帽子，就能让他本不稳定的统治雪上加霜。
　　而这，都是他好姐姐送给他的礼物。
　　就在此刻，有一人站了出来：“臣有本奏”
　　太傅张康跪在地上，声音洪亮：“籍田大礼在即，臣请长公主殿下代天子劝农，以安百姓。”
　　随着他的声音，殿中安静下来。
　　天子亲耕於南郊，以共齐盛。
　　主持籍田大礼向来是皇帝的权责，如今此人在这时将此权柄抛出来，明显是代天子示弱求和于长公主。
　　百官不由抬头看向了脸色阴沉的天子，等待半晌却只听到他沉沉说了句：“准。”
　　下一刻，他甩袖自龙椅上离开。
　　当圣旨下到长公主府时，玄青第三次喝下梦兰的新药。
　　这次不如同于前两次一般刚饮下便口吐鲜血，脸色几变之后气息反倒是平稳了起来。
　　梦兰便取了他一滴指尖血，半晌后轻轻出了口气：“蛊虫已被安抚，接下来只需将其消耗至死，蛊虫便可解。”
　　至于如何消耗，他是不会管的。
　　吩咐人将另一碗药奉给无忧，梦兰识趣的转身离开。
　　接下来，就不该是他看的了。
　　将褐色汤药一饮而尽，无忧才看向那位等待许久的宦官：“知道了，圣旨留下，回吧。”

第31章 妖僧祸国殃民10
　　那宦官此刻再没有了之前府前宣纸的张狂，双股站站。
　　听了无忧的话他忙不迭的放下圣旨，逃也似的离开
　　看了一眼辞藻华丽的圣旨，无忧便将其扔在一旁，闭目平息药效带来的心悸感。
　　许久后，耳边响起玄青清冷的声音：“殿下不怕皇帝知晓此事？”
　　他以为，长公主会隐瞒解蛊之事，却没想到她居然将一切展示在宫中来人面前。
　　无忧闻言缓缓睁开双眸，其中满是嘲讽：“不好吗？”
　　若非如此，怎么能让她的好弟弟再次狗急跳墙呢？
　　因着药效的原因，此刻二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可彼此的眸中，却又装满了与此刻温柔缱绻绝不相等的冰冷。
　　终于，是玄青先收回眸光。
　　他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般，将长公主抱起，进入后宅之中。
　　这一年初一大朝会，长公主罕见缺席，朝堂之上也充满了沉郁的气氛。
　　高居于龙椅上的皇帝此刻神色木然，再看不出前几日的恼怒来。
　　甚至于，还在这一日加封玄青为国师，享都尉俸。
　　这是个异常敏感的职位，驸马都尉向来只代表一个身份，如今当今却将驸马两个字去掉，不明不白的赐了个都尉，且所赐之人还是个和尚。
　　霎时间，关于长公主的香艳传闻就更多了些，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想知道，那蛊惑长公主与皇帝翻脸的妖僧到底有何魅力。
　　“本宫也想知道。”无忧指腹漫不经心的勾弄着玄青颈间的佛珠。
　　深色的佛珠在她指尖滚动，徒增许多的暧昧来。
　　玄青喉结微微一动，漫不经心道：“在下也是。”
　　终于，来了吗？
　　世人对于皇家既好奇又崇拜，对从前姐弟治国蒸蒸日上的日子更是极为满意。
　　如今，长公主昏聩因为妖僧而远了皇帝，那“清君侧”便是再正义不过的事情。
　　即便因此伤了长公主殿下，那似乎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玄青垂眸一笑，无声的说了句蠢货。
　　身为帝王，永远行这阴诡之事，不堪大任。
　　比起他，眼前女子的堂皇大气倒更适合为帝。
　　玄青指尖勾住眼前被风吹乱的轻纱，慢条斯理的理顺，指腹也顺着无忧的手腕下滑。
　　然后，被一只手制住。
　　抬眸瞬间，他分明看到了无忧眼中的清明和冷静。
　　她说：“昨日梦兰说过，蛊已彻底解了。”
　　玄青不动声色：“然后呢？”
　　一味药失去了作用，后果是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
　　将这些天的荒唐抛在了脑后，无忧觉得只要不回忆这些，他们就还是纯洁的剑主与剑灵关系。
　　抓回在旁人指尖的轻纱，她悠悠道：“明日起，你回西苑吧。”
　　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毫不留情。
　　就如同，那些耳鬓厮磨没有给她造成任何的影响一般。
　　数个宫人垂眸敛目，在她起身瞬间为她理好身上的所有凌乱，簇拥着她离开此处。
　　玄青幽幽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无悲无喜，如同一个没有丝毫情感的佛像。
　　许久后，他起身缓缓朝着后院走去，只是身后凉亭的石桌上碎裂的玉杯上多了一抹血色。
　　当晚，玄青听说无忧今日睡在了别院中。
　　烛火幽幽，他神色亦是不明。
　　竟是连那一处都不肯回了吗？
　　窗外有信鸽咕咕催促着，玄青走至窗前接过那雪白信鸽。
　　眸光触及其上的字迹瞬间，他唇间闪过一抹嘲讽来。
　　“耕籍田，我要去。”他轻声开口。
　　半晌后窗外树枝微微摇曳，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了长公主府。
　　交出耕籍田的权柄，皇帝想来是不情不愿的。
　　直到不得不出发的前一日，宫中的旨意才姗姗来迟，还带着一个道不明的口谕。
　　那深受皇帝喜爱的宦官卑微的说了陛下的口谕，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并非愚蠢，自然明白皇帝此时的深意。
　　如此庄重的场合带着位不明不白的妖僧陪侍，想来今年但凡有个天灾人祸，都是能算在长公主身上的。
　　若是长公主明智，就不该接下这道旨意，而是与陛下争辩一二。
　　然而。
　　“知道了。”那位惯常不跪的殿下只是这般说了一句，便将他赶了出来。
　　争辩什么？
　　无忧向来是不喜欢和死人争辩的。
　　与其辛辛苦苦维持什么姐慈弟孝，不如皇帝死了我当家。
　　小皇帝越跳才越好，到时她的回击便也不显得特别不近人情了。
　　此次之后，不管她做什么都是自保，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想来中立那一脉的朝臣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若是不能理解……
　　无忧摩挲着圣旨，开口：“去见玄青。”
　　比起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她更想知道这位如今在想什么。
　　自上次之后，他们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那样一个人，在后院中的花花草草中想必很是煎熬吧。
　　若是……
　　无忧的安置计划还没想好，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西苑之中曾经的脂粉喧嚣统统不见，此刻竟显得庄重肃穆。
　　凉亭之中，玄青双掌合十讲经，在他身边只有两个火盆散发着微热。
　　而在凉亭之外，数十个身着僧衣的俗家弟子们像是没有感受到早春的料峭一般，纷纷虔诚的望向玄青，眼中满是大彻大悟。
　　这……是在干什么？
　　无忧木然的站在凉亭外的小径上，任由身后的宫人发出响动惊动远处人群。
　　可与以往不同，那些曾经见她如同见了肥肉，绞尽脑汁讨好她的男宠此刻只投来了平淡如水的光芒，便又继续虔诚听经。
　　一时间，这处除了微微的草木沙沙声，就只剩下了玄青冷淡的声音。
　　他对经文的造诣是极为高深的，无忧只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深有道理。
　　可这，并不是这和尚将她的后院变成寺庙的原因。
　　那些面首各有身份，往常她还能透过他们讨好的急缓判断一下他们身后人的心思。
　　可现在……
　　素色的僧衣在她眸中格外的刺眼，这些居士想必都已经忘了身后人的嘱托了吧。
　　什么间谍，什么长公主，哪里有大师讲经来的重要。

第32章 妖僧祸国殃民11
　　按了按额角，无忧有些头痛的开口：“玄青，你来。”
　　话音落下，她享受到了刚刚没有享受到的待遇。
　　那些刚刚还不屑看她的男宠们纷纷回头，只是这次看向她的眼神中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如水，只剩下了被打扰的不满。
　　这些家伙……
　　无忧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一双漂亮的眼睛只盯着最前头的那个人。
　　玄青缓缓放下双手，一双看破红尘的眸子此刻才望向了无忧。
　　只看这双眼睛，这应是一个出尘无比的僧人，而不是那在她耳边夜夜呢喃，索取不停的家伙。
　　臭和尚，还有两幅面孔。
　　无忧当即转身进了玄青的屋子，没再看他怎么忽悠人。
　　数日时间便驯服了这些间谍，她怀疑玄青多少有点传销手段。
　　她一个大好剑灵，还是不要听那些让自己耳朵疼的东西了。
　　置给面首们的屋子不及无忧住处的万一，不算大的房间一眼能看透，屋中除了个凉透的炭盆以外再无其他能取暖的设施。
　　无忧只进了屋子片刻，便察觉到指尖发木。
　　随行的宫人们敏锐的发现长公主的气息中似是带上了些不悦。
　　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她淡淡开口：“取些炭盆来。”
　　“是。”负责西苑的管事一哆嗦，连忙应下。
　　他本以为这位被送回来的玄青公子会如同往常一般被不闻不问，哪成想长公主居然再次见了他。
　　如此，他这怠慢便是不可饶恕之罪了。
　　不多时，散发着暖融气息的炭盆便被搬到了房间中。
　　银丝碳安静的燃着，并未发出任何刺鼻的气息，可那管事却像是被熏着了一般手脚发软，似是下一刻就要过去一般。
　　玄青入内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似是没有看到那管事朝他递来的求助目光一般，抬眸看向无忧：“殿下怎么来了？”
　　无忧指腹按着额角，深深的瞧了他半晌才问：“住着怎么样？”
　　“还好。”玄青清清冷冷的立在原地，一双眸子仿佛看透世事，如同得道高僧一般清透。
　　无忧轻哂：“还好？”
　　恐怕是好的太过了。
　　若是她再晚些日子来，恐怕这后院中寺庙都要建起来了。
　　“你搬到前院去吧。”沉吟半晌，她还是如此开口。
　　比起将这颗炸弹放在后院等待随时随地爆炸，她还是比较倾向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多谢殿下。”玄青行了个佛礼，复又不咸不淡的道：“这里很好，贫僧住在这就可以。”
　　无忧：“？”
　　她挑眉：“你确定？”
　　这家伙，有什么阴谋？
　　玄青指尖拨弄着佛珠，神色安然：“安稳之处才是住所，贫僧很喜欢这里。”
　　懂了，这是在内涵她呢。
　　无忧轻易听出他话中的嘲讽来，这家伙是在抱怨她将人赶到这里来呢。
　　他总是这样，有什么话不直说，反倒是在心底转八百个来回。
　　唇角露出一丝轻笑，无忧反问：“你是在埋怨我？”
　　“贫僧不敢。”他神色肃然，是最恭谨的模样，可一根反骨却要翘到天上去。
　　两人说话间，一旁的管事一时想钻进地缝中不去听主子们的私房话，一时间又想按着玄青的头替他答应下来长公主的邀请。
　　殿下这般厚爱，玄青大师不答应还等什么呢？
　　若是殿下兴趣淡了，他怕不是又要成为与后院其他人一般无二的面首了。
　　身后灼热的眸光玄青丝毫不在意，反倒是自顾自的念起了经。
　　他声音并不大，只是吐字异常的清晰，每一个字都砸进了无忧的耳中，似是要帮她戒了七情六欲一般。
　　若非这花和尚曾在床上那般的热情，说不准无忧此刻真的顺了他的意思放下凡尘了。
　　但此刻，她却是悠悠然的走到了玄青身边，指腹慢悠悠的勾上了他颈间的佛珠。
　　那只养尊处优到几近透明的指尖顺着圆滚的佛珠一路向上，最后在玄青的后颈之处停下。
　　寒风中冰凉的佛珠与她温热的指尖在此刻形成鲜明的对比，让玄青不由得神色一顿。
　　念经的声音似乎有一瞬间的滞涩，无忧不以为意的捏了捏玄青的后颈：“再问一次，去不去。”
　　她的神色笃定而轻慢，像是一点都不怕玄青拒绝一般。
　　瞧着这般的神情，玄青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暴戾来。
　　一颗轻盈的佛心似乎都染上了黑色。
　　去哪里？
　　去她的地方，然后任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吗？
　　他不喜欢。
　　玄青生在寺庙长在寺庙，可这不代表他真的是个吃素的和尚。
　　他手中不知有多少血腥，每日在想的也是掉脑袋的事情，本人更是这世间少有的心思深沉。
　　可纵观他这人生的二十几年中，他唯一没有犯的便是色戒。
　　在这方面，他反倒是清心寡欲的像是个真正的和尚。
　　直到遇到这位长公主，他短短几日就卷入了皇家的诡谲中，在一场迷乱中破了最后一戒。
　　玄青自觉自己不该沉迷如此，一次之后便是结束，春水无痕。
　　最多在大业有成那日，他留那位与他有肌肤之亲的长公主一条命，让她安然度过下半生。
　　可一池波涛，却被那小皇帝的恶毒心思搅乱。
　　那并不是一次而就的药，而是吸人骨髓的蛊。
　　日日的肌肤相亲，无时无刻不缠在一起的迷乱，似是除了吸了他的骨髓也吸了他的心智。
　　只抚着那柔顺的发丝，只瞧见那纤弱的指尖，他便感受到了无尽的沉沦。
　　无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在耳鬓厮磨中产生。
　　那位长公主殿下似乎也是如此，玄青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
　　在神智最为不清明的时候，她愿意将一切都交给自己，任由他主宰臣服。
　　甚至于即便是清醒的时候，她也会懒洋洋的靠在自己身上。
　　偶尔试药的时候，她会娇气的抱怨苦，会不悦的哼着不想吃，就如同每一个爱娇的小女人一般。
　　于是他心甘情愿的成为试药那人，心甘情愿的被她所支配，满足她一切的欲念。
　　玄青甚至觉得，那样的他不像是自己。

第33章 妖僧祸国殃民12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开心就好了啊。
　　在过去，复国是他在那些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找到的最有趣的事情，他会在阴谋诡计中感到愉悦，会在鲜血与哀嚎中不觉空虚。
　　于是，他想复国。
　　但如今，比起那些他更喜爱在她身侧享受宁静。
　　只要在她身边，即便是听着她抱怨药苦，即便是成为她身边的附属，只要她欢喜他便也觉得开心。
　　这种开心，比起杀戮中的狂乱欢喜更让他感到喜欢。
　　他为这种欢喜沉沦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
　　清冷的佛子眸色越发的暗沉，后颈上那一抹温热仿佛烙铁一般烙进了他的心中，让他神思越发的清明，也让他心中越发的清冷。
　　长公主抛弃了他，在他最开心的最不设防的时候。
　　他如同一个无用的废物，被随手扔进了不见天光的后宅之中。
　　若非他使了手段，今日钱无忧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思及至此，玄青神色更为冰冷。
　　是了，她一定不会再出现的，他身边会有更加鲜活的人，会与其他人分享欢喜。
　　玄青抬起眸子，冷冰冰的瞳孔再次对上了无忧：“不去。”
　　他要钱无忧请他。
　　“很好。”无忧抚掌轻笑，她就喜欢硬骨头。
　　“来人。”她曼声开口：“把他押到前院去。”
　　随着她的声音，房间中霎时间闯入了数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虎视眈眈的瞧着玄青。
　　按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玄青这一瞬想将这些人通通杀了。
　　可比起这些，他更想折断钱无忧的骄傲。
　　当她不再是长公主，当她不再有这些拥趸，她还敢如此对他吗？
　　他要让她尝试跌落深渊，尝试祈求他怜爱的滋味。
　　微微抬手制住宦官们，无忧笑吟吟看着神色不妙的玄青：“这次，去吗？”
　　玄青安静了半晌，清冷如霜的面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笑来，如同冰面乍裂，露出了下面的一池春水。
　　他深深的看着无忧，唇角的笑绽放的越发灿烂：“敢不从命。”
　　钱无忧，这是你选的。
　　雪白的僧袍消失良久，无忧终于抬臂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雪白的肌肤上有一小片的绒毛炸开。
　　许久后，她才哼道：“放肆！”
　　臭和尚，好大的狗胆。
　　可那个表情，分明是他要使坏的前兆。
　　咬了咬牙，压住心中的不安，无忧状若无事的回到了前院。
　　明日便要出巡，此刻院中忙而不乱，宫人们忙着为长公主打点出行之物。
　　而玄青，便在一片忙乱中再次被安排在了无忧的寝房中。
　　他本就是无忧的房中人，此刻这般安排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除了无忧……
　　当她处理完折子，在自己房间中看到烛光下的和尚瞬间，忍不住咬了下舌尖。
　　“你怎么在这？”这话中，透出的是浓浓的不欢迎。
　　玄青慢条斯理的摩挲着手中的经书，声音不咸不淡：“不然贫僧该在哪？”
　　他于烛光下抬眸，冰冷如锋的眉眼这一刻似乎也柔和了起来，可那眸中却因着无忧的不欢迎闪过一抹冷意。
　　你该在车底，不该在车里。
　　心中腹诽一句，待她要将人送到别处安寝的时候，衣袖突然被拽住。
　　那人身上的檀香都是冷的，可炽热的呼吸却无声无息的洒在了无忧的后颈之上。
　　他如同以往每一次服侍长公主一般，为她慢条斯理的宽衣。
　　层层叠叠的宫装在他手中极为驯服，不多时便脱离了自己的岗位。
　　“你……”无忧又恼怒又羞愤。
　　这熟悉的场景，怎么能不让她想到曾经的那些场景？
　　可是，那时候是不得已的，是蛊虫的作用！
　　他们一为剑修，一为剑灵，怎可发生这种事情？
　　古板的剑灵这一刻想将这不靠谱的主人给推出去。
　　但可惜，此刻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对面的则是一个心思深沉肉体强大的男子。
　　玄青指腹慢条斯理的勾着无忧的发丝，声音依旧清清淡淡：“数日过去，殿下便已经忘了吗？”
　　无忧喉间滚动，她自然不可能忘。
　　那样纯然失控的，欢愉的，羞耻的事情怎么可能被轻易的忘记？
　　可不忘记，也不代表她想要再次尝试这种感觉。
　　她厉声道：“玄青，你放肆！”
　　“贫僧知罪。”耳尖似是有若有若无的笑，玄青唇间轻轻触着她挥过来的指尖。
　　温热触碰的一瞬间，让无忧身子微微颤栗。
　　玄青眉眼波动，漆黑的瞳孔在这一刻竟有些魔魅，波光流转之间似是让无忧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想被他拉入那样的深渊之中。
　　他的唇顺着指尖一点点上扬，最后抵在无忧的唇齿前，轻声问：“那殿下，贫僧还可以再放肆些吗？”
　　他的唇贴的那样的近，近到能让无忧轻而易举的感受到唇齿的翕张。
　　语言在这一刻黯然失色，她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看向眼前人。
　　本含着薄怒的眼神被那些狂乱的记忆搅得波光潋滟，那些浅浅的恼怒都被压得不见天日。
　　这样近的距离无忧能看到玄青清冷漂亮的眉眼，能看到他眼中对于自己的痴迷，以及那一丝丝祈求的诱惑。
　　她忽然想到他们曾经在凡间的时候，有千年女修为了道侣悍然破了无情道，终生飞升无望。
　　彼时她不理解，他却说这世间惑人的不止是女子还有男子。
　　他还说，也许惑人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种氛围，一种能让人为此付出一切也不吝的氛围。
　　那时候无忧不明白他话中意思，此刻却是明白了。
　　这样的玄青，让她放弃飞升许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满足他此刻的欲念，想必是没有关系的吧。
　　人间风月，又关她一个剑灵什么关系呢？
　　待这意外结束后，她再次回到剑中，便不必再面对这些。
　　揽上玄青脖颈的那一刻，不通人性的剑灵却不知道，人间风月最是销魂蚀骨，让人沾了便永久的脱离不开，直到如同那个大修一般为此不惜一切。
　　玄青将柔弱无骨的长公主殿下抱起，清冷的眉眼中闪过一抹幽光，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第34章 妖僧祸国殃民13
　　床帐摇曳，春日似乎也在这一日萌发。
　　耳边一声声低叹让无忧不知今夕是何夕，却又忍不住沉沦其中。
　　她却不知，当自己眸色迷茫，全然信赖的望着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已经沉沦的无可救药。
　　“钱无忧……”玄青在她耳边轻声喟叹：“你会是我的。”
　　*
　　是个屁。
　　次日一早，长公主殿下沉着脸坐在床头，为自己的色迷心窍懊悔，顺便狠狠的瞪了一眼蛊惑君心的臭和尚。
　　玄青此刻同样倚在她的身侧，只是周身清冷的气息在晨色中消散不少。
　　微散的中衣中露出笔直的锁骨，以及其上被指甲划出的旖旎痕迹，显出了几分香艳之感。
　　他指腹缓缓划过无忧的手腕内侧，眉眼间俱是风流餍足：“早。”
　　啪一声脆响，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被轻易拍开。
　　耕籍田之日，天子着素衣、食糙米以亲臣民。
　　来往的宫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轻手轻脚侍奉无忧穿上素衣。
　　身着意表平易近人的素衣，无忧那张凌厉明艳的小脸似乎都多了些柔和的味道。
　　玄青接过宫人递来的糙米粥，将瓷勺抵在无忧唇间：“殿下，用些吧。”
　　温柔小意，驯服异常。
　　但可惜，无忧早早就已经领略过他狼性的内在。
　　当着战战兢兢的宫人她不好发火，只狠狠瞪了玄青一眼便转身离开，那糙米粥更是一口都没用。
　　待人气势汹汹的背影消失，玄青才慢条斯理将一整碗糙米粥用尽，薄凉的唇瓣贴在无忧曾贴过的瓷勺上。
　　半晌后，他淡淡道：“难吃，为殿下准备些能用的来。”
　　朝阳第一抹橘红出现，气势宏大的凤辇稳稳停在长公主府，周围禁军林立。
　　长公主府时隔多日中门大开，其主人在跪拜下威严走出。
　　无人敢去窥探凤颜，自然也就没人看到长公主身后跟着个容貌俊美出尘的僧人，其手中还提着与此庄重场合格格不入的食盒。
　　随着华丽的帐幔落下遮住窥探，凤辇稳稳起行。
　　而在凤辇之内，玄青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精美的早膳摆在稳稳的小桌上。
　　不急不缓，犹如他昨日磨着她一般。
　　无忧见不得他这般人模狗样的，皮笑肉不笑道：“按礼本宫今日不食荤腥，你这妖僧好不尽心。”
　　玄青一顿，抬起清透的眉眼浅笑：“殿下在意这些吗？”
　　自然是不在意的。
　　纤白的指尖扣了扣桌面，无忧轻斥：“那不来服侍本宫还等什么？”
　　一身素衣的女人傲气又骄纵，将昨晚受的气发出了个十成十。
　　玄青也不恼，只是笑。
　　他拢着广袖，有条不紊的服侍着长公主殿下用膳。
　　长公主殿下不好伺候极了，冷了热了要闹，咸了淡了要闹，什么毛病都没有鸡蛋里挑骨头也要闹一闹。
　　玄青只是垂眸浅笑，任由她撒够了气，才将餐后茶盏递到了她的手中：“殿下舒心了吗？”
　　熨帖的早餐填满了空荡荡的肠胃，无忧眉眼舒展的饮了口茶，才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
　　勉强吧。
　　算这妖僧识相。
　　马车粼粼朝京郊而去，临近皇庄之时那里已经等了大批来看热闹的百姓。
　　凤辇在这一刻掀起了帷幔，露出其中凌厉高傲的无忧与她身侧的佛子。
　　百姓们不懂朝中的风云诡谲，只是知道当今登基后他们能吃饱肚子了，知道这位长公主曾为他们减过田税。
　　饿死人的日子离他们远去许久，如今他们甚至每月能吃上两次肉。
　　于是，他们敬慕着无忧。
　　面对一张张迷茫又赤诚的脸，无忧淡淡道：“你看他们整日为了活下来便已经耗费全力，大抵是不懂朝中顿顿吃肉的官老爷们为何而斗的。”
　　民如草芥，朝臣们斗起来自然也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她扫视着一双双崇敬的眸子，眸色骤然凌厉：“他们崇敬的只是能让他们过好日子的皇帝，本宫觉得我也可以。”
　　倘若她为帝王，绝对会比钱无愁做得好的多！
　　玄青此刻能从她的眸中看到野心勃勃，他再次将手中茶盏递给无忧，笑道：“殿下想要的，都会实现。”
　　无忧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些肌肤粗糙的百姓们。
　　马车行至皇庄，文武百官此刻早已恭迎于此。
　　长公主一党面上欣喜，保皇党们神色不忿，还有一波中立之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欲掺和进这件事来。
　　设坛祭天宣告诏书等繁琐礼仪后，无忧于百官之首率先扶犁行百步，这耕籍田才算是圆满结束。
　　此刻已经是日头西斜，养尊处优的朝臣们在舟车劳顿之下，已经疲惫不堪，一行人按惯例歇在了皇庄中。
　　而无忧，此刻更是做了一件让保皇党目眦欲裂的事情，她住进了天子专属的长乐宫之中。
　　“狼子野心！”
　　面露疲态的大儒对着那禁军林立的长乐宫喝骂出声，复又无奈摇头。
　　对于此等狼子野心的女人，陛下竟还宽容以待，上次更是因她的冒犯而泪洒御书房。
　　他只望陛下早些立起来，将这狼子野心的女人除去，如此也不枉他们扶持一场。
　　“那些人，只怕恨死本宫了。”无忧此刻舒舒服服的躺在长乐宫簇新的床榻之上，优哉游哉。
　　玄青为她揉捏着小腿缓去疲乏，烛光为他俊美的脸颊渡上浅浅的光晕，他轻笑：“殿下何时在意他人怎么想了？”
　　无忧打了个哈欠，眼中有水光浮动。
　　她忽而起身，用那双波光流动的眸子看着玄青，指腹抓住了他的雪白衣袖：“那玄青觉得我在意谁的？”
　　玄青垂眸，见那只纤弱的手自衣袖上移，自手臂到肩头，最后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是个极为轻佻的姿势，比之更轻佻的是那双含水的眸子。
　　无忧轻笑，齿间溢出的声音都氤氲着暧昧：“玄青，本宫在问你话。”
　　按住那只扰人的手，玄青揉捏着为她缓解疲惫，声音依旧清淡：“夜宿他人家，不行房事。”
　　霎时间，无忧脸上的轻佻暧昧俱都消散，只留下恼羞成怒。

第35章 妖僧祸国殃民14
　　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无忧粉面寒霜：“下去。”
　　玄青一顿，清澈眉眼不解的看着无忧：“去哪？”
　　那无辜的表情在此刻刺目至极，无忧轻斥：“房顶！”
　　瞥见那鲜明的恼怒，玄青才像是后知后觉的察觉她的怒意。
　　他略有些为难：“若是殿下实在想，在下也不是不可以。”
　　指尖欲要挑开自己的衣衫，玄青眉眼间闪着细碎的笑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一双恼羞成怒的玉足此刻踹在了他的腿上，将不欲反抗之人踹到了床下。
　　无忧裹紧了被子，冷冰冰道：“今晚你睡软塌，不准上来！”
　　玄青赤足立在地面上，声音无奈“殿下何必恼羞成怒，贫僧从了就是。”
　　“闭嘴，再说一句割了你的舌头！”床帐被猛地打下，里面传出了长公主殿下羞恼至极的冰凉警告。
　　裹紧被子，无忧此刻宰了玄青的心思都有了。
　　她本想戏弄于他，在他像昨晚迫不及待之时将人踹下榻去，让他难受整晚。
　　可却没想到，这妖僧此刻居然假正经起来，叫她计划落空。
　　现在她这羞恼，反倒是更像求欢不成的恼羞成怒。
　　思及至此，无忧脸都气红了。
　　她抄起身侧的软枕，恶狠狠的扔到了立在床榻前的臭和尚身上：“滚去软塌！”
　　抱着枕头呆立许久，玄青莫名笑了一声，朝着软塌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床榻上的无忧呼吸均匀。
　　此刻软塌上盘膝打坐的玄青也睁开眼睛，他走至床前挑开床帐，施施然的掀开无忧的被子躺了进去。
　　睡得小脸通红的女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朝着他的方向靠拢，蹭了蹭他的胸膛便再次安然睡去。
　　玄青眸中闪过笑痕，拢了拢怀中人闭上双眸。
　　漆黑夜色之中，静谧忽而被火光打破，与此同时喧嚣大作。
　　无忧自玄青怀中睁开眼睛，抬眸便对上了玄青清明至极的眸子。
　　四目相对之际空气陡然凝结，刀兵厮杀越发接近，她轻声道：“现在怎么办？”
　　似是真有几分柔若无依。
　　玄青按了按她还有些睡痕的眼尾，骤然从床榻翻身而下。
　　他利落的为无忧穿好外衫，半跪在地上套好绣鞋。
　　在无忧双足落在地面之时才开口：“当然是先躲起来。”
　　来者不善，在这混乱之地引颈受戮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他推开房间窗，自窗外火光下眸光灼灼的看着窗内的无忧：“殿下，随我离开。”
　　垂眸看着面前那只有力的大手，无忧毫不犹豫搭住，沉声道：“走。”
　　玄青手上微微用力，将窗内的女子抱了出来。
　　两人匆匆行至长乐宫角门，共同回眸看向远处的厮杀。
　　来犯者军阵整齐纪律严明，不似乱军反倒是带着宫中禁卫的影子。
　　无忧深深看了一眼远处，提着裙角匆匆离开，身边无任何心腹唯有玄青一人。
　　两人离开不过片刻，长乐宫内殿便被撞开，刺杀者们也看到了角落那摇晃的窗。
　　“追！”
　　*
　　崎岖的山路之上，玄青扣着无忧的手腕匆匆前行。
　　宫中贵人的软底鞋在山路之上显得多余，不多时无忧脚步便踉跄起来，脚底浮现刺人的痛意。
　　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下一刻她眼前一晃被玄青抱在了怀中。
　　微微蹙眉，无忧推拒着玄青的胸膛，冷声道：“放本宫下来，本宫自己能走。”
　　玄青脚步不停，淡声道：“性命紧要，殿下不必在此刻在意颜面。”
　　与此同时，隐隐的马蹄轰鸣在山下响起。
　　无忧警惕的越过玄青肩膀看向身后隐隐的火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天边的月色不甚清晰的照着脚下的路且作用越发的鸡肋，片刻后无忧感受到脸颊上有冰凉的水滴滑过。
　　春日的第一场雨在这时猝不及防的到来，雨夜为追兵制造了阻碍，也将山中的两个人逼入了绝境。
　　透骨的冷雨打在身上，即便被玄青挡去了大半，无忧还是不可抑制的发抖，唇瓣隐隐泛白。
　　玄青雪白的僧袍此刻已经染上了泥泞，他垂眸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女人，眸光在她颤颤巍巍的睫毛上停留半晌。
　　“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他尽力遮掩风雨，环视着重重叠叠的山峦。
　　如此跑下去，他们不用等到追兵便会因为失温而亡。
　　无忧眨了眨眼，拂去眼睫上的雨珠，声音虚弱的应了一声，似是在全身心的依靠着抱着她的人。
　　玄青在山上绕了又半个钟，终于找到一处山洞。
　　这里也许是山间猎人的休憩之所，里面堆着有些杂乱的柴草，还并着几个破瓦罐。
　　玄青将无忧放在柴草之上，脱下湿漉漉的外衫前去生火。
　　当橘色在漆黑的山洞中亮起的时候，无忧也终于见到了他毕露的轮廓。
　　那些被藏在衣衫下的矫健没有了床笫之间的欲色，反倒是多了些可靠的感觉。
　　待火旺旺烧起，玄青将无忧又端到了火堆旁。
　　火焰驱散了身上的冷意，无忧的衣衫此刻被玄青挂在了火堆旁，她依偎在玄青怀中取暖，眸光落在篝火上熬煮的雨水上。
　　“还冷吗？”玄青一手揽着她，一手为篝火增添柴薪。
　　他蹙眉看着瓦罐中的雨水，轻声安慰：“等等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轻轻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的盯着篝火，像是被这场刺杀吓到了，又或者是被幕后主使伤了心。
　　玄青并未打扰她此刻的出神，只在水开之时用洗净的破碗舀了热水递到她面前：“喝些热水。”
　　无忧接过那碗来之不易的热水，一点点啜引着，面颊因水汽氤氲染上浅浅的红。
　　玄青望着这一幕，神色甚至略带惬意。
　　直到，无忧将水碗还了回来——
　　“应玄青，多谢。”
　　拨弄篝火的修长指尖一顿，玄青又若无其事的接过了无忧手中的破碗，舀出热水就着她唇瓣触过的碗沿饮水。
　　片刻后，感受着逐渐暖起来的五脏，他才侧眸看向神色清冷的无忧开口：“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36章 妖僧祸国殃民15
　　说话间，他甚至将烤干的僧袍披在了无忧的身上，为她遮去为数不多的寒风。
　　可长公主殿下却只是冷冷的拢着僧袍，用一双疏离的眸子盯视着他：“不早。”
　　不过是见到你便知道罢了。
　　脉脉温情在此刻被撕开，两人间划出泾渭分明的鸿沟。
　　啧，小没良心的。
　　玄青有些无趣的将破碗扔在地上，粗瓷在地上撞成碎片。
　　玄青眉眼中的笑意带上了讥诮：“殿下在此刻说这些……”
　　他俯身垂视无忧，声音在雨夜中带上了冰寒：“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应乃是前朝国姓，与国仇家恨之人在此刻挑明一切，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他的殿下不可能这么傻。
　　无忧下巴抵在僧衣领口，鼻尖仍有檀香萦绕。
　　她问：“还不动手？”
　　声音冷淡，却分明带上了咄咄逼人的味道。
　　她盯视着玄青，声音冷厉果决：“乱臣贼子，本宫必杀你。”
　　玄青不由又叹了一声：“错了，乱臣贼子当是殿下才是。”
　　钱氏曾是应氏之臣，无论如何这乱臣贼子的帽子也扣不到他的头上。
　　“这天下如今姓钱。”
　　长公主殿下寸步不让，即便是在绝境中也不曾向乱臣贼子低头半分。
　　玄青声音更柔了：“殿下这样，真的是在逼贫僧杀人么？”
　　他要去用指腹触碰无忧的额角，却被她偏头躲开：“别碰本宫。”
　　在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曾同床共枕，此刻却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玄青指尖一顿，神色似是有些落寞：“一夜夫妻百夜恩，殿下竟是如此绝情吗？”
　　无忧反唇相讥：“西苑之中不止你一个。”
　　此刻，玄青那张伪装出来的温和面容才骤然冷了下来：“殿下别说这些，贫僧不喜欢。”
　　不喜欢到，想杀了那些碍眼之人、
　　无忧旧事重提：“你欲如何，杀了本宫吗？”
　　此刻，玄青真的是被无忧逼到了悬崖边缘，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如同一张紧绷的弓，眸中第一次出现冰冷的审视，扫着无忧纤弱的身子。
　　真不听话。
　　难得糊涂不好吗？为何要来搅他的好心情？
　　可看着看着，他眸色又软了下来。
　　好心情不也是从她身上得来的吗？
　　紧绷的弓弦在这一刻卸去力道，玄青声音有些无力：“殿下明知道贫僧不会。”
　　他如何能对她下得了手？
　　只要一想到眼前这鲜活的生命失去生机，这双漂亮的眼睛失去光芒，玄青心中杀戮的欲望便不可抑制的升起。
　　他想只要他的殿下一声令下，他便可成为她手中最锋锐 的一把刀，为她扫去所有的危机障碍。
　　无忧在他漆黑的瞳仁中败下阵来，偏了偏头：“本宫如今手无寸铁，你自可以为所欲为。”
　　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理智的为玄青吩咐局势。
　　“本宫一死，钱无愁不堪大用，朝中必定党政再起。”她望着远处散乱的干草，淡淡道：“届时你得本宫遗泽，可轻易掌控朝中局势。”
　　她从不怀疑玄青的能力，即便是在前世那种恶劣的情况他都能颠覆大越，更何况在如今？
　　“然后呢？”她说完了，玄青轻声发问。
　　他将别扭的长公主殿下端到了自己怀中，像是抱着个大娃娃似的。
　　他钳过无忧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鼻尖对着鼻尖，唇对着唇。
　　“我若得了天下，让我欢愉的殿下还在吗？还会有人恶劣的折腾我彻夜不眠吗？还会有人恼了便将我赶出房门吗？还会有人……”
　　他啄吻着无忧的唇角：“只一个眼神就让我心旌摇曳吗？”
　　无忧猛地避开他的唇，声音中终于带了些波动：“玄青，你这个疯子！”
　　玄青将头埋在她的肩上，闷笑出声：“那殿下喜欢贫僧这样的疯子吗？”
　　无忧望着虚空，冷冰冰的道：“你的属下若是知晓你所想，恐怕会恨死你这叛徒。”
　　臣欲要死战，主公为何先降？
　　玄青眉眼在无忧看不到的地方冷了冷，声音越发的温和：“殿下不必忧心，那些人总是斗不过我的。”
　　他这前朝末帝之孙，可非一开始就在复国军中有如此声望的。
　　便是在最恶劣的时候，人的欲望也是无穷无尽，勾心斗角从未缺席。
　　只可惜，那些试图掌握他的老臣们，都死了。
　　他们死的并不安详，于无数人面前车裂而死。
　　不听话的都死了，这天下又有谁能阻止的了他呢？
　　玄青此刻体温炽热，气息却是越发的冰寒。
　　他指腹掬起无忧发丝于鼻尖轻嗅，若是有人再不听话，那就杀了吧。
　　都死了，也清净。
　　下一刻，发丝自他手中被抢出，它的主人嗔怒的望着他：“你这秃驴，不要没头发就玩我的。”
　　这和尚，不知是不是没有头发的原因，对她的发丝执着的过分。
　　种种杂念被扰乱，玄青也不恼，只好脾气的笑道：“殿下不试了？相信贫僧了？”
　　无忧又瞪了他一眼，紧绷的气氛在此刻消弭殆尽。
　　玄青轻轻晃着她，用像是要哄她的声音在她耳边开口：“那么，殿下有什么要吩咐贫僧的吗？”
　　无忧嗤笑：“用前朝的兵帮本朝的君，应玄青你祖宗死不瞑目。”
　　玄青轻哂：“那便让他们来找我这不肖子孙吧。”
　　这世上不会有比人还可怕的鬼神，他有何惧。
　　无忧睨了他一眼，斥责：“子不语怪力乱神。”
　　若是这方世界真有鬼神，这不肖子孙吃不了兜着走。
　　玄青依旧是笑，只蹭着她的颈间：“殿下是在担心我？”
　　鸡同鸭讲。
　　无忧懒得再和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反正再凶的鬼也凶不过她这历经杀戮的剑灵。
　　指尖揪着玄青中衣柔滑的布料，无忧颐指气使：“让跟着你的人解决那些追兵。”
　　玄青闷笑：“殿下怎么知道有人跟着我们？”
　　如此，倒是他演技不精了。
　　无忧磨了磨牙，不想理他。
　　她又不是傻子。
　　玄青叹息：“得了我的肉体，殿下竟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我了。”
　　说罢抱着怀中人起身走到山洞前，望着远处森森的丛林光影。
　　天竟是快亮了。

第37章 妖僧祸国殃民16
　　望着天边的湛蓝，玄青饶有兴致的开口：“殿下猜，我用何等方式……”
　　一只纤细柔软的手爬到了他的耳尖，威胁的捏着。
　　玄青声音一顿，随即利落的打了个呼哨。
　　下一刻，天边飞来一只神骏异常的金雕。
　　在它俯冲的那一刻，玄青拽开从未离身的佛珠，将其中一颗抛向天空，任由其他的噼里啪啦的散落在地上，滚动得不见踪迹。
　　眯起眼睛目送那只金雕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无忧才似笑非笑的看了玄青一眼：“佛子，嗯？”
　　谁能想到，佛子那神圣的佛珠中非但没有半点纯洁无垢，反倒是装满了阴谋诡计呢？
　　远处厮杀声骤起，玄青抱着怀中人佁然不动，神色悠悠：“若我真的四大皆空，殿下可能那般轻易的强迫于我？”
　　无忧气急：“谁强迫你了？”
　　初次，难道不是被蛊虫强迫的？
　　玄青慢悠悠的声音透着欠揍：“怎么没有？那次之后我背上的血痕可是留了许久。”
　　侧眸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纤纤玉指，玄青轻笑：“这可都是您赏的。”
　　无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结果了这妖僧。
　　那日分明是情不自禁，分明是被他折磨，这妖僧怎么敢倒打一耙？
　　混账东西！
　　在她要算账之前，结果了敌人的前朝余孽们找到了此处。
　　当瞧见玄青怀中依偎的那人瞬间，无数人眸中闪过杀意，却畏于玄青的威慑不敢上前，只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放我下来。”拍了拍这人的肩膀，无忧淡声吩咐。
　　绣鞋落在地上，将枯叶踩出细微声响。
　　在一众人的仇视下，无忧拽出了颈间的瓷哨，一声厉鸣在山间彻响，无数树叶摇晃。
　　察觉到大批人的接近，周身煞气沸腾的前朝死士们险些暴起，却听到一声冷冷的：“别动。”
　　那些人心有不甘却也不再敢动半下，只焦灼的由那些不知等了多久的精锐们靠近。
　　待人接近了，众人竟从这些人中间见到一顶软轿。
　　长公主殿下在这种时候也是不肯委屈自己的，玄青垂眸望着无忧沾染了泥污的绣鞋，眉眼中笑意更鲜活几分。
　　轿帘落下那刹那，无忧望向玄青：“本宫等你。”
　　说罢，软轿在暗卫的护持下飞速朝着远方而去。
　　“主公！”待人群远去后，煞气萦绕的杀坯们终于按捺不住，急声道：“为何放了那新朝妖女离开？”
　　他们还有大批人藏在这山上，只要想即便那些所谓的大内高手也能全歼！
　　玄青侧眸看向那义愤填膺之人，声音竟是有些柔和：“别这么说，我不喜欢。”
　　下一刻，那大汉如同见到什么恐怖之物，连忙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当年殿下从一众皇孙中脱颖而出，身后是兄弟的尸山血海，眼前是朝臣的野心勃勃。
　　他便在那明媚的阳光下，对着那些老家伙说：“你们这般培养皇孙，我不喜欢。”
　　然后……
　　车裂之惨嚎犹然在耳，怎能不让他恐惧？
　　“怕什么？”可玄青如今好像真的平和了起来，柔声道：“起来，我有事要同你们商量……”
　　山下。
　　软轿稳稳的落在黑甲大军之中，近万军队此刻未发出半点声响，人衔草马衔枚寂静的等着军令。
　　沾染泥污的绣鞋被遗在软轿之中，无忧身着马靴自软轿中走出，静静的打量着这群悄然入京的边军。
　　几月前，她曾写信至南疆。
　　“出发。”威严女声骤响，昨夜山间寸步难行的长公主殿下利落翻身上马，长腿一夹马腹，战马踏着泥泞飞速朝京城而去。
　　此刻皇宫之中充斥凝重，太傅张康及一众保皇党俱都聚在御书房中，等着禁卫消息。
　　几个时辰前，禁卫来信长公主逃亡，他们已然封山搜寻。
　　“废物！”随着时间流逝，钱无愁终于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怒，猛地砸了眼前的镇纸。
　　“一群废物！”
　　千位禁军，竟是连个女子都无法抓住，这如何能不让他愤怒？
　　可这愤怒中，却也是悄然的夹着恐惧。
　　若是钱无忧逃了，她会怎样？
　　不，钱无忧逃不掉，长姐也不会伤害他！
　　“陛下，每临大事有静气。”一夜煎熬，张康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出列谏言。
　　此刻陛下乃是所有人主心骨，若是在这时候乱了方寸，如何能让……
　　“不好了！”御书房大门猛地被推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越发尖利：“打进来了！”
　　“放肆！”钱无愁陡然起身，杀意凛然的看着御前失仪的小太监。
　　“陛下，长公主殿下率人打进来了！”小太监顾不上其他，只尖声的重复这个让人心神欲裂的消息。
　　皇帝霎时间脸色煞白：“传，传禁军！”
　　可京中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又怎么和身经百战的边军较量呢？
　　不过一个时辰时间，外面的喊杀声便弱了下来。
　　兵甲摩擦发出金铁之声，透过御书房的窗纸，众人能见到兵戈的影子，惯常正气凛然的大儒们此刻也不可抑制的白了脸色。
　　钱无愁咬紧牙关，定定的看着御书房大门，心中挫败顿生。
　　为何，他就是不如长姐？
　　若是长姐从未曾出生过便好了！
　　在他的愤恨中，两扇大门被兵士无声推开，有一人背着朝阳走了进来。
　　她身上依旧是昨日那一身素衣，即便是在兵荒马乱中也没有沾染半分的血色。
　　可那双曾抚过他发丝的手，曾为他定鼎朝堂的手，此刻却是拎着寒光闪闪的宝剑。
　　“长姐是来杀朕的吗？”钱无愁微微扬起下巴，刻意柔和的声音中带着些无法掩饰的颤抖。
　　“钱无愁。”无忧淡淡开口，马靴在青石地面上踏出声响，一声一声如同索命。
　　她行至龙椅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原主不惜自污也要扶持的弟弟。
　　钱无忧不曾负钱无愁，钱无愁却伤她良多。
　　“无愁在，”小皇帝如同年少那般信任的扬起下巴，用充满孺慕之情的澄澈双眸看着他的长姐：“成王败寇，长姐是来杀无愁的吗？”

第38章 妖僧祸国殃民17
　　无忧不语，只淡淡看着这张纯良的少年面庞。
　　钱无愁却是笑了，少年清隽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撒娇似的拽住无忧的袖角：“长姐舍不得的，对不对？”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的。
　　成了掌握朝堂，败了……
　　“那长姐，无愁还能做皇帝吗？”他眼中俱是天真烂漫：“无愁还想做皇帝。”
　　便是败了，他也能与从前无二，做个手无实权的皇帝。
　　长姐疼爱他，向来是不舍伤害他的。
　　“殿下，玄青大师请见。”兵士铿锵声让无忧瞳孔微颤。
　　“让他进来。”
　　随着她的声音，玄青拾阶而上，清透的黑眸望向了龙椅旁的持剑女人。
　　他雪白的僧衣上有血色弥漫，不像是不染尘埃的佛子反倒像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在一众人的注视下，他缓步走到了无忧身旁。
　　“殿下舍不得吗？”他握住无忧微凉的手腕，将宝剑自她手中拿出。
　　下一刻，在朝臣们目眦欲裂下，寒光刺入了钱无愁的胸膛。
　　靠前半步的玄青遮住了所有喷过来的血液，他在钱无愁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声音依旧含笑：“殿下舍不得，便让贫僧来吧。”
　　此等祸害，不该留给殿下。
　　“放肆！”
　　“大胆！”
　　“拿下这妖僧！”
　　一众保皇党的慌乱之下，玄青微微俯身。
　　血液自钱无愁胸口处汩汩流出，他眼前一片血色，咧着嘴看向玄青，在他耳边犹如魔咒般低语：“弑亲之仇，永世不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头，用清澈依旧的眼睛看着无忧，轻声道：“长姐，我疼。”
　　与世长辞那一刻，钱无愁依旧是带着笑的。
　　他死，长姐也不要好过。
　　随着他阖上双眸，被兵士们拦住的保皇党们俱是颓然的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陛下！”
　　玄青没有理他们，只是转眸看向无忧：“殿下会猜忌怨恨我吗？”
　　那双眼睛此刻依旧是含着笑的，却是带了几分凉意。
　　无忧回过神来，垂眸自他掌中将宝剑取出扔在地上，淡淡道：“不会。”
　　她素白的手握住玄青沾染鲜血的大掌，声音沉稳笃定，带着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玄青，今晨之后，我便不会为任何而再怀疑你。”
　　“钱无愁不能，其他任何都不能。”
　　今早，是她给玄青和自己最后的机会。
　　若是玄青让她失望了，那她便杀光他身边人，折断他的羽翼将他锁在深宫中，让他再不能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可他没有让她失望，那无忧便再没有任何顾虑了。
　　眼前人是个无情无爱的疯子，可她是他的锁。
　　只要她在，无忧便确信玄青不会走上既定的道路，那她还有什么可不安心的呢？
　　“玄青，所有人都没有你重要。”
　　在无忧的声音下，玄青缓缓扯出一抹笑来，随即越发的灿烂癫狂。
　　“殿下是在向我表明心意吗？”他掌中充满滑腻鲜血，却是死死拽着无忧的手。
　　他说：“殿下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我很开心，殿下。”
　　话音落下，他一脚将龙椅上的尸体踹了下去，又引得一阵哭嚎。
　　玄青松开无忧的手，将染血的外衣脱下，挑着素白的位置安置在龙椅上，又将她按了下去。
　　“殿下，您坐。”
　　垂眸打量了坐在龙椅上的小女人许久，玄青笑的越发张狂。
　　果然，这般的殿下更合他心意了。
　　俯身捡起地上的剑，玄青一步步走下台阶，在一众文臣惊恐的眸光中站定。
　　他说：“我本不想理这些杂事，可殿下说信任我。”
　　随着鲜血朵朵绽放，有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了玄青如同厉鬼一般的声音：“所以，我不能把这些麻烦留给殿下。”
　　血腥味道溢满整个御书房，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边军也在玄青这杀坯的杀戮下骇然。
　　结果了最后一个麻烦，宝剑呛啷一声落地。
　　玄青双膝触底，慢条斯理的跪在了血泊中。
　　“臣应玄青，拜见陛下。”
　　她理当为皇。
　　随着这一声，殿内外犹如潮水一般的人群跪了下去，万岁之声溢满皇城，将这京城的天给撕了开来。
　　*
　　这场政变来的快走的也快，待这座京城终于从迷茫中惊醒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保皇党于那场变故中被长公主杀了个干干净净，其余幸存的官员在此刻心中也是复杂至极。
　　本归属于长公主麾下的此刻自然加官进爵忙的脚不沾地，其余中立官员则是被关在家中，等待事情发展。
　　而更为暗流汹涌的却不在此处，而是在宗室之中。
　　钱无愁被追封戾王，如今棺椁已经到了皇陵，皇室嫡系中只剩钱无忧一个女子。
　　如此，未来皇帝的人选应会在宗室中选拔……吧。
　　即便那日有人在激愤之下敬钱无忧为帝，可女子怎可为帝？
　　若是她不想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就该在宗室中择一佳子。
　　但是，引颈以待的宗室们显然要失望了。
　　戾王去后一个月，长公主于三军将士与部分文臣的三请下应允登基，黄袍加身。
　　且不说宗室们如何心思复杂，便是某些抱着和他们同样思想的朝臣们也同样郁郁。
　　女子为帝，古来未有！
　　可这京中的鲜血还没有干涸，那些保皇党们家中人人素缟，他们如何敢在这时候做出头之鸟？
　　更何况，陛下除了身为女子，少有其他置喙之处。
　　只是……
　　众人神色复杂的望着一身红袍奉玉玺而上的和尚，心中叹息。
　　宠幸妖僧，恐怕算是其中之一了。
　　虽陛下自诏戾王自尽、乱臣伏诛，可有心人却打探到，当日让御书房血流成河的正是这妖僧。
　　如若不然，陛下又如何狠得下心来屠戮视若亲子的戾王？
　　众人瞧着那妖僧登至玉陛最高，跪拜之际却被长公主扣住手腕，强自站在了原处。
　　“跪！”随着礼部的流程，众人纵然再不甘愿也跪伏下去山呼万岁。
　　是对着今日威严凌厉的陛下，也是对着她身旁的妖僧。
　　妖僧当道，国之不国啊！

第39章 妖僧祸国殃民（完）
　　新帝登基，天下大赦。
　　因着这位陛下当年便辅佐朝政之故，朝中不多时便恢复了风平浪静，人人各司其职。
　　然而人闲了，是会生事的。
　　比如，如今朝臣们便觉得陛下的后宫很不妥。
　　中宫的椒房殿被妖僧霸占，其他殿中却是空荡的过分。
　　那妖僧还如今还未封后，如此未免太过嚣张且不知礼数！
　　况且陛下偏信僧道本就是亡国之像，不可听之任之。
　　于是，无忧便在御书房中见到了请陛下充盈后宫的折子。
　　几日下来，挑挑拣拣竟逾百本。
　　愉悦的勾起唇角，无忧示意宫人带着那些折子去了椒房殿。
　　华贵至极的椒房殿如今多了些清幽，偶尔还有一抹檀香幽幽萦绕鼻尖。
　　如今虽已不是僧人，可过去无法抹去。
　　偶尔，无忧还能指使这金屋中的“娇”诵上一段金刚经。
　　今日的椒房殿中有些热闹，宫人们端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在殿中来来回回。
　　无忧瞥了一眼墨绿的菊花，惊叹宫中这反季养花的功夫。
　　她越过忙忙碌碌的宫人到了玄青的房间中，便见到了将盆景剪成圆滚滚的玄青。
　　闷笑一声，无忧自身后拦住玄青的劲腰：“怎么？自己光头还不够，要将这盆景也弄成光头？”
　　玄青垂眸看了一眼撒娇的皇帝，不紧不慢道：“非也。”
　　在无忧略显惊讶的眼神中，他似笑非笑道：“陛下不知，这盆景中本是交缠的两株矮树，如今让我拔了一颗去。”
　　无忧瞧着那圆滚滚小树有些扭曲的枝干，无辜的炸了眨眼：“嗯？”
　　“臣孤身一人，便见不得旁人成双成对。”玄青声音清冷，话音落下毫不留情的将那树一根树枝剪下。
　　双生树枝缺了伴侣，只一根孤零零的长在了树上。
　　无忧莫名觉得脊背一凉，正色道：“朕最近朝中繁忙，繁忙……”
　　不就是睡了两日养心殿，给谁脸色看呢？
　　臭和尚！
　　玄青轻笑：“数日不见，陛下便与臣称孤道寡，真是好大的威风。”
　　明明是温温柔柔的语气，那阴阳怪气的调调却越发的浓郁。
　　无忧有些恼了，信手甩开他气冲冲的坐到了窗边的软椅上。
　　玄青也不急，等将那颗数修剪的圆滚滚的，才踱步到了无忧身忙。
　　他俯身凝视绷着小脸的陛下，在她脸上戳了一把：“几日不见，陛下与臣耍什么性子？”
　　“色衰而爱弛，臣如今竟已经人老珠黄了吗？”
　　听着他这话，无忧心中一动。
　　“来人，”她轻喝一声：“将这些日子的折子给他看看。”
　　她斜睨着玄青，笑的有些贼。
　　只望玄青看完这些，还能有这好心情与她逗闷子。
　　玄青微微挑眉，不解看向无忧。
　　因着前朝身份，他是自觉不碰前朝事宜的。
　　信任固然可贵，但同样也会消耗，他不愿在这种事情上浪费。
　　可如今他的陛下如此作态，想必是有些小心思的。
　　可玄青没有料到，这些小心思竟是如此的可恶。
　　一张张奏折被打开，其中酸话连篇，可总结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纳妃！
　　玄青神色阴戾起来，漆黑的瞳孔冷冷的盯视着无忧：“钱无忧。”
　　他还没死呢，钱无忧就想纳妃了？
　　无忧支颐轻笑：“玄青怎么看？”
　　玄青不想看，信手将手中折子扔进了净手的铜盆中。
　　他冷笑连连：“陛下可以试试！”
　　他如今一无所有，唯眼前人而已。
　　若是钱无忧敢背叛他，那他便先杀了她在自杀。
　　黄泉路上，他也要化为厉鬼纠缠于她！
　　在他黑涔涔的目光下，无忧笑的前仰后合。
　　笑够了，她才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玄青。”
　　“哼。”那人只从鼻尖发出一声敷衍的轻哼。
　　“我将西苑的人遣走了。”无忧也不在意他的回应，只自顾自的说着。
　　“今日过后我便下旨申饬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
　　“如今宫中只有你，我也不会再有别人。”
　　无忧清澈又凌厉的眸子看向玄青，一如初见之时明媚张扬。
　　她说：“玄青，你蓄发吧。”
　　她便那般笑吟吟的看着愣怔的眼前人，轻声道：“待你头发长了，我封你为后。”
　　下一刻，那眼尾泛红的妖僧便将无忧抱进了怀中。
　　玄青下颌抵在无忧冠冕之上，轻轻吻着。
　　他声音有些哑：“陛下说什么，玄青都会当真。”
　　所以别骗他，他真的会疯。
　　无忧拍拍他的脊背，声音中罕见带着柔和和安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玄青松开她，在她唇角吻了吻。
　　自是有的，她骗了他的心又想将他弃如敝履。
　　可他不在意，只要陛下如今是他的就好。
　　“君后，别撒娇。”无忧拖长了声音，调侃眸中发红的玄青。
　　她一本正经道：“今后你便为天下后宅之典范，要时时刻刻做出榜样姿态。”
　　君后闷笑一声，将皇帝拦腰抱起，走入他的金丝笼之中。
　　飘忽的声音也自风中飘散：“陛下别想让臣如同那千千万万的主母一般为您广纳宫妃，这宫中只能有臣一个人。”
　　床帐落下之际，无忧戳了戳玄青起伏的喉结，调笑道：“这天下，哪有如此霸道的主母？”
　　“七出之罪，当休！”
　　玄青沉沉一笑，指腹打散无忧的发髻，慢悠悠道：“且等陛下有了力气再说。”
　　夏日炎炎，可在这椒房殿中，便是连蝉鸣都弱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其中的一对璧人。
　　*
　　三年后。
　　朝臣们再次心思复杂的立于太和殿前，他们望着那墨发赤衣之人与帝王并肩，望着他身上夺目的睚眦纹路。
　　女帝封君后，不着凤袍着睚眦袍。
　　这嗜杀凶兽终是被驯服，口含天子剑为陛下守卫朝纲。
　　想到这三年中的官不聊生，文武百官眼眶泛红。
　　他们哪料到，一本大封后宫的折子将这凶兽从后宫中放了出来。
　　这人宛若为权谋而生，阴狠毒辣又一针见血，直将这朝堂折腾的腥风血雨。
　　若非有陛下的堂皇大气压着，那些发配的同僚此刻坟头早已青草盈盈。
　　且……
　　他以应玄青为名登上了皇家玉蝶，这无异于向天下宣告他前朝皇室的身份。
　　主子成了君后，这让大越境内屡禁不止的前朝谋逆骤然弱了声势。
　　听说，三年前大越境内跑出了数万精兵与匈奴人去厮杀。
　　那些凶人非但不惧匈奴的凶戾，反倒是去那边打起了草谷。
　　而这些人的扬起的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应。
　　当这情报传回京城后，便在没有人敢朝宫中进封后宫的折子了，生怕那些凶人因着未来君后的醋意反过身来打回京中。
　　若是让这凶人通统治了朝堂，他们哪里还有命在？
　　思及至此，朝臣们跪的动作忽而不那么不情愿了。
　　陛下驯服这凶兽，对天下来说也是大功一件，这后宫之主的位置……
　　给了就给了吧。
　　*
　　终景帝一朝，后宫之中仅有君后一人，恩爱甚笃。
　　昭宁四十二年女帝崩，年六十七。
　　椒房殿中哭声震天，近古稀之年的君后银发披散，已然不同年轻有力的大掌握住陛下的手，神色却见不出多少悲伤。
　　他有条不紊的安排景帝后事，宣召传位嗣子英。
　　待一切做完，玄青到了无忧的灵堂之中。
　　他身着封后当日的睚眦赤袍，数十年过去那件精美的礼服已然有些褪色。
　　他推开帝王梓宫自己躺了进去，就如同他们交心那日凌晨钻进长公主殿下的床榻之中一般。
　　望着梓宫中安静沉睡的人，玄青轻轻抚了抚她威严凌厉的面庞。
　　这一生，钱无忧与戾王斗，与世家斗，与这天地斗。
　　她自这天地间撕下了一线生机予臣民，犹如一把一往无前的剑。
　　“可到最后，陪着陛下的只有我不是吗？”
　　这时间最有趣最鲜艳的色彩去了，他留在这又有何趣味呢？
　　“娘子……”缓缓阖上双眸，玄青随着他的娘子去了。
　　帝崩次日，君后薨。

第40章 拯救那个洁癖1
　　末世第五年，希望基地实验楼。
　　为戚商拦下数个上前寒暄之人后，无忧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进入了私宅之中。
　　一尘不染的室内出现在无忧面前时，一直未理她的男人终于侧眸。
　　他漂亮的桃花眼中似是永远带着笑意，可声音却带着莫名的嘲弄。
　　他说：“脱掉。”
　　察觉到那双眼睛落在自己曾与人接触过的手套上，无忧利落将手套脱下扔在门前。
　　戚商抬了抬下巴，又瞧了一眼她的外套。
　　神色一顿，无忧看了一眼神色惫懒的雇主，同样将外套扔到了一旁。
　　“行，进来吧。”眼见黑漆漆的外套下露出雪白的衬衣，戚商才勉强轻笑一声，允了无忧踏入房门。
　　这也是无忧在保护他一周后，第一次进入他家。
　　沾染了灰尘的鞋子落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在此刻似乎都是一种罪过，无忧不确定戚商是否会允许自己穿着鞋子走在他的地板上。
　　不待她多想，无忧就听见了戚商笑中带着无尽嘲弄和恶意的声音：“他让你来干什么？”
　　这便是戚商了，他披着温和有礼的皮，内里却是狰狞又恐怖的魔鬼。
　　他是研制出净化药剂结束丧尸病毒的希望之星，也和反对结束末世的天启者组织藕断丝连，更是见不得任何肮脏留在世上，最终灭世的资深变态洁癖。
　　当无数人在他手中失去生命，世界因他的作为变得枯竭时，这资深愉悦犯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
　　“终于安静了。”
　　死光了，可不是安静了吗？
　　而无忧，却只是这宏大灭世片中不起眼的尘埃，是天启者中派来联络他的小棋子之一，不过几日就会死在他的戏弄中。
　　略一愣怔之间，耳边传来不悦的轻啧，无忧回神便见到一张距离她极近的斯文面庞。
　　与他恶劣的性子不同，这人却是长了一张极为清隽斯文的脸，在金边眼镜的衬托下更显得文质彬彬。
　　可此刻，这张文质彬彬的面庞却显出诡谲兴奋之意，如同一个真正的精神病。
　　略后退半步，无忧垂眸温顺应答：“我来保护您，在此期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戚商一双漂亮的眼睛幽幽的看着眼前的小东西，唇角复又勾起欢快的笑，不甚在意的道：“这样么？给我准备一份早餐。”
　　说罢，他便哼着末世之前的流行歌进了卧房。
　　原地站定半晌，无忧终于还是转身进了厨房，此处同样纤尘不染，干净的过分。
　　当她在厨房忙碌时，门铃突兀的响了起来。
　　打开门入目的是一张略带苦相的脸，末世之后除了戚商这种变态，大家似乎都是这样。
　　“常先生，请进。”无忧声音略显诧异，侧过身子为男人让开道路。
　　眼前人正是希望基地首领常子平，他来干什么？
　　常子平摆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我找戚教授。”
　　话音落下，戚商也打开房门自卧室中走出。
　　他穿着雪白的浴袍，手中抓着雪白的毛巾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这样一个异常干净的人，在用水困难的末世无疑是异类。
　　可他是戚商，是研制出可能结束末世药剂的天才科学家，故而他做什么却也都不显得过分了。
　　“净化药剂稳定性有限，无法进行长时间运输，无法被异能污染，无法进入异能空间，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在常子平开口前，戚商好整以暇的答出了他的问题，含笑看着他。
　　常子平讷讷，眼中有微小的光：“可你不是在研究第二代了吗？”
　　戚商眉头微挑：“也可能一辈子造不出来。”
　　常子平脸色灰败：“那……好歹也见见他们，来者是客呢。”
　　他脊背佝偻下去：“大家坚持到现在都不容易，有些希望也是好的。”
　　戚商沉吟了片刻，蓦然轻笑一声：“行，一小时后见。”
　　说罢，也不管常子平脸上的惊喜，兀自关上房门转头看向无忧：“我的早餐呢？”
　　名义上是保镖，实则需要十项全能的无忧：“……来了。”
　　煎蛋、吐司、牛奶，无忧为戚商准备的早餐很简单。
　　她围着围裙将漂亮且不管饱的早餐放在戚商面前：“戚先生，请用。”
　　在那双修长大手持着刀叉将半片煎蛋送进口中的时候，无忧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抱歉，我煮饭之前忘记洗手了。”
　　说罢，也不管戚商阴沉的脸色，施施然去厨房取自己的早餐。
　　戚商白皙漂亮的小臂上在这一刻有青筋微微暴起，却又在下一刻恢复平静。
　　他慢条斯理的将煎蛋咽下去，轻笑道：“不听话。”
　　他看着无忧的背影，刀叉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要不要杀了她呢？
　　当无忧端着自己大碗的牛肉面再次回到餐桌上时，便见到戚商阴测测的表情。
　　她顿了顿，诚恳开口：“抱歉，我乱说的，我洗过手。”
　　戚商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她碗上铺的厚厚一层卤牛肉。
　　那是他亲自动手，忙碌一日才得到的食物，而如今却在另一人的碗中。
　　“端过来。”戚商向来是不肯委屈自己的，于是他定定盯着无忧手中那碗牛肉面，含笑开口。
　　他手中此刻闲适握着刀叉，可无忧却敏锐的感觉到他身上此刻散发着的杀意。
　　这个世界他似乎疯得更厉害，连对她都有了些杀意。
　　眼见一碗面即将引发血案，无忧只得不甘不愿的将面推到了戚商的面前。
　　男人满意轻笑，伸出刀叉慢条斯理的将一块块卤牛肉送入口中。
　　直到面条糊成一团，面汤也变得温凉，他才慢条斯理的放下刀叉扬扬下巴：“可以了，你吃吧。”
　　垂眸看着自己眼前的残羹剩菜，无忧神色幽怨。
　　这还有什么好吃的？可在那双眼睛的幽幽注视下，她又不能不吃。
　　吃饱喝足的戚商便如同一个毛色光亮的大猫一般，舔着爪子生生看着无忧痛苦的吞下一整碗糊掉的面。
　　在厨房水声不忿响起的时候，戚商愉悦的轻笑一声。
　　算了，今日留她一命。

第41章 拯救那个洁癖2
　　一小时后，戚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中。
　　等待许久的各基地首领脸上立刻勉强挤出笑容，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纵然常子平已经将事情与他们说了，可总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他们只希望戚教授研究出二代药剂的时候，不要忘了他们。
　　而且，一代药剂也不是全然无用。
　　“戚教授，”无用的寒暄许久，终有人搓着手开口：“能不能将一些人送到希望基地来，先接种净化药剂？”
　　若是能让强大异能者接种药剂，那他们便再不怕被丧尸攻击，战斗也没了后顾之忧。
　　这对各大缺少战力的基地来说，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戚商眉眼温和的看向那些眼含期待的首领们，从中看到希望和贪婪，甚至有对末世结束的恐惧。
　　人生百态，正是他最喜欢的不是吗？
　　轻笑一声，他温和开口：“当然可以，只要你们能将人送过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又费了不少时间商定细节，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会议厅。
　　一行人打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眼睛因骤然见到明亮的太阳微微眯了起来。
　　与此同时，有几枚泛着幽光的金属尖刺破空而来，直对戚商。
　　无忧眉眼一厉，力量系异能遍布全身，为戚商打落数枚尖刺。
　　可终有漏网之鱼自她颊侧划过，下一刻便要没入戚商胸膛。
　　这一刻，她的腰肢扭转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反身将戚商护在身后，任由那枚尖刺刺破自己的脊背。
　　被拥入怀中的瞬间，戚商温和的眉眼中闪过一抹阴翳。
　　他似是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无忧保护在怀中，脸颊贴在柔软所在。
　　金属刺破皮肉声音在耳尖清晰响起，随即便是无忧的一声闷哼，以及越发沉重的呼吸。
　　下一刻嘈杂便将这微小的声音淹没，那行刺的人飞速被回过神来的护卫捉住。
　　啧。
　　无趣的垂了垂眉眼，戚商深觉那些蠢货数年来还是毫无长进。
　　这种刺杀，真的能伤害他吗？
　　比如，他身后的那个……
　　对外声称无异能的戚教授指尖生出无形的丝线，下一刻却骤然被打断。
　　抱着他的蠢货口中发出急促的声音：“小心！”
　　然后，便毫不犹豫的抱着他翻了个方向，再次用脊背为他挡住了异能爆炸的余波。
　　那样娇小的女人，在这一刻爆发全部力量，没有让异能爆炸的余波波及到他半点。
　　不知为什么，戚商突然想到刚刚她的话。
　　她说：“我是来保护你的。”
　　现在，果真保护的不错。
　　眼眸被温热的鲜血溅射，戚商只觉眼前一片血色，连着那张苍白的还有些青涩的脸庞也变得扭曲起来。
　　那边刚刚制服刺客的众人又惊又怒的看着这一幕，眼中俱是惶恐。
　　原来那个行刺之人竟只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杀招居然是自爆吗？
　　若不是戚教授身边的保镖敏锐，那他们可能就要永远的失去他了，失去这个唯一可以结束末世的天才教授。
　　思及至此，这些人又惊又怒。
　　“天启者！”有人恨声开口。
　　除了这些不想结束末世的疯子，还有谁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可与此同时，也有人的眸中闪过了遗憾。
　　戚商唇角噙着冷笑，幽幽的站起身透过无忧的身体去看地上那一滩烂肉。
　　他很讨厌肮脏的东西，这群下水道里的老鼠，好大的胆子。
　　此刻，他俊逸脸上被溅射的几滴鲜血显得越发狰狞恐怖起来。
　　就在此刻，一只泛着血腥粘腻的手骤然死死的抓住他雪白的衣袖。
　　戚商冷漠低头，便见无忧用那双天真到愚蠢的眼睛看着他。
　　“我疼，叫医生来。”
　　背好疼，她觉得她要死了。
　　狗剑主欠她的，用什么还？
　　戚商被她眼中亲昵的怨怼刺到，一瞬间竟有些晃神。
　　他垂眸看着那双肮脏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袖，自觉心中应有杀意沸腾。
　　而匆匆赶来的常子平，也终于在无忧的声音下注意到今日最大的功臣，忙道：“去医院！”
　　下一刻，几个卫兵架着无忧朝着医院匆匆而去。
　　身后有无数人嘘寒问暖，戚商却只是望着远处，却只是轻声开口：“用那种眼神看我干什么？”
　　就好像他们曾如何亲近一般，明明他们素不相识。
　　心中疑虑让他在一片血色下也开心不起来，身后的声音显得越发聒噪。
　　“好了。”暗含厌恶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深深看了一眼身后各基地的首领，含笑点头：“众位好自为之。”
　　待他离开许久，才有人惊魂未定的捂住胸口。
　　那个看透一切的眼神，竟让他们有些恐惧。
　　可一个常驻实验室的呆子，怎么会懂这些尔虞我诈呢？
　　医院之中，金属尖刺被治愈系异能者取下，伤口不多时便被愈合。
　　可那些被异能者自爆炸出来的伤口，治愈系异能者却是无能为力。
　　“两种异能在你体内冲突，只能等外来异能消耗后再来找我们愈合外伤。”医生摘下口罩，有些无奈的开口。
　　这种情况，他们全无办法。
　　此刻雪白的纱布已经将无忧的背后包裹起来，有血色隐隐透着纱布渗出来。
　　无忧面色苍白的点了点头，仍旧心有余悸。
　　若非她是力量系异能者身体异常强悍，此刻怕是已经在爆炸之中丧命，更别提保护别人。
　　眼尾不悦的瞥了一眼病房门口，她在心中开口：“他死了。”
　　剑灵受伤，剑主是死了吗还不来？
　　三界印剑灵此刻心疼又无奈：“你何必？他又不会真的死？”
　　顿了顿又道：“而且，他现在心魔入体着呢，根本不认识你。”
　　明知不保护，戚商也不会受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况且，那人此刻根本不会感激你，更何论心疼？
　　将外衣拉上，无忧自窄床上起身：“你不懂。”
　　保护剑主本就是剑灵的职责，她只是有些不习惯此时剑主不出现在她的面前罢了。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习惯的。
　　越过医生，无忧打开急诊室大门，对上一双黑惨惨的瞳孔。

第42章 拯救那个洁癖3
　　作为被保护的那个，戚商觉得此刻按人设他是应该来探望救命恩人的，所以他来了。
　　只是，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眼前的女人神色紧绷且严肃，可那双眼睛……
　　毫无机质的瞳孔在见到他的时候骤然一亮，宛如被遗失的宠物在见到主人一般，显出了无尽欢喜。
　　她是欢喜他的到来的。
　　戚商莫名觉得指尖有些痒，他想碰碰那双眼睛。
　　可惜在触碰到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前，被躲开了。
　　“躲什么？”指尖空落落的，让他轻嘲的声音中都染上了几分不满。
　　无忧默不作声倒退一步，眉头皱起：“你来干什么？”
　　戚商轻哂：“我被下狱了？”
　　为什么不能来？
　　“外面很危险。”
　　蠢东西，连说话都是蠢的。
　　戚商更想碰碰她的眼睛了，可在她警惕的眼神下，也只得无奈叹息：“行了，回吧。”
　　然后，湿漉漉等待主人的小宠物就被他带回了家中。
　　指着次卧，他开口：“你住在这。”
　　他从前不关心旁人睡在哪里，可现在又觉得无忧睡在这也不错，若是能让他再看看那种眼神就好了。
　　专注的、倾尽所有的，只能看到他一个人的眼神，只见了一瞬便让他又期待起了下一次。
　　落在身上的视线让人发毛，无忧敏锐的退到了次卧中，用一扇门遮住了那让人有些恐惧的眼神。
　　微微叹息一声，戚商轻声自问：“我很可怕吗？”
　　因着今日的混乱，他未再去实验室，连带着晚餐都是外面人送来的。
　　将东西随意扔在餐桌上，戚商敲响了无忧的房门。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面一双警惕的眼睛。
　　戚商皱了皱眉，垂眸看着无忧此刻的模样。
　　黑色的工作西装外套空荡荡的裹在身上，从领口处还能看到粗粝雪白的纱布。
　　就连她额角那两缕凌乱的发丝，都极为不符戚商的审美。
　　可这一刻，他倒罕见的生不出什么厌恶来。
　　“走吧。”明明将每一寸肌肤都锋锐刮过，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漫不经心的。
　　无忧抿了抿唇，指腹按了按手臂上根根竖起的汗毛，跟在他身后朝着餐厅而去。
　　在戚商的身边，好像从来都感受不到末世的滋味。
　　他有足够整洁的衣服，充足的饮用水，甚至如今泛着饭菜香气的房间中还有音乐声萦绕。
　　珍惜无比的电力资源，在他这成为了播放唱片的消耗品。
　　吃过许多天饭团的无忧，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享受起了美食。
　　锋锐的气息因着三两道饭菜而柔软，像是甜软的棉花糖，一下一下撞着人的心。
　　微微弯起的眉眼全神贯注的望着眼前的美事，无需注意到他也能让他欢喜。
　　戚商微微垂下眉眼，不让眸中的愉悦和贪婪惊扰享受美食的小猫。
　　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无声轻笑，在小宠物珍惜的用过最后一口的时候，才不急不缓的开口：“为什么救我？”
　　幸好没在用餐的时候说。
　　听他开口，无忧心中想过如是想法。
　　在用餐的时候和人勾心斗角，她觉得自己会消化不良。
　　抿去唇角的油花，她严肃又正经：“我是来保护你的，在我死前你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果然是因为那个愚蠢的宣言吗？
　　戚商忽而勾唇一笑，随即在无忧冷冰冰的注视下笑容逐渐扩大，花枝乱颤的。
　　许久后，他才擦拭掉眼尾渗出的水痕。
　　那双暗藏狰狞的斯文眸子似是第一次认真注视她，带着冰冷的打量：“我知道了。”
　　他会记住这句话，如果她做不到……
　　那就杀了她，将她做成标本吧。
　　*
　　那晚之后，无忧觉得戚商对她应是多了几分信任的。
　　比如……
　　面无表情的望着清早扰人邀请她一起去实验室的男人，她冷冰冰道：“我在养伤。”
　　戚商歪了歪头，清隽斯文的脸上这一刻竟有些单纯：“可我要去实验室啊。”
　　“你说要保护我的，万一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遇刺了怎么办？”他无辜又弱小：“毕竟，想杀我的人那么多。”
　　祸害遗千年，你哪有那么容易死？
　　心中腹诽，无忧却也只能跟着他出门。
　　身体被纱布包裹，她依旧穿着昨日的黑西装外套。
　　当戚商的眼神嫌弃瞥过来之前，无忧率先开口：“洗过了。”
　　在洁癖的家中，谁敢活成末世的邋遢模样。
　　掠过城中行色匆匆的人群，戚商在充斥着血腥杀戮的末世中干净的异常，他不满道：“没有其他的衣服么？”
　　无忧：“……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她在被选为戚商的保镖前，也只有两身穿了不知多久的战斗服。
　　这身西装是她的工作服，只可惜命运坎坷，只活了不到七日。
　　“啧。”不满的挑了挑眉，戚商带着人消毒进入实验室。
　　这是全然冰冷理智的世界，数个实验员匆匆在一片雪白中行动，没人能从他们被口罩遮挡的脸上看出任何表情。
　　他们宛如这实验室中的螺丝钉一般，一丝不苟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而在这忙忙碌碌中，无忧就显得格外的多余，最后只得茫然的蹲在了墙角。
　　戚商巡视过实验室后，便学着她的模样也蹲在了她身边：“很无聊吗？”
　　侧眸看了一眼兴味盎然的男人，无忧面无表情点头。
　　是她文盲，根本不懂这些人在做什么。
　　戚商总是含着笑的眼中闪过一抹恶劣，声音中的笑意更浓郁了几分：“那……给你找个事情做？”
　　片刻后，无忧从蹲在墙角看大家忙碌，变成了蹲在水池前洗瓶子，身边还有个爱说风凉话的监工。
　　当她忙碌半日，将瓶子洗好后，戚商慢悠悠拿起其中一个，眼中满是赞赏。
　　“很好。”眼见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随着他的话而向他而来，其中似是装着请求夸奖的期待，他声音顿了顿。
　　“知道这个实验室做什么的吗？”他开口询问，在无忧诚实摇头中他为她解惑：“净化药剂二代实验室。”
　　他指尖弹了弹试管的玻璃壁，声音越发愉悦：“按照这个卫生标准，末世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第43章 拯救那个洁癖4
　　莫名的，无忧觉得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
　　“因为大家打了这种条件下制出的药剂，很快就可以去见上帝了。”
　　他声音如同叹息：“原谅他们是上帝的事，你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
　　“一代枭雄。”在无忧黑漆漆的小脸下，戚商为她定下如此定义。
　　无忧：“……”
　　杀死剑主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吗？
　　她严肃的想，且蠢蠢欲动的想做。
　　但好在血案爆发之前，戚商察觉到了危险。
　　“看我的，我只演示一遍。”掌控实验室的戚教授，这一日屈尊降贵教导起编外实习生洗瓶子来。
　　“既不汇聚成滴也不成股流下，懂？”用一个试管嘲讽了无忧的工作成果后，男人挥挥衣袖不带半点云彩离开，留无忧陷入忙碌工作中。
　　接下来几日，她每日沉浸在洗瓶子中，连梦境中都是戚商可恶的“既不汇聚成滴也不成股流下”。
　　直到夜晚的窗被敲响。
　　窗边的哒哒声惊醒敏锐的异能者，无忧警惕的打开窗就见到了熟悉的藤蔓。
　　那藤蔓山上的诡异复眼在见到她的瞬间转了转，示意她跟上去。
　　而在无忧越过窗户离开的那一刹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同样盯着她的背影。
　　戚商愉悦的笑着，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吗？
　　黑夜中一路前行，无忧在基地外见到了一个隐在阴暗中的影子。
　　“你救了戚商？”沙哑愤怒的声音自影子口中传出。
　　“对。”警惕的看着那影子，无忧硬声回答。
　　“蠢货！”那人瞬间暴跳如雷，阴暗中有无数藤蔓随着他的愤怒而疯狂摇曳，蠢蠢欲动。
　　“研究出净化药剂的戚商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个蠢货知道吗？”那沙哑的声音越发咄咄逼人：“不杀了他，你还等着他研究出稳定的二代药剂结束末世吗？”
　　他们只要掌握一代药剂，让无数人供他们驱使就够了，那可能结束末世的二代药剂根本不需要出现！
　　无忧怔怔的看着阴影，神色似是有些恍惚：“不好吗？”
　　明明原主生命最后一刻怀念的就是末世前的世界，怀念放学回家时候那一餐热腾腾的饭菜。
　　“蠢货！”那人不屑与无忧争论什么，只阴冷道：“杀了戚商，否则你知道后果。”
　　“你在威胁我？”仿若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无忧好奇且冷漠的看着阴影处。
　　“威胁？”那阴影冷笑连连：“不是威胁，是警告。”
　　“没有解药，你难道忘了那生不如死……”当无忧的手扣上阴影的脖颈瞬间，猖狂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低头看着四不像的恶心生物，无忧声音轻轻的：“没忘，但是……末世结束了也好像不错。”
　　咔啦一声脆响后，那狰狞攻击无忧的藤蔓瞬间枯萎，化为了粉末。
　　身后灼痛的伤口在这一刻存在感越发的清晰，无忧蹙了蹙眉扔下尸体转身离开。
　　她离开片刻，在树上偏头注视一切的乌鸦歪了歪头，眼中浮现熟悉的愉悦恶劣笑容。
　　它扇动翅膀，比无忧更快一步回到了基地中。
　　鸦科动物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复述着它看到的一切，戚商眼中愉悦颤动，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样么？”挥手放走了乌鸦，他望着夜色中赶回来的身影，喃喃自语：“若是你的希望全部落空，会是什么样呢？”
　　疯狂，亦或者是绝望？
　　那双漂亮的眼睛也许会迸发全部的生机，愤恨而绝望的注视着他，其中再容不下旁人。
　　真是期待见到这一幕呢。
　　次卧窗户悄然被推开，在一墙之隔的蹑手蹑脚下，戚商愉悦的进入了睡梦中。
　　而无忧则是在睡梦中，觉得腹中有刀子搅动。
　　她脸色惨白的蜷缩在床上，本该在月中发作的药剂在外来异能的催化下提前爆发了，可解药却是在她动手的第一时间被阴影摧毁。
　　这是间谍的宿命，而制造出这种药剂的人就躺在她的隔壁。
　　无忧从床上爬起，踉跄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弦月高悬天空，戚商在夜中沉睡，不速之客似乎都没有打扰他的睡眠。
　　直到一只沁着冷汗的冰凉小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眼尾不动声色跳了跳，他似是有些迷茫的睁开眼睛。
　　“解药，”无忧甚至连说话都困难，艰难咬着唇开口：“暴动药剂的解药。”
　　在这种时候，戚商甚至还有心情走神。
　　他发现，孙无忧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此刻那双眼睛如同看着救命稻草一般看着他，让他觉得袖手旁观都是一种罪过。
　　可他分明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为了这些而感到自责呢？
　　血腥气息突然蔓延，将戚商的神魂拉回，抬眸之间便见到无忧咬破的唇瓣。
　　扣住她的小脸，让她不因疼痛咬到自己的舌头，戚商倚在床上好整以暇的发问：“为什么不去找赵元柏？”
　　这药是他下的不是吗？
　　说话间，他指腹轻触无忧的唇角，为她拭去唇角的血色。
　　无忧心中最后一丝清明因着戚商的拖延而缓慢消散，在那温热指腹再次触及到唇角的时候，她猛地低头咬住了它。
　　血腥气息再次迸射，勉强让她找回了半分神智。
　　她浑身冷汗，艰难道：“人……失踪了，我……找不到。”
　　撒谎。
　　戚商指尖并未从无忧齿间抽离，甚至还碰了碰她的牙齿，饶有兴致的评价：“牙尖嘴利。”
　　然后又轻佻的碰了碰她躲闪的舌尖，再次评价：“油嘴滑舌的小骗子。”
　　无忧喉间滚动，思考要不要咬断他的指头时，戚商慢条斯理的发问：“是找不到了，还是被你杀了？”
　　满意的见到她惨白的小脸脸色越发难看，戚商将指尖从无忧口中抽出。
　　他擦拭着亮晶晶的水痕，在无忧羞愤的眼神下开口：“脱了。”
　　无忧久久不动，戚商异常有耐心的再次开口：“要命就脱，我在救你。”
　　僵持片刻，无忧将外套脱掉，又解开纱布露出了狰狞的脊背。
　　一处处狰狞的伤口落在妙曼的脊背上，让戚商无端升起许多不悦来，这样不完美的身体不该存在他的身边。

第44章 拯救那个洁癖5
　　指腹一寸寸的隔空拂过伤口，戚商冷眼看着无忧脊背寸寸紧绷，看着那对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在无忧看不到的地方，他手中突兀出现一瓶药剂。
　　手上出现一层无形的水膜，戚商将药剂倒在那层水膜上，然后涂在无忧的每一处伤口上。
　　在被触碰的那一刻，无忧伤口处冲撞的异能瞬间平息，如温泉流淌般舒服的让她头皮发麻。
　　她紧紧咬着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后颈因为隐忍而一片绯红。
　　戚商动作极为认真，不放过每一处伤口。
　　可他那双眼睛却是极为戏谑的，他嘲弄的望着眼前这具身体在他的掌控下露出他喜欢的模样，欢喜的几乎要哼出歌来。
　　而无忧在许久的痒意后，终是忍不住发问：“还没有好吗？”
　　五分钟，一面墙也应该差不多了。
　　欢喜被打断，戚商有些无趣的收回了作乱的手，将剩下的半瓶浅金色药剂扔进无忧手中：“喝掉。”
　　药剂入口的那一刹那，体内仅存的暴戾异能也安静了下来，让无忧长长舒了口气。
　　她迅速将手臂上的衣服勾起，再不露出半点伤痕。
　　戚商轻啧一声，懒洋洋靠在床头：“去找医生吧。”
　　剩下的伤口治愈，就不再属于他的范畴了。
　　无忧颔首起身，干净的眼中满是郑重：“多谢。”
　　戚商轻哂：“客气。”
　　道谢也不见多少真诚，真是个小蠢货。
　　在那不知求救的小蠢货转身的时候，他慢悠悠开口：“解药效果会变弱，你知道吗？”
　　无忧脚步一顿：“知道。”
　　第一次服用解药的有效期有半年，现在却只有一个月时间，也许在今后的某一天解药会彻底失效。
　　她也许活不长了，在那之前她必须将戚商掰过来。
　　“看我做什么？”小蠢蛋投过来的眼神让戚商不喜，他轻嘲：“指望我救你？”
　　这药剂本就是他发明的，也许他也是唯一能彻底解决这东西的希望。
　　无忧反问：“你会吗？”
　　“当然不会。”他从来都不会做这种无用的事情，即使那可能很简单。
　　无忧扣好扣子朝外走去，声音冷淡：“那不就行了？”
　　她从不指望这些。
　　房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也让戚商脸上的笑缓缓消失。
　　活着不好吗？
　　她这样满不在乎的模样，还真是让人不开心啊。
　　指腹摩挲着床头被遗落的粗粝纱布，戚商忽而轻笑出声。
　　他突然想看她知道自己能活下来的表情了呢。
　　下次她发病的时候也许可以帮帮她，在她还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前提上。
　　无忧出了住所便朝医院而去，没有异能残留的皮外伤被治愈系异能轻松治愈。
　　当她再次赶回戚商家中时，却接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命令。
　　说出这话的男人神色轻松，可他身边的常子平却是哭丧着脸，急得团团转。
　　“为什么非要出基地呢？你想要什么药材我们都可以为你搞来，根本不需要你以身赴险。”
　　戚商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服，神态轻松又可恶：“所以我是被囚禁了？”
　　常子平一滞，一脸无奈：“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这是唯一有可能结束末世的希望，他不敢用这人的生命冒一点的险。
　　可偏偏，这人却是个不安分的。
　　“没有人可以保证那一株异植可以安全到达基地，”戚商却像是因为要出门而心情极好一般，难得耐心的解释：
　　“如果错过了这次，二代净化药剂的研发可能推迟一年甚至是更久。”
　　他一句话将常子平推到了两难的境地，让他脸色因纠结而像一颗皱巴巴的橘子。
　　许久后，他才一跺脚：“行，我去召集更多的异能者保护你，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但常子平的保护，显然没有多大的作用。
　　当车队离开基地一百公里左右到达一处小县城的时候，突然有大批的丧尸包围了他们。
　　密密麻麻的丧尸见不到边际，甚至可能有近万。
　　异能者们神色难看的聚成一团，艰难为戚商打通了一条离开的通道，却也又瞬间被丧尸群裹住。
　　无忧是唯一能随着戚商离开的人，也是队伍为戚商这个“普通人”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她踩着油门，咬着牙将车子朝基地方向开，手腕却被一只冰凉如玉的手握住。
　　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异植那。”
　　她咬牙，恼怒的看向此刻依旧悠闲地如同郊游一般的人：“你！”
　　“相信我，不然你一定会遇到更多的丧尸。”戚商说话的时候，甚至有心情为无忧理顺有些凌乱的发丝。
　　无忧心中发凉，可在那双冰冷到诡谲的眼神中却只能咬牙转了方向。
　　她从不敢小觑戚商的话，这是个彻底的变态疯子。
　　“听话。”戚商轻笑了一声夸赞无忧的乖巧，复又懒洋洋的靠回了座椅声。
　　透过后视镜看着身后丧尸群的混乱，无忧突然沉声问：“他们不会有危险的，对吗？”
　　心中莫名有种直觉，这一次的丧尸潮可能和戚商有关系。
　　因着这些，她的语气冰冷了起来。
　　不识教的混账！
　　“你在为了他们和我生气？”戚商含笑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翻脸的大猫一般。
　　无忧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刺激他，只咬着牙：“没有。”
　　她顺着毛，试图取悦戚商：“我只是怕你因为他们有事而难过。”
　　顿了顿，她又加上一句：“……我不喜欢那样。”
　　骗子。
　　戚商知道她在撒谎。
　　他才不会因为那些人的死而难过，所有人都死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她小心翼翼的态度取悦了他，刚刚被激怒的大猫愉悦的甩了甩尾巴，优哉游哉道：“不会有危险。”
　　这是给她的奖励，让他开心的奖励。
　　无忧心下一定，终于专心朝着戚商想去的方向行进。
　　一整日的劳碌过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小村庄前。
　　村庄安静的过分，想必是没有活人的，可却不知道有没有丧尸，所以他们只能歇在车子中。

第45章 拯救那个洁癖6
　　吃过了些干粮，无忧从后备箱取出被子给娇贵的戚教授：“你休息，我守夜。”
　　一日的紧张下她显得有些疲惫，可戚商却依旧是精神抖擞的模样，甚至还翻着手中的平板电脑看着什么末世前的节目。
　　在被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终于再次看向无忧，开口却是拒绝：“不用，我们分开守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他打量着无忧脸上的疲态，似是嘲讽似是叹息：“还是说你想用这副样子守夜，让我陷入未知的危险中？”
　　无忧：“……好吧。”
　　在戚商的示意下，她将被子披在自己身上：“我没想过拒绝，你不用说这么多。”
　　她可不会真的将他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
　　一天的劳累让无忧精神疲惫，裹着被子不过几分钟就陷入了梦乡。
　　身侧呼吸平缓，戚商侧眸打量沉睡的人。
　　即便是在荒野上，也能睡得如此安心吗？
　　是相信他能守住外面的危险，还是相信他不会对她动手？
　　不管是哪种，都是蠢透了的想法。
　　他的眼神太过尖锐，让人即便是在睡梦中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无忧被惊扰前，戚商挪开视线看向窗外，嘲弄弥漫眼瞳。
　　这些老鼠果然跟来了，可惜他答应了守上半夜，倒是不能现在杀了他们。
　　此刻村庄中埋伏的首领，心中无端升起了个念头，他吩咐属下：“等到夜深他们睡熟了，我们就去偷袭！”
　　这是很正常的偷袭手段，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什么错误。
　　夜色渐深，当手中平板电脑屏幕黑掉后，戚商便将它扔到一边专心看起无忧来。
　　虽然是个小蠢货，但是睫毛很长，鼻子也很翘，唇……
　　应该很软吧，想碰碰。
　　无忧睁开眼睛，面对的便是这幽幽的表情，不由得裹紧了被子：“看什么？”
　　戚商收回目光，淡淡道：“看我二十岁的保镖小姐睡觉流口水。”
　　无忧懒得理他，转眸看向了车窗外：“我休息好了，你准备睡……”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气息也肃杀起来。
　　戚商望着远处突袭的黑影们，笑容意味深长：“现在看来，我好像睡不了了？”
　　话音落下，车子已被人群围住。
　　在玻璃被砸碎之前，无忧打开了车门。
　　“孙无忧。”首领是个熟悉的人，此刻看向无忧的眼神冰冷倨傲：“杀了戚商，或者你也一起死。”
　　从被派去接触无忧的信使死去的那一刻起，天启者便已经确定了无忧的背叛。
　　即便此刻无忧杀了戚商，她也不会活下来。
　　这一点首领知道，无忧也知道。
　　于是战斗便这般毫无商量的爆发，异能者们试图突破无忧的防御攻击汽车，却是被她一一拦下。
　　半晌时间不过将车子破坏了些罢了。
　　“冥顽不灵！”首领被当胸一拳后，神色骤然阴冷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嫣红药剂，飞速朝着无忧砸来。
　　锐利的破空声让无忧毫无其他选择，只能一拳将其击碎。
　　玻璃瓶碎裂的瞬间，有药剂喷溅而出，渗透进了无忧的皮肤中。
　　霎时间，无忧便感受到了体内异能的翻涌。
　　暴动药剂。
　　首领望着无忧瞬间惨白的脸色，冷笑：“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数倍的暴动药剂会瞬间摧发孙无忧体内的异能暴动，直到她在痛苦中死去方休。
　　无忧此刻眼前一片血色，肘击敲碎了车窗，将自己的声音传进车厢：“你走！”
　　她应该能拦这些人几分钟，用曾被伤害过的方法。
　　玻璃碎裂飞溅，碎片划破了戚商那张英俊白皙的脸，有殷红鲜血缓缓渗出。
　　他恍若未觉一般的看着窗外的乱象，轻叹：“没了窗会漏风的。”
　　“这个蠢货！”感受到无忧全力催发异能准备自爆的首领本来愤怒至极，可在听到戚商的叹息瞬间却是笑了出来。
　　这样一个除了研究什么都不会的呆子，老大居然也会忌惮？
　　看他这次就杀……了……他。
　　彻底失去生命的时候，他如是迟钝的想着。
　　围攻者一个个死不瞑目的站在原地，戚商才不紧不慢的推开门。
　　他像是有些委屈了，手按在无忧肩膀上的时候，还在不解的开口：“为什么要骂我？”
　　骂他，那就只能死了。
　　全力调动的异能在被按住的瞬间凝滞，无忧此刻只有一双眼睛能动，直直的看着戚商。
　　点了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戚商轻笑：“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小兔子。”
　　无忧不言。
　　“觉得很惊讶？”
　　“……”
　　“还是想给你曾经的伙伴报仇？”
　　“……”
　　自言自语了许久，戚商才又回过神来：“我忘了，你现在不能说话。”
　　他又打了个响指，无忧才终于恢复了言语的能力。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冷风灌入腹中，半晌后开口：“你有异能？”
　　“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戚商指尖触着她急促跳动的动脉，有些迷醉。
　　果然，还是活的好一点。
　　死了的东西，就不好玩了。
　　无忧艰难的垂眸看那只不老实的手，木然发问：“那些丧尸，和你有关系吗？”
　　应该是有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巧。
　　巧到荒无人烟的小县城出现大批僵尸，巧到只有他们两个人逃出来面对这种危险。
　　“聪明的小兔子。”戚商赞赏的摸了摸无忧的脸，声音似是带着可惜：“可你马上就要死了。”
　　“十倍浓度的暴动药剂会侵占你的异能，会让的肌肉碎掉，你的内脏也会挤压得如同浆糊，直到……”
　　“戚商。”无忧闭了闭眼睛，打断了这个变态继续下去。
　　她只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虚弱道：“我疼。”
　　“戚商，我真的好疼。”
　　似在祈求，似在求救。
　　一瞬间，戚商的表情僵住了，连眸中变态的愉悦都凝结成冰。
　　他手中陡然出现金色的治疗药剂，捏着无忧的下巴将其灌进了她的口中。
　　异能在药剂的安抚下有些许的平静，可却依旧暗含危险，随时都有可能暴动。

第46章 拯救那个洁癖7
　　“真不该那么快杀了他们。”感受到这些的戚商，将人抱在了怀中喃喃自语。
　　下一刻，柔软的唇触碰在了无忧的唇瓣上。
　　处于痛苦中的无忧蓦然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戚商。
　　可下一刻，弥漫在口中的腥甜血腥味道便让她目眩神迷。
　　鲜血涌入喉咙瞬间，暴动的异如同遇到君王的臣民一般温顺，失去了所有的破坏力。
　　这种舒适让她不禁启唇叹息，然后就被里里外外亲了个遍。
　　戚商放开人的时候，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指尖却是意犹未尽的摩挲着无忧略有些红肿的唇。
　　“你……干什么？”此刻，无忧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望着她眼中蓬勃的生机和怒气，戚商轻笑：“我在救你，感受不到吗？”
　　此刻无忧若是能动，一定会先和他打一场。
　　有这样救人的吗？登徒子！
　　但是，此刻她却除了用眼神杀人以外毫无办法。
　　恨恨的瞪了人半晌，无忧突然冷不防开口：“你在心疼我？”
　　从那苍白的脸色上看就知道，戚商救她的代价绝对不小。
　　而在这之前，无忧是从没想过这个恶劣的家伙可能救自己的。
　　戚商闻言，略有些温和的眼神立刻变得冷嘲起来，他将人推到了一旁，冷笑：“你在做梦？”
　　后背撞在椅子上，无忧脸色猛地一变：“疼！”
　　然后她便又被人抱在了怀中，有一只手还在她脊背摸索着伤处。
　　脸颊被挤在戚商的胸膛，听着他略有些凌乱的心跳，无忧眨了眨眼。
　　她好像找到了一点点能克制戚商的办法。
　　虽然有些无耻，但本命剑的事情怎么能叫无耻呢？
　　最多称赞一句心有灵犀！
　　而戚商，则是在摸遍了无忧的背后，神色彻底阴冷了起来。
　　“你骗我？”
　　桎梏身体的能量瞬间消失，无忧被强制掐着下巴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怒意明显的眸子。
　　戚商觉得，他该给小骗子一点教训。
　　比如让她生不如死，今后再想到欺骗都会心有余悸。
　　手上力道渐渐收紧，那小骗子在他的威压下非但没有露出半点的恐惧，反倒是开口：“你弄疼我了。”
　　戚商动作下意识放轻，复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越发火冒三丈。
　　他危险的眯起双眸，阴测测开口：“你真的觉得，我不会杀了你吗？”
　　这一刻，男人声音诡谲冷厉：“知道了我的秘密，我该怎么对付你好呢？”
　　“让你消失在这世界上，还是将你做成只能为我所用的玩偶？”
　　无忧颈侧因着他的靠近而微微紧绷，喉间不安的滚动着，声音却突兀的带上了些挑衅：“你会吗？”
　　会吗？
　　戚商气极反笑，居然会有人质疑他的手段？
　　是他对这个蠢货太过仁慈了。
　　心念一动，无忧手突然不受控制的环绕上戚商的脖颈，唇更是以祭献的姿态主动吻了上去。
　　她的动作虔诚而温柔，可那双眼睛中却分明闪着不情愿和愤怒恐惧。
　　对身体完全失去控制，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恐怖。
　　许久后，戚商控制着人离开，声音冰冷：“只要我想，你一辈子都只能变成任人玩弄的玩具？”
　　怕了吗？
　　“所以你就是想让我亲你吧。”
　　*
　　越野车在荒无人烟的破路上行驶，然而车中相依为命的两人之间却是没有半句交谈。
　　甚至于，副驾驶上的人连眼神都不屑于给驾驶位上那人一个。
　　无忧那话已经说了两天，在这两天之中戚商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偶尔还会在身边阴阳怪气的冷笑。
　　对此，无忧就当他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了。
　　她悠哉的敲了下方向盘，有些遗憾戚商的平板没电了，不然他们还能听听歌。
　　而一旁的戚商，则是因着她这个动作又冷笑了一声。
　　这个不知所谓的蠢东西，居然敢在污蔑他后还如此悠哉，真的不怕死吗？
　　无忧：“……”
　　她忍无可忍的侧眸看向身边人：“你这样一副被戳中痛点的模样，真的会让我误会你真的……”
　　“做梦！”戚商斩钉截铁：“我怎么会想让你亲我？”
　　在被污蔑之际，两日不理人的戚商终于开口为自己的清白反驳。
　　无忧：“……”
　　她幽幽的看了戚商一眼：“我想说的是，误会你小肚鸡肠。”
　　敢骂他，还敢套他的话。
　　戚商心中冷笑连连，觉得他杀这个蠢货的理由又多了两种。
　　不如，现在就杀了吧……
　　他忍无可忍，周身异能沸腾。
　　在对无忧展示了自己的异能后，戚商便不再吝啬异能的使用，倒是给旅程带来了不少的便利。
　　只是无忧还没有弄明白，这家伙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反正金木水火土、空间、控制这些乱七八糟的她都见过，甚至她怀疑这个科学怪人可能已经将自己改造成了非人类。
　　当一缕狂躁的风擦过额角的时候，无忧轻嘶一声。
　　下一刻风平浪静，她又迎来了男人的暴躁。
　　耳边阴阳怪气，无忧甚至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愉悦犯死变态被转化成了暴躁含羞草，除了有点吵以外没什么不好的。
　　一路这般吵吵闹闹，两个人终于到了发现异植的那个山谷。
　　耍了一路脾气的戚教授砰的一声甩上了车门，自顾自的朝着山谷走去。
　　无忧甩了甩车钥匙，忍不住开口：“你等我一下。”
　　戚商闻言脚步更快了些，不多时就不见了人影。
　　叛逆期。
　　无忧摇了摇头，飞速跟了上去。
　　而在两人进入山谷不到半天，便有两组人先后也到了此处。
　　先到的是保护戚商异能者队伍，后到的是常子平率领的队伍。
　　那日在戚商离开不到半日，丧尸们便因头领被杀而不受控制的散开，让奋战许久的异能者们得救。
　　他们一边循着戚教授的车子追赶过来，一边派人去基地报信。
　　如此，两组人才能先后到达这处地方。
　　常子平站在山谷前，想着这漫长旅程中充满的危险，不由得心惊肉跳：“快去将戚教授找出来！”
　　他再不能承受这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了。

第47章 拯救那个洁癖8
　　当一行人找到那两个人的时候，就见两人蹲在一株异植前，戚商手中还有不断沸腾的药剂。
　　用过了一片叶子尝试药性之后，戚商才用保温箱将那异植装起来，扔进了无忧怀中：“带回去。”
　　能用。
　　直到此刻，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们的常子平才后知后觉的暴跳如雷。
　　“戚教授！你知道你的安全有多重要吗！你就不能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稍稍不那么任性吗？”
　　无忧：“……”
　　她揉着耳朵，面无表情看了戚商一眼，她被感叹号吵到耳朵了。
　　戚商慢条斯理的擦去手上的污泥，对着围着他暴躁转圈的常子平微微一笑：“知道了。”
　　常子平一滞，暴躁：“你还想有下次？”
　　戚商也不再说什么，只挑了挑眉笑吟吟的看着常子平。
　　常子平与他对峙半晌，才气势不足的喃喃：“……下次，最起码多带几个保镖吧。”
　　“知道了，回吧。”戚商敷衍的应了一句，率先上了车。
　　当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到希望基地的时候，派人刺杀的赵元柏也得到了消息。
　　他砸了身边能砸的一切东西，神色阴戾：“一群废物东西！”
　　那些失踪的人，想也知道如今是什么下场。
　　不过就是个臭教书的，怎么就杀不死呢？
　　万一让他研究出了结束末世的药，这世上还有他们这些异能者立足的余地吗？
　　他脸上出现一阵阵诡异的扭曲，似是有什么在冲撞着他此刻最后的理智。
　　许久后，他终于声音沙哑的道：“既然杀不掉他，那就……毁了希望基地！”
　　这世界上，不会有别人比常子平更愚蠢了。
　　没有常子平的支持，戚商拿什么研究那些东西！
　　而在他升起这念头的瞬间，推开家门的戚商脚步微微一顿，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陡然僵住。
　　他看向堵在门口的人，顿了片刻准备绕考。
　　在从前，他会直接命令这个蠢货滚蛋，但现在……
　　“你在躲我？”
　　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他躲这女人干什么？
　　他明明是忙到没有时间理她。
　　冷笑一声，戚商加快脚步想甩开无忧。
　　然而被躲了几日的无忧却是没有耐心再和他玩捉迷藏，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系异能者的桎梏不能让人轻易挣脱，可戚商若是想，他甚至能直接震碎束缚他的整条手臂。
　　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想死吗？”他冷冰冰的开口。
　　无忧纵容一笑：“说什么胡话，你哪舍得我死。”
　　戚商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扣住无忧的脖颈，咬牙切齿：“你想死，我成全你！”
　　这一刻，他竟有些怀念那个初见时候沉默寡言的蠢货。
　　无忧微微垫脚让自己更舒服点，手甚至挑衅的拍了拍戚商的手臂：“轻点，紧了。”
　　戚商心中杀意阵阵沸腾，这个蠢货不知道他是想杀了她吗？
　　居然还敢挑衅他！
　　是吃定他不会动手了？
　　感受着脖颈上微微放松的动作，无忧微微一笑且真的吃定了他：“不想杀我就别摆姿势了，怪累的。”
　　明明皮肤都因为这家伙的杀意而微微颤栗，可她却笃定了眼前人是只纸老虎。
　　比起初见时候的冷漠和嘲弄，此刻他眼中的无可奈何不会骗人。
　　戚商重重吸了口气，脸上的暴躁缓缓褪去，松开了无忧的脖颈。
　　“所以，你真的是在躲我吗？”无忧摇了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的脖子，旧事重提。
　　戚商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心绪几经起伏后终于平稳了下来。
　　许久后他张开双眸，眼中出现了无忧熟悉的嘲弄笑意。
　　他俯身：“你最好永远让我保持兴趣，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就如同过去杀掉的每一个人一般。
　　戚商不蠢，他只是无法接受心中突兀出现的柔软。
　　那种不符合他的情绪让他焦躁不安，可偏偏这个蠢货连给他些缓和的机会都不肯。
　　既然她找死，那他也不必再纠结。
　　不必纠结这种感情为何，不必纠结在失去它之后这个女人还能不能活。
　　一切顺从本心，在对她尚有兴趣的时候便纵着她。
　　然后……
　　在失去兴趣的时候杀了她！
　　这一刻戚商的眼神无比的温柔愉悦，又无比的冰冷刺骨。
　　他不会对人永远纵容和偏爱，当这一切失去的时候便是眼前人的死期。
　　对此，无忧非但不害怕且打了个哈欠。
　　戚商指腹揉了揉她泛红的眼尾，轻笑：“这几日我倒是忘了，你还是我的保镖呢。”
　　他柔声道：“既然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越是没有距离，才会厌恶的越快不是吗？
　　那人扔下一句话便离开，无忧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她没有想到，戚商居然会这般的……好说话。
　　无忧还以为他会再纠结暴躁一段时间，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暴风雨。
　　然而事实上是：没有暴风雨，只有阳光普照。
　　虽然那阳光可能是黑色的，但暂且伤害不到自己。
　　“也算，目的达成？”
　　毕竟她纠缠戚商的目的就是为了时时刻刻看着他，不让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坏事。
　　“好事啊。”在她抚掌单纯欢喜的时候，识海中的器灵早已瑟瑟发抖。
　　那样浓烈的杀意，她没有感受到吗？
　　为什么她能身在刀俎之下，却没有丝毫恐惧呢？
　　这就是本命灵器的自信吗？
　　无忧不知器灵的腹诽，她正兢兢业业的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自戚商不躲着她之后，一切似乎都与出基地之前无二。
　　戚商每日去实验室工作，她一边做形影不离的保镖，一边担任起了洗瓶子的工作。
　　欣赏了一下自己洗出的瓶子，无忧听到耳边传来简洁的两个字：“出来。”
　　突兀传入大脑的声音让她诧异回眸，便见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回自己衣服的戚商。
　　此刻还远不到下班时间，这家伙又干什么？
　　无忧放下手中东西追了过去，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家中。
　　刚关上房门，她怀中便被扔进了一瓶橙色药剂。
　　宛如夕阳一般的颜色在玻璃瓶中绚丽流动，散发着绮丽的光泽。
　　“喝了。”它的主人如是开口。

第48章 拯救那个洁癖9
　　无忧接过这瓶漂亮的玩意儿，在手中欣赏了片刻就直接灌进了嘴里。
　　与此同时，戚商的表情也难看至极。
　　当无忧将东西一饮而尽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讽刺：“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脑子呢？”
　　什么人给的东西都敢喝？
　　他每每为无忧的智商感到担心。
　　无忧：“你有病？”
　　东西是他给的，喝了他又不高兴，怎么这么难伺候？
　　戚商脸色阴晴不定，琢磨着要给这敢骂自己的混账一点教训时，便听无忧无奈：“你会杀我？”
　　“说不定。”
　　无忧无所谓耸耸肩：“哦。”
　　随便。
　　戚商：“……”
　　一口气堵在喉中不上不下，让他极为难受，可很快他的脸上就又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来。
　　原本他这般做是想给这越发放肆的蠢货点眼色看看的，现在看来还是先给她点教训才对！
　　让她什么都敢喝。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无忧在喝下药剂没多一会儿身形猛地摇晃，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
　　无忧狐疑看向戚商，是药效还是他动了手脚？
　　“还敢随便喝东西吗？”见她这副模样戚商不禁抱着臂阴阳怪气，试图让她有些警惕心。
　　无忧却是眯了眯眼睛：“你下药？”
　　戚商本还想再嘲讽两句，可见到无忧那一言难尽的眼神瞬间，词穷了。
　　半晌，他才露出个阴测测的笑来：“孙无忧，你在想什么？”
　　在无忧踉跄之际，他将人接到自己怀中，掐着她的下巴命令她看向自己，似笑非笑：“还是在期待什么？”
　　在那过分戏谑的眼神中，无忧心中一动，用最后的力气将人推倒。
　　软绵绵的力气，戚商却没甚反抗的力气，只护着人倒在了沙发上，笑的越发开怀。
　　他甚至将脸埋进了无忧的颈侧，笑意中难得多了几分欢喜的真心。
　　“小色鬼，在想什么？”
　　他本就是想捉弄下无忧，却没想到她居然想到这里来了。
　　无忧耳尖爬过一抹红，却强自镇定按住戚商，居高临下：“你猜？”
　　若非戚商给她那种坏印象，她又怎么会那么想他呢？
　　反正睡都睡了，睡一次也是睡，十次也是睡。
　　大不了回去后老死不相往来！
　　咬了咬牙，无忧软趴趴在戚商唇上落下一个吻，霎时间封住了他的笑来。
　　这一刻，他仿若木雕，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不如你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这一吻后，她再没了支撑身体的力量，软倒在戚商僵硬的怀中。
　　紧紧抱着怀中人，戚商终于后知后觉开口：“孙无忧，你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带着不可置信以及一点点欢喜。
　　那些欢喜被藏在惊怒中，他厉声道：“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这混蛋，是不是将他的纵容当成了随意放肆的资本？
　　就凭现在的样子，他睡了她……
　　“你不敢吗？”轻飘飘的声音自怀中响起，让戚商瞬间再没了思考的余地，只剩下了烈火绵延。
　　“我不敢？”他扣着无忧软绵绵的腰，冷笑连连：“你看我敢不敢？”
　　挑衅他？
　　天旋地转之间，无忧指尖在戚商脖颈划过一道血痕。
　　她脖颈扬起，犹如受囚的天鹅，声音却还带着清冷和理智。
　　她说：“戚商，我要净化药剂。”
　　声音微哑，却一字一字都落在了戚商的心尖，让他眉宇间的火多了恼怒。
　　“你……”他喉间愤怒的滚动，劲腰一拧将人捞了起来，动作间带了些愤懑和恼怒。
　　无忧指腹一点点向上蜿蜒爬行，然后滑入了他的短发之间。
　　黑与白交织之间，戚商听到那混账东西在他耳边轻笑：“你输了。”
　　*
　　次日一早，无忧脸色不太好的睁开眼睛，同样看到脸色阴沉的戚商。
　　无忧脸黑是累的，戚商却是在进行色欲熏心后的反省。
　　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自己的劳动成果，无忧在他开口前冷不防开口：“你没忘了答应我什么吧。”
　　戚商气了个倒仰，想将这女人从窗户上扔下去。
　　他彻夜未眠，想了许多要与她说的话。
　　可这女人醒来，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那昨晚算是什么？他们之间的交易吗？
　　心中怒极，戚商脸上却是绽放出了温柔到变态的笑来。
　　他指尖在无忧小臂上跳动，玩味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一晚上，就想得到药剂？”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话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说出口。
　　这蠢货，要是真当真了怎么办？
　　可此刻无忧却是没有怎么在意他的少男心，而是全身心的扑在他的心魔上。
　　论迹不论心，只要他做出有益的事情，心魔便会受到压制。
　　如此……
　　为了救他，多睡几次也不是不行吧？
　　不得不说，人类之间还挺会玩的。
　　“那……多睡一会儿？”游移不定的声音响起，空气在那一刻发出了爆鸣之音。
　　末世五年，戚商第一次被人气得异能失控。
　　他闭了闭眼，不再看去看无忧。
　　他怕再看一眼，他会忍不住掐断这女人的脖子。
　　“孙无忧，你就是块木头！”
　　这身边一凉，戚商骤然起身摔门而去。
　　“等等！”望着骤然关上的房门，无忧无力的伸了伸手。
　　她话还没说完呢！
　　不过，既然没听到那她就先……睡？
　　“你怎么又回来了？”被子还没盖好，房门便再次被打开。
　　无忧望着立在门口笑得变态的戚商，惊诧开口。
　　若非刚刚听到她有话说，谁想回来？
　　他笑容温和，语气冰凉：“有事吗？”
　　“帮我带份粥？可以再来两个包子？”
　　望着煞气沸腾的男人，无忧试探的开口。
　　顿了顿，她又道：“不行的话，等等我醒来自己去食堂。”
　　毕竟只是单纯的床上伙伴，她或许不该要求太多？
　　这死洁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去食堂排队的样子。
　　这一刻，戚商真的绝望了——对这女人的情商。
　　屡受打击后，他几乎心如止水：“可以。”
　　他和一块木头计较什么呢？
　　捂着吧，说不准铁树也能开花呢？

第49章 拯救那个洁癖10
　　铁树会开花，但是不会说话。
　　那日之后的无数次，戚商倒真的希望无忧是一颗不会说话的铁树。
　　只因为，这女人实在是太气人了。
　　她就像是个惑人的妖精一般，时不时的闯入书生的世界，勾人心魂。
　　可当你被勾起来的时候，耳边便会冷不丁的响起一句话：“药剂呢？”
　　明明是她主动亲上来的，可在他亲回去的瞬间，她就会扔过来一句“药剂呢？”
　　清早一个温情款款的拥抱背后，都要加一句药剂呢？
　　这些，尚且在戚商的忍耐范围之内。
　　蠢蛋罢了，做出再蠢的事情他都可以原谅，他心胸宽旷绝不和她计较！！
　　可当被夜袭，情思正浓时候耳边的一句幽幽“药剂呢”，却是让戚商瞬间理智绷断。
　　温香软玉不足以吸引他，那一日戚教授终于离家出走，抱着被子住进了实验室。
　　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那般勤勉过。
　　在他的全力工作下，整个实验室被支配的团团转，终于在一个月后将一瓶淡蓝色的药剂拍在了无忧的怀中。
　　他冷笑连连：“药剂药剂，你去和药剂过吧！”
　　离他远一点！
　　无忧：“？”
　　愣怔了片刻，她诧异：“二代？”
　　戚商：“不然？”
　　这玩意儿的配方他研究出许久，如今不过是稳定一下，又有什么难度？
　　无忧依旧不可置信：“这么快？”
　　在原本的世界线中，直到整个世界boom都没有出现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现了？
　　快？
　　戚商丝毫不觉得，他只觉得出现的太慢了。
　　他就该在被孙无忧睡了之前将这东西研究出来，不然哪会经受日日的魔音穿脑？
　　愤愤来不及爆发，脸上突然被重重亲了一口。
　　戚商回过神来，便见无忧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真的吗？太好了！”
　　那种纯然的欢喜，不自觉的感染着最在乎她的人。
　　戚商觉得，似乎将这没用的东西研究出来，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淡淡道：“还……”行吧。
　　最后两个字没有出口，那人就已经跑的不见人影，让戚教授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他阴测测的看着行政大楼的方向，忽而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
　　不然，杀了常子平这个碍事的东西吧。
　　远在基地外的常子平打了个哆嗦，对着身边人喃喃道：“冬天果然来了啊！”
　　就是不知道明年春天，这块土地还能不能保持洁净。
　　如果可以，基地就能再种出一大批养活人命的粮食。
　　而与此同时，基地中也有人冲了出来，带着他最想要的消息。
　　*
　　戚商思索了半晌常子平的三百个死法后，才施施然到行政楼去找无忧。
　　因着常子平不在的缘故，无忧被安排在了他的办公室中等待。
　　戚商推开那扇对别人来说还算威严的大门，笑盈盈的在无忧面前站定：“过河拆桥？”
　　只是个样品罢了，她欢喜什么？
　　就不怕他骗她？
　　无忧宝贝似的抱着怀里的东西，竟难得露出个笑来：“谢谢。”
　　她真诚的赞叹：“戚商，你真的很厉害。”
　　只要技能点不往灭世的方向点，他是真的可以挽大厦于将倾，将这摇摇欲坠的世界给扶正。
　　他向来都是这般厉害，作为陪他一路走来的人，无忧无比肯定，也无比崇敬她的剑主。
　　在那双真挚的眼睛下，戚商竟觉得喉中发干。
　　他干咳一声避开那过于纯粹的眼神，高傲且矜持：“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今后别想再威胁我！”
　　他再不想听到“药剂呢”这三个字了。
　　无忧眨了眨眼，对他的烦躁表示谅解，任谁也不想被骚扰的同时还被逼着加班。
　　于是，她极其善解人意的开口：“好，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咱们两清。”
　　有这一份功德，也够戚商消磨心魔了，她就不……
　　思绪被猛然接近的暴怒男人止住，戚商眉眼中怒火熊熊，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我真恨你是快石头！”
　　捂不热，敲不烂的石头！
　　他恨恨的咬住无忧的唇，有一瞬间想着就这么吃了她，让她彻底和自己融为一体算了。
　　可是若真的吃了，他又怎么才能见到如今日那般让他感到纯然欢喜的眼神呢？
　　指腹在无忧的颈侧滑动，戚商心中感慨万千。
　　杀不得，又感化不动。
　　他该拿这个蠢蛋怎么办？
　　“我回来了，药剂真的研究出来了吗？戚教授那边已经确定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马上找人来实验了？”
　　就在这时候，房门猛地被推开，常子平一大串话直接撞了进来，他激动地尾音甚至有些颤。
　　无他，实在是没想到效率居然这么高！
　　才刚刚过去多久啊，这东西就……
　　“戚……戚教授！”当他终于在声音后挤入门中的刹那，猛然僵硬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倏然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拔高的嗓音透过门传入了屋内：“我什么都没看到！”
　　掩耳盗铃·终极版。
　　戚商：“……”
　　他揉了揉额角，阴测测开口：“这种蠢货，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杀了吧。”
　　说的随意，可杀意却是实质。
　　许久没得到一个正常亲吻的戚教授时隔多日再次被打断，是真的想杀人。
　　然而，他手腕却在这时候被轻轻摇动，垂眸便见到无忧黑漆漆的一双眼睛。
　　她说：“先谈正事好不好？”
　　正事？
　　有什么比他接吻还重要的正事？
　　要不是他想接吻，这种鬼东西怎么可能面世？
　　心中腹诽，他指尖重重谈了下无忧的额头，咬牙：“欠我的，等着！”
　　无忧眨眨眼睛，难得乖巧的点点头：“好。”
　　管他说什么，之后糊弄过去就是了。
　　现在，最主要的难道不是量产以及推广这款稳定药剂吗？
　　门外，常子平与激动不已的属下们面面相觑，终于在他们催促的眼神下小心翼翼敲门：“戚教授，我可以进来了吗？”
　　戚教授虽然脾气温和，可他在冥冥中却总是对他有几分惧意，今日更甚。
　　对此，常子平将其归为他对科学家的崇敬。

第50章 拯救那个洁癖11
　　戚商似笑非笑看着鬼鬼祟祟的常子平：“这是你的办公室，你问我？”
　　常子平后颈一麻，可想到那个好消息还是艰难的挤进门来。
　　“真的成了？”他急切的看着戚商，迫切想知道那个消息的真假。
　　净化二代来的太过迅速，美好的让他如在梦中。
　　戚商不急不缓的瞥了他一眼：“我骗你有好处？”
　　下一次，办公室响起呜呜的哭声。
　　常子平这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突然间涕泗横流，脸扭曲的不像样子，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
　　无忧一顿，她记得常子平的家人都死在末世初期了。
　　心中升起怜悯，无忧端起茶壶要给常子平倒一杯茶缓缓。
　　可刚拿起茶壶，便有一只手慢悠悠的覆盖在她手背上协助她。
　　茶水汩汩注入茶杯，无忧一言难尽看了一眼戚商。
　　这个时候，秀恩爱是不是不太好？
　　泪眼朦胧的常子平也愣愣看着这一幕，比起那个冲击神经的吻，戚教授这个资深洁癖如此与人亲昵才是更让他震撼的。
　　一时间他竟是连哭都忘了，在无忧将茶杯递给他的时候还愣愣的说了句谢谢。
　　无忧：“……”
　　傻了吗？
　　她揉揉眉心：“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常子平骤然一个哆嗦，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他顾不得这些，站起来喃喃道：“对，我得将这消息通知下去！”
　　希望，这就是希望啊！
　　“有了这个，那块地明年我们都能种了。”
　　“小张！小张！通知开会！”
　　常子平亢奋之时，尖锐的警报突然彻响整个基地，凄厉又急切，让他霎时间变了脸色。
　　此刻有人匆匆来报，基地外突然出现数万丧尸，且还在不断增加。
　　事急从权，会议室被搬到了城墙上，面色凝重的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丧尸。
　　“这么多丧尸，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常子平面色难看，他刚从城外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现在这些东西是怎么出来的？
　　侦查回来的特殊系异能者脸色惨白：“他们培养了一批特殊系异能者，之前一直将丧尸藏了起来！”
　　如今成了气候，自然摆出来吓唬人了。
　　而在他们研究之时，基地外也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常子平，交出戚商，我马上退走！”
　　他今日发难，是因为丧尸已经成了规模，也是因为二代药剂的消息在无忧等待的时间中传了出来。
　　他绝不允许这种东西出现！
　　常子平冷哼：“做梦！”
　　让他将希望交出去，还不如让他去死！
　　赵元柏也不以为意，只继续道：“你不怕，难道基地中的其他人也不怕吗？”
　　他的话极有诱惑力，让一些人面色微变。
　　“和丧尸战斗可是要死人的，你们难道想为了他去死吗？”
　　“而且戚商不是已经将净化药剂二代研究出来了吗？我只要他的人，你们可以将二代留下！”
　　“戚商，为了大多数人……”
　　常子平不待那些人心思浮动，便一团火糊了下去，不让赵元柏再蛊惑人心。
　　他郑重的看着身后的异能者们：“今天赵元柏能用这种办法让我们交出戚商，明天就可以让我们交出其他人。”
　　“还有，丧尸不会放弃城中的血食，你们放弃也太晚了！”
　　褪去温和表象的常子平还有几分威慑力，让有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
　　戚商勾唇看笑话似的看着这一幕，忽而有些无趣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那一声笑，似是嘲讽，让许多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无忧紧随着他回到家，将自己整个人吊在了他的脖子上。
　　戚商不堪重负的低头：“干什么？”
　　无忧依旧板着一张小脸，可声音却异常的柔软：“生气了？”
　　那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努力在撒娇了。
　　戚商漫不经心的勾了勾她的发丝：“我生什么气？”
　　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不是吗？
　　无忧蹭了蹭他的脸，试图和他讲道理：“人都会有软弱一面的，可他们谁都不敢说出来，也没想过真将你交出去不是吗？”
　　戚商挑眉：“我要感谢他们？”
　　他从不欠那些蠢货什么，相反他们能活到今天都要仰仗他的仁慈。
　　不是指药剂救命，是他没有心血来潮杀了所有人。
　　戚商唇角含笑，可眸中的冰冷却让无忧回忆起了初见他的模样。
　　漠然、冷嘲，对着一切毫不在意的戏谑。
　　她心下一紧，吧唧一口亲在了戚商的脸侧。
　　戚商一顿，垂眸警告：“别闹。”
　　无忧轻咳一声，声音越发的软：“没有，只是让你别和他们计较。”
　　“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和一群蠢货计较多跌份啊！”
　　“哦？”戚商若有所思点头：“说的有点道理。”
　　然后他便在无忧期待的目光中道：“那我就杀了他们，让他们不能再犯蠢吧。”
　　这也算得上是拯救他们不是吗？
　　无忧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这什么解决办法？
　　那群人中动摇心思的有，可不动摇的不还是大把吗？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这个强迫症总不能去干涉人家脑子想什么吧！
　　最主要的是，想杀人可以，现在不行！
　　心魔好说歹说被功德消磨部分，若是他一个激动害了一城的人，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可感受着人越发变态阴冷的气息，无忧心中却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后，她闭了闭眼，化身啄木鸟。
　　“别生气了，和一群蠢货计较我心疼！”亲一口。
　　“你为那些蠢货生气，我不高兴了！”再亲一口。
　　“你想他们干什么？怎么不多想想我？”再再亲一口。
　　“想想我，想想我是不是就觉得开心多了？”亲亲亲！
　　戚商被没头没脑的亲吻攻击打得猝不及防，皱眉轻斥：“下去，你很重！”
　　这女人不光要亲破他的脸皮，还要搂断他的脖子吗？
　　无忧忍着心中的尴尬，蛮不讲理：“我不！”
　　“别生气，救救他们，就当是为了我。”
　　此话一出，她头皮发麻。
　　这种蛮不讲理且搞不清自我定位的话，着实让人尴尬。

第51章 拯救那个洁癖12
　　“为了你？”戚商也成功被她气笑，捏着她的脸咬牙：“我们什么关系啊？你凭什么？”
　　用得着就亲他，用不着就整日在他耳边叨叨让他不高兴的东西。
　　这女人总是如此临时抱佛脚，当他是傻子吗？
　　在过分尖锐的眼神下，无忧也只得装傻充愣。
　　她垂眸躲避戚商的眼神，小嘴却叭叭的像个盖章机一般的在戚商的嘴上戳啊戳。
　　“喜欢你。”
　　“最喜欢你。”
　　“男朋友。”
　　#三句话，让男人为我杀十八万丧尸#
　　“能救人的大英雄最讨人喜欢。”
　　戚商表情一黑，将无忧捏成小鸡嘴：“你在威胁我？”
　　还是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笑，他会在乎这些？
　　无忧艰难的向前蹭蹭，又用小鸡嘴碰碰他的唇。
　　如此死皮赖脸，可谓是极为考验她的脸皮厚度。
　　反正从前没有做过这些的剑灵此刻已经红透了脸颊耳根，心中羞恼不已。
　　若是她实力还在，一剑就将那些东西除了，何苦要受这个苦？
　　她可怜兮兮：“戚商。”
　　戚商喉结滚动，哼笑：“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然后，在无忧想说什么的时候手疾眼快的封了她说话的能力，阴测测在她耳边道：“二代药剂，你欠我的！”
　　比起救一些无足轻重的人，他更想现在要债！
　　无忧：“！！”
　　外面血光漫天，你……
　　无法发声的女人愤怒的用指甲划破旁人光滑的脊背，然后又被用更为酷烈的方法报复回来，直到彻底失去所有的理智。
　　夜色深深，被子中两个人如同交颈鸳鸯一般依偎在一起，卧室中只有浅浅的呼吸。
　　蓦然间，戚商睁开眼睛。
　　他指腹划过无忧眼尾的一抹红，轻声骂：“蠢。”
　　下一刻他掀开被子，化为一团阴影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基地。
　　希望基地外的丧尸群中，有一群人在丧尸群中如鱼得水。
　　他们身上散发着与丧尸相同的气息，让丧尸自动忽略了他们。
　　赵元柏站在异能者刚刚搭建好的房子中，眸中似有火焰燃烧一般的看着希望基地。
　　戚商曾经是他最好的合作者，可惜却是个只知道做实验的蠢货，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这样的家伙，根本不知道末世结束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再做人下人，也不想再去做商场保安！
　　“首领，控制丧尸的兄弟们已经累了，不然……”
　　那人的话没说完，头颅便被金属尖刺穿透。
　　赵元柏神色阴冷的看着属下们：“谁还想休息？”
　　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避开了视线。
　　他们固然想休息，但城中有女人食物，身后有首领监督。
　　若是能尽快进城，那也不是不可以……
　　“好大的威风。”在无人敢置喙的气氛中，一声轻笑突兀响起。
　　“谁！”赵元柏霎时间陷入警戒。
　　“老朋友见面，紧张什么？”那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一团阴影也在房间角落实质化成了一道人影。
　　“戚商！”赵元柏瞳孔一缩：“你是异能者？”
　　他不是普通人？
　　“很意外？”戚商微微挑眉，轻笑着将金属尖刺固定在自己面前。
　　晚上片刻，那尖刺就可能扎进他的眼睛中。
　　“不友好。”他像是斥责小孩子一般轻笑，可赵元柏的一只手却是在这笑声之中化为了齑粉。
　　赵元柏霎时间脸色惨白，却罕见有骨气的咬紧牙关没有开口。
　　作为曾经的合作者，他再了解戚商不过。
　　在他没有异能的时候，他都能造出暴动药剂以及丧尸同化药剂这种东西来。
　　赵元柏曾见过他含笑让试验品走进丧尸群被撕碎，更见过他将背叛者化为腐水的狠厉。
　　这个人从心里就是一个不可控制的冷血动物，他从不会以为惨叫和求饶会给他造成任何的负面影响。
　　这只会让他更兴奋，也会让他在杀人的时候笑的更开心。
　　赵元柏习惯了掌握别人的生死，他并不想成为戚商眼中的小丑。
　　“嗯？”戚商像是果然因为他的隐忍而有些诧异：“长出息了？”
　　赵元柏来不及说什么，便感觉到体内骨头一寸寸碎裂，感受到自己的异能如同水一般流逝。
　　这一刻，他眼中终于闪过惊慌。
　　异能，他怎么可以没有异能！
　　他不想回到从前那让他厌恶的时候，不想成为只会喊欢迎光临的工具！
　　他想惨叫，想求饶，可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化为一摊烂泥。
　　在只剩下头颅的时候，他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我等着你！”
　　他等着这个变态无法隐忍的那一天，他等着这变态摘下面具被千夫所指人人喊打的那一天！
　　他会在地下等着！
　　充满控诉的声音却只是让男人的笑意更加的温柔，如同敷衍不懂事的孩子般：“好啊，等着。”
　　而在戚商开口的瞬间，那些一直安静的人也终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从脚开始，他们的身体化为了空气中的尘埃，直到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从戚商进入这里开始，这些人就已经死了。
　　而作为昔日的老朋友，赵元柏“荣幸”的得到了戚商交谈的资格。
　　一开始，这就是毋庸置疑的碾压局。
　　无趣。
　　望着这空荡荡的房子，戚商叹了一声。
　　他本想着毁了这个基地，然后带着小蠢蛋离开。
　　可是……
　　垂眸看着地上的一滩烂泥，他轻嗤：“没用的东西。”
　　摆什么阵势？直接悄无声息的攻入基地杀掉所有人不好吗？为什么要麻烦他？
　　他也不想管这些无趣的事情，但在那个蠢蛋的眼中他大抵还算得上是个好人的。
　　救人的大英雄？
　　他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只想让那个小蠢蛋闭嘴，别再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烦他。
　　有序进攻基地的丧尸们在某一刻陷入了迷惘中，然后徐徐散开再没了阵型。
　　而在所有人浴血奋战中，戚商也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卧室中。
　　熟睡的小蠢蛋一无所知的拱入他的怀中，让他突然升起了些困意。

第52章 拯救那个洁癖13
　　无忧睡梦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不禁蹭了蹭颊边的胸膛，声音含混：“去哪了？”
　　戚商声音也有些怠倦：“打猎，睡吧。”
　　背后温柔的轻抚让无忧大脑混沌，没来得及想打什么猎便陷入梦乡。
　　不过，一天之后她还是知道了戚商去做什么。
　　没有了组织的丧尸不再是无解之题，出城的道路已经被清出了一条。
　　凝聚在基地上空的阴云隐隐消散，来来往往的异能者们面色也不再凝重。
　　“太厉害了吧！”对撒娇越发熟稔的剑灵挂在剑主脖子上，黑漆漆的眼中满是崇拜，说话时还不忘亲他一口。
　　可惜绷着脸习惯了，连撒娇都是面无表情的。
　　戚商戳了戳她的脸，哼笑：“大英雄？”
　　唠唠叨叨，不就想要这个？
　　无忧重重点头，绷着小脸软绵绵的：“对，英雄！”
　　“少来，”戚商鄙夷她的套路：“我不吃这套。”
　　他凉凉道：“我将想将我送出去的人送到了一线，现在活下来的都不知道有几个。”
　　所以，他才不是这蠢蛋心中的好人。
　　他也不想让她产生这种错觉，以为他是个以德报怨的圣父。
　　没他整个基地的人都要死，这些人既然想用他来换安全，那就自己也试试这种待遇吧。
　　无忧浑不在意的又亲了他的唇一下，不以为意：“那又怎么了？”
　　她又不是什么绝世大好人，不为了剑主，她从来都只会杀人的好吗？
　　她小嘴叭叭的，说的戚商眸中笑意更浓：“基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能救人我就很开心了！”
　　“那些人自作自受，你别管他们！”
　　忍了忍，在戚商笑吟吟的眼神中，无忧又亲了他一下：“你能救下大家，就真的很厉害了！”
　　她发现，戚商好像真的非常喜欢她这样，连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这样的话，是不是……
　　在她眼睛咕噜噜转的时候，戚商重重揉上了她的头，轻嗤：“蠢！”
　　没了天启者捣乱，两日之后基地附近的丧尸终于被清理干净。
　　与此同时，众人都对这场戛然而止的灾难不解至极。
　　“他们人呢？”不知天启者们已经命丧黄泉的常子平絮絮叨叨：“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就是想吓吓我们？”
　　戚商捏着无忧的指尖，不想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
　　身边的无忧却是会意的对他眨了眨眼，一副和他有小秘密的模样。
　　戚商哼笑一声，懒得和她一般幼稚，却是捏了捏她的指尖。
　　“算了，不管这群蠢货！”常子平余光看到这一幕，霎时间没有了再讨论的心思。
　　反正他派人去查了，说不定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在他终于安静下来时，戚商开口：“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这些东西，还需要专门来和他说一声？
　　常子平脸上有些尴尬，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手：“当然不是，还有一点点其他的事情。”
　　戚商指腹捏着逐渐软嫩的指尖，漫不经心想着今晚要给她换一款护手霜，轻飘飘看了一眼常子平：“嗯？”
　　“就是，我想问问……”常子平声音越发扭捏：“您能不能研究出净化土地的药剂？”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不好意思的放低。
　　戚教授刚研究出能救世的药剂，没过两天就又找他来搞这么麻烦的事情，生产队的核动力驴都不敢这么用。
　　更何况戚教授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瞧他这时候，不就是生气了吗？
　　唇角的笑如同被画上去的一般纹丝不动，戚商声音越发温和：“这么急吗？我试试。”
　　下辈子一定能做出来。
　　常子平干笑：“您想想，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逃也似的离开实验室。
　　他也不想如此，只是那块能耕种的地被这次丧尸围城给污染了，他再不能在希望基地周围看到能耕种的地了。
　　如今解决了死亡问题，他就想试试饥饿问题。
　　要是努努力，说不准几十年后就又能回到从前呢？
　　虽然希望不大，但是他想啊！
　　无忧目送常子平离开，心中摇头。
　　在这个基地中，这是她遇到最纯粹的人，带着理想主义者独有的执着和韧性。
　　戚商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甚至恨不得所有人用死亡放一场烟花来取悦他。
　　她则是只为了他而来，对这世界所有人同样毫无感情。
　　但常子平不同，他就是单纯的想让所有人好，想救活所有人的命。
　　若是在仙界，也许这样的人能功德成神。
　　思及至此，无忧眼神灼灼的看向戚商。
　　功德，怎么也不嫌多不是吗？
　　在这样的眼神下，戚商眉头一跳，警告道：“孙无忧！”
　　别再提出让他不高兴的条件，他不会做的！
　　无忧在他的视线中失望的垂下眼眸，讷讷道：“哦。”
　　她声音都低了几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
　　手中温热的指尖悄悄缩回去，戚商突然有些烦躁。
　　为什么一定要去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如都杀了好了！
　　他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神情低落的女人。
　　是不是将她关起来，让她听不到这些，她才会乖一点？
　　似是察觉到他不善的眼神，无忧勉强扯出笑来：“不回去吗？”
　　戚商磨了磨牙，拽着她的手腕回家。
　　算了，不和她计较。
　　反正他不会搞那么无聊的东西，等几天她也就放弃了。
　　可戚商却万万没想到，身边人非但没有放弃，忧郁的模样反倒是愈演愈烈。
　　早上起床的时候看着他神色恍惚一下，午饭比平常用的少了一点，甚至于深夜偶尔醒来他还能听到身边隐约不稳的心跳声。
　　可即便是这样，这个蠢蛋也没再提起半点让他不开心的事情，甚至在他不高兴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安慰他。
　　“别笑了，丑！”戚商暴躁的按住无忧的脸，将她推离自己面前。
　　此刻他正站在离心机前，倒进去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无忧被他按了一下，便乖乖的退到了他的身后，像是一只没有自己感情的小玩偶。

第53章 拯救那个洁癖14
　　戚商：“……”
　　戚商险些掀了面前的实验器材，他回过头看向无忧：“你在冷暴力我？”
　　几天了？连笑一下都不会？
　　无忧无辜的看向他，然后扯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怎么会呢？”
　　她是这样的人吗？
　　她是。
　　戚商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重重吸了口气，气极反笑：“行，你很行。”
　　还有秘密了是吧，行！
　　他稀罕知道？
　　身后机器停止工作，戚商从一旁端起了个……碗？
　　当那碗冰冰凉的东西被怼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无忧甚至有一瞬间的懵逼。
　　这是，终于忍不住要毒死她了吗？
　　实验室的东西，能吃吗？
　　“喝！”戚商被她这警惕的小眼神气得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喝完了，和我说说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还有喝完的时候，应该不会下毒？
　　无忧犹豫了半晌，终于低头喝了那碗……绿豆汤？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炸开，无忧微微瞪大眼睛看向了戚商。
　　在主食都无法满足的现在，糖早已经成为了珍贵的战略资源，更别提绿豆这种根本不会有人种的东西了。
　　这家伙到底哪来的奇思妙想给她煮了一碗绿豆汤，还用离心机分离？
　　别说，这碗绿豆汤甜丝丝冰冰凉，没有半点豆渣，可谓是口感细腻至极。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无忧欢喜的眯起了眼睛，险些忧郁不起来。
　　戚商神色缓了缓，等无忧喝完了一整碗才弹了弹她的额头将她推进了办公室。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男人审问犯人似的扬扬下巴：“说吧。”
　　无忧乖巧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乖乖的搭在膝盖上，就像是等待教导主任批评的乖学生。
　　戚商指尖动了动，忍耐着掐她一下的冲动，继续冷脸以待。
　　“我没有……”
　　“废话不想听，说实话。”男人抱着肩膀道：“不然将我的汤吐出来。”
　　真以为他那么闲给人煮汤？
　　无忧：“……”
　　行，行吧。
　　是他让说的，别后悔。
　　她双手环膝，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可怜巴巴：“我就是想起了从前上学的时候……”
　　戚商眼神一顿，突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别是未成年吧，不像啊。
　　“二十。”无忧抿唇：“末世来的时候，我初三了。”
　　然后，就再没了上学的时候。
　　戚商心下微松，调笑：“小文盲，还想上学？”
　　没大太多，能接受。
　　无忧摇摇头，语气平淡：“不敢想。”
　　她委屈巴巴：“回不去之前了，连饭都吃不饱，想什么上学呢？”
　　她这个年纪，基地里是没有学校给她上的。
　　基地中的学校只保证小孩子的基础教育，她这种大人……自求多福吧。
　　戚商眉头一跳：“你想让我给他们弄那什么药剂？”
　　他心中升起恼怒，明知他不喜欢，在这蠢蛋眼中别人都比他重要？
　　“我没有。”无忧无辜的摇摇头，眼中满是澄澈：“我不想再让你做不高兴的事情了，我只是……”
　　她声音弱了下来：“我就想想，想想都不行吗？”
　　她去牵戚商的衣角，扬起的小脸都带着讨好：“我就想一会儿，不会再影响你的。”
　　戚商一只手盖在了无忧的眼睛上，让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声音嘲讽：“影响我？你哪来的自信？”
　　他像是会受影响的人？
　　无忧乖巧摇头，认真认错：“我错了。”
　　过于驯服，又过于让他烦闷。
　　戚商此刻心中有火发不出，周身的空气都发出了爆裂声。
　　苦肉计，当他看不出来？
　　喜欢学习？他怎么不知道这蠢蛋有这种爱好？
　　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完成，也敢在他面前演戏？
　　掌中的睫毛轻轻剐蹭他的掌心，让戚商恼怒中又带了些无奈。
　　可……万一呢？
　　她那时候才多大一点？
　　黄毛丫头一个突然没了父母独自面对灾难，还被赵元柏那个蠢货招到麾下成了个间谍，甚至被喂了那种不长命的药。
　　想来，是真的没有过几天好日子的。
　　戚商觉得赵元柏死的有些太轻松了，应该将他复活过来再杀几次的。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听到那女人小心翼翼的问他：“你生气了吗？我不会再……”
　　“好了。”喉间干涩，戚商不想看她演下去，也不想知道她这演戏中有几分真。
　　不过是上学罢了？
　　他难道还能让她上不成？
　　唇角溢出阴测测的笑，他一只手在无忧脸上蹂躏：“你最好给我非常喜欢上学！”
　　等有了学校她不去上学，就把她剥光打屁股。
　　无忧装傻：“你说什么？我不太懂。”
　　但是这两天灰扑扑的眼睛，却开始闪闪发光。
　　蠢。
　　戚商捏着她的脸咬牙切齿：“装傻？”
　　他如果不搞出那些东西，说不准生产力不足的基地到她八十岁都抽不出时间来做其他。
　　无忧唇角微微翘起：“这不好吧，还有好多科学家呢，也不能指望你一个人吧。”
　　她抱着戚商的手臂，眼睛都快成了一轮弯月：“你不喜欢我不想强迫你的，你不会不开心做这些吧。”
　　戚商：“……”
　　他现在真想将这蠢蛋团吧团吧吃了。
　　欲擒故纵？就不怕他跑了就不回来了？
　　他冷笑：“除了我，有谁能做出来？”
　　他的药剂，又不完全是靠科学做出来的。
　　一群庸才，永远都不会懂的如何运用自己的异能。
　　又或者，根本没有能做这些的异能。
　　无忧可怜兮兮：“那……那你是真的想做吗？”
　　得寸进尺！
　　戚商只想将这四个字拍在无忧的脸上，可忍了又忍却只忍气吞声咬牙：“是，我真的想做。”
　　他英俊的脸上第一次挤出违和的笑：“我真是想极了拯救世界，无忧小姐就给个机会？”
　　无忧绷着脸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她也装不下去忧郁了，跳起来勾住戚商的脖子，奖励的亲了一口：“准了！”
　　装弱可耻但有用，有些人就吃这一套！
　　戚商小心揽住她的腰，声音不冷不热：“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啊。”

第54章 拯救那个洁癖15
　　无忧亲了亲他的下巴：“不谢，这是你应该做的。”
　　戚商闭了闭眼，第不知道多少次怀疑自己的脑子可能有些问题
　　不然，他绝对不会像现在一般被人轻易拿捏。
　　重重掐了一把她纤细的腰，戚商绝望：“闭嘴。”
　　让他冷静想想，他是如何走到如今这无可挽回的地步的。
　　*
　　拿到土地净化药剂的那一日，常子平精神恍惚。
　　一定是梦吧，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事情发生呢？
　　可如果这真是个梦，他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那愚蠢的模样让戚商觉得不忍直视，冷嗤一声挥手将人给送到了门外。
　　为这样的蠢货服务，真是让他觉得痛不欲生。
　　望着面前的门板良久，常子平一蹦三尺，咧着嘴安排起大规模量产药剂来。
　　早春时候，各方基地纷纷前来购买二代净化药剂，希望城外一片绿意盎然。
　　末世之后的第一次大规模种植，在这一年春天重启。
　　走在田间的全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他们在春色中眼中浮现了久违的希望。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食物不再完全依靠异能者产出，他们也将不再是躲在羽翼下的雏鸟。
　　刻在骨子中的基因告诉他们，有地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从不乏努力生活的勇气，当有了希望后，他们所爆发出的力量也注定让人侧目。
　　在这样一个春日中，无忧牵着她的臭脸科学家出门春游了。
　　近来基地的生机勃勃让愉悦犯心气不顺，每每看着人的眼神都带着杀气。
　　为了避免人彻底变态，无忧决定带他来体会一下人间的美好，洗涤一下心灵。
　　可谁知在这郊野生机勃勃的场景，戚商的脸色越发阴郁起来，甚至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他突然定在了原地，任无忧怎么用力都不再动一步。
　　无忧无奈回头，捧着男人的脸像是哄孩子似的：“再走一段，就到那片我喜欢的玉米田了。戚先生，动一动？”
　　那双仰视他的眼睛澄澈清明，其中全然都是他的影子。
　　戚商往日最爱无忧这副模样，如今却是看都懒得看一下。
　　甚至于，他还在人垫脚要亲上来的时候歪着头避开了她的唇。
　　无忧：“……”
　　感情危机了吗？
　　周围忙忙碌碌的人群经过他们，见到两人时露出善意的笑，有人甚至对着戚商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戚商脸色发黑，想掐死这群蠢货。
　　这些蠢货的眼睛不想要，他可以帮忙回收。
　　在他动手之前，无忧手疾眼快的牵住他的手，放在唇间亲了亲。
　　霎时间，异能消失殆尽，戚商无力的闭了闭眼。
　　来了，又来了。
　　每当他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这女人都要感情绑架他。
　　可偏偏，他甘之如饴。
　　无忧憋着笑，明知故问：“怎么突然生气啦啦？这里多漂亮啊，你不喜欢吗？”
　　“漂亮？”戚商指尖发痒，重重捏了下她的脸才道：“看不出来。”
　　他觉得这里丑得不忍直视，急需毁灭养眼。
　　无忧叹息：“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得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啊。”
　　无忧指着一处小麦田，美滋滋的道：“蛋糕、包子、小馒头。”
　　然后又指着一小块被开辟出的青菜地：“爆炒、清炒、红焖……”
　　嘴被捏成了小鸡嘴的模样，在男人的强力阻止下，无忧再也叭叭不出来。
　　戚商气笑了：“我从前是缺了你吃的，还是缺了你用的？”
　　那些东西，他没有给这女人吗？
　　如今看着别人的眼馋算是什么？
　　无忧声音憨憨混混的：“那……不一样！”
　　“我一个人吃算什么？大家一起吃才好嘛！”
　　她贼兮兮的蹭蹭他的指尖：“你不觉得吗？”
　　这变态愉悦犯就喜欢看大家过得不好，如今大家过得好了他反倒要不高兴了。
　　如今无忧想给他画一张未来的美丽大饼，虽然用处不大，但最起码让他做苦力的时候能心甘情愿点？
　　“不觉得。”戚商眼皮一翻，冷嘲热讽：“你以为谁都是你这样的圣母？”
　　明明是天启者培养出来的死士间谍，怎么偏偏就长了一颗圣母心？赵元柏怎么教的？
　　有时候戚商都怀疑赵元柏到底会不会挑人，但凡无忧也和其他天启者一样是个野心家，他想他们如今已经非常愉快的毁灭世界了。
　　可现在……
　　他只能憋屈的躲在实验室中做什么“受人敬仰”的科学家，每天要忍受着一群蠢货的愚蠢崇拜眼神。
　　尤其是在研究出土地净化药剂后，这些眼神已经扩展到了整个基地，让他无处可逃。
　　这些乱七八糟的眼神让他无数次升起了挖掉所有人眼睛的心思，却又被这小圣母给阻止。
　　思及至此，戚商怒从心间起，重重咬了下她的小鸡嘴。
　　“你这脑子……”他无力又愤怒：“真该好好去看看！”
　　唇上的压力不痛不痒，无忧却霎时间就红了眼睛。
　　经过数次演绎以后，她这种演戏的技能已经很熟练了。
　　能不能骗过别人不说，反正戚商是很吃这套的。
　　抽抽鼻子，在戚商危险的眼神下她可怜兮兮：“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戚商，你爱不爱我？”
　　又来了。
　　戚商额角一跳，这熟悉的眼神又来了！
　　这女人，又要演他！
　　捂住那双水润的眼睛，戚商拒绝再被蛊惑。
　　他咬牙切齿：“孙无忧，你不知羞的？哪有人问这些的？”
　　这样直白，也只有这个小蠢货会这样。
　　无忧眼睫眨啊眨，像是小刷子一样触着戚商的掌心。
　　她仰着头，即便是被捂住眼睛还是准确的看向戚商的方向。
　　“我不知，我就要问。”
　　心脏跳动快了几分，她说：“因为我最喜欢你啊！”
　　这是创造她的人，是她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漫长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存在，是她无数岁月中唯一的依靠和期待。
　　他们之间的感情深似汪洋，诉诸于口的却只有寥寥，如今她说说又怎么了？
　　有能耐封住她的嘴啊！

第55章 拯救那个洁癖16
　　蠢人蠢语。
　　戚商耳尖被喜欢二字震得泛红，觉得这女人简直无药可医。
　　还在外面，她就不能矜持一点，就不能等等再说……
　　戚商能清晰感受到，远远跟随他们的异能者因着这句话而微微的骚动。
　　都让别人听去了，蠢蛋。
　　戚商想让她闭嘴，可阴了几天的脸却不可抑制的放晴。
　　他轻斥：“故技重施！”
　　还想用这种方法忽悠他做牛做马吗？当他也没长脑子吗？
　　他绝对不会再为这基地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再让那些家伙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他！
　　无忧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小面瘫成了小太阳：“可我就是喜欢你啊！”
　　纯粹又赤诚。
　　微风拂过，戚商觉得这春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远处那些嘈杂，在这一刻似乎都不能勾起他任何厌恶的情绪。
　　他忍不住亲了亲那张只会骗人的唇，也学着她蠢兮兮的模样在她耳边说：“嗯，我也最喜欢你。”
　　幼稚，愚蠢，无可救药。
　　他觉得，他像是被这女人给传染了。
　　有她在，一切似乎都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
　　末世第十年，新历三年。
　　在经过净化药剂、土地净化药剂、丧尸疫苗等等一系列药剂的研发后，人类终于迎来了重生。
　　无数城市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重新建起，数十个幸存基地互通有无。
　　新历一年八十二家基地宣布联合建立联邦，成立了新的政权，为结束末世做出杰出贡献的常子平成为首届联邦总统。
　　医疗、教育、民生，无数曾经困扰着人类的问题随着发展迎刃而解。
　　数十所大学建立，而在末世中失去教育中的青年们也有了机会重新回到校园。
　　联邦科技大学之中，名誉校长戚商先生带着他的夫人在校园中漫步，走到了矗立着他雕像的校园中心。
　　期末将至，学生们在他的雕像前放满了水果零食，请求着学神校长的保佑，无忧甚至从其中看到了一颗榴莲。
　　无忧不顾戚商黑脸，饶有兴致的停在了人群后方，听着学生们对戚商的彩虹屁。
　　他们说戚校长是末世之后最杰出的科学家，是当之无愧结束末日的救世主。
　　他将异能和科学结合起来，为结束末世开创出了新的学术道路。
　　他们说他是天生为了科学而诞生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无数人以他为方向日以继夜的努力，立誓做一个如他一样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甚至于，有学生将他的照片随身携带，只为了督促自己努力学习。
　　无忧憋着笑戳戚商的手臂，贼兮兮的道：“大家都在夸你呢！”
　　经过数年的摧残，戚商如今对这些话已经生不出多少恼怒来了。
　　他只是重重揉了揉身边女人的发丝，表达下自己复杂的情感。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在别人心中居然会是这种形象。
　　这可真是……糟透了。
　　明明一开始是想让所有人消失，是想让人恐惧憎恨着他，直到死亡的。
　　可事情怎么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这样子了呢？
　　他成了这些人口中的救世主，成了联邦纪念日时不得不提起的人。
　　在那些人口中，他好像成为了这世上最善良的人。
　　可明明，他只想做个无恶不作的坏蛋。
　　而让事情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身边这个女人了。
　　被推着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都得仰赖她的“撒娇”！
　　戚商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捏着她的脸报复。
　　“疼！”无忧拍开他的手，揉着脸抱怨。
　　戚商轻哼：“疼什么疼？考不上大学你才知道什么是真的疼！”
　　说到这，戚商的表情微妙了起来，无忧的表情也一滞。
　　她小声嘟囔：“我怎么可能考不上？”
　　在学校恢复授课初期，无忧就回归学校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高中生。
　　按理来说她是思维敏捷的异能者，身边还有整个联邦学问最为高深的科学家辅导，多多少少也得沾点学神的边吧。
　　但是……
　　没有。
　　修仙唯心主义者在面对严谨的学科时，除了一脸懵逼就是死记硬背。
　　在被压在书桌前学习的时候，她无数次开始责怪自己嘴欠。
　　为什么要和戚商说她想上学？他好像真的当真了啊！
　　斜睨着身边人心虚的表情，戚商神色越发的悠哉：“真的吗？我不信。”
　　他慢悠悠的问：“不及格的无忧小姐，真的能考上大学吗？”
　　无忧咬牙，这男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小声哔哔：“我高考前已经全部及格了！”
　　不是就刚开始没找到方法的时候不及格两次吗？这男人为什么要翻旧账？
　　戚商也不想的，可满分一百五十分，六十分的试卷实在是惊到他了。
　　在他的考试生涯中，没有过第二名。
　　而在他的夫人考试生涯中，也同样没有。
　　他是下不来，他夫人是上不去。
　　思及至此，戚商的笑容有些扭曲，这就是对他碾压别人的报应吗？
　　给了他个被随意碾压的学渣夫人。
　　身边人还在嘴边叭叭着什么诸如“异能者不需要考学”，“死读书没有什么用”，“我买菜也不需要函数”什么的让人发笑的话。
　　戚商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恼怒之余竟也有了大仇得报的感慨。
　　这些年，他做了多少不想做的事情？
　　如今，终于轮到她了。
　　戚商捏着无忧的脸颊，不怀好意轻笑：“考不上没关系，我们来年再考。”
　　他吻着无忧的唇角，声音温柔得要拧出水来：“考不过就一直考，我们无忧说过最喜欢读书，我一定让我们无忧拿到博士学位。”
　　在那之前，这女人就别想告别书本了。
　　在女人哼哼唧唧的撒娇中，戚商笑得开怀，想套路他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吧？
　　夏风炎炎，戚商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耳边是女人的小声抱怨。
　　眯眼望着那蠢透了的雕像，他突然觉得这如今这个世界也没有这么糟糕。
　　“戚商，我觉得有大学上就很不错了，博士什么的我好像也不太需要，你觉得呢？”
　　身边人锲而不舍的拽着他的袖子，戚商凉凉回了句：“做梦。”
　　说博士就博士，少一点都不行。

第56章 拯救那个洁癖（完）
　　洁癖小番外之后来
　　新历百年，为纪念在联邦建立时的英雄们，教育部组织学生代表为联邦英雄扫墓。
　　首都希望城外的陵园中，学生们见到了戚教授与夫人合葬的陵墓。
　　一尘不染的墓碑上只有一张两人的合照，以及短短两句话。
　　“有你的世界似乎不算太糟。”
　　“戚教授说的对。”
　　墓碑前浅黄雏菊在风中摇曳，柔嫩的花瓣轻触着两人的脸颊，一如那个春日一般温柔。
　　学生们不禁忆起这位几乎被神化的戚教授的一生。
　　他温文尔雅，又有在灾难年代特有的韧性，带领无数科研工作者于黑暗中找到走向光明的路。
　　身为联邦建立时唯一不拥有异能的高层，他终生致力于为普通人争取权益，是无数非异能者心中的明灯。
　　同时他又是异能安抚药剂的创造者，保住了不知多少异能者不被异能暴动夺走生命，为异能者们所感激。
　　他自灾难年代前出生，于新历六十三年去世，终生犹如太阳一般高悬联邦之上。
　　而这颗联邦太阳，似乎也也有着自己的太阳。
　　他曾数次在采访中说过，没有他的太太，也许他不会走上这样一条研究的道路。
　　于可考古的视频资料上，人们能看到他在提起太太时候的温柔眼神，那是全然的信任和爱，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可奈何。
　　也许戚太太在学术界只以戚商夫人的身份出现，可在异能者中她却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在新历十三年，人类和丧尸的决战中，孙无忧女士以一己之力手撕丧尸王，成为联邦在册的最强异能者。
　　异能者协会中她所记录的武力记录，在她去世几十年后也不曾被打破过。
　　可这样一位强大的异能者，却因着博士学位被她的先生卡了八年，延毕数次之后才堪堪过关。
　　据说手撕丧尸王那一年，便是她第一次被戚教授卡毕业的那一年。
　　学渣将怒火发泄到了倒霉的丧尸王身上，顺便创造了本世界的最强武力。
　　有记者曾询问过她对学位如此执着的原因，却只见她苦笑说着什么“为年少的无知而买单”。
　　人们不会再有机会知道她究竟为何年少无知，却能从影像资料上瞧见戚教授在她说这话时的温柔笑意。
　　也许，那会是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有趣小秘密。
　　新历六十三年，无忧因年少颠沛而异能崩溃，被送进了医院。
　　次日她便在春色中离开这世界，她的伴侣在病床前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戚商异常平静的接受了爱人离去的事实，然后于葬礼后消失于人前。
　　隔月，他的学生才宣布他因恸而逝的消息。
　　双人墓碑是他们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戚商最后的倔强。
　　没你的世界糟透了，可我却愚蠢的不肯破坏你曾热爱的一切。
　　我想，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
　　洁癖小番外之常子平
　　末世来的那一年常子平三十五岁，他早上还想着给老婆孩子煮什么晚饭，晚上就亲眼见到老婆孩子死在了自己面前。
　　两百来斤的大胖子当即崩溃，浑浑噩噩几个月时间瘦得只剩堪堪百斤，数次被人从自杀中救回来。
　　那时候，人们还没彻底失去希望，他成了末世之初温情的受益者之一。
　　某次从自杀中痛苦醒来，他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救回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注意患者心理状况，注意补充营养。”
　　他恍惚睁开眼睛，便见到雪白的白大褂，白的与末世格格不入。
　　后来他听说，这是某个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家人也都死在了末世开始的时候，自己也被一群吃人肉的家伙劫持了。
　　被救出来的时候，这人大腿上没了好几块肉，是治愈系异能者费尽能力才救回来的。
　　许是为了报答救了他的那些人，他靠着半吊子的医学知识成了这里除治愈系异能者外的唯一医生。
　　许是因为同样的经历，常子平对那个叫戚商的小大夫有些亲近。
　　某个杀了丧尸后的傍晚，他靠在墙上望着家中的方向问他：“你说世道都这样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彼时小大夫正看着医学相关的书，听了他的话笑的毫无阴霾，他说：“世道都这样了，我们才要为了更多的人努力活下去。”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爸妈在我之前先被吃了，他们死之前留给我的话是让我活下去，活到最后。”
　　常子平如遭雷击，他突然想到老婆将他推开的时候好像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无法想象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女人，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推开两百来斤的他的。
　　听了她半辈子的话，常子平不能连她的遗愿都不听。
　　他得听她的话，得按着她说的好好活着。
　　想通一切的那一刻，常子平觉醒了暴烈的火系异能，火光漫天中他似乎看到了他老婆的影子。
　　有了异能，一切都在变好。
　　他成了这支小队的庇护者，人群随着迁移逐渐增加，浩浩荡荡。
　　在听说有人建立幸存者基地的那一天，常子平也决定建立一个基地，他将它命名为——希望基地。
　　只要有人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有未来。
　　真正的希望曙光是出现在哪一日呢？
　　是一代药剂面世的那一日，还是回归科研工作身份的戚教授也有伴的那一刻？
　　老得没了牙齿的常子平已经记不清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了。
　　他只记得，小大夫曾经和他说：“我有机会成为这世界上活到最后的人，可惜我放弃了。”
　　他已经不记得那时戚商的表情了，只记得那一刻他从心底渗出的恐惧。
　　他知道，如果戚商想，那句活到最后便不再是他父母的遗言。
　　他放弃了，还好他放弃了。
　　常子平不需要去问原因，他只想想戚教授为了卡老婆毕业的绞尽脑汁便知道一切都源于那一场相遇。
　　“戚教授，这是你的新保镖孙无忧。”
　　那日他将绷着脸的保镖带到了戚商面前，也彻底剥夺了他活到最后的机会。

第57章 暴君万岁1
　　初春时候，禁宫之中仍残留着冬日带着血腥气的寒冷。
　　宫道上有一行人匆匆向外，严肃的脸上带着挥不去的喜意。
　　无忧行在这群人中间，默然的接收着本世界的资料。
　　大夏立国数百年，传至先帝之时已经隐有亡国之相。
　　灵帝在位时朝政混乱不堪，他偏宠妖妃杀后废子，将太子囚于皇陵之中为爱子铺路，自以为自此娇妻爱子安枕无忧。
　　然而天不遂人愿，三年前废太子殷折自皇陵中杀出。
　　他弑父杀弟，踏着满宫城的鲜血御极天下。
　　但可惜，他也同样并非明君。
　　许是在皇陵中委屈太久，当今养成了不容违逆且穷奢极欲的性子。
　　他极爱狩猎巡游，曾昭天下各方献猛兽于京中，并因此将数位劝谏的大臣扔进了兽笼中让其成为野兽食物。
　　御前宫人更是因他这暴戾性子成了高危职业，存活者不过十之一二。
　　他在位二十载，血腥镇压无数次起义，终死于冬狩之中，谥号戾。
　　而大夏也随着他的驾崩分崩离析，使得天下陷入战火百年，饿殍遍地怨气冲天。
　　原主李无忧便是去年此时被选入御前，是上百宫人中的幸存者之一。
　　殷折天性多疑，从不让非心腹伺候时间超过一年，如今便是他们这群非心腹幸存者们逃出生天的日子。
　　原主对此是欢喜的，可她却不能离开这里。
　　可想在一位不养闲人的皇帝面前吃闲饭，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心中思虑之际，远处帝王仪仗让宫人们脸上的喜意霎时间化为惊恐。
　　随着沉重的脚步越发接近，宫人们后颈处汗毛倒竖，几乎无法在原地跪稳。
　　帝王仪仗自她们身后经过，正当他们心中暗喜之时，一道慵懒低沉声音响起：“停。”
　　那一瞬间，似乎连风都停滞下来。
　　龙辇之上，帝王懒洋洋的看着那一行宫人。
　　他指尖漫不经心的在空中虚划，终是开口：“左数第三个，转过头来。”
　　无忧心中一跳，按照记忆中的礼仪转头跪伏在帝王面前，连头发丝都透着温顺。
　　殷折饶有兴趣的看了她片刻，才轻笑道：“带回去。”
　　话落龙辇再次启程，数个宦官留在原地盯着无忧，领头的那个声音阴冷尖锐：“这位宫人，请吧！”
　　当无忧被宦官带走的时候，她听到了同伴们松了口气的声音。
　　再次回到养心殿之时，无忧收到了数个同情的眼神。
　　当看守太监离开，甚至有小宫女怜悯的为她奉茶：“无忧姑姑，喝些茶来暖暖身子吧。”
　　在殷折的御前，宫人们之中很少存在勾心斗角。
　　宫人们为活下来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哪还有时间想着如何出头？
　　若是可以，她们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让同僚去面对陛下的阴冷暴戾。
　　温热的茶水熨帖无忧冰冷的身体，直到此刻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会被殷折叫回来。
　　难道是想将她叫回来杀？那她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无忧心中纷乱之际，忽有宦官推开房门：“李无忧，陛下宣召。”
　　皇帝寝殿之中暖意融融，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春日的寒凉。
　　无忧踩在奢华的软毯上，不待跪拜便听到上首的声音：“坐。”
　　她脚步一顿，也不敢自作主张行礼，乖乖的坐在了早就准备好的绣墩上。
　　御前生存法则第一条：不要对陛下的御令产生任何犹疑，违者死。
　　垂眸坐在绣墩的那一瞬，无忧眼中出现一双赤足，浪荡不羁的陛下行至她的面前。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捏着无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冰凉的扳指硌在了她的下巴上。
　　无忧平视着帝王衣襟上的龙纹，不敢直视天颜。
　　一道刺人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许久，殷折才慢悠悠开口：“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
　　“啧。”那人对她的啰嗦表示无奈，捏着她下巴的手似乎都重了些：“叫什么？”
　　“李无忧。”在他耐心告罄之前，无忧违背礼节的飞速回了一句。
　　“多大了？”
　　“十八。”
　　“御前伺候过？”
　　“是。”
　　“想归家吗？”流畅无比的御前奏对在这一刻陡然陷入了僵持之中。
　　无忧喉间滚动半晌，闭上眼睛选择了诚实回答：“想。”
　　声音低如蚊讷，却依旧不敢撒谎。
　　御前生存守则第二条：永远不要对陛下撒谎，如果你还想要自己的小命。
　　殷折似是对她的诚实颇为赞赏，轻笑了两声后又问：“朕想让你回来伺候，你愿意吗？”
　　无忧能说什么呢？
　　她眼眶因原主留下的恐惧生理性泛红，声音颤抖：“奴愿意。”
　　真可怜。
　　殷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一幕，深觉他再问下去这小宫人可能要哭出来了。
　　但是这双漂亮的眼睛，哭起来想必也会很好看？
　　于是他脸又凑近了些，迫使那双泛着红的眼睛看着他：“心甘情愿？”
　　随着他的靠近，无忧似乎能嗅到夹在龙涎香中的血腥气息，她声音颤抖：“奴……心甘情愿。”
　　“陛下。”殷折还要再说什么，门外却忽而传来低低一声。
　　他依旧饶有兴致的盯着面前的女人，没有给外面任何回应。
　　片刻后，得了默许的御前大太监路泰推门而入。
　　“宫门前，赵御史还跪着呢。”他低声道：“已经昏过去了。”
　　日前赵御史被参教子无方，纵容幼子踩踏农田草菅人命。
　　为此赵御史连上三封折子喊冤，更是在昨日下朝后便跪在宫门前请陛下明察。
　　殷折瞧着眼前人眼中微微的波动，眼中浮现些许的愉悦，声音依旧漫不经心的道：“腰斩，弃市，夷三族。”
　　短短几个字，便意味着数百人的死亡。
　　无忧眼睫在这一刻飞速震动，眼中除了惊惧之色还有一分隐忍的欲言又止，却只敢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殷折眼中闪过惊诧，他指腹重重碾压着被咬过的唇，将那一丝红肿碾成了一片。
　　“你有话说？”他唇抵在无忧的耳畔，轻声质询。
　　无忧耳尖迅速因为他的接近而泛起了薄红，讷讷不敢言。
　　“说话，不然杀了你哦。”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终是让无忧无奈开口。
　　她说：“奴……奴听闻赵御史刚正不阿，也许……也许他有什么冤屈呢？”
　　事实上，那位赵御史可能真的有冤屈，可殷折不会在乎。
　　对于这位陛下来说，最双赢的便是先冤杀苦主，然后再将诬告之人送去陪他。
　　鲜血的流淌，总会让他感到快活。
　　#双赢，皇帝赢两次#
　　“哦？”皇帝轻轻挑起的声音霎时间让向外行走的路泰定住了脚步。
　　然后他听到了陛下的声音：“去查查。”
　　“诺。”

第58章 暴君万岁2
　　随着路泰的离开，房中再次陷入沉寂。
　　无忧垂眸瞧着衣摆的花纹，耳边是奏折轻微翻动的声音。
　　与这样一个暴君如此共处一室，绝不会是个美好的体验，可无忧却难生出半点惶恐来。
　　她眼皮发沉，小脑袋一点一点，几欲在此处私会周公。
　　头如同小鸡啄米点啊点，无忧用力捏了捏掌心才让自己勉强保持清醒。
　　她以为自己动作隐蔽不会引得人注意，殊不知殷折已经将她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
　　若是无忧敢抬头直视他，就会发现他眼中对她的兴味远比对折子多得多。
　　殷折已经看了小宫人许久，看着她从惊弓之鸟变成一只瞌睡虫，在她险些从绣墩上栽倒的时候心中一紧。
　　然后，他便见那小宫人捏了下自己，掩耳盗铃般的环视四周，一副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模样。
　　忽而，安静的房间中传出一声轻笑。
　　无忧：“？”
　　她不动声色的竖起耳朵，却除了这一声笑外再也听不到其他。
　　神经。
　　她心中腹诽之余哀叹路泰怎么还不回来，这都一上午了，她肚子都饿了。
　　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无忧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路泰声音便在响起：“陛下。”
　　“查出来了？”殷折扔掉手中朱笔，行至无忧身边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你想知道的事情来了。”
　　无忧：“？！”他看到了？
　　路泰神色也是一顿，随即才恭谨的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赵御史幼子踩踏农田确有其事，但之后为遮掩事实冤杀百姓便是旁人所为了。
　　“当晚赵御史便将补偿送至农家，至此便与那家再无联系。”
　　路泰神色平静的陈述事实：“后有工部侍郎家仆暗往此处，杀人烧房后逃逸。”
　　而那参赵御史的折子便是工部侍郎连襟递上来的。
　　殷折似乎并不因朝臣如此草菅人命而恼怒，只是饶有兴致：“他们二人有龃龉？”
　　“年前，赵御史参张侍郎侵吞治水款。”对于殷折的提问，路泰更是早有准备。
　　殷折手漫不经心的搭在无忧的肩膀上，闻言甚至捏了捏她没有二两肉的脸：“对，朕倒是险些忘了这件事，后来好像是朕的好舅舅为张侍郎求情了？”
　　“回陛下，是。”
　　“有趣！”殷折垂眸瞧着无忧脸上小小的红印，轻啧一声：“怎么这么不经力？”
　　他就轻轻捏了下，怎么红了？
　　无忧垂眸，声音生无可恋：“奴有罪。”
　　有罪在没长一张铜皮铁骨给你捏。
　　“朕看你非但无罪，反倒是有功？”殷折忽而在无忧面前蹲下，一张脸猝不及防的闯入了无忧的眼中。
　　无忧吓得向后一仰，险些栽倒在地上，又被他抓着手臂拉了回来。
　　心脏砰砰的跳，无忧一句神经病险些骂出来，做皇帝的怎么一点都不沉稳？
　　可嘴唇蠕动半晌，她只敢不甘的咬牙。
　　这是皇帝，骂一句掉一颗脑袋，她没有九条命只好暂且忍忍。
　　在她的心有余悸中，殷折索性不顾形象的盘坐在软毯之上仰头看着她。
　　按着小宫人止住她欲要跪下的动作，殷折笑吟吟道：“你为朕救了个忠臣，朕该怎么赏你？”
　　无忧眼神飘忽的将眸光落在他的金冠之上，无奈：“全赖陛下圣明，奴不敢领功。”
　　主要是怕殷折赏她车裂而亡，毕竟他可是有前科的。
　　殷折笑吟吟的把玩着她的指尖，像是没听到她的推拒一般：“不然赏你为御侍如何？”
　　御侍乃是从二品，为御前宫人之首。
　　从前无忧只是御前无品阶的小宫女，如今骤然得了这封赏与御前第一人路泰并驾齐驱，可谓是一步登天。
　　可她没感到多少高兴，反倒是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一般来说，陛下突然重赏谁，一般都是因为看上了她项上大好头颅。
　　她还能活着看到明日的朝阳吗？
　　可不待她推辞，殷折便挥了挥手：“李姑姑下去吧，朕可等着你再进良言呢。”
　　这话怎么听怎么嘲讽，若是肯听良言，殷折也不是殷折了。
　　无忧不敢反驳他，只得垂眸退下。
　　房门被关上之前，她听到殷折笑吟吟的声音：“去，将那个姓张的宰了。”
　　腰斩、弃市、夷三族，本该属于赵御史的下场转给了张侍郎，京中血腥气在这一日更浓了几分。
　　与此同时，京中只要有些门路的大小官员便听闻了这消息，更知晓陛下是因着一位姓李的宫人才改了主意。
　　殷折向来是不吝让朝臣们知晓禁宫之事的，甚至于心腹权宦路泰曾明码标价出卖帝王行踪。
　　几年下去，朝臣们已经习惯了用钱打点禁宫得第一手消息，无忧受封御侍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
　　知晓陛下身边多了个红人，不过一个下午时间无忧的房间中便堆满了升迁礼。
　　前朝后宫俱有，金银珠宝无数。
　　对此其他宫人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怜悯，有钱固然好，可若是没命花……
　　无忧深深的看着那一箱箱的东西，也深觉自己头上的脑袋摇摇欲坠。
　　这些送礼之人乍一看全是好意，可如何不是烈火烹油呢？
　　如此一个接受前朝后宫贿赂的女官，如何能得皇帝的信任？
　　当然，那些贵人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们只希望无忧在有限的职业生涯中拿钱办事，给他们行些方便。
　　催命财越看越刺眼，到最后无忧索性被子一蒙，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夜色深深，房中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蓦然间房门开启，一缕料峭的春风吹了进来，冷得无忧一哆嗦。
　　与此同时，一声声的脚步音也逐渐靠近床榻，让她心生警惕。
　　握紧枕边银簪，无忧警惕的望着床头的黑影。
　　下一刻有人撩开床帐，声音幽幽：“李姑姑还没睡呢？”
　　殷折！
　　无忧吓到喉咙的心脏稳稳落回了胸腔中，而后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疯子、神经病、夜猫子！
　　这算什么？
　　大夏版的怀民亦未寝？
　　无忧心中将人打成了浆糊，身体却迅速的从床上翻身而下：“奴拜见陛下！”

第59章 暴君万岁3
　　双足落地瞬间，凉气青石地板窜进脑海，让她霎时间精神抖擞。
　　脚趾轻轻蜷了蜷，无忧心中又骂了一句神经病。
　　就在此刻，一只手抵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推，无忧不受控制的坐回了床上，双足离了地面。
　　然后她便愣怔的看着殷折屈膝半跪在地上，将她的脚放在膝头，用衣袖一点点擦去尘土。
　　她脸一红想缩回脚，脚踝却被紧紧扣住不放，只得讷讷开口：“陛下。”
　　让皇帝擦脚，她真是好大的牌面。
　　殷折不答她，只慢条斯理的将她双足上的尘土都拭去之后自一旁拿起足衣为她穿上才将她放开。
　　殷折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抬眸轻斥：“慌什么？不冷吗？”
　　无忧何止不冷，她热得快爆炸了。
　　双足被人桎梏，那人抬眸等着她的答案，她只得无奈道：“陛下，奴不冷。”
　　“确实。”殷折放下那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墙边的金银珠宝：
　　“李姑姑家资丰厚，绫罗绸缎尽可穿得，怎么会冷？”
　　宫中生存法则第三条：陛下的每一句话俱有深意，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请不要忽视。
　　无忧从这话中听出他斥责自己收受贿赂，霎时间便要起身认罪。
　　她也不想，可这些人扔了东西就跑，她能有什么办法。
　　“别动！”她正要起身请罪，那背对着她的男人却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轻喝一声。
　　无忧动作一顿，只得忐忑不安的看着皇帝。
　　直到此刻，她心中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所见到的殷折，似乎与原主记忆中的有很大差别。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是个动辄杀人的暴君，杀过的人可绕宫墙三圈。
　　可在今日的相处中，无忧竟觉得这人诡异的……好说话？
　　只被一劝就肯为官员伸张正义，虽然后面又杀了一批人。
　　瞧见她踩在石板地面上便为她擦足穿袜，虽然夜半闯空门着实神经病。
　　甚至于对她收了如此多的贿赂都不以为意，还在打趣她。
　　这样的家伙，似乎怎么都和暴戾不沾边？
　　是旁人误会了他，还是说他在自己面前格外的好说话。
　　无忧脑中一团乱麻的时候，殷折早已回过头来打量她。
　　他只见小宫人歪着头眼中满是疑惑，微微咬着唇的模样带着少女的娇憨。
　　敢在自己面前走神，真是……好大的胆子。
　　殷折饶有兴致的瞧着无忧，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
　　至于她心中所想？无非就是那几种罢了。
　　为何对她好？看着顺眼。
　　为何听她劝？看着顺眼。
　　为何深夜来访？想着顺心。
　　自御极以来，殷折从不委屈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那些在旁人看来劳民伤财、暴虐无道的行为，只他觉得欢喜就那么做了。
　　今日无忧的所求，也是让他觉得欢喜便也就那么做了。
　　没有那么多为何，只是一切的前提都是让他开心罢了。
　　过了许久，无忧终于在月影摇曳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开口：“奴有罪。”
　　不管如何，收贿赂总不是什么光荣事情。
　　啧。
　　回过神来就不好玩了。
　　瞧着无忧战战兢兢的眼神，殷折心中升起几分无趣。
　　他重重揉了下无忧散开的发丝，轻笑：“朕又没怪你，你有什么罪？”
　　他是天子，认为她无罪那她就是无罪。
　　“只是无忧姑姑，怎么住这么芝麻大小的地方，不给自己换间大房子？”
　　若非路泰引路，他都难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无忧：“……”
　　当皇宫是她家呢，想换地方住就换地方住？
　　“罢了，将就着吧。”
　　无忧还没明白殷折这话的意思，便见他在自己面前张开双臂。
　　无忧：“？”
　　大大的眼睛中装着大大的疑惑，你不住自己的龙床，和我抢什么地方？
　　瞧我这小床，像是能装得下你的样子吗？
　　见她久久不来伺候自己，殷折稀奇：“难道没人教过无忧姑姑如何伺候朕？还是说如今朕支使不动无忧姑姑了？”
　　无忧语塞，只得提醒殷折：“陛下，这是奴的屋子。”
　　殷折诧异：“你的房子朕就住不得了？”
　　强盗逻辑且理直气壮，让无忧险些一口气将自己憋死。
　　是啊，这天下都是他的，有什么地方是他住不得的呢？
　　只是有龙床不睡睡这里，多少是有点自虐倾向的。
　　“奴不敢。”无忧心中憋着气，却只敢恭恭敬敬的伺候人更衣。
　　“穿鞋。”在人下床之前，殷折还有心思如此提醒一句。
　　穿好鞋子，无忧为殷折脱衣通发，将人伺候妥帖之后便见他掀开自己的被子钻到了床上。
　　一时间，他又觉得有些窒息了。
　　殷折躺在充斥无忧气息的被窝里，不满评价：“小了些。”
　　他翻身都困难，也不知小宫人在这受了多少苦。
　　嫌小就滚蛋！
　　无忧心中暗骂，口中木然道：“寒舍简陋，请陛下见谅。”
　　今晚上，她是别想睡……
　　“你在等什么？”
　　一道有些不耐的声音响起，无忧便见天子掀开被子拍了拍自己身边，一副旺铺招租的模样道：“还不上来睡？”
　　无忧：“哈？”
　　当我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多少有点问题。
　　忍了又忍，无忧终于咬牙柔声开口：“陛下，这不合适。”
　　大半夜您屈尊降贵，就是为了来这睡宫女？
　　殷折世界中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他只在意自己愿意不愿意。
　　于是，他又拍了拍床榻：“快上来，等朕请你呢？”
　　“若是冻着了朕，赶明儿朕就天天睡你这。”
　　这话说的，让无忧默默翻了个白眼。
　　冻着了还天天来，你多少有点毛病。
　　见小宫人还是犹犹豫豫的模样，殷折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来，眯着眼睛不悦开口：“朕命令你，上来。”
　　这下，无忧逃无可逃。
　　她小心翼翼脱下鞋袜，躺在了殷折身旁的位置闭上眼睛。
　　当身旁人将被子盖在她身上，说什么“早这样多好，浪费朕时间”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希望陛下不好梦中杀人。

第60章 暴君万岁4
　　窄窄的一张小床睡无忧一个人尚可，可再加上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翻个身都困难。
　　无忧保持着一个姿势躺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动了动酸麻的腿，身后人也并因为她的小动作而有半分反应。
　　她微微松了口气，然后依次动了动腰肢手臂，在到脖子上的时候猛地被扣住了腰。
　　被扰得不得安眠的殷折语气不太好：“乱动什么，不睡了？”
　　无忧心中暗骂，你睡得倒是开心了，我这姿势能睡得着吗？
　　可嘴上却只敢乖乖巧巧的：“打扰陛下奴有罪，不若……”
　　腰上一紧，无忧话还没说完就整个躺在了殷折的胸膛上。
　　男人呼吸平稳起伏，语带威胁：“无忧姑姑现在不睡，那今晚就别睡了！”
　　隐隐抵在衣带上的手让无忧一愣，随即只得乖乖巧巧闭上眼睛，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人肉垫子终究是比床榻更舒服点的，无忧闭了会儿眼睛便在沉稳的心跳中再次进入梦乡。
　　然后，便再次被声音吵醒。
　　这一刻，她出离愤怒了。
　　刚睡下就被吵醒，这皇宫是被下了什么宫女不能睡觉的符咒吗？
　　天还黑着呢，闹什么？
　　“陛下，该早朝了。”门外路泰的声音让无忧愤怒一滞，低头看向了她的人皮垫子。
　　此刻殷折不知醒了多久，正直勾勾的盯着无忧，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才露出笑来：“无忧姑姑醒了？”
　　殷折虽是个暴君，却也是大权在握的实权皇帝，早朝这种事情向来是不缺的。
　　今日亦然，他早早便醒了过来，只可惜怀中抱着个沉睡的女人，只得等着她醒来才敢动。
　　昨晚被强迫着抱在怀中的女人经过一晚的睡眠，像是只幼熊一般扒着他不放，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
　　殷折瞧着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一不留神便过了起身时候，引得外面路泰催促将人吵醒。
　　当然，他也没有错过无忧眸中那一丝恼怒，心中更觉得好笑。
　　抬手拍拍女人的翘臀，他懒洋洋道：“既然无忧姑姑醒了，那烦请让让位置，朕还得抽空去早朝。”
　　这话说的，好像早朝比不上和她睡觉重要似的。
　　无忧赧然，连忙从殷折身上爬下来，俯身便要拜：“奴有罪，奴……”
　　拎着人中衣领子，殷折轻易将人拎起来，不耐轻啧：“朕让你睡的，你有什么罪？”
　　他足尖点了点无忧的膝盖，不悦开口：“怎么总是想跪？膝盖这么软不如朕帮你保管。”
　　按着殷折的脾气，现在应是有两个太监将无忧拖出去剜去膝盖的，但可惜这房中只有他们两个，才让无忧的膝盖免去一劫。
　　为了不让秋后算账，无忧只得知情识趣开口：“奴今后不跪了。”
　　不跪更好，当她喜欢？
　　殷折略显满意的点点头，顺手捏了捏她中衣中露出的一小截纤白的颈子：“去吧，传人进来。”
　　无忧当即劈开外袍，将心急如焚的宫人们叫进来。
　　说来虽然御前处处是筛子，但殷折真正的身边人却是没一个没规矩的。
　　即便是昨夜皇帝破天荒睡在了宫人房中，也没有一人好奇打量无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服侍殷折。
　　被一群人挤到了墙角，无忧隐蔽的打了个哈欠。
　　一觉被吵醒两次，她真的好困。
　　眼中溢出薄薄水雾，无忧现在只期待殷折赶紧滚蛋，让她补个觉。
　　宫人为他轻手轻脚穿上朝服，殷折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未离开自以为隐蔽的无忧身上。
　　余光见她打了个哈欠，还轻轻的瞪了自己一眼，殷折不自觉笑出声来。
　　这番笑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有些突兀，也让无忧打了一半的哈欠憋了回去。
　　一阵风忽而在身边闪过，男人大步从她面前走过，中间还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发顶。
　　“既然起了，那便将你昨儿收到的东西做个册子，朕下了朝要看。”
　　说罢，扬长而去。
　　房门在他离去后被小心关上，再不让任何春风被吹进来，可无忧却彻底精神了。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厚厚的礼单，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几箱子金银珠宝，第一次体会到了钱多的坏处。
　　早朝不过一两个时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心中骂了一句殷折没事找事，无忧水獭搓脸让自己精神起来，打开房门叫小宫人给她找纸笔来。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她除了听命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无忧心中认命的整理账册，可睡眠不足的身体却不怎么认命。
　　账册上的文字初始还算得上规整，到后来便逐渐飘忽，直到……她一头栽到了账册上。
　　脑内骤然一清，无忧划去那几个被她脸蹭花的账册，认命的继续写。
　　而房门外，则是有精神病顶着春风看了她不知多久。
　　常朝本无大事，从前殷折可能有兴趣挑两个人砍脑袋，可今日想到宫中还有人等着他查账，便觉得砍头也变得无趣起来。
　　而眼前的这一幕，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瞧着无忧顶着脸上的墨迹小花猫一般的记账，周身的愉悦越深。
　　而他身后的路泰见他做贼似的扒门缝偷瞧宫人，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陛下昨日见了这李无忧之后便开始异常，如今越发奇怪了。
　　眼见陛下都快笑出声来，路泰只得将头深深垂下，眼不见心不烦。
　　殷折便这般津津有味的看了无忧半个时辰，见她终于将账册做好，才推门而入。
　　“无忧姑姑，可将账册做好了？”模样严肃，没有半分破绽。
　　无忧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人会无聊的在外面看自己半个时辰，只乖乖的将手中墨迹未干的账本递给他：“请陛下校阅。”
　　殷折接过账本，目的明确的向下翻找，终于见到了那一张被蹭过的账册上，轻咦：“这是怎么了？”
　　他带笑的眼神再次挪到了无忧的脸上：“难不成是无忧姑姑的脸看不过手指劳累，自告奋勇也想记账了？”
　　那眼神太过玩味调笑，让无忧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下意识摸了摸脸。

第61章 暴君万岁5
　　脸上墨迹早就干了，无忧自然是摸不出什么的，但她身侧还有热心市民殷先生呢。
　　自识趣小太监手中接过琉璃镜，殷折善解人意开口：“来，看看。”
　　然后，无忧便见到了自己脸上的一团漆黑。
　　裂开。
　　当即她第一反应就是消灭罪证，可眼前还有根木桩子杵着碍事呢。
　　忍了又忍，无忧只得不忿开口：“奴失仪，还请陛下允奴去洗漱。”
　　陛下自然是不允的，非但不允还大肆夸奖这滑稽的墨痕：“这乃是无忧姑姑辛勤证据，怎么能轻易洗了？让功臣寒心啊。”
　　无忧整晚没睡多久，早膳没吃就在这工作，如今被这么以嘲讽终于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殷折连忙将摇摇欲坠的人接到了怀中，捏了捏她印着墨迹的小脸：“无忧姑姑这是欢喜得快要晕过去了？”
　　口中调笑，可他的早膳却在此刻被先后端进了房间中。
　　小小的房间自然摆不下皇帝的膳食，桌子被摆满的时候外面还有一行人等着送餐。
　　无忧被按在椅子上，一边被投喂一边听着殷折那不怎么诚恳的夸奖。
　　连她因为困写飞了的字都能夸出龙飞凤舞来，这人说话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信度。
　　这一餐在味觉上无忧享受无比，可在精神上却隐隐崩溃，甚至有一个水晶包将皇帝嘴堵上的冲动。
　　在殷折夸她收礼也只肯收些金银珠宝这类不值钱的东西时，无忧终于忍无可忍的将一碗鹿肉羹放在了他面前。
　　“陛下，请多用些。”
　　多吃点，堵上你的臭嘴。
　　殷折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不然怎么会在见到无忧眼中的火苗时会如此的开心？
　　随意将碗中的鹿肉羹喝了，殷折夸赞一旁快气成河豚的无忧：“无忧姑姑心系龙体忠心耿耿，当赏。”
　　无忧现在听到赏这个字就头皮发麻，昨日的心血来潮就让她成了众矢之的，今日若是再赏……
　　摸了摸自己脸上还未洗去的墨迹，她果断开口：“这是奴应该做的，不敢求陛下赏！”
　　可殷折若是听得进人话，那他也就不是殷折了。
　　“朕记得寝殿西梢间还空着，”他略一沉吟便道：“便赏无忧姑姑入主西梢间吧。”
　　那一刻，无忧想撞柱给他看。
　　养心殿寝殿乃是帝王专属，属于妃嫔皇后都求而不得的地方，如今殷折将它赏给了无忧入住。
　　即便是个偏殿，无忧也能想到这能引起的轩然大波。
　　其他的不说，便是后宫中苦等皇帝而不得的宫妃们也想撕了她。
　　麻烦。
　　思及至此，无忧果断道：“奴不敢，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若非是殷折早说了不让她跪，如今她真能跪下抱着殷折的大腿求他。
　　殷折非但没有收回成命，反倒是笑得恶劣至极：“君无戏言，无忧姑姑这是想违背皇命了？”
　　当一个狗到至极的人成了皇帝，那你日子就别想好过。
　　无忧正因这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器灵忽而突然出声：“他有妃嫔。”
　　无忧想着如何对付殷折，脑中不在意回了一句：“很奇怪吗？”
　　皇帝有妃嫔，这不是正常的吗？
　　“他有妃嫔！”同样是四个字，可这次器灵却带上了更多的情绪。
　　似是愤恨不已，又似不可置信：“你就不生气吗？”
　　无忧不甚在意：“我在乎什么？”
　　器灵：“你们明明都……”都那么亲密了啊！
　　它不明白事已至此，无忧怎么还能不在乎这些，她不会吃醋的吗？
　　无忧更为诧异：“上个世界的事情，与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再说神魂的事情都是虚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孙无忧的事情，和她李无忧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还要她为之前神魂做的事情负责？
　　如此岂不是等回了本体时候她还得和剑主发生点什么？简直荒谬！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剑主，坚决不接受这种额外的负担！
　　她这般理直气壮，让器灵一时间无言。
　　许久后，它语含悲悯：“现在，我有些怜悯神君了。”
　　心悦这样一个无心之人，简直是一场灾难。
　　如此将自己折磨出心魔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殷折眼见着这女人和自己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敢走神，脸不由得撂了下来：“就这么决定了，今晚朕在西梢间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瞧着甩袖而去的人，无忧喃喃：“他怎么还尥蹶子了？”
　　自己还没生气呢，他气什么？
　　而且……
　　“都怪你，你要不打扰我，我还有可能和他拉扯一下！”
　　虽然几率很小，但万一能不去那睡呢？
　　而此刻，器灵却已经不想回答它了。
　　甚至于，从她的神魂中飞了出去，不知去哪里自闭去了。
　　#论一个CP粉梦碎后会有多绝望#
　　莫名其妙。
　　腹诽了下器灵的不正常行为，无忧在路泰派来的小太监下进行了搬迁工作。
　　因着这两日皇帝的异常，路泰手底下那群鹰犬此刻乖顺的像是一群绵羊，飞速的为她搬好了所有东西，连赏钱都不肯领。
　　如此大的动作，依着御前筛子一样的漏洞，当然是飞快的传到了前朝后宫。
　　后宫中多少人撕碎了帕子暂且不说，且说前朝就给无忧找了不少的麻烦。
　　那一箱箱被送进来的珍宝，着实让她费了不少时间造册，写得手都有些酸了。
　　而夜夜宿在西梢间的皇帝，则是对此表示了幸灾乐祸且暗示朝野再多点不要停。
　　不是他过于宠信宫人，实在是无忧苦着一张脸记账的模样太好玩了，甚至于他还雪上加霜的又赏了无忧不少东西，只为了看她记账的苦脸。
　　如此烈火烹油之势让人想巴结的同时也让人嫉妒，等过了一个月时间众人发现殷折对无忧的宠爱不减反增的时候，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
　　近日京中多了位道法高深的紫阳真人，知天文晓地理，易经八卦无所不通。
　　最为神奇的是他年过七十却还是一张英俊中年面庞，引得无数贵人争先追捧，只为从他手中求得一丸永葆青春的丹药。

第62章 暴君万岁6
　　世间有如此奇人，自然不会不拿给陛下看看。
　　紫阳真人扬名不过几日，便被安南侯献给了殷折。
　　彼时无忧正在偏殿之中写她的册子，听到“真人”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心猛地一跳。
　　古往今来有多少英明皇帝都死在炼丹求长生上，更别说殷折这本就不英明的了。
　　她手疾眼快的抓住殷折的袖子，拦住了他朝外走的脚步。
　　殷折侧眸：“舍不得朕？”
　　无忧怎么会舍不得？
　　她觉得殷折烦死了，恨不得他赶紧滚去批折子。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希望殷折受那些假道士真骗子的欺骗。
　　眨了眨眼，无忧半晌憋出一句话：“什么真人？奴也想见见。”
　　什么真人殷折还真没记住，他本就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怎么会相信所谓的真人？
　　比起崇敬什么道人，他更想见那些愚蠢的朝臣又给他找了什么乐子。
　　不过眼下，他面前好像有个信的。
　　垂眸瞧着紧张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又看看无忧眼中无法掩饰的紧张，殷折笑道：“想见就见，朕又没说不许。”
　　顿了顿，他又道：“僧道之事听听就算了，不可太过偏信。”
　　他可真怕这伶俐的小脑瓜信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信傻了。
　　无忧本有些忐忑的心在听到他说这些的时候倏然安定下来，你不信就行。
　　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她随着殷折见到了那位仙风道骨的紫阳真人。
　　传说古稀之年的真人果然一副中年道士模样，周身气质洒然，更不像是一个骗子。
　　他见了皇帝便不卑不亢的行了个道揖：“贫道拜见陛下。”
　　如此凌然神态，与周遭跪拜的朝臣们形成鲜明对比，越发显得他气质卓然起来。
　　无忧站在殷折身后打量着这个疑似骗子的家伙，紫阳真人的眼尾也扫过了她。
　　能跟在皇帝身后的女人，应只有书信上的那一人。
　　本来他还想着在接近中枢之后再做打算，如今她提前出现了，倒是让他省事。
　　“听闻真人年过古稀？”听着上首皇帝的询问，紫阳气质越发的卓然：“回陛下，正是。”
　　“倒是驻颜有术。”殷折感受袖角被人轻轻一捏，对紫阳的态度越发的漫不经心起来。
　　但他越是这般，神态便越是温和，让紫阳心中升起不少的妄念。
　　他从前乃是乡间杂耍的，后偶然一次在村里卖艺讨些饭钱的时候便听村人说什么神仙手段。
　　那次之后，他便起了心思背井离乡找了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装起了得道高人。
　　因着杂耍的手艺和天生引人信任的脸，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了有名的得道高人，出入达官显贵的前厅后宅。
　　此次来京中，也是受人邀请。
　　且不说那人给出的报酬，便单单是进入中枢所能给他带来的利益，都让他心中兴奋的发抖。
　　如今他已经见到皇帝，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展现出自己的才能，让皇帝信任他或是……依赖他。
　　思及至此，他神色越发清冷，甚至带着俯视众生的傲慢：“陛下言重了，不过是一些小道罢了。”
　　他行走江湖数年，发现达官贵人们最喜爱的便是这一套，你越不理他们越不为金钱所动，他们才会越相信你是个真有本事的。
　　如今亦然。
　　瞧上首的皇帝严重渴求不就是更浓烈了些吗？
　　殷折换了个坐姿，垂在一旁的手捏了捏无忧的，笑吟吟道：“如此小道便能让人如此驻颜有术，若是大道会如何？”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对这事情极为感兴趣似的道：“难不成能得道成仙？”
　　此话一出，朝臣们心中咯噔一声，无忧眉心也猛地跳了跳。
　　剑主若是在这被一个毫无修为的道士给骗了，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得道成仙多有阻碍，陛下若是心诚也未尝……”不可。
　　“真人说成仙，你可见过仙？”紫阳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打断。
　　他神色一顿，复又垂眸敛目做出恭谨姿态：“贫道自然未见过，但贫道听师尊言，祖师……”
　　“你没见过，那就是在骗陛下喽？”
　　三番五次被一个宫女打断话头，紫阳真人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凡人庸庸碌碌，岂可妄言仙人？”
　　安南侯此刻也被无忧这两句话刺得坐立不安，可瞧了一眼饶有兴致的皇帝，他又不敢说什么了。
　　他进献道人是为了让陛下开心，可若是为此得罪了陛下的新宠，那便得不偿失了。
　　“奴不敢。”听着紫阳真人的话，无忧心中冷笑。
　　真仙人她都不知道捅死多少了，你一个骗子还敢造次？
　　“奴只是从未见过如您这般道法高深之人，有些疑惑罢了。”在殷折饶有兴致的眼神下，无忧眉眼越发的温柔：“不若真人给大家展示展示您的本事？也好让陛下放下疑虑？”
　　殷折本不信这道人，才不会因他有什么疑虑。
　　可瞧着无忧姑姑这浑身绒毛都竖起来，对着个假道士挥爪子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勉勉强强有些疑虑。
　　紫阳听她这话心中冷笑更深，他今日前来怎么可能一点准备没有？
　　“贫道本不欲争先，可事到如今却不得不展现一二。”
　　他负手而立，环绕着伫立在此处的大小官员，淡淡道：“今日贫道卜三卦，若是哪位有疑虑请尽管上前来问。”
　　能立在此处的，不是邀宠之臣便是怕皇帝沉溺求仙前来劝谏的直臣。
　　而在那些邀宠之臣中，已经有了数人与他主家约定好，到时候他只需稍稍用下神通，便可……
　　“真人看奴如何？”无忧在几个官员争先恐后站出来的时候忽而笑着开口，让紫阳真人眸色一沉。
　　他神色凌然：“这位宫人确定？”
　　说话间，他眼神扫过无忧身后的皇帝，似是在质询他为何让宫人如此放肆。
　　而无忧此刻早已摸清殷折对她莫名的纵容，笑的越发从容：“奴不行吗？难不成天上的神仙赐下旨意的时候也看身份尊卑贵贱？”

第63章 暴君万岁7
　　到了此刻，紫阳真人已然到了许进不许退的地步。
　　若是他连一个宫人都惧怕，还怎么让皇帝相信他是得道高人？
　　他大袖一甩，冷声道：“请！”
　　说罢，自袖中掏出三枚铜钱来。
　　摆弄三枚铜钱之际，紫阳眼中满是冷意。
　　早在他进宫之前，这女子的前半生大小事情便被送进了他的手中。
　　论对着女子的了解，恐怕这女子都不如自己！
　　如此任她问出花来，自己也有应对之法，更甚者能让这女子万劫不复。
　　在他准备扔下铜钱之时，无忧幽幽开口：“奴有所求，自然奴自己占，真人觉得呢？”
　　“随你。”紫阳冷冷应了一声，便将铜钱放在了案几上任无忧摆弄。
　　无忧垂眸，葱白的指尖一枚枚捡起铜钱放在掌心，随即洒落。
　　紫阳真人心中想着如何行事时，便被无忧所掷出的卦象逗得心中冷笑。
　　如此手气，自找苦吃！
　　“有劳真人，奴求姻缘。”无忧瞧着那卦象，微微垂下眼睑。
　　紫阳被这丝毫不懂卦象的女子逗笑，小畜卦求姻缘？
　　他冷淡自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夫妻失和，姻缘破裂。”
　　非他想贬低这女子，实在是这女子掷出的便是这卦象，连让他多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是么？”无忧似是不甘的咬了咬唇：“既然有三卦，那奴便再卜。”
　　此刻，殿内众人眼睛都落在这今日倍受宠爱的女子身上。
　　在她摇出小畜卦的时候，有人便看了一眼上首的帝王，可惜无法从那张高深莫测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来。
　　铜钱再次洒落。
　　“讼卦：夫妻离心，怀恨相争。”
　　此刻，紫阳倒真的对无忧侧目以待。
　　实在是，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测姻缘会如此不顺。
　　接连两个下下，难不成冥冥中她还真有何不妥？
　　无忧不言不语，只拢着袖子再次掷出铜钱。
　　这下，紫阳神色猛然一凛，看向无忧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妖邪。
　　下一刻，他猛地不恭敬看向殷折，神色凝重：“陛下……”
　　接连两次不顺，殷折脸上已经淡了下来，如今见他这情态，只淡淡开口：“说。”
　　道人闭了闭眼，神色沉痛：“此乃蛊卦，有媚上祸主，恶紫夺朱之相！”
　　霎时间，整个殿内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紫阳的话。
　　“此等事情贫道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召钦天监共叙！”
　　此刻紫阳真人依旧有种如有天助之感，这宫人实在是太过倒霉，竟连这种大凶只卦都能掷出来，实在是省了他不少事情。
　　不过未免让自己在皇帝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他还是要叫钦天监来共同商议的。
　　他垂眸掩住眼中志得意满之时，便听安静的大殿中划过刀剑出鞘之声。
　　殷折随意将挂在墙上的长刀抽出，刀尖划在地上自御阶而下，一步一步均走在朝臣们心中。
　　这一刻，他们想起了皇帝曾在金銮殿中使胞弟血溅三尺的过往，各个心有余悸。
　　当今独权揽政，对权欲有超乎想象的执着。
　　当年即便是殷庶人对他毫无威胁，也让他斩于刀下，如今这位宫人想必也逃不过一劫。
　　有人想到曾送到宫中的金银珠宝，一时间竟有些肉疼的感觉。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李无忧居然如此的恃宠而骄给自己惹来灾祸。
　　早知如此，便不给她送那些好东西了。
　　刀尖在青石地板上划出金戈之声，殷折站定于桌前的时候，有人已经开始闭上双眸。
　　如此娇滴滴一个美人就要死在这，真是可怜。
　　“朕也有一卦，想紫阳真人解惑。”殷折一双鹰眸盯视着紫阳，不急不缓开口。
　　而与他口中不同的却是他手中凌厉的刀势，破空之声响起瞬间，桌面上的三枚铜钱并着紫檀的桌子共同碎裂，在众人耳中炸成一团。
　　始作俑者单手握刀，言笑晏晏：“还请紫阳真人解惑，这是什么卦象？”
　　紫阳此刻已然恐惧的说不出任何话来，刚刚长刀劈砍桌面的时候，刀尖距离他的鼻尖也不过须臾。
　　若是皇帝的手再偏一些，他也便如同面前这桌椅成了两瓣！
　　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想不起多少有用的东西，只木然的将从前恐吓乡野之民的言语脱口而出。
　　“陛下如此逆天而行，当遭天……”谴。
　　血色高高溅起，滴溜溜的头颅滚在了安南侯的脚下，让他不禁尖叫出声又迅速闭嘴。
　　他如何也想不到，震动京城的紫阳真人竟是这般轻易被陛下给砍了！
　　他难道不怕触怒神灵吗？
　　哐啷一声长刀落地，安南侯才蓦然响起：
　　眼前这是杀父弑弟的存在，若是老天有眼，他早该死于雷劈之下的。
　　如今还活蹦乱跳，岂不是证明神明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无忧木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没有多少的悲悯。
　　在原主记忆中，这样的神棍乡间是不少的。
　　本就贫苦的百姓们，从牙齿中挤出粮食，饿死妻儿父母也要向这神棍上供以求长生。
　　这样的人，死了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动声色观察着无忧的殷折见她面上没有多少伤痛，心中不自觉松了口气。
　　在无忧再次抓上他的袖角轻轻摇时，他忽而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低低笑出声：“朕以为此卦乃是云兴霞蔚，大吉之相，众卿以为如何？”
　　鼻尖是浓烈的血腥气息，眼前是一片鲜红，众人此刻哪还敢反驳皇帝的话？
　　谁都怕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
　　殷折话音落下顺便，整个殿内的朝臣便整齐划一的跪下：“陛下圣明！”
　　“一切卦象均由无忧而起，如此便赏无忧如意十柄，锦缎百匹，黄金千两！”
　　无忧敷衍的弯了弯腿，声音恭谨：“多谢陛下。”
　　此时，她已经对殷折的赏赐生不出太多的兴趣，只是想着又要多写几笔了。
　　捏了捏她的脸，殷折笑的越发开怀：“紫阳真人，大才！”
　　他牵着无忧的手大步离去，余音留在这殿中让人心生惊恐。
　　“今后众卿若是有此大才，万万不要忘了推荐给朕！”
　　众人在血腥气中默然，谁敢？
　　嫌命长了吗？

第64章 暴君万岁8
　　“拿三枚铜钱来！”攥着纤细的手腕回到后殿，殷折冷声开口。
　　无忧捏了捏指尖，侧眸看向神色不辨的帝王。
　　殷折并未理她，只从路泰手中接过三枚硬币放至龙案上：“扔！”
　　在那双过分锐利的眸中，无忧垂眸扔了个乾卦。
　　殷折齿间挤出一声轻嗤：“继续。”
　　坤卦。
　　屯卦。
　　蒙卦。
　　无忧手似有魔力一般，想扔出什么卦就扔出什么卦。
　　而铜钱在桌案上的响动，殷折神色也越发莫测起来。
　　在无忧再次掷出铜钱之前，他扣住了无忧的手腕，声音冷涔涔的：“无忧姑姑倒是好手段，如此亵渎神灵，不怕朕发落你？”
　　他的手与王公贵族的养尊处优不同，是有力而充满威慑的，无忧此刻甚至能感受到剑茧的粗粝。
　　眸光描绘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无忧慢吞吞捡起铜钱又扔了个需卦：“陛下会吗？”
　　殷折自然不会，但是他此刻确实是恼了的。
　　无忧这般做他自然知道是为何，她怕他被一个乡野道人坑骗，才利用他对她的重视而种下了这个局。
　　可若是他没那么在意她呢？若是他对所谓求仙的在意大过于她呢？
　　她在动手之前，想没想过她可能会死？想没想过信任他不会相信这些愚昧无知的东西？
　　她都没想过，只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为了他好”。
　　此刻，殷折心中情绪是怪异的。
　　既恨无忧不肯信他，又喜于她肯如此为自己付出一切。
　　即便是付出生命，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受人蒙蔽。
　　欢喜在胸腔中横冲直撞，让他攥着无忧手腕的动作都更重了些。
　　无忧默不作声的抓过那只手，将铜钱一枚枚放在他的掌心，才抬头诚然看向殷折：“陛下会因此惩罚我吗？”
　　殷折哼笑不语，她便又问：“那陛下会因为卦象厌弃我吗？”
　　回答她的是殷折随意将铜钱扔在地上，以及额头上突然印下的灼热一吻。
　　他冷笑：“什么卦象，无稽之谈！”
　　他只知道，眼前的女人肯为了他冒险。
　　汹涌的感情在这一刻，急需被什么宣泄一下。
　　“但有卦象，前来寻朕。”
　　华美的衣衫敌不过一双有力的大掌，无忧在最后一刻对殷折开口：“你从前也是这样吗？”
　　即便是此刻，她的双眼依旧是澄澈且锐利的，毫不畏惧的将光刺进了殷折的心中。
　　如此轻浮，如此随意？
　　殷折喉结剧烈滚动着，汗珠一颗颗落在了无忧的脸颊上。
　　他蓦然在无忧的盯视中哼笑一声，突破一切障碍。
　　自然不是的。
　　殷折后宫有许多女子，俱为朝臣献上，她们的分位与父兄相等，却从未得到君王哪怕一丝宠爱。
　　不是不想，而是不屑。
　　殷折鄙夷这世上所有人，在他的生杀予夺之下人如牲畜，他不会同牲畜交配。
　　但是有人是不同的，她只需要一个看不清正脸的虚影，只需要埋在枕间的凌乱发丝，只需轻轻一瞥便能让他开怀，让他感受到遇到同类的颤栗感。
　　他不会忍心伤害她，只想看她皮囊下究竟装了什么才能如此吸引他。
　　他如此待无忧，只因兴之所在，只因为他将她当成了唯一的同类。
　　捂住那双失去澄澈的眼睛，殷折不透露自己半分想法。
　　许久后，在无忧沉沉而眠的时候，他才轻轻吻了吻她泛着粉的侧脸：“你究竟是谁？”
　　如何能在他身边一年引而不发，却又只凭一瞥便能让他沉沦。
　　帝王是天生的阴谋家，殷折心中有太多的疑虑，却被他死死按在心底。
　　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本就不重要。
　　她是谁又怎么样？她离不开才是最重要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离不开他的掌控的。
　　珍惜的吻了又吻无忧的眼尾，殷折的脸色也随着热潮的褪去淡了下来。
　　他纵容无忧的小秘密，但不代表他会纵容其他人。
　　养在笼中的豚犬若是不听话，那便只能杀了。
　　养心殿中春日阳光正浓，宫中的血气却越发的重了。
　　某个宫殿中地板被血洗过一遍，安静了许久的京中也再次被血色笼罩。
　　无数诡谲的小心思在血腥之下被掩埋，然后永无出世的机会。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暴君则是更加肆无忌惮。
　　昔日同僚自早朝之上腰斩，让无数人噤若寒蝉。
　　好在此次血腥持续的时间有限。
　　不是因为陛下突发善心，而是因为每年春狩的时候到了。
　　比起养在笼中的猪狗，殷折更喜爱丛林中的野兽。
　　前往京郊围场的路上，殷折第一次没有策马前行，而是坐在了马车之中，嘲弄的盯着身侧人。
　　“朕竟不知，无忧姑姑连骑马打猎这等事情都不会。”他一脸叹息的捏了捏无忧柔弱的臂膀：“身娇体弱。”
　　无忧额角青筋跳起，又被她一根根按了下去。
　　自出京之时她说不会骑马到现在，殷折已经嘲笑了她一路。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在他越发嘲弄的眼神中，无忧眼观鼻鼻观心，冷漠非常：“奴自然是不如陛下身强体壮的，以防打扰陛下雅兴，还请陛下遣送奴回京，奴便不在此处碍陛下的眼了。”
　　殷折好笑的抓着无忧的衣袖，像是求饶一般的蹭了蹭她柔嫩的掌心：“好了，无忧姑姑脾气怎么越发的大了？”
　　“你不会，朕教你就是了。”他将气闷的无忧姑姑抓到自己的膝上，一根一根的点着她的指尖：“无忧姑姑心灵手巧，想必学会这种粗陋的事情也不困难。”
　　到达围场休息了一日后，殷折难得没有率众进林打猎，而是找了一匹温驯的小马教无忧骑马。
　　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白马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站在无忧面前，在她摸过来的时候还温驯的蹭了蹭她的掌心。
　　殷折在一旁控制缰绳，将无忧扶上了马，在她双手紧紧按着马鞍的时候轻声安抚：“放心，很安全。”
　　这只刚成年的母马，是他马圈中最为温驯的一匹，除了漂亮一无是处，再适合不过初学者了。
　　无忧不怎么怕，她只是觉得这不受控制的感觉有些新奇罢了。
　　骑马的感觉让无忧微微瞪圆了眼睛，与她骑着的小马眼睛有异曲同工之妙，让本认真教学的帝王忍不住露出笑来。

第65章 暴君万岁9
　　褪去阴戾的帝王爽朗清澈意气风发，如同寻常青年面对心上人一般的满是赤诚。
　　他本就有一副勾人的容貌，如今露出如此情态更是让悄悄关注这里的妇人少女们偷偷红了脸，也让朝臣们心中骇然。
　　他们不曾见过这般的帝王，更不懂帝王为何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宫人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帝王也不在乎虫豸们的理解，他只看着无忧绷紧一张小脸，眼中却亮晶晶的表情便心生欢喜，好似这世上再没有比教她骑马更快活的事了。
　　一个学的开心，一个教的欢愉，一拍即合的两人便在马场中绕了小半天，无忧甚至能骑着马小跑两圈。
　　而如此放纵的后果便是，下了马无忧便成了个小罗圈腿。
　　少女弯成月亮的眼睛诧异瞪大，在走了两步险些摔倒的时候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羞恼。
　　殷折只见这种表情便不自觉露出笑来，在无忧羞愤望过来的时候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大步朝着帐篷走去。
　　“你放开！”无忧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她因受伤狼狈过，却没有因为玩乐而如此的……不堪！
　　她耳朵都被气红了，瞧着勾她骑马的罪魁祸首更是怒不可遏，忍不住锤了下他的肩膀。
　　她伤在了腿根，殷折正不假他人手的给她上药，如今被打了一下不由得挑眉：“恩将仇报？”
　　开开心心玩了一整天，怎么还打她？
　　无忧抿唇：“不用你，我自己来！”
　　殷折轻啧一声，抬手在无忧臀侧就是一巴掌：“闹什么？明日不想骑马了？”
　　她这气傻了的模样，怎么给自己上药？
　　被打那一刻，无忧脑中一片空白。
　　即便是刚生出灵智的时候，她也没被如此教训过。
　　可如今不过骑个马，居然被人如同教训三岁孩子一般打了屁股。
　　是可忍孰不可忍！
　　羞耻心自尊心一同爆发，剑灵如同藤蔓一般挣扎起来，在殷折手中拧成了麻花。
　　做皇帝的没一个好脾气，殷折更是其中之最。
　　眼见着被他辛辛苦苦上好的药被蹭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殷折眉头重重的拧起。
　　他磨着白森森的牙齿：“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爱扭是吧！”
　　那就扭个够！
　　宽敞的帐篷中，恼怒的声音逐渐变了味道，伤药也彻底的被蹭到了不知哪里去。
　　待无忧浑身水洗一般的倒在床上时候，餍足的男人才捞过药瓶为她上药按摩，间或重重给了她一巴掌：“还闹吗？”
　　没有半分力气的人如同干岸上的鱼儿一般重重的翻腾了一下，然后红着耳根认命闭上眼睛。
　　算了。
　　是剑主。
　　不能宰。
　　忍忍。
　　极致的疲劳后，无忧闭上眼睛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而为她按摩的男人则是在一切结束后洗净了自己的手，又洗净了床上的糯米团子，才揽着人进入梦乡。
　　这一夜，无忧在梦中都在欢快的骑马。
　　蓝天白云下，她快活的简直要飞起来。
　　若不是那马时不时变成殷折的脸，一切将会更加美好。
　　躺在绿茵茵的草场上，无忧感受到草叶顺着风飘在鼻尖让，痒痒的让她蹭了蹭。
　　可那草叶像是长了脚一般停驻在鼻尖上，任由怎么蹭都蹭不掉。
　　终于无忧被恼人的痒意蹭得睁开眼睛，便见到一张可恶至极的脸，此刻脸的主人指尖正绕着一缕发丝在挠她的鼻子。
　　见她醒来，殷折笑着开口：“日上三竿，无忧姑姑还不起吗？”
　　无忧的回应是闭上眼睛，将头埋进了软枕中。
　　只一见到这张脸，她便想起昨晚的屈辱，连耳朵都又红了起来。
　　殷折好笑的瞧着这一幕，捏了捏她的耳尖威胁：“无忧姑姑抗旨不尊，想被朕摘了你的脑袋吗？”
　　无忧声音闷闷的道：“大好头颅请陛下尽情拿去，不要打扰奴睡觉。”
　　没了脑袋你睡什么睡？
　　殷折哭笑不得隔着被子又拍了她一下，霎时间让无忧踩了电门似的一跃而起，抱着被子对他怒目而视。
　　男人笑得得意又恶劣，见无忧看她还挑挑眉：“日上三竿还不起，再赖床朕又要打你了！”
　　因着打猎，殷折今日穿着一身骑射服，头发只被锦带简单束起，如同谁家少年得意的小将军。
　　然而，无忧对着这张姣好的面容，却只能送他一个枕头。
　　软枕被死死按在脸上，带着被打之人满满的怨愤。
　　殷折不躲不闪，只声音闷闷的道：“你堵我也没用，说好了今日一起去打猎的，你若是不起我便将你带到龙椅上打屁股。”
　　“到时候文武百官……”软枕被拿开，一双素手对着他的脖子掐来。
　　殷折大笑着将人抱在怀中，在营帐中转了几个圈儿。
　　他仰头看着气得小脸通红的女人，眼中笑意未褪：“还困吗？”
　　无忧不困了，她只想杀人！
　　面无表情的重重在殷折脖子上咬出个牙印，她才由着宫人服侍洗漱。
　　可偏偏不知今日帝王发了什么疯，旁观了片刻便接过了宫人们的活计，为无忧上下忙碌着。
　　待无忧用完了早膳，他才笨手笨脚的将无忧的发髻束好，带着人出了营帐。
　　早在无忧睡梦之中，春狩猎鹿便已结束。
　　如今营帐中空空荡荡，急于在陛下面前展现自己的世家子们早就去了丛林中狩猎，以求将自己的威猛展现在帝王面前。
　　放在往年，殷折也早就冲进林中撒欢。
　　他武力非常战功彪炳，曾是带着人自皇陵砍出一条血路砍回京城的猛人，那些世家子弟自然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即便他有言狩猎第一者封侯，三年时间也没有人能越过他去。
　　但今年，最喜爱游猎的帝王却只是射鹿之后便对猛兽们没了兴趣，反倒是带着个小宫人开始……打兔子。
　　当无忧用小弓射中一只兔子后腿的瞬间，跟随皇帝的虎贲军便飞速将那只兔子逮过来。
　　拎着兔子耳朵，狩猎虎豹的君王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无忧姑姑首次出箭便如此不凡，当真英武！”
　　随着他的话，虎贲军的呼和也在丛林中响起。
　　唯有无忧此刻依旧绷着小脸，她想射那兔子后面老远躲着的野鸡来着……

第66章 暴君万岁10
　　自他手中抢过奄奄一息的兔子，无忧面无表情：“陛下不去狩猎吗？”
　　去猎你的豺狼虎豹去，你烦死了！
　　殷折笑吟吟指着无忧手中的兔子：“朕不正是在跟着无忧姑姑狩猎吗？只是……”
　　他轻嘶一声，眼中闪过揶揄：“这一只兔子怕是不够你我二人今晚享用，还请无忧姑姑再努力些。”
　　无忧气得直磨牙：“陛下可以自己去猎！”
　　为什么非要赖着她一个新手？她能猎到这只兔子都是侥幸好吧！
　　殷折揉了揉劲瘦有力的手腕，意有所指：“朕昨夜操劳过度，怕是没有精力……”
　　兔子再次被扔回怀中，望着策马远去的羞恼背影，殷折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惊走了这丛林中的鸟儿。
　　为了堵住君王那张破嘴，无忧这一日可谓是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但无奈新手能力有限，直到日头西斜她也只猎了一只兔子一只野鸡。
　　带着这两只寒酸的猎物，无忧在夜晚归营的狩猎队中显得格外没面子。
　　但殷折却是极为骄傲，拎着那两只小东西招摇过市，不知引得多少人的侧目。
　　在一众诡异的眸光中，无忧终于气得钻回了帐篷之中，殷折则是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处理起猎物来。
　　他手艺不差，不多时便将猎物烤好，端着进帐篷犒劳无忧去了。
　　此刻无忧已经洗漱换好了常服，闻到烤肉的香气瞬间肚子还难耐的叫了两声。
　　劳累大半日，她确实有些饿了。
　　殷折端着两盘子肉，见无忧犹如渴食的幼鸟一般朝着他的方向看来，身形不由恶劣的转了几个弯，勾着那眼神跟随他。
　　在无忧恼羞成怒之前才坐在了桌案前，用匕首将肉片成小片喂无忧。
　　油脂的香气在唇齿间炸裂，混合着香料的气息让无忧满足的眯起了眼睛。
　　匆匆咽下一块后，便又张开了泛着油花儿的小嘴。
　　殷折眸色微微深了些许，喂食的动作却越发的仔细起来，帐篷中一时间只能听到些许的咀嚼声音。
　　“陛下，春汛黄河发水，高相及六部尚书求见。”在这静谧的氛围中，路泰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眼见无忧因着那一声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殷折神色冷了下来。
　　一句不见还没吐出口，手腕上便搭上了一只手。
　　那纤白的小手像是个小猫爪子似的，推着他的手腕晃了两晃，无声的撒娇。
　　那眼神，殷折曾在紫阳求见的时候见过一面。
　　他笑骂一句忧国忧民，便语气不太好的冷喝：“进来。”
　　此刻帐篷之外，被强拖过来的高崎庸神色懒散不耐：“陛下如今狩猎刚回，怎有兴致听这些？”
　　他的这位外甥，向来是不喜欢这些扫兴的事情的，他难道还不了解吗？
　　工部尚书闻言脸色一黑，其他几位尚书中也有神色微变之人。
　　然而高崎庸话音刚落，里面传出了殷折的声音。
　　这一刻空气间似乎有尴尬弥漫，高崎庸尴尬的干笑了两声便道：“众位大人还等什么？陛下召见我们呢。”
　　说罢神色一变，一脸哀戚的率先走了进去。
　　绕过帐篷外的屏风，高崎庸便见到了殷折以及坐在他身旁的无忧。
　　他余光瞥见殷折服侍无忧用膳的动作，眉心更是跳了跳。
　　不成体统。
　　六部尚书不敢窥探殷折，只垂眸敛目的立在地上听着工部尚书禀告如今情况。
　　随着那声音，几位大人脸色各异，真正焦急的却不过两三位。
　　工部尚书陆康越是讲述，便越是心如死灰。
　　他耳边是君王切割烤肉时刀具相撞的声音，自那不急不缓的声音中他感受到了殷折的毫不在意。
　　按照往年惯例，想必又是出兵防乱，任其自生自灭。
　　可生民何辜！
　　他苍老的脸上俱是惨然，五体投地深深拜下：“请陛下决断。”
　　空气中是良久的安静，许久后殷折不咸不淡的声音才响起：“着定州上下酌情赈灾，河南道总兵随时待命。”
　　话音落下，地面上有一圈褐色水痕，陆康泪流满面。
　　又是这般！
　　这个昏君！
　　高崎庸在此刻隐秘的打了个哈欠，眼神中带着些不耐。
　　此等小事早有定数，何必在这种时候打扰陛下清净？
　　要他说不如先回去歇息一番，才能养足精神再去狩猎。
　　“陛下，河南道总兵董仓大人便是您曾说的陪伴您数年的亲卫吗？”
　　当无忧声音响起的瞬间，本想着回去睡觉的几位大人神经骤然一跳。
　　上次这女子这般说话的时候，紫阳的头颅就掉了！
　　若是如今……
　　陆康则是骤然亮起了眸子，期待看向了无忧。
　　若是，若是……
　　他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殷折神色微微一顿，声音依旧懒散：“是啊，你想见他？”
　　他指腹轻轻蹭了蹭无忧的手腕内侧，似是警告一般道：“那让他带兵回来给你瞅瞅？”
　　烽火戏诸侯！
　　一时间，众人脑中都闪过了这个词。
　　便是无精打采的高崎庸也霎时间精神了起来，一句话脱口而出：“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刻，所有朝臣看向无忧的眼神都宛如看着千年前的褒姒，甚至隐隐有杀意闪过。
　　无忧轻轻瞪了殷折一眼，失笑：“奴心中只有陛下，见他干什么？”
　　她声音出奇的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只是奴觉得，那样的人既然能得陛下的信任领兵，想必其他本事也是不差的。”
　　殷折脸上隐隐的笑意消失，平静的注视着身侧胆大包天的女人，声音无波无澜：“什么本事？”
　　“赈灾的本事。”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许久后殷折沉沉的笑才响起：“无忧姑姑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深深的看着无忧，在给她最后的机会：“刚刚朕可是下了令的，无忧姑姑要让朕出尔反尔吗？”
　　这一刻，众人只觉得这小小的帐篷中有寒风骤起。
　　当今最为厌恶的便是有人试图左右他，他初登皇位时不知有多少人打过这个主意，如今坟头上都已经绿草如茵了。
　　这李无忧，哪来的胆子？

第67章 暴君万岁11
　　皇帝这种职业，做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毛病的。
　　阖宫上下万余人围着你一个人转，为你一个人而忙的脚不沾地，这种生活过久了人多少会有点刚愎自用。
　　若是放在贤德的皇帝身上，还有朝中御史在一旁敲敲边鼓提醒，可殷折这……
　　敢指着他鼻子骂的御史，此时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
　　自肃清朝堂之后，殷折从未听过旁人的指责和反对，如今再听到非但没有觉得新鲜，反倒是恼怒万分。
　　他可以允许来自虫豸的反对，但却无法容忍同类的背叛。
　　若说上次的欺骗是无忧为了他而除掉紫阳道人，如今她的所作所为便是在为了一群不知所谓的人来当众质疑他。
　　他待她不够好吗？为何一群虫豸也能让她背叛他？
　　这一刻，殷折心中是动了杀念的。
　　可这万分怒火，在对上无忧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时，却憋屈的发不出来。
　　他恼自己的无能为力，冷喝：“朕在问你话！”
　　无忧没有答他，只是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似是要慌张的收回去。
　　殷折猛地扣住那只手不让它抽离，却感受到刚刚还暖融融的指尖如今一片冰凉，掌中更是冷汗涔涔。
　　霎时间，那些无能为力的羞恼都没了，只剩下无奈。
　　她何必？
　　无忧此刻面上一片瑟缩，心中却是清明一片。
　　她知道殷折个目空一切的毛病，也知他不容违逆的性格，但是有些事情她必须得做。
　　眸中迅速溢满水汽，无忧定定的看着殷折，唇都咬得泛白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来。
　　殷折动作一顿，脊背当即僵直，声音中带上了些慌：“朕又没说治你的罪，你哭什么？”
　　无忧只默默的哭，在殷折为她擦泪的瞬间又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不敢躲。
　　就如同犯错被主人罚过的猫儿一般，恐惧着你却还不敢躲你，只是昔日眸中的亲近依赖全都化为了恐惧和疏离。
　　殷折心中乱成了一团，哪还记得被冒犯的愤怒，只无措无忧哭的如此伤心。
　　他不顾朝臣们还在一旁，掐着无忧的腰将人放在了腿上，轻声细语：“你哭什么？你反驳朕，朕还没哭呢。”
　　无忧的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殷折索性就不擦了，他咬了咬牙低声认错：“是朕错了，朕不该凶你。”
　　闭了闭眼，他附在无忧耳边低声道：“我的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想反驳就反驳，我不怪你。”
　　“是我错了，你生气就打我两巴掌，别哭了行不？”
　　瞧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泪水浸润的发红，殷折心中痛骂自己的不知分寸。
　　她那么小的胆子，凶她干什么呢？
　　如今人哭了，怎么哄？
　　眼见无忧哭的都开始打嗝，眼见晕厥过去，他终于无法忍耐。
　　“你别哭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应你行不行？”君王低下头颅，无奈亲了亲无忧发烫的眼皮，丧权辱国的说出了这话。
　　也是在这话后，无忧像是得了什么释放一般，将头颅埋在了殷折的颈间。
　　那滚烫的泪珠落下的瞬间，让殷折觉得这辈子他可能都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了。
　　他轻抚着无忧的背，听她低低的开口：“我爹娘便是死于水灾。”
　　原主爹娘死于水灾，祖父母不想养她一个拖油瓶，便将她卖给了县里大户的替着女儿入宫。
　　无忧的话也算不得作假。
　　这一刻，殷折心中像是被什么重重攥了一下，攥出了浓重的悔意来。
　　她爹娘便是死于这种灾难，如今她听闻自己这般的不闻不问，会不会有恨？
　　自己如今这般，会不会捅了她的伤心处？
　　无忧自然不恨殷折的，因为原主父母死于灵帝在位的时候。
　　这父子两个人对于朝堂的掌控程度不同，可对于百姓们的漠视可谓是完全相同。
　　无忧不想天下再出更多的李无忧，不想殷折成为下一个灵帝或者是幽王桀帝之流。
　　她得利用殷折对自己的那颗心，为他套上枷锁，让他在做什么之前都先想想后果。
　　她低低的开口：“我也差点饿死，若是那时候有官府赈灾……”
　　殷折闭了闭眼，不愿再听无忧说下去。
　　他怯懦于承担可能会害死无忧这个责任，便只能逃避。
　　“着定州开京南粮仓放粮，河南道董仓率军协助赈灾。”殷折紧紧的揽着怀中人的腰肢，声音沉冷：“工部左侍郎钱锦，户部左侍郎周不群即刻出京共理此事。”
　　他沉沉的看着神色难掩惊愕的朝臣们，心中灼灼的愧疚和烈火酝酿出了杀意：“出了半点岔子，诸卿便随着定州百姓一起殉了吧。”
　　众人脸色大变，陆康却是神色狂喜，老泪纵横的老脸因着欢喜而有些扭曲：“臣领命！”
　　无忧抱着殷折的脖颈，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来。
　　她赌对了。
　　怀中人的微微颤抖，让殷折刚发泄出去的波澜再次汹涌。
　　“陛下。”带着颤声的声音将一切叫停，他垂眸便见到一双水洗过的眼睛。
　　无忧眼圈儿还红着，此刻却是破涕为笑：“真的吗？”
　　这一刻，殷折阴晦的心情也瞬间拨云见日，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发出舒朗的气息。
　　他抚着怀中爱哭的珍宝，沉声保证：“自然是真的。”
　　无忧眼中的崇拜更甚：“多谢陛下，奴知道您和先帝不是一样的人！您不会不管百姓的！”
　　那样的崇拜，又那样的信任……
　　殷折有些心虚，又有些欢喜。
　　同时，他也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词，竟是他好父皇造下的孽吗？
　　一瞬间，他竟是有些感谢他的好父皇。
　　他轻轻抚着无忧的发丝，声音一本正经：“朕和先帝自然是不同的。”
　　此刻，没有人在意无忧与殷折话中对先皇的不敬。
　　惊愕到极致的朝臣们只是死死的盯着无忧，似要从那皮囊中看到什么妖孽的痕迹。
　　若非惑人心神的妖孽，怎么能让暴戾不堪的皇帝做出这样的改变？
　　比起赈灾，这位也许更爱用那些银子建造一个个围场和宫殿。
　　如今竟真的因为一个女人的哭泣而改变？

第68章 暴君万岁12
　　旭日西升也不外如是了。
　　偏偏倍受偏爱之人像是不知捡了多大的便宜，只如同猫一般的蹭着君王，蹭软他一颗心。
　　半晌后，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陛下，奴能捐些银钱吗？”
　　自是不用她捐的，殷折想如此说，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时鬼使神差开口：“若是你想。”
　　她也想帮那些与她处于同一境地的灾民的吧，若是如此如她所愿。
　　脸侧传来湿润，殷折又觉自己刚刚那一答真是太对了。
　　“那，奴便将这些日子收的东西全捐出去吧。”眼都不眨的捐了自己的全部财产，无忧又有些肉痛的道：“陛下记得让人看着些，奴的辛苦钱不想让旁人得了。”
　　朝臣们脸色有些尴尬，自古赈灾便是个肥差，无忧的话直直戳到了他们的心上。
　　殷折失笑的抚着她柔顺的发丝，觉得此刻他没什么是不能答应怀中人的。
　　“路泰，你去看着。”轻易派出了自己的心腹，殷折复又淡淡道：“此次赈灾款，也从内库出吧。”
　　这话一出，刚刚还愁眉苦脸的户部尚书霎时间眉开眼笑。
　　如今国库空虚，可皇帝内库却是在连年的进贡下越发的富足。
　　如今陛下将这些钱用在国事上，可谓是天大的好事啊！
　　“遵旨！”路泰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无忧，轻声应答。
　　此次他去，自然不可能让当地官员上下其手。
　　那些知晓内监本事的官员，也不会有这胆子。
　　百姓也会因此得不少好处，无忧姑姑倒是歪打正着了。
　　事情因着无忧一哭而解决，朝臣们喜气洋洋的出了帐篷，只是有人的笑有些勉强。
　　高崎庸是这其中之一，这些年中他朝着宫中送了不少女人，连嫡亲的女儿在宫中也有位置。
　　可不管位置多高，满宫却无一人得了陛下的宠幸，如今突然跑出了一人如何能不让他在意？
　　枕边风威力强大，只看今日便知道陛下对那女人有多纵容，若是她对自己有些小心思，他岂不是前途堪忧？
　　不过……如今陛下既然肯碰那个女人，那自然碰其他人也不是问题。
　　他就不信似陛下这等正当壮年之人，尝过情欲滋味之后还会只守着一个人。
　　只要让旁人也得了他的宠爱，这李无忧自然也就不足为虑了！
　　眼下猎场中并无他安排的人，他也只得暂且压下这想法。
　　黄河的决堤并未扰了达官贵人们的兴致，这场春狩持续了近一个月众人才意犹未尽归京。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君王的侯位终于是送了出去。
　　沉迷于陪无忧打猎的殷折今年整年的猎物也只有无忧猎到的小东西罢了，体型最大的是自己撞上来的傻狍子。
　　耳边有人哀怨送出侯位的可惜，话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无忧按下额角的青筋，强自保持理智：“陛下是想让奴同那些娴熟弓马的世家子比？”
　　那些世家子几乎走稳了路就开始学这个，她才学了多久？
　　“朕哪敢。”殷折抖了抖手中的奏折，似笑非笑：“无忧姑姑哪是朕能责怪的？若是惹得您不开心，怕又是一场水漫金山。”
　　当日殷折色令智昏的掏出大把钱财，可待冷静下来就发现他被无忧的苦肉计给骗了。
　　可钱已经掏出去，就没了反悔的余地，只等偶尔刺无忧一下。
　　无忧磨墨的手一顿，幽幽看向殷折：“陛下后悔了？”
　　那双眼睛瞬间充斥水汽，似是等着他一句后悔便落下泪来。
　　殷折：“……”
　　他有些恼怒：“李无忧你不要这样！”
　　总是用眼泪来威胁他，当他会一直吃这一套吗？
　　他重重扔下折子，声音严肃冷厉：“朕什么时候说后悔了？君无戏言！”
　　无忧霎时间破涕为笑，还柔柔软软给了他一个吻：“陛下真好。”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殷折觉得自己就是一颗甜枣吃一冬的蠢货，不由得嫌弃别开了脸。
　　“你走开，不要打扰朕批折子！”
　　看你就生气。
　　见他恼得快拆房子了，无忧只得识相离开，还对着他挥了挥手帕：“陛下想奴叫一声就好！”
　　殷折：“……”
　　他重重冷哼一声，想什么想？
　　今夜他要自己睡，不见这女人！
　　当夜君王久违的独居，霎时间便惹了不少的眼神。
　　那些早被收买了的棋子们将这消息传出去，让后宫撕了不少帕子的宫妃觉得见到了曙光。
　　陛下终于不再和那贱人形影不离了！
　　次日早朝过后，殷折刚自前朝回来，便见到了等在养心殿前的高贵妃。
　　“表哥。”巧笑倩兮的贵妃娘娘一见到殷折眼中便有星芒浮现。
　　殷折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的望着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他这养心殿，向来都不允宫妃进入的，他以为眼前的蠢货知道。
　　在他颇具压力的视线下，高贵妃硬着头皮开口：“听闻表哥昨日未休息好，妾做了些……”
　　“拖出去。”香气靠近的瞬间，殷折冷淡的吐出了几个字。
　　高贵妃霎时间失语，她在禁卫的拖拽下失去所有的优雅，不可置信：“陛下，是我啊！”
　　她是陛下的表妹，是这后宫之中最为煊赫之人，为何一个宫婢能住的养心殿她来都不能？
　　“我父亲……”
　　“堵住她的嘴。”
　　殷折离去的脚步都未停歇，一串冷漠的话从开口中吐出：“削高贵妃为妃，禁足半年。”
　　不用人去堵，高贵妃也不敢再发出一言了。
　　父亲说陛下变了样子，可如今……
　　她幽怨的看着永远不给她正眼的帝王，又含恨看向养心殿后殿。
　　那里有迷惑帝王的狐媚子，待她失宠，定要杀了她！
　　这些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无忧的注意。
　　自从财产空空荡荡，她也就没什么记账的工作，白天大多时候都在百无聊赖的看话本。
　　如今听到这动静，她本想出来看看，便见到禁卫拖了一人出去。
　　“你出来干什么？”料理了不长眼睛的人，殷折皱眉看向无忧。
　　不知为何，此刻他竟有些莫名的心虚自心中升起。
　　“发生什么了？”无忧充满好奇的看向逐渐消失的人影。

第69章 暴君万岁13
　　负于身后的手微微攥紧，殷折鬼使神差的开口：“后宫有人来了。”
　　脸上的笑一寸寸下去，无忧定定的看向殷折。
　　许是二人世界过的太久，她竟忘了眼前人后宫中是有许多人的。
　　那些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他也会 同那些人耳鬓厮磨。
　　这一刻，无忧心中有些不痛快。
　　她紧紧抿着唇，神色认真又严肃：“陛下，别人用过的东西我是不肯再用的。”
　　“若是陛下想要和她们在一起，以后就不能再碰我了的。”
　　无忧觉得她是不在意剑主有多少女人的，但是她不愿意成为这其中之一。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器灵知道，这样是可能得病的。
　　她得帮着剑主收取功德，可不能因为这莫名的病死了。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不然您还是现在就去找她们吧，我从这后殿之中搬出去？”
　　从此，做一个剑主单纯的事业粉，辅助他收取功德。
　　殷折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神色平静的有些恐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承认，他是存在一分莫名的心思试探无忧的，可得到的答案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确实为无忧的醋意而欢喜。
　　可身为君王，后宫三千是千百年的惯例，从未有人敢在君王耳边说“别人用过的东西我是不肯用的”。
　　眼前人胆大到不止想独占他，更将他形容成个物什。
　　胆大不足为虑，可她竟真打算让他去碰别人，想将他真的当成个物什给扔了！
　　无忧歪头：“我知道啊。”
　　她说的很明白，也很认真，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这一刻殷折觉得属于君王的权威在被冒犯，眼前人在试图左右他，控制他。
　　他如同一个被冒犯了领地的猛兽一般，对着来者龇牙咧嘴：“若是朕真的碰了，你又能如何？”
　　他俯身看向无忧：“想丢了朕，你有这本事吗？”
　　他的语气是极为平静的，可周遭的宫人却早被他身上的凛冽杀气吓得跪在了地上，生怕今日养心殿中血流成河。
　　可无忧向来是不怕他的，她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怎么会因为这些伪装过的杀意而害怕。
　　她只是有些失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连内心都不敢承认，像是套了不知多少壳子的假人一般。
　　她能感受到此刻剑主的欣喜，却感受不到他如同无根浮萍一般的恼怒从何而来。
　　指尖碰上他的胸膛，无忧皱眉：“你为什么生气？”
　　殷折的呼吸有些粗，事到如今这女人还问他为何生气？
　　她都大逆不道企图干涉他宠幸谁还想将他赶走，她怎么还敢这么问？
　　还有她在失望什么，又凭什么如此笃定他就被她的铁笼子给关住了？
　　被穿上鞋子的大猫上蹿下跳，竖着尾巴对着主人喵呜喵呜叫：“若是朕偏偏宠爱旁人后再来找你呢？你还能杀了朕不成？”
　　殷折存在脑后二十几年的反骨疯狂叫嚣，眼中的红逐渐蔓延，习惯了被顺从的人此刻想要无忧的一句服软。
　　只要她撒个娇，说无论如何都爱他，殷折便能将今日这一茬揭过去，也不会负气去宠幸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谁料，他脑后反骨重，无忧的反骨更重。
　　听了这话，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我当然不会。”
　　然后不待殷折欣喜，她便自然而然且语气轻快的说：“我只会自戕。”
　　她才不会杀剑主，大不了自戕离开这个世界，找下一个世界的他继续磨心魔去。
　　殷折眼前一黑，险些被气得站不稳。
　　她的性子就这么烈，宁可死都不愿意接受一个脏了的他？
　　脏……
　　殷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自己。
　　男子三妻四妾不是本就正常的事情吗？
　　二十几年的常识与眼前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左右互搏，让他脸色都有些狰狞，可说出那般绝情之言的人眼神却依旧清澈如昔。
　　这让殷折有种感觉，她并不爱他，且也不爱自己。
　　她怎么敢一言不合就谈自戕？
　　“李无忧，你很可以。”
　　这一通自找苦吃气得殷折手都在抖，他重重闭了闭眼转头就走。
　　匆匆出了后殿，他脚步一顿，耻辱又暴躁的开口：“告诉她，朕只是去书房！”
　　不是去见什么莫名其妙的女人！
　　话音落下，他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竟还这么没骨头！
　　而听到这传信的无忧，则是慢悠悠的修着花枝，没有半点意外。
　　这淡定的模样，让伺候她的宫人都有些好奇了。
　　因着她脾气一直温和，终于有胆大的忍不住开口：“您就不怕陛下？”
　　不怕他发火，不怕他真的去找别人？
　　无忧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怕？”
　　他不过是在闹别扭，无忧看的出来。
　　更何况，在她的记忆中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曾经剑主便乐于在她耳边提起所谓的什么仙子，然后在她鼓励他去追的时候暴跳如雷。
　　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都没有什么区别吧，不过就是男人每隔几年都有的那几天罢了。
　　宫人哑然，这就是受宠的底气吗？
　　是她们浅薄了。
　　见小宫人眼中还有担心，无忧只得放下剪刀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的，陛下发一通脾气别扭几天就好了。”
　　那语气不像是形容高高在上的君王，更像是在形容自家别扭傲娇的夫君，让宫人眼神越发的恍惚。
　　而无忧，也不愧是这天下最了解殷折的人。
　　到了御书房，他果真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待桌面上的摆件都换了一轮后，才阴着脸批折子。
　　而这一日，怀着小心思上奏的人便惨了。
　　诬告的人发配南疆数虫子，劝谏广纳宫妃的人家中被塞了十房美妾，阿谀拍马的人更是被狠狠训斥一顿贬谪到了天南海北去做县令。
　　一顿大棒落在朝臣身上后，殷折依旧不解气，冷声开口：“将高崎庸叫来！”
　　若非那老东西撺掇，怎会发生今日这种事情！
　　从不善于自我反省的帝王，轻轻松松就将这口大黑锅扣到了他的好舅舅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事实上，高崎庸也确实大气不敢喘。
　　他额头紧紧的贴在地上，额角还有刚进门被茶杯砸出来的血窟窿。
　　随着血腥气散开，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第70章 暴君万岁14
　　高妃之事虽还未传出宫，可他稍一猜测便知道陛下因何而怒。
　　那女子，竟重要到能让陛下对他动手吗？
　　高崎庸相信，若非他是陛下的亲舅舅，此刻应该早已人头落地。
　　心中忐忑之际，他忽而听到殷折淡淡开口：“舅舅告老吧。”
　　这一声如同惊雷，让高崎庸满是血痕的脸上全是错愕。
　　“陛下！”他失声惊呼，却在殷折冰冷的眸光中失声。
　　瞧见别人痛苦万分，殷折心中的气总算顺了些。
　　他脸上露出些笑来：“舅舅不肯？”
　　高崎庸自然是不肯的，若没了相位他也不过就是普通外戚罢了。
　　更重要的是，失了丞相的位置也意味着失去对陛下的宠爱。
　　那些曾被他算计过的家伙，会不会因此而报复？
　　可再多的顾虑都抵不住高崎庸对君王冷血的忌惮，嗫喏半晌他一个头狠狠的磕在地上：“臣遵旨。”
　　他想要官更想要命，钱财没了就没了，命没了可是一了百了！
　　高崎庸虽然在政事上不通，却是再了解殷折不过。
　　他明白今日陛下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给他一个选择。
　　死在相位上或者辞官，他要选哪一个。
　　毫无疑问，高崎庸会选后者。
　　他这般识相，倒是让殷折略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好舅舅会舍不得这泼天富贵呢，无趣。
　　“待舅舅还乡之后，表妹定会在宫中孤苦无依，”他笑吟吟的又朝高崎庸苦涩的老脸上泼了一桶墨汁：“舅舅也顺便将人带回去吧。”
　　高崎庸瞳孔剧烈的收缩，却依旧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一般趴在地上：“臣遵命。”
　　“无趣，退下吧。”当殷折意兴阑珊开口时，高崎庸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果然没有猜错，陛下是想杀了他的。
　　高崎庸心中惨然，声音苍老浑浊：“今日一别，老臣再无与陛下相见之日，烦请陛下保重身体，更请陛下……”
　　头在地砖上叩出闷响，高崎庸似是劝诫又似是担忧：“莫要堕于妇人之手。”
　　殷折眸子瞬间危险的眯了起来，被戳了软肋的君王几乎想出尔反尔，杀了这聒噪的老东西。
　　“滚！”
　　待人匆匆逃离后，殷折气得又摔了镇纸。
　　他怎么堕于妇人之手了？
　　罢免高崎庸是因为他干涉后宫，将高妃送出宫更是因为她不遵王命，这其中与李无忧哪有半分关系？
　　她哪里能左右他？
　　老东西，其心可诛！
　　阴着脸，殷折心中杀意大起：“着人清查御前，从今日起不准一个字流出去。”
　　“是。”内监中人恭声应是，柔顺的声音中夹了些血腥味道。
　　这御前，干净的人可不多。
　　“着人查高崎庸历年账目，他吞了多少都给朕吐出来。”磨了磨牙，殷折复又道：“让他高家人，都给朕从朝堂上滚蛋！”
　　“是。”
　　指腹敲击着桌面，殷折沉吟半晌终究还是开口：“清查后宫，未受宠幸者均给予银钱遣散回家。”
　　这下，一直淡定的内监眉梢也跳了跳，这宫中有受宠幸的宫妃吗？
　　宫妃全部被遣送出宫，这恐怕会引起滔天巨浪。
　　“是。”
　　一件件事情交代下去，殷折也觉得火气消了不少。
　　碍眼的东西都消失了，李无忧总不能再拿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找他麻烦了吧。
　　咳了咳，殷折提醒：“清查御前之事，晚两个时辰。”
　　这是要等那些人将消息送给无忧讨好她呢。
　　说罢，殷折似乎也觉得夫纲不振，冷声询问：“朕所做这一切，可有人胁迫？”
　　内监：“……”
　　他无奈：“自是没有的，陛下广御四方，怎能有人胁迫您？”
　　这下，殷折心中彻底舒坦了。
　　他做这些确实与李无忧无关，只是不想让酒囊饭袋和无用之人白白耗费他的钱财罢了！
　　一想节省下来许多的银钱，殷折只觉得神清气爽，批折子都顺手了许多，顺便还打算建个新园子。
　　三两个时辰后，无声的血腥气息在御前蔓延，殷折也愉快的放下折子准备去后殿瞧瞧。
　　让她反省这么久，李无忧总算知道错了吧。
　　但此刻后殿之中非但毫无反省的氛围，反倒是喜气洋洋。
　　得了前殿消息的宫人，迫不及待拿着消息来给无忧报喜。
　　“姑姑，听说陛下亲自下令将宫妃都送了出去呢。”圆脸喜庆宫人一脸喜色：“这是陛下在同您表态，说以后不会宠幸旁人呢，想必那些娘娘如今已经嫉妒死您了。”
　　无忧慢条斯理的描红，闻言轻笑一声：“这是陛下的决定，与我有什么关系？”
　　在外面想听无忧夸奖的皇帝：“……”
　　他霎时间便耐不住火气，重重将门推开，脸色因着愤怒而发红。
　　“朕为了你遣散了后宫，你竟说与你没有关系！”殷折这次是真的有些伤心了，这女人怎么能无情至此：“李无忧，你胸膛里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儿！”
　　不管对着旁人再如何的自欺欺人，殷折都知晓他如此做只因无忧一人，他想让她高兴些。
　　可那让他付出良多的人，竟薄情的说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她究竟对他有几分在意？
　　无忧早早的便见到了门外的影子，如今见他终于按捺不住闯了进来，唇角轻轻勾了勾。
　　随手挥退了战战兢兢的宫人，她笑道：“陛下觉得我说得不对？”
　　殷折眼眶气得发红，厉声道：“是你说，朕碰了别人便别来找你的！”
　　若非如此，他何必多此一举？
　　虫豸虽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可叫声终究是让人厌恶耳朵！
　　无忧上前几步，清澈的眸子与殷折对视：“可我从未要求过陛下遣散宫妃，也没要求陛下不得宠幸旁人，只是说我不愿与旁人共享陛下。”
　　她一针见血：“陛下如此做是因为在您心中，我比所有人都更重要。宫妃和我之间您选择了我，您为了得到我而不惜失去其他人。”
　　“没了她人，我自然会一直和陛下好。”她手掌按在殷折因愤怒而狂乱的胸口上，似是疑惑：“陛下的目的达成了，您在恼什么？”

第71章 暴君万岁15
　　殷折被她这通强词夺理气笑了，抖着手指着无忧一时语塞。
　　这女人好厚的脸皮，好利的嘴皮子！
　　事到如今，他的所作所为都成了咎由自取，都成了他因沉溺一人美色而放弃三千佳丽。
　　瞧瞧那句“一直和他好”，是想让他三跪九叩谢谢她吗？
　　然而可耻的是，殷折不知要如何才能反驳这些话。
　　蠢事是他做下的，如今被这女人揪着小辫子嘲笑确实是他咎由自取。
　　可心中那憋闷和耻辱，却让他如鲠在喉，以至于竟生出了些恨意来。
　　她真是半点亏都不吃，连半点脸面都不愿意给他！
　　就不能，就不能稍稍给他留些颜面，稍稍迁就下他吗？
　　唇上倏然覆上一抹温热，气得发抖的身体被温香软玉包围，霎时间让殷折火气一滞。
　　他垂眸看着突然抱着自己不放的女人，声音冰冷：“放手！”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这女人这时候又来装什么好人？
　　无忧听着他杂乱的心跳，声音忽而柔和下来：“可奴还是很高兴。”
　　负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殷折不言不语。
　　“奴高兴奴在陛下心中是最重要的，是您的唯一。”
　　唇轻轻吻了吻他的胸膛，无忧声音中带着笑意：“奴想，奴应是找到了良人。”
　　她抬头，第一次不顾尊卑的称呼他：“夫君，我真的很开心。”
　　殷折此刻脑中嗡嗡作响，除了夫君两个字就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她刚刚惹我生气了……
　　可她叫我夫君。
　　她刚刚连肯定下我的付出都不肯……
　　可她叫我夫君！
　　她竟连半分颜面都不给我，拿我的脸皮随意践踏……
　　可她叫我夫君！！
　　熊熊火气嗤的一声化为了青烟自头顶升空，失了恼怒的瞬间殷折竟有些脱力。
　　他重重的抱住身前人，咬牙切齿：“李无忧，你是不是拿朕当傻子？”
　　以为这样区区一句话就能买通他？怎么可能！
　　无忧声音难得柔顺：“怎么会呢？陛下是奴的天，奴心中只有陛下一人，又怎么会如此想您呢？”
　　殷折喉结不安的滚动，她说她心中只有他一人。
　　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殷折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女人真是深谙此道。
　　而他就是那个一个甜枣吃一冬的蠢货，偏偏又甘之如饴。
　　他是个傻子，真的。
　　“你也就是仗着……”俯身咬住她的肩膀，殷折不肯将示弱的话说出口。
　　这等事情，他绝不会先说。
　　倔强了半晌，殷折将人抱到了软塌上把玩她的发丝，闷声开口：“朕让高崎庸回家了。”
　　惹她不开心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许是被大悲大喜抽空了所有精力，殷折说话声音都懒洋洋的。
　　无忧似是也被难得的情感外放弄得精疲力竭，难得乖巧的趴在他的膝上假寐。
　　听了这话，她也只用脸颊蹭了蹭殷折表示听到了。
　　殷折不满的拽了拽她的发丝，才又问：“你觉得，谁更适合这个位置？”
　　无忧才不想管这些，可帝王的盯视不容小觑，她又不想再和他吵一架，只道：“奴哪知道前朝的事情？”
　　殷折轻哼一声，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必须说一个。”
　　无奈沉吟半晌，无忧道：“不然，就陆康大人吧。”
　　陆康其人无忧不怎么了解，可在那日他是几位尚书中唯一敢为民请命之人，只凭这点人品应该不会太差。
　　至于其他的，以殷折的权欲也不会下放更多权利给丞相，陆康想必应是能胜任这个职位的。
　　若是不成也无关紧要，大不了再换一个。
　　想坐牢的不好找，想做丞相的还不是比比皆是？
　　无忧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推荐起陆康来没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然而她这过于笃定的语气，却是触到了处于炸毛期皇帝的敏感神经。
　　他若无其事且强装没有酸溜溜：“你很中意他？”
　　无忧：“？”
　　她一言难尽的、用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向殷折：“陛下，陆大人年过花甲，您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他孙女都比她大上几岁。
　　殷折老脸一红，如同炖了三天三夜的鸭子一般嘴巴梆硬：“他多大岁数和朕问你的话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坐起来，来劲了：“朕就随口说一句，你又发火，你这人脾气怎么越来越大？”
　　无忧也躺不下去了，索性坐直身体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进入战斗模式：“随口一说？”
　　“真的吗？奴不信。”
　　殷折只看她那个表情就发憷，硬声道：“就是真的！”
　　然后落荒而逃：“来人，拟旨擢陆康为相。”
　　走到门口，他又严肃转身：“立相乃是大事，朕今晚要在书房商议圣旨，你不得胡思乱想，且先睡吧。”
　　说完，最后一分镇定也消失不见，匆匆消失在无忧的视线中。
　　无忧好笑的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不想深究殷折这话中有多大水分，懒洋洋开口：“传膳吧。”
　　吵了一架，怪饿的。
　　酒足饭饱，她又如同一滩水一般瘫在了床上，脑中器灵的声音才幽幽传来：“吓死我了！”
　　无忧挑眉：“嗯？”
　　器灵：“说实话，我刚被吓得灵魂出窍，现在才飞回来。”
　　它震声：“你怎么敢的啊！”
　　无忧哑然：“吵架我虽不在行，可又不一定真的会输，有什么不敢的？”
　　能赢的架，为什么不吵？
　　器灵：“谦虚了不是？”
　　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你还说自己不擅长吵架？
　　“你就不怕他真的恼羞成怒杀了你？”器灵听着两人对话都冷汗直冒，完全不明白无忧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在皇帝的软肋上蹦野迪。
　　无忧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发丝，声音淡淡却有恃无恐：“我只是觉得，他不会杀了我。”
　　况且有些事情不是说怕了就可以不做的，若是如此她也不必来这个世界了。
　　器灵不明所以：“啊，这么自信的吗？”
　　如此底气，这就是本命剑灵吗？长见识了。
　　无忧轻笑：“而且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皇帝。”
　　这一声，带着熟稔与温柔。

第72章 暴君万岁16
　　殷折便如同肆意的猛兽一般，在他的领地中为所欲为，为追求伴侣而不顾忌任何后果。
　　他今日能为她一句话而废妃罢相，不在意宫妃今后生活也不在意母家的今后遭遇。
　　如果无忧今日纵容他的所作所为并为此欢欣鼓舞，来日殷折便会以“为她开心为由”做出更多的事情。
　　而作为皇帝他能做的有太多了，许是耗费钱财，许是滥杀无辜。
　　无论哪一种，对于天下来说都是灾难。
　　春狩那日的烽火戏诸侯对他来说并非戏言，他真的有可能做出这些。
　　所以无忧得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给他泼一盆冷水，让他明白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得到回报。
　　她就是只能言善辩的白眼狼，会在他付出良多之后还要反咬一口是他自愿的，咬得他鲜血淋漓。
　　一朝被蛇咬，今后再想为她做些什么时候总是会升起些警惕，会想先抓住她的小辫子再动手。
　　到时候，她便能在些微的端倪中察觉出异样来，及时阻止他。
　　她不指望殷折能改了他的性子，只希望她能成为他撒欢前的最后一道锁。
　　她会看着他，也会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从前他这般教她，如今也到了她教他的时候了。
　　器灵听着她的解释，一时间有些愕然。
　　良久后，它喃喃道：“所以，你笃定他会对你言听计从？”
　　你就这么相信，他爱你至此？
　　无忧轻哂，眉宇间俱是温柔笃定：“是的吧。”
　　很笃定啊，她相信殷折便如同殷折相信她一般。
　　器灵：“……”
　　所以它明明是在担忧无忧的处境，为什么会被喂了一口狗粮呢？
　　果然不以分手为目的吵架的情侣都是在秀恩爱吗？
　　吃饱了吃饱了，溜了溜了！
　　脑中器灵再次失联，无忧只得轻叹一声对着宫人说：“去书房告诉陛下，他谈国事莫要太晚了，我还在这等着他。”
　　书房中，殷折将折子抖得哗哗作响，冷笑连连：“就知道她离不开朕！”
　　深夜进宫拟旨的翰林：“……”
　　行吧，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对。
　　废掉宫妃赶走舅父的一定是后殿中的那位无忧姑娘，我们都知道的。
　　得了传话的殷折突然觉得一道圣旨似乎也不需要他亲力亲为：“拟旨后交由内阁，不必再来深夜扰朕。”
　　望着甩袖而去的皇帝，翰林有一肚子的文雅之言要说。
　　谁深夜扰谁？皇帝就可以颠倒黑白吗？
　　殷折回了偏殿的时候，便见无忧倚在床头在看什么。
　　他将那画本子抽出，对着无忧指指点点：“这时候看书也不让人将烛火弄得明亮些，早晚看坏了眼睛。”
　　“不许看了，陪朕歇息。”
　　说罢，毫不讲理的没收了无忧的书籍，带着一身水汽将人掳到了床上一夜春宵。
　　宫中因为两位主子的和好而气氛融洽时，宫外的阴云却是层层叠叠。
　　遣散后宫大锤的后劲儿还没过去，擢陆康为相的圣旨便又重重砸到了百官的头顶。
　　陆康向来是不得帝王青眼的，就那张口百姓闭口苍生的模样，让朝臣们时常怀疑他活不过下一个早朝。
　　可如今，陛下却封了这样一个人为丞相，如何能不让人感到异常？
　　当众人观想这种种异常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人——李无忧。
　　自她出现，一切好像都发生了变化。
　　妄图以道士蛊惑皇帝的人被送到了南疆，不受重视的水患得了陛下心腹亲自督办，曾备受信任的丞相一家更是狼狈归乡。
　　那人便如同给陛下下了迷魂药似的，能让陛下对她言听计从，做出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无忧，此刻倒真的想一碗药将殷折给药昏过去。
　　她手中拿着一份折子，淡淡的看向软塌上的皇帝，不言不语却压迫力十足。
　　殷折此刻也再次同她起刺：“李无忧，你那是什么眼神？”
　　无忧幽幽：“看败家子的眼神。”
　　若非夏日将近，殷折要重修行宫，无忧还真不知这人竟奢靡至此。
　　那行宫中的奇珍异宝虎豹猛兽，每年竟要耗费国库一成的银钱！
　　看到这的时候，无忧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而始作俑者，却还要在这时候兴致勃勃的和她说什么造一座太湖行宫，要以太湖石为景，冠绝天下。
　　那一刻，无忧恨不得自己真的晕过去，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日子到底什么是个头？
　　是不是殷折不每日给她找些麻烦，日子就过不痛快？
　　暴戾不堪、挥霍享受、好大喜功，细数皇帝身上能有的缺点，除了荒淫他什么都占了，真是辛苦他。
　　如今无忧只能庆幸殷折在建园子之前还要同她提一下，顺便暗搓搓表示“朕这都是想送给你的啊”！
　　啊！
　　无忧想尖叫一声，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她有口饭吃就很满足了好吗！
　　殷折暴怒：“你说谁是败家子？”
　　无忧对怒吼充耳不闻，且极为无情的将折子扔到了一旁：“不准建，我不要！”
　　殷折腾的一下从软塌上坐起，指着无忧说不出话来。
　　无忧幽幽的盯着他，就等他说出什么歪理邪说再同他吵一架。
　　可等啊等，却只等到了这家伙委屈的一声：“你就是想控制朕！”
　　无忧：“哈？”
　　开了个头后，殷折越说越说越委屈：“和你在一起，朕想修个园子都不成，亏朕还想着为你建个观星台给你惊喜！”
　　“李无忧，你好不知好歹！”
　　无忧喉间滚动，心中无比庆幸。
　　还好她提前发现了，不然现在真的要被气死。
　　还观星台，把她挂上面风干了吧！
　　“亲爱的陛下，”她冷静开口：“首先我恐高，觉得地上挺好，并不想观什么星。”
　　“其次您知道一座观星台，一座太湖石行宫要耗费多少钱粮吗？”
　　三成，算上行宫的日常耗费，这些要耗费国库整整三成银钱！
　　天下百姓辛辛苦苦，就是为了给你建一座宅子的？
　　若非眼前是剑主，还是入了魔的那种，无忧此刻早就一剑上去为民除害了。

第73章 暴君万岁17
　　殷折对着无忧依旧像是个暴躁大猫，可眼中的漠然却昭然若揭：“那又如何？”
　　他是暴君，又不是昏君，自然不可能不知修行宫会耗费钱财、征发民夫。
　　可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如何，只是无忧血压已经被气得突破四位数了。
　　她掀了软塌上的小方桌，盘膝坐在殷折对面与他促膝长谈。
　　从夏桀到商纣，各个朝代的末代帝王过往都被她说了个遍。
　　末了，才口干舌燥的瞪了他一眼：“陛下如此奢靡，是想做亡国之君吗？”
　　殷折听着无忧的话，唇角的笑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什么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大道理听了一箩筐，最后给出了一句话。
　　“又不会亡在朕这一代。”这一刻他眸中满是桀骜和自信：“不会有人在朕这里造反成功。”
　　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亡国的狼狈境地。
　　你掌握天下兵权，自然不会如此！
　　无忧额角突突直跳：“然后呢？你之后的皇帝呢？”
　　她现在已经放弃说服他去怜惜百姓了，只希望他为国祚考虑下。
　　你这么爱权，一定不想让江山改姓的吧。
　　殷折挑眉：“我死后任他洪水滔天。”
　　他都死了，天下的事情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扶额叹息半晌，无忧决定换个方式说服他。
　　将自己强塞到了他怀中，无忧抱着他的胳膊咬牙切齿：“我今后是要与陛下在一起一辈子的。若是有幸，史书上我的名字想必会与陛下并肩。”
　　“哼。”殷折淡淡应了一声，一副你总算说了句人话的表情。
　　无忧这话真的取悦了他，一想到千万年后依旧有人知晓他们相爱的事实，殷折便打心里觉得欢喜。
　　“但现在，我却是有点不想了。”死死抱着突然僵硬起来的手臂，无忧冷喝：“闭嘴，听我说。”
　　“自古史书对女人便是刻薄的，”她幽幽道：“夏桀为妹喜而昏庸，商亡于妲己，周毁于烽火戏诸侯。”
　　“也许百年后，便有本朝亡于李无忧之手的传言了。”
　　她用殷折的手腕磨牙，消了些气道：“如今京中戏台子演的那些戏，今后主角可能就是奴了。”
　　“到时候啊，就有无数百姓指指点点，说奴这个奸佞害了陛下这本该英明的皇帝，说奴十恶不赦万死难辞其咎！”
　　殷折手臂骤然紧绷，冷喝：“他们敢！”
　　无忧重重一拍他的腰：“别动，这就受不了了？”
　　“到时候你骨头架子都酥了，和谁去耍你皇帝的威风？”
　　在殷折铁青的眼神下，无忧再接再厉：“也许如今那些个艳情小话本上，写的就是奴和你的那些事了。”
　　“一代暴君艳情史？”无忧煞有其事的点头：“这名字不错，不如陛下先写了存好，等百年之后拿出来用。”
　　“李无忧！”殷折被她这危言耸听气得嘴唇发抖。
　　他不过就想修个园子，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如今连什么艳情史都说出来了！
　　不戳他心窝子，这女人是不是就不舒坦？
　　“陛下和我发火有什么用？”无忧瞪了他一眼：“你得好好活着，等百八十年后和后人发火去？”
　　“想必以陛下英姿，百岁老人年纪也能一个打十个大小伙子，掀了人家的话本摊子。”
　　殷折被她讽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掐死这女人算了！
　　殷折咬牙：“亡国和女子有什么关系？谁会顾得上写你？要写还不是写朕？”
　　难不成真的会有人以为，一个王朝的兴衰会和女人有关系？
　　哪一个王朝的亡国不是因为内忧外患，不是因为皇帝的无能？
　　得多无能的人，才会将这些归咎于女人身上？
　　殷折宁可自己被说成是千古暴君，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愿意无忧成为其中主角。
　　“是是是，陛下自然是英明的。”无忧敷衍点头：“可这天下人哪能每一个都如同陛下一般英明呢？”
　　无忧吓唬他：“反正在那些庸人眼中，一切都是女子的错。”
　　殷折：“该杀。”
　　无忧凉凉的：“可惜您鞭长莫及，杀不掉百年之后的人。”
　　然后，她话风陡然一转：“可若是陛下换个活法，事情就大为不同了。”
　　殷折额间一跳，警惕开口：“朕不想听。”
　　那些让他耳朵长茧的话他听了不知多少，可无论哪一句都不能让他委屈自己以成全什么身后名。
　　无忧若是听他的，那也就不是无忧了。
　　她自顾自的道：“可若陛下是个明君，那史书上的一切就大为不同了。”
　　“奴会成为一代贤后，与您并肩享受丹青美名。”
　　殷折敲她的头：“朕还没封你做皇后呢，你好厚的脸皮。”
　　无忧不与他计较，只自顾自的道：“到时候在史书上，你我二人夫妻情深、举案齐眉，共同受后世敬仰。”
　　“想必若是有人要写我们的话本，也只会赞扬我们之间的情感以及为朝廷做出的一切。”
　　才怪，那些个酸书生只会从犄角旮旯给皇帝找出个真爱，尽管那真爱和皇帝八竿子打不着。
　　刚刚和皇帝横眉立目的无忧姑姑似是因为那美好未来都柔软了些，她将自己蹭到了皇帝怀中，轻声诱惑他：
　　“与奴一起名垂青史，成为后世备受崇敬的人，不好吗？”
　　“奴是贤后还是妖妃，就在陛下一念之间了，陛下忍心奴受万人唾骂吗？”
　　殷折：“……”
　　这女人一张嘴天花乱坠，真是能将死的说成活的。
　　经她这么一说，他若是再修什么园子，就是为他们的感情添火倒油了。
　　可明明一开始，他也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于是皇帝委屈了，哼哼唧唧：“朕只是想给你个惊喜，你就说这么多！”
　　他声音愤懑：“你不过是仗着朕……你，你就欺负朕！”
　　无忧见他软了下来，忙不迭的揽住他的脖颈，给了他左右脸各一个大亲亲。
　　“奴敢做这一切，难道不就是因为知道陛下您宠着奴，知道陛下您一切都会依着奴吗？”
　　殷折：“别……你别奴了。”
　　你这奴，比朕都霸气。

第74章 暴君万岁18
　　殷折换了个姿势，瘫倒在无忧的怀中。
　　“猛兽先不抓了，京郊围场的勉强够用。”沉吟半晌，他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有些话只要一开口，之后再说就很容易了。
　　“你不喜欢，太湖行宫也不修了。”
　　“不过，”他警惕看向无忧：“行宫还是要修缮的，你别想朕别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
　　无忧哭笑不得，这天下哪有人敢给皇帝住破屋子？
　　日日打扫修缮的行宫也不可能成为破屋子。
　　不过如今陛下已经宽容至此，她也不好再得寸进尺，饭要一口一口吃。
　　亲了亲他的眉心，无忧哄他：“陛下已经做的很好了，奴很开心。”
　　殷折轻哼一声，点了点额角：“按。”
　　无忧垂眸敛目，指尖乖巧的按向他的额角。
　　“轻了。”心气不顺的皇帝，淡淡开口。
　　无忧一顿，力度轻了许多。
　　“重了。”
　　无忧：“……”
　　她含笑看了殷折半晌，力道稍稍加重。
　　这次真有点疼，但是殷折没敢说，只哼哼唧唧的享受着她的服务。
　　“若非是为了你，朕才不……”
　　无忧手上动作不停，却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说笑了。”
　　“您心中有我，才想做这件事，而不是为了我才做这件事。”她顺手敲了一下龙头，淡淡道：“前者是陛下皇权独断，后者是奴逼迫圣上，这其中差距可差多了。”
　　眼见着无忧又要和他耍嘴皮子，殷折脑袋嗡嗡直响。
　　他气急：“你又说朕，你一点亏都不肯吃，朕是皇帝你就不能让着点朕吗？”
　　好似他做个皇帝，就是为了吵架吵赢一般。
　　无忧无奈的亲住暴躁的大猫：“好好好，是我错了。”
　　“不论陛下是为了什么，奴只知道陛下喜欢奴，奴很高兴。”
　　殷折炸起的尾巴这才缓缓收了回去，轻哼：“这还差不多。”
　　……
　　宫中不修行宫的条子打到户部时，一把年纪的户部尚书老泪纵横。
　　每年大修行宫的费用总是让他头昏脑涨，今年内务府那边更是透了风说要修什么太湖行宫，让他险些晕死过去。
　　但如今！
　　但如今陛下他不修了！
　　他连奇珍异兽都不要了，只要求简简单单修个房子，还只修老旧的不修新的！
　　而能让陛下如此反常的，也唯有那一人！
　　拿着那张朱批翻来覆去，户部尚书喃喃道：“陛下年岁渐长，后宫空虚不是小事，该立后了啊。”
　　同样欢欣鼓舞的户部侍郎笑容一僵：“大人，保命要紧啊！”
　　上次干涉后宫的是陛下亲舅舅，如今已经回老家种田去了。
　　你这么大的胆子，难道也有一个能做皇帝亲娘的好妹妹？
　　户部尚书一本正经：“我觉得那个李无忧就不错，改天就向陛下上折子请立后。”
　　反正他家中没有适龄女子，这皇后怎么也轮不到他家。
　　既然如此，自然是谁能给他省钱谁就是好皇后。
　　侍郎：“……”
　　我以为你不要命了，原来只是想拍马屁吗？
　　在属下一言难尽的表情中，户部尚书一拍桌子：“快，召人来！”
　　他得赶紧把这笔钱给花出去，不然陛下反悔了怎么办？
　　在户部三日的呕心沥血下，一封折子又被送到了御前。
　　殷折阴晴不定的瞧着这封折子：“老匹夫该杀！”
　　老东西，这是防着他反悔呢。
　　“别拍别拍，多疼啊。”无忧将他拍桌子的那只手放在掌心揉捏，一点点揉去了殷折的火气。
　　他瞪了无忧一眼，冷哼将折子扔到无忧面前：“你看看。”
　　捡起折子看了半晌，无忧唇角也勾起些笑来，这位老大人倒也是个妙人。
　　她徐徐起身走到殷折身后，将折子平铺在桌案上，又将朱笔塞进了殷折手中。
　　“奴却以为尚书大人做的不错，百姓吃饱了也就没人想着造反了。”
　　“若是有朝一日四海无饥，陛下岂不是离圣君更近了一步？”
　　“尚书大人不但不该杀，还该赏。”
　　吻了吻男人的耳朵，无忧轻笑：“陛下若是觉得他说得对，那就批上一个准字？”
　　殷折斜睨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你对朕最温柔。”
　　这没心的女人，只有拿他的银子的时候最温柔。
　　无忧无辜眨眼：“奴以为，床笫之上，奴对陛下……”
　　“放肆！”殷折匆匆写了个准就将折子扔到了一旁，咬牙切齿的捂住了无忧的唇。
　　他冷冷看了一眼伺候的太监们，厉声质问无忧：“这种事情，是能说的吗？”
　　大庭广众之下，怎可以如此荒淫不堪？
　　无忧瞧着耳朵脖子红成一片的男人，突然噗哧一下笑了。
　　这男人杀人比杀鸡都利索，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居然如此的……青涩？
　　“李无忧，你最好闭嘴。”殷折俯身在无忧耳边低低威胁：“不然朕便罢朝三日，和你好好分说清楚。”
　　他没有那厚脸皮在大庭广众下如此荒淫，可却也不是这女人能随便招惹的。
　　无忧笑意僵，一瞬间变得无比乖巧。
　　嘴强王者终究是无法和实战派相提并论的。
　　她一只手背到身后摸啊摸，摸出一本折子就塞进了殷折的怀中：“陛下您还是批折子吧！”
　　危险之地，不宜久留。
　　被惹出了一肚子火，始作俑者还逃之夭夭，殷折瞧着这折子的眼神都带着些杀意。
　　若非怕李无忧又在他耳边念经，他肯定要宰上几个人助兴。
　　至于现在……
　　没了在无忧身边的外放幼稚，殷折指尖轻敲桌面：“路泰什么时候回？”
　　“回陛下，路公公前些日子来信说是还有半月。”
　　“让他快些。”殷折此刻眸中冰凉如水：“朕有事交给他办。”
　　如今他无法享受奢华，那就所有人都不要享受。
　　想在他吃糠咽菜的时候纸醉金迷醉生梦死，那简直是做梦！
　　有了殷折的旨意，路泰换马不换人一路奔袭，终在七日后赶回了京城。
　　在定州杀得人头滚滚的他，在回京的次日再次杀气腾腾的挥起了屠刀。
　　内监鹰犬重出江湖，破门抄家杀的这朝中人头滚滚。

第75章 暴君万岁19
　　内监杀人，京中人早已司空见惯，可此次却有所不同。
　　从前他们杀人只为陛下开心，可这次却是带着贪污证据，按照律法客客气气请贪官污吏黄泉一游。
　　甚至于，这些人狭促的将贪污证据都贴在了落马官员的大门上，惹得无数围观。
　　此时，殷折暴君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若是这架势放在一个仁君身上，劝谏的折子如今已经堆满了龙案，可放在殷折身上……
　　文武百官该干什么干什么，连个上书说情的都没有。
　　杀吧杀吧，只要暂时没杀到他们身上，这官就还能做。
　　至于辞官……
　　开玩笑，寒窗苦读十年他们怎么可能舍得辞官？
　　京中杀戮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春末之时，帝王仪仗浩浩荡荡到了避暑行宫。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春日只在人间打了个转就被夏日一脚踹走，酷热来得猝不及防。
　　避暑行宫之中山清水秀四面透风依旧有些闷热，就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夏日不过到来短短一月，湖广、川蜀便连连传来噩耗。
　　接连一月滴雨未下，土地干裂寸草不生，长江水位似乎都降了些许。
　　然而，再热的天也不可能热到君王。
　　祛暑殿中冰柱散发着重重凉意，逼得夏日远遁。
　　肱骨大臣们对着屏风奏对，言语中俱是担忧。
　　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此时亦是义不容辞率先开口。
　　“臣以为此刻应该开沟挖渠保粮产，各个州县应以工代赈，暂行此事。”
　　如此既能给百姓些生计免了躁乱，又能免去征发民夫，可谓是一举多得。
　　昨夜无忧冰碗吃多了肚子痛，殷折看了一晚未睡，今日一大早被这些人吵醒之时可谓是暴躁至极。
　　若非无忧非要强拖病体来和他一起听这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非得让这些人死给他看。
　　可瞧着如今躺在怀中的女人，殷折忍了又忍：“如此办吧。”
　　算了，不惹她不开心。
　　“臣遵旨。”户部尚书欣喜应下，却依旧未动。
　　等了半晌这些烦人的老东西还没走，殷折不由有些不耐：“还有事？”
　　户部尚书试探道：“臣听闻，京中路公公甚为劳碌？”
　　殷折气笑了，这老东西居然看上了路泰抄家的那些钱？
　　“怎么？你也想让他劳一劳？”殷折微微眯起眼睛，他最近的脾气是否太好了，竟有朝臣敢试探他了？
　　“臣不敢！”户部尚书忙跪下来请罪，却又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情：“臣只是想起，还有一事要奏。”
　　“说来听听。”殷折眸光瞥向挂在墙壁上的宝剑，指腹摩挲着无忧的手腕内侧。
　　手痒。
　　“陛下如今年近而立，却依旧后宫空虚，臣以为这是不祥之相。”
　　殷折不语，只轻手轻脚将无忧放在了一旁，起身自屏风后走出。
　　户部尚书瞧着他雪白的罗袜踩在地面上，瞧着墙壁方向而去。
　　那里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即便四周俱是冰釜，他脊背依旧升起一抹汗意。
　　在金铁之声划过的瞬间，他迅速开口：“臣以为李氏无忧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温婉淑和，可堪为后。”
　　闭上眼，户部尚书大声开口：“臣请陛下立后以安天下。”
　　殷折拔剑四顾心茫然，半晌后将宝剑呛啷一声扔在地上，笑骂：“老东西。”
　　这老狐狸，还真有两分本事。
　　户部尚书只听着那声音便心中一定，冷汗尽消，笑吟吟的：“臣一切都是肺腑之言，还请陛下为天下为苍生三思。”
　　要么说读书人心眼就和葡萄串似的呢，明明是讨好陛下的话，在他口中就成了为了天下百姓才不得不做的事情，大义凛然极了。
　　殷折垂眸：“朕不立后就是不为天下着想？”
　　户部尚书一脸正色：“臣以为是这样。”
　　殷折心说这老东西放狗屁，可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浓郁。
　　他本就有这心思，如今户部尚书这话正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让他欢喜至极。
　　如此，这老东西刚刚的冒犯似乎都是可以原谅的事情。
　　“既然如此，朕便……”
　　“等等。”屏风后的无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不过是被掳掠来听个热闹，怎么就突然转到立后身上，还是在那样一个要求之后？
　　她自屏风后走出，牵住殷折的手不让他说话。
　　“这位就是户部尚书朱承大人？”垂眸望着那老狐狸，无忧轻声开口。
　　殷折不满轻啧一声：“穿鞋，忘了昨晚哭的样子了？”
　　无忧没有理他，而是继续道：“您既然推荐奴为后，怎的连面都不让奴见一面？”
　　朱承进谏殷折封后，一是想卖陛下个好，让他龙心大悦掏些钱出来；二则是想讨好这板上钉钉的皇后，让她领自己些人情。
　　可他没有料到，无忧竟会在这时候出声了，且语气……不是很好。
　　他心中略有些打鼓，随着无忧的话抬起头来。
　　因着夏日炎热，无忧只着一身素衣，头上更只松松挽了个发髻，斜插一根白玉簪。
　　地位卑下、衣着简朴，按理来说这样的人不会给朝中大臣带来任何的压力。
　　可偏偏户部尚书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中便升起了无穷的压力，仿佛一切的蝇营狗苟都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看透。
　　与那双眸子对视，无忧礼貌的偏了身子避过他的跪，声音却无半点亲近，她深深的看向户部尚书：“奴记住大人的好意了，但此事不可。”
　　按住身后又要起刺的皇帝，她淡淡开口：“赈济天下本就是陛下的职责，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国库空虚，敢问大人国库如今可是已经无力支付赈灾钱财？”
　　户部尚书哑然不语，自然是有的。
　　“奴再问，自古以来有国库充裕不用，反逼迫皇帝开内库的先例吗？”
　　自然是没有的。
　　眼看着面前的户部尚书脊背一寸寸塌下去，无忧声音终于冷了：
　　“那今日那人以我做筏，诱使陛下开内库又是为何？”
　　“是这天下都穷困到连陛下的私财都惦记？还是说陛下开了一次私库便让你们起了剥削陛下的心思？”
　　从不急不缓到疾言厉色，直到此刻户部尚书的脊背终于被无忧最后一个问题给压倒，颓然匍匐在地：
　　“臣知错。”

第76章 暴君万岁20
　　待老狐狸灰溜溜离开，殷折才笑着开口：“你好像吓到他了。”
　　无忧神色淡淡：“那又怎样？”
　　殷折好笑的把玩着她的发丝，欣赏她难得的动怒：“我们无忧姑姑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她不是最喜欢为那些家伙说话的吗？
　　无忧神色越发沉冷：“我不能让他们产生能通过我左右陛下的错觉。”
　　她并不精通政事，同样不敢保证这些心眼比葡萄都密的老狐狸会不会因为私利而蒙蔽她，进而对殷折造成伤害。
　　无忧绝不允许殷折的利益因为她而受到损害，不允许任何人通过她来算计殷折。
　　女人神色认真，眸中还有未散的恼怒，漂亮又迫人。
　　殷折却没有哪一刻能如同此刻一般开心，他第一次如此的清晰感受到眼前人对他的心悦，那种愉悦让他头晕心悸。
　　在所谓的百姓与他之间，这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
　　他在她心中独一无二，是最重要的存在。
　　眸中溢出点点笑意，殷折强按捺住唇角的弧度：“朕以为，你很喜欢朕给他们花钱。”
　　无忧皱眉：“陛下又错了，我只想让陛下好，也许在这之中会有谁获益，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会有谁重要得过她的剑主，他的利益永远是无忧的最优解。
　　无忧的小脸依旧绷着，说这话的时候更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这纯然自心中发出的话，对殷折有多大的震撼。
　　他能从那双漂亮眼中看到自己，看到他占据着他所爱之人的全部心神。
　　也许她会与自己有冲突，也许他们之间会有许多因理念不合的争吵，可那又怎么样？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心中那个更好的自己。
　　她全然爱且信赖着他。
　　只这一点，就足够让殷折心满意足。
　　那种全然掌握一切，被人视为珍宝的爱护，让猛兽悠然的伸展油光水亮的毛发，愉悦的摇动尾巴。
　　殷折终于无法忍耐，按着人后颈重重亲了上去，心中思绪翻涌。
　　这女人让他又爱又恨，爱她的一切也恨她企图用缰绳勒住她的脖子。
　　不管心中有多少爱，殷折总会因为倍受桎梏而有些不忿。
　　可今日这小小的不忿也消弭殆尽，如果她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他，那他又有什么不能被关进笼子中的呢？
　　如果有她陪着，他愿意在笼子中永居。
　　喉结剧烈滚动，殷折难以抑制的将人抱起来，在女人惊呼中转了个圈儿。
　　“李无忧，你一定不知道朕现在有多高兴。”
　　他抵着无忧的额头，眼神清澈而张狂：“朕会封你为后，让你成为朕的妻子。”
　　“朕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这天下没有人可以阻挡朕的决定。”
　　朝堂上下，本就没有人能与他匹敌。
　　他如同雄鸟一般对心爱之人展示羽毛，请求得到她的青睐。
　　无忧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声音温柔的不可思议：“我知道，我的陛下最厉害。”
　　殷折闭了闭眼，按捺胸腔中跳动过于激烈的心脏。
　　他说：“朕也会试着改。”
　　改掉那些不被无忧喜欢的戾气，改掉性子中过分的肆意和傲慢，为她收敛棱角成为她喜欢的模样。
　　无忧弯了弯眼睛，再次安抚的亲了亲他的唇角：“陛下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只希望陛下即便是在青史中也成为那个最厉害的。”
　　殷折笑声疏朗清澈：“好。”
　　这是他作为伴侣的保证，也是他作为君王的保证。
　　那些对于天下的憎恶，对于灵帝和这腐朽大夏的嘲弄，在这一刻倏然烟消云散。
　　这天下，再也没有谁能比他的无忧更重要的了。
　　无忧弯了弯眼睛，又在他唇角亲了下：“陛下，我真的很开心。”
　　殷折不语，只轻缓又温柔的回着她的吻。
　　两人在空旷的大殿中如同接吻鱼一般亲昵的蹭着彼此，气氛温柔又静谧。
　　而随着户部尚书离开，暴露在烈阳下的众位官员却是揶揄的看着心有余悸的老狐狸。
　　“老大人，您这算盘不响啊。”
　　户部尚书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脸苦涩：“我也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女人能抵住封后的诱惑。”
　　他想过殷折会不舍钱财而拒绝，却没想到被他推举为皇后的李无忧会主动拒绝。
　　那可是一国之母。
　　设身处地，若他是女人……肯定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众人先是笑他，然后面容苦涩：“这事不成，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挤出银子来了。”
　　钱自然是有的，可有些不那么重要的，比如官员宗室打赏恐怕就要靠后了。
　　这种得罪人的活儿，若是陛下真答应了那事，他们岂不是就不用做了？
　　“哎，命苦。”
　　在一众人的叹息中，户部尚书喃喃自语：“可这样的人，不是更适合做皇后吗？”
　　霎时间，他身边空了一大片，众人俱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他。
　　被那女人骂了一顿还不够，还想让陛下动手吗？
　　没有李无忧的阻挡，陛下杀人就和杀鸡一般，老大人你想不开可不要连累我们啊。
　　环视了一圈同僚，老大人负手傲然：“庸人自然不明白老夫在想什么。”
　　同僚呵呵傻笑：“大人这么贤明，一定想到了如何将那笔钱给挤出来了吧。”
　　霎时间，老大人丢盔弃甲，喃喃道：“想想，我再想想。”
　　这个夏日热得格外厉害、格外久，但在朝廷前所未有的赈灾下，一切也没有那么糟。
　　开沟挖渠之中壮劳力赚得一份口粮勉强糊口，受灾地粮产也在河水的浇灌下保下五成，勉强给这摇摇欲坠的大夏续上一口气。
　　但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却不只有一个大夏。
　　秋日到来之时，先是交趾联合云南土司劫掠粮食，后又有北方草原前来劫掠。
　　死了牛羊的草原人挥着弯刀，攻城破寨，一路朝南而来。
　　南北两处的烽烟，给这个金色的秋日增添了些许的血腥。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在大夏腹地中勉强吃饱的百姓不会参与这件事，内部还维持着稳定的运转。

第77章 暴君万岁21
　　交趾消息传入京城次日，皇帝着怀化将军南去平叛，户部兵部共同监理粮草之事，一应耗费俱从国库支出，不得扰民。
　　百官们望着高居龙椅上的皇帝，第一次觉得有什么在改变。
　　若是以往，不容冒犯的君王自然也会平叛，但他不会在意当地百姓如何。
　　军队就地取粮早已是惯例，每每一仗下来敌方确实亡了，可当地百姓也要被洗过一遍。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不过如是。
　　可如今，这从不在意黎民如何的君王居然会如此仁慈，如何能不让人感到叹息？
　　在百官感叹帝王的改变之时，上首帝王重重砸下一个惊雷，告诉他们帝王从未改变。
　　殷折的声音在大殿中冰冷回荡，让朝堂哗然。
　　“着北方边镇严防，七日后朕将御驾亲征，启程北方。”
　　“陛下！”先跪下的是新上任的丞相，老人家几乎要一头撞到盘龙柱上。
　　如今帝王无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天下真的会大乱！
　　比起这些危险，北边的一时骚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然后，是户部尚书。
　　南边的银子他挤挤还能挤出来，可北边……
　　这两场并行的战争，会拖垮大夏！
　　“陛下三思！”随着这二人，整个朝堂跪下了一片。
　　殷折神色不为所动：“北伐事宜，俱由内库支出。”
　　既然国库没有，那就他来出。
　　只这一回，他要打断那些草原人的马腿，让他们二十年内不敢犯边！
　　年轻的君王眼中野心勃勃，誓要毕其功于一役。
　　钱的事情解决了，可继承人呢？
　　总不能现在就变出一个活蹦乱跳的皇子吧，陛下后宫里连个人都没有呢！
　　户部尚书看了一眼身边跪着的丞相，旧事重提。
　　“陛下离京内廷空虚，臣请陛下立后。”他的话与前些日子时候的一般无二：“李氏无忧蕙质兰心温柔淑和，可堪为后。”
　　宫中若是一个主子没有，这天下真的会生乱。
　　殷折眸光阴冷：“朱承！”
　　这老匹夫，真的想死吗？
　　他绝不允许无忧在这个时候被拉出来做靶子，京中乱了又如何？
　　只要他有兵，他就能再打回来，将乱臣贼子五马分尸。
　　没错，殷折此次出征是做了大夏内乱的准备的。
　　他会带走无忧，带走大部分的财产，只等北方战役结束后再杀了所有敢觊觎王位的宗室。
　　一举两得，这一战之后天下再不会有人威胁到他的位置，他也可以心无旁骛的去建造无忧心中的那个世界。
　　可这个想法，他注定不能和朝臣们说，朝臣们也不会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们只固执的觉得，这京中该留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来稳固朝堂。
　　可灵帝子女都被陛下杀了个干净，为今之计也只有紧急立后可破。
　　两厢对峙下，朝中气氛越发的渗人。
　　殷折注视着那些心思各异的朝臣，开口：“路泰。”
　　“臣在。”路泰阴森森的眼神看向了百官，血腥一触即发。
　　也是在这时，有小太监自墙根溜进了殿中，手中正拿着一枚木簪。
　　那是在避暑行宫中他为无忧削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东西，那女人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这些日子都戴在发间。
　　如今突然离身，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殷折瞳孔一缩，只瞧了一眼那木簪子便冷声开口：“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她怎么了？”
　　小太监在帝王匆匆而行时被路泰拎在手中，忐忑道：“无忧姑姑并无事，只是让奴才带着这个来见陛下。”
　　也是无忧姑姑受宠，他才敢冒天下大不韪闯入朝堂之中，可瞧着陛下如今这模样，他命不久矣！
　　殷折脚步猛地一顿，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小太监，才攥着簪子转身离去。
　　“陛下，那……”路泰将人扔到一旁，才匆匆跟上帝王。
　　殷折声音极冷：“赏银百两，不得动他！”
　　若是今日他惩罚了这太监，宫中也就没人敢对无忧效忠了。
　　路泰：“……是。”
　　只要一沾到那位无忧姑娘，陛下做出什么都不会再让他感到诧异。
　　待殷折气势汹汹回到偏殿，便见到了倚在软塌上的无忧。
　　她头发如同墨色水流一般洒在床榻上，柔顺又光亮。
　　见他来了，女人也没起身，只轻声道：“陛下回来了？”
　　殷折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只重重的将簪子扔到了无忧面前：“你做的好事！”
　　害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无忧眉宇中有狡黠闪过：“若不这样，陛下会回来吗？”
　　殷折冷声开口：“朕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不可能！”
　　他不可能将无忧留在虎穴之中，也不可能让她独自面对来自朝臣和宗室的双重危险。
　　那一双双眼睛可都在盯着皇位，想让他死也想让他的女人死。
　　无忧拉着人的手，将人拽到了软塌上，自己则是坐直了腰背：“陛下为我绾发吧。”
　　殷折火气一滞，半晌后终是从宫人手中接过了玉梳。
　　随着一下下理顺发丝，他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无忧这才开口：“我留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不好。”
　　殷折手一顿，不想回话。
　　“只要我在京城，这里就是陛下最坚实的后盾，不会有任何人能为陛下的远征造成影响。”
　　“我会管好陛下的朝廷，管好那些心思叵测之人，也会守好我们的家。”
　　这里就是殷折的家，他能将家带到哪里去？
　　殷折冷声：“朕不需要。”
　　只要有无忧在身边，哪里都是他们的家，他不需要无忧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守一栋房子。
　　发丝被绾好，无忧转身将头埋在殷折的胸前：“可我很喜欢这里，我想守住陛下和我的家。”
　　“我知道陛下带我离开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想走。”她抬起头，眸光清澈的看向殷折：“我不想让陛下的位置落于旁人之手，哪怕是一日都不行。”
　　“那些心思诡谲之人，不配与陛下并肩，更不配造成任何的风浪。”
　　真当南北两处同日的兵戈起是巧合吗？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第78章 暴君万岁22
　　殷折声音沉冷：“朕不在乎。”
　　那些跳梁小丑有再多算计又如何？这皇位让他们暂且坐一坐又如何？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他会一一砍下他们的头颅，让他们为不切实际的野心付出代价。
　　这些一时得失，并不足以说服他将无忧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
　　“可我在意。”无忧声音轻轻的，却如同重锤一般让殷折毫无招架余地：“我也想保护陛下，便如同陛下想保护我一般。”
　　殷折得位本就血腥，若是让那些人坐上皇位，他本就不好的名声怕是要如同墨一般黑，无论如何都洗不清了。
　　君心似我心，殷折不想她危险，她也不想殷折百年之后还活在青史的猜忌与骂名声中。
　　殷折从前恨无忧不在意自己，如今却又恨她太在意自己。
　　她怎么不明白，所谓的皇权正统，都远远不如她重要。
　　这种荒唐的事情，如何让他应允？
　　可那小小的，柔软的一团却用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询问他：“陛下，您会相信我能守好我们的家，守好您的身后吗？”
　　这一刻，殷折被柔软的牢笼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闭了闭眼，颓丧开口：“朕信。”
　　他如何能不信呢？
　　她是那般柔软又坚强。
　　……
　　雍和三年八月二十八交趾草原同时犯边，二十九皇帝着怀化将军南征，九月初二封李氏为后，九月初六帝王御驾亲征北伐。
　　帝令中宫掌宣武营、羽林军兵符坐镇京城，朝中一应大小事情全权掌管，令内监路泰，丞相陆康辅佐，如有任何不从，尽可杀之。
　　京城外十里亭，无忧站在萧瑟秋风中，送大夏建国后第一位御驾亲征的帝王出征。
　　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无忧指腹划过殷折身上的重甲，将一枚平安扣挂在上面。
　　殷折沉默的看着这一幕，眸中深沉似海。
　　他甚至连一个盛大的封后典礼都没给她，就匆匆将她娶进门。
　　那样匆忙的封后，不是他心中所想，将他留在心中亦不是他心中所想。
　　他想将眼前的女人掳上马，带着她离开这是非地。
　　重甲下的肌肉紧紧绷着，殷折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怕自己一口气泄了就再没有将无忧留在京城的勇气。
　　“臣妾祝陛下凯旋。”为他理好披风，无忧终在他面前轻轻俯身。
　　殷折这一生经历过太多厮杀，君父朝臣，这天下没有他不可杀之人，他自以为早已心硬如铁。
　　可此刻他眼中却是有滚烫划过。
　　重重抱住眼前人，殷折在她额角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等他回家。
　　无忧轻轻抱住他，轻声道：“去吧，别回头。”
　　在她的催促下，君王打马出发，头也不回。
　　无忧在风中注视了大军许久，直到一点身影都见不到才收回眸光：“回吧。”
　　纵然皇帝出征，可这偌大的朝堂还是要运转下去的。
　　宽大的龙椅旁多了凤椅，无忧代替殷折成为京中新的主宰者，处理大小事务。
　　许是因为殷折杀意余威犹在，京中初始还算是安宁。
　　可随着大军离京时间愈长，一些小试探便接踵而来。
　　九月二十八谨郡王之子城中纵马，九月二十九镇国将军酒后失言藐视君王。
　　以上两人，均被无忧亲自令内监下狱。
　　十月初三，谨郡王镇国将军家属在宫门前长跪不起，请皇后看在同为高祖皇帝之后的颜面上放人。
　　与此同时，雪花一般的折子也送到了无忧的案上。
　　从同气连枝到年少无知，那些酸腐之言，无忧看都懒得看一眼。
　　“娘娘，谨郡王府的老王妃跪晕了。”路泰来禀的时候，内阁诸臣正与无忧商讨对策，闻言更是神色凛然。
　　谨郡王府老王妃曾在陛下皇陵之时有恩于他，这也是谨郡王府邸作为嫡系能好好活着的原因。
　　如今那位老王妃跪晕在皇宫前，无忧不管是对宗室还是无忧，都难以交代。
　　那些人，是在逼她。
　　“将老王妃送回去，着太医去探望。”
　　无忧望着窗外的黄叶，轻笑：“都出来了。”
　　一群蛇虫鼠蚁，都迫不及待在这时候晒晒太阳。
　　路泰垂眸匆匆离开，片刻后带来了老王妃不肯回，一颗药喂醒了后继续跪的消息。
　　“她是想跪死在宫门前逼迫娘娘吗？”陆康苍老的脸上闪过怒意，冷声质问。
　　无忧指腹摩挲着木簪，神色则是没有多少意外。
　　她想到了。
　　众位大臣望着无忧，一时间也进退两难。
　　李皇后年幼，对宗室这些倚老卖老之辈，似乎还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
　　而他们这些朝臣，在面对宗室的时候又总是束手束脚。
　　挑拨是非之人，其心可诛。
　　“若是陛下在京中，他们会怎么做？”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无忧喃喃开口。
　　诸位朝臣默然，陛下在的时候这些人哪敢跪在宫门前？
　　估摸着早在人被抓之前，就准备好棺材在家等着出殡了。
　　可如今，陛下不是不在吗？
　　“臣请娘娘以大局为重，暂且先将那两人放了，待陛下回京之后定夺。”
　　初入皇家的新妇，总不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吧。
　　况且李皇后封后前便以仁慈闻名，想必此刻也是下不了手的。
　　朝臣如此上奏，也是想给无忧些颜面。
　　无忧闻言却是笑了：“放了？”
　　手中木簪重重拍在桌案上，她温柔的声音森冷起来：“匹夫安敢欺我！”
　　“路泰！”
　　“奴在。”
　　“镇国将军形同叛逆，枭首示众，将军府上下充军南疆，即日出发。”
　　“谨郡王世子京中纵马，谅其年幼，仗责三百游街示众！”无忧冷笑：“老王妃不是想见她的好孙儿吗？给本宫好好的见，百日之内不得发丧！”
　　“是！”路泰冷声领命，匆匆而去。
　　待大殿的房门再次被关上，朝臣们才从震惊中醒来。
　　他们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首的皇后，一时间她的面容竟模糊成了另一个人，是殷折。
　　“诸位可有意见？”那位以往仁慈，如今却隐隐露出狰狞的皇后在发下血腥命令后，平静的询问着肱骨重臣。

第79章 暴君万岁23
　　两位宗室一事，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热闹。
　　他们知道，这是那些人对于中宫的试探，只要那位有半分软弱，更为强烈的逼迫马上就会接踵而来。
　　皇帝离京让无数人野心膨胀，有人想要在京中的权势中分一杯羹，有人想为京外之人搏一个从龙之功。
　　如此乱象，那年轻的小皇后又该如何应对？
　　很快，他们的探究之心就有了答案。
　　中宫的回复暴烈无比，让人心惊。
　　当日天还未黑，镇国将军府便燃起熊熊大火，上下付诸一炬。
　　内监狼犬出入将军府中，将一应老少如同猪狗一般拢在一起，一个笼子拉出了京城直奔南疆。
　　谨郡王世子更是在三百杖之后血肉模糊的毙命，血粼粼的绕京一周。
　　据说那位本来装晕的老王妃在见了孙儿的尸身后当即便晕了过去，当晚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如此，那位皇后依旧坚定命令，令谨郡王府百日内不得发丧。
　　如今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下来，可不过几日这两人的尸身便已经臭了。
　　谨郡王府不敢挂白幡，只沉默的将两口棺材放在了王府门前，散发出阵阵恶臭。
　　而面对朝野哗然，那位皇后却只有一句话：“宗室之事，诸位勿虑。”
　　这曾是那两家围堵皇城之时有人传入宫中的风凉话，如今被无忧原话堵了回去，让那些人脸色就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难看。
　　有人想斥责皇后的倒行逆施，却突然发现今日羽林军个个披坚执锐进殿，手中长刀寒光闪闪，似是只等着他们开口。
　　自无忧掌管朝政开始，朝堂第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就如同殷折还在的时候一般。
　　望着那些神态各异，各有算计的脸，无忧笑了。
　　她此刻倒是有些理解，殷折为什么总想杀人了。
　　虽然不道德，但是省事。
　　这不是就安静了吗？
　　“诸卿若是无事，退朝吧。”慵懒声音自上首传来，大气不敢出的朝臣这才得了解放。
　　众人绷着脸离开宫中，才敢放肆开口。
　　“牝鸡司晨，不过代掌朝政，便敢对宗室下手！”
　　“老王妃曾有恩于陛下，她竟敢如此不怕陛下怪罪吗？”
　　“往日这妖后一副仁慈的模样，如今终于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
　　“待到陛下归京，我等定要参她一本！”
　　义愤填膺之词纷纷扬扬，可除此之外却也没有更多了。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归京后，非但不会怪罪李皇后，反倒会杀了他们这些敢于在他不在京中时逼迫皇后的人。
　　可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如此，便怪不得他们了……
　　养心殿中，陆康忧愁开口：“如今看似平静，可朝臣怨怼终是大患，娘娘可有对策？”
　　皇后并无陛下的实权，如此只会激起反抗，若是出了乱子这可如何是好？
　　面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丞相，无忧绷了许久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她轻笑道：“怨怼？本宫和善待人，他们便会没有怨怼了吗？”
　　那些人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若是她退了就会陷入更为不堪的境地当中。
　　到时候失了权威的她，恐怕连殷折留给她的班底都无法指挥，无忧不会让自己陷入此等境地。
　　陆康默然，他自然也知晓。
　　可他对那些同僚，终究是还有期待的。
　　“且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无忧声音平静且戏谑，就像是在等一场大戏开幕。
　　十月十六，蜀王八百里加急上奏：
　　他言辞激烈请求皇后善待宗室，安葬谨郡王府上下，茹素三月下罪己诏弥补错误。
　　十月二十二，中山王上奏。
　　十月二十三，广南王上奏。
　　来自宗室的压力，这才开始。
　　无忧将折子扔到了一旁，对着始终沉默守在这的路泰开口：“如何了？”
　　“蜀王率兵五万，广南王率兵三万，中山王率兵两万，于三处朝京中而来。”
　　无忧颔首，闭目沉思。
　　京中宗室便是那些人手中棋子，用之即弃，只为了得一个名正言顺。
　　如今，三路兵马不就是扯着“清君侧，除妖后”的大旗朝京中来了吗？
　　也许再过两日，这消息就能传到京中来了。
　　“着京东路，京西路派兵抵抗广南王中山王。”无忧望着养心殿中的舆图开口，面色越发的沉冷。
　　广南王中山王只是小菜，只地方总兵便能阻拦，他们也只是蜀王扔出来牵制京城的棋子罢了。
　　兵力最为充足的蜀王才是能长驱直入的那一个，蜀地以北的两路兵马，如今正随着怀化将军征讨交趾呢。
　　“是。”自殷折离开京城后，路泰便一直如同一个影子，沉默的执行着无忧的命令。
　　手中的木簪圆润光滑，无忧躁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着宣武军羽林军遴选三千精锐待命。”
　　“是。”
　　京中气氛随着天气寒冷越发的紧迫。
　　无忧所料不错，那几封折子之后紧跟着的勤王消息，轻而易举的传入了京城。
　　这三位藩王俱是高皇帝之后，在朝中亦是树大根深，即便殷折杀了一批又一批，他们的人还是杀之不绝。
　　又一日早朝，无忧如同泥胎木偶一般坐在凤 椅上，望着那些已经不顾生死施加压力的朝臣，神色无波无澜。
　　而众人瞧着她这模样，心下有得意有无奈。
　　这位皇后虽然有几分帝王狠厉，可在面对大事上终究少了两分胆色。
　　看她这模样，像是被几个造反消息给吓傻了。
　　“请皇后娘娘昭告天下反省自身失德，自困宫中等待宗室贤王入京拨乱反正！”朝堂之上，逆贼之臣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越发咄咄逼人。
　　如今皇帝自顾不暇，这只有一女子留守的京城，如何能挡三位藩王的大军？
　　待到王爷入朝之日，他们便都是从龙之臣！
　　“贤王？”无忧喃喃：“听着怪恶心的，反贼怎配称得上是贤王？”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皇后，那些反贼怎敢逼本宫？”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在这殿中回荡，带着兵戈的凛冽之意。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宫必杀那三个老匹夫！”

第80章 暴君万岁24
　　君后伏案而立，鬓发间凤钗在朝阳下璀璨夺目，其中凛然之意让人心寒。
　　刚刚振振有词的朝臣此刻讷讷不敢言，有些不敢相信在这种时候无忧还敢如此嚣张。
　　内宅女子，此刻不该六神无主，泪水涟涟吗？
　　无忧凌厉的看向那人：“本宫对三位贤王的处置，你可满意？”
　　那人仍在震撼之中没回过神来，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无忧自御阶缓缓走下，声音轻了许多，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本宫在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贺大人身在京城心在蜀地，如今竟连旧主的话都不肯应一声了吗？”
　　随着那身影的接近，伏跪在地的人清晰的看到了她鞋子上的凤凰衔珠，硕大的东珠此刻在他眸中竟如同天外陨石一般骇人。
　　他脊背爬满了汗意，声音颤抖：“臣不敢。”
　　“本宫看你敢的很，路泰。”无忧素白掌心朝上声音无波无澜。
　　一柄长剑被恭恭敬敬递到手中，无忧握住冰凉的剑柄，声音第一次含了笑：“既然贺大人你心怀恩主，本宫便成全你。”
　　金铁碰撞之声清越动听，跪在地上之人只来得及惊骇抬起头，一剑便被当胸刺入。
　　殷红的血液喷洒在无忧的凤袍上，灼热又骇人。
　　可最为骇人的是，那持剑之人平静淡漠的表情。
　　那一刻，朝臣们恍然间觉得见到了殷折，见到了他血洗朝堂的那一幕。
　　手中微微一搅，无忧抽出长剑随手扔在地上，望着手中的血色微微蹙了蹙眉。
　　宫人立即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她慢悠悠的擦着指尖的血色，声音平静：
　　“贺图所为形同谋逆，罢官夺爵，子孙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指缝的最后一丝血色被擦干，无忧随即将那方染了血色的帕子扔在贺图的脸上，遮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
　　“自今日起，大理寺、刑部、内监连查京中流言，本宫要看看这阴沟里还有多少虫子。”
　　说罢，她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朝臣们，声音和煦又温柔：“众卿还有事吗？若是没有就散了吧。”
　　久久的沉默过后，太监尖锐的退朝之声响起。
　　无忧微微一笑，踩过一地的鲜血缓缓离开，身后浸染鲜血的衣摆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迹。
　　众人望着那令人生畏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位传闻中仁慈的李皇后像极了陛下。
　　如此的让人恐惧，又如此的让人心安。
　　……
　　待无忧回到养心殿中，便见到了等在这的宣武营御林军两军将主。
　　她也不多寒暄，径自开口：“人准备好了吗？”
　　“回娘娘，三千人已经在京郊集结，等待娘娘命令。”
　　两位将主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无忧为何要那三千人。
　　如今京中布防困难，若是没了那三千人只怕更要……
　　“那好，今夜你们二人便带兵出城，随我去拦截蜀王。”
　　“娘娘三思！”两人脑中嗡了一声，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且不说李皇后身为女子不通弓马从未领兵，便是单单凭着她身为皇后的身份，如今也不得轻易出京啊！
　　况且带着三千人去拦截三万人，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无忧抚着袖间的木簪，淡淡开口：“先别忙着否定，听听本宫的想法。”
　　“首先，本宫不认为蜀王那个老狐狸不会等到檄文发出的时候才出兵，如今说不准已经距离京城不远了。”
　　她幽幽看着这二位将主：“若是如此，你二人可有办法保住京城？”
　　两位将领默然不言，无忧所言非虚，且依着如今京城的兵力，阻挡五万大军确实困难。
　　但是……
　　两位将主的眸中俱是有光闪烁，陛下临行前曾秘密召见他们：一切以李皇后安危为重，若是事不可为带走李皇后放弃京城。
　　只单单如此并非困难之事，所以他们更不能同意李皇后以身犯险。
　　毕竟，陛下宁可放弃皇城也要保她，若是她出了半点事情，他们万死难赎其罪。
　　“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收起你们的小心思。”无忧冷冷的看着这两个殷折的心腹：“若非万不得已，本宫绝不做逃兵。”
　　两人默然不语，到时候也容不得皇后娘娘不肯了。
　　闭了闭眼，无忧有些恼远方那人给她找麻烦，声音却温和了些许。
　　“你二人放心，本宫亦不会蠢到困守京城成为蜀王挟制陛下的工具。”
　　“此次突袭只是选择之一，若是事情不成，本宫会立刻北上同陛下汇合，待到来日再回京城。”
　　眼见无忧并非一腔孤勇，这两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可神色依旧有些为难。
　　说到底，这还是太过于冒险。
　　见这两人依旧犹豫，无忧闭了闭眼，对着二人深深一礼：
　　“陛下将京城与我交予二位保护，对二位大人想必也是信赖至极。”她声音诚恳：“如今是唯一能解京城难题的机会，请二位大人与本宫勉力一试。”
　　软话说完了，无忧便径自起身：“且陛下将京中兵符交由我掌管，若我执意如此，二位大人除了听从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她与这两人商量，不过是不通兵事，需要这两人领兵罢了。
　　若是不成，那便只能换人了。
　　察觉到她话中的凛然之意，两位将主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
　　“臣必以死保护娘娘。”
　　事情说定，无忧只用一刻钟换了软甲收拾细软便随着两人出宫。
　　深夜之中，一队人悄悄离开京城，与此同时皇后娘娘忧思过重罢朝的消息也自后宫传来。
　　但这次，朝堂上却出乎意料的安静，谁也不知那杀伐果断的李皇后此举是不是在钓鱼。
　　若是他们真的蠢到在这个时候做出头鸟，恐怕如今被三部破门抄家的就是他们了。
　　京城之外，三千黑甲将士策马前进，其中一轻甲小将在其中显得尤为显眼。
　　全军疾驰两个时辰，两位将主也一直在观察这位执意出京的李皇后。
　　眼见过了这么长时间，她没喊一声苦亦没有露出半点软弱，脸上不由得闪过敬佩之色。

第81章 暴君万岁25
　　深宫女子养尊处优，如今能奔袭如此之久，凭得只是毅力。
　　如此坚毅的女子，也不怪陛下对她珍之爱之。
　　于马上打开舆图，其中一位将主指着入京的必经之路沉声道：“蜀王若是要入京，便只有这一个选择。”
　　若是他在檄文之后才出发勉强唆使一件好事，若是他早早出发……那沿途的官员。
　　无忧喉间滚动，抽出水囊重重灌了一口才开口：“不必在意其他，此次若是不成我们便转道北方便是。”
　　她的声音温和沉稳，如同清水一般拂走如同尘埃一般的焦虑，让将主神色一缓：“娘娘此言有理。”
　　大不了，带娘娘走就是了，怕什么呢？
　　瞧着无忧此刻脸上的疲态，将主不由轻声道：“娘娘可要休息？”
　　回眸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无忧在马背上挺直了脊背：“本宫无碍，将主按照平日行军即可。”
　　此刻她的大腿内侧疼地已经麻木，想必早已是血肉模糊。
　　可她是剑灵，肉体上的痛又算什么呢？
　　识海中器灵有些不忍：“可你如今寄居在人类的身体中，该疼……”
　　“闭嘴。”无忧声音冷淡：“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殷折向北她向南，即便方向不同，他们所奔向的终点却只有那一个。
　　只要能到达目的地，她从不为半路的疼痛所阻碍。
　　识海中恢复安静，无忧木然看向远方，一夹马腹飞速前行。
　　无忧离开京城两日，路泰的消息以内监金雕送到了北方。
　　中军大帐之中，殷折望着手中的布帛，神色冰冷且愤怒。
　　李无忧，她竟敢私自出京，明明他早已为她安排好了所有退路，她为什么一条都不肯走？
　　她怎么就这么让人厌恶。
　　掌下的桌案发出咔嚓脆响，帝王却一无所觉。
　　他得用尽所有的精力才能克制住回京将人抓回来的冲动。
　　“陛下……”眼见帝王眸中充血，内监不由得轻声道：“若您心有牵挂，不如先一步回京？”
　　他们到靖边城三日，便与那草原上的小王子打了好几架。
　　饿疯了的草原人驱赶着人墙试图攻城，却又被一次次打了回去。
　　甚至在昨夜，陛下亲自率众袭营，险些使得草原人炸营。
　　不得已之下，小王子只得后退数十里。
　　这般发展之下，此次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陛下不需……
　　“回什么回？”许是怒极了，殷折喉中竟挤出阴冷至极的笑来：“她李无忧既然想找死，朕还拦着她不成？”
　　此次，不将那些草原人打得数十年不敢南下，他就算白从这世上走一遭！
　　望着桌案上的舆图，殷折手下意识的抚着自京中而来的布帛，口中之言吓得内监跪在了地上：
　　“你若是倒霉死了，朕便同你一起去。”他笑意森冷：“若是活着，这天下也就再没有能桎梏你我二人之事了。”
　　定北平南，他与他的皇后功绩当属大夏第一。
　　到时候，她想要的史书留名，想要的千古流芳就都有了。
　　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的同皇后庆、祝！
　　营帐外的北风森冷，殷折心中却炽热一片。
　　明明身为帝王，此刻脸上却带上了些土匪才有的血腥匪气。
　　“来人，宣营中将领！”他的好皇后动了，他也不能落于人后！
　　他要让这只部落于草原除名！
　　……
　　秋雨冰冷，将士们于深夜安营扎寨。
　　身为皇后，无忧的优待是有一顶单独的帐篷。
　　她脱下亵裤，沉默的给大腿上药。
　　几日的疾行后，她的腿早已经血肉模糊，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疼，如今只凭着毅力赶路。
　　连日劳累让她也消瘦了许多，从前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显得越凌厉，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上好药，无忧理好衣服沉默的啃着干硬的干粮。
　　“娘娘！”突然间，熟悉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
　　“进。”用热水将干粮顺进喉咙中，无忧声音干哑。
　　两位将主得了她的命令联袂走进，神色凝重。
　　“斥候来报，蜀王亲率五千兵马轻骑前来。”御林军将主说起这个，看向无忧的眼神中带上了一分敬意。
　　皇后娘娘能预判蜀王的行动，当真有几分本领。
　　无忧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淡淡道：“好想法。”
　　若是能出其不意攻下京城俘虏皇后，蜀王可以携大势轻易威胁殷折。
　　无忧从不怀疑她对殷折的影响，若是他因此乱了方寸，那将是一场灾难。
　　“三千对五千，我们可能会吃亏。”
　　这是将主们稍微委婉的说法，真实情况还要更加的残忍。
　　蜀王既然敢来，带来的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两军对决之中若是没有悬殊的兵士素质差距，那人数便会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两位将主若是只有自己，自然是敢和蜀王拼一拼的。
　　可是如今无忧在，他们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颇有些畏首畏尾。
　　无忧消瘦的脊背挺得笔直，满是疲惫的脸上也带上调侃的笑：“两位将主战功赫赫，怎么这时候居然还怕吃亏了？”
　　她笑容蓦然一淡：“若是因为本宫，那大可不必。”
　　她看着这两位神色犹豫不定的将主，幽幽开口：“三千对五千罢了，本宫相信二位。”
　　“且……”
　　当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二位将主神色间俱有忐忑闪过。
　　他们实在是被这位娘娘的胆大给吓坏了，只希望她别再有什么让人恐惧的小心思了。
　　在他们惊恐的视线下，无忧笑容如同少女一般天真：“既然已经遇到了那老匹夫，本宫是不会走的，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两位将主，如今想着如何保护本宫安全，不如想着怎么杀了那蜀王。”
　　“倘若战败，本宫即便能走也不会走。”她眸中灵光闪动：“南边山水极好，若是战败两位便给本宫选个漂亮的埋骨地吧。”
　　霎时间，两位将主如同吃了苦胆一般脸色难看：“娘娘！”
　　他们来之前说好了的！
　　若是早知道她如此不守诺言，那他们说什么都不会答应娘娘来这的！
　　无忧轻笑：“好了，这事到此为止，两位对于如今情况可有对策？”

第82章 暴君万岁26
　　两位将主对视一眼于桌面上摊开舆图，指尖点在一处：
　　“此处山势陡峭，山道极为狭窄，乃是设伏的好地方。”
　　“蜀王距此处还有数日路程，除去斥候侦查，我们大约有两日准备时间。”
　　因着无忧的猜测，羽林军斥候跑出数百里去探索敌情。
　　可蜀王那边对京城防备却不曾如此严密，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只是……”见无忧面露肯定，宣武营将主有些犹豫的道：“蜀王生性谨慎，这处陷阱即使成了也只能埋掉小部分人。”
　　摩挲着手中木簪，无忧开口询问“多少？”
　　咬了咬牙，他开口：“最多两千人！”
　　无忧失笑：“五千去两千，三千人势均力敌的战争两位将军都不敢打吗？”
　　两位将军默然，若是无忧不在这他们自然是敢的，可如今……
　　“若是为我拖累二位将军，本宫还不如割了脑袋送到蜀王马前，免得成为拖累天下的罪人。”
　　无忧眸光冷峻的看着这二位在此刻显得优柔寡断的将领：“本宫只需要你们告诉我，若是没有我，这场仗你们敢不敢打！”
　　“敢！”
　　无忧微微勾唇：“那就打。”
　　定下计策之后，今后行动就用不到无忧，堪堪休息两日后，蜀王大军已至。
　　正午时分，无忧与被派出保护她的小股兵马藏在山涧中看着远处，默默倒数着时间。
　　而在狭长道路的另一边，蜀王麾下将领瞧着狭窄的山道面露警惕：“队伍分散，长队快速通过此处！”
　　得了他命令的大军迅速散开，拖出了长长的队伍朝着山道行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将领走出这处峡谷后微微松了口气。
　　望着澄澈的蓝天，他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念头闪过的瞬间，声声轰鸣传入他的耳中。
　　他骇然抬头，见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幕。
　　高山之上有滚石倾泻而下，葬送了所有仍处在山道中的士兵，也波及了这刚刚走出山谷的将领。
　　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大军乱成一团。
　　“肃静，保持队形！”在蜀王及心腹斩杀数名惊慌乱跑的士兵后，队伍才堪堪恢复平静。
　　在数千人的重重保护下，蜀王策马离开这有进无退的一段路，当头碰见了早早等在这的三千精锐。
　　三千人身着黑甲，沉默的望着来者。
　　森然的杀意下，蜀王心中生出些慌乱来。
　　怎么可能？
　　京中怎会有人知道他在此处，难道是有将领和他偶然碰上了？
　　待看到那领兵二人之时，他心中最后的侥幸消失殆尽。
　　“是你们两条老狗！”他冷笑：“殷折那小畜生如今已经不在京中，你们这两条老狗依旧如此忠心耿耿！”
　　两位将主对他的喝骂充耳不闻，只沉默的抽出了腰间长刀，率先冲杀过来。
　　兵戈之声与战马嘶鸣在这一刻交杂，传出了老远。
　　千里镜中，无忧望着远处这一幕，心中大定。
　　这三千人，根本不是以逸待劳的精锐们的对手。
　　她发现了这点，随蜀王而来的谋士们自然也发现了。
　　“还请主公先撤！”有人抓住蜀王战马的缰绳，声音恳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待主公与大军汇合，大势依旧可期。”
　　蜀王此刻心中也是悔恨万分，若是早知如此，他定不会打着突袭的念头，还亲自率兵前来。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早知如此，眼见着兵败如山倒，他不由得咬紧牙关：“撤！”
　　在他策马转头的那一刻，大军俱沦为殿后之用。
　　有这些人拦着，他逃跑不算是难事。
　　可若是让他逃回去与大军汇合，迎接大夏的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无忧决定在这拦截蜀王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让他离开的可能。
　　放下千里镜，无忧屏息举起手中轻弩，瞄准蜀王。
　　扳机扣动一道箭矢飞射而出，自蜀王脸侧划过。
　　无忧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手艺不到家。
　　瞧着将蜀王团团围住的亲卫，无忧一牵缰绳，缓缓自山谷而出。
　　“来者是客，蜀王殿下怎的不等本宫这个主人同意就要走？”她声音清越，带着些笑意在这兵荒马乱的战场上响起。
　　蜀王瞳孔紧缩，惊疑不定的看着那骑在马上的女子：“李无忧？”
　　无忧笑吟吟看着他，马鞭在掌中轻敲：“是本宫。”
　　“知道蜀王殿下想要见本宫，本宫亲自来了，怎的蜀王殿下反倒是要走了？”无忧摇头叹息：“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她一人一马，在这鲜血纷飞的战场上却显出闲适之感。
　　而在她的身后，有飞鸟惊起树影摇曳。
　　是伏兵。
　　蜀王望向无忧身后那宛如会吃人的山涧，心中逐渐弥漫恐慌，那里究竟还有多少人？
　　他看了看身后的乱象，又不甘的看向无忧，咬牙道：“你怎么在这？”
　　他自问行踪隐秘，沿途官员更是被他收服，此时不可能有消息送到京城！
　　无忧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扬起了唇。
　　待笑到蜀王脸色铁青的时候，她才幽幽开口：“蜀王殿下与其问本宫，不如问问你身后之人。”
　　“要知道，这天下不是谁都想做乱臣贼子的。”
　　话音落下，蜀王阵营马匹微微躁动，众人警惕的与身边人拉开了距离。
　　蜀王见状当即沉声开口：“莫要信这妖后挑拨离间，本王相信在场所有人都不会背叛本王。”
　　他手死死的抓着缰绳，愤恨的看着突兀出现的无忧，咬牙道：“诸位随本王冲，只要捉住这妖后，你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却不知在这一会儿的功夫，身后拼杀的两军将士险些就要疯了，一个个不要命的砍杀着蜀军，朝着他的方向冲来。
　　此次擒杀叛王本是大功一件，可若是皇后娘娘在这出了事，再大的功劳也不能让他们免于一死。
　　朝中将领兵士自上而下俱是肝胆欲裂，在恐惧和惊慌中爆发了十二万分的战力。
　　可蜀军却先受伏击后又被主将抛弃，正处于士气低落时期。
　　此消彼长之下，蜀军兵败如山倒，竟在短短时间被攻破了防线。

第83章 暴君万岁27
　　被团团围住之时，蜀王自知逃跑无望，颓然放弃了突围的打算，束手就擒。
　　而在尘埃落定之后，无忧才在大军的重重保护之下自远处山涧走出，同时也露出了她身后那小猫两三只。
　　蜀王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李氏贱人，你敢骗我！”
　　无忧轻笑：“瞧您这话说的，这世上有什么是本宫不敢做的？”
　　两位惊魂未定的将主唇角抽搐：“……”
　　您确实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只身对抗数百人，但凡出点事情就是个死。
　　可偏偏这养尊处优的皇后，就真的将自己放在了那么危险的地方。
　　无忧把玩着手中马鞭，如同哪个权贵家跑出的纨绔一般：“千军万马，不过是几条绳子加几个士兵而已，也只有你这蠢货会相信。”
　　“你这智商，从根本上杜绝了造反成功的可能性。”
　　蜀王疯狂的挣扎着朝无忧的方向扑，那模样恨不得生吞了他。
　　不怪他生气，离逃出生天只差一步之遥，数百人却被一个女子给堵住了……
　　设身处地，谁都要被气死。
　　更别提这女人还长了一张毒嘴，仍嫌不够似的冷嘲热讽。
　　被重重的押在原地，蜀王声嘶力竭：“李氏贱人，你不得好死！”
　　若非这贱人，他如今早已逃出生天！
　　无忧面色一冷，策马行至蜀王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条丧家之犬：“可惜，你等不到那日了。”
　　话音落下，她抽出腰间长刀划破蜀王脖颈。
　　鲜血喷溅而出那刻，蜀王仍旧不可置信：“你……敢！”
　　他是殷氏宗亲！
　　长刀入鞘，无忧轻嗤：“死在本宫手中姓殷的，你不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她环视四周：“割下蜀王头颅，派人送到叛军那去。”
　　“打扫战场，”她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几分轻快：“我们回京！”
　　大患已除，按理来说无忧应飞速回到京城主持大局。
　　可她病了。
　　数日策马奔波，无忧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如今除了蜀王，她精神乍一放松可不就是病了吗？
　　病情来势汹汹，一天清醒的时间都没几个时辰。
　　两位将主在一座城中征了马车，带着大夫和丫鬟慢悠悠的往京城赶。
　　来时不过几日的路程，回去却走了大半个月，直走得错过了新年，错过了京城中的第一场雪。
　　因着无忧长时间不露面，朝中已隐有骚乱。
　　即便路泰和内阁努力弹压，京中仍旧是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失态不受控制之前，两道消息接连被送进了京中。
　　北边陛下亲自斩首草原小王子火烧龙庭，将草原人驱逐出了数百里之外。
　　南边则是无忧枭首蜀王，将他头颅送到了叛军之中使得叛军内乱，如今依旧停驻不前。
　　两条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傻了朝臣们，也是在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称病不出的李皇后早已不在后宫之中。
　　这柔柔弱弱的女人竟悄悄出京，还杀了蜀王？
　　蜀地骁勇，蜀王亦不是好惹的，这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不论朝中人如何百思不得其解，可一个事实摆在了明面上。
　　南北大患已平，只凭交趾那巴掌大的地方，已经不足给大夏带来任何的危机。
　　前几日瞧着还摇摇欲坠的皇位，如今又稳稳的镇压在京城上方。
　　两个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的消息霎时间让京城安静下来，朝野上下再不需要压制便安安静静，个个老老实实的等着两尊煞神回京。
　　无忧到达京城那日，是个难得的雪后好天气。
　　马蹄在皑皑白雪中踩出泥泞，碌碌车轮声更是显出几分悠闲，好似这不是平叛而归的大军，而是郊游归来的车队。
　　在这悠闲的气氛中，远处骤然有马蹄声急促响起。
　　不待两军将士警惕，便见到了在北风中烈烈的龙旗。
　　将士匆匆下马迎接圣上，却只见到了马蹄的残影。
　　无忧刚察觉马车停下时，一道身影便顺着马车外的冷风闯了进来。
　　数月不见，男人瘦了许多也沧桑许多，手上还有皲裂的痕迹。
　　此刻他手持马鞭，双眼赤红的看着窝在被褥中的女人。
　　无忧亦有些愣怔的看着殷折，半晌后张开双臂：“陛下。”
　　声音响起，殷折才如同反应迟钝的老旧机器一般开始运转。
　　他扔下马鞭，将硌手的女人抱在怀中。
　　摸着她凸出的蝴蝶骨，殷折心中升起恨意来。
　　她怎么敢，将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无忧抚着怀中人宽厚的肩膀，蓦然低低的呼了一声。
　　殷折咬住无忧的肩膀，重重的喘息着。
　　察觉到肩颈处的一抹温热，无忧手一顿。
　　片刻后，温暖的指尖爬上殷折头顶为他摘下兜鍪轻抚他的发丝。
　　沉默良久，殷折瓮声瓮气在无忧耳边开口：“瘦了。”
　　走时被他养得珠圆玉润的一个人，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用力就会散架。
　　无忧轻轻蹭着他冰凉的盔甲，依赖又温柔：“我等着陛下再将我养回来。”
　　殷折眸中闪过愠怒，忍了又忍才冷声道：“养得再好，也顶不住你折腾！”
　　天知道几日前他收到那日拦截蜀王的消息时有多害怕，这么娇弱的一小团是都用胆子做的吗？
　　单枪匹马就敢拦截数百人，她李无忧怎么不上天呢？
　　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捏着女人肩膀的手不自觉用力，却被下巴上一个温柔的吻又搞得无力放松。
　　殷折重重吸了口气，恨声道：“你是想让朕将你关在宫中，再不能踏出半步吗？”
　　无忧抬眸，瘦得不到巴掌大的小脸弱不禁风的对着殷折：“陛下你舍得吗？”
　　那样有恃无恐，那样恃宠而骄！
　　殷折闭了闭眼，骤然冷喝：“进京！”
　　如今他和这女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让殷折越发的恼羞成怒，对着前来接驾的百官依旧带着凛冽的煞气。
　　他掀开车帘，俯身望着长跪在京城之外的百官，声音冰冷且平静：“这些日子众位爱卿辛苦了，你们都很好。”
　　这一句夸奖不含任何赞赏，只带着山雨欲来的血腥。

第84章 暴君万岁（完）
　　再次回到熟悉的皇宫，无忧遭遇到了比面对蜀王还要大的危机——她被禁足了。
　　即便她能肆无忌惮召见宫里宫外的戏班子，房中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跟着皇帝批折子吐槽百官们的酸言酸语，她依旧被禁足了。
　　被倒撸毛的皇帝炸着毛，拒绝她在身体完全好转以前踏出养心殿一步。
　　倚在软塌上，无忧幽幽看着那边批折子的皇帝：“你闻到了吗？”
　　禁足的第七日，殷折已经习惯了无忧的伤春悲秋，只施舍给她一只眼睛：“嗯？”
　　“腐臭味，一个年纪轻轻就被关到抑郁的腐臭味。”无忧哀怨至极。
　　殷折朱笔一顿，无奈看向无忧：“不过几天都忍不住吗？”
　　他又不是真不让人出去，只是想让她养好身子罢了。
　　况且从前她也不爱出门啊。
　　无忧蜷成一团：“你不懂。”
　　不爱出门是一种情况，不能出门又是另一种情况。
　　前者她是自由的，后者灵魂上则是挂满了链子，她剑灵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眼见着人都要阴郁的长蘑菇了，殷折只得推开折子蹲在她身前开导：“想出门就快养好身子啊！”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什么出门的好机会。
　　无忧身在养心殿，不知朝堂上已经快被殷折给清空。
　　那些曾经在他离京后生出异心的，都被他拎起来一个个收拾了。
　　刀斧手这些天砍钝了刀，青砖被鲜血渗透成暗红。
　　往常急需官员的南北疆，如今已经被贬谪的官员塞满，险些造成人员冗余。
　　“若是得用回朝有望，若是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无能，那就在那一辈子吧。”
　　在陛下的威胁下，大臣们对治理属地散发了十二万分的热情。
　　瞧着陛下的任性妄为，朝臣们不由得怀念起无忧在的时候。
　　有她在，陛下若是如此任性，早就被劝住了。
　　如今野兽出笼，他们除了被蹂躏以外似乎没有任何的选择。
　　他们上奏恳请娘娘主持公道，可雪花一般的折子上去了却没有半点回响，仿佛从前那个能约束陛下的李皇后已经不在了一般。
　　想着她临朝那些日子百官们糟糕的表现，众人心中都升起不妙的感觉。
　　若是因被那些人伤了心，李皇后从今之后不再约束陛下，那种血腥的日子岂不是会重临？
　　经历了陛下温和的日子，他们怎么能再接受那种动辄丧命的过去？
　　对于朝臣们的小心思，殷折冷眼以待。
　　这些个老东西自他回来后便在他耳边叨叨什么牝鸡司晨中宫势大，甚至借此想让他纳妃平衡后宫。
　　若不是他的无忧，这些老东西如今早就成了蜀王的刀下亡魂。
　　如今他们得了无忧的恩惠还敢如此对她，死一万次都难以赎罪！
　　若非为了无忧的理想，他早将这些人送乱葬岗了。
　　如今让他们找不到求救之处，且急死他们去！
　　思及至此，殷折便更想让无忧多歇几日了。
　　他执起无忧细得仿佛一把能折断的手腕，轻轻吻她的指尖：“我保证，你养好身子我们就出去玩。”
　　“春狩、南巡还是去蜀地找你心心念念的食铁兽？”
　　听着他这话，无忧当时腰也不酸了，人也不抑郁了。
　　推开有旧态复萌之势的男人，她严肃冷漠：“不臭了不臭了，在屋子里就挺好的，收起你那危险的想法！”
　　好不容易把人给掰回来，若是因着作一次就作的他又开始奢靡，无忧哭都找不着调。
　　殷折闷笑一声，窸窸窣窣的钻到了无忧身边将一小团揽到怀中，不怀好意的蹭她：“真的不要？”
　　无忧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我一点都不想出门。”
　　“养心殿好养心殿妙，养心殿人说好听得呱呱叫，我根本不想离开这。”
　　眼见将人逼得快炸毛，殷折才悠悠放开人，再次保证：“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就出去玩。”
　　这一等，就等到了春狩。
　　在百官们的殷殷期待下，无忧终于随殷折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个冬日过去，无忧身上的消瘦苍白已经被养的不见踪影，如今唇红齿白面若桃花，好看得叫人哭出来。
　　反正，泪眼朦胧的百官们觉得他们是被皇后娘娘姿容给震慑哭的。
　　“你怎么他们了？”与殷折同乘马车，无忧一脸惊奇。
　　随着京中稳定，殷折也不再如同前些天繁忙，如今难得悠闲看着无忧的话本子。
　　瞧着小寡妇和隔壁书生的二三事，他皱眉轻嗤：“朕能怎么他们？不过是如同他们所想做个明君罢了。”
　　一日三朝，催事如催命。
　　这一定是百官们期待见到的事情吧，瞧他们都感动哭了。
　　无忧：“……”
　　她觉得，百官们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殷折才不管百官们怎么想，归根结底他还是曾经那个冷酷的帝王。
　　即便是改变也只因为想实现无忧的愿望，这其中有多少官员多了燃料，他向来是不在意的。
　　如今让他在意的，是这话本中写的东西！
　　将话本抖得哗啦啦的，他恼怒道：“李无忧，你一天天都在看什么玩意儿！”
　　怪不得昨日，昨日她……
　　无忧：“……”
　　抢过话本，她狡辩：“我看什么了？陛下心脏就觉得奴也和你一样？一看短袖子就想到白臂膊，一见话本就想到那些糟污的事情，这世上就因有了你这样的人，才变得如此不纯洁！”
　　殷折暴跳如雷：“朕想什么了？朕才说一句你又骂朕，李无忧你好大的胆子！”
　　马上随行的官员听到车中隐隐传来的争吵，脸上露出迷之微笑。
　　只有李皇后在的地方，陛下才像是个有生气的人啊。
　　准确来说，可能还更幼稚一点。
　　他们只希望，这样幼稚的帝王存在时间更多些，给他们喘口气的空隙。
　　这种美好的期待，在到了京郊行宫陛下宣布休沐七日，无大事不得扰以后达到了顶峰。
　　李皇后好啊，李皇后妙啊！
　　百官们这个赞美，从雍和三年赞到了雍和六十三年。
　　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赞美。
　　直到无忧薨逝的那一日清晨，百官还在如此赞美，然后困住野兽的牢笼骤然崩塌。
　　可不待人恐惧，那已习惯牢笼生活的野兽便无法承受独自留在世上的孤独，与他的金笼一同离开这方世界。
　　……
　　帝少喜游猎，繁刑重敛。及至雍和三年，蒙李后进言受忠直之言拨乱反正，好贤不倦，诛尝严明，开疆扩土，宇内莫敢不从。
　　——《夏书 武帝本纪》
　　李皇后性仁和素俭，常于御前进谏。上震怒，后徐为申理，由是朝野之中刑无枉滥。后亦善兵事，诛逆于郊野，解危于天下。
　　——《夏书 圣慈皇后本纪》

第85章 掌上舞1
　　冰冷华美的豪宅中，无忧如同往日一般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待主人归来。
　　下午五点，客厅中的复古座钟发出报时，无忧也准时从沙发上起身离开。
　　这是无忧来到这的第五天，作为一件礼物今天她依旧没有等到主人的拆封。
　　那个主人，就是这个世界中的剑主——闻晋。
　　本世界中的他似乎温和了许多，既不杀人也不犯法，是个纳税等级连年为A合法商人。
　　然而也仅仅是合法而已，作为黑心资本家闻晋在合法中能操作的事情有太多了。
　　在他的合法手段下商业对手接连破产，无数人失业返贫，更有人在他的逼迫中选择自高楼下一跃而下结束生命。
　　而无忧，就是又一个落魄失败者送来的求饶书。
　　眼见那位小姐按时离开，管家轻轻摇了摇头，吩咐佣人将她用过的杯子清洗干净，不留她的任何痕迹。
　　他的雇主对除金钱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如今收下这份礼物也不过是为了麻痹那对愚蠢的夫妻，更方便接下来的动作罢了。
　　只可惜了那被父母出卖的姑娘，年纪轻轻成为一件待价而沽的礼物。
　　无忧走回房间的几分钟时间里，就感受到了脚腕处的酸胀刺痛。
　　回到房间后她按着脚腕缓解酸痛，指腹不自觉摩挲仔细观察才能看到狰狞伤口，忆起过往。
　　五天前，周无忧被她的亲生父母送进闻家，成为一件不受主人待见的礼物。
　　周家夫妻在上流社会中有些薄名，不是因为他们的生意，而是他们的“礼物”。
　　他们收养了许多“女儿”，这些女儿在他们的培养调教下成为最好的礼物，然后被一一送到大人物的床上。
　　靠着裙带关系，他们从一家小公司做到了如今的规模。
　　他们靠着卑劣的手段幸运的走到了如今，又不幸的被闻晋盯上，需要他们的公司成为他拓展商业版图的跳板。
　　闻晋手段狠辣，周家公司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便面临资金断流，破产清算的危险。
　　破产危机下的周家夫妻循着以往经验熟稔的为闻晋送上女人，只求他在枕边风的诱惑下能放弃对他们的绞杀。
　　匆忙之下，他们送上了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如今瑕不掩瑜作品——他们的亲生女儿。
　　作为一件礼物原主无疑是合格的，从谈吐到容貌都是无可挑剔，几乎学习了能取悦男人的所有事情。
　　为了保持柔韧和体态，更是练习芭蕾多年，只为给未来主人最好的享受。
　　意外发生在两个月前，完美的商品在练舞时不慎跌倒，将自己送进了医院。
　　跟腱撕裂，当诊断结果出来后，周家夫妻怒不可遏，责怪女儿损害身体，让自己成为不完美的物品。
　　在手术过后她得到的更不是复健训练，而是祛疤手术。
　　毕竟礼物可以内部瑕疵，但外表却不能有任何的残破。
　　当她能勉强行走且毫无瑕疵的时候，便被亲生父母绑上缎带，当成一件礼物送上闻晋的床。
　　但可惜，闻晋不是他们曾经的客户，他对无忧这件精美的礼物没有任何兴趣，只吩咐管家收下便旅飞国外继续工作去了。
　　作为一件毫无用武之地的礼物，日日等待主人回来已经成了无忧的日常。
　　吞了一颗止疼药，无忧缩在被子中昏昏欲睡，直到被淅沥沥的小雨吵醒。
　　阴雨天让本就不舒适的伤口越发的难捱，自窗户钻进房间中的潮气更是让无忧多了许多烦躁。
　　当她行至窗前关窗，便见到远处缓缓驶来的车子。
　　五天过去，无忧这件礼物终于等回了她不甚热情的主人。
　　车灯被雨幕切割得凌乱破碎，无忧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蓦然转过，一双如同鹰隼一般的眸子朝着他的方向直射而来。
　　无忧扶着窗户，对那道视线不闪不避，甚至还招了招手。
　　五天的等待，太过考验人的耐心。
　　在伤口的摧残下，礼物失去了乖巧，只想抓着她主人的头发问一句：
　　死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闻晋顺着那道窥视自己的目光看回去，看到了藏在窗子后的老鼠，以及她直到此刻依旧不肯躲避的目光。
　　那道目光中也许有着其他含义，但很可惜他没有理解的心思。
　　一件短暂麻痹人心的工具罢了，不需要分散任何的精力。
　　接过司机手中雨伞，男人缓步走入宅邸中，将无足轻重的人抛诸脑后。
　　将雨伞交给佣人，闻晋淡淡开口：“叫理疗师过来。”
　　三年前因为一时疏忽，闻晋出过一场小小的车祸。
　　自那以后每每雨天他伤口便一阵酸痛，需要理疗师按摩缓解。
　　“是。”直到此刻管家才发出声音，然而也仅仅是一声而已。
　　回应了雇主的需求，管家接过闻晋的外套无声退下，处理雇主交代的命令。
　　自始至终，这间房中没有任何的杂音出现，死寂沉默得宛如一个巨大的棺材盒子。
　　而这间棺材盒子的主人，却显然很满意如今的状况。
　　闻晋讨厌所谓的热闹，更喜欢如今的秩序。
　　没有人能发出他不喜欢的声音，没有人能做出他不喜欢的事情，所有人皆以他的命令为中心。
　　这样很好，直到有人在他厌恶打扰的时候出现。
　　“先生，周小姐来访。”理疗室中，闻晋额角因为腿上的热敷微微泛起汗意。
　　他不悦的抬头看向此刻打扰他的管家，黑沉沉的眸光让人不自觉发憷。
　　但是他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此刻周小姐正站在闻先生那架古董座钟旁，等待先生的召唤。
　　就在刚刚，那位乖巧了几日的周小姐闯入主宅直奔最贵的古董而去。
　　她手放在座钟上，乖巧又无害的开口：“我要见闻先生，请帮我去通报。”
　　随着她的乖巧，那架古董座钟摇摇欲坠，道出了无忧的未尽之言。
　　去，不然推倒它。
　　管家在这种威胁下再三衡量，只得无奈前来打扰雇主。
　　半晌后，忐忑不安的管家听到雇主淡淡的声音：“让她进来。”

第86章 掌上舞2
　　房门被再次打开，随着艾灸的气味，无忧看到了躺在理疗床上接受按摩的闻晋。
　　男人悠闲的阖着双眸，听到声音也只分给她一个眼神：“有事？”
　　拖着胀痛的脚腕走进房间，无忧居高临下打量着躺在床上的男人，觉得自己太过狼狈。
　　“闻先生，我的腿受伤了，需要治疗。”她的语调不如从前被训练出的温软，带着属于剑灵自己的冷漠和强势。
　　尤其是，这冷漠的声音中还提到了腿伤，便让仍旧给闻晋按摩的理疗师有些尴尬。
　　自受伤之后，闻先生愈发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如今这位小姐这样是在故意激怒闻先生吗？
　　显然，被他服务的人与他的脑回路在这一刻重叠，终于张开了锐利的双眸。
　　漆黑的瞳孔冷冷的钉在无忧的脸上，审视着她说这话的目的。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看看这个。”无忧没有闲情雅致与他猜哑谜，见他不悦便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了他的胸口。
　　是病例并着几张医院的缴费单，其中一张更是飘到了闻晋脸上，遮住了他过于锋锐的视线。
　　那一刻，管家想亲自推到外面那架座钟。
　　若是那东西不存在，他也不必被威胁送周小姐见先生，更不必面对现在这种场景。
　　那样一个恨不得所有物品都被放在他指定格子的男人，怎么会允许这种冒犯出现在他的身上。
　　也是在这一瞬间，理疗师感受到了闻晋腿上肌肉的紧绷。
　　但也只有一瞬，男人便抬手挥退他。
　　从脸上将那张缴费单捡起，闻晋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无忧，垂眸看起她扔到她他胸口上的东西。
　　房间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中，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勉强能让人定住心神。
　　极度的寂静中，器灵一言难尽在无忧识海开口：“你怎么会想到拿这东西给他？”
　　带着病例来见情人，这真的是常规操作吗？
　　无忧视线依旧落在冷漠疏离的男人身上，声音淡淡：“两性关系大多来自于不长嘴，我拒绝这种愚蠢的事情出现在我的身上。”
　　与其让这心眼和葡萄串似的的男人猜忌她，不如直接了当将病例摆在他面前。
　　在事实面前，能猜忌的余地就少了很多不是吗？
　　显然，作为最了解剑主的剑灵，无忧的做法并没有错。
　　翻过病例和账单，闻晋勉强相信无忧今日不是有意冒犯。
　　他淡淡看了一眼无忧，开口：“你应该去找你的家人，而不是来这期待我做个慈善家。”
　　他并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金钱，哪怕仅仅只有一分。
　　这过分嚣张且愚蠢的女人，以为被送给他，他就要接过豢养宠物的责任吗？
　　在闻晋的逼视下，无忧抿了抿唇，像是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出现怨怼一般：“比起我的身体，他们更在意我的价值。”
　　可再怎么忍耐，那浓浓的怨依旧破土而出，惹得以阴暗为食的魔鬼微微侧目。
　　闻晋起身坐直，像是被无忧的话勾起了兴趣一般：“给她看看。”
　　送一个不情不愿的礼物给他，那两个蠢货难道不怕被反噬吗？
　　无声立在一旁的理疗师闻言上前，检查半晌后面露难色：“我无法解决这位小姐的问题，她需要的是医生以及专业的复健。”
　　不见多少伤疤小腿处的微红昭示着隐藏的伤口并不如表面一般完好，如果再过几天，他想这位小姐应该会需要二次手术。
　　闻晋闻声坐起，将病历扔到一旁：“出去。”
　　待到房门被带上，他才转眸打量重新起身的女人。
　　即便是仰视，男人依旧没有半分示弱。
　　他自下而上的用锋锐的视线一寸寸刮过无忧身上的每一寸，看到她不安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看到她眸中极力掩饰也未曾消散的忐忑，笑了：“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这话中不带任何善意，反倒是充满了审视和计量。
　　与其是在问无忧想得到什么，不如是在问她究竟有什么价值，能让他付出金钱为她治疗。
　　无忧垂下眸，似是以此逃避现实遮住怯懦，她说：“我……知道一些家中的事情，也可以帮助闻先生欺骗他们，成为您的帮手。”
　　帮手？
　　闻晋无声轻笑，他不需要任何帮手，只需要一个好用的工具。
　　不过他是个合法商人，等价交换才是他做人的准则。
　　如果眼前人真的有为他节省时间的作用，那他不介意给她应有的报酬。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他的声音放温和了些，如同一个谆谆教导的长辈一般，为人指明人生的路。
　　事实上，闻晋觉得此刻他可能拿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善心。
　　毕竟一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突然觉醒，反抗造物主的不公可能会是一台有趣的戏剧。
　　他不介意提前买票，坐上最佳观众席。
　　“我想得到健康以及……自由。”在说起那从不存在她世界的东西时，女人的眸色骤然雪亮，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闻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如同看着一个摆在橱窗中的洋娃娃推开玻璃柜走向蓝天的全过程。
　　在女人因为得不到他的回答而忐忑不安时，闻晋终于笑吟吟开口：“好啊。”
　　他伸出手，仰头对着僵硬站在原地似是在惊喜的女人开口：“那么，合作愉快。”
　　指尖重重的捏了下，当雪白变为浅粉，无忧终于也握上了那双手：“合作……愉快。”
　　无忧垂眸看着眸中满是冰冷算计的男人，觉得他们合作的一定会非常愉快。
　　“那么，请我的合作伙伴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等待医生的到来。”指尖一触即分，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的男人收回手发出逐客令。
　　他看着那女人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看着她乖巧的转身拖着脚腕一步步朝外而去。
　　眉头不自觉蹙起，闻晋鬼使神差开口：“等等。”
　　在无忧疑惑回眸的瞬间，莫名情绪瞬间消失，闻晋掩住所有的异常，温声开口：“伙伴小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87章 掌上舞3
　　礼物被送来的时候，应该是有名字的？
　　但是闻晋不在乎，他不会用宝贵的精力在记住一个无关紧要洋娃娃的名字，那是三岁小姑娘才会做的事情。
　　可现在，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快乐和利益的工具，也许应该需要被知道名字？
　　无忧：“……周无忧。”
　　连她名字都不知道，挺好。
　　这一瞬，脑海中的器灵感受到了森森冷意。
　　“好的，无忧小姐。”闻晋微微一笑：“晚安。”
　　无忧定定看了他一眼，饶有深意：“你可以叫我周小姐。”
　　没那么亲密，别乱叫。
　　房门被不留情关上，闻晋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是在生气吗？”
　　好吧，娃娃的小脾气也许应该是被容忍的？
　　一个小小的惊喜破坏了他继续按摩的好心情，男人站在窗口任由身后佣人再次将这个房间恢复成从前模样，仿佛没有人存在过一般。
　　蒙蒙小雨打在玻璃上，闻晋垂眸看着楼下他拖着脚腕行走的女人。
　　也许是雨的原因，这一个的小娃娃竟显得有些可怜。
　　“拿个轮椅给她。”他再次升起了难得的怜悯心。
　　于是片刻后，慢悠悠走在路上的无忧接到了来自佣人的关怀。
　　这也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五天得到的第一次除漠视之外的感情，仿佛寂静的棺材盒子终于对着闯入者表示欢迎。
　　下意识回眸看向刚离去的地方，无忧在窗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雨幕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依稀看到了他对自己挥手的模样，就如同刚刚他回来时自己对他做出的动作。
　　无忧突然间有些想笑，她收起雨伞坐在轮椅上，任由佣人推着离开闻晋的视线。
　　眼前再次变为一片空白，闻晋在无趣的收回了视线。
　　许是因为一个即将成功的合作，许是因为观察娃娃后的愉悦，他突然觉得，这样阴雨连绵下腿上的酸痛也算不上什么了。
　　难得在阴雨中一夜好眠，闻晋次日醒来时的好心情让人肉眼能感受得到。
　　具体表现为，今早的咖啡多加了一块放糖。
　　管家不自觉看向窗外仍旧湿漉漉的小路，没掩饰自己的诧异。
　　“甜食会让人心情愉悦，不是吗？”闻晋抿了一口咖啡，眉宇间越发的舒展。
　　“是的，先生。”管家下意识回答。
　　他知道，先生这不是在寻求他的意见，只是在与他述说一个事实。
　　只是先生在好心情的时候喜欢用温和的外表遮住皮囊下的冰冷，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好人。
　　很显然，这一日闻晋的商业伙伴也受到了他这好心情的蛊惑，自以为能以此在商业合作中稍稍得利。
　　可现实是，他被含笑的男人重重宰了一刀，在酒桌上险些哭断了肠子。
　　对此，他的新合作伙伴的回应是又与他共饮两杯。
　　也许工作狂天生拥有充沛的精力，即便是经历了整日的商业谈判以及夜晚的小应酬，也没有让他显出半分疲态。
　　相反，因为金钱的气息，深夜归家的闻晋看起来似乎越发的精神奕奕了。
　　与他相比，刚从医院回来的无忧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她的伤口因为治疗不足而内部发炎，肌腱更是因为复健不当而微微粘连。
　　这一日，她先是挂了整整五大瓶药水，后又在复健师的帮助下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治疗。
　　离家时候的白T已经因为一整日的流汗变得皱巴巴的，头发更是软趴趴的贴在头皮上。
　　当与闻晋相遇的那一幕，无忧觉得自己仿佛是刚从垃圾桶爬出来的可怜小狗。
　　而闻晋，便是一只干净且脾气不好的大猫。
　　它用一双不怀好意的漂亮眼睛盯着可怜小狗，似乎要伸出爪子玩弄得它嗷嗷叫。
　　突然间，香烟味道自面前飘过，让无忧脑中所有的美好幻想都消失殆尽。
　　也许有人觉得吸烟的帅男人会很性感，但无忧现在不在这其中。
　　她只觉得那像是一个巨大的、会移动的行走烟灰缸。
　　对着烟灰缸，她生不出半点交谈的气息，且浪费了宝贵的体力倒退一步。
　　闻晋：“……”
　　是被嫌弃了吗？
　　掐灭香烟，他歉意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讨厌香烟。”
　　事实上，知道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有任何的改变。
　　无忧摇头：“我不讨厌香烟。”
　　没有香烟，哪有大笔的税金呢？
　　她微笑：“事实上，我很喜欢吸烟的男人。”
　　降低降低寿命、提高致癌风险、甚至于常年散发着难闻气味只为了纳税，这样的人不发一张舍己为人的锦旗，她都要去市政投诉的。
　　“抱歉，我很累，要去休息了。”
　　当然，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自己身边，她得躲得远远的，免得被动吸二手烟。
　　拖着一只脚一瘸一拐的，无忧在战损的情况下脚下生风，几乎走出残影来。
　　闻晋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一天的好心情似乎都消失了。
　　将剩下的半截香烟扔进垃圾桶，后又点燃一根。
　　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音，他开口：“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提神醒脑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鼻起来，让闻晋无端升起了些恼怒来。
　　一个连谎都不会撒的女人，怎么会想到用那种拙劣的谎言骗人？
　　司机默然，不敢说话。
　　作为烟民，他觉得自己刚刚好像也被嘲讽了呢。
　　嗤笑顺着青烟消失在空气中，伴随着先生稳步离开，司机听到了他留给自己的话：“找人给她送个轮椅去。”
　　离开了扰人的烟气，无忧再次坐上了佣人送来的轮椅。
　　只是这一次，她不如昨晚一般在离开时对佣人说一句“帮我谢谢闻先生”。
　　昨夜无忧想，也许闻晋不会过问这件小小的事情，但她得未雨绸缪的说了。
　　毕竟她的当务之急是在有限的接触中让闻晋更深切的记住自己，甚至于让他相信自己。
　　可今天，在面对巨大的烟灰缸之后她没了这个心情，甚至有些忧愁。
　　洗漱之后坐回床上，无忧抱着小腿蜷成一团喃喃自语：“和一个烟灰缸交流，真的很烦。”

第88章 掌上舞4
　　“她说了什么？”而此刻烦人的烟灰缸，正难得的过问无忧的事情。
　　佣人一怔：“周小姐昨晚说谢谢您的帮助。”
　　那就是今天没有了。
　　闻晋微微勾唇，所以是真的生气，还是厌恶？
　　他的笑容有些冷，娃娃的小脾气不重要，但是惹得主人的不悦便是她的失责了。
　　如果闻晋内心宽容大度，他也许不会在意无忧这小小的任性，但显然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讨厌一切不按照他规则运行的东西，其中恰巧包括了某些不受控制的小情绪。
　　不喜欢吗？他偏要勉强。
　　于是无忧在停止消炎针后，接到了管家的通知。
　　“什么？”她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管家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闻先生为您准备好了复健室，从明天开始您的复健师会来家中为您服务。”
　　无忧感到莫名其妙，她并不觉得凭她和闻晋如今的关系，他会如此好心。
　　“好的，请替我谢谢闻先生。”
　　但是，又有谁会拒绝到手的好处呢？
　　管家微微一笑：“我想闻先生会更喜欢您亲自向他道谢。”
　　无忧轻哂，她并不觉得自己能见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闻晋。
　　按照现在两人之间的疏离，无忧觉得也许下次见面的是会在周家破产的时候。
　　但显然，她失算了。
　　汗水充盈复健室的另一角，男人面前摆着咖啡点心，若非此刻无忧大汗淋漓，她会觉得闻晋是在哪家阳光温暖的咖啡馆中悠闲度假。
　　但事实上，没有咖啡馆，更没有悠闲，有的只有一个挥汗如雨的周无忧。
　　韧带的胀痛，遍布全身的汗水，还有满身的疲惫让她烦躁至极，以至于想掀翻那个散发咖啡香气的桌子。
　　每日一问：闻晋是不是有病？
　　复健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吗？看了一下午的你很闲吗？
　　“好了，休息一下。”复健师此刻的声音犹如天籁，让无忧一下卸了力道。
　　她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看着此刻悠闲异常的闻晋。
　　此刻无忧身上的T恤贴在身上，扎好的丸子头更是松松垮垮，有凌乱的发丝贴在她泛红脸上脖颈上。
　　比起男人的悠闲，此刻无忧觉得她就像是雨中呜咽的小瘸狗。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第多少次在闻晋面前展示如此狼狈的模样了，但是依旧每一次都让她感到恼怒。
　　待稍稍恢复了些力气，无忧扶着膝盖走到闻晋身旁坐下。
　　她声音因疲惫而微微沙哑，吐出的话更强忍着怒意：“闻先生今天不忙吗？”
　　请滚去忙，谢谢。
　　闻晋悠悠的抿了口咖啡，诧异挑眉：“周小姐忘了今天是周日吗？”
　　只有充分休息才会有精力面临更加繁重的工作。
　　闻晋虽然是个剥削人的资本家，但是他并不喜欢自我剥削，更不愿意因为工作而丧失生活中的小乐趣。
　　比如眼前。
　　眼见着无忧面色一瞬的凝滞，闻晋顿时觉得过去浪费的时间越发值得。
　　一根一根按下额角的青筋，无忧礼貌而坚定的逐客：“也许，您可以去寻找更有趣的事情而消磨时间。”
　　而不是在这里惹我生气。
　　所以，滚。
　　闻晋对着几乎要气炸的女人举了举咖啡杯：“我认为，我现在做的就是最有趣的事情。”
　　她这副鬼样子有什么有趣的？
　　无忧本就潮红的小脸在这一刻加深了一个色号，气的。
　　默默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的窗外，她开始琢磨将闻晋扔出去的可能性。
　　但这终究只能想想。
　　繁重的半日训练压榨了无忧身体中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她已经再没有精力去与那无聊的人置气，只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呼吸之间，鼻尖只有浅浅的咖啡气息，而不是昨夜那刺鼻的烟味。
　　此刻她稍有些庆幸，还好没有那鬼东西，不然她可能就要拖着这半残的身体艰难爬回房间。
　　但显然，她似乎高兴的太早了。
　　身边的男人笑吟吟看着她，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了烟盒。
　　在那一瞬间，无忧犹如屁股上安了弹簧似的站起。
　　红彤彤的小脸紧绷着，即便极力掩饰，真实心情也悄悄露出小尾巴：“闻先生，我先离开了。”
　　闻晋诧异：“不再多休息一下了吗？看上去你依旧很累。”
　　无忧皮笑肉不笑：“谢谢，我有东西落在了卧室，需要马上回去拿。”
　　留在这做什么？做二手烟收集器吗？
　　抱歉，她不愿意。
　　话音落下，无忧拖着疲惫的身体迫不及待转身离开，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而在房门关上瞬间，闻晋也将手中的烟盒扔在了一旁。
　　事实上，除非过分疲惫，他一般不会碰这种影响健康的东西，昨日偶然一次还被无忧发现了。
　　可现在，他似乎发现了这东西除了提神之外的另一种用处——驱赶一只疲惫的小狗。
　　啊，怎么会这么想？
　　闻晋为自己将好好的人比成小狗而反省三秒，随即又轻笑一声。
　　可是，真的很像啊。
　　湿漉漉的眼神，即便愤怒也只敢哼哼唧唧的叫声。
　　啧……
　　竟然觉得有些可爱怎么办？
　　闻晋有一瞬间觉得，如果那真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他也许会试着养一养。
　　但很可惜，那是一个有感情有小脾气的人类。
　　他不喜欢有自我思想的人入侵他的生活，真是遗憾。
　　另一边，无忧刚出门便被有眼色的管家安排了轮椅。
　　依旧是熟悉的女佣，依旧是熟悉的轮椅。
　　只是在被送到卧室门前时，本该离开的女佣踌躇的停在了房门前。
　　无忧略显诧异的看着欲言又止的女佣：“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女佣：“……您有什么要和闻先生说吗？”
　　出于昨晚上闻先生的提问，女佣觉得她有必要提醒无忧一下。
　　而无忧……
　　她微微一笑：“没有，但如果他非要听的话……”
　　“请闻先生别再这么闲了，他的公司中有大把事情需要他来处理，贸然休息是对全体员工的不负责任。”
　　所以，去工作，去祸害别人，离我远一点。
　　“她是这么说的？”男人声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

第89章 掌上舞5
　　比起佣人的战战兢兢，闻晋显然在为无忧的恼怒而感到开心。
　　事实上，这就是他的目的。
　　闻晋只希望，无忧的恼怒维持的时间更长些，骨头也更硬些，这样才不至于让他太快无聊。
　　无忧骨头不硬，她拳头硬。
　　但凡她知道闻晋这种小心思，今天晚上她离开的也不会这么从容。
　　她会让她的剑主清楚知道，剑灵生起气来究竟有多恐怖。
　　但现在她一无所知，且被嗡嗡响声扰得头大如斗。
　　来自生身父亲的催命凶铃让无忧本就暴躁的心情雪上加霜，一张俏脸越发冰寒。
　　手机在她手中暗了又明，明了又暗，直到那边人放弃电话骚扰的愚蠢想法。
　　父亲：“为什么不接电话？”
　　父亲：“你现在在哪里？”
　　父亲：“我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父亲：“闻晋对家里是什么看法？”
　　一条接着一条，犹如催命。
　　感受到她碰不碰的怒意，器灵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刚刚说卧室落下东西了？现在找到了吗？”
　　去找，别和一个无聊的家伙生气。
　　无忧面无表情：“防毒面罩。没落在卧室，落在供应商那了。”
　　好的，更生气了。
　　器灵默然，缩回了识海深处。
　　气吧气吧，它不管了。
　　只是比起从前，现在的剑灵似乎更易怒了些呢？
　　更准确的来说，是拥有了更充沛的感情？
　　耳边终于安静，在那边几乎要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无忧选择回拨电话。
　　“你去哪了？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为什么不接？以为离开周家就可以不管爸爸了？”连珠炮似的问话让无忧将手机扔到了一旁。
　　待到隐隐约约的噪音消失，无忧才淡定的又将手机拿回来：“你继续，我在听。”
　　另一边的人：“你回答我！”
　　“刚刚我和闻先生在一起，他不喜欢我陪着他的时候分心。”
　　只一句话，让那边的人瞬间偃旗息鼓。
　　“抱歉，是爸爸联系不到你有些急了。”男人恢复了温和儒雅，慈爱异常的道：“你知道的，爸爸最关心你。”
　　对对对，把人关心到其他男人的床上。
　　无忧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和人争辩，只是问：“有事吗？”
　　男人声音一顿，开门见山：“你和闻先生怎么样？他对你……”
　　无忧睁眼说瞎话：“闻先生非常喜欢我，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陪我。”
　　“爸爸您放心，只要我在他身边，就一定会保护好你。”
　　保护好你破产的基本权利。
　　她的声音温顺柔和，与以往一般无二。
　　如此的驯服，让男人放下了久久联系不到她的不悦。
　　“好孩子。”男人转怒为喜，变脸瞬间不忘提出要求：“既然你们相处得极好，一定能让他见见爸爸的吧。”
　　说到这，男人便开始咬牙切齿。
　　他将最完美的女儿送给了闻晋，可这家伙却是个吃了鱼饵不上钩的，吃了他的女儿后居然不做半点表示！
　　这几天他几乎要被债主和合作商逼到跳楼，而那些人步步紧逼的背后是谁，他不用猜便知道！
　　无忧垂眸，敷衍推脱：“我……我不确定，闻先生会不会听从我的意见。”
　　没用的东西。
　　男人无声的骂了一句，声音越发的温和：“爸爸相信你，一定不会让爸爸失望的不是吗？”
　　“爸爸会照顾好你的小狗，你也会完成爸爸的希望是吗？”
　　随着他的话，无忧感受到了自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
　　在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家里送给了她一只漂亮的边牧。
　　它聪明极了，会和她撒娇，会在她被父母逼迫的时候安慰她，是她在那阴暗生活中的唯一依靠。
　　直到她因为反抗所谓的训练，见到了那样残忍的一幕。
　　漂亮温顺的小狗被鞭打踢踹，牙齿被残忍的拔下，鲜血在它身下汇聚。
　　即便是那样，它依旧用那样清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安慰。
　　自那以后，她不再反抗过父母的一切命令，更不再自不量力的做着逃跑的梦，直到被送给闻晋。
　　回忆结束，无忧发现自己在抖。
　　将自己缩在柔软的床榻上，无忧死死的咬着被角不让原主的情绪影响她，用极力压抑依旧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我知道了，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一定会让你去死。
　　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有什么在深深酝酿。
　　这一夜，不该受到任何外在情绪影响的剑灵做了一晚的梦，梦中全是那双清澈带泪的漂亮眼睛。
　　当闻晋再次见到无忧的时候，敏锐的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以及泛红的眼睛。
　　“没有休息好？”他隐约感受到，今日的无忧与昨日似乎有些不同了。
　　无忧垂眸看着他面前的红茶，端过来一饮而尽。
　　喉间剧烈滚动了下，她才开口：“昨天，他们联系我了。”
　　那样不稳定的情绪，让闻晋瞬间明白那个“他们”指的是什么。
　　“放松，”他将面前的甜点推给无忧：“你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不需要为渣滓的任何行为感到恼怒。”
　　无用的恼怒只会浪费情绪，他一般更喜欢让惹他不开心的人至此后悔终生。
　　甜食纾解了无忧梗在心头的那一根刺：“谢谢。”
　　她略一平复心情便道：“他们希望我影响你去参加一场宴会，然后与他们见面。”
　　闻晋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于这本就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狗，也只能利用手中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了。
　　但现在，闻晋感受不到计划成功的愉悦，大概是因为眼前人的狼狈影响了他的好心情。
　　“好了。”他的声音微沉：“冷静下来，别被莫名的人影响你的心情。”
　　无忧垂下眼皮，轻声开口：“我很冷静。”
　　她从没有比这一刻还冷静的时候了，她说：“我只是担心我的狗。”
　　她抬头看向闻晋：“闻先生，有一笔新的交易有兴趣听吗？”
　　“没有兴趣。”也许那会是一个复仇者的有趣构想，但闻晋现在没有心情去听。
　　他攥住无忧颤抖的手，声音不容置疑且让人莫名安心：“狗我会帮你带回来，现在扔掉你脑中那些无聊的念头，去复健。”

第90章 掌上舞6
　　无忧一愣，骤然看向闻晋，眸中带着不可置信。
　　闻晋刚刚本是随意所为，可在这眼神下却莫名生出了他可能有病的想法。
　　管这种闲事做什么？
　　“真的吗？”瞧，尤其是管一个傻子的闲事，还被如此质疑。
　　难得大发善心的男人不悦至极，屈指在无忧额上重重弹了一下：“骗你干什么？”
　　“去复健，不然我不保证不会反悔。”
　　话音落下无忧便飞速起身朝，着吃瓜看戏的复健师而去。
　　瞧着她透着欢喜的背影，闻晋轻嗤。
　　她这小狗性子，和狗合得来倒是不让人意外。
　　“你去哪？”无忧正按着复健师的指导动作，余光瞥见了要出门的男人。
　　闻晋脚步一顿，回眸：“去做事，不然无忧小姐觉得你的狗会长翅膀从天而降吗？”
　　无忧：“……”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长一张嘴呢？
　　接下来的两天，无忧没有再见过闻晋，对他究竟做了什么不得而知。
　　时间一晃到了周父和她约定的那一日。
　　心急如焚的周家夫妻在见到与女儿携手而来的闻晋瞬间松了口气，面容温柔漂亮的周母在欢喜过后则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周父恳请和闻晋单独谈谈后，她缓步走到无忧身旁，垂眸打量着数日不见的女儿。
　　“无忧，妈妈告诉过你的。”觥筹交错下，女人的声音依旧符合“上流社会”的体面，柔声道：“不要让自己以不完美的样子出现在人前，不会有人喜欢瑕疵品的。”
　　她望着亲生女儿的眼神中挑剔且冰冷，似乎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瑕疵品。
　　与之相反的却是她温柔的声音：“平底鞋会让你的气场不够体面完美，不够底气成为闻先生身边的女人。”
　　无忧喉间微微滚动，忍着自心底散发出来的恶心感，说话的语调如同眼前女人调教出来的一般温柔：“可这是闻先生让我穿的。”
　　她抬眸，清澈而顺从的眸子望着生理意义上的母亲：“我在复健，他并不喜欢我伤害自己的身体。”
　　而且一双鞋子也说明不了任何事情，否则踩高跷将会是这世界上最尊贵的职业。
　　女人温柔的面色中呈现一抹冷意，保养良好的抚上无忧的手臂，嗔怪：“我们无忧是在责怪妈妈吗？是觉得妈妈对你不够好吗？”
　　在她抚上自己的瞬间，无忧没感受到任何属于母亲的温柔，整个人宛如被巨大的蠕虫包围，下一刻就要被吞噬，心中除了恶心再无其他想法。
　　可那个女人，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抗拒，反倒是加深笑意为她整理发丝：“妈妈培养你这么多年，让你过上了最好的生活，不要让妈妈失望好不好？”
　　无忧垂眸，遮下眸中的冷意。
　　最好的生活，是指从十几岁开始就让她学习取悦男人的恶心技能，还是指将她当成礼物一般送给旁人？
　　这一刻，无忧身体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似要烧尽所有的理智，想要拖着这女人从高高的楼层上一跃而下。
　　可她的心情却出奇的冷静，这不是她的情感，只是一个心中充满绝望的女孩儿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悲鸣。
　　她想，她会帮她完成愿望的。
　　“谢谢妈妈，我懂的。”倏然间，她眉眼弯弯，眼中似是含着无尽的亲近和依赖：“我不会让妈妈失望，会永远记得妈妈的教导。”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可周母却在这柔顺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女儿对她的忠诚，这是她控制一切的表现。
　　面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她从小小的手包中掏出手机：“我们无忧最乖了，作为奖励妈妈给你看看乐乐好不好？”
　　手机屏幕上是黑白边牧吐着舌头傻兮兮的模样，那样澄澈又那样让人恐惧。
　　这一刻无忧听到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感受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这是又一次的驯服，是握着锁链的奴隶主告诉她不要反抗，不然眼前的美好将会回到乐乐被拔掉牙齿哀鸣的那一日。
　　“在看什么？”突然间，一道声音插入母女两人之间紧张的氛围中。
　　刚刚神色还带着些威胁的女人瞬间扯出柔顺温和的笑意：“闻先生。”
　　此刻她笑容之下是惊魂未定，刚刚她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吗？闻晋又听到了多少？
　　周母下意识看向丈夫，入目的便是他带着惊喜以及一丝丝难堪的笑容。
　　男人对她使着眼色，像是在传达什么，却被闻晋不客气打断。
　　他说：“我在问，你们在说什么。”
　　他行至无忧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那是一个全然维护的姿态，他在替身边人质问她的亲生父母。
　　闻晋发现无忧在抖，他执起她的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滑腻。
　　神色一顿，男人抽出手帕慢条斯理的为她擦下掌中的冷汗，一双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眸子却盯着周母，等待她的回答。
　　周母身体几不可查的僵了僵，最终还是选择保险的回答：“我们在谈论无忧养的一只小边牧。”
　　说话间，她看向无忧：“是不是啊，无忧？”
　　那样熟悉的，带着威胁的温柔。
　　“我在问你话，你只需要回答。”下一刻，男人轻慢的声音便将那软刀子给挡了回去，不让它有半点扎向无忧的机会。
　　周母笑容彻底僵了下来，干笑：“就是在谈这个。”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丈夫微微僵硬的眼神，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闻晋垂眸看向无忧的发顶，指尖拨弄着她不知被谁弄得微乱的发丝：“她说的对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周母害怕无忧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习惯性的想替她回答，却迎来了冰冷警告的眼神。
　　闻晋没有理那个聒噪的女人，只弹了弹无忧光洁的额头：“傻愣着干什么？我在问你话。”
　　“是。”冰冷随着陌生又熟悉气息的接近而逐渐消退，无忧毫不避讳的对上那两双暗含威胁的眼睛。
　　她揽住闻晋的手臂，声音依恋而温柔：“闻先生，我养了一只边牧。它很可爱，我很想念它。”

第91章 掌上舞7
　　她真的很想念那一只陪着小女孩儿渡过人生最黑暗时间的小狗，她想她会好好对待它，让它一直保持那样天使的笑容。
　　那首先一步，就是先让曾经伤害过小孩儿和它的两个人去死。
　　对上两双威胁的眼神，无忧笑的越发柔顺。
　　“是吗？”在温软贴近的瞬间，闻晋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轻笑：“从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无忧眨了眨眼，像是在撒娇：“从前它养在爸爸妈妈身边，我也没有机会和您提起呀。”
　　顿了顿，又问：“闻先生，我能将它带过来自己养吗？”
　　那样的姿态，是一个受宠情人恃宠而骄的模样。
　　闻晋拍了拍她的发顶，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当然，那也是你的家。”
　　两人之间的旁若无人让周家夫妻脸色有些难看，可闻晋势大，他们也没有除了听之任之之外的其他办法。
　　周父没了刚刚得了项目的欣喜，而是在隐蔽的角落狠狠瞪了一眼妻子。
　　刚刚闻晋就和他提起那只狗了，他只推脱是看着小东西长大舍不得它离开，若是无忧非要带走养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他想的是宴会结束后就警告无忧，让她不要动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可没想到，一切都被这个蠢女人给搅和了！
　　还有那个他笃定不敢背叛的女儿，如今这反抗姿态可是狠狠打了他的脸啊！
　　男人阴狠的看了一眼女儿，随即又在闻晋看过来的时候笑呵呵开口：“那我明天让人给无忧送去，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孩子气，怎么能麻烦闻先生呢？”
　　“改天干什么？”男人声音轻慢：“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拿吧。”
　　说罢，轻佻的掐着无忧的下巴抬起她的小脸：“满意了？别总苦着脸，笑一个看看？”
　　声音落下，指尖的小脸忽然绽放出笑意，如同菡萏初绽，让人移不开视线。
　　闻晋喉结不自在的滚动了下，收回手来淡淡开口：“走吧。”
　　周家夫妻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况弄得有些僵硬，尤其是周父。
　　他本想让那只畜生今晚出些“意外”住院的，到时候无忧就是想将它带走也不能。
　　到时候，他依旧能凭着那小畜生控制女儿。
　　可闻晋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却打破了他所有的谋划。
　　四人提前离开宴会厅，当凉风吹到身上的瞬间，周父神色微变对着妻子使了个眼色。
　　周母闻弦歌而知雅意，轻轻哎了一声道：“刚刚我忘了和朋友说提前离开了，闻先生你们先走，我去和她说一下。”
　　在女人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闻晋凉飕飕的声音响起：“怎么？周夫人觉得闻某人不配和您同乘一辆车？”
　　他挥退司机，亲自替夫妻二人打开车门：“二位，请吧。”
　　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
　　周家夫妻面面相觑，在这威胁下瞬间掐灭所有的小心思，惹恼闻晋的后果不是他们两个能承受的。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作为主人的闻晋轻松至极，甚至有心情同女伴闲聊。
　　他蹙眉瞧着无忧规规矩矩的坐姿，像是在斥责：“我给你上刑了？”
　　无忧轻轻啊了一声，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闻晋微微扬了扬下巴：“鞋子，还有你的脚腕。”
　　他不悦：“站了这么久还不放松下，忘记复健师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
　　无忧歪歪头：“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真正的疑惑，毕竟闻晋这两日忙的不见人影，怎么会知道复健师说了什么？
　　闻晋：“……”
　　好的，他再一次被弄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是他想知道的吗？
　　不过是多管闲事的管家看着他对着女人有几分关心后，私自揣摩主人心意将治疗方案放在他的桌面上罢了。
　　偶然看见了，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吗？
　　扯了扯唇角，闻晋声音微凉：“我要向你汇报？”
　　无忧：“……”
　　“不需要。”在闻晋的逼视下，无忧脱下了平底鞋，换上了更为柔软舒适的拖鞋。
　　闻晋：“……”
　　他忍不住提醒：“如果你等等不想下车，袜子可以不用穿。”
　　他不认为现在这个天气赤脚穿拖鞋没问题。
　　无忧：“……”
　　好烦，即便是演戏也不要管这么多。
　　接过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双新袜子，她声音带上了些小小的抱怨：“不早说，你怎么管这么多？”
　　闻晋：“……”
　　是他想管的吗？还不是私自揣摩主人心意的管家吩咐人将东西送上车的？
　　他并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好雇主，但也不习惯浪费员工的工作成果，毕竟是付了钱的。
　　“让你穿你就穿，问那么多干什么？”于是，闻晋拒绝无忧对于他员工的质问。
　　无忧：“……行吧。”
　　越过层层叠叠的礼服费力穿袜子，她真心建议：“下次可以要一双毛拖鞋吗？有狗耳朵那种更好。”
　　闻晋眼皮也不抬，懒得理这种没有建设性的问题。
　　哪有什么下次？他不会再让这无关紧要的合作伙伴坐他的车子了。
　　两个人交谈只在瞬间，却看的周家夫妻一愣一愣的。
　　今天无忧能将闻晋带来，他们就知道无忧肯定受宠。
　　可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受宠成这个样子。
　　如此关心衣食住行的模样，哪里是一件礼物的主人该做的事情呢？
　　就是无忧的生身父亲也没有这么体贴过。
　　周母这一刻无比后悔说了实话，这样受宠女儿的把柄，她怎么能不留在手中呢？
　　她悄悄自包里拿出手机，却在刚动的瞬间便被一双冰冷的眼睛盯上。
　　闻晋手中缠绕着一缕无忧的发丝，笑中带冷：“周夫人，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搞小动作，你明白吗？”
　　女人脸色一白，忙坐正了身体：“只是想吩咐家里人帮无忧准备好夜宵，这孩子总喜欢在晚上吃些东西，不过闻先生不喜欢我就不打了。”
　　闻晋也不屑拆穿她拙劣的谎言，更不会相信她对无忧的慈爱。
　　一个能将女儿随意送人的父母，又哪有慈爱可言？
　　一切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第92章 掌上舞8
　　有了这个小插曲，夫妻两个人再也没敢耍什么小心思，一路安稳的到了周家。
　　拒绝他们的邀请，闻晋带着无忧直接来到了乐乐的狗窝旁。
　　为了钳制无忧，夫妻两个人并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虐待它。
　　此刻被关在笼子中的乐乐在见到无忧的瞬间便扑到了栅栏旁，它两只爪子疯狂挠着铁栏杆，却聪明的不发出任何的叫声。
　　可爱又可怜。
　　无忧缓缓蹲在它面前为它打开笼子，毛茸茸直接撞在了她的身上，无忧没有形象的坐在地上，不住的摸着钻进它怀中的大号撒娇怪。
　　“我回来了，乐乐有没有想我？”怀中的狗狗小声的呜咽着，像是在撒娇。
　　此时并不是叙旧的时候，安抚好乐乐的躁动，无忧转眸看向闻晋，伸出了手。
　　男人微微一顿，将她拉了起来，甚至细心的摘下她颈间沾染的白色狗毛，像是在斥责：“看你，弄了一身。”
　　可那其中的纵容任谁都听得出来，也更让心怀鬼胎之人坐立难安。
　　他们觉得，这一刻好像即将失去什么。
　　无忧对着闻晋露出大大的笑，甚至让他觉得在这个夜晚中这个笑过于刺目，微微眯起了眼睛。
　　“闻先生，我们可以走了。”这个鬼地方，她一刻都不想留。
　　闻晋瞧了一眼远处的房子，淡淡开口：“没有其他想带走的东西了？”
　　这晦气地方，他不想再来第二次。
　　无忧利落摇头：“没有。”
　　在这里，她除了乐乐以外一无所有。
　　那些所谓的华服首饰，也不过是这两人为她增加商业价值的手段罢了。
　　曾经，她在没走出这间房子的姐姐身上见到同样的东西。
　　如今，那个姐姐已经成了一个老头子的情人。
　　灰色的记忆再次在脑海中翻滚，无忧的笑微微收敛。
　　“行。”闻晋不喜欢她这样，当即利落的道：“那我们走。”
　　“闻先生。”此刻被忽视了个彻底的两个主人终于不得不开口：“不进去坐坐了吗？”
　　周父笑的勉强：“乐乐还有用具没有收拾好，不然……”
　　“不需要。”闻晋不等他们说完便径自开口：“我并不觉得我负担不起一只狗的生活费。”
　　说完对着乐乐招了招手：“过来，走了。”
　　亦步亦趋的黑白狗子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和主人一起来的雄性人类，忽闪着大眼睛。
　　这一刻它好像闻到了自由的滋味，在司机打开车门的瞬间便窜了进去，几乎带上了残影。
　　周父看这一幕，脸色异常的难看。
　　主人是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也是养不熟的。
　　好在，他已经攫取到了最大的利益，也不算亏损。
　　车门在他面前不留情的关上，他透过车窗看到女儿温顺的笑容瞬间，觉得脊背上闪过一抹凉意。
　　“小畜生。”他咬牙切齿，身边的女人却温声道：“没有那么坏，无忧还是很听话的。”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驯服和惧怕是做不了假的，即便是一时失控，她也有办法将她掰回来。
　　想到这一出就是身边这人做出来的，男人不耐的瞪了她一眼：“你懂个屁！”
　　闻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去控制他的身边人？
　　只是，若是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也不是不可以用用。
　　毕竟，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车子上，无忧挼着乐乐的大脑袋，惹得小家伙呜呜咽咽可怜至极。
　　被挼的不耐烦的小家伙恨恨的钻进了主人的怀中，不给她再蹂躏自己的机会。
　　感受着怀中的毛茸茸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的模样，无忧脸上的笑才缓缓淡了下去。
　　她轻声开口：“你猜，他们在想什么？”
　　懊恼失去了一个控制女儿的把柄，还是为今晚她的不听话而恼怒，亦或是在计划着更……
　　额头被弹了一下，无忧吃痛看向闻晋。
　　男人声音淡漠：“那重要吗？”
　　他费解：“为两个不值一提的家伙而浪费精力，你很闲？”
　　不喜欢，直接让他们消失就好了啊。
　　无忧怔忪半晌，也笑了：“是啊。”
　　何必浪费感情呢？不是早早想过了他们的未来吗？
　　心中那块压得死死的石头似乎移开了些位置，无忧抬眸看向闻晋，突然开口：“闻先生，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闻晋微怔，在他讶异的视线中，无忧揉了揉额角：“抱歉，是我失态了。”
　　她昏头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达到能拥抱的程度。
　　可是她……
　　沉稳的气息突然包围无忧，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尖响起：“乐意之至。”
　　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无忧最终将下巴抵在了男人肩膀上，放松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过于激荡的心情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归属，漂泊在海浪中的小舟似乎也有了停泊的地方。
　　在沉稳的心跳中，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困意。
　　而被夹在两人中间的狗子却是无辜的睁开了水灵灵的大眼睛，奇怪的看向主人和那个陌生的雄性人类。
　　下一刻，一只手挡在了它的眼前，遮住了所有它不该看到的。
　　委屈的呜咽了一声，乐乐再次蹭了蹭主人。
　　算了，这不是狗该操心的事情。
　　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流逝，车子停在闻家大宅前时，无忧如梦初醒。
　　她自男人怀中起身，不自在的拨了拨自己的发丝：“抱歉。”
　　闻晋缓缓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声斟酌着语气含笑道：“没关系，我随时欢迎无忧小姐的拥抱。”
　　无忧诧异的睁大眼睛，男人于是漫不经心的补充了一句：“当然，需要付费。”
　　无忧抿唇轻笑：“当然，也请闻先生随时准备好你的怀抱。”
　　淡淡的尴尬在这一刻消弭殆尽，司机也在此刻打开了车门。
　　乐乐率先甩开奇怪的氛围冲下车摇着尾巴期待看向主人，等待她和自己玩。
　　而无忧，则是一眼就看到了车子旁的轮椅，略显无奈：“闻先生，我还没有这么脆弱。”
　　男人不为所动：“今天你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
　　他提醒无忧：“如果无忧小姐不想留下什么遗憾，请谨遵医嘱。”

第93章 掌上舞9
　　无忧无奈，几步路的距离，怎么就留下遗憾了?
　　可轮椅来都来了……
　　瞧着尾巴摇成风车的乐乐，无忧走下车坐上轮椅。
　　一旁，管家也为闻晋递来了牵引绳。
　　男人蹲在过分活泼的狗子面前，拍了拍它的头：“试试？”
　　不然若是跑到什么地方，恐怕要找半个晚上。
　　乐乐歪头看了一眼雄性人来，毫无芥蒂的叼起牵引绳，还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闻晋一顿，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头：“乖。”
　　比主人乖。
　　片刻后，男人牵着牵引绳走在无忧身边，一只狗子在他们中间上蹿下跳，好不活泼。
　　只是，路途有些问题。
　　闻晋是习惯性的朝着主宅去的，佣人在此刻也自然而然的跟着他。
　　但是，无忧并不住在那里啊。
　　“闻先生，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休息了。”在进入主宅前，无忧不得不开口提醒似乎健忘的男人。
　　闻晋脚步一顿，诧异：“不去看看它的住所，你就这么回去吗？”
　　无忧更诧异：“乐乐和我住就可以了呀。”
　　她的房间不小，乐乐可以和她一起住，为什么要住在远离她的地方？
　　闻晋挑眉，了然道：“所以你准备一个人照顾它，完成喂食、遛弯以及洗澡等一系列问题。”
　　男人上下打量着无忧，意味不明的眼神最后落在无忧的脚腕上：“没想到，无忧小姐身体如此的……健壮。”
　　无忧：“……你是在讽刺我吗？”
　　且她准备录音了。
　　男人微微一笑，神色纯良：“并没有，只是单纯的夸奖而已。”
　　“先生，狗房已经准备好了，您要去看看吗？”
　　气氛有些凝滞的时候，管家适时开口。
　　然后，这位对待无忧态度和缓的老人笑吟吟道：“周小姐要不要也去看看？”
　　无忧：“……行吧。”
　　来都来了。
　　于是，她就见到了比她现在房间还大的一间狗房。
　　大片的落地窗，各种各样的狗窝和狗玩具，甚至还有一个滑梯？
　　这一刻，无忧深深怀疑这些东西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出现在这的？
　　无忧：“……谦虚了不是？”
　　什么狗房，可以叫狗狗游乐场了。
　　乐乐此刻紧紧贴着无忧蹲在地上，可一双大眼睛却期待的看向那些狗玩具。
　　刚刚进城的乡下小土狗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城里人的纸醉金迷。
　　它看一眼玩具，看一眼主人，然后再看一眼玩具……
　　如此循环之下，无忧觉得再让它陪自己住在那里，就是虐待了。
　　明明有小王子的待遇，为什么要做小土狗呢？
　　“好吧，它住这也挺好的。”无忧没有骨气的向金钱屈服：“麻烦闻先生照顾它了。”
　　闻晋几不可查的勾了勾唇角，眉头却是明显皱起：“所以，你不要它了？”
　　无忧：“哈？”
　　你的脑回路连接了什么奇怪东西，怎么从我一句话推断出这些的？
　　闻晋声音淡淡：“所以在将你的宝贝小狗带回来的第一天，你就准备将它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一口大黑锅盖在了头上，让无忧觉得头有些沉。
　　她揉了揉额角：“闻先生，我们之间可能有一点沟通障碍。”
　　且我确定，原因一定是你脑子有问题。
　　闻晋垂眸，诚恳发问：“你想将它扔在这，然后自己去休息，对吗？”
　　无忧懵逼点头，可她这是为了乐乐好，怎么让他一说就像是抛妻弃子的渣男一般？
　　闻晋勾唇：“这其中，你没有想过一点它到陌生环境会不会陌生，醒来后会不会想主人吗？”
　　无忧：“……我觉得乐乐可能没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与此同时，一声拆台的呜咽声响起。
　　刚刚还活泼可爱的狗子此刻夹着尾巴，呜咽的看向了无忧。
　　无忧：“？”
　　你和谁一条战线的？
　　闻晋笑容加深：“对，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
　　可这话在委屈巴巴的狗子映照下，倒反像是嘲讽。
　　一根根按下额角的青筋，无忧似有所觉的看向心怀叵测的男人：“那闻先生的意见呢？”
　　“住在这里。”男人放开了乐乐的桎梏，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无忧：“伙伴小姐，这里也并不辱没你的身份不是吗？”
　　无忧：“确实。”
　　甚至按照前几天来说，是过分优待了。
　　“那么为什么不留下呢？”闻晋淡定自若，舌灿莲花：“复健、宠物，还有我们未来的工作都将在这里进行。”
　　“比起每天从副楼赶到这里，我觉得住在这是最优解，不是吗？”
　　他眼神平静，语气更平静，仿佛这一切只是利益权衡下计算出的最佳结果，可无忧却笑了。
　　她指腹摩挲着轮椅扶手：“不是有人每天接送我吗？”
　　“我觉得我的员工不应该在重复的机械性工作中付出太多时间，且更觉得浪费时间是一种可耻的行为，明明你有更好的选择。”
　　嗯，住进你真正的家嘛，最好选择。
　　无忧这一刻觉得，闻晋百年后扔进焚化炉里烧三小时后推出来，那张嘴都不会有半点融化的。
　　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无忧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媚。
　　她仰头看向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人，真心实意：“所以闻先生，您可以说一句‘我希望你住进来’吗？”
　　明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还要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呢？
　　闻晋轻哂：“怎么可能？”
　　他为女人的想太多而不悦，却难得的保持了对合作伙伴的尊敬。
　　他说：“但如果你想听，好吧。”
　　“无忧小姐，我希望你住进来，我在邀请你。”
　　不过是在合作伙伴要求下的权宜之计罢了，在生意中，闻晋向来能屈能伸。
　　“好。”无忧深深为闻先生的生意经感动，且礼貌的没有再为难似乎要恼羞成怒的闻先生：“我接受你的邀请。”
　　男人鼻尖发出一声轻哼：“去看看你的房间，不满意通知管家，等等会有人为你取行李。”
　　待到无忧被佣人推着离开，男人才松开始终挺直的脊背。
　　他蹲下来，平视玩的开心的乐乐，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聪明，给你加餐。”

第94章 掌上舞10
　　乡下来的小土狗不懂得城里人的险恶用心，歪着头无辜的汪呜一声。
　　闻晋随手拆了个狗罐头给它，乐乐眼中疑惑瞬间消失殆尽，真香！
　　另一边，无忧迅速被老管家安排好了房间，甚至洗漱用具一应俱全。
　　不得不说，她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圈套了。
　　可来都来了……
　　洗漱过后，无忧将自己陷进柔软的大床中，觉得还是明天再考虑这些深奥的问题吧。
　　悬在心中的牵挂骤然消失，无忧这一晚难得好眠，梦中是那个小女孩儿和乐乐在草坪中玩耍的场景。
　　熟睡的人眼尾不自觉滑落一滴泪珠，唇角却隐隐含着笑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第二天，无忧是被一声声的扒门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凌乱的发丝，打开门垂眸瞧着罪魁祸首，重重揉了一把它的大头：“干什么？”
　　乐乐吐着舌头，大尾巴摇成风车的围着无忧转，就差张嘴喊快和我玩了。
　　无忧懒懒弯下腰将头埋在它的毛毛中，闷声闷气：“小坏蛋，我还没睡醒。”
　　“都说了， 不让你打扰她。”凉凉的声音突然响起，无忧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中的闻晋。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而她还穿着睡衣。
　　很好，又是被对比的一天呢。
　　无忧扯出一抹笑来，语气不太友好：“闻先生居然这么闲吗？”
　　大早上的，在她房门前做门神吗？
　　闻晋挑眉：“事实上，十分钟前我刚开过一场时长两小时的跨国会。”
　　以为谁都像她一样是个懒虫吗？
　　无忧假笑：“让闻先生这种大忙人浪费时间来等我，可真是罪过。”
　　谁等你了？
　　闻晋唇动了动，瞧着无忧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早餐时间九点截止，希望无忧小姐还赶得上。”
　　说完便不再看她那睡得迷迷糊糊的模样，淡淡对着撒欢的乐乐开口：“过来。”
　　对于喂食自己的雄性人类，乐乐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但是，它更喜欢主人。
　　围着主人的腿又转了两圈，乐乐怂怂的只伸出一双眼睛来看闻晋。
　　闻晋：“……”
　　小白眼狗，把吃我的东西吐出来。
　　闻晋淡淡看着他：“带你去吃东西。”
　　霎时间，乐乐的尾巴摇晃的更厉害了些。
　　吃的，好吃的！
　　无忧：“……”
　　她垂眸无奈看向不知不觉走出半个身位，尾巴还一下下打着自己的狗子：“去吧。”
　　小家伙，被人一包狗粮都能骗走。
　　只是没想到，胆子有些小的乐乐居然会不怕闻晋。
　　毕竟，这个人看起来还挺凶的。
　　本来便有些躁动的乐乐在听到无忧的命令瞬间便窜到了闻晋腿边，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腿。
　　怎么会怕这个人类呢，给它吃饭的都是好人！
　　闻晋轻嗤一声，又揉了一把它的狗头：“走了！”
　　无忧望着一人一狗异常和谐的背影，也揉了一把头发。
　　不知道的，还以为闻晋才是乐乐的主人呢。
　　这家伙，收买狗心有一套的。
　　洗漱过后，无忧下楼用餐，便见到了闻晋贿赂恶犬的一幕。
　　男人单膝蹲在乐乐身旁，手边是一盒盒的罐头还有营养师搭配的狗狗早餐。
　　无忧承认，这样的善意和待遇足以俘获任何的小狗，包括她的聪明乐乐。
　　行至闻晋身旁，无忧瞧着异常有耐心的男人，好奇发问：“闻先生很喜欢小动物？”
　　闻晋神色顿了顿，站起身来：“当然。”
　　“乐乐很可爱，不是吗？”
　　当然是。
　　一句话，轻易俘获滤镜十足的狗主人，无忧毫不吝啬的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又让男人有一瞬间的晃神。
　　“傻。”轻轻嘟囔了一句，男人在无忧疑惑目光递过来的瞬间正色：“好了，吃饭。”
　　一餐过后，闻晋拿过秘书准备好的周家资料放在了无忧面前：“看看有没有能补充的。”
　　面对着这沓厚厚的资料，无忧异常乖巧的点头：“好。”
　　她一定好好看，然后为推倒周家出一份力。
　　想来，她亲爱的父亲母亲一定会喜欢她的这份礼物。
　　无忧一想到这两个人的下场，就很难忍住自己笑出声的欲望。
　　而思虑之间，额头上则是又迎来一个爆栗。
　　捂着头无辜看向闻晋，便听他说：“收起你无用而充沛的感情，专心做事。”
　　顿了顿，又严肃的道：“还有，我并不急着要结果，所以不要让我知道你因此耽误复健，否则我再不会给你接触这些的机会。”
　　无忧捂着额头，无奈：“知道了，闻爸爸，你真的好啰嗦。”
　　复健复健，一天天这两个字都让她的耳朵长茧了，她难道还会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不成？
　　早晚被这男人烦得更年期提前。
　　闻晋气息有一瞬间的不稳，他冷冰冰的看着不知死活的女人，冷喝：“你胡说什么？”
　　无忧眨眨眼睛：“啊？”
　　她说了什么？
　　可不待她仔细回想，男人便猛然起身，拎着外套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那背影的模样，不知是气急败坏还是落荒而逃。
　　无忧：“……”
　　咋啦？
　　耳边传来可怜的呜咽，无忧垂眸便见到因这小小争吵而不安夹紧尾巴的乐乐。
　　她忙将狗子心疼的抱在怀中，摸着它柔顺的毛毛：“不怕不怕，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闻爸爸在别扭呢……”
　　无忧顿了顿，不会吧。
　　这么敏感吗？
　　闻晋匆匆离开餐厅，冷风拂面的那一刻他那些汹涌的、莫名爆发的情绪也冷静下来，然后就是后悔。
　　为什么要做出那种几近于落荒而逃的动作？反倒是显得他过分在乎了似的。
　　一个无足轻重的言语毛病，他不需要过分在意，只需要给不会说话的周小姐请一个语言老师。
　　深深吸了口气，闻晋平复全部心情，坐进了车中。
　　他还有很多事情，重要到根本没时间在意那小小的一句话。
　　耳边是秘书汇报行程的声音，一早气息便异常冷峻的闻总终于在声音停下的瞬间开口：“我很老了吗？”
　　秘书：“哈？”

第95章 掌上舞11
　　“当然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
　　虽然觉得自己可能幻听了，但秘书还是下意识反驳，铿锵有力道：“您是我见过最年轻的企业家！”
　　君不见有多少年纪能做闻总父亲的老头子还要对他卑躬屈膝，只为了得到他手中的项目吗？
　　闻总怎么会觉得自己老呢？他究竟对自己有多大的误会？
　　闻晋抬了抬手，拒绝秘书先生的彩虹屁：“停，继续说工作。”
　　企业家三个字一出，扑面而来的中年感就来了，还谈什么老不老呢？
　　无忧显然不知闻晋陷入了中年危机的困境中，用过早餐开始直接就地看起了周家的资料来。
　　一份份报告并着脑中的零星碎片，足够让无忧在脑海中总结出周家如今的大致状况。
　　很好，摇摇欲坠只差一撞。
　　无忧句很愿意做这个撞楼人。
　　与此同时，无忧也开始有些庆幸她拥有赵无忧那一世的经历。
　　不然单单按照这一世的知识储备，恐怕只能有心无力做一个旁观者。
　　果然，知识永远不会辜负她。
　　复健、整理报告，无忧这一天过得无比充实。
　　等心不在焉的闻晋归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餐厅中手指飞速敲击键盘的无忧。
　　他脸色不太好的瞧着无忧：“你在这干什么？”
　　这时间不该是刚复健完？
　　洗了澡就飞速来工作的无忧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办公。”
　　闻晋瞧着她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气笑了：“我是不是该夸奖你很勤劳？”
　　亏她在累成那样之后还有心思管这些，之前不是结束了就无精打采的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吗？
　　无忧无辜：“你要是想，我也不介意。”
　　闻晋：“……”
　　额揉了揉眉心，他疲惫开口：“算了……”
　　和她阴阳怪气什么呢？
　　她既不知道他这一整日的心神不宁，也不明白他此刻的纠结。
　　闻晋不想回忆他这一整日的心理历程，这只会让他觉得更难堪。
　　他只是敲敲无忧的头：“工作狂女士，停一停，该吃饭了。”
　　顿了顿，又道：“你不吃，也不要耽误乐乐的晚餐时间。”
　　推着狗玩具满地乱窜的乐乐无辜汪呜，它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等等，还有一点就……”话没说完，电脑便被男人从面前抓走。
　　无忧见他还要亲自动手来挪动她的纸质资料，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腕：“停停停，我自己来。”
　　闻晋垂眸看了手腕上的那只手片刻，心情突然间就明媚起来。
　　慢慢收回放在文件上的手，他宽容大度：“给你十分钟时间。”
　　不用十分钟，无忧只片刻就收拾好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了身旁的椅子上，等待今日的晚餐。
　　厨房中等了许久的管家见两个人终于停止了交流，才示意佣人将晚餐端出去。
　　末了，他才轻轻整理了下领口。
　　依着他多年的从业经验来看，刚刚并不适合打扰情窦初开的主人。
　　没错，三十岁的情窦初开。
　　这一刻，闻晋突然觉得后背一阵恶寒，像是有谁在算计他一般。
　　眉头不自在的皱了皱，他看向一旁的女人，无奈：“你慢一点。”
　　饿死鬼转世吗？
　　一心想对付过去晚餐去整理资料的无忧：“……”
　　她真想再喊一句闻爸爸，他真的管好多。
　　闻晋：脊背更冷了呢。
　　在主人的警惕下，一餐饭终于结束。
　　闻晋制止了无忧继续在餐厅办公的准备，将她请进了书房。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不打扰别人工作是基本素质，周小姐请吧。”
　　彼时他手挟文件电脑，眸色带着威胁。
　　为了拯救人质，无忧只得乖乖跟着他进了书房，然后占据了主人位置。
　　不得不说，书房中就是比餐厅舒服，桌椅且不说，就是更柔和的光线都让无忧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累了。
　　如果没有书房主人坐在沙发上委屈办公，无忧觉得一切会更美好。
　　“不然，我给你让路？”她试探看向闻晋。
　　用她这些小事情来耽误闻晋时间，心中会有莫名的罪恶感怎么办？
　　男人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淡：“专心。”
　　无忧：“我没有，我只是觉得……”
　　在她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时候，男人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好了，那一起来看看。”
　　哈？
　　无忧来不及震惊，便见男人随手拖了个椅子坐在她对面，指了指打印机：“写了什么，印出来给我看看。”
　　不专心工作只顾着看他，想必是已经有些成果了。
　　无忧：“……”
　　再次意识到了和眼前人的代沟。
　　已经习惯了呢.jpg
　　她没多啰嗦，只将整理好的东西都打印出来给男人。
　　接过尤带温度的纸张，男人开始阅览起无忧今日的成果来。
　　一看，便让他微微挑起了眉头。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份出乎他意料的资料。
　　其中的逻辑和判断，绝不该是一个从未接触过商业的人应该明白的。
　　但是……
　　看了一眼眼巴巴盯着他的女人，闻晋选择忽视这个不重要的小问题，安静的继续看文件。
　　这种安静，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不错。”抽出几张纸后，男人将其他文件放在了一旁。
　　“这些，解释一下。”
　　瞧着那几间熟悉的工厂，无忧愣了愣：“有什么问题吗？”
　　点了点桌面，男人声音冷静到冷酷：“几间没有任何价值的工厂，请问为什么会得到你的优待？”
　　比起那些个堪称狠辣和阴毒的对待其他公司的手段，无忧对待这几间工厂实在是太过于温柔。
　　无忧茫然：“这几间工厂对于周家来说并不是关键产业，暂时放弃对它们的围捕，给出破产时间以及遣散员工时间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只是几间无足轻重的工厂，对周家的颓败的大局并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
　　闻晋挑眉：“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你明明有更简单快捷的解决办法。”
　　他不相信，能做出之前那些方案的无忧，会没有办法对付几间摇摇欲坠在破产边缘的工厂。

第96章 掌上舞12
　　“可以，但是没必要。”无忧不想在这个小问题上和他争吵：“工厂里的工人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在可以的情况下给他们一点准备时间而已。”
　　“这家工厂，该倒还是会倒的。”她声音柔和许多，安抚着神色不悦的男人：“这不会影响任何大局。”
　　闻晋定定看着面前的女人，片刻后语气不明：“周小姐还真是善良。”
　　“不是善良，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伤及无辜。”无忧耸耸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想放过她：“即使那些人创造出的财富成为周家人压在你头上的枷锁，你也觉得那些人无辜吗？”
　　这一刻，男人的语气咄咄逼人，引得无忧不悦眯起眼睛。
　　“你觉得，他们会将视线放在一群月薪不过几千块的人身上？”
　　抽出那几家工厂包括违法辞退和拒绝工伤赔偿的报告扔在闻晋面前，无忧冷声道：“那些也不过是受害者罢了。”
　　一次次的不逊挑战着男人心中的控制欲，在她鄙薄的眼神中，闻晋轻嗤：“周小姐还真是善良。”
　　他定定盯着无忧，语气甚至有些尖刻：“可你有没有想过，坐在你面前的人手中同样有这样的受害者呢？”
　　他句句带刺：“和这样的合作，你不觉得恶心？”
　　“不会。”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无忧先按回这家伙过于敏感的情绪，然后看向他：“你真的这么做了？”
　　那样，从现在开始就要考虑赔偿的事情。
　　被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似乎过去所有的卑劣都成了罪过，就将迎来判决。
　　闻晋呼吸有些重，偏过头去避开那样的眼神。
　　自然不会。
　　只是付出一些小钱就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划算的事情，他并不会像周家夫妻那样愚蠢。
　　但是同样的，他也不会像是无忧这样天真。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工厂在他的计划下消失，也许每一宗辞退都完全合法得挑不出任何错处，但同样也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这其中，一定会有比这几家工厂更为凄惨的事情。
　　但他过去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错，现在也不认为。
　　商人逐利本是真理，无忧这样天真到愚蠢的人，才是不适合在商场生存的那一种。
　　有时候，过分善良本来就是一种累赘。。
　　喉结重重滚动，男人在良久的安静中嗤笑一声：“当然。”
　　他转过头来，锋锐的眸中充满攻击力：“所以周小姐要用你的道德来审判我，然后结束这场不道德的合作吗？”
　　无忧闭了闭眼，半晌后平静开口：“你说气话，我不怪你。”
　　但是同样的，她也不想和这样的闻晋交流。
　　此刻的他就像是被踩了爪子的狮子，咆哮的让人烦躁。
　　冷冷的看了男人一眼，无忧将文件一甩，起身就走：“等你冷静下来再谈！”
　　待到房门被重重关上，闻晋僵硬的脊背才猛地放松下来。
　　他重重的扯开让他呼吸困难的领口，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
　　愚蠢。
　　阖上双眸，闻晋极力平复那些不该来的陌生愤怒，许久后才神色清明的睁开双眼。
　　他本就不是易怒之人，刚刚那一切是因为无忧不合他心意的善良，也是因为……恐惧。
　　恐惧刚刚发现可能有了喜欢的人，便发现自己竟是她最为厌恶的那一种人。
　　即便是恨透了周家夫妻，她仍旧愿意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弃最痛快的报复，选择给那些人一条生路。
　　可他呢?
　　即便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为了他的计划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清除。
　　闻晋此刻脑中无比清明，也无比清晰的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从行事风格到脑内思维，他们是完完全全的两种人，且背道而驰。
　　对此，闻晋以往会冷静无比的作出决定。
　　既然注定了合不来，那及时止损就是最明智的决定。
　　不过是一株刚刚萌发的幼苗，不过是一场刚刚萌发的爱恋，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只要他想，未来的人生中会有大把佳人相伴。
　　但都不是她。
　　喉结剧烈滚动，闻晋不由得苦笑一声。
　　原来刚刚萌发的幼苗，在地底也会有那样深的根啊。一碰就丝丝拉拉的疼，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那样刚刚被发现的浅薄爱恋，也能让人不舍啊。即便是想想失去的滋味，就让他感到恐惧。
　　愚蠢。
　　脑中再次闪过这两个字，闻晋却不知这一次在说谁。
　　明明没有见过几次，明明没有丝毫的相合，那种莫名的感情从何而来？
　　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浪费时间，他简直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了。
　　抬起手，一寸寸理好被扯乱的领口，闻晋捡起了被无忧扔在桌面上的文件，沉下心来。
　　另一边，无忧则是刚走出书房就见到了叼着灰皮耗子玩偶傻乐的乐乐。
　　在新家撒欢的狗子见到她无辜的汪呜了一声，不住的将耗子朝她手里塞。
　　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大头，无忧被这蠢样气笑了：“狗拿耗子。”
　　顿了顿，有些丧的将头埋在它温暖的毛毛中，闷声闷气：“好乐乐，今天和妈妈睡。”
　　她得抱个什么，才能克制大半夜梦游手刃闻晋的冲动。
　　又臭又硬的石头！
　　察觉到她的阵阵杀意，脑海中的器灵战战兢兢：“冲动是魔鬼，闻晋他只是个三十岁的孩子，商人思维无可厚非，你可以慢慢教嘛。”
　　一个不顺心就要弑主，这是什么毛病？
　　无忧沉静的闭上双眸，声音中平静的没有丝毫波澜：“其他商人可以这样，但闻晋不可以，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何而来？”
　　闻晋本就在渡心魔劫，在心魔的影响下，他的一切行为都会朝着无限趋近于恶的方向偏离。
　　而他每做出一点恶，业力便会助长他的心魔一分，所以无忧绝不会允许他因为所谓的金钱和商业手段在无知无觉中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不论产生什么样的争吵和分歧，无忧的目标都不曾改变：一切以他的生命为主。
　　比起他来，任何其他都不值一提。

第97章 掌上舞13
　　器灵沉默半晌，才开口：“不论什么时候，你总是这么冷静。”
　　无忧重重吸了一口乐乐，才满血复活：“当然，毕竟我可是个没有感情的剑灵。”
　　当然，有时候做事也要讲究一点办法，比如怀柔政策。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试试温柔刀管不管用，反正对着闻晋她总是有着无限的耐心。
　　冷静下来的剑灵牵着狗回房休息，而书房中的剑主则是反复的看着她整理出来的报告，直到身体僵硬才郑重将东西放下起身。
　　离开书房，闻晋不自觉走到了乐乐的房间前，然后推开门。
　　一根狗毛都没有。
　　他眉头一皱：“狗呢？”
　　打扫房间的佣人：“被周小姐带回房间了，说是今晚和她睡。”
　　闻晋：“……”
　　望着空空荡荡的狗房，他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两个字：“幼稚。”
　　吵了一架连狗都不给摸了，不是幼稚是什么？
　　和这样幼稚的人计较，反倒是显得他也幼稚起来。
　　花费一晚上建造的心理屏障在这一刻突然间变得更厚了，闻晋扫了一眼无忧紧闭的房门，心中郁气一扫而空的回去休息了。
　　睡梦中的无忧：“喵？”
　　这一晚，无忧抱着暖融融的狗子睡得治愈无比，醒来后半点气都不剩的准备继续和闻晋磨细节。
　　然后，便得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在餐桌上严肃用餐的闻先生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淡：“虽然我依旧认为你的善良愚蠢至极，但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尊重，我决定采纳你的意见。”
　　他神态高傲，若非是眼神有一点点飘忽，神色有一点点别扭，表现的也许会更好。
　　无忧瞧着他这别扭的神色，突然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闻先生最好了。”
　　闻晋轻嗤：“不必，只希望无忧小姐不要辜负我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无忧眨眨眼睛，神色乖巧：“当然，我会是闻先生最好的合作伙伴。”
　　闻晋手一顿，垂眸看着蹲在腿边装乖的乐乐，轻斥：“装模作样，昨晚怎么不见你这么亲近我？”
　　无忧：“……”
　　指桑骂槐，闻先生你可真是幼稚。
　　但出于对他的表扬，无忧愿意暂时容忍他的幼稚，且把今天早上的牛奶奖励给他。
　　垂眸看着面前的满杯牛奶，闻晋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干什么？”
　　“赔罪。”无忧乖乖巧巧：“我昨天不该和闻先生吵架。”
　　闻先生：“……”
　　他喉结滚动，不自在的偏开脸：“谁会和你计较这些？”
　　在老管家不间歇补过来的牛奶中，无忧决定不和闻晋说他耳朵已经红了的事实。
　　而担忧的听了整晚狗狗哼唧的器灵：“……”
　　我再管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就是狗。
　　所有不以分手为目的的吵架都将被伟大的三界印器灵判定为秀恩爱。
　　呸呸呸，死情侣，死闷骚，怪不得憋出心魔来了呢。
　　活该！
　　识海中突然异常活跃，无忧略有些诧异询问器灵：“怎么了吗？”
　　“没有，”器灵温和的声音响起：“只是在为了你们的和好而高兴呢。”
　　“谢谢。”抿了一口牛奶，无忧悠闲道谢。
　　她也很为这次和好而开心。
　　器灵：口亨！
　　伴随着良好的工作形态，无忧开始毫不犹豫的为周家的下铺路狂踩油门。
　　先是投资失利，后是代言暴雷，随即还有监察举报统统上手。
　　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周家就像是中了邪一般被爆出种种漏洞，个个致命。
　　周家夫妻因此焦头烂额，更有大小股东在这时候出卖股份，只求将损失降到最小。
　　这曾是闻晋所期待的场景，只要收购这些股份，他能轻易的跻身董事会，甚至将创始人夫妻踢出局。
　　但是这次，他保持了相当的冷静和克制，没有出手过哪怕是一次。
　　这本不是独一份的东西，没有了周家他还有其他替代品，只是周家是最合适的那一个罢了。
　　但是现在，比起将周家收入囊中，他更想看一场好戏，看他的无忧小姐导演的好戏。
　　在他作壁上观之时，周家夫妻也将怀疑的心思落在了他身上，但却是很快就挪开了。
　　闻晋手段他们有所耳闻，虽然酷烈但也同样的悄无声息，并且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若这件事是他做的，他现在最该的就是收拢那些被低价抛售的股份，而不是任由那些东西飘在市场中无人问津。
　　可若不是他，那又是谁呢？
　　有谁这么恨他们，宁愿耗费大量的精力也要置他们于死地？
　　周家夫妻想过他们曾经出嫁的“女儿”，也想过曾经被他们踩下去的老对手，可却唯独没有怀疑过无忧。
　　无他，那是一个纯粹的被培养出来的漂亮花瓶。
　　她有最轻盈的舞姿，最甜美的声音，男人最爱的身段，却独独没有一点点在商业上的知识。
　　那样一个长着反骨的人，他们怎么会允许她学会那些？
　　排除了一圈问题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究竟是谁？
　　周家夫妻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们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如何翻盘，可算来算去手中就只剩下一块地了。
　　那块地是闻晋卖给他们的，作为一份好礼物的回报。
　　周父此刻熄了无忧手机关机失联的怒火，喃喃自语：“还好，还好。”
　　还好他将女儿卖出了一个好价，还好他们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一觉醒来后，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轰然断裂。
　　那块他们重视无比的、视为翻盘希望的地，挖出了个古墓。
　　且是距今一千五百年的王侯墓穴，在被挖出的当天就被有关部门保护了起来。
　　在这横来灾祸前，周父眼皮一翻就晕了过去。
　　怎么就这么倒霉？
　　在医院中醒来的时候，他哆嗦着手抓住同样脸色惨白的夫人，声音阴戾：“是谁，是谁挖出来的？”
　　挖出来为什么不先堵好风声，为什么就那么轻易的将消息传了出去？
　　周夫人木然的看着此刻的丈夫，开口：“二次挖掘。”

第98章 掌上舞14
　　这一刻，周父面色惨白如遭雷击。
　　无数条线在这一刻骤然在脑中连成一片，汇聚成了完整的图形。
　　陷阱，闻晋的示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他从未有半刻放弃对周家的围剿，接受礼物也不过是让他们麻痹大意，甚至还在这中间将那块地半卖半送的给了他。
　　他那时沾沾自喜，以为靠着周无忧笼络了闻晋，如今想起是多愚蠢的事情啊！
　　那个畜生，他早就在那片地中挖出了古墓，只是引而不发将那个炸弹转给了他！
　　如今，那古墓再次挖掘出来就以不正常的扩散速度传了出去，在各大官媒的报道下，上面一定不会再让他们动工了！
　　周父抓着绞痛的心脏，声音泣血：“畜生，闻晋那个畜生！”
　　那个冷血的畜生，他怎么敢在吃了他女儿以后还这么对他！
　　女儿！
　　霎时间，绝望的老男人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从病床上起身，死死抓住夫人的衣袖。
　　“无忧，去让周无忧劝闻晋！”他眼睛亮得让人感到恐惧：“她现在是闻晋身边的人，说话一定会有用的！”
　　这么多年，他的这招就没有失败过！
　　“你快告诉她，若是周家没了，她在闻晋身边也一定长不了的，为了她的地位她一定要帮周家！”
　　是啊，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他的亲女儿怎么可能不帮他呢？
　　周夫人神情冷漠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丧家之犬，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别做梦了。”
　　从这些天周无忧的冷漠上，他难道还不知道那个小畜生早就和他们离心了吗？
　　周母这一刻无比后悔将无忧送给闻晋的决定，若是早知有今日，她一定早早就将无忧送人换上一笔钱。
　　那样即便不能保住周家，她也能拿着大笔的钱财去国外潇洒一辈子。
　　思及至此，周母的眼神动了动。
　　她看向在病床上哀嚎的老狗，眼中闪过厌恶，转身离开。
　　周母一路匆匆赶回家中，准备收拾细软出国，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在看到房间中出没的蓝衣时，她头晕目眩倒退两步。
　　扶着车子半晌才缓回眩晕，她匆忙上前询问，才得知了真相。
　　原来早在一个月之前，那些合作商便拿着违约证据将他们告到了法院，如今这些人也不过是按照程序来查封财产罢了。
　　周母喉中干涩，下意识摸了摸手包。
　　半晌后，她就发现了一个更让她绝望的事实，她名下的全部银行卡都被冻结了，如今可谓是真正的身无分文。
　　周家的倒塌似乎只在一夕之间，他们的豪宅豪车贴上了封条，周父也从昂贵的单人病房中搬了出来。
　　在从未经历过的贫苦中，本就心思各异的夫妻更是矛盾重重，口角只是日常，大打出手才是点缀。
　　瞧着屏幕上周家夫妻被侦探拍到的不体面照片，无忧清澈的眸中映出笑意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且还不够。
　　那些过往，她会一点一点的还回来。
　　她会让那两个人在绝望中死去，这才算是扯平。
　　关掉照片，无忧扯出工作文档继续工作，房门却突然被推开，露出神色不善的一人一狗。
　　“修仙？”男人眯着眼睛，不悦的看着凌晨两点依旧奋战的无忧。
　　他几步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无忧：“不看看什么时间了，想猝死吗？”
　　无忧：“……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她仰起头看着神色不悦的男人，眼中的墨色缓缓化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我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无法入眠，高兴到紧踩油门，恨不得那两个人马上就死。
　　闻晋轻嗤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高兴地太早了，这才哪到哪啊？”
　　破产才是那两个人倒霉的开始，无忧的事情做完了，闻晋的还没有呢。
　　男人还想训无忧两句，腿却被一只傻狗连碰几下。
　　他低头，就见到了乐乐可怜兮兮看着他的模样。
　　这是在为主人求情呢。
　　重重揉了一把半夜扒他门的乐乐，闻晋脸上的笑一闪而逝，神色严肃的看着无忧：“你知不知道你熬夜熬得狗都看不下去？”
　　要不然，乐乐也不会大半夜将他吵醒。
　　这话闻晋说的有理有据，却让无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
　　狗都看不下去。
　　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闻晋，其中装满了欲言又止。
　　这一刻，总对不上的脑回路重合了。
　　男人神色骤然一变，危险的眯起眼睛：“你在想什么？”
　　这女人是不是在心里骂他？
　　无忧心虚的别开视线：“不是我想太多，是你的话有歧义。”
　　大半夜闯入书房训她熬夜，然后又说狗都看不下去，这怎么能不让她误解？
　　闻晋被她这小模样给气笑了，索性也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
　　习惯独裁的男人，终于在这一晚上被一个眼神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他上前一步利落的保存好无忧没弄完的文件，关电脑，然后将人拎起来。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无忧费力的去抓捏着她后颈的那只手：“你放开。”
　　闻晋眼皮也不抬，轻斥：“再动把你扔出去。”
　　说完，异常利落的将人拎进了卧房。
　　在被甩在床上的那一刻，像是猫一样被抓住要害的无忧才感受到一丝放松。
　　她捂着后颈，声音不无怨怼：“你干什么？”
　　可再怎么怨怼的声音，在因气泛红的小脸上都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闻晋瞧着她蜷成一团的模样，喉结滚了滚，俯下身定定的看着她。
　　“不睡？”他声音带着夜色中的未知危险，让无忧汗毛炸起。
　　“睡！”危机感使然，小小的反抗立刻被镇压，无忧霎时间脊背僵硬，连声保证。
　　但瞧她眼下的一抹青痕便知道，这其中的谎言有多少。
　　忆起她这些天的劳心劳力，闻晋心中更多的威胁突然间就无法诉诸于口。
　　他只是用指尖轻抚着那一抹青痕，声音沉稳笃定：“好好休息，你想要的都会有。”
　　那些更脏的事情不适合她，她只需要等待她想要的未来就好。

第99章 掌上舞15
　　闻晋只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房间中只留下愣怔的无忧和眼巴巴看着她的乐乐。
　　亢奋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间放松下来，无忧感受到了久违的疲惫。
　　“小叛徒。”搂过无辜的狗子，重重挼它狗头，无忧闷声指责。
　　拯救主人于猝死中的乐乐再次无辜汪呜，并且知错不改。
　　从准备扳倒周家到如今，无忧终于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梦中没有诸多算计，也没有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童年场景，只有大片大片柔软的云朵包围着她，柔软又温柔。
　　她在那柔软的云朵中打滚，恍惚之间好像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次日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日上三竿，无忧的唇角还带着隐隐的笑。
　　工作狂闻先生这个时候并不会在家，只是留给无忧一张安心的纸条。
　　而无忧虽然放松了下来，周家夫妻的境地却越发的难过起来。
　　周夫人在那一日发现出国无望之后，便当掉了手中的首饰和包换了不少的钱。
　　这本能够让她安稳度过一段时间，可各方债主和层出不穷的讨债方式却让她如临噩梦。
　　先是手中仅存的现金被迫还债，然后是房租到期被迫从清爽的房子中搬出来。
　　最后为了有个容身之所，夫妻两个人只能做起从前最不齿的下等人工作——洗盘子。
　　这样两个有着良好管理经验的人，按理来说不该落魄到如此的地步。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没有一家公司肯要他们的简历，他们找不到哪怕是一份低工资的普通文员工作。
　　周父周母尝试过向老朋友求救，却被避之不及的老朋友们拒之门外。
　　他们想过去曾经那些“女儿”们身边求救，可被那样折磨过的人，又怎么能给他们半点帮助呢？
　　非但如此，那些个过得或是如意或是不如意的女孩儿们，都选择了报复，选择了让这对夫妻尝尝他们曾经经受过的事情。
　　在这种刻意报复下，夫妻两个人甚至连洗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们挤在狭小阴暗的房子中，靠着薄薄几张钞票过活，不知明天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噩梦。
　　自诩人上人的夫妻两个人在这样绝望的生活中歇斯底里互相埋怨，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
　　这一日，无忧听到管家说，闻家山下的关卡拦住了一对狼狈的夫妻。
　　他们说，是周小姐的亲生父母。
　　彼时，无忧刚刚结束最后一次复健。
　　由于闻晋和整个宅中人的精心呵护和不计成本的治疗手段，无忧脚腕上终于再看不出任何的毛病。
　　只要今后不再进行剧烈运动，做个普通人生活完全不是梦想。
　　好心情被突然的汇报打断，无忧脸上的笑先是一顿，随即便饶有兴致的道：“是么?”
　　她的父母，现在终于想起了亲生女儿？
　　可他们哪知道，亲生女儿早就死在他们准备将她送出去的那一日了。
　　整瓶的安眠药，葬送了小女孩儿最后的生机。
　　记忆中的绝望再次如同潮水一般奔涌而来，无忧揉了揉额角，蓦然笑了：“那就，见一见？”
　　当然，不是面对面，只是通过山下关卡的通讯设备。
　　当屏幕中出现那夫妻两个人的时候，无忧神色恍然。
　　这苍老的如同枯树皮的两个人，真是她记忆中那对蛇蝎心肠外表光鲜的夫妻吗？
　　他们如今居然已经这么惨了，那还……真是一件好事情啊！
　　瞧见无忧那一抹嘲讽且畅快的笑，嚎啕大哭的夫妻两个人突然就演不下去了。
　　无忧静静的看着屏幕，看着那两个人从哭诉到威胁，再到哀求，神色中没有半点波动。
　　周家夫妻说的口干舌燥，却没有得到曾经他们的乖女儿哪怕半点的怜爱，心中不由得一片绝望和愤恨。
　　最后，周父恨声开口：“你给我们赡养费，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给我们！”
　　这么多年，他在这小畜生身上付出太多了，如今到了她还钱的时候了！
　　瞧着他如同老狗一般仓皇嘶吼的模样，无忧摸了摸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她腿上乐乐的狗头，然后在周父期待的眼神下开口：“好啊。”
　　瞧着夫妻两个人喜笑颜开的模样，她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你们去告我吧，只要判决书下来，我一定按照法定额度来付赡养费。”
　　哈，她可真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在夫妻两个人骤然变色中，无忧欢喜的截断了通话，将头埋在乐乐的怀中：“大仇得报，我可太快乐了！”
　　看着他们狼狈，仿佛过去心中的种种怨恨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
　　其实她是想问问这对夫妻，她究竟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最终却还是没有多此一举。
　　这样连基本良心都丧失的人，就是亲生的又如何呢？
　　他们会为了利益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东西，比起利益血缘关系又算得上什么呢？
　　*
　　怨恨不会消失，它只会转移，从无忧身上转移到周家夫妻身上。
　　大悲大喜之下，周家夫妻最后的涵养也无法维持。
　　他们连明天吃什么都无法确定，哪有什么精力和时间去法院？
　　等判决下来，他们夫妻两个人也许就要饿死了。
　　暴戾在绝望中滋生，本就已经相看两厌的夫妻在这一刻不顾一切的厮打起来。
　　他们疯狂抓挠着彼此，口中骂骂咧咧的将一切责任都推脱到对方身上，似乎如今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对方的愚蠢一般。
　　他们状若疯魔，仿佛这样就不用为了未来的生活而发愁了一般。
　　厮打在一辆车匆匆赶回那一刻结束，夫妻两个人望着几乎撞到他们的车子，双股战战。
　　“闻先生，闻先生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周父率先从地上起来，连滚带爬朝着闻晋的方向而去：“我是无忧的亲生父亲，我是她的父亲啊！”
　　“你不能用了她不负责！”
　　闻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一双黑眸古井无波的看着这夫妻两个人，在他们的狼狈之下，忽然露出一抹愉悦的笑来，
　　他声音几乎是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周先生、周夫人，你们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
　　说罢，车子缓慢启动，在他们面前无情掠过。

第100章 掌上舞16
　　望着远去的车子，夫妻两个人陷入了绝望的沉默中。
　　他们已经无法想象，更糟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那样的未来，他们真的能承受吗？
　　这一日，在家中独自面对父母的无忧等到了匆匆归家的闻晋。
　　男人漫不经心的说着他忘记文件在家里，却没发现自己别扭的眼神早就出卖了自己。
　　这一日，也同样是周家夫妻在生前最后一次麻烦无忧。
　　七日后，无忧接到了警察局的通知——周家夫妻双双自杀身亡。
　　那对夫妻，终究还是没有当机立断自杀的勇气。
　　他们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在饿了两天肚子之后，终于选择从从前周家公司所在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仿佛这样，他们就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生活，一切还是如同从前那般富有而美好。
　　破产富豪的自杀在报纸上占了小小的版面，如同落入水滴的大海，没来得及得到几句唏嘘便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无忧选择了最便宜的火化后水葬的服务，当看着人将夫妻两人骨灰双双撒入海中的时候，她神色平静无比。
　　愧疚吗？开心吗？
　　好像现在都没有。
　　害了无数人的他们不值得她的愧疚，开心也早就在周家破产那一日就开始。
　　当早料想的结果出现在现实的时候，无忧只觉得解脱。
　　垂眸遮住所有情绪，她侧过身去看一直陪着她的男人：“不忙吗？”
　　工作狂何必浪费假期来陪她走这么一趟？
　　闻晋没有看她，只眯着眼睛看波光粼粼的海面：“还好。”
　　他没忙到连这样的时间都没有。
　　男人喉结滚动，半晌后才吐出稀薄的安慰之言：“别再为他们烦心。”
　　“不会了。”无忧失笑：“他们怎么可能占据我太多的精力？”
　　比起未来的漫长人生，这夫妻两个人也不过是一块略大的绊脚石罢了。
　　张开双臂迎接海风，无忧声音前所未有的畅快：“闻晋，我自由啦！”
　　女人清脆的声音伴着海风，让闻晋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来。
　　自由了啊。
　　没了那对夫妻的束缚，也不再……是他的礼物。
　　“恭喜。”但他这句话依旧说的真心实意。
　　他无比庆幸能遇到无忧，更无比庆幸能成为她走向自由的合作伙伴。
　　“伙伴先生，陪我去喝一杯？”
　　剑灵是不喜欢这种东西的，但也许她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只想好好放纵下自己。
　　酒精啊，是个好东西。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闻晋微微偏了偏视线，重重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酒吧，或者回家？”
　　他微微扬着下巴，依旧是高傲的模样：“今天我的好酒，任你挑选。”
　　他不热衷于酒精，但酒窖中的藏品远非无忧能想象。
　　终于，在男人的诱惑下，无忧选择了闻晋的酒窖。
　　两人到家才不过傍晚，便一路冲进了酒窖中。
　　在眼花缭乱的酒瓶中，无忧无所顾忌。
　　红的白的洋的，不客气的拿了一大堆，是让人看了金额就心绞痛的程度。
　　而这些酒的主人，非但不阻止，甚至还在一旁好心提醒哪个比较贵。
　　酒还未入喉，无忧便似微醺，她笑盈盈的侧眸：“我得拿些最贵的，让你今后想到这些酒就忘不了我。”
　　闻晋喉结滚动，在酒窖中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温柔来。
　　怎么会忘呢？
　　他想他应该很难忘记周无忧，他人生中令人惊喜的礼物。
　　待无忧抱着几瓶酒回到客厅的时候，除了一碟碟小菜，家中的佣人已经全然不见踪影。
　　给人全部放假的闻晋挽起袖口，亲亲自为无忧开了酒，殷红的酒液暴殄天物的随意注进酒杯中，带来悦耳的水流声。
　　为了让礼物在醉酒的时候还能保持最美好的模样，无忧这具身体经历过酒精训练。
　　随着桌面上一个个空下来的瓶子，她眸中才勉强有了些醉意。
　　脸颊染上淡淡的粉，无忧双眸中似是含着晶亮水意看着眼前的男人。
　　今日的闻晋，话少的可怜，人也温柔的不像话。
　　陪了无忧许久，他似乎也有些醉了。
　　见无忧这样看过来，他歪了歪头，神色间竟有些难得不沉稳的气质。
　　无忧笑嘻嘻的看着他：“他们死了，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反倒是开心的很。”
　　“闻晋，我帮她们报仇了知道吗？”
　　闻晋以为的她们是周家送出的那些女孩子，却不知无忧这话中也包括了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
　　眼前世界略有些晃动，无忧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那个小女孩第一次见到芭蕾时候惊艳的模样。
　　多漂亮的舞蹈啊，却被那对夫妻用在了最肮脏的地方。
　　放下酒杯，无忧猛地站起来：“闻晋，我给你跳一支舞吧。”
　　男人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便被无忧食指抵在唇上。
　　这一刻两个人的距离无比之接近，闻晋能清晰看到无忧的睫毛，也能感受到她柔软的气息。
　　有一瞬间，男人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别拒绝，我不想听你说那些。”无忧似是有些稳不住身形，将头抵在闻晋的肩膀上，喃喃道：“我就想跳舞，就跳一次。”
　　她与那个女孩儿不同，她不喜欢跳舞。
　　但是也许她该试着在这大好的日子跳一下，告诉她今后不再会为其他为舞蹈感到痛苦。
　　她的人是自由的，她的舞蹈也是自由的。
　　沉浸在情绪中的无忧没有发现，此刻的闻晋身体僵硬的宛如一尊雕塑，声音也是沙哑无比：“好。”
　　得到了允许，无忧粲然一笑。
　　她走到空地，回忆着那小姑娘离开世界前的最后一个舞蹈，缓缓的动作起来。
　　从轻柔到高亢，宛如一只涅槃的凤凰，却在情绪的最高点戛然而止。
　　她的脚腕已经不再能承受得住这样高强度的运动，在脚尖落地的瞬间身形一歪，落入一个怀抱中。
　　那个怀抱宽厚又温暖，还带着和她一般的酒意。
　　无忧将头抵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凌乱的心跳，倏然笑了：“闻先生，你记得乐乐回来的那一天吗？”

第101章 掌上舞17
　　感受着怀中那一抹柔软，闻晋的心跳速度越发的快。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
　　那样柔软的一团，那样脆弱的一团，让他能轻易丢掉理智，丢掉冰冷的衡量。
　　自那日起，他在她面前便缺了衡量价值的能力。
　　怀中人轻轻蹭着他，闻晋情不自禁的去触她的发丝，低低开口：“记得。”
　　许许多多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只化为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无忧轻轻笑了声，自男人怀中仰起头来：“那天我很高兴，今天也一样。”
　　“所以闻先生，能不能……”
　　“抱你一下？”
　　“亲我一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柔一沉。
　　沉的那个僵住了身子，眸中似有炽烈的火在这一刻燃烧。
　　柔的那一个只是怔怔的看着抱着她的那个人，柔软的唇瓣轻轻抿着，似是等待采撷。
　　闻晋对上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他的理智告诉他无忧已经醉了，也许此刻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心脏却一声接着一声不安的跳动着，在那样一个柔软而期待的眼神中，男人终于缓缓垂下头颅。
　　那是一个极为柔软而安抚的吻，轻轻的落在了唇角，带着极尽的温柔。
　　醉意中的女人缓缓眨了眨眼睛，在这一刻反客为主，如同灵蛇一般纠缠了上去。
　　唇齿纠缠之间，闻晋听到了一声极为含混的谢谢。
　　他不语，只是无忧背上的那只手越发的轻柔，如同在哄一个婴儿沉睡。
　　这样一个激烈而耗尽所有情绪的吻，终于榨干了无忧最后一丝清明。
　　待到一吻结束后，她将头颅抵在闻晋的肩膀上，不多时呼吸便均匀起来。
　　奇异的，闻晋这一刻竟没升起多少欲望来。
　　他只希望怀中人能好好安睡，在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环境中。
　　揽着人安静站立良久，闻晋终于轻手轻脚的将她抱起来，一步步走回她的房间中。
　　这一日的乐乐尤为安静，随在闻晋脚边一起护送主人进入房间。
　　将柔软的一团塞进更为柔软的被褥中，闻晋站在床头定定看着她良久。
　　直到站立的双足酸麻不已，男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指尖在无忧额头上轻轻点了点，无声道出了晚安转身离开。
　　次日无忧在头昏脑涨中清醒，酒精的副作用并不好受。
　　行至浴室换洗过后，她走出房间便见到了异常热闹的闻家大宅。
　　昨日消失无踪的佣人们突然出现，本来严肃安静的客厅在这一日点缀了许多盛开的花儿。
　　无忧在异常中行至餐厅，更是见到了餐厅中的闻晋。
　　本该早早去工作的男人，难得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餐厅中。
　　无忧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怎么还在家？”
　　那是一个毫无阴霾的笑，让人见之生喜。
　　闻晋不自觉的也勾了勾唇角：“宿醉。”
　　同样酗酒的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间笑的更加快乐了。
　　许是因为怕主人家酒后食欲不好，今日厨师准备的早餐极为丰富。
　　不小的餐桌几乎被摆满，单单饺子就有六七种，这让无忧怀疑她和闻晋可能是什么隐藏的大胃王。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大厨的精心作为，真的很好的取悦了她刚被被酒精摧残的胃，让她直到早餐结束那一刻，唇角都噙着餍足的笑。
　　在这样的气氛中，连离别都变得轻松起来。
　　无忧声音轻快的向闻晋告别，如同要即将远行的鸟儿一般欢快：“事情结束了，闻先生我也要离开啦！”
　　她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自由。
　　今日闻晋的心情似乎也格外的好，在无忧面前总有些别扭的男人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他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恭喜。”
　　“合作伙伴小姐，需要帮忙吗？”他弯着眼睛询问。
　　“当然。”无忧摸着尚且不知离别愁意的狗子，笑吟吟道：“我需要合作伙伴先生帮我整理行李，如果能借我一辆车就更好了。”
　　闻晋耸了耸肩，笑的轻松惬意：“当然没问题，你已经选好住处了吗？”
　　需不需要帮忙？需不需要再等几天？
　　闻晋将最后一个问题吞了回去，仿若昨晚事情没有发生，仿若他们真是普通的合作伙伴一般开口。
　　“已经准备好啦。”
　　无忧早在之前就租好了房子，是在一个中档小区，周围有夜市有学校，热闹极了。
　　最后一个理由也被堵住，闻晋再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无忧的离开。
　　闻家的佣人素质极好，不到半小时便将无忧的行李打包好送进了车中。
　　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变得空荡，无忧唯一的小包被乐乐叼在口中。
　　它疑惑的看着闻晋，不明白雄性人类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明明过去的每一天，他看到主人的时候都很高兴。
　　可今天，它却闻到了悲伤的味道。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最后看了一眼生活数月的大宅，无忧对着男人挥了挥手。
　　她拍拍乐乐的头，哄着它将包交给自己，还轻声逗它：“没牙小狗，不累吗？”
　　乐乐摇着大尾巴无辜的汪呜一声，率先跳进了敞开的车门，一脸期待的等待主人进去。
　　望着那笑的无忧无虑的狗，闻晋突然轻声道：“你真的很喜欢它。”
　　“当然。”无忧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它值得我喜欢不是吗？”
　　在那样黑暗的日子里，那小小的一团是她唯一的光。
　　车门在眼前关上，闻晋喃喃开口：“那你的喜欢，能不能分我一点呢？”
　　“先生？”管家瞧着心情不佳的雇主，小声询问：“您不留周小姐吗？”
　　明明一大早就吩咐厨房准备好送行，明明命令在客厅中插满了周小姐最爱的灿烂鲜花，明明掩藏着许多的不舍，为什么不说一句让她留下来呢？
　　闻晋望着车子远去，突然轻笑一声：“不需要。”
　　她那样向往着自由，眼中每一颗星星都为了那样的未来灿烂，他又怎么忍心？
　　不过是一场美好的意外，她走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结束在这个时候，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走到一起呢？
　　比起今后成为一对理念不同的怨偶，闻晋更希望将这一小段意外藏在心中，直到彻底淡去。
　　时间可以抚平一切，闻晋相信他可以摒除干扰，重新回归自己的生活。
　　“真的必须要走吗？”车中，器灵问出了和管家相似的内容。

第102章 掌上舞18
　　无忧没有回答它，只放下车窗任由风吹进来。
　　她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又轻又缓：“听，自由的声音。”
　　自由，这两个字在过去从未在剑灵的世界中出现过。
　　她自存在起便是为了她的剑主，他们生死与共形影不离。
　　这是彼此间的羁绊，也是灵和主之间的桎梏。
　　倘若无忧还是守在剑冢中的无忧剑，她想必不会在意这样的事。
　　哪有剑灵能脱离剑主生活的呢？
　　但是这场意外的轮回却给了她个惊喜，宁愿结束生命也拒绝成为礼物的小姑娘在她脑海中印下深深刻痕。
　　自由。
　　从未有一刻，无忧对这两个字升起了好奇。
　　她想看看没有剑主的世界，想体验一下那让人刻骨铭心的自由是什么。
　　器灵语气惊悚：“你要抛弃他了吗？”
　　轮回一场，将剑灵给轮丢了，这天下还有比剑尊更惨的剑修吗？
　　“当然不是。”无忧失笑：“我不会离开他。”
　　他们是战友，是伙伴更是经历数个世界的恋人，她不会离开她的剑主。
　　但是，偶尔剑灵也会想要叛逆一下。
　　无忧摸着乐乐的头笑弯了眼睛：“你可以将我的行为称之为放假。”
　　修仙界剑灵保护法该建起来了，剑灵也需要放假的好吗？
　　在她轻快的声音中，器灵讷讷不敢言，生怕弄巧成拙真的让无忧放弃她的剑主。
　　到时候，会被打成粉扬了的吧……
　　……
　　自由的气息如同无忧想象中的一般美妙，她会在早市上买上许多从前没尝试过的小吃，也会因着几毛菜价与卖菜阿姨周旋。
　　甚至于，无忧还与楼下公园中的广场舞阿姨产生了深厚情感，被拉着手要介绍男朋友。
　　乐乐那样一只乖乖巧巧的大狗，更是惹得不少小朋友喜爱，成了小区中的新宠。
　　红尘气。
　　在与人一日日的接触中，无忧深深体会到了这两个字，周身的疏离如冰雪般融化在邻居大姐家热情的红烧肉中。
　　小区楼下有一家小小的面包房，阿姨在这里开店十几年，见无忧有时眼巴巴的看着制作流程，干脆豪气的给了她一份兼职工作。
　　自这一天起，无忧身上每天都充斥着甜甜的香气，惹得小区中的小朋友们抱大腿。
　　也许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偶尔的不愉快，可即便是这也能让不近红尘的剑灵感到开心。
　　每一次新奇的体验，都让她越发的乐不思蜀。
　　当面包房中出现偶尔的青年男士时候，器灵更是恨不得隔空联系闻晋。
　　再不来你老婆没了！
　　闻晋何止是来了，他甚至在那年轻人羞涩的朝着无忧笑的时候掰断了手中的笔，眸中更是晦涩无比。
　　在无忧离开那一日他便知道，他和周无忧之间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两条不平行的线，相交也只会是一瞬间，接下来的人生他们会渐行渐远。
　　他会如同以往一般践行他的理念，而周无忧也会找到她一直向往的自由。
　　也许许多年后他们会偶尔相见，可在那时候年轻的记忆早已褪色，他也不再会为了那一个吻而再乱了方寸。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他美好的期待。
　　在无忧离开的第一日，闻晋照常上班，神色间看不出任何的异常，这是他以往每一日的状态。
　　只是闻家大宅似乎又恢复了曾经的安静，因为无忧和乐乐闹腾的声音消失了，佣人们也不敢在心情不佳的先生面前有任何的出格。
　　曾短暂热闹过的房间，再次成为了一个棺材盒子。
　　这很好，他很满意。
　　闻晋如是告诉自己，却在失眠的一晚下意识进了乐乐的狗房。
　　没有他的吩咐，管家也似遗忘了这间与如今闻宅格格不入的房子。
　　色彩活泼的房间中曾经是乐乐傻乎乎的汪呜声，它会在闻晋进门的时候便窜到他的腿上，然后在他的低斥后假装无辜的摇尾巴。
　　闻晋打开门只看了几秒，便淡定的关上了房门。
　　一条狗而已。
　　第二日，闻晋在独自用餐的时候微微愣怔了一下，然后定下了半个月的跨国出差。
　　也许离得远一些，就能忘记这一切。
　　可当再次回到这个里的时候，记忆还是如同潮水一般汹涌。
　　闻晋在书房中见到了无忧留下来的文件，见到了她在便签上画得简笔画。
　　复健室中有她偶然留下来的小东西，那是闻晋绝不会用的浅粉色小玩意儿。
　　瞧着那一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颜色，闻晋突然就怔住了。
　　那些极力压制的记忆，在此刻争先恐后的奔涌而出。
　　有她仰头看着自己的模样，有她那一晚喝醉的模样，还有她吻了自己的模样。
　　闭上双眸，闻晋不愿意让自己任何的情绪泄露出去。
　　那太过软弱的情绪，本不该属于他。
　　他脑中冷静的为自己安排了一切，甚至准备休一场为期一周的假，让自己彻底放松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
　　可在休假的第一日，他便鬼使神差的走进了无忧的房间中。
　　彼时，他喝了点酒。
　　没醉，但却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渴望。
　　那间房子在佣人的打理下，早已没有了无忧的半点痕迹，可闻晋却在那一晚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在无忧离开的第二十天，他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睡眠。
　　次日醒来，闻先生通知助理结束休假，开始工作。
　　他耗费了十天推倒从前的部分设想，将自己捏成了一个自己不大敢认识的模样。
　　这十天中，他手中数个项目有巨大的变动，甚至于集团大楼中夜夜灯火通明。
　　在无忧离开的第三十天，闻晋完成了这一段时间的所有工作。
　　他坐在空旷的办公室中，心情却是出奇的好，凌厉的面孔甚至都柔和起来。
　　谁说相交的两条线只有一瞬的重合？
　　只要他想，他便能让那一刻重合滞留，直到成为永远。
　　闻先生如同以往一般的倨傲，如同以往一般的控制狂。
　　他不允许他的感情出现意外，更不允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打扰他追求幸福。
　　现在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经处理好，他该去见见周无忧了。
　　见见他日思夜想，却连一面都不敢见的女人。
　　希望她还想见到自己吧。

第103章 掌上舞19
　　她这么快乐，想必是不想见到自己的。
　　怀揣忐忑之心而来的男人，在看到面包房前的场景后面无表情的想着。
　　青涩的少年红着耳尖，眼中全是爱慕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知扭捏的在说着什么。
　　真好啊。
　　闻晋幽幽的想着，二十来岁年轻人的爱情啊，横冲直撞不顾一切，美好又青涩。
　　如果其中的女主角不是他喜欢的女人，那就更好了。
　　闻晋这一刻，突然想起某一日无忧的随意一言。
　　是啊，他的年纪真的不小了。
　　他三十岁，而无忧只有二十二岁。
　　她才大学毕业，还没有见识过更多的美好世界，或许此刻他的追求和爱对无忧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她需要的是和同龄人一般的爱情和自由，需要的是……他妈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西装笔挺的男人猛然推门下车，大步朝着无忧的方向而去。
　　面包房前，还未大学毕业的学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耳尖都有些发红：“我……能要个WX吗？”
　　在无忧略显诧异的眼神下，男生眼神更加慌乱：“我……我在这买了半个月面包了！”
　　就是从见到无忧的那一天开始的。
　　他来的那一日，无忧正在朝泛着暖黄灯光的面包柜中添加牛角包。
　　少女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温柔美好，他想他一见钟情了。
　　他来了这连续半个月，没见到她有男朋友来接，这才鼓起勇气来找无忧要联系方式。
　　“谢谢。”无忧轻易看透大男孩儿此刻的躁动，也许是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浸透了温柔，此刻她的拒绝也异常的委婉：“抱歉，手机没电了。”
　　她唇角此刻温柔的笑被自远方而来的男人轻易捕捉，让他心中又怒又酸。
　　这算什么？
　　才短短几天，就对着一个毛头小子笑？
　　那样一个不谙世事的，横冲直撞的少年，如何能有底气给另一个人幸福？
　　轻佻。
　　闻先生轻易给了小情敌一个评价。
　　男生脸色微微涨红，却又想垂死挣扎一下：“那……那明天手机会有电吗？”
　　“我，我不会纠缠你，只想……”
　　“想什么？”磕磕绊绊的青涩声音被一道沉稳男声打断。
　　男人声音带着极易察觉出来的冷，以及一丝隐隐的醋。
　　男生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到刚刚疏离温柔的心上人眼中骤然荡漾出一抹笑来。
　　她的脸分明在声音出现的时候就板了起来，可眸中的笑却如同蜜糖一般的荡漾，让男生想起了面包房中奶香甜蜜的牛角包。
　　“闻先生，”无忧眼中笑意一闪而逝，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你来干什么？”
　　闻晋不语，只淡淡的看着此刻依旧没离开的大男孩儿。
　　他分明没有发出半点威胁的动作，可男孩儿却觉得如同有一座山在这一刻压了下来，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我……先走了！”脊背处生出的寒意让他下意识的想逃离，匆匆留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走到街角处，他便忍不住转身去看心上人。
　　他看到她仰着头和那个陌生男人不知说什么，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无比的接近，霓虹下的影子似乎都纠缠到了一起。
　　这与对他的客气疏离决然不同，少年失落的抿了抿唇，接受了年少第一次失恋的事实。
　　“来看看你。”在无忧的问话下，闻晋喉结滚动半晌，干涩的吐出这么一句来。
　　话音落下，他都忍不住唾弃自己的软弱。
　　他也许该质问一下，她和那个男孩儿是什么关系，她不是想要自由吗，怎么又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凑在一起？
　　那样不经事的小子，真的能保护她吗？
　　种种质问在唇齿间纠缠了半晌，闻晋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问，他以什么身份问？
　　在那一场合作结束后，他们甚至连合作伙伴都不算，最多算熟悉的陌生人。
　　这样一个早该从你生活中消失的人突然冒冒失失的来质问她的感情生活……
　　闻晋觉得，无忧会骂他一句有病。
　　于是，他便只敢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无忧瞧着他有些踟蹰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想笑。
　　她想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日，男人是那般的高傲，即便是仰视她眸中也是带着蔑视的。
　　可这才多久？
　　无忧上前一步，细细的打量着闻晋，却在他居高临下的注视下看到了一丝慌乱。
　　突然间，有些想笑。
　　她抿了抿唇，轻笑着问：“那闻先生是想我了么？”
　　“对。”闻晋这一刻如同完全臣服的野兽，在驯兽人的质问下爱老实臣服。
　　她也许不欢迎他，所以他也得捡起自己的自尊，不该先说想念她。
　　闻晋口中吐出那一个字的时候，脑中是如此清晰的警告着自己。
　　但可惜，这一刻他的大脑和身体是两个系统，想到的和说出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高傲的男人落寞低下头，眸中俱是任人处置的乖巧，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挫败和狼狈。
　　不知怎么的，无忧心肠突然间就软了下来。
　　她想，这儿的风真的太温柔了，竟让一柄剑都能变得温柔如水。
　　于是，那些个心中的恶劣被完全压制。
　　她随意的将手中提着的纸袋送进了闻晋的手中：“我做的面包，试试？”
　　闻晋微微愣怔，然后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将袋子打开，一口一口咀嚼着柔软的面包。
　　奶香的气息充斥唇齿，让他神色都柔和了许多。
　　无忧转身朝着家中走去，慢悠悠的发问：“怎么样？”
　　“好吃。”闻晋又撕下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
　　在街上走路吃东西，这并不符合闻晋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
　　但这一刻，那些曾深深刻在脑海中的规矩礼仪被他全然忘记。
　　他只是被这甜丝丝的面包包围，如同陷入了柔软的云朵中。
　　周无忧并不厌恶他的到来，她甚至还给他准备了面包。
　　这是不是说明……
　　“你之前的都是晚上过来的吗？”女人柔软的声音打断男人激荡的心情，让他神色猛地僵硬下来。

第104章 掌上舞20
　　闻晋避开无忧的视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听到吗？”可问话的女人却狭促的不肯放过他。
　　撕下一块面包，闻晋声音有些含混：“嗯。”
　　他是来过。
　　在疲惫的时候，在夜深人静思念的时候，在脑中突然蹦出她影子的时候。
　　从前闻晋从不知道，思念竟是那么折磨人的事情。
　　短短一个月时间而已，却让他觉得过了几年那么漫长。
　　他偶尔坐在车中看向无忧的房间，却只能看到夜晚黑洞洞的窗口。
　　但即便是这样，这也能让他感到莫名的安慰。
　　他甚至像是一个傻子一般，默默计算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默默为了那个距离而欢喜。
　　快了快了，只要他做完一切，就能毫无顾忌的站在她的面前说爱她。
　　他会扫清他们之间的每一处障碍，让至此之后都是坦途。
　　闻晋神色有些别扭，可眼神却柔软的如同云朵。
　　他不知自己此刻神色的温柔，只轻轻道：“抱歉。”
　　他没想过打扰她，也没想过……
　　“快些，乐乐在等我。”话没有说完，无忧的便抓住了他的袖口，加快脚步朝家而去。
　　闻晋一怔，随即唇角抿起，极力掩饰上扬的弧度。
　　当无忧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乐乐朝着她飞扑而来。
　　在家中孤独留守的狗子知道，等主人回来他们就能出去走走，甚至还能偶尔去人多的地方吃东西。
　　那些东西香极了，可惜主人似乎不爱它，一口都不给它吃。
　　可乐乐不在意，这世上再没有比和主人在一起更快乐的事情啦。
　　今日它一如既往的期待着出门，却在主人回家的时候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拥有这个气息的主人曾经给了它好多好吃的！
　　乐乐歪着头，好奇打量着许久不见的闻晋，在那只手轻轻触碰自己的时候，终于不见外的扑了上去。
　　它真的很喜欢这个雄性人类！
　　无忧示意男人进来，有些无奈的拎着乐乐的耳朵：“记不记得你的主人是谁？”
　　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狗。
　　闻晋弯了弯眼睛，变戏法似的从口袋中掏出一小袋肉干，蹲在地上细心的撕成条给没了犬牙的乐乐吃。
　　乐乐埋头痛吃，甚至还将自己不小的身体大狗依人的塞进了闻晋的怀中。
　　无忧：“……”
　　在她面前收买狗心，这家伙好恶毒的心肠。
　　“这东西你哪来的？”无语了片刻，无忧抚着额角发问。
　　随身带着狗零食，闻先生你没觉得自己画风不对吗？
　　闻晋眨了眨眼睛，声音和缓：“巧合？”
　　巧合到迷路到她家门前，顺便还带了她狗狗喜欢吃的小零食？
　　无忧觉得，此刻她再多说上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可对上闻晋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时候，她又忍不住笑了：“闻先生心情很好？”
　　闻晋喂下最后一条肉干起身，慢悠悠开口：“嗯，很好。”
　　无忧觉得，今天的闻晋很不一样，就如同她离开那天一样不一样。
　　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似乎在将她当成什么易碎的宝贝，恨不得给她找个玻璃罩子罩起来。
　　但是无忧不太需要，一把剑怎么能成为观赏物呢？
　　于是，无忧扬了扬下巴，挑衅他：“一见到我就心情好？这么想我？”
　　这家伙别扭的心如同糯米纸，一碰就碎。
　　此刻无忧直截了当的问，如同一把锥子，直接捅破那张纸。
　　闻晋该生气的，可他的脾气似乎都在思念中被消磨干净，温驯的不像样：“对。”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无忧，眼中的纯粹思念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我很想你。”
　　诚实的让无忧生不起找茬的心思，于是她只得拍拍乐乐的狗头，示意它将自己的牵引绳叼来。
　　幸好如今身边有一只工具狗，不然她可能会有一丝丝骄纵落空的尴尬。
　　屋内耽误了一段时间，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区中充满了工作之余的闲暇舒适。
　　聚在一起等待广场舞开始的阿姨看到无忧身旁的男人时，神色诧异：“这是？”
　　彼时，她们眼神不怎么隐晦的打量着闻晋这个陌生人。
　　无忧这小姑娘在她们小区人缘不要太好，好多老姐妹都想将家中的男孩子介绍给她，现在这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容貌还行，身高凑合，瞧着穿着经济条件也不错，想着家里那不争气的，阿姨心中发出了最后的倔强。
　　就是年纪大了些，等她们无忧还上班的时候，这都是在家等伺候的退休老头啦！
　　从没有人会用菜场挑菜的眼神打量闻晋，更没有人会如此的挑剔嫌弃他。
　　若非心理状态过硬，闻晋早在阿姨将无忧偷偷拉过去问话的时候就黑脸了。
　　因为那阿姨问：“无忧，这是你叔叔啊。”
　　声音不大，但无奈闻晋耳朵尖。
　　无忧此刻抿着唇强忍笑意，她能感受到身后越发锐利的眼神，似是在警告她不要胡闹。
　　可她……有点想。
　　“不是哦，是我男朋友。”谢绝了阿姨再次想给她介绍男朋友的好意，无忧脸也不红的说：“他上个月出差了，回来就来找我了。”
　　那一刻，阿姨脸上的遗憾与闻晋脸上的欢喜形成了鲜明对比。
　　闻晋觉得他该矜持下，毕竟只是一句话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也许这是无忧推托阿姨的场面话，实际上她根本没有……
　　唇角的笑越发明显，闻晋轻易将刚刚无用的想法扔到了脑后。
　　去他的矜持，周无忧说了这话就是认可，不是认可也得是认可。
　　他总不能被说了是男朋友，还被甩了吧。
　　在阿姨遗憾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闻晋露出了一个矜持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哈。
　　和阿姨聊了许久，无忧终于在脚下乐乐团团转的时候和阿姨告辞，朝着小公园走去。
　　走两步，便回头看一下。
　　几次后，她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很高兴？”
　　笑得都能看到阑尾了。
　　闻晋眨了眨眼，轻咳一声：“对。”
　　他用那种柔软的能将人陷进去的眼神看着无忧，声音柔和的不可思议：“女朋友小姐，我出差回来了。”

第105章 掌上舞21
　　说出去的话长腿跑了回来，无忧却没感到多少被揶揄的恼怒。
　　她只是学着闻晋从前高傲的模样，微微扬了扬下巴，将不屑展现的淋漓尽致。
　　从前他们吵架的时候，闻晋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神情是恼怒的，他的眼神是平和的。
　　平和到不带一点攻击力，不像是闻晋能拥有的眼神。
　　熟悉的表情出现在另一个人脸上，闻晋忍了又忍，抿唇笑了起来。
　　然后，无忧也笑了。
　　他们望着彼此，笑得不知所谓，脚下还有一只不知所以的傻狗团团转，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又不理它了。
　　笑了许久，两个人默契的收了笑，并肩在公园中缓行。
　　微凉的晚风吹在脸颊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而是享受着这份温柔的静谧。
　　直到路灯亮起，无忧才随意坐在了路边的长凳上。
　　她仰头看着闻晋，第一次询问他的来意：“来干什么？”
　　闻晋静静的看着她柔和的轮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
　　“这个月，我改变了一点工作计划。”
　　他用浑不在意的语气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在从前永远不会做出的决定。
　　他说放弃了几家非必要的收购，对人力密集型企业的一些柔和计划，还有公司的未来走向。
　　他声音沉着冷静，一件件说着他这个月做了什么事情。
　　只听着这些，无忧就能感受到他这一个月的忙碌。
　　可即便是这样，在夜晚的时候也会有一辆车停在楼下。
　　她指尖不自觉勾上了闻晋的指尖，惹得男人声音微微一顿。
　　将那一抹悄悄爬上的温热全然握在掌心，闻晋的心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还说他已经在筹建基金会，每年会抽出一笔钱来做慈善，具体项目等待无忧选择。
　　又说他还准备投资一些非盈利的公共建筑，就建在偏远山区。
　　闻晋前所未有的絮叨，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做的一切，絮絮叨叨的给无忧展现自己未来的一条路。
　　等到说无可说，他才终于安静下来。
　　风轻轻吹过他的脸，让他感受到一丝刺痛。
　　这样的剖析，对于闻晋来说是个痛苦的过程。
　　他享受高深莫测，享受别人恐惧他的感觉。
　　可现在，他却要将自己解剖的明明白白，展示给另一个人看，以祈求一个追求她的机会。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认为我过去做错了什么。”他声音冷静：“但是在未来，那些不会再发生了。”
　　“我想，我应该能成为你心中认为的那种好人。”
　　尽管他不觉得那些受苦的人与他有任何关系，不认为山区人民的精神世界能给他带来半分的利益，但是他愿意这样做。
　　“所以，周无忧小姐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在这一刻，闻晋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紧张而又慌乱，恐惧着拒绝两个字。
　　“是为了我吗？”无忧仰头看着紧张到变了脸色的人，好奇的问：“你是为了我才愿意做这些不符合你本性，甚至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
　　这一刻，无忧感到一丝奇妙。
　　在每一个世界，她的剑主似乎都愿意为了她做出一丝改变。
　　曾经无忧隐约被教会了爱和占有，但是她更喜欢将那些归结为两人之间的羁绊。
　　她觉得，那些千万年的陪伴，是超出所谓的爱情的。
　　即便是失去记忆，她的剑主也愿意为了她而退让。
　　但是，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也不记得那些过往，更不可能因为那些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一切而退让。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爱。
　　人的感情可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啊，后知后觉的，无忧如此感叹。
　　在经历了所谓的自由，在经历了没有剑主侵占的人生后，她才能总结出这个道理，是不是有些蠢？
　　可有时候，有些隔着一张纸的道理，就是这么难以理解。
　　“当然不是。”闻晋微微扬着下巴，露出了些倨傲的神色：“我的一切，只为了我自己。”
　　他说：“我认为，我能从你这得到的，远比我在那些事情上得到的要多。”
　　当他可以得到最大的利益，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他也不介意丢弃。
　　闻晋是个市侩无比的生意人，他心中没有任何对陌生人的温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了衡量。
　　只不过，当他将无忧放到天平的一端后，另一端就再没有什么能重过她了。
　　“闻先生可真是个实在的利己主义者。”无忧这样说着，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嘲讽，让闻晋的心微微一沉。
　　但无忧，却想到了她与殷折之间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的答案与现在截然不同。
　　在这意外的轮回中，他们好像都朝着彼此灵魂中塞了不少有趣的东西，成长的好像不止她一个。
　　“他真厉害，入魔了还能学这么多。”不知是出何心态，无忧在心中对器灵如此的感叹。
　　器灵：“……”
　　我何德何能，一个月连吃两次狗粮，剑灵小姐你要给我改名叫乐乐吗？
　　逆来顺受之灵也该学会反抗，这是无忧教给器灵自由的含义，于是它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你要的自由，就是在这和你的剑主亲亲我我吗？
　　无忧眨眨眼睛：“我得到了啊。”
　　自由说起来很美好，但仔细想想也就那样，温暖的如同冬日壁炉的自由里，终究还是缺了一个名为剑主的毯子。
　　她声音轻快的说：“我是他的剑灵，他能控制我；他是我的剑主，可我也能让他做出任何我想要的事情啊。”
　　他们相对不自由，又相对自由。
　　器灵：“……”
　　它不想说话，更听不懂这些饶舌的话。
　　什么自由不自由的？
　　它申请轮回结束，申请踹下神君和他的剑灵自己登基。
　　工作才是最棒的，感情只会影响剑灵拔剑的速度！
　　识海中再次沉寂了下来，伤心了的器灵任由无忧怎么叫都不肯再出来说一句话，让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而本就心惊胆战的闻晋，则是在这一叹下心脏险些跳出来。

第106章 掌上舞22
　　微凉的晚风拂过身体，像是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热气，让他脸色发白。
　　握着她的温热大掌变得冰凉，无忧也被那不自觉加重的力道惊得回了神，看到了闻晋眸中没来得及收起的惊惶。
　　她突然笑了：“不需要追求。”
　　在闻晋身体骤然紧绷的时候，掌心那一抹柔软悄悄挠了挠他的掌心，他听到那女人笑吟吟的说：“我答应你了。”
　　她像是想将自己伪装得更倨傲一些，可微微扬起的下巴却被眸中的柔软所出卖。
　　这一刻，闻晋悬在半空的心突然重重落地，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身体猛地被搂紧，无忧感受到环着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男人心有余悸的颤抖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他说：“周无忧，你吓死我了。”
　　闻晋这么多年，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恐惧无忧连个让他追求的机会都不给他。
　　如果那样，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无计可施。
　　好在，好在一切结果都是好的，他颅中闪过的绝望，并未在此刻出现。
　　无忧环抱闻晋住闻晋的腰，轻轻蹭着他的颈侧，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猛兽一般。
　　她语气依旧是带笑的：“闻先生，你怕什么？”
　　“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选谁呢？”
　　或者是，除了你我还能爱谁呢。
　　闻晋闭了闭眼，承认自己被她的甜言蜜语打动了。
　　他声音发哑：“对，你只能选择我，也只可以选择我。”
　　“无忧，无忧……”他一声声叫着无忧的名字，倾泻着那小小一瞬的绝望：“你想要的都会有，我会对你好，我会喜欢你，我也会只爱你……”
　　最后几个字被男人含在唇齿间，低不可闻，但无忧还是听到了。
　　她比她的剑主要更争气一些，她从不吝啬自己的感情，大大方方的说：“我也是。”
　　“只要你爱我，那我就最爱你。”
　　“汪呜。”
　　互诉衷肠的美好时刻突然被一只狗的委屈声音打断，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乐乐瞪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两个人，只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好像它曾经也做过夹心饼干一般。
　　闻晋一口气也终于在这一声之下泄地干干净净，重重揉了一把它的狗头：“小混蛋！”
　　打扰他恋爱。
　　他这般说着，声音也是温柔无比。
　　这一刻他欢喜无比，甚至于瞧着煞风景的小东西也生不出气来。
　　乐乐无辜的歪了歪头，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无忧的怀中。
　　揉了揉他柔软的毛毛，无忧起身拉住新任男朋友的手：“好了，回家。”
　　就别重逢，她心中那块欢喜之余的空荡荡也终于被填满。
　　虽然还有许多的话要说，可瞧着男人英俊眉眼中难掩的那一抹疲态，无忧决定这些还是稍稍延后。
　　闻晋这一刻顺从的可怕，他接过无忧手中的牵引绳，听着她说这些天究竟做了什么，听着那些距离他很遥远的事情。
　　她还说，她想好了自己以后也要开一家面包房，闻晋闲下来时候也可以给她打工，到时候闻晋就是她的收银小哥。
　　刚刚冰凉刺骨的夜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来：“那我们这算夫妻店吗？”
　　脑中只有大宗买卖的闻先生也不介意在此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幻想着那还未曾到来的未来。
　　“当然。”无忧老板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我给你10%的股份！”
　　闻晋胸腔起伏，低哑的笑自唇齿间流出：“谢谢无忧老板。”
　　他一本正经道：“但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我用我的东西和你换。”
　　无忧未曾发现他言语中的狭促，只沉浸在美好的未来中，漫不经心问：“用什么？”
　　“卖身，”闻晋忍着笑意道：“五十一晚，我能卖很久。”
　　无忧：“……”
　　她忍无可忍，一个爆栗敲在了闻晋的头上。
　　果然，她和这狗男人之间的和谐，就不能持续太久！
　　……
　　暖黄的夕阳透过大片的玻璃照进面包房，为香香软软的面包们渡上一层柔软的光泽。
　　窗前晒太阳的老板面颊轮廓更是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染上慵懒的颜色，如同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儿。
　　面包房中并不吵闹，只有偶尔几声女孩儿们之间窃窃私语。
　　突然间，店门被推开，清灵的风铃声引得店员的声音朝门口看去。
　　一句欢迎光临没有结束，来抢工作的男人便已经行至她的面前。
　　识相的从柜台下掏出老板丈夫的围裙，她默默退走快乐下班。
　　每个周五的下午，她都会因着老板丈夫的兼职得到假期。
　　三年前，无忧和闻晋正式恋爱，三个月后无忧搬回了闻家大宅，又在两个月后和闻晋一起搬了出来，住进了闻晋公司附近的高层公寓中，只在周末偶尔回去。
　　同居半年后，无忧小姐的面包房装修结束。
　　彼时闻先生花言巧语劝说无忧老板先成家后立业，堪堪在无忧面包房开业之前领了证，顺便得到了份收银员的工作。
　　如今他也算是名正言顺。
　　几年时间，能改变很多。
　　比起从前，闻晋行事作风越发的柔和。
　　他扩张的脚步不曾停歇过，可却再少有人成为他脚下的亡魂。
　　工作狂先生更是学会了休假，在每周五的下午做个面包房店员，然后接老婆回家休假。
　　有钱人的面包房，周末就是可以不开业。
　　望着窗前对她笑盈盈的女人，闻晋店员对着她眨了眨眼，无声叫了句老板。
　　这样柔和的笑，让前来结账的小姑娘们脸一红。
　　这些刚走入社会的小姑娘们挨挨挤挤，终于在结账后有人小声开口：“先生，可以要个联系方式吗？”
　　在从前闻晋生人勿进的时候，是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要联系方式的。
　　可当他和世界那一层无形的疏离消失过后，他似乎也成了备受欢迎的那个。
　　大片玻璃下慵懒的女人此刻转过头来，用揶揄的眼神望着他，微微抿起的唇间满是幸灾乐祸。
　　闻晋心中给她记了一笔，然后极其自然的指了指无忧的方向：“抱歉，我手机在太太那里。”

第107章 掌上舞（完）
　　一句话让小姑娘红了脸，连连道歉之后转身离开。
　　夜色降临，窗外亮起霓虹的时候营业时间终于结束，闻晋卸下围裙牵起窗边无忧老板的手：“回家。”
　　语气中颇有两分算账的味道。
　　无忧也不怕，只慢悠悠跟在他身后，轻轻戳了戳他的背，细声细气：“先生，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语气里没有半点酸，反倒是满满的调侃。
　　闻晋腰上一痒，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还敢说？”
　　无忧装傻：“嗯？”
　　男人打开车门，粗暴的将女人塞了进去，自己也欺身而上。
　　他唇厮磨着无忧的，声音恨恨：“周无忧，你就那样看着？”
　　都不来说一句的么？
　　年过三十，闻先生反倒是越发的幼稚了，此刻似是委屈似是恼怒的指责着无忧：“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无忧：“噗。”
　　在男人几欲吃了她的眸光中，无忧终于强忍住笑意，顺着毛摸他，好声好气的道：“怎么会呢，我最在乎你了。”
　　“闻晋，闻先生，闻总……”她说一句，就亲一下闻晋。
　　从额角到唇瓣
　　扯开他一颗扣子，无忧在闻晋轻嘶中咬住他的锁骨。
　　闻晋闭上眼睛，指腹插入无忧的发丝之间，声音反倒是带上了些愉悦：“咬人，被乐乐附身了？”
　　无忧用他的锁骨磨牙，声音含混：“老公。”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男人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眸色幽幽的盯着怀中人，似是要吃了她。
　　“老公……”
　　无忧一声比一声轻，然闻晋那些仅存的怨气也消失，反倒是升起了另一层火气来。
　　察觉到他的蠢蠢欲动，无忧瞬间冷静，将他推开，甚至神态自若的理着发丝。
　　“好了，回家。”
　　被扔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闻晋。
　　他气笑了，咬牙切齿：“周无忧！”
　　无忧无辜的眨眼：“怎么了？”
　　说实话，她好像和闻晋学坏了，坏地不像是自己。
　　比如在从前，她就不会故意做这种惹怒他又安抚他，然后继续惹怒他的循环恶劣事情。
　　但现在，她得心应手。
　　反正，闻晋也不会真的和她生气的不是吗？
　　挂着温柔表情的女人，身后隐隐有两个恶魔小爪子蠢蠢欲动。
　　闻晋：“……”
　　他重重掐了下无忧的脸，声音低哑：“等着！”
　　惹他是吧。
　　无忧笑嘻嘻：“快去，快开车，乐乐还在家等我们呢！”
　　那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更是让闻晋咬牙切齿。
　　他也说不准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明明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无忧就像是一团棉花，柔软的让他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可等到了他彻底化为绕指柔的时候，他的无忧反倒是恶劣了起来。
　　这已经是闻晋记不起第多少次被她这般戏耍了。
　　闻晋神色微愠，黑沉眸中却有笑意一闪而过。
　　可再怎么长刺的棉花，也是斗不过老奸巨猾的商人的，他的无忧怎么就不明白呢？
　　在她身上吃到的亏，他总会一点点找回来的。
　　当夜，大片皎洁的月色照入卧房中，照出无忧眼泪斑斑的小脸。
　　她揽着男人的肩膀，哭得可怜极了。
　　……
　　耗尽最后一缕力气的女人最终无力的蜷成一团，心怀不轨的渔民才渡过一口水让她活命。
　　喉中被清冽的水意润湿，无忧也终于睁开了水涔涔的眸子，一脸愠怒的看着神色餍足的男人。
　　她恨恨的将皱皱巴巴的衬衣扔到了恬不知耻的男人身上，眼尾仍旧因着羞耻而泛红，咬牙切齿：“窗帘！”
　　这个不知羞耻的狗东西！
　　闻晋轻啧一声：“你又不是没有……唔！”
　　刚刚还没力气的女人突然如同小豹子一般的窜到了他的身上，堵住了他恬不知耻的继续发言。
　　闻晋无奈的闭上嘴，眸中却依旧含着揶揄的笑。
　　有些老男人，只用眼神就能骚出一个度来。
　　无忧终于在那令人羞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咬牙低头：“我错了。”
　　她低声下气：“老公，窗帘。”
　　那种羞耻的事情，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此时，男人才终于不情不愿的将月色隔绝在外，期间还要一本正经的教训无忧：“都说了，乖一点不要闹。”
　　他语重心长：“每次都吃亏，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无忧咬牙切齿：“不闹就不吃亏了吗？”
　　这老畜生，婚后解除封印自己有多下流，自己不知道吗？
　　闻晋神色微微一怔，瞬间过后竟是一脸认同的点点头：“也是，你还是闹吧。”
　　倒也让他的借口多一些。
　　无忧恨恨的将自己蜷缩在被褥中，不想和这老畜生再说什么。
　　早知道，她就该将他的背挠出个田字格来！
　　闻晋又一本正经的训了无忧半晌，骚够了才扒开被子将自己塞进去，将人抱在怀中。
　　他亲亲无忧的额角，在她愠怒的眼神下不甚诚恳的道歉：“乖，不气，你就当我年纪大了不知羞耻。”
　　无忧：“……”
　　这可真是对自己有较为清楚的自我认知，不就是早上嘴滑叫了句闻叔叔吗，怎么现在还记仇呢？
　　他挖的陷阱她都心甘情愿跳了，这老男人还想怎么样！
　　怀中人开始隐隐挣扎，闻晋连忙将人按住，转移人的注意力。
　　他说起他们即将举行的婚礼，说起婚礼布置的种种，等待无忧发表些自己的意见。
　　在无忧越发迟缓的回答中，男人如同催眠一般在她耳边说着这两日公司的事情，说着他都做了些什么。
　　直到怀中人彻底熟睡，闻晋才悄悄将她放开，掖好被角走进书房，继续为婚礼忙碌。
　　灯光之下，男人英挺的眉眼再没有一丝的戾气，只有柔软和对于未来的向往。
　　他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婚礼，会有更好的未来。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他们将会互相依存，成为彼此最为亲密的半身。
　　他的小姑娘会随着岁月流逝变成一个小老太太，到时候他也成了个老头子。
　　也许那时候，他们还会养上一些宠物，只是那时候他们的腿脚可能就跟不上了。
　　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即便是腿脚不便的老头老太太，那也是快乐的一对儿不是吗？
　　等再老了，他们就会葬在一起，葬在无忧喜欢的有大片花田的墓地中，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他们的人生将一起渡过，也将一起结束。
　　男人眉眼温柔，一点一点的想象着他们未来。
　　而他们的未来，也正如他想象中的一般的温柔。

第108章 九零年代1
　　93年春。
　　正是放学时候，校门口熙熙攘攘。
　　匆匆走出校门的学生们瞥了一眼校门口的小巷，躲瘟神似的绕开换了回家的路。
　　“张秃子那老小子不讲理，”小巷中，有人愤愤开口：“那女的看不上他，专朝着咱们淮哥抛媚眼关咱淮哥什么事？”
　　虽然他们也不怕打架，但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动手，难免让人郁闷。
　　“咱淮哥就是想找女人，也得是郑无忧那个级别的啊。”年轻人说话没个准，刚刚还怒火冲天的，此刻就挤着眼睛说起了八卦。
　　沈杨看了眼人群中懒洋洋的青年，笑嘻嘻说：“淮哥，听郑俊杰说他妈要把郑无忧介绍给你，真的假的？”
　　他淮哥这才多大，就要找媳妇了啊。
　　在一片哄笑中，靠在墙上的司淮笑骂了句滚蛋，才懒洋洋开口：“没影的事，别瞎说。”
　　沈杨见他这模样，乐了：“真的假的？郑俊杰昨儿还和他同学说呢，说是他妈连彩礼都想好了，要六千六，钱到手就给他换自行车。”
　　就郑俊杰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青年人惫懒的拢了拢外套，掀起眼皮一脸厌烦：“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郑俊杰他妈人贩子出身吧。”
　　“一个个都少他妈说这些，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那带着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慵懒中带着惹人探索的滋味，想让人看看能发出这声音的人究竟长了张什么样的好脸。
　　一群人又因着他的话嘻嘻哈哈起来，却在看到小巷门口走进的女孩儿时候戛然而止。
　　来人简单扎着一根马尾，身上镇高中的校服洗的发白，脚下鞋子虽然干净，却依旧透出两分寒酸。
　　随着那人接近，众人便见到她整张白净的小脸，以及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只冷冰冰扫你一眼，就让你像是大夏天喝了冰水一般的清爽，不自觉在她的眸中自惭形秽。
　　这不是刚刚他们口中的郑无忧又是谁？
　　只是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众人想到刚刚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得一阵发虚，谁也不敢和她对视。
　　一阵安静后，司淮笑吟吟的开口：“大学生怎么屈尊降贵来这了？”
　　司淮混账的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郑无忧这种正经学生和他不是一路人，也知道她一般不会主动往他们这些人面前凑。
　　可今天她怎么突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偏偏还听到了那些尴尬的话？
　　脸上笑容愈盛，司淮不经意倒退一步，死死的踩在了刚刚口无遮拦的兄弟脚上。
　　听到身后嘶嘶的的吸气声，他笑意更深。
　　无忧没有回答他，只用一双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他。
　　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正是容貌最盛的时候，周身懒洋洋的气息夹着一丝痞气，正是年轻姑娘们无法拒绝的坏男人气息。
　　怪不得会有人为了姑娘和他打架呢，还一打就将他打进了监狱中，让他的人生急转直下。
　　司淮自初中毕业后便游手好闲，成了小镇上数的出来的混混，带着一群小弟呼风唤雨打架斗殴，好不快活。
　　而这次，本该也是一场平常的约架。
　　年轻人总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一个对视都能成为冲突的理由，更别提司淮靠着一张小白脸勾的另一方大哥追求的女人魂不守舍，大哥当即火冒三丈相约小巷口。
　　虽然仗脸行凶的司淮对此一脸莫名其妙，但也不耽误他带着一群小弟和那人练练，然后一练就将自己练到了监狱中。
　　他失手敲得那人锁骨断裂，住了半个多月医院，彻底将事情闹大，引来了法律的审判，被关进了牢中。
　　两年后，顶着刀疤的司淮带着坐牢“资历”出狱，染上了狱友的戾气和手段。
　　他凭着一股子狠劲儿和聪明的脑袋一路摸爬滚打，终于混成了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巅峰时期司淮大名止小儿夜啼，他的灰色产业更是让他飞黄腾达，成了黑白两道间游走的大商人。
　　转眼间时间迈入千禧年，国家先后组织了几次大型严打，专门针对的就是他这种“大哥”。
　　赌场、走私、团伙，曾经让“大哥”风光的东西都成了要他命的东西。
　　最终这位走偏门的大佬被一颗枪子结束了生命，而那些被他产业影响的普通人，却是要耗费许多年才能恢复生机。
　　早逝的原主与他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少年时候传过几天订婚绯闻，还在他入狱后就不了了之。
　　今天是他俩绯闻的第一天，也是司淮因为打架斗殴而进监狱的那一天。
　　无忧淡淡看着眼前人，想掀开他的头盖骨看看这里面装了多少稻草。
　　为了女人打架，司淮你还真是出息了。
　　司淮骤然感觉皮肤一刺，对上无忧那冷冰冰的眼神，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这姑娘是为了那个传闻来和他算账的？
　　对着那张冷脸，司淮笑眯眯的：“您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摸了一把发麻的脖子，司淮觉得这姑娘的眼神怪吓人的，也怪……带劲的。
　　不过他可没做什么对不住这姑娘的事情，不靠谱的传闻也是她家人自己传出来的，她这么看他干什么？
　　“一起过日子的小老公可不得好好看看？”没等他想明白，一道淫邪的声音便响起：“既然人家姑娘这么迫不及待，那你还不亲个嘴儿给大家表演一下？”
　　身后脚步声传来，无忧回头就见一个胖秃子不怀好意打量着自己，嘴里不干不净的道：“你俩亲一下，老子看满意了，就放过你老公行不行？”
　　话音落下，无忧和司淮的脸同时阴了下来，司淮身后的小年轻更是直接炸了。
　　“张秃子你他妈的……”
　　他们还没骂完，司淮当空一脚就踹上去了，将死胖子给踹到了身后的人堆里。
　　说个屁，动手就是了！
　　从赤手空拳到板砖棍棒，两伙人之间的火力升级速度快到让无忧眼花缭乱。
　　她盯着人群中最为凶悍的司淮，唇紧紧的绷着。

第109章 九零年代2
　　刚刚还一脸懒洋洋的青年此刻如同初醒的野兽般神色冰冷，手上动作更是狠辣至极，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棍棍落在嘴里不干净的胖子身上。
　　几年后的狠厉在这时早见一角，却被娇惯出的少年意气小心掩藏，而监狱中的那些年的磨砺，不过是激起他本就有的凶性罢了。
　　走到最后那步不怪别人，只怪司淮他这一身的反骨。
　　那刚刚还嚣张至极的胖子此刻抱头鼠窜，一边大喊小弟支援一边骂着什么。
　　混乱之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干什么呢！”
　　说话间，几个大盖帽匆匆从远处跑过来，呵斥着让众人停手。
　　可打红眼了的小年轻哪顾得上这些？
　　一个个下手更加狠辣，都是恨不得将对方脑浆子在警察来之前揍出来的架势。
　　一直盯着司淮的无忧便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棍子狠狠朝着那秃子的头上砸了过去。
　　她心中一跳，匆忙上前几步从司淮手中抢过那根棍子，劈头盖脸的就朝那个秃子身上砸。
　　冷冰冰的一张漂亮小脸并着那不留情的动作，在此刻混战中竟不显得突兀。
　　匆匆赶来的警察进了小巷，见到的就是无忧一个漂亮高中生力压群雄，一枝独秀的凶悍模样。
　　如此凶悍模样，倒显得她身旁那个手无寸铁，还呆愣当场的小年轻有些可怜。
　　瞧那瞪大的眼睛，吓坏了吧。
　　司淮确实吓坏了，手中的棍子是愣生生被扯出去的，他手如今还火辣辣的疼呢。
　　“住手，听见没有！”听到警察叔叔的呵斥，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抱住无忧。
　　“算了算了，”他桎梏住怀中那挣扎不停的姑娘，连声道：“消消气，别打了。”
　　而终于拉开架的警察叔叔们，此刻也才见到司淮。
　　这刺头镇上谁不认识？他们本想训一句这家伙又惹事，可瞧他苦口婆心拉架的模样，那就骂就怎么都没法出口。
　　“都跟我回派出所！”
　　半个小时后，民警将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面上：“刚刚不挺能打的吗？现在一个个都哑巴了？”
　　被逮到这的，除了无忧哪个不是身经百战，此刻面对这质询也只是嘿嘿傻笑，一个个都说自己在玩，根本没打起来。
　　警察叔叔被他们这滚刀肉的模样给气笑了，将视线转到了这中间看着最老实的无忧身上。
　　他一拍桌子：“你个高中生，和这些人混什么？”
　　他都瞧了这姑娘的学生证了，高三的孩子和这些小混混闹什么？
　　一直冷冰冰的无忧在这一句质询下眼睛霎时间就红了，她委屈的抹了一把脸，指着蹲在一旁的胖子那群人瓮声瓮气道：“我就路过，他们让我和司淮亲嘴！”
　　小姑娘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可话中的愤懑任谁都听得出来：“我……我气不过，就动手了。”
　　“他们也是为了保护我！”
　　话音落下，胖子那边人的蹭一声就窜起来：“你放屁！”
　　就你那一个打一群的人用人保护吗？再说他们就没想和这人动手！
　　被劈头盖脸打了一顿的胖子更是龇牙咧嘴：“小丫头片子你……”
　　怎么颠倒黑白呢？
　　他还想阴司淮一把，让他拘留几天呢，怎么现在让无忧一说，就是他们的错了？
　　“你没说那句话？”无忧猛地抬起头，幽幽的看向胖子。
　　那黑漆漆的眼神，让胖子想起在录像厅看的鬼片，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也就是在这愣神的瞬间，司淮身后的人就鼓噪起来。
　　什么英雄救美，被迫防卫全都出来了。
　　“安静安静！”民警重重拍着桌子，将鼓噪压下去。
　　之后又问了不少话，但司淮这边咬死了胖子不嘴贱谁也不揍他，胖子这边为了息事宁人也咬着牙吃了这个哑巴亏。
　　终于被警察叔叔放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
　　两伙人恶狠狠互瞪了半晌，才不甘不愿的散开。
　　无忧没走两步，便被一道带笑的声音叫住。
　　“大学生？”那懒洋洋的音尾微微上扬，像是带着撩人的钩子。
　　无忧脚步一顿，回眸：“有事？”
　　“谢了。”司淮冷静下来也有点后怕，要是最后无忧不来抢棍子，他那一棍说不准就落在胖子头上了，到时候可就不是批评教育能解决的了。
　　面对恩人，司淮收起了些散漫，难得认真开口。
　　对此，无忧只给了他个冷冰冰的眼神，然后转身就走。
　　司淮：“……”
　　他不自觉的看向一旁玻璃中的自己，他这么面目可憎吗？连句不客气都不愿意。
　　瞧着那冷冷淡淡的背影，他突然间就像是中邪似的：“喂。”
　　无忧再次停下，连秀气的背影都能看出几分不耐烦来。
　　司淮心中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又疼又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犯了个贱：“这么帮我，是不是看上我了啊！”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人家刚救了你，你就口花花人家，司淮你是不是有病？
　　可话出去，反悔也来不及，他只得干笑一声：“那什么，我开……”玩笑的。
　　背对着他的无忧唇角微微勾了勾，又在下一刻紧紧抿起。
　　她终于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的打量司淮，让他不自觉将即将出口的话憋了回去，有几分紧张的任由她打量。
　　无忧眸中像是藏着小刀子，自下而上将司淮的皮刮了个遍，最后落在他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上，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你做梦可以想想。”说完，长长的马尾辫一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司淮：“啧。”
　　等人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哭笑不得开口：“我就这么讨人嫌？”
　　此刻，他身后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小伙子们终于笑成一团，被他连锤带打的驱散。
　　无忧踏着夜色回家，刚开门就对上二婶一张冷冰冰的脸。
　　二婶重重将手里的盆一摔，皮笑肉不笑：“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才回来？我看隔壁小张老早就回来了！”
　　无忧边朝房间走，边说：“有事？”

第110章 九零年代3
　　二婶眉头一竖起，三两步拦住她：“有事？我倒是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你和一群小混混被一起抓到派出所去！”
　　“大姑娘进派出所，我们家名声要不要了？”她抓住无忧的手臂，声音尖利：“你郑无忧不要脸，也不能耽误我们俊杰吧，我们俊杰还小呢。”
　　这年头进派出所的能是什么好人？万一别人误会他们俊杰和这小丫头片子一样怎么办？
　　时间不早，无忧被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还被魔音灌耳，不由得彻底冷下神色来，将那只鸡爪子甩开。
　　“就你儿子那模样，用不着别人耽误。”说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郑二婶瞧着面前险些拍到她鼻子上的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晕过去，重重的拍门叫骂：“小崽子怎么和长辈说话呢，还高中生呢，这学上了不如不上！”
　　无忧熟练的从桌子里掏出棉花将耳朵堵上，翻开书开始复习。
　　善恶轮回，曾经她逼着人读书上学，如今自己也得走上那条路。
　　但好在她有原主记忆，能勉强少点工作量。
　　要说原主，学习在镇高中还是不错的，最起码上个大专没有问题。
　　别看不起大专，在这不富裕的小镇上，清北别想，本科凤凰，大专都是千里挑一的好学生。
　　但可惜，这千里挑一的学生就被她那叔叔婶婶给毁了。
　　在原本世界线中，这对夫妻将无忧卖给司淮家不成，便又加了两千块钱把他嫁给了个家暴老光棍，根本就没给她考出去的机会。
　　原主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
　　她幼年失去父母，却在爷爷奶奶的精心照顾下长大，学更是没有少上一天。
　　但她是爷爷奶奶的孙女，叔叔婶婶也是老人家的孩子。
　　老人家没读过书，有人最淳朴的情感，也有最愚昧的所在。
　　他们希望无忧好，也希望一家子其乐融融。
　　于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郑家老二会在他们去世后依旧照料无忧，死前将给无忧攒的学费给了他们，叮嘱他们一定要让无忧上大学。
　　可谁曾想，那对夫妻在病床前答应的好好的，可没等老人出头七就开始给无忧物色人家了。
　　郑二婶原话：小丫头片子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不如趁早结婚找个好人家。
　　又说什么老人家去世之前说了，高中毕业就让无忧嫁人。
　　一堆糟污事情压在没出象牙塔的小姑娘身上，轻而易举的击破了她的防线。
　　之后的事情就更简单了，结婚生子家暴死亡，本可以走出小镇的姑娘，便生生枯萎在了开花的前夕。
　　揉了揉额角收回思绪，无忧不再去想这些。
　　事到如今想这些没用，她要做的就是努力学习，考上个更好的学校。
　　至于郑二婶那？
　　既然道理讲不清，那就讲点偏门手段吧。
　　她一大家子还在呢，无忧个光脚的怎么可能怕她个穿鞋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无忧放下书本时郑家其他人早已熟睡。
　　端着盆子轻手轻脚去洗漱，无忧在一张窄床上进入梦乡。
　　第二日天刚亮，无忧便掐着时间起身，可没想到还是碰到了郑二婶。
　　瞧着那小丫头片子脸上的惊诧，郑二婶眼中闪过得意，当她没发现这小丫头片子这两天躲着她呢？
　　可有些事情，是她躲就能跑得了的吗？
　　心中哼笑一声，她脸上却是挂了笑：“无忧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老人家过世之后，她就没给无忧个笑脸，如今乍然一笑倒有几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架势。
　　无忧对着笑得一脸算计的二婶点了点头，绕过她拿了个馒头就要走。
　　二婶心中暗骂一声饭桶，忙三两步追上去：“你这孩子走什么，我还有事和你说呢。”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吗？这周末你空出个时间去见见，那孩子我瞧着不错，等你高中毕业就定下来！”
　　无忧脚步一顿，身后人险些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
　　二婶依旧喋喋不休：“人家家里条件好，要不是说要高中生，我也不能……”
　　“要嫁你嫁。”无忧塞了口馒头进嘴，不等二婶说完就打断她。
　　二婶一愣，脸霎时间就青下来：“你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
　　就司家那家庭，她条件符合早就去自荐了，能轮到这小丫头？
　　无忧匆匆打开房门，将二婶和邻居抱怨的声音甩在身后，朝着学校匆匆而去。
　　相亲只会影响她做题的速度，她现在的脑子里只有学习！
　　无忧沉迷学习不可自拔，放学时手中还拿着单词册子。
　　“大学生怎么冷着一张脸，又谁惹你了？”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些微的戏谑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熟悉的欠揍的笑。
　　无忧蹙眉瞧着倚在小巷墙上的吊儿郎当的男人，想拎着他的脖子矫正他这吊儿郎当的姿态：“有事？”
　　司淮站直，三两步走到无忧面前，一脸无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还有能不用那种看蟑螂的眼神看我吗？”
　　那排斥冷冰冰的表情，很伤人自尊的好吗？
　　好歹是共患难的交情，救命恩人就这么烦他？
　　无忧黑白分明的眼神更加疏离，可口中却礼貌的加了几个字：“请问，有事吗？”
　　不知为何，司淮心中有种无力感升起。
　　他长得还行吧，反正有挺多小姑娘喜欢他的，怎么郑无忧就这么烦他呢？
　　他拍了拍身后沾染的灰尘，笑眯眯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二婶今天去我家了。”
　　他妈为了让他收心，什么昏招都出来了，这两天最常放在嘴边叨叨的就是结了婚就好了。
　　他也不知道婚姻到底是哪路神仙炼的灵丹妙药，怎么就结了婚万事大吉了？
　　要不是今天在家里看到郑二婶那张脸，他都快忘了前两天兄弟们调侃他的荒唐事。
　　人家还上学呢，结什么婚？
　　而且……
　　瞧着无忧骤然皱起的眉头，司淮心底拔凉。
　　虽然不想结婚，但被这么嫌弃的滋味果然不好受啊。
　　他笑嘻嘻上前两步挡在无忧面前：“你不会答应这件事的对吧。”
　　他瞧着大学生一门心思学习，不像是那么早想成家的。
　　无忧没有回他，只是用后退两步的实际动作表达自己的排斥。

第111章 九零年代4
　　司淮笑容一僵：“打个商量，你和你二婶说你不想嫁，拒了这婚事怎么样？”
　　司淮根本不想结婚，更不想被随便塞个不喜欢自己的媳妇。
　　他妈那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不好反驳，郑无忧这不还是可以运作一下的吗？
　　到时候他得了自由，郑无忧去上大学，这岂不是双赢？
　　在司淮期待的眼神下，无忧疑惑而认真的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不和你家里说？嘴租来的？”
　　真不客气。
　　司淮有些无奈：“我倒是想，可不是麻烦吗？”
　　依着他妈现在的执拗劲，他要是拒了，估计和捅马蜂窝没什么两样。
　　说不准接下来几个月都没安生日子，断零花钱是基本操作，耳朵每日受折磨才是人间苦事。
　　长在蜜罐子中的青年不知人间疾苦，在此刻少些自由对他来说就是最了不得的事情了。
　　甚至于他还试图贿赂无忧：“实在不行，我花钱雇你行不？”
　　“只要你和你二婶说一句，我下个月零花钱分你一半，实在不行四分之三。”
　　无忧冷眼看着他不断增加筹码，一双清冷的眼中终于显露出清晰的嘲讽来。
　　“司淮，”她声音冰冷嘲讽，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福？”
　　司淮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也收了：“你什么意思？”
　　不答应就算了，这语气和他说话算什么？
　　他又不欠她的。
　　而且司淮不喜欢无忧瞧他的那种眼神，那样陌生排斥避之不及，仿佛在看什么垃圾。
　　司淮知道自己是个混球，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瞧他。
　　可郑无忧和他一起打过架，怎么也算得上是战友了吧，这么看不起他又是干什么？
　　“意思就是，我很忙没时间和你过家家，你有什么小算盘对着自家人打，不要来打扰我。”
　　“连句拒绝都不敢说出口，司淮你是不是男人？”
　　说完，就如同派出所那天晚上一般，辫子一甩离开了。
　　司淮鼻尖被发梢打了一下，又麻又痒，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
　　“她说我不是男人？！”两天过去，司淮依旧余怒未消。
　　他好声好气和郑无忧商量，那个小冰山就给他这么一句话？
　　他是不是男人自己不知道吗？需要那小棺材脸下定义？
　　跟着他的兄弟们瞧着他黑漆漆的脸色，一个个憋着想笑又不敢。
　　淮哥这张脸在小姑娘中向来是无往不利，如今也终于有了被人嫌弃的时候了？
　　不过，这句不是男人就有些过分了。
　　“淮哥你别理那书呆子，”有人连声打着圆场：“她个屁都不懂的小姑娘，知道什么？”
　　“再说了，说不准她是想结婚又不好意思才在这欲擒故纵呢。”那人说完后，还自以为幽默的笑了两声。
　　司淮的眉却在这声中彻彻底底的皱了起来，抄起衣服就甩在了那人头上：“少放屁！”
　　郑无忧欲擒故纵？她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真看不上自己。
　　思及至此司淮越发郁闷，警告的看着口出不逊的那人：“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然揍你。”
　　平常这些人说些乱七八糟的，司淮也不在意，可今天却觉得尤为刺耳。
　　那么个心里只有书的傻子，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个心中全是小算盘的？
　　一句句刺耳的话砸过来，让他看这些过往的“朋友”都开始不顺眼起来，往常不注意的细节在这一刻突然一一浮现。
　　这些人，平常就这样吗？
　　那被打了一下的人愣了半晌，才回过神讨好的将司淮衣服给送回来，还伴随着连声道歉。
　　可被这么搅和一下，司淮什么诉苦的心情都没了，拎起外套起身离开，连账都没结。
　　他这样让几个混混愣住了，也有几个平时和司淮玩的好的冷笑几声，跟着司淮离开。
　　外面冷风一吹，司淮心底最后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也消失不见了。
　　“不行，我不能让她这么说我。”对着几个兄弟哼了声，司淮大步流星的朝着家中走去。
　　他得把这件事解决的漂漂亮亮的，看到时候郑无忧还怎么说他。
　　大少爷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冲回了家中，推开门就听见父母说什么亲事、不行的。
　　他懒得细听，反正都是他不爱听的，只硬邦邦的开口：“我不结婚，郑无忧更不行！”
　　正合计着事情的司家父母：“……”
　　他们莫名其妙的看着吃了炮仗的儿子，刚一张嘴就被他给打断了。
　　“你们这叫包办婚姻知不知道？我不想结婚就是不想，除非你们把我打昏了。”
　　“不对，那我醒了也得悔婚。”司淮像是个充气的气球似的，逐渐膨胀：“而且我还得去妇联告你们妨碍婚姻自由！”
　　司淮父母被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夫妻两个人愣在当场。
　　还去妇联举报他们？这小王八蛋知道妇联门朝哪边开吗？
　　司父当即就抄起了鸡毛掸子：“小兔崽子你长了胆子了？敢和你老子大小声？”
　　他司建业在这镇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国企厂长，能受的了这小王八蛋的气？
　　且不说司淮如何上蹿下跳，反正半小时后他是老老实实对着墙跪下了。
　　司建业喝着茶缸里的水，余怒未消：“你还看不上人郑无忧，就当人能看得上你了？”
　　“人家说不准要考出去，你个整天流里流气的小子，配得上人家吗？”
　　他刚刚就在和老婆说这件事，婚事谈了这么多天，始终都是郑家老二那对夫妻出面，郑无忧连面都没露过一次，问就是无忧说什么都行。
　　昨天他老婆和郑无忧家里邻居打听了下，听说了那夫妻两个人的不做人，如今正合计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撮合出一对怨偶就暂且不说了，单说人家好好上学的姑娘，也不能让司淮给耽误了。
　　后背一下印子的司淮本就跪得不踏实，听父亲这话更是险些窜起来。
　　他怎么就配不上郑无忧了？
　　他看不上郑无忧还差不多！
　　他想和他爹再闹一场，可脑中不知怎么的就闪过那双冷冰冰的眼神，一瞬间就失去了闹腾的力气。
　　配不配得上另说，反正郑无忧看不上自己。
　　司淮郁闷的撞了撞墙，在心中掐了那小书呆脸好几下。

第112章 九零年代5
　　这一晚司淮对着墙跪了两小时，背后还是他爹妈唠唠叨叨要给他找对象的话，气得像是一只河豚。
　　反正，他就是不想结婚。
　　不过答应郑无忧的事情他做到了，明天必须得一早去堵她，看她还敢不敢说自己不是男人。
　　想到这，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对着墙笑出了声。
　　讨论事情的司家父母：“……”
　　儿子莫不是傻了吧。
　　次日一大早，司淮天还没亮就一瘸一拐的从家中逃出来，将无忧堵在了家门口。
　　“你又来干什么？”无忧扫了一眼他的膝盖，瞬间敛起神色问。
　　司淮气得直吸气：“我就那么招你烦？”
　　说完，也不去听那个伤人的答案，反倒是转而显摆道：“我昨天回去就和家里说了，绝对不和你结婚，家里也同意了。”
　　说完，还斜睨了无忧一眼，像是在等着她道歉。
　　无忧抿了抿唇，掩住唇角的笑意，绕过他就要走：“哦。”
　　怎么和个智障似的？
　　司淮险些被她这态度给气死，连忙一瘸一拐拦住她的去路：“郑无忧你怎么回事？你说让我去说我也去了，你说不结婚我也没让家里再逼着你吧。”
　　“就从这两点来说，我没有哪点对不起你吧。再说咱们还有一起打过架的交情，你怎么一见我就和见到瘟神似的？”
　　说着说着，他竟是有些委屈的将裤子提起来，露出了跪得乌青的膝盖。
　　看得出大少爷是从小娇惯的，裤子下的皮肤白的刺眼，显得上面的乌青越发可怜。
　　他没有自己在卖可怜的自知之明，只愤愤的道：“瞧瞧我为这屁大点事跪成了什么样子？你就一点都不可怜我呗！”
　　他司淮少爷从小就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无忧眼皮颤了颤，声音依旧冷淡：“你觉得委屈了？”
　　司淮不想理她，大男人跪一下倒不至于觉得委屈，他就是不忿郑无忧对他的这态度。
　　他好歹给她解决了这麻烦，不说是感恩戴德，给他个笑脸总是可以的吧。
　　“还是你觉得，为我吃了大苦了？”在他的愤愤下，无忧再次追问。
　　司淮重重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哪敢说受什么苦？这不是我自找的吗？”
　　是他犯贱。
　　“司淮，你的委屈是家人不如你的意。”无忧忽而直视司淮，那双黑漆漆的眸中有什么涌动着。
　　司淮对上那双眼睛，心中竟升起了些慌张来。
　　他有种预感，接下来无忧说的话可能不会让他很喜欢，他也不想听。
　　可是，无忧向来都不会如他的意。
　　“而你这样的委屈，也只需要跪上一会儿，就被轻飘飘揭过，你的家人从不会逼你做什么。”无忧眸中忽而浮现疲惫和排斥：“但我们不一样。”
　　无忧挺直的脊背犹如在狂风中强撑的幼嫩树苗，脆弱却带着倔强：“我没有家人，我寄人篱下，我活着就要耗费所有的精力。”
　　“我的叔叔婶婶不想让我上学，他们想将我随随便便卖给什么人换取一大笔彩礼。”无忧罕见的笑了，可这笑中却是带着心酸：“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我每时每刻都要忧虑会不会一觉醒来就被人卖掉。”
　　“我想上大学，可我连几百块的学费都凑不出来，甚至我的早餐都得从别人口中抢下一口才能堪堪吃饱。”
　　她清澈的眉眼中带着疲惫和无奈，声音中竟像是带着哀求：“我真的很累了，累到再没有精力陪你做游戏。”
　　“我们不一样的，司淮你放过我吧。”
　　装可怜，谁不会呢？
　　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离开，无忧连背影似乎都是摇摇欲坠的。
　　目送人离开许久，司淮依旧回不过神来。
　　半晌后，他才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腿，小声说:“我也没想打扰你。”
　　他就是看郑无忧冷冰冰挺好玩，想着拿这消息逗她开心，没想逼着她做什么。
　　还有他也不知道她的叔叔婶婶做了这么多，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无忧此刻所经受的一切苦难。
　　可这本来就是一种恶了，司淮知道他所有不知道下的轻佻都给郑无忧带来了烦恼，让她本就坎坷的生活更添许多的波折。
　　“对不起。”愣怔的看着远处许久，司淮喃喃一句才一瘸一拐的离开。
　　郑无忧说的对，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街上的混混，可郑无忧那种好学生可是要上大学的！
　　他还是找自己的朋友快活去，何苦在她这热脸贴冷屁股呢？
　　对，他有一群兄弟呢，何必要执着于来郑无忧这吃瘪？
　　没有她，他会更快活才对，周围的朋友可都顺着他呢，和她一点都不一样。
　　无忧和司淮飙了一场戏欢喜去上学，却不知家里乱成了一团。
　　二婶此刻的脸色比死了老娘还难看，她谈的好好的婚礼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她的六千六怎么办？
　　那她答应儿子的东西怎么办？
　　这一刻二婶觉得天崩地裂，没好气地看向窝窝囊囊的男人：“你说我养你家那个赔钱货有什么用！”
　　“养了这么久，一毛钱都换不回来！”她像是个茶壶一般掐着腰对着二叔破口大骂：“那小丫头片子是不是还做着上大学的美梦呢，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她还得还这么多年的养育钱！”
　　“老爷子老太太要不是养这个赔钱货，能留给亲孙子就那么点东西？”
　　二叔也是一脸愁苦的抽着烟，听到老婆的话不耐烦的骂了一声，又道：“闹闹闹，和我闹这些有什么用？你去和司家闹啊！”
　　丢了那么一大笔钱他不难受？是他想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的？
　　二婶气弱，她哪敢和司家闹？
　　要不是有那个丫头片子，那种大户和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凭什么和人家闹？
　　不过，郑二这个窝囊废有什么资格说她？
　　“好啊，你去闹！”她破口大骂：“你个杀千刀的敢去司家闹吗？你知道人家大门朝哪边开吗？”
　　郑二被气得摔了杯子，闷吼一声喝住了撒泼的老婆，粗声粗气的道：“没有了司淮，不是还有张二吗？”
　　张二年纪虽然大点，但不是还给了五千的彩礼吗？
　　那也不少了！
　　郑二婶捂着胸口，一副心疼的样子：“一千六，整整少了一千六！”
　　她家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总不能让那死丫头片子在家中吃白饭吧！
　　“行，我和人说去。”思及至此，二婶咬牙跺脚：“事情定了就赶紧办婚礼，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说不准又出什么变故呢，司家这次可是给她长了教训了。
　　等什么毕业等毕业，又不是不毕业的女人就不能暖被窝！

第113章 九零年代6
　　二婶忙忙碌碌跑了张家好几次，好不容易和人说明白了，就倚在门前等无忧回家。
　　无忧身影出现在她眼中的瞬间，她将瓜子揣进了口袋，对着邻居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个屁，我是给我们无忧找福气呢，张家多有钱！”
　　说完，拧着水桶腰朝着无忧而去。
　　邻居在她身后唾了一口，还福气呢？
　　真福气你怎么不找你娘家人嫁过去，这无忧也是可怜，爷爷奶奶去了之后就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孩子，还被叔叔婶婶这么磋磨。
　　“无忧，快来快来！”
　　二婶几步上前将无忧拉回了院子，口中喋喋不休：“司淮那小子二婶瞧着不行，人不够成熟，这么今儿又给你说了个好的！”
　　说话间，她还指着放在院子里的礼：“这是老张家今天给你的见面礼，里面几瓶好酒，还有去县里才能买到的好东西。”
　　在她指着的方向，郑俊杰正蹲那看呢，瞧着喜欢的就被他挑到一边，准备拿回自己房间去。
　　反正他妈说了，这些东西一根毛都不会给郑无忧带走，是他家的不就是他的？
　　无忧听着熟悉的张字，心中升起冷意。
　　原主不就是嫁到了这家，过了比坐牢还不如的下半辈子？
　　可如今，这张家在二婶口中却被说出了个花来，好像除了他家这镇上再没有能嫁的人了。
　　“我不嫁。”甩开那只手，无忧冷冰冰道：“要嫁你嫁，我要考大学！”
　　二婶的脸一瞬间就拉了下来，她就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没安好心。
　　还考大学，她知道上一年大学要花多少钱吗？
　　她配吗？
　　“郑无忧我告诉你，这事情你想都没想，老娘可没有一分钱给你上学！”她给儿子使了一个眼色，皮笑肉不笑的道：“彩礼我都收了一半了，你就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不然，这钱她不是得还回去？
　　无忧没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瞧着郑二婶的眼神里像是藏着刀子似的。
　　郑二婶最烦的就是这眼神，这小王八蛋一天天这样好像是谁欠她的似的。
　　这么多年老爷子老太太在她身上花了多少？
　　迟早是个外姓人的东西，花了他们俊杰多少钱？
　　她现在才收回点利息，这小王八蛋就不愿意了？
　　心中越想越火，郑二婶劈手去抢无忧的书包，要将那些没用的东西撕碎。
　　上学，上个屁！
　　给她赚彩礼钱去！
　　书本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无忧终于动了。
　　她一只手抓住二婶的头发，拽着狠狠提了起来，没让她碰到自己的书。
　　二婶头皮一痛，不可置信的看着无忧，下一刻就什么脏的都骂了出来。
　　污言秽语在院中响起，让邻居纷纷凑到门外看热闹。
　　他们就瞧着一直温温柔柔的小姑娘拎着她二婶的头发一甩，将人给甩到了一旁。
　　二婶那痴肥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的时候，无忧手上还留着黑头发。
　　二婶被甩得晕头转向，抱着头皮晕晕乎乎站起来，就要朝着无忧扑过来，口中不清不楚的说着什么打死那个赔钱货。
　　收到亲妈信号的郑俊杰也终于拿着东西从屋里出来，见到这一幕吓了一跳，抬手就将手中的相框砸在了地上：“郑无忧你干什么！”
　　他踩着那堆碎玻璃就朝无忧的方向跑出来，要去踹无忧保护他妈。
　　无忧怔怔的看着地上的照片，上面是她和两个老人家的合照，也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郑二婶知道她宝贝这个东西，连碰都不让碰一下，刚刚叫儿子将这东西拿过来就是为了威胁无忧，让她就范。
　　可没想到，只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她就在这文文静静的小妮子身上吃了亏。
　　“郑无忧你他妈是不是……”郑俊杰仗着自己是个大小伙子牛高马大的，气势冲冲的就朝着无忧冲过来了。
　　在他看来，对付无忧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不还是轻轻松松？
　　可没想到，他刚到无忧身边，没等动手就被一脚踹在了小腹上，捂着肚子疼的在地上打滚。
　　可瞧着那碎相框的无忧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上前两步拎着他的衣领子就把他给拎起来。
　　郑家院子中有个大水缸，里面的水不喝就是浇浇菜地和扫院子的时候用，今儿一早郑二才将这缸里的水给打满。
　　无忧拖着郑俊杰踉踉跄跄的到了水缸旁，在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时候冷静的将他头给按了进去。
　　水缸中霎时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泡，郑俊杰的手脚也疯狂挣扎起来。
　　可无忧的手就像是五指山一样，死死的压在他身上，让他没有半点逃脱的余地。
　　郑二婶见着宝贝蛋被这么拘着，心神俱裂险些吓死，疯狂的朝这边扑过来，却一脚被无忧踹开，抱着肠子肚子哀嚎，再动不了一下。
　　无忧虽然没有专门练过什么功夫，可高来高去几千年，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家子凡人？
　　渐渐的，郑俊杰的挣扎变得无力起来了，似乎要被无忧溺死在这水缸中。
　　郑二婶在地上爬着朝这边来，口中从辱骂变成了哀求，可无忧脸上却始终没有出现半点变化。
　　刚开始来看热闹的邻居们，都被这一幕给吓傻了，他们就没见过这么凶的小姑娘！
　　郑俊杰觉得他要死了，他鼻腔口腔中全是水，眼中因着缺氧而一片斑斓，呛在肺部的水更是让他痛不欲生。
　　可在死前的最后一秒，按着他头的那只手突然间用力，拽着他的头皮将他给拽了起来。
　　真疼，也真痛快！
　　他一边呛咳，一边大口呼吸着空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没有了刚刚的嚣张和算计。
　　“妈，妈！”他看着在地上爬的郑二婶，嚎啕大哭。
　　郑二婶此刻也哭，她没想到郑无忧这小王八蛋真的这么敢，她就不怕郑二回来打死她？
　　无忧没有理这嚎啕大哭的母子两个，她眸中的冰冷是实质的冷漠的。
　　在郑俊杰好不容易将气喘顺的时候，她手上又是一用力，将人给按进了水缸中。
　　几次三番，郑俊杰裤子湿了一片，如同一个死人一般倚在水缸旁边，没有了半点力气。

第114章 九零年代7
　　郑二婶连忙爬过去将儿子抱在怀中，嚎啕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养了这么个贱种！”
　　“老爷子这么多年对她不薄，我也没有亏待她，可看看她这做的都是什么事情！”
　　她的哭诉在人们耳中盘旋，却没有一人敢出来为她“主持公道”。
　　无他，都被无忧这模样给吓到了。
　　这瞧着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凶呢？
　　那瞧着人的眼神都死气沉沉的，似乎下一刻就要上前来和他们拼命了。
　　非亲非故的，谁敢为了个邻居和人拼命？
　　再说，郑二婶也好意思说这话？
　　将人小姑娘卖给个吃喝嫖赌还家暴的老瘸子，这也叫对人好？
　　大伙一边在门外敷衍的说着算了算了，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着这一幕。
　　反正，不出人命问题不大。
　　无忧没管身后的眼神，也没管郑二婶的哭诉。
　　她蹲下身来，将碎玻璃中的照片珍惜的捡起来，瞧着那上面的一个鞋印子脸上神色更冷，转头看了郑俊杰一眼。
　　只这一眼，又让郑俊杰裤子一片温热，瑟缩着躲进了他妈的怀中。
　　无忧拿着照片起身，默默的朝着屋子里走去。
　　她走回朝北的房间里，收拾自己的行李。
　　从前她是住朝南的那一间的，朝北这间是储物间。
　　可自从老人家去世郑二一家搬进来之后，朝南那间成了郑俊杰的房间，主卧也被夫妻两个人占领，她就只能睡到储物间来了。
　　湿冷的屋子睡了许久，她也睡习惯了。
　　无忧并没有收拾出多少东西来，值钱的被郑二婶拿走充公了，好看的也被给了她娘家。
　　如今这房间里除了她的书本，就只有两套校服是属于无忧的东西。
　　当她拎着个蛇皮袋子出来的时候，郑二婶正和郑俊杰互相搀扶着朝屋子里走。
　　“钱给我。”瞧着这母子两人，无忧声音平淡无波的讨要着老人家给她留下来的学费。
　　刚刚还哭得精疲力竭的郑二婶却在一瞬间精神起来：“什么钱？”
　　她防备的看着无忧：“我这可没有你什么钱！”
　　要不是刚刚受了教训，她现在说得会更过分。
　　想从她手中抠出钱来，做什么梦呢？
　　无忧听这话也没恼，只轻轻放下行李，露出了刚刚从厨房中顺出来的菜刀，擦着郑俊杰的脸砍到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爷爷奶奶留给我的五百块钱给我，不然杀了你儿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死气沉沉，当真像是个不管不顾的索命厉鬼。
　　刚刚升起点精神气的郑俊杰，在这一刻飞速的瘫倒在地上，缩着腿朝墙角爬。
　　他算是怕了郑无忧这个疯女人了，她真的会杀了他！
　　“妈，快给她！”他忙不迭的对着母亲叫喊，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无忧手刃当场。
　　郑二婶心惊胆战的瞧着这一幕，在无忧抽出刀朝着儿子走去的时候尖叫出声：“别动手，我给你！”
　　这小贱人今天是真的疯了，要是不给她这五百块钱，她们娘俩可能真的活不过明天了！
　　“去拿！”
　　在无忧的命令下，郑二婶从压箱底的口袋中拿出了五百块钱，牙痛的递给了无忧。
　　当那一小沓钱从手中消失的时候，她那表情比死了爹妈还难看。
　　拿了钱，无忧随手将刀甩在了地上，忽视郑俊杰的惊叫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而郑二婶，也在忙从儿子腿间拔出刀之后厉声道：“报警，我一定要报警将你抓起来，你个抢劫犯！”
　　无忧出门的脚步一顿，忽而回眸笑了一下：“你可以试试。”
　　她声音冰凉如水：“除非关我一辈子，不然出来就杀你全家。”
　　说完，还上下打量了郑俊杰一眼，意味不明的道：“看好你的宝贝儿子，千万别有个三长两短的。”
　　说罢越过面面相觑的邻居们，拎着行李朝外走去。
　　春雨应景的落下，围观的邻居们纷纷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整条街上似乎只剩下了无忧一个人。
　　她慢慢走在沁着泥土芬芳的街道上，摸着怀中的五百块钱，唇角微微翘起。
　　离开那个粪坑，确实是值得让她高兴的事情。
　　突然间，安静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自远处而来。
　　那样被训斥了一顿，司淮本想和郑无忧今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毕竟他又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爱好。
　　可他的身子就是那么不争气，总是不自觉的去探查关于她的一切。
　　然后，就听到了郑无忧大战郑家极品的消息。
　　听到那些邻居说郑无忧气得抄刀子还说她凶的时候，司淮脑中嗡嗡作响。
　　郑无忧连句骂人的话都不会，她能凶到哪去？
　　还拿刀子？
　　要不是郑家人把她逼到绝境，她怎么可能那么做？
　　郑家人那群畜生可是憋着坏，要给无忧卖个好价钱的。
　　都将无忧逼得动刀子了，他们又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司淮听到消息那一刻就朝着郑家跑，他得把郑无忧给拉出来。
　　她胆子小还不爱说话，受了委屈都不知道找谁发泄的。
　　别看手中拿着刀子装得凶巴巴的，实际上不知道怎么躲在没人的地方哭呢。
　　怀着这般心情，司淮匆匆而来，果然见到了委屈巴巴的无忧。
　　她就那么走在雨中连把伞都没有，往常高高束起的发丝如今也有些凌乱，有几缕在雨水的作用下狼狈的贴在脸上。
　　司淮瞳孔猛地一缩，站在原地连上前都不敢，他怕惊扰到此刻过分脆弱的无忧。
　　“郑无忧。”直到那人看向自己，司淮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你……”
　　口中忽而干涩，司淮竟发现此刻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面对这样的无忧，任何的怜悯和关心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无忧闻声抬头，她倒是没有司淮想象的那般脆弱，只是在想离了郑家之后住在哪里。
　　小镇中并没有多少能出租的房子，她要是申请住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脑中思绪纷杂，让她见到司淮的时候都有一些诧异。
　　“你怎么来了？”
　　雨中轻微翕动的唇让司淮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他忙上前两步抢走了无忧手中的蛇皮袋子，闷声道：“我来帮你拎。”

第115章 九零年代8
　　重物被抢走，无忧被勒得泛青的手马上充血红肿，她正蜷缩指尖放松，耳边便响起司淮的声音：“我爷爷在隔壁那条街有个老房子，现在他搬去市里了，你可以先住在那。”
　　司淮拎着行李闷头朝前走，往常的能说会道在这一刻一点不剩，只干巴巴的说：“你放心住，一直住也没关系。”
　　他想和郑无忧说没了郑家她照样过日子，想说她别为了那些钻钱眼的人伤心，还想说别怕……
　　可到最后，却只剩下一句：“缺什么和我说都行。”
　　那样笨拙，又那样真诚。
　　在司淮看不到的身后，无忧突然勾了勾唇：“谢谢。”
　　“不用。”司淮带着无忧到了爷爷的老房子那，从邻居家里把备用钥匙拿过来，带着无忧进门。
　　许久不住人的房间有些发霉的味道，司淮扇了扇那些扰人的味道，皱眉：“不然我还是再给你找个地方吧。”
　　他倒是忘了，许久不住人的房子不适合立马住进来。
　　郑无忧仙女似的，怎么能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无忧环视着四周，倒是觉得这里不错。
　　房子宽敞明亮，虽然有些久不住人的腐朽味道，却是比她那个逼仄的储物间好上不知多少。
　　“不用，这挺好。”
　　为了表示谢意，她还友好的对着司淮笑了笑。
　　司淮认识无忧时间也不算短了，可却没见到她笑过几次，像是现在这般笑的快活的模样，更是一次都没有。
　　在瞧见那笑的瞬间，他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立在了当场，那一刻他觉得郑无忧让他把脑袋摘下去给她当球踢，他都不会有一点犹豫的。
　　“你笑什么？”他喉结滚了滚，不自觉的避开了视线。
　　无忧还是笑：“司淮，谢谢你。”
　　“还有，我能上学了。”
　　原主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她帮她拿到了。
　　有时候一切也没有那么难，只需要一点狠心和尝试朝外走一步，可那一步却是无数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的。
　　司淮随着她的笑，也开始傻笑起来。
　　不为别的，他就是觉得开心，为了郑无忧。
　　飞扬的灰尘中，他笑着笑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忙前忙后：“先不说那个，我们先收拾下房间。”
　　这房间，要是不收拾一下，根本没办法住人。
　　说完司淮也不等无忧拒绝，熟门熟路的找抹布准备擦洗屋子。
　　那勤快劲儿，让司家父母看到非得惊掉眼睛不可。
　　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大少爷，现在倒是勤快起来了，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外如是。
　　等两个人忙前忙后将房间收拾个差不多的时候，天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司淮瞧着无忧在雨中被打湿了不少的被子，皱了皱眉：“这怎么睡？你等我会儿！”
　　说完，飞速的窜出了房间，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今天司家夫妻两个都在加班，反倒是让他得了便利。
　　雨不知不觉的停了，司淮也带着一床被褥偷渡回来。
　　司妈妈为他准备的羽绒被，司淮自己还没来得及盖一下，就拿到了无忧这。
　　他进门便见无忧在灯光下数着什么，不由得拍了拍被子发出让她注意的声音。
　　待到无忧看过来，他才得意洋洋的道：“瞧，羽绒被！”
　　司淮一边抱着被子朝无忧的卧房去，一边说：“这被子我还没用过，你别嫌弃。”
　　无忧收拢着手中钞票，侧眸看向匆匆归来的：“有的住就行，我不嫌弃。”
　　在那轻快的声音中，司淮整理被褥的动作都轻盈了许多。
　　待他功成出门，便见无忧怔怔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挑了挑眉，一屁股坐在无忧对面：“发什么呆呢？”
　　无忧指尖压在那几百块钱上，蹙眉：“在算钱。”
　　这些钱勉强能用到交完大学学费，再之后就得她自己动手赚钱。
　　这不算是什么难事，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若不是她得专心学习，随便出去跑一趟就能让这些钱翻上几倍。
　　但钱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够用就行。
　　比起这些，她更想完成原主上大学的愿望。
　　司淮一眼就瞧出无忧那一沓钱没有多少，几百块钱在普通人家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对司淮来说也就那样吧。
　　如今瞧着无忧这般欢喜的数钱模样，司淮心酸之余又有了另一种冲动升起来。
　　“我供你上大学吧。”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司淮自己都呆住了。
　　他供郑无忧，他谁啊他配吗？
　　司淮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可却没有感到丝毫后悔，反倒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头脑清明。
　　如果郑无忧让他供的话，好像也不错？
　　大少爷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来劲儿，当即一拍桌子：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钱的事情你不用着急，”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你尽管放心去考，考上了我就能供，绝对让你顺顺当当的将大学上完！”
　　无忧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一脸莫名：“你哪来的钱？”
　　不待司淮回答，她又道：“你那点钱有哪一分不是家里给的？还供我上大学，少爷你现在没了爹妈都活不下去，拿什么供我？”
　　她语气并不如何轻蔑，只平平淡淡的述说一个事实。却让司淮呆愣在当场，兴致勃勃的笑一点点散去，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见他不高兴了，无忧才像是回过神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只是了半晌，没说出个理由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中写着编瞎话的为难。
　　两人之间的温情在这一刻全然消散，司淮冷冰冰瞧着无忧，那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将人给吞了。
　　郑无忧连骗他一下都不肯，她就是这么想他的，在她的心中他就是除了爹妈一无是处的废物。
　　那句“不是有意”中藏了多深的轻蔑？
　　她如此想了他多久，才会在不经意间将这话说出而不觉得丝毫不对？
　　若非他恼了，郑无忧是不是都不会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对？
　　可真的不对吗？

第116章 九零年代9
　　司淮这一刻不想去深想这个问题，大少爷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怒意，狠狠的盯着让他伤心的人。
　　这女人不识好歹，他又何苦倒贴呢？
　　司淮觉得现在他该硬气的站起身摔门而去，因着这轻蔑与郑无忧老死不相往来。
　　他该让她知道没了自己帮助她的生活可能会更艰难，甚至于无家可归。
　　可脑中不管闪过多少画面，司淮最终还是滚了滚喉结，压抑着火气说：“累一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课呢。”
　　说完，他若无其事的站起身，僵硬的朝着门外走去。
　　“司淮。”无忧轻声开口叫住了疾走的男人，垂下眼眸声音充满歉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司淮突然间自嘲的笑了笑，极力掩饰的情绪中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你说的对，我没了我爸妈就是一个废物。”
　　“行了，我有自知之明，不会怪你！”他语气轻松，可离开的脚步却像是逃一样，将无忧一句不是故意扔在了脑后。
　　房间安静了许久，在无忧洗漱钻进柔软的羽绒被的时候，器灵的声音幽幽响起：“真不是故意的吗？”
　　无忧惬意的闭上眼睛，不言不语。
　　谁知道呢？
　　她可真是个没心没肺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
　　巷口，司淮定定的看着属于无忧的那一缕灯光，直到其熄灭才转身离开。
　　夜已经深了，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而在这宽敞的大路上，司淮却憋得慌。
　　他觉得他该为郑无忧的轻蔑恼一下的，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又有什么错呢？
　　他可不就是靠着父母的无能废物？
　　还供她上大学？他司淮凭什么？凭他一张甜嘴讨好父母吗？
　　重重抹了一把脸，司淮笑骂一声，匆匆朝着家里走。
　　郑无忧这女人，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啊。
　　那日的话似是伤到了大少爷的自尊心，接下来几日他都没有再出现在无忧的面前。
　　当无忧觉得他可能一蹶不振的时候，司淮带着熟悉的笑再次出现。
　　之前学着大明星的发型剃成了个板寸，将凌厉挺秀的面容俱是显露出来，倒显出从前没有的几分成熟来。
　　见无忧愣怔盯着自己这发型，他赧然一笑，又成了街上招猫逗狗小少爷的少年模样。
　　摸了摸头，司淮笑着道：“之前那发型出门不方便，我给剃了，还行吗？”
　　无忧走在他身边，勾了勾唇：“很好看。”
　　霎时间，那张俊俏的脸上扯出个有些傻兮兮的笑来。
　　半晌后，司淮笑够了才说：“我准备出门走走。”
　　无忧推门的动作一顿，侧眸：“为什么？”
　　她清冷的眸中浮现出一丝歉意，抿唇：“抱歉，那天是我……”
　　“千万别。”司淮替无忧推开大门，将话给堵了回去：“那天你说的再对不过了。”
　　“我就是个没有爸妈饿死在街上都没人管的，”他似是毫不在意，笑嘻嘻的道：“要不是你说了，我还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呢，现在想想不过是跳梁小丑。”
　　跟着一群“兄弟”在街上和普通人耍威风，可不就是蠢透了吗？
　　司淮将自己损了一通，才又道：“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说这个！”司淮也觉得自己有些唠叨，忙将话头给掰回来。
　　他带着无忧进了院子的厨房，指着刚灌好的煤气罐：“这个我刚灌好，用一段时间不是问题。”
　　复又走到柜子前，将里面存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展现给无忧看。
　　米面粮油再加上各种容易储存的干货，无忧觉得如今就是突然末世了，她也能靠着这些东西活上两三个月。
　　“这些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有什么没想到的都是小物件，你自己去买就行。”
　　然后又说水费电费，围着无忧用比之前还絮叨的话说了许多，就像是不舍家中幼童的离乡老父亲。
　　可明明，这大少爷才是毫无生活经验的那个。
　　唠唠叨叨将洗衣粉位置都告诉无忧后，司淮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还……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马上去给你买。”
　　“你要出去一年吗？”无忧此刻有些哭笑不得：“而且我也不是三岁孩子了。”
　　这些东西缺了，她难道不会自己买吗？
　　司淮只是干笑，并不接话。
　　他知道无忧自己也会买，但是他就是不放心。
　　他在家挣扎了两天，才做下出门的决定。
　　对于未知司淮有一丝彷徨，可让他更害怕的却是独自留在小镇的无忧。
　　他怕她在他不在的时候遇到麻烦，怕那一家子吸血鬼又来闹事，怕她独自一个人住不安全，怕她……忘了他。
　　对于最后一点，司淮最没有底。
　　从最开始和无忧认识到现在，都是他倒贴，无忧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的模样。
　　若是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她忘了自己怎么办？
　　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司淮都觉得自己有些蠢。
　　又不是鱼，哪有这么容易健忘？
　　可他就是怕。
　　车票是明天的，可今天他一大早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和躺在钉板上似的。
　　辗转反侧了半晌，终于还是不请自来。
　　他将能为无忧想到的所有都做好，只希望她在他离开的时候不会遇到任何的麻烦，更希望她看着这些……不要忘记自己。
　　抿着唇，司淮小心藏好自己的小心思：“我就是有些不放心。”
　　无忧无奈：“我十八，不是八岁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还是谢谢你。”在司淮尴尬的神情下，无忧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了个笑来。
　　那笑，在司淮眼里比这春天还让他心生澎湃。
　　一早上的老妈子行为突然就不能让他感到羞耻了，他猛地振作起来，露出大大的笑：“那行，我走了！”
　　都安排好了，他也得准备去市里了，明天还得赶火车呢。
　　“等等。”无忧见他要走，转身匆匆进了房间，再出来塞给司淮二十块钱。
　　瞧着那钱，司淮一颗心突然拔凉拔凉的。
　　无忧这样，是不是……
　　“这是这个月房租，”无忧抿唇看着司淮，漆黑的瞳孔中闪着晶亮的光：“我等你回来收下个月房租。”
　　霎时间，司淮一颗冰冷的心瞬间支棱起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精神抖擞：“等我！”

第117章 九零年代10
　　留下激昂一声，大少爷踏上了新的旅途，而无忧则是依旧和高考死磕。
　　几番努力下来，她的成绩在模拟考中飞速上升，勇夺全校第一。
　　突如其来的进步甚至让学校拿着大喇叭广播，成了鼓励全体高三生的典型事例。
　　当然这期间也会有一些不足为虑的小麻烦，比如郑二叔郑二婶携家带口来要钱什么的。
　　对此，无忧在送了这家人一个鼻青脸肿套餐后一脚一个将人踹走，让郑二婶在大门口破口大骂而不敢硬闯。
　　而对于她辱骂的回报，无忧的回应是连续几日将郑俊杰堵在小巷中分筋错骨，在他吓得不敢出门时也不忘夜晚拜访他一下。
　　深夜床头突然出现一个手持菜刀的女人，险些将郑俊杰吓得精神崩溃，哭着喊着不让夫妻两个人搞事，连割腕自杀的架势都摆出来了。
　　为了自家的宝贝疙瘩，郑家不得不放弃对无忧的算计，总算让她有了个清净的耳根。
　　再见到司淮，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
　　初夏的傍晚，黑得发光的失踪人口突然出现在高中校门前，对着放学的无忧笑的没心没肺，一口白牙显得脸更黑了点。
　　无忧脚步不自觉加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司淮面前，眼睛发亮：“你回来了呀。”
　　司淮脸上的笑意僵，随即更加灿烂，学着无忧欣喜的语气：“我回来了呀，郑同学该交房租了。”
　　无忧没理他的狭促，定定打量他半晌才开口：“黑了。”
　　青年脸上的笑瞬间哀怨起来，摸着自己被晒没一层皮的脸：“要这么直接吗？”
　　说罢，将一张脸凑到了无忧面前：“我这样还好看吗？”
　　淡定推开凑上来的那张大脸，无忧面无表情：“还行。”
　　果然，和他的温情永远不会超过三秒。
　　眼见人甩开自己就走，司淮也没觉得有半点不悦，反而亦步亦趋的跟在人身后回家。
　　待到无忧将书包放下，他才献宝似的将怀中皮夹递给无忧，得意洋洋抬着下巴：“看看？”
　　无忧打开皮夹，便见到了一沓百元大钞。
　　在这十元才是主力的时候，百元在这小镇上无疑是罕见的，更何况是这么多的百元？
　　无忧手一僵，诧异看向司淮，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司淮则是继续美滋滋：“看，我现在能供你上大学了吧？”
　　他还着重强调：“这可都是我自己赚的，不是从家里要的！”
　　对于无忧曾经的话，司淮至今还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这不重要了，他现在也能靠自己赚钱了。
　　无忧摩挲着皮夹，眸光却一直落在司淮身上。
　　不过几十天时间，司淮身上的骄矜被磨了个一干二净，小白脸被晒成了小黑脸，面容更是因着瘦削许多显得越发棱角分明，真正拥有了几分成年男性的气势。
　　可这些被历练出来的成年人气势，却在见到她的瞬间消失殆尽，那过分漆黑的瞳孔中全是赤诚和热烈，一如往昔。
　　在无忧的灼灼眸光下，司淮的笑开始有些不自在。
　　他摸了摸短短的发茬，不自在的道：“看我干什么？”
　　怪不好意思的。
　　无忧眼睫颤了颤，突兀发问：“辛苦吗？”
　　司淮抿唇一笑，毫不在意：“辛苦什么？外面世界可好了，我好奇都来不及怎么会辛苦呢？”
　　怎么可能不辛苦呢？
　　四十几小时的绿皮火车，在熙熙攘攘的车厢中，揣着全部家当首次出门的司淮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会儿，生怕醒来就身无分文。
　　初入繁华的深市，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成为了现实。
　　司淮犹如到了新环境的小狗，瑟缩到了旅店一整天才在夜色的掩护下有胆量出门。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他真的是有些胆量和天赋的，在适应新鲜事务之后，司淮就发现了无尽的商机。
　　拿在手中的钱换成了大城市中时髦的东西，被他背回了回来。
　　那些在批发市场也许不贵的东西在经过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后，成为了紧俏的好东西，让司淮带出去的千把块钱翻了几翻。
　　这也终于让他明白，那些报纸上说的外面遍地是黄金是什么意思。
　　司淮兴致勃勃的和无忧讲着他外面见到的一切，讲着那些小镇中从未有过的新鲜东西，眼中充斥着憧憬和野心。
　　无忧支着下巴，眉眼温柔的看着此刻的司淮。
　　她想，见过外面世界的司淮一定不会再走回从前的老路了。
　　那样无趣的事情，怎么比得上外面的繁华精彩呢？
　　他有更好的事业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躲在阴暗中做什么“大哥”。
　　而面对这般温和的神情，司淮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于唇齿之间。
　　他晒得黑了不少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羞赧无奈：“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这一刻，他的心跳如擂鼓。
　　什么时候发现喜欢她的呢？
　　是在见到漂亮东西第一想法就是卖给她的时候，还是在嘈杂的火车中攥着手中仅剩的那二十块钱的时候？
　　躺在大包小包中，司淮攥着他身上仅剩的、怎么也舍不得花掉的房租，于嘈杂的车厢中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他喜欢郑无忧。
　　他想对她好，想成为她的依靠，想成为她喜欢的那种人。
　　他得拿着自己亲手赚来的钱，堂堂正正的告诉她：我有能力供你上大学了，用我自己赚来的钱。
　　她会发现自己的努力的吧，会发现自己的好的吧。
　　如果能，那能不能给他一个追她的机会？
　　万一，她就喜欢他这样的呢？
　　无忧默默瞧着司淮陷入沉思，瞧着他露出荡漾的笑。
　　“……”
　　还以为出去一趟就变得沉稳了起来呢，结果还是不着调的模样。
　　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无忧没好气：“回神。”
　　司淮一怔，终于回过神来：“那现在我能有一个供你上大学的机会吗？”
　　他目光灼灼，带着期待和火热。
　　无忧被那眼神烫得移开视线，淡淡道“再说。”
　　听这话司淮也不气馁，总是比之前的那句凭什么强多了不是吗？

第118章 九零年代11
　　再努力努力，他总有机会的，还有好几个月大学才开学不是吗？
　　思及至此，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想花钱还花不出去，他这是自找的。
　　重重揉了把脸，司淮藏下落寞：“那你先想，我得先回家看看。”
　　他刚从市里回来就到无忧这了，估计家里此刻还等着呢。
　　无忧唇角的笑一点点僵硬：“你还没回过家？”
　　“这不是想你了吗？”司淮理所当然。
　　“你走。”白皙纤细的手指着门口，无忧面无表情的对着这家伙下逐客令。
　　等人没影了，无忧吐出一个“蠢”字。
　　走了几十天，不回家就来看她……
　　司淮，你可真行。
　　司家。
　　随着时针再次划过一个数字，司家父母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不是说下午就坐车回来了吗？怎么现在还不到家？
　　一想到从未吃过苦的小儿子鬼迷心窍的跑出去一个多月，司家父母眉心的褶皱都能夹死苍蝇。
　　司父夹起了久违的烟，声音闷闷：“就不该让那小子出去，他一个连院门都没出过的懂什么？说不准在外面被人连裤子都骗没了！”
　　随着儿子离家的日子渐长，司父心中的悔意便越来越浓。
　　这些天他天天做噩梦，就梦到儿子在外面被骗被抢。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他！
　　司母瞧着窗外，耳边尽是他的叨叨声，声音不由抬高：“行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怎么不和司淮去说？”
　　霎时间，司父安静下来。
　　他儿子那忽悠人的能力，他没说两句就让他给忽悠到其他地方去了，说什么说？
　　他闷不吭声，半晌后才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去看……”
　　他正急着，家门就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黑炭从门外探过头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刚刚还冷静的司母霎时间红了眼睛，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捧着司淮的脸，连声道：“瘦了，黑了。”
　　在她的盯视下，司淮咧着嘴笑：“爸妈，我赚钱回来了！”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丝毫没有历练过后的沉稳，气得司母在他后背拍了几巴掌。
　　“还赚钱，家里缺你那点钱吗？快来吃饭，等你好久了！”
　　这几巴掌不疼不痒，司淮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搂着眼睛发红的父母嬉皮笑脸。
　　待到酒足饭饱，他才报喜不报忧的将外出的事情说给父母听，眉飞色舞的讲着他司少爷的赚钱小妙招。
　　可司母如何听不出儿子话中的隐瞒，她红着眼看儿子半晌，才开口：“那个郑无忧就那么好，值得你这么辛苦？”
　　一向吊儿郎当的儿子突然奋发向上，她哪能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郑无忧是个好姑娘，更是她儿子配不上的好姑娘。
　　这个道理她懂司淮也懂，所以他才会这么发疯的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
　　从前盼着他成才，可真当这孩子开始成长的时候，司母又舍不得了。
　　不过一个多月就瘦了这么多，路途怎么可能有他说的这么顺利。
　　司淮唇角的笑在听到无忧的名字瞬间灿烂起来。
　　他清咳一声：“也不全是为了她，但是……”
　　在父母的灼灼目光下，他扬着下巴骄傲道：“她可不就是这么好吗？”
　　“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学习成绩好，坚强又善良。”说起无忧的有点，司淮叭叭个三天三夜都不会烦的：“她要没有这么好，妈你之前怎么想把她讨给我做媳妇呢？”
　　司母神色复杂的看着眸色发光的儿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此刻不知该不该后悔让郑无忧这个名字出现在司淮耳边。
　　若是她没有出现，司淮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可若是她没有出现，司淮也不会如同现在一般上进，可能会一直像之前一样游手好闲，直到惹出大祸来。
　　司淮没注意母亲复杂的神色，而是继续道：“而且她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这也算是拉高咱们老司家的平均学历了。”
　　他爸妈都是中专毕业，虽然在同龄非常优秀，但比起大学生还是差点。
　　至于他……
　　无忧现在的学历都能碾压他了。
　　“而且我看了无忧的模拟成绩，在学校可是一骑绝尘。说不准能考上京大呢？”
　　“当然不管她考上什么大学我都供，到时候她去上学，我去她的城市里做个小生意……”
　　司母听着司淮眼睛闪闪发亮的规划着他们的未来，心惊不已。
　　少年人的感情热烈而赤忱，他所设想的每一个未来都带着郑无忧的影子。
　　可若是……
　　他们没有未来呢？
　　司母忍不住打断司淮：“可若是，你们没有成呢？”
　　她的傻儿子就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司淮声音一顿，随即笑道：“没成就没成呗，反正我没上过大学，供个大学生就当过瘾了。”
　　他想了，这本就他一厢情愿，郑无忧接受固然好，不接受他也觉得没什么。
　　这天下本就没有你喜欢别人，别人就必须喜欢你的道理。
　　反正不管成不成，郑无忧都必须得好好的。
　　她得完成她所有的梦想，得有同龄小姑娘们拥有的一切。
　　对着儿子依旧笑的灿烂的脸，司母一阵心酸。
　　她的傻儿子。
　　眼见母亲都快哭出来，他手疾眼快的摸出了准备好的礼物：“爸妈，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留司家父母对着礼物哭笑不得。
　　房间安静良久，司父无奈：“这个蠢货。”
　　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司母忧愁：“可人家若是考上大学，怎么可能还看得上他？”
　　自家儿子，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资本呢？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一贯溺爱孩子的司父开口：“不然，咱过两天看看那孩子缺什么？”
　　砝码这东西，儿子不够父母来凑？
　　司母继续忧愁：“也不知这孩子，有没有给无忧带礼物。”
　　小姑娘应该会喜欢这些的吧，司淮可别傻不愣登的什么都不带。
　　司父又抽出一支烟，忧愁：“应该……会吧。”

第119章 九零年代12
　　而无忧，却是在第二日出门的时候才看到小心摆在门口的礼物。
　　一只手表，一双鞋子。
　　两个盒子被规整的摆在门口，不引任何注意，仿佛送礼之人是想刻意降低存在感一般。
　　垂眸看着那银色腕表，无忧忍了又忍，轻声开口：“傻。”
　　怕她不收么？
　　这一日，无忧出门晚了两分钟。
　　她换上了新的鞋子，伶仃的手腕上也挂上了一只新手表。
　　而守株待兔的司淮则是一眼就发现了她身上的微妙不同。
　　在发现自己的礼物出现在无忧身上的瞬间，司淮少爷脸上便露出一抹略带傻气的笑。
　　他强抿着唇压下唇角，声音依旧是美滋滋的：“合适吗？”
　　好看。
　　无忧歪头打量了他半晌，在他笑容绷不住的时候开口：“合适，我很喜欢。”
　　这一刻，笑声终于自司淮唇角流淌而出，愉悦而清澈。
　　半晌后，司淮才收回美滋滋的笑，将手中的包子鸡蛋递给她：“呐，我从家里偷的。”
　　今早老妈多做了几个包子，正好让他偷来讨好无忧。
　　接过热腾腾的包子，无忧抬眸看着他：“你吃了吗？”
　　话在舌尖打了个圈儿，司淮淡定吐出一句没吃。
　　就当他没吃吧。
　　垂眸看无忧捡出一个包子递到他的面前，司淮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咬了上去。
　　唇瓣和温热的指尖触碰的那一刹那，司淮的耳朵又红了。
　　反倒是无忧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是用一双疑惑的眸子看着他，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将包子接走。
　　在那清澈的眼神中，司淮觉得自己龌龊至极。
　　他飞速的直起腰，将包子叼走，声音有些含混：“我吃一个就行，等等还有事，不能吃太多。”
　　都是给无忧带的，若是他吃多了她吃不饱怎么办？
　　无忧淡淡应了一声，自顾自开始用餐。
　　将最后一口包子送入口中，无忧慢条斯理擦了擦嘴。
　　司淮瞧着她那模样，无端的就想起电视剧中教养良好的大小姐。
　　这样的大小姐，应该是半点苦也不能吃的。
　　而他，就好像那个觊觎大小姐的小流氓，放在古代是要被人家家丁打断腿的。
　　司淮强压下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忍不住逗一本正经的无忧：“只给自己擦嘴，都不理我？”
　　他一脸哀怨：“亏我大早上偷了包子来养你。”
　　无忧：“……”
　　她抬头看向司淮，那眼神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司淮面色一囧，刚要说自己开玩笑的，一张纸巾便覆到了他的唇角。
　　脚底在这一刻生根，司淮定定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仰头看他的无忧，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破这美好的场景。
　　无忧慢悠悠为司淮擦了下根本不存在的油花，慢悠悠发问：“现在行吗？”
　　刚刚还开口花花的男人此刻宛如被操纵的机器，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愣愣点头：“行。”
　　“满意吗？”
　　“满意？”
　　“还要擦吗？”
　　“要……不要！”司淮猛地回过神来，不敢再冒犯无忧。
　　他刚刚的调侃是不是挺过分的啊，郑无忧不会生气吧。
　　可他就是说说，郑无忧怎么就……！！！
　　他瞳孔猛地收缩，眼前光芒噼里啪啦乱闪，天上的太阳在此刻变成了方形，笔直的小路在眼前扭曲成了朵花……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唇角那突如其来的一个吻。
　　亲亲亲……郑无忧亲他了？
　　他这是在做梦，还是日思夜想终于想出精神病来了？
　　眼见司淮灵魂都要从眼眶里飞出来，无忧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在那唇角亲了亲，无忧笑吟吟扔下一句“早餐奖励”就转身离开，留身后人在狂风暴雨中摇曳。
　　人走了不知道多久，司淮才缓缓回过神来，摸着嘴角一时间愣怔不语。
　　所以，郑无忧真的亲他了？为了一顿早餐？
　　司淮这一刻在心里狂拍大腿，你喜欢这个你早说啊！
　　别说是俩包子了，我给你整个满汉全席的早餐都行啊，实在不行明天我在学校门口支个小摊卖早餐吧！
　　司家，司父看着司母：“拿走了吗？”
　　“拿了。”
　　“他会送人家姑娘吗？”
　　“不送是傻子。”
　　两人神色郑重，宛如间谍接头。
　　*
　　司淮怀揣着一脑子的乱七八糟思想，挂着迷之微笑与兄弟们在老地方重逢。
　　而他的兄弟们，也险些没有认出他来。
　　黑了瘦了，也精明强干了，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在兄弟们，司淮自然不会报喜不报忧，而是将这一路的跌宕起伏给说了个清清楚楚，并进行一些小小的戏剧处理吐出自己的英明神武。
　　和他混了许久的兄弟们目光复杂的看着司淮，不敢相信那些闻所未闻的事情是他们老大做出来的，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小镇青年不是吗？
　　司淮瞧着这些人不可置信的模样，轻啧一声拍出了钱包：“这样信了吗？”
　　气氛随着金钱变得火热，司淮眼见气氛到位，直截了当提出了见这些好兄弟们的原因。
　　“有愿意和我做的，可以准备钱，我们按照出资比例分钱。”
　　在一众兄弟们动心的眼神中，他继续道：“但丑话说在前头，想要和我一起干就必须得听我的，大家只出钱出力，但决策必须得我做。”
　　“而且只限于倒货，以后大家要是有别的营生了拆伙，谁也不许阻拦的。”
　　独木难支，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帮手来的，为此付出一点利益并不是不能接受。
　　钱是赚不完的，带着大家赚更多的钱才是司淮想要的。
　　陌生的信息从陌生的老大口中吐出，让在场人神色都复杂极了。
　　终于，有人讷讷开口：“淮哥变了好多。”
　　就仿佛，只出去了一个多月，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一般。
　　话音落下，司淮脸上的精明强干瞬间变了个模样。
　　他露出矜持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没办法，我是要养家的人。”
　　这一瞬间，大家都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是他们想多了，淮哥还是那个淮哥，那个一碰到好学生就晕头转向的淮哥。

第120章 九零年代13
　　在一众嘘声和不忍直视中，司淮淡定的看了一眼腕表：“你们继续，我要去接女朋友放学了。”
　　他起身，看了一眼这群小子们：“给你们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会再出发。”
　　不管到时候拿了多少钱，他都会走。
　　说罢，不管身后陡然严肃起来的气氛，匆匆去接女友放学。
　　镇高中门前，放学的学生们脚步匆匆，在高考的逼近下，气氛似乎也凝重了许多。
　　而在这一片严肃的氛围中，司淮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小白脸晒成了小黑脸，许多人没认出来这帅哥就是从前街上乱晃的司淮。
　　此刻司淮正眸光灼灼的看着人来人往的校门，等待他女朋友的出现。
　　说句没出息的话，现在他还有点不确定早上那个吻是不是幻觉。
　　太大的惊喜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他此刻依旧处于懵逼中。
　　那些被他气势震慑住的兄弟们一定想不到，在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脑中一直在揪花瓣。
　　真的，假的……
　　她爱我，她不爱我……
　　倏然间，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司淮眼中，让他放下所有纠结，露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笑。
　　饶是学生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也不由得为这个笑而侧目，想看这陌生帅哥对谁笑这么开心。
　　在众人注目下，司淮骤然收了笑，先行了几步才对无忧比了个手势，示意无忧跟上来。
　　无忧：“？”
　　间谍接头呢？
　　眼见这人大步远去，她不由得紧走两步，拉住他的手。
　　男人霎时间僵硬，漆黑的眼中带着诧异：“无忧？”
　　无忧面无表情：“我身上有病毒？”
　　在男人诧异的眼神中，她继续说：“那你躲我干什么？”
　　依着无忧的一张脸以及最近突飞猛进的学习成绩，在学校中还是有一点名气的。
　　同学们眼睁睁看着美人学霸牵住陌生的小黑脸，神色一时间复杂至极。
　　哪来的黑猪来拱玉白菜了？
　　在数道复杂的视线中，司淮想挣脱无忧的手：“这样对你不好。”
　　他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并不想影响无忧。
　　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他并不想让无忧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无忧淡淡瞥了他一眼，动作从牵手变成了十指紧扣：“少管闲事。”
　　她好不好，和这杞人忧天的男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因为陌生人的关系而小心翼翼？
　　她是一贯冷冰冰的模样，却让司淮觉得心里头有一把火在烧。
　　在因着无忧动作而越发诧异的一阵眸光中，他眼睛一热，牵起无忧的手亲了亲，才带着人离开。
　　身后，是破碎了一地的少男心，以及一道惊诧的目光。
　　郑俊杰被无忧的夜闯吓破胆，好几天不敢出门，更别说上学。
　　今天是他时隔一个来月第一次进校门，却没想到看到了那样一幕震惊的场景。
　　郑无忧不是死活不想嫁给司淮吗？怎么现在又和他勾搭到了一起了？
　　刚刚司淮都亲郑无忧的手了，不要脸！
　　想到那些充满恐惧的日日夜夜，他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匆匆朝着家而去。
　　郑二婶听到儿子的复述，眉头霎时间就皱了起来。
　　“好啊，那小贱蹄子，我还当她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人呢，原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郑无忧她哪里是不想嫁给司淮，她是不想让她拿司淮的彩礼！
　　那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心眼和蜂巢似的，怪不得要死要活搬出家门呢，原来是想独吞那六千多的彩礼！
　　思及至此，郑二婶觉得心肝痛得抽抽，完全忘了无忧到底是如何被她逼出家门的。
　　她如同一个烧开了的水壶一般大口喘息了半晌，眼珠猛地一转：“既然她这么想嫁人，那我得帮她一把！”
　　她郑无忧再能，高考那天也不能吧！
　　她简单找个几个人撕了她的准考证，那还不容易？
　　到时候她考不出去又没有生计来源，还不是得靠着他们家？
　　嫁个再好的人家，没有娘家人也得被吃干抹净！
　　只要那小蹄子有求到她的时候，她就不愁那六千六拿不回来！
　　“妈，别了吧。”郑俊杰见他妈又要作妖，不由得一阵心虚。
　　倒不是他有多少姐弟情，他纯粹是被无忧打怕了，怕她再像之前来那么一遭
　　瞧着儿子气短的模样，郑二婶恼羞成怒，手指重重戳着他的额头。
　　“你懂个屁！”他冷笑连连：“那小蹄子可不是从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你当她不想嫁个好人家，不想好好过日子？”
　　一无所有时候的疯子她见多了，离飞上枝头差一步的疯子她还没见过呢！
　　为了能嫁进司家，这个哑巴亏郑无忧她不吃也得吃！
　　郑俊杰还想说什么，却在他妈恨得发红的眼神中闭嘴。
　　他妈的想法能成就好了，有司淮这么个姐夫，学校中谁不羡慕他？
　　而且司家还那么有钱。
　　那母子两个人的想法无忧自然不知道，她只是沉浸在了恋爱的新奇中。
　　比起过往的每一个世界，二十来岁的司淮青涩的不可思议。
　　亲一下要耳朵红，拉个手心跳都快几分，就是连偶尔对视的时候都要避开眼睛。
　　偏偏，这还是个死鸭子嘴硬的。
　　“谁害羞了！”一个浅浅的吻后，司淮少爷唇角是吊儿郎当的笑，轻嗤：“我亲你亲的喵喵叫，哪里像是害羞的模样？”
　　又是一个周末，司淮少爷到了无忧家担当陪读的大任。
　　他刚端了一盘水果到无忧房间，就收到了一个橘子糖味的吻。
　　温温软软，让他欲罢不能。
　　可还没等他好好回味下，就听他新上任的女朋友好奇的看着他的耳朵，然后问：“司淮，你是不是害羞了？”
　　司淮：“！！！”
　　岂有此理，他一个大男人害羞什么？
　　他录像厅看了多少爱情电影？现实中看过别人谈了多少恋爱？来之前问了多少人男女朋友相处攻略？
　　就他这种理论上身经百战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吻而害羞？
　　荒唐！
　　滑稽！

第121章 九零年代14
　　男人尊严不容挑衅，司淮当即便发动了反击。
　　敢嘲笑他的唇被啃噬撕扯，直到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他才起身微微扬起下巴：“我害羞？”
　　他哪里害羞？
　　无忧抿了抿有些胀痛的唇，将桌面上的小镜子对准司淮：“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
　　耳朵是红的，脸是红的，连声音都带着颤，不如你告诉你哪里不害羞了？
　　在镜中看到自己那一刹那，司淮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有那么红吗？
　　他……也不是很害羞好吧。
　　对上无忧那双带着揶揄的眼睛，有些人终于恼羞成怒，一把抢过镜子揣进口袋。
　　“这都什么时候了？马上就高考了，郑无忧你还想着这个事情！”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郑同学，你这样的学习态度让我对你很失望。”
　　无忧淡定的看着他，一脸的你编你继续编。
　　她心思杂乱怪谁？
　　还不是怪这在她身边团团转，像个小狗的司淮？
　　他拿进来的是水果吗？是猫猫的毛线团，总是不能让她静心凝神。
　　面对入侵者的倒打一耙，无忧冷静的抿了抿唇，起身。
　　推着男人的背将他推到门外，无忧冷冰冰在他唇上啃了一口：“走开，不许打扰我学习！”
　　语罢，房门在司淮面前骤然关闭。
　　又被亲了的男人愣了片刻，才轻轻叩了叩门：“郑同学真不讲道理。”
　　他明明就是来做后勤服务的，什么时候打扰过她学习了？
　　还不是她心不静？
　　司淮美滋滋给无忧扣了个六根不净的大帽子便不再打扰她，他行至灯光下写写画画，为下一次出门做准备。
　　无忧在很努力的学习了，他也总要有配得上这一份努力的资本。
　　一周后。
　　再次为无忧准备好了足够他下次回来的东西，司淮低低和她说：“我又要走了。”
　　上一次离开时，司淮满心的抱负，他想让无忧知道他能养她，更想让她知道他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废物。
　　可这次离开，司淮心中却被不舍填满。
　　这是他的女朋友，他们才刚刚在一起几天，还没有体会过多少甜蜜的滋味。
　　也不知她会不会想他，一个人会不会过得好。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男人眉头紧紧蹙着，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留下来的架势。
　　无忧无奈为他整了整衣领，指腹重重划过他的脸侧：“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做这小儿女姿态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分开。
　　眼见他神色越发的不舍，在几个兄弟八卦的眼神下，无忧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亲了亲：“安全回来，我会想你。”
　　这一刻，司淮心中酸酸涩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无穷的挂念让他甚至不想离开，只想留在这小镇中日日与她腻在一起。
　　但显然，不可能。
　　重重啃了一口无忧的唇，司淮声音中带了几分狠意：“等我回来！”
　　等他混出个人样来！
　　此刻，蹲在旁边的几个兄弟则是一脸的牙酸，又不是第一次出去了，老大至于吗？
　　谈个恋爱就这么黏黏糊糊的，老大一点都不大丈夫！
　　“呸，一点都不果决！”兄弟们对这种行为表示鄙夷。
　　“就是，太腻歪了！”
　　“我要是有女朋友，绝对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情。”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面面相觑，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是啊，他们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如果有，必须给老大表演一个大丈夫的果决！
　　呜呜呜呜……
　　夏风的燥热中，多了些除蝉鸣外的呜咽。
　　两人交颈鸳鸯一般絮叨了许久，直到客车的到来才不得不将他们分开。
　　望着远处的客车，无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对着伸出来的脑袋挥挥手。
　　而司淮，则是在看不到人的时候才终于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
　　“老大，至于吗？”忍不下去的兄弟们终于忍不住柠檬精附体开始阴阳怪气。
　　司淮斜睨他们一眼，骄矜道：“你们懂个屁？”
　　连个女朋友也没有，有资格和他说至于？
　　兄弟们一噎，忍不住气急：“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划清界限那个快，明明看不上却还说怕破坏人家名声。”
　　“还阴阳怪气叫人家大学生气人家。”
　　“谁拍桌子说郑无忧有眼无珠说你不是男人来着？”
　　“啧啧啧，那时候傲的啊，淮哥你脸疼吗？”
　　在兄弟们一众调侃下，司淮风轻云淡：“不疼，乐意。”
　　“我有女朋友，你们有吗？”
　　说出去的话又怎么了？在女朋友的武装下，他完全可以吞回去！
　　众兄弟们一脸叹为观止，拒绝和老大继续再讨论这个问题。
　　毕竟从先天条件上，他们就输了。
　　有女朋友，似乎真的了不起一点。
　　车厢渐渐安静下来，一群对外面抱有无数憧憬的少年们心中的忐忑终于后知后觉升起，为那远方的未来彷徨起来。
　　送走司淮，日子过得也更快了些。
　　七月时节，在烈阳越发刺眼的时候，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终于只剩下了个一。
　　这一日，老师们也不再强调什么，只让学生放松心态。
　　而无忧的心态，无疑是相当放松的。
　　甚至于，她还有时间用指腹摩挲着腕表，思考司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时，说在高考之前一定回来，可现在只有一天了，居然还不见人影。
　　行在归家的路上，无忧眉头微微蹙起，难得生出了许多的挂念。
　　这都走了一个多月了……
　　器灵忽而开口：“你真的变了好多。”
　　无忧：“？”
　　她微微眯起眼睛：“什么？”
　　她变了什么？
　　器灵反问：“你还记得，在心魔劫之前，你与神君多久没有见了吗？”
　　无忧长睫微微颤动，复又恢复平静。
　　大概有千年了？
　　当他成为最强大之人，他便也不再需要剑。
　　彼时无忧自觉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没有理会剑主的挽留，如同每一个停止战斗的剑灵一般选择沉睡。
　　无忧已经不记得她的剑主在听到这决定时候的表情了，想必那时候的她即便看到也是没办法理解的。

第122章 九零年代15
　　剑就是剑，钢铸铁造。
　　它战时饮血闲时归鞘，一生为剑主而战。
　　但也仅此而已，它既不会懂剑主的情感，也看不懂剑主对它的情愫。
　　它只是在停战的之后觉得自己可以休息了，便归鞘沉睡。
　　距离从不会让剑感到落寞，思念更是从未在她的世界中出现过。
　　可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剑灵神色愣怔，竟有些记不起这些。
　　她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剑主在她心中的地位变得更重要了起来。
　　她会思念他，会更在意他的举动，更是与他做尽了人世间的亲昵之事，如同每一个情侣一般。
　　曾经剑灵想过，一切只是暂时的，只要剑主心魔破除，她便再能回归之前的生活，将小世界中的种种全然抛下。
　　可现在，真的能吗？
　　感受到她心境的波动，器灵老怀安慰。
　　数个人生，数百年的爱侣生活，神尊终于撬开一把剑的铁石心肠，真是不容易。
　　器灵是神尊御极之后所炼，自它出生后便能见到神尊遥遥望着一个方向，有时数日不曾动过一下。
　　它知晓，他是在看他剑的方向，也是在看他心悦之人的方向。
　　如今他心悦之人终于学会思念他，器灵恍惚之间见到了无忧剑山遥遥朝天宫的一瞥，那是神尊等了许久的回应。
　　“千年了吧。”无忧声音有些怅惘。
　　从前不觉得，现在想来那还真是好长好长的时间，长到剑主的模样在她记忆中都有些模糊了，长到她几乎忘了剑主的存在。
　　无忧心中微涩，不由问自己：现在还能做到与他千年不见吗？
　　应是不能的，只是短短数十日思念便几乎淹没了她，她又如何能忍耐千年？
　　可那千年，剑主又是如何忍下来的？
　　心思微晃之间，无忧肩膀被拍了下。
　　她蹙眉回眸，表情在那一瞬间定格。
　　似乎又黑了许多的人站在她的面前，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炫目一些。
　　他似乎跑了很久，额角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稳：“惊喜吗？”
　　如何不惊喜呢？
　　无忧想她应该是没经历过比这更惊喜的事情了，在她最思念他的时候，在她觉得他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居然回来了。
　　于是司淮便见到无忧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骤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为一条星河。
　　下一刻，星星直奔他而来，重重的抱住了她。
　　司淮被无忧撞得倒退了两步，他感受到无忧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中轻轻蹭着，如同幼猫一般的撒娇。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一面，让他欢喜之余又有些慌张。
　　扔下手中行李，司淮轻抚着无忧的脊背，声音温柔至极：“乖，我回来了。”
　　而与他言语中的温柔不同的却是他眉眼间的戾气，经过世事打磨的青年褪去了娇气和浮躁，终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能为心爱之人撑起一个家的男人。
　　他的柔软向内戾气向外，呵护怀中人之余消除她身边的每一处风险。
　　此时这条小路上还有许多人走过，对着这样相拥的两人投来诧异的眸光。
　　司淮不在意这些，可无忧身上还穿着校服，他不能让她成为别人口中的话柄。
　　抱着人朝街边走了两步，司淮将人拉进了院子中，轻声诱哄：“怎么了？不开心吗？有人给你受委屈了？”
　　委屈二字带着丝丝的危险，冲着不知危险的郑家人而去，这小镇上除了他们也无人再能让无忧委屈了。
　　“不开心。”无忧等了半晌，才闷闷开口：“没人让我委屈，我只是想你了。”
　　直白又热烈的话，让司淮满肚子的阴谋诡计瞬间没了用武之地。
　　天实在是太热了，热到让司淮头晕目眩，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与无忧相恋不过数月，相处时间更是只有几日。
　　那虽然让他满足，却也让他忐忑。
　　再次踏上旅途的司淮在外沉稳老辣，让追随他离开小镇的兄弟们佩服至极，也让他的合作伙伴欢喜又无奈。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和恐惧就会包围他。
　　他常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无忧，想起她在家中过得好不好，想起他们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吻，想……她会不会后悔。
　　在脱离那样美好的梦境后，司淮也从云层之中走下，不得不思考更多现实的问题。
　　比如无忧与他在一起是不是一时冲动，比如她是不是因着感动才与他交往……
　　各种各样的想法充斥脑海，成为司淮这一路甜蜜的负担，更让匆匆归来的旅途多了许多的忐忑。
　　可这种忐忑，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然消散。
　　他想了许久的小姑娘在见到他的第一瞬便扑到了他的怀中，她如同小猫似的对他撒娇，她说想他了。
　　她如同露出软肉的蚌壳，毫无保留的将美好和柔软展露在他的面前，这怎么能不让他感到欢喜？
　　司淮喉结剧烈的滚动，心中大火燎原。
　　“无忧，无忧……”那些被磨炼出的沉稳消失，司淮仅剩的少年气在这一刻全给了眼前人。
　　他如同一个毛头小子一般将人抱起来，不住的吻着她的唇她的脸，恨不得将眼前人吞吃入腹。
　　她怎么就这么好，这么让他越发的放不开？
　　司淮回来的时间实在是太过凑巧了，他出现在了无忧情感最为激烈的时候，出现在了无忧对“他”最为思念和愧疚的时候。
　　心如钢铁的剑灵的情感波动升至最高，是最为外露的时候。
　　如果他早些回来，无忧可能无法发觉她的思念。
　　可若是晚些，情绪激荡过后无忧便会再将一切藏回心底，用厚厚的剑心包裹起来，只留给他一个淡淡的表象。
　　而如今，他的刚刚好却让无忧所有的情绪无所遁形。
　　而无忧，也不想隐藏。
　　她想亲亲他，想抱抱他，想说自己的喜欢和思念。
　　夏日炎热的气温让空气有些扭曲，也让有情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的暧昧。
　　终于在一切失控之前，司淮将将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和冲动。
　　不行，最起码今天不行，无忧明天还要高考呢。

第123章 九零年代16
　　将头埋在无忧颈窝，司淮强自平稳呼吸，再抬头的瞬间却又险些失控。
　　软成一滩水的少女此刻予取予求，甚至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眸光，像是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了。
　　“司淮？”
　　一声之后，无忧眼前一黑，被人蒙住了双眸。
　　低哑难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司淮轻啄她的脸颊，无奈又挫败：“无忧，不要闹。”
　　他喉结剧烈滚动，在兽性和理智之间徘徊：“明天还要考试呢。”
　　但凡无忧因这一日的作为有什么影响，事后司淮宰了自己也没用。
　　他一下下抚着无忧的脊背，抚走了她的躁动，也让自己重归冷静。
　　今日的温度格外的燥热，无忧却不想从司淮怀中起身。
　　她真的如同一只粘人的猫一般，蜷在他的怀中：“想你了。”
　　司淮身躯重重一颤，下一刻即便是怀着万般的不舍，也将无忧推开。
　　此刻，他连看一眼无忧的勇气也没，只怕自己理智在那一眼后消失。
　　重重揉了揉无忧的发丝，他轻声道：“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家，等等再来找你。”
　　他得冷静下，不然真可能自燃在七月的天里。
　　无忧早看见了他扔在门口的行李袋，闻言乖乖点头，指尖却不自觉牵上了他的衣角。
　　明明一言不发，可那其中的不舍却任谁都能感觉的出来。
　　司淮闭了闭眼，重重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口：“乖，等我回来！”
　　说完，踉踉跄跄逃出了这里，连一眼都不敢回头看，只怕自己没有定力再离开。
　　司家父母今日没等到司淮，却是不如上次一般的暴躁，甚至颇为淡定。
　　“去了吧。”
　　“应该是。”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目光深沉。
　　司淮打开家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若非太过知晓父母，司淮险些以为他们在举行什么了不得的宗教仪式。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他这次连皮都没敢在这深沉的气氛中皮起来。
　　司父喝着凉茶，淡淡发问：“去看无忧了吗？”
　　司母同样于忙碌中投来一瞥，以眼神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司淮：“……”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家门。
　　“不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将行李扔到一旁，大步走向父母各抱了一下。
　　“你们儿子回来了，这种表情看我干什么？”
　　上次回来不还挺热情的吗？这次怎么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亲生的。
　　司父司母慈爱的看着这小傻子，给了他一重暴击：“明日摇光就要高考了，你怎么笑得出来的？”
　　司淮唇角笑一僵，为什么无忧高考了他就不能笑？他看无忧也挺轻松啊。
　　是自内而外的轻松，而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轻松。
　　他相信无忧，自然也为她的轻松而轻松，有什么不行的吗？
　　在儿子的懵逼下，司母给了他二重暴击：“明日高考的食物你准备好了吗？难道想让她自己煮饭？”
　　司淮：“……”
　　阿这，倒是想好了，他准备自己做后勤。
　　司父在其中见缝插针：“文具解暑……”
　　“停！”
　　司淮终于看出了些什么，无奈打断过分紧张的父母：“您二老到底要说什么?”
　　他感觉怎么就这么怪呢？
　　司母在儿子傻气的眸光中叹了一声：“我们这不是怕无忧高考了之后就看不上你这臭小子，提前做些准备吗？”
　　就是之后无忧真的和他分开了，忆起人生最重要时候司淮的贡献，也不会对他太过绝情……吧。
　　司淮……
　　他倒是不知道父母居然如此深谋远虑，也如此的让他哭笑不得。
　　“您二老就不用担心这个了，我对无忧的品性还是相信的，即便我们之后走不到一起，也会和平分手。”
　　“而且……”刚沉稳了些的少年扬起下巴，翘起了尾巴：“我觉得她也很喜欢我，我们不会分开。”
　　那种全然的依恋和爱慕，他是不会弄错的。
　　他的无忧就是很喜欢他！
　　司家父母：“你高兴就好。”
　　恋爱中的年轻人总是有些看不清自己，他们懂的。
　　司淮：“……”
　　这家是没法待了。
　　在父母诡异的眸光中，他只匆匆吃了个饭就又跑到无忧那去了，惹得邻居说了两句男大不中留。
　　对此，司母很淡定：“找个无忧那样的，他不中留也行。”
　　她有个同事老婆是在高中那教书的，听说无忧已经两次月考第一了，甚至将第二名超过两百来分，基本是想上什么就能上什么大学的状态。
　　有这样一个儿媳妇，她明儿都要去司家祖坟看看，到底是哪个老祖宗坟头在冒青烟。
　　再说司淮回到无忧那，便见到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姑娘，心中霎时间酸软成了一团。
　　捏了捏她粉白的小脸，司淮无奈：“一直在等我？”
　　难得粘人的无忧点点头，然后抱住他的腰：“想你。”
　　司淮又深深吸了口气：“这要是个梦，我一辈子醒不来也情愿了。”
　　不然，怎么就能被这么优待呢？
　　无忧对此的回应是蹭了蹭他的腰腹，沉默而又亲昵。
　　两人抱了良久，她心中那种无处消弭的剧烈情感才堪堪发泄完毕，再抬眸又是一张冷冰冰的小脸。
　　对此，司淮不但不以为意，甚至能透过这薄薄的冰层看到其中那柔软的一面。
　　也许曾经他还对两人之间的未来感到迷茫，可经过这一日小姑娘的撒娇后，那些迷茫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这么喜欢、又这么喜欢他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呢？
　　郑无忧注定要和他司淮这个混账在一起一辈子了，谁也分不开。
　　思及至此，男人先是露出了个略显蠢的笑，便化身为全能小秘书开始为无忧检查明日所需要的一切。
　　而高考的主人公，却只支着下巴淡淡看着他，唇角偶尔会带上一抹笑。
　　这一晚，司淮亲自下厨为无忧做了一餐壮行饭，睡在了老房子的客厅。
　　一墙之隔的距离，让久别重逢的小情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好眠。
　　而与此同时，郑二婶的娘家人也趁着夜色匆匆来到了小镇，等待她的安排。

第124章 九零年代17
　　次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
　　而在那蓝天之下，早有小秘书一早就忙开了。
　　好消化的清淡食物，早早准备好的纸笔，灌好的凉开水，洗好的水果。
　　从卧室走出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无忧神色怔忪：“你这是……”
　　她怀疑，司淮昨晚可能没睡。
　　“醒啦！”司淮脸上骤然绽放出了一抹笑，三两步走上前递给无忧毛巾：“先擦擦脸，我准备了早餐。”
　　被温凉的毛巾糊了一脸，无忧声音也有些含混：“你昨晚睡了吗？”
　　司淮没回她这个问题，又塞给她挤好牙膏的牙刷，将人赶到了一边，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
　　这期间，他一直是带着笑的，将心里那点紧张给压得死死的，不让无忧感受到半点。
　　倏然间，围着围裙的腰被人从后面抱住。
　　司淮一顿，轻轻拍了下无忧的手臂：“别闹，快来吃饭，等等要考试呢。”
　　无忧蹭了蹭他的脊背，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初醒那点迷蒙消失得一干二净。
　　有他在身边，总是能让她精力充沛。
　　司淮摆弄餐盘的手一顿，又轻笑：“这是撒什么娇呢？”
　　在这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感受到这般依赖的情绪，让他心都快飞起来了。
　　“司淮，有你真好！”
　　第一次高考，说不紧张肯定是不可能的。
　　努力了许久，检查成果的这一日怎么可能半点不紧张呢？
　　可这微不足道的紧张却在见到司淮的忙碌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有人比她更紧张，有人更担忧她的未来。
　　忍了忍，无忧踮脚在司淮脖子后面亲了一口，才美滋滋的坐在了餐桌旁。
　　脊背后传来一阵酥麻，司淮被电在原地，被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感受血脉的律动，他重重吸了口气笑骂自己的不争气，才重重揉了下无忧的额头：“胡闹！”
　　这时候，招他干什么？
　　面对他的指责，无忧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
　　天大地大今天她最大，司淮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不过是个眼睛都憋红了才敢说句胡闹的家伙罢了，她才不害怕呢。
　　司淮感受到小姑娘的有恃无恐，重重磨了磨牙，心底冷冷的给她记了一笔账。
　　他总不会次次吃亏，总会还回去的！
　　但今日不行。
　　嚣张到了最后的无忧餐后起身，身后跟着给她拿文具的拎包小弟，慢悠悠朝着考场走去。
　　许是因着高考的缘故，这一日的小镇上多了些许的紧张气氛，许多往日惯常独自上学的学生身后也跟了家长来，在身后不知絮叨着什么。
　　瞧着这一幕，无忧心下微叹。
　　若是没有司淮，想必她也会羡慕这些有人关心的学生吧。
　　但如今……
　　“不要紧张，考不好咱们就再读一年，我供你。”
　　“呸，今天说这个不吉利，反正就是……”
　　司淮声音戛然而止，因着唇上突然传来的那一抹温热。
　　此刻街上人来人往，也俱是被无忧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风气保守的小镇许久也见不到这一幕，如今这一幕实在是引人注目。
　　而那做出惊世骇俗之事之人却是笑眯眯从司淮手中接过了文具：“我一点都不紧张，是你太紧张了司淮。”
　　司淮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小疯子！
　　他呼吸有些重，想斥责她不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胡闹，可对上那双闪着星光的眸子，却说不出更多。
　　明明是那般清冷保守的好学生，怎么就在这时候发疯呢？
　　“好了，快进去！”一开口，司淮才发现自己声音有多嘶哑。
　　“伤风败俗！”在高中门口守株待兔的郑二婶此刻终于忍不住骂了出声。
　　她指着无忧的方向，对着娘家兄弟们道：“看到没有，就是那个不要脸的丫头片子。”
　　“就她这样还考什么大学?不干净的身子嫁到村里指不定都没人要。”
　　她娘家兄弟也忍不住皱起了眉：“这和咱们说的不一样，老张家肯要她可是……”
　　“不就是生孩子，亲个嘴怎么就不能生了!”涉及到钱的问题，郑二婶瞬间就精明起来。
　　她朝着地上唾了一口：“就是和人睡了，也不耽误生孩子，没听说过哪个寡妇二嫁不生孩子的！”
　　自之前被无忧威胁后，郑二婶就安静了好久。
　　可这并不代表她熄了拿无忧换钱的心思，反倒是更加重了这种想法。
　　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记仇，若是真的让她好了，那他们家今后还有好日子过？
　　绝对不能让她发达了！
　　为了这个目标，郑二婶可谓是绞尽脑汁。
　　这次她给无忧找的是乡下娘家村里的人家，那家一共八个儿子，这次要结婚的是最小的那一个，天生是个傻子。
　　给这样的儿子，那家人找媳妇的要求就是能照顾人能生孩子，将无忧送过去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而且，八个男丁的家庭绝对不好惹，人送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
　　她郑无忧不是横吗？
　　她再横难道能打得过那么多的大老爷们？
　　更别说，那家还肯给一万块钱。
　　一万块啊，这不比之前划算多了！
　　想到这，她再也忍不住对着身边兄弟们道：“把她给我抓过来，直接送回村里！”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看着小丫头片子还怎么嚣张。
　　她娘家兄弟跃跃欲试又有些迟疑：“不会有人报警吧。”
　　郑二婶一竖眉毛，重重的呸了一声：“这是我们家事，谁敢多管闲事？”
　　“警察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结婚生孩子了？”
　　“少说废话，那一千块钱你们还想不想要了？”眼看着无忧要进学校，郑二婶急了。
　　可不能让那小丫头片子考试，万一考了个好成绩，那事情可是要闹大的！
　　至于为什么要选这一日？当然是为了报仇！
　　她要让这小妮子尝尝从高处坠落的滋味，真以为傍上个有钱人就能为所欲为了？
　　自古以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个长辈还做不得她的主了？
　　刚还踌躇的两兄弟听到郑二婶那一千块钱，眼睛瞬间就一热 ，再顾不得什么的冲出去。
　　一千块，那可是一大笔钱！

第125章 九零年代18
　　“你这死丫头，拿了家里的钱还有心思考试？知不知道你二婶都被气病了？”
　　有序的考场门前，突然一阵嘈杂，众人顺着目光看过去，就见一对夫妻横冲直撞而来。
　　目标正是无忧。
　　无忧眉头微微皱了皱，冷冰冰的看着这夫妻二人。
　　两双粗糙的大手朝着无忧拉扯而来，让她神色骤然一冷，肌肉紧绷。
　　正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我来。”
　　司淮将人拦在身后保护起来，直对着那冲来的夫妻二人。
　　透过他们，司淮见到了藏在人群后的眸光阴毒的女人。
　　这一刻，他的心里不可抑制的生出一股暴戾来。
　　早知有今日，他该……
　　考试时间到，身后大门打开，无忧转头看了看，才轻轻碰了碰司淮的背：“等等见。”
　　轻飘飘一句话，将司淮从那种阴冷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他傻了，和这群蟑螂计较什么呢？
　　他与无忧大好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思及至此，他神色微微缓和，只是拽着那夫妻两个人的手依旧稳稳地，不让他们脱离半分。
　　他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无忧的今日。
　　被他抓住的夫妻两个只觉得手臂上的大手宛如铁钳一般，即便是做惯农活的他们也无法挣脱。
　　两人神色开始焦躁起来，朝着无忧的方向大声喝骂，引得许多人纷纷皱眉看来，而被他们咒骂的人却没有回头哪怕一次。
　　无忧相信司淮能处理好一切，她也不会让这些小事影响自己的节奏。
　　而正在远处看热闹的郑家二婶则是急得直跺脚，这两个没用的，连拦个人都拦不住！
　　这下她再顾不得心中对无忧的恐惧，直直的追了上去。
　　小丫头片子今日别想好！
　　她挤着人群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口中叫着无忧的名字，咒骂她白眼狼。
　　而她的聒噪，也终于惹得人不快。
　　在高考这种日子里碰到这种人简直是晦气，万一自家孩子被影响到了怎么办？
　　离着郑二婶近的一个阿姨在此刻悄悄的伸出腿，与郑二婶身后抬脚的陌生人尴尬对视，彼此默契一笑。
　　下一刻犹如杀鸡一样的声音响起，郑二婶一个狗吃屎摔在了地上，气得声音都有些不稳：“哪个绊老娘？”
　　可一抬头，却只见到了众人无辜的脸，哪能分得出是谁动的手？
　　她心中暗骂晦气自认倒霉准备起来，却被司淮一脚踩在了背上。
　　“看来你们还不长记性。”
　　男人冷冰冰的声音传来，郑二婶心中咯噔一声。
　　这司家的可不好惹，不说他那对工作体面的父母，就这小子在镇里拉帮结派的模样，就足够让人害怕。
　　毕竟谁都不想出门就被套了麻袋。
　　此刻，她无比后悔将无忧介绍给司淮。
　　若是没有如此，司淮又怎么可能和无忧勾搭上，又怎么可能帮她对付自己？
　　此刻的她浑然忘记被无忧吓得尿裤子的时候，一心觉得无忧就是靠这个相好的才能够走到今天。
　　努力的挣扎了半晌无果，眼见无忧都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郑二婶才脸色不好的让司淮放开她。
　　而此刻，这里的嘈杂也终于引来了校门口执勤的民警。
　　司淮对于警察叔叔来说可谓是老熟人了，眼见他这副刺头模样，几人不由得眉头紧皱。
　　这司家小子不是说改邪归正了吗？听说前段时间还去外面赚了些钱，怎么现在又开始旧态复萌？
　　“司淮，你……”
　　没等他们说完，司淮突然放开了奋力挣扎的三个人，一脸乖巧：“警察叔叔，我要报案。”
　　正奋力挣扎的三个人险些闪了腰，听见他这话更是生气。
　　他们被打的都没有生气，现在这小子还有脸报案？
　　“你……”民警也是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一幕，你这小子倒打一耙啊。
　　“我举报他们扰乱高考考场秩序，蓄意绑架高考学生，意图违背妇女意志包办婚姻。”
　　司淮这一溜话下来，郑二婶脸色一白：“你胡说！”
　　她虽然不大懂法，可也知道违背妇女意志不是什么好词。
　　这些年还有因为这个被判流氓罪枪毙的呢，她虽然是个女的，但也不想沾上这个！
　　几位民警更是头疼：“这样，你们先去所里，把事情说明白。”
　　反正是不能让这几个人在这影响了考生，还是先送走再说吧。
　　话音落下，四个人脸上都出现了不情愿的神色。
　　那三个心怀鬼胎的人暂且不说，就说司淮……
　　不能让他接无忧出来，这简直是不可接受！
　　他准备的午饭，他准备的爱的安慰！
　　现在都没了！
　　思及至此，他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三个脸色不大好的人，冷笑：“等着，我记住你们了。”
　　等他扒了他们的皮。
　　民警大皱眉头：“你小子，在我们面前还敢说这个？你无法无天了！”
　　司淮脸色当即一边，乖乖道：“我的错，我不说了，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都是接触了不知多少次的老熟人，他求起人来也不客气，笑眯眯的道：“等等我们无忧出来的时候，您就帮我告诉她我帮她清理垃圾去了，午饭照常回家吃就行，我让人给她准备。”
　　民警拳头硬了，这小子是不是没有被毒打过？
　　在他真的准备给司淮脸色看看的时候，司淮神色又突然正经起来：“这件事实在重要，麻烦您了。”
　　他异常恭敬地鞠了个躬：“无忧是他们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我不想让她因为这点事情受影响，拜托了。”
　　见惯了他桀骜不驯的模样，民警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半晌才点点头：“行，我帮你。”
　　司淮脸上露出笑来：“等等这场考试结束了您告诉她就行，她很好认的，人群里最漂亮的那一个就是她！”
　　“相信我，她绝对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见他说起女朋友来就没完没了，民警不耐烦的打断他：“赶紧去所里，你当我有时间和你说这些！”
　　司淮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转身前还说：“就是最漂亮的那个，真的很好找！”

第126章 九零年代19
　　众人瞧着这一幕，不由得哭笑不得。
　　刚刚这小子挺凶的，怎么说起女朋友的时候就这么憨呢？
　　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司淮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抬高了些声音。
　　“认识我的街坊邻居等等帮我去找我妈，让她帮忙给无忧做顿午饭，她儿子现在得蹲局子去了。”
　　“去的给五块钱的谢礼，十个名额先到先得！”
　　在他身后的民警此刻终于忍无可忍的拍了下他的头：“小王八蛋，再说话给你上铐子！”
　　司淮此刻已经见到有人退出人群，笑嘻嘻闭上嘴不再说话。
　　比起司淮的淡定老练，另外的几个人便不堪得多。
　　这年头，谁也不想和进局子这种事扯上关系，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郑二婶这种在镇子上的人还好，她从乡下来的兄嫂此刻连腿都在抖，生怕这些人不讲理就将他们给抓进去了。
　　然而再不情愿，他们终究是害怕的，不敢反抗的被送进了局子。
　　……
　　司淮母亲办公室，她瞧着一波一波来人，陷入了沉默。
　　“司……”
　　“我知道，让我去给无忧煮个午饭对不对？”一边收拾包，司淮母亲截断了来人的话。
　　那人一愣，随即有些紧张的道：“我是第几个？”
　　“第十个！”叹了口气抽出五块钱递到人的手里，司淮母亲看着人欢天喜地的离开。
　　而此刻，办公室的同事已经笑开了。
　　从前她们就知道司家的孩子不太靠谱，今天瞧瞧这何止是不靠谱，简直是不靠谱地不得了。
　　这种事情，哪能是正常人想得出来的？
　　面对同事们调侃的笑，司淮母亲暗暗咬牙，心里已经演示了八百种让儿子痛哭流涕的法子，面上却是越发的淡定。
　　“没办法，无忧这孩子成绩太好，让她受一点影响我们家都舍不得。”
　　她将包背到了身上，笑眯眯道：“虽然小姑娘独立，但我们总不能不把人放在心上是不是？”
　　“万一她考不好，和第二名拉不开两百分的距离，岂不是我们家的罪过？”
　　嗤，她有大学生儿媳妇，同事们有吗？
　　且不说成绩如何，便是全考零蛋，单凭无忧能让司淮学好的本事，司淮母亲就甘愿去给她煮这一顿饭。
　　天知道在这之前，她等了多久儿子学好。
　　知道儿子为了一个小姑娘上进那一刻，她都想将司淮父亲那没用的关公像请下来，将无忧给放进去摆上。
　　瞧着人请了假款款离开，办公室隐隐传出酸涩的气息。
　　没办法，谁让人家儿子的脸好，能得到大学生的喜爱呢？
　　这年代，大学生虽然不像是从前那么稀缺，却依旧是风光的存在，更何况是可能得状元的大学生。
　　别管镇状元的含金量是多少，可状元就是状元！
　　司淮母亲哼着歌去老房子给无忧煮饭的时候，无忧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正认真的填写试卷。
　　努力许久的成果在这一日终于显现，无忧下笔如有神，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有犹疑或者停顿。
　　听着她翻动试卷的声音，周围学生在本就炎热的夏日中更感到燥热。
　　成绩第一就是和他们不一样，这速度快得好像和他们做地不是同一张试卷似的。
　　考试时间匆匆而过，当无忧走出考场之时，被司淮嘱咐了的民警也终于明白了司淮那句话。
　　原来真是人群中最漂亮的那一个啊，只那冷冷清清的气质就和其他人不同，仿若是画上走出来的人一般。
　　而曾在警局见到过无忧的人，则是叹了一声。
　　谁能想到，不长时间前看着还不熟悉的两个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了呢？
　　“郑无忧是吧，”无忧被人叫住的时候微微一愣，便听那人继续道：“司淮说他有事先走了，让你直接回家做午饭就行。”
　　无忧眉头一皱：“有事？”
　　按照她对司淮的了解，那家伙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法最有可能的就是将人拖到小巷子打一顿。
　　这种事情根本不耗费多少时间，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回来了啊。
　　见着小姑娘微微皱起眉，民警欲言又止，然后说：“放心，应该不会有事，晚上他就回去了，别担心。”
　　听说这小姑娘学习成绩不错，还是别让她担心了。
　　无忧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司淮处理事情的能力。
　　……
　　相信个屁！
　　瞧着面前模样温柔的女人，无忧在心中暗骂。
　　这家伙，怎的……如此不靠谱。
　　竟将他妈妈给叫过来了！
　　“阿姨好。”
　　瞧着小姑娘局促的模样，司淮母亲反倒是先笑了。
　　她解开围裙将最后一碟菜放在了桌子上，熟稔道：“无忧回来了啊，饭菜刚好，你快来吃。”
　　冷冰冰的小姑娘被她这热情唬得有些懵，没什么抵抗的就被她按在了椅子上，手中更是被塞进了筷子。
　　美味在口中炸开，无忧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要放下筷子，却被温柔的按在了椅子上。
　　“司淮那臭小子不靠谱，没能好好照顾你，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来了。”司淮母亲模样温柔又宽容，不自觉的就让人放下了心防。
　　“你别怕，阿姨肯定不打扰你休息，你吃完了东西扔在这去睡觉就好，等司淮晚上回来让他整理。”
　　顿了顿，她又揉揉无忧的发丝，笑吟吟道：“等司淮回家我是要问的，你若是收拾了碗筷，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好了，你慢慢吃，阿姨回去了。”
　　无忧眼睁睁的看着这位女士温柔又利落的离开，半晌迟钝的眨了眨眼睛。
　　好像，他也不算是不太靠谱。
　　心中被异常的温柔和放松充斥，无忧用过午餐小睡一会儿便再次朝着考场进发。
　　而在邻居家等了一中午的司淮母亲则是在瞧见她准时出门后，才松了口气朝着邻居道了一声谢。
　　蠢儿子好不容易求到她的头上，她可不能让事情出乱子，更不能影响人家小姑娘高考。
　　想到中午小姑娘冷冰冰小脸下的柔软模样，她又弯了弯眼睛。
　　她好像明白儿子喜欢那小姑娘什么了。
　　这样冰面下的柔软，她也很喜欢呢。

第127章 九零年代20
　　许是一餐午饭注入了能量，无忧下午的考试甚至更顺利了些。
　　可等她出来后，却依旧没有看到司淮的影子。
　　抿了抿唇，她朝着派出所走去。
　　而此刻，派出所中司淮正熟稔的朝着身边的三个人介绍着这里面的设施。
　　他笑的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直哆嗦。
　　“看到那个审讯室没有，那里面就是关你们这种做坏事的人。”
　　“之前我听说，有人被关到那里脱下鞋子，用细柳条抽脚。”
　　他啧啧两声，道：“听说人出来的时候，袜子都成了红色。”
　　他上下打量着脸色苍白的三个人，又摇了摇头：“不过，你们倒是没有这种烦恼。”
　　在三人神色一喜中，他笑眯眯的道：“毕竟大夏天的，你们都没穿袜子。”
　　三个人被他这话糊弄得又气又怕，恨不得生吃了这混账小子。
　　而本就害怕的夫妻二人，此刻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这狼窟。
　　终于抽出空审问这几个闹事的警察叔叔：“……”
　　手上的本子重重拍在了司淮头上，他气笑了：“在这说这套，你就不怕下一个是你？”
　　当现在是大清呢？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司淮此刻却又是一脸正气：“我相信人民警察，做不出这种事情。”
　　警察叔叔选择性的忽视了他的跑火车，认真审问起来。
　　今日这一幕，本来就蹊跷，想来应该是有内情的……吧。
　　出乎意料的是，做好了和这些人磨一会儿的警察叔叔刚一开口，那两个被司淮吓破胆的夫妻二人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口了，快得都让郑二婶来不及阻止。
　　然后，警察叔叔就被这八卦给糊了一脸，到最后都气笑了。
　　“你们说，她把人家小姑娘一万块钱给卖给一家人，连定金都收了？”
　　夫妻两个人答非所问：“同志，她虽然说了给我们钱，但我们可一分都没收到呢，这不算犯罪吧！”
　　此刻，司淮脸上那笑吟吟的模样也收了起来，瞧着郑二婶眼中都淬着毒。
　　郑二婶被他的视线刺得一阵心悸，这视线她见过，之前郑无忧打她们母子两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
　　这小王八蛋，难不成还想在这打人不成？
　　她心下微虚，却又在看到警察叔叔的时候挺直了腰板！
　　他敢！
　　“看什么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民警也是许久没听过这么恶心的事情了。
　　乡下有些愚昧事情的发生是不可避免的，他们也习惯了解决这些，可这一次却不一样。
　　将大哥家的孩子卖给一个傻子，那傻子家还一家的壮汉，这女人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吗？
　　但凡那小姑娘是个骨头硬的，那受到的就不可能是殴打的！
　　“什么真的假的？”郑二婶才不肯承认这件事：“当然是假的，我这个做二婶的怎么可能这样？”
　　她振振有词：“不过是大哥不在了，我看郑无忧那小丫头片子年纪到了，给她说亲罢了！”
　　说到这，她还理直气壮起来：“你问问这镇上，有几个女人能值这么多钱？”
　　“我给她要到了这些彩礼，那白眼狼感激我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不……咳咳！”
　　在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脖颈时候，郑二婶痛苦的收了声，眸中满是惊骇和恐惧。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逼近，让她脸上的得意和算计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随着那只手猛地收紧，她听到了自己骨骼的呻吟声，仿佛下一刻脖颈就会断裂。
　　“放开！”民警连忙起身，七手八脚将司淮给拽开，把她死死按在了椅子上。
　　“你疯了！”他们感觉出来，刚刚这小子是真的想杀人！
　　司淮眼中因愤怒微微绽出血丝，配着他恐怖的气势显得越发的狰狞。
　　“敢在这动手，你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
　　民警虽是为了郑二婶而愤怒，可更多的却是恐惧。
　　若是在他们面前出了人民官司，那可是件大事！
　　司淮气息渐渐沉稳下来，意味不明的看着郑二婶一笑：“行了，放开我不动手了。”
　　他的无忧还在外面等着他呢，他才不会犯傻，搞死这一家人的办法他有的是。
　　郑二婶被他阴测测的眼神吓了一跳，半晌后才后知后觉的嚎啕大哭起来，口口声声让着民警做主。
　　民警心说我要是那小姑娘的男朋友，我脑袋都给你扯下来，还给你做主呢。
　　可终究，他得公正。
　　板着脸咳了一声压下哭声，他开口：“你这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判刑是没可能了。”
　　说话间，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让他判司淮十年八年，这人也真敢想，感情刑罚是他编得?
　　哭声不甘不愿的弱了点，女人嗫喏道：“那就这样了？”
　　民警沉吟了下：“他这行为算得上是寻衅滋事了，要是你不原谅的话，拘个三五天还是可以的。”
　　谁让这小子冲动呢，这没办法。
　　正二婶眼睛刚一亮，就听到了一声轻笑，下意识回过头。
　　手掌从颈间火锅，司淮笑得有些纯有些痞，无声的口型却让郑二婶脸更白了。
　　他说：“让你儿子小心点。”
　　郑二婶突然一个激灵，连忙道：“不追究，我不追究！”
　　这些混小子在镇上都是有名的，她可不想得罪他们，她还指着儿子好好上学，也考上个好大学呢。
　　到时候她砸锅卖铁都要供！
　　民警一愣，下意识回头，却对上了一张笑吟吟的无辜面庞。
　　他摇了摇头，对于这些年纪不大的老油子，他们除了训斥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毕竟这些人还除了让人讨厌外还真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他瞧着这些人头疼。
　　捏了捏眉心，他冷声道：“现在事情来龙去脉都说清了，我警告你们家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违背妇女意志和包办婚姻都是犯法的，而且你这行为已经涉及到了买卖人口，是要枪毙的罪知道不？”
　　在他的恐吓下，郑二婶一哆嗦，随即不甘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第128章 九零年代21
　　民警：“……”
　　好好的人，怎么一张嘴就是一股子裹脚布的味道呢？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他一拍桌子：“把你那老掉牙的思想收起来，现在是自己不想结婚谁也不能逼，不到二十岁不能领证知道不？”
　　还父母之命？
　　你这便宜婶婶还真有脸，人家真父母泉下有知，还不得一脚踹飞棺材板把你们给带下去。
　　司淮冷笑一声：“老不死。”
　　“闭嘴，你也闭嘴！”警察叔叔被他们吵得不像话，冷声让两方人闭嘴。
　　沉吟了半晌，他终于道：“你把钱给人家退回去，私自收人家钱算违法知道不？”
　　有亲缘关系还是以彩礼的名义收的钱，还真没法判个拐卖人口。
　　现在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不过……
　　他再次警告：“在下次，你们可就是屡犯了，坐个几年牢是跑不了的知道不！”
　　郑二婶连忙点头，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就是不知道的。
　　双方被按在椅子上教训了不知多久，等出门以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在派出所门前的灯光下，一个身影俏生生的立在那，听到脚步声抬起眸来。
　　司淮晦暗的心情瞬间被扫去，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无忧面前，皱眉围着她团团转：“你怎么来了？刚考完试怎么不休息？等了多久了？累不累？”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无忧脑子发涨，在他下次开口之前，说了句：“不放心你，想过来看看你。”
　　霎时间，司淮像是被掐了电的广播，半晌才刺啦刺啦的恢复过来：“担，担心什么？那几个虾兵蟹将还能伤害到我不成？”
　　险些被他掐死的郑二婶出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不由得冷哼出声。
　　这小狐狸精，还真会勾男人！
　　她后悔的想，当初要是把娘家侄女介绍给司淮，说不准现在司淮帮的人就是她了，到时候郑无忧彩礼那一万块钱她还不是稳稳的拿？
　　心中装了不知多少后悔药，郑二婶狠狠瞪了一眼不争气的娘家兄弟，朝着家中匆匆而去。
　　她还得去给宝贝儿子做晚饭呢。
　　身后，司淮瞧着她的眸光阴晴不定。
　　“怎么了？”敏锐的感受到了剑主不甚稳定的情绪，无忧难得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司淮心中一动，什么事情都忘到了脑后的反握回去：“没事，就是想你了。
　　无忧懒得听他糊弄人，勾着他的手朝着家走去。
　　而一米八几的男人，则是像是一只宠物狗似的乖乖跟在她身后，轻轻柔柔的说着什么。
　　那温柔模样，谁不说一句良家妇男呢？
　　司淮出来了，次日的午餐自然也轮不到他母亲了。
　　坐在办公室，司淮妈妈颇有些无奈的叹息：“这小子回来这么快干什么？我还没有看够那姑娘呢。”
　　这语气，让与她不对付的同事咬牙，忍不住刺了一句：“你看不看够有什么用？还得是让你儿子看住，毕竟是大学生呢！”
　　等到出去之后，还能看得上他们这些小地方的孩子？
　　司淮母亲眼皮一掀：“什么看得住看不住的？小年轻贪恋爱图得不就是个自由吗？”
　　那人轻笑：“我不是怕你们司淮陷得太深，到时候赔钱又赔人吗？”
　　瞧他们一家那巴巴的样子，不还没考上呢吗？
　　司淮母亲笑得更温柔了：“他会赚，赔没了也能赚回来。”
　　一句话，让那人闭上了嘴。
　　从前说起孩子的时候，司淮母亲总是没话，可谁能想到那小混混突然间就学好了，成了大家都没办法忽视的存在呢？
　　她恨恨咬了咬牙，倒也没再说什么。
　　同事之间的不对付，倒也没必要让她昧着良心贬低别人家的孩子。
　　转眼间，高考匆匆而过。
　　而司淮，也终于在这时候才敢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他不会隐瞒无忧任何事情。
　　听着他说完了这些，无忧竟感受不到多少的惊讶。
　　毕竟，她早早就体会过了这一家子的愚蠢，他们做出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值得让人惊讶。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司淮勾着她的手指，轻声开口。
　　无忧没说话，只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司淮，看得他脸上的笑逐渐难看起来。
　　半晌后，他收回自己手按在膝上，硬邦邦开口：“我不同意。”
　　无忧还是不语，司淮神色却逐渐焦躁起来：“我不同意，郑无忧你听到没有！”
　　他说了能解决，可无忧为什么非要动手？
　　无忧抿唇：“可那样不解气，不是吗？”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她不想今后被一群癞蛤蟆粘着，自然就要下狠手。
　　司淮焦躁的站起身来，在小院中来回踱步：“解气？你想怎么解气你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无忧乖乖巧巧回答他：“我想看他们坐牢。”
　　看似乖乖巧巧，实则一身反骨。
　　司淮都被他给气笑了，用力扯了下领口阴阳怪气：“那我现在就让他们捅一刀，然后把他们送进局子行不行？”
　　他宁肯捅自己一刀，也不想让无忧去冒这个风险，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过来。”无忧没有回答他，反倒是招手让人过来。
　　“你叫狗呢？”司淮不忿的冷哼一声，脚却不听自己的使唤。
　　等人到了身前，无忧抱住他的腰，将头贴在了他的腹肌上：“司淮，你会保护好我对不对？”
　　司淮僵着身子，冷冰冰道：“别给我灌迷魂汤，我不吃你这一套。”
　　“我特别相信你，你相不相信自己？”
　　“不信。”
　　“我想亲手解决他们，然后和你一起走向新的生活。司淮，你能理解我吧。”
　　司淮紧靠在裤边的手动了动，声音依旧冷：“我不理解！”
　　他什么都不理解，反正郑无忧不能去！
　　“相信我好吗？”
　　“……”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
　　“司淮，我做了决定你要阻止我？”
　　“要么和我一起去，要么我自己去！”
　　在一遍遍的独角戏中，无忧声音中存着带着小威胁的骄纵。
　　司淮喉结滚动，半晌后重重叹了一声将人死死搂住：“你但凡出点什么事，我就打断自己的腿。”
　　无忧：“……”
　　哦豁，好怕。

第129章 九零年代22
　　高考结束的第七天，司淮准备再次出发了。
　　这次他又带走了几个兄弟，声势不小，熟悉的人知道这小子又去南方淘金去了，一个个心中意味难明。
　　这小子都能赚到那么多钱，那他们……
　　与其他人的心绪复杂不同，此刻郑二婶简直要高兴得上天。
　　给那个小丫头片子撑腰的男人走了，还带走了能帮忙照顾的兄弟们！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本来她都快对那一万块钱死心了，但现在心却是又活跃了起来。
　　郑无忧她再怎么厉害，没了司淮也是纸老虎一只！
　　怀着兴奋的心情，郑二婶当晚上就去了村子一趟，和曾退过钱的大主顾会面。
　　……
　　夏日晚上的热闹随着天色渐晚而消散，在倚着门消暑的大家都归家睡觉后，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进了小巷。
　　模样相似的父子几个人顺着郑二婶指示的方向走去，悄无声息的撬开了门。
　　而在他们有动作的第一时间，房间内的无忧便睁开了眼睛。
　　“真的没问题吗？”器灵鬼鬼祟祟的在无忧识海中发出声音。
　　无忧指尖动了动，无奈：“你说话他们又听不到。”
　　“可这样才有气氛啊！”器灵小声开口。
　　无忧有点不想理它了，安静的闭着眼睛等待这些人进门。
　　门外，父子几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本来有些紧张。
　　他们自认是老实人，若不是为了家中最小孩子的香火，是断然不敢做这种事情的。
　　可随着顺利进入大门而无人阻拦，他们的神色便渐渐的淡定了起来。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他们还给了钱，有什么可心虚的？
　　等生米煮成熟饭了，这女人就再也跑不了，他们就等着抱孙子/侄子了。
　　几个人眼中光芒逐渐显现出兴奋的狰狞，朝着房间轻轻靠去。
　　无忧闭眼任由他们接近，直到一块有些刺鼻气味的毛巾按在脸上，才状似惊恐的睁开眼睛。
　　可也只是一个眼神，也就软软的晕了过去。
　　“呼。”直到此刻，这几个人才松了口气。
　　老的没那么多花花心思，几个年轻的则是看着无忧的眼神不断闪烁。
　　小弟倒是好福气，这么漂亮的姑娘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呢，若不是爹怕生出个傻孙子，恐怕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买这样一个女人。
　　不过，他们也是爹的儿子，生出来的孙子不也是……
　　“好了，带着人走。”老头的声音将几个想入非非年轻男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忙再次动了起来。
　　几人不自觉的对视一眼，一切等小弟有了孩子再说，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哥哥。
　　几个人扛着一个麻袋出门，浑然不知就在一墙之隔，有人用阴冷的表情看着他们。
　　司淮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追上去，将那几个畜生给打死。
　　这是无忧的计划，她和自己保证过没事的。
　　出门的时候她有做暗号，她一定没事。
　　“妈的。”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骂了一声。
　　终究是他没用，若是他能将这些恶心的人处理了，那无忧就不用受这样的委屈了。
　　“老大，追不追？”眼见着司淮脸色越来越黑，几个抱腰抱大腿的兄弟连忙松开他，连声询问。
　　为了怕老大冲动破坏计划，他们也是尽力了。
　　几个兄弟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在心里佩服无忧。
　　钓鱼执法，这女人好很的手段。
　　“走。”眼见着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司淮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夜黑风高，做贼心切的父子几个并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一路顺利的回了家。
　　而在他们家中，是早早等待的郑家夫妻两个人。
　　郑二叔神色似是有些不安，却被郑二婶冷冷瞪了一眼：“想想你儿子。”
　　郑二叔神色一滞：“我就是觉得……”
　　“闭嘴。”郑二婶懒得和这假仁假义的老东西说太多。
　　这老东西看着老实，看似什么都是被迫的，可夫妻多年她难道还不知道这家伙？
　　不过是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罢了，她呸！
　　要不是为了儿子，为了那一万块前，她还真不耐烦和他演这么多。
　　“你要不要这一万块钱，你就滚！”说完，她继续翘首以待。
　　郑二叔嗫喏半晌，脸上满是愧疚之色，脚却动也没动一下。
　　一万块钱呢，为了他们郑家的独苗苗，大哥想必也能理解的吧。
　　在夫妻两个人翘首以待下，老头子带着他的儿子们回了家。
　　瞧着他们肩膀上的袋子，郑二婶松了口气。
　　还好一切顺利！
　　“钱呢？”她懒得去管人事不省的郑无忧，连忙询问。
　　昨天他们来的时候可只拿了两千块钱，剩下的八千还没给呢！
　　那老头鄙夷的看了一眼夫妻两个人，对着自己的大儿子使了个眼色。
　　他虽然儿子多，可对哪个都好，不像这狼心狗肺的夫妻两个，连亲侄女都卖！
　　“这可是能上大学的高等货，保准给你们家生个大胖儿子，你们这一万块钱绝对不亏。”
　　郑二婶的眼睛恨不得钻进房间去找那八千块钱，嘴上还说着生意人的客套话。
　　在麻袋中，无忧面无表情的捏着指尖。
　　“器灵，被绑架恐惧之下做出一点过激的行为也算是合理的吧。”
　　器灵：“……只要别成了残疾或是死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无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静静等着他们交易结束。
　　买媳妇吗？买来个文武双全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当屋内人拿着一沓钱出来的时候，郑二婶已经顾不得矜持，上前一步就要把钱抢过来，却被他给躲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郑二婶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想赖账？”
　　“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一分钱都不能少！”
　　脸皮被晒得漆黑的男人掏出一张纸来，闷声道：“按手印！”
　　郑二婶狐疑接过来纸，一看之下脸一变。
　　这上头写着他们收了多少钱，自愿将侄女嫁给这家人。
　　放在以前，郑二婶自然是抬手就签了。
　　可那天警局一轮游，终究给她留下了些教训。
　　这玩意儿，好像是犯法的！

第130章 九零年代23
　　可这点恐惧，在那一沓钱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只一略微犹豫，她就一咬牙的按了手印。
　　今晚上那小丫头片子就成了这家人，她不信在这么多大老爷们的看管下她还能跑。
　　还有那个司淮，她就不信他会为了一个破烂货大费周折。
　　当那一沓钱到了手的时候，郑二婶觉得自己都快飞起来了。
　　“走！”最后鄙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她朝着郑二叔喝了一声。
　　郑二叔平日木讷的眼睛此刻雪亮的盯在那一沓钱上，连眼神都没给无忧一个的转身离开了这处。
　　院门被关上，远处躲在柴火垛后的几个人神色微凛。
　　院内此刻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脸上充满褶皱的老家伙警告的看了自己几个儿子一眼，低声道：“把她送到你弟的的屋子里，教他怎么办事。”
　　顿了顿，他又道：“有孩子之前，谁敢有动作打断你们的腿！”
　　几个儿子神色纷纷一正，不敢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俯身去抬无忧。
　　爹说了，有孩子之前不行，又不是……
　　“诶？”首个碰到麻袋的人感受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诧异叫出声：“醒了？”
　　老汉脸色不大好：“捂住她的嘴，别让她发出声音。”
　　麻袋内，听了全程的无忧此刻面无表情。
　　拐卖妇女，这几个家伙，死不足惜。
　　麻袋口被粗鲁打开，当一只充满老茧的手伸进来的时候，无忧也动了。
　　院外等待动静的几个人立着耳朵等待着无忧的信号，打头的司淮更是紧张的如同一把弓。
　　他真的怕，怕无忧在他见不到的地方出现什么问题。
　　他就不该……
　　“啊！”
　　脑中思绪在一声尖叫响起瞬间消失殆尽，司淮如同一只离弦的箭一般飞速朝着院门冲去。
　　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几个早准备好的壮小伙冲了进来。
　　他们来之前是准备好了的，这家年轻男人多，说不准要好好打上一场。
　　可眼下……
　　他们咽了咽口水，敬畏的看了一眼无忧，又看了一眼司淮：“老大，我们还上吗？”
　　司淮此刻也莫名的觉得有些冷，声音发紧：“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绑起来，去叫警察！”
　　此刻，地上几个粗汉子正并着他们的爹在打滚。
　　而他们身上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都……捂着裆。
　　那痛苦的表情，足够让每一个男人脊背发麻。
　　众人进门的时候，正看到无忧的最后一脚。
　　凌厉飘逸又充满力量的一脚，正好落在了糟老头子的下三路，让他瞬间失去了抵抗力。
　　那一刻，众人甚至听到了一声蛋碎。
　　而在他们闹腾的时候，被几个男人瞒着的女人们也从屋内出来。
　　她们神色都带着些惶恐，小心翼翼的站在房前看着这一幕，唯有一个老太太尖叫的冲了上来，想要去撕扯这些闯入他们家的人。
　　司淮根本懒得理她，扬手一甩将人甩到一旁，径自走向了无忧。
　　“没事吧，”他声音沙哑，眼神细细密密的打量着无忧每一寸肌肤，恨不得看透她衣衫下的身躯，看上面有没有半点伤痕。
　　无忧摇了摇头，又是冷淡又乖巧的模样：“有事的是他们才是。”
　　确实……
　　瞧着此刻依旧弓着腰没有半点抵抗能力的父子几人，忙着捆人的小弟们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也不知这几个畜生究竟有几个成了太监。
　　司淮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恼怒无忧提前动手，半晌后才干巴巴的道：“没事就好。”
　　那模样，和以往伶俐狗腿相差甚远。
　　无忧知晓他有些恼，指尖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蹭上了他的腰，如同撒娇又如同安抚。
　　司淮动作一顿，像是炸毛的猫被主人安抚了一般，半晌后颓然叹了口气：“我总是拿你没办法的。”
　　他又什么时候拿无忧有过办法呢？在她的面前，他永远都是输家。
　　几个在一旁忙着压制这些家伙的小弟们：“……”
　　司淮，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们在这累得和狗一样，你还有心情和老婆谈情说爱。
　　他们单身的就必须得受这样的罪吗？！
　　“大哥！”带着恶作剧刻意加大的声音让司淮从无忧的温柔中拔出来，没好气的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喊什么！”
　　没看他忙着呢吗？
　　几个小弟嘻嘻一笑，指了指院外围着的人：“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总得想点办法吧。”
　　他们现在和杂耍的猴子也没啥区别了。
　　司淮闻言先是看了一眼院子中麻木又苍老的几个女人，又转头看了一眼院外的邻居们，扬声道：
　　“我们是警察局派来的，这家人涉嫌拐卖妇女，你们得和我去做个证!”
　　声音落下，胆小怕事的听说要去什么局，转身就跑，生怕惹上一点麻烦。
　　但留下来的热心人士却也不少，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我说他们家的媳妇怎么都是外地的呢，原来是拐卖来的。”
　　“这位同志，我们可以作证，这家老二不干好事，他打媳妇。”
　　“还有那老东西最不是东西，前些年仗着家里人多占了我一节地！”
　　在一群七嘴八舌中，司淮没说话，只是静静从这些话中提取信息。
　　而那几个木然的小媳妇，眼睛则是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微微闪了闪。
　　“一群贱货，没听到你们男人被人骂，还不给老娘骂回去？是想吃鞭子吗？”
　　在一众人压制下的老太太嘶声尖嚎，让几个女人身体又哆嗦了下，不想动又不敢动。
　　“他妈的给我老实点！”按着老太太的小伙子忍不住，一脚踢在了她的脸上：“不然老子宰了你！”
　　而在这一众兵荒马乱之际，值班民警也被人拽出了警察局。
　　听着来人添油加醋的拐卖说辞，他将信将疑。
　　这群坏小子不是又琢磨什么事情呢吧。
　　众所周知，让这群坏小子做件好事，恐怕比登天还难。
　　见他到现在还是一副不信的模样，被司淮派来的人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一万块前的收条。
　　“您看看这个，是我从他们家人身上找到的。”

第131章 九零年代24
　　“我们嫂子被迷晕了带走，要不是我们找的及时，说不准出了什么问题呢。”
　　“在这种情况下，您说这张收据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且不说乡下一家子怎么拿得出的这么多钱，就单单将人迷晕了带走，还给人钱这行为，都够得上坐牢的了。
　　小镇中民警平日惯常管的是东家丢了鸡、西家吵了架，让他们最头疼不过的也不过是镇上一群不老实的臭小子。
　　如今这等重要的案子突然发生在他们的辖区，怎么能不让人担心？
　　“等等，我去多找几个人！”思虑再三，值班民警挨家敲门叫醒了同事，在夜色中朝着村子而去。
　　当他们到了热闹非凡的村子时候，那家的院子都已经被围满了。
　　此刻骂了一宿的老太太没精打采的被捆在一边，几个抱着裆哀嚎的男人亦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只用一双愤恨阴毒的眼神看着他们。
　　几个大小伙子本就一晚没睡，被这眼神看着当即就是一巴掌上去，将人扇得歪了头。
　　下面疼了疼上面，这让庄稼汉黄色的脸都出现了几分苍白。
　　他们在见到警察的瞬间眼神有些慌张，却又在下一刻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有几分被欺负的委屈。
　　“同志，同志救我们啊！”老头子最先哀嚎起来，那张被风耕耘过的老脸此刻一脸老实巴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些人来了就打我们，还把我们都绑起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都是认真种地的老农民，哪能受得了这种对待啊！”
　　“同志你们一定要救我们，不然我们就不活了！”
　　他的声音传到了房中，让几个和无忧说话的女人神色中不可抑制的闪过了惶恐，甚至有一丝绝望夹杂其中。
　　无忧这一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遭遇，不是家里穷被父母卖了，就是为了给家里弄点彩礼钱被卖了。
　　这些曾经花儿一样年纪的小姑娘被从遥远的家乡拐到这里，成了不熟人的“老婆”，做着为他们老X家传宗接代的事情。
　　整个下半夜，无忧都在和她们说话，脸色也更加的难看。
　　一个媳妇是拐来的，还能说这家子就是个畜生买家，可这么多人都是买来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家子的畜生，根本上干的就是人口买卖的勾当。
　　那迷昏人的药，就是他们的作案工具！
　　无忧看着那几个从拘谨到全盘托出的几个女人，抿了抿唇：“你们放心，我会帮你们的。”
　　“我也会。”同样听了一晚上这些可怜女人遭遇的司淮，此刻飞速接话，甚至更为积极。
　　然后，他悄悄又捏了一下无忧的指尖，像是在惩罚。
　　听得越多，他心中的后怕就越严重。
　　这些个东西俨然就是拐卖人口的亡命徒，手上说不准早早沾着人命。
　　但凡无忧的身手没有那么好，她都可能在他们冲进这院子的小小时间中受到伤害。
　　按了按砰砰乱跳的心，司淮凑到了无忧的耳边，咬牙切齿道：“这种事情，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再让无忧陷入这样的危险，他就是狗！
　　无忧偏了偏头，就当没有听过这句话。
　　她在做剑灵的时候，少劝过剑主不要冒险了吗？他听了吗？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她开始做滚刀肉了！
　　司淮被她那铜豌豆的模样给气笑了：“你行！”
　　不答应就不答应，他但凡让无忧经历第二次这种事情，他就是狗！
　　“老大，人来了。”此刻，有人推门而入。
　　眼中泛着红血丝的青年瞧着那两人腻腻歪歪的模样，别开了头。
　　同样是熬了一个晚上，老大居然还有心情谈情说爱，果然是有情饮水饱吗？
　　司淮应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无忧，像是一只忠诚的獒犬。
　　“走吧。”无忧再次看了一眼这些人，声音中透出几分坚定来：“我会帮你们。”
　　她说到做到。
　　此刻，几个民警被那老汉哭的头疼。
　　这家伙说得一件件都像是真的，可那张收据……
　　“你们说的很好，可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当老汉面前出现那张熟悉的纸张时，他眼神重重的闪烁了一眼，回眸看向大儿子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凶狠狰狞。
　　被死死捆住的大儿子眼神闪烁，别过头不去看老爹。
　　他被搜出这东西后就被捂着嘴单独关在一处了，哪有时间和他通风报信？
　　“那是，那是彩礼。”老汉只看过去一眼，就老实巴交的回答：“他们家婶婶说了，只要给一万块钱就将高中生侄女儿嫁给我们家。”
　　“老汉我想着我们家老小脑子不好，配人家高中生这么多钱也不亏不是？”
　　那理直气壮又愚昧的模样都把民警给气笑了：“你当这做生意呢？人口买卖可是要坐牢的知道不？”
　　无忧听到这，终于道：“他们何止是想买我这么个儿媳妇，就连其他的那几个都是买来的！”
　　一瞬间，院内似乎陷入了安静。
　　垂死挣扎的老头亦然是死死抬头定住了无忧，眼中的狰狞冰冷显露无疑：“你这小姑娘可不要乱说话，我们家和你成婚可是带着诚意的，你不愿意走就是了，何苦来污蔑我们家呢？”
　　无忧身后跟出来的几个女人此刻亦被他这冰冷的眼神吓到，一个个的倒退一步恨不得缩回屋子里。
　　可想到无忧对她们的承诺，她们一个个心中又升起了无尽的勇气来。
　　她们想试试能不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魔窟，哪管只有一点点可能。
　　眼见着被调教好的货物突然敢反抗他，老头子的眼神越发的阴戾。
　　而周围的相亲邻里，则是被无忧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吓坏了。
　　这一家的媳妇居然都是拐来的？从前他们哪敢想这些事情？
　　可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哈。
　　几个媳妇都是外地嫁过来的，到了这家后还都不和外人接触，偶尔院子中还会传来细碎的哭声。
　　这下，众人瞧着这一家子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他们周围，不会真的住了个畜生吧。

第132章 九零年代25
　　民警们瞧着这乱成一团的模样，头疼至极。
　　“先将人带回去吧。”把人捆在院子里终究是不行的，有什么事等回了所里再说。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来之前将几个同事给叫过来了，不然这些人还真不好处理。
　　给同事们使了个眼色，众人不顾这些人的求饶嘶嚎，将人带了出去。
　　“等等。”几个人出了院门的时候，突然有人开了口：“同志，他们家可能还拐卖小孩。”
　　一句话，瞬间让民警脚步停了下来，也让几个壮年男人瞬间软了身子。
　　完了！
　　这家伙怎么知道的，他们明明已经藏得很隐蔽了，而且有些年没有做拐孩子的事情了，平时只是拐些女人糊口罢了。
　　说话那人是这家的邻居，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老实人见十几道目光落在他头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干巴巴道：“那时候我刚娶媳妇，办酒席的时候从他们家借了碗筷，晚上还的时候见到他们挖坑在埋什么。”
　　他声音有些哆嗦：“那玩意儿看着小小一团，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家人说是在埋死兔子，我当时就没在意，可后来一想却怎么想都不对劲。”
　　这年代大家肚子里都没有油，能吃上一顿肉都是难得的事情，故而那些意外死了的小动物也是不舍得掩埋扔掉的，大多数人都进了人的肚子。
　　那时候这家人还没有现在这么富裕，又怎么可能舍得将死了的兔子埋起来而不是吃了？
　　也是因着这件事比较特殊，才让他记了许多年。
　　当年他们埋的不是兔子，是什么？
　　那么大的身形，是孩子……
　　他指着院内一棵果树，声音沙哑：“就是这里，我有印象！”
　　他好像……吃了这家不少送过来的果子，要是这里面埋的真的是人的尸体。
　　突然间，那人脸色开始一阵青一阵白，似乎要吐出来了。
　　民警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这也确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只片刻的犹豫，他就拿了墙角的铁锹朝着那棵果树而去。
　　也是在这时候，几个被压着的男人并着一个老婆子像是疯了一样的开始挣扎起来。
　　突然间的乱子打了民警一个措手不及，手一震被人给逃了出去。
　　正值壮年的老大挣脱了也不敢停，飞速的朝着院子外跑去。
　　这下头埋得是什么东西他再明白不过，只要被人发现，他们一家人估计都得没命！
　　他得跑！
　　然而，怎么可能跑得掉呢？
　　早早盯着他们的司淮冷笑一声，飞身追了过去，三两拳将人撂倒。
　　在人还要挣扎的时候，他一拳印在了那人的眼睛上，厉声道：“跑，你个畜生跑到哪里去？”
　　这些狗东西不死，都白费他们昨天一晚上浪费的精力。
　　刚刚押着男人的民警此刻也上来，他忙拉住司淮的手，连声道：“再打人就不行了！”
　　这小子拳头真重，还朝着头上招呼，他怕再有几下就把人给打死了。
　　司淮被他劝了下来，声音依旧是冷的：“这样的渣滓，死了就死了，死不足惜。”
　　此刻，树下的秘密也终于见了天光。
　　刚结婚的民警此刻正琢磨着要孩子，眼见一具又一具小小的骸骨叠在树下，恨得心中出血。
　　这些个狗东西，杀了多少孩子，又拐了多少孩子！
　　随着那些小小的尸骨见了踪影，一群畜生也终于停止了挣扎。
　　“带走！”民警们留下个人看守这些证据，复又冷冷的看着一群畜生，开口。
　　几个刚刚还精壮的汉子此刻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眼见逃跑无望，一个个都瘫软在了地上，口中喃喃着什么不想死。
　　司淮一只手捂住无忧的眼睛，不让她去看如此恶心的一幕。
　　你们不想死，被你们拐卖的那些孩子难道就想死了？
　　他们不无辜吗？
　　“走吧。”在无忧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他带着人率先走出了这处恶心的院子。
　　许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些畜生的心理防线也终于被攻破，只几句询问下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做过的事情交代出来。
　　拐孩子的事情他们几年前是做过的，男孩子最值钱，刚断奶不认人的更是值钱，只要几个就能让他们一家人衣食无忧。
　　只可惜他们刚做这些的时候有些不熟练，为了让孩子不哭，迷药偶尔会喂多。
　　小婴儿脆弱无比，喂多了命也就没了。
　　那时候他们就会晦气的将货物埋到果树底下。
　　老头子说着这些的时候，神色平静的宛如杀猪的屠夫，根本没有杀害同类的恐惧之情，让所有人都愤怒不已。
　　民警此刻也乐于掌握更多线索，见他停下来再次冷声询问：“那后来，怎么不做了？”
　　“生不出娃来！”老汉言简意赅的说了这么一句。
　　几个儿子成年后，也跟着他做这赚钱的买卖，一个个都攒了不菲的身家，甚至能从同行手中买到不错的媳妇。
　　但是让老头子恐惧的是，不论哪来的媳妇，到了他们家都成了不下蛋的母鸡，这么多年一个有孕的都没有。
　　随着年纪大了，老头子钱赚够了也生了出迷信和“慈悲”的心，他觉得这样都是拐卖人家的娃造成的，故而就暂时停了这赚钱耳朵买卖，只随便拐卖些不值钱的女人。
　　听着他将这些人当做货物一般的分类，在场人都恨不得打死这老东西。
　　“活该！”跟过来作证的那个邻居啐了一口骂道：“缺大德的老东西，活该你断子绝孙！”
　　老头子阴冷的看了一眼没用的邻居，没说话。
　　他也觉得，那几个和自己一起做过缺德事的孩子恐怕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来了。
　　可没关系，他不还是有个小儿子吗？
　　这小儿子生下来后发了几天的高烧，把脑子给烧傻了，直到现在还是几岁孩子的智商，自然没有掺和进这件事来。
　　于是，老头子就将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了。
　　他想找个好女人，给他们家传宗接代。
　　然后，就踢到了一块铁板，让他们全家遭殃。

第133章 九零年代26
　　此刻他后悔不迭，恨死了那两个来找他卖女人的夫妻。
　　这种事情，就是不能在家里这边找，容易出问题！
　　可不管他怎么后悔，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他现在除了等待判决也没有其他办法。
　　一行人步行回了镇子里，一路上也将这一家人的事情了解的七七八八。
　　见过些世面的警察们还好，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大小伙子，此刻恨不得将这一家子给生吞活剥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畜生的人！
　　“行了，暂时没有你们的事情了。”民警瞧了一眼一直被司淮护在身后的宝贝，艰难笑了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尤其是这小姑娘，昨晚上受了不小惊吓吧。”
　　一脸气愤的大小伙子们：“……”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可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无忧在身后一言难尽的注视下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吓坏我了。”
　　就是害怕，怎么了。
　　警察叔叔瞧着她瓷白的小脸，叹了一声：“快回去休息，等等需要你作证的时候，我们会找你的。”
　　“还有，你二叔二婶那边我们也会找。”那两个人同样设想买卖人口，也得进去。
　　无忧摇头：“不是叔叔婶婶，是郑家夫妻。”
　　她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警察叔叔理解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能再对两个畜生叫出叔叔婶婶，那他才要觉得无忧脑子有问题呢。
　　送走一行人，他又看向了被拐来的媳妇们，一时间有些麻爪。
　　他们还真没有处理这大案子的经验，没办法将就着办吧。
　　这么大的事情，估摸明天上面的专案组就来了，到时候他们就不用这么手忙脚乱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无忧只回去做过两次证人。
　　在市里来的专案组的主持下，这案子结束的并不慢。
　　当高考成绩下来的那一日，那群人被批捕的消息就传到了无忧的耳朵中。
　　想来，等待那群畜生的一定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思及至此，无忧在面对高考成绩的时候都没有那么紧张了。
　　阳光异常明媚的夏日，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无忧声音有些轻快：“总算解决了那两个麻烦东西。”
　　害原主一生的家伙被送进了监狱，那个一只狗仗人势的小表弟也就没有什么炸刺的机会了。
　　无忧眯了眯眼，想到他想趴在姐姐尸体上吸血的行为，又笑了。
　　她倒是忘了，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房子也有她的一份，是时候该打官司要回来了。
　　这种房产在小地方一般都是心照不宣的，可若是真的要争，也并非没有一争之力。
　　前提是要有钱。
　　想着想着，小姑娘脸上露出狐狸似的笑，让时时刻刻不再关注她的司淮无奈的掐了掐她的小脸：“想什么坏主意呢？”
　　他都为了她的成绩操碎了心，这没心没肺的，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
　　无忧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司淮：“……”
　　他被气笑了，小姑娘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刚满十八岁的黄毛丫头，也敢说自己是大人？
　　他挽起无形的袖子，准备和无忧理论一下。
　　可不料，那小姑娘是狡猾的，只留给他一个骄傲的眼神就朝着学校走去。
　　司淮瞧着她那一甩又一甩的高马尾，笑了。
　　算了，忍了。
　　“等等我！”他三两步朝着前面人追去，声音中带着笑。
　　不过，忍着也高兴。
　　两人走到学校门口，就见一群老师在校门口等着。
　　当这群老师看到无忧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那一刻，司淮想到了在山里见过的狼。
　　怎么就这么向呢？
　　“郑无忧来了！”
　　“咱们的状元来了！”
　　“无忧给咱们学校争光了！”
　　当这群老师扑上来的时候，司淮瞬间收起了大逆不道的想法。
　　唔，原来是他们无忧考了状元啊。
　　要是遇到这种事情，他的眼睛比这些老师的眼睛还要亮，原谅他们了。
　　镇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离满分五十二分，省状元！”校长险些破音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司淮的思绪，让他思绪都有些模糊。
　　不是他听差什么了？
　　省状元？
　　这是他曾经，甚至是现在依旧不敢想象的存在。
　　他的无忧，居然这么优秀吗？
　　心中有一瞬间的惊诧，司淮在下一刻又觉得理所当然起来。
　　是了，他的无忧就是这么的优秀。
　　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又怎么会不优秀呢？
　　这世上再没有比她还优秀的人了，他骄傲极了。
　　司淮笑得越发的开心，看向无忧的眼中似是有些烈日在闪动。
　　他这么大个人的存在感自然无法消弭，老师们恭喜无忧的时候，免不得有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这也是他们学校曾经的学生，还是最不好管理的，他们自然熟悉。
　　长得好、家境好，从前有些不学无术如今也改邪归正了，这自然是小镇上最好的结婚对象。
　　可对于无忧来说，未免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可是他们镇上最优秀的凤凰，配这小子。
　　可他们也只能隐晦的看几眼，并不对学生们的事情过多干涉。
　　无忧被一路带进了校长办公室，看到了里面早早等着的招生办老师，还是国内最顶尖的那几所。
　　校长这辈子就没想过这种光宗耀祖的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此刻红光满面，给一朵筋斗云都能飞起来。
　　“无忧啊，这是几个学校的老师，你和他们谈谈，好好谈谈！”他笑呵呵的看了一眼无忧，暗自示意。
　　前几天这几位就找到学校这边来了，可惜的是无忧学籍上留的档案上空房子一座，根本找不到人。
　　他倒是朝街坊邻居打听到了无忧的住址，可一听无忧被卷进了拐卖的案子里，当即就把这些老师给拦下来。
　　他的好学生正在办正事呢，怎么能被打扰呢？
　　更何况只有几个学校的老师们凑到一起，才会有更优惠的条件不是吗！
　　好不容易出了一只金凤凰，他可不能让这孩子受委屈！
　　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校长，此刻心中就这么一个想法。

第134章 九零年代27
　　在几位招生办老师的暗示目光下，老校长面不改色的退了出去，顺便还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司淮也属于被清出来的那一拨人，他靠着走廊上的瓷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无忧，怎么可以这么优秀？
　　他清咳一声，看向老校长：“校长，她厉害吧！”
　　那种炫耀的语气，让老校长眉头一跳，笑呵呵的道：“自然，我们学校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不厉害呢？”
　　郑无忧包括你小子都是我们学校出来的学生，你在这和你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司淮一挑眉，瞧着老校长的微笑，颇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待到无忧和几个招生办老师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就见一老一少正靠在门上，用貌似充满火药味道的语气聊着什么。
　　司淮一句高考当天给无忧准备了什么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老校长就得接一句学校为学生高考做了那些准备。
　　司淮说他亲自送无忧来考场，老校长就得说一句他送学生这么送了好几年。
　　总而言之，在没营养这方面，两个人没有一个肯认输。
　　“司淮。”无忧眼看司淮连给她半夜抓蚊子的事情都要说出来了，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这家伙，可真是……
　　司淮眼神一亮，转过身看向无忧：“无忧，我在你高考的时候好不好？”
　　眼见着战火要烧到了自己身上，无忧当机立断：“回家！”
　　老校长意犹未尽的看着远处离开的小年轻，又看了一眼脸色既喜且悲的其中一位招生办老师：“您这是？”
　　“别说了……”那老师摇摇头，不想说话。
　　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么会谈判的学生，以往他们在面对家长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压力啊。
　　这短短一个小时，真有种和部里争取经费的惊心动魄感。
　　不过，能收到学生总归是件好事不是吗？
　　虽然状元他们学校不少，但是越厉害的越多更是一件好事！
　　……
　　回去的路上，司淮身上的气压有些低。
　　虽然他还是一样的笑着，一样的和无忧开着乱七八糟的玩笑，可无忧就是知道他的心情不太好。
　　就好像是即将被抛弃的狗狗一般，可怜巴巴的。
　　“怎么了？”当家中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无忧终于将忍了一路的话问出口。
　　司淮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有些自卑，说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卑劣的人，说自己明知道已经配不上她了，却还梦想着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种种种种，他想说的太多，却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只如一只提线木偶一般被无忧按在了座位上。
　　这一次，无忧难得有耐心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夏日里，无忧总是不爱接近火力旺盛的男人的，可今日却是有所不同。
　　她趴在司淮的背上，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撩拨着司淮的发丝。
　　这一刻，司淮竟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柔。
　　也是这种温柔，让他终于从那种不安定中安静下来。
　　“我觉得，我更配不上你了。”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机会追上无忧的话，那现在的无忧则是遥不可及。
　　当第一句话说出的时候，之后的话也没有那么难以出口了。
　　平常像是一只大狗恨不得黏在无忧身上的男人，此刻眼神平和，更是多出了些我要放手了的洒脱感。
　　“你那么优秀又那么好，是该去更大的地方，见识更多的人的。”
　　到时候，她不会再喜欢一个小镇上没什么学历的男人，会有更好的人值得她的爱。
　　无忧指尖一紧，垂下眉眼语气不明：“你想说什么？”
　　“我想，”司淮喉结剧烈的滚动，声音艰涩：“想让你走得更高更远，见更多的人。”
　　“也许那时候，你会有更喜欢的人，会有更值得你爱的人。”他声音越发的轻了：“到时候，我就……”
　　“你就怎么？”拨弄司淮发丝的那只手力气更重了，让他有种头发要被拔下来的威胁感。
　　咽了咽口水，他身上的颓丧突然间消失殆尽，变得明快又咬牙切齿。
　　“我就努力爬得更好，爬到比那个男人更好，让你再看不到他的优秀，只看得到我自己！”
　　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他现在也不打算放手。
　　准确来说，是不打算完全放手！
　　司淮闭了闭眼，不顾心中的痛咬牙道：“我想我们先分开，等你见了更多，等我变得更好……”
　　“你要抛弃我。”没等他那一段理论说完，无忧便面无表情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司淮神色一滞：“我没有……”
　　“你有。”无忧垂眸看着司淮头顶上茂密的发丝，指尖打了个小小的旋，像是要拔他的头发一般。
　　“你觉得我嫌贫爱富，觉得我翻身不认人，觉得我卑劣……”
　　“我没有！”刚刚还镇定的男人此刻被一顶接着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一时间手忙脚乱。
　　“别动！”把握着他发丝的脉门，无忧此刻居高临下又冷淡。
　　“狡辩什么？你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司淮没有，他发誓他绝对没有。
　　他只是想让无忧去见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免得在今后的人生中后悔在年轻中草率的决定了一生的归处。
　　他不想她今后活在悔恨中，更不想让她怨怼的眼神看他，他受不住的。
　　如此，即便是有可能失去无忧，他依旧决定这么做。
　　说出这话的时候，司淮觉得自己伟大极了，简直就要被自己的爱情观感动。
　　可他却没想到，这话对无忧来说本就是一种侮辱。
　　无忧此刻很生气，甚至接近愤怒。
　　她垂眸看着司淮的头发，想着干脆将他拔成秃子算了。
　　不是情圣吗？情圣就遁入空门好了，留什么头发？
　　“司淮，你是觉得我是翻脸不认人的人，还是见异思迁的人？”忍了又忍，她终于一口咬在了司淮的脖颈上，声音发狠。
　　“又或者，你就觉得我是个水性杨花，看到男人就走不动路的人？”

第135章 九零年代28
　　在一句句逼问下，司淮哪还能想起自己如此做的初衷？
　　除了道歉，他再没有什么其他可做的了。
　　“我的错，我没这么想。”反手抱住人的腰，头皮上痛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多说一句。
　　无忧垂眸：“真的吗？我不信。”
　　骄纵不讲理的模样拿捏了个十成十，让司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是……只是有点犯傻。”他低声哄着，小心检讨：“是我脑子糊涂了，我再不敢这么想了。”
　　“别说是考大学了，明天你就是成了个仙女儿，我也得跟着你一起飞升，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分个屁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以后要埋在你家祖坟，绝对不分！”
　　话越说越过分，恨不得直接将自己的心抛开告诉无忧他根本就不想分手，一切都是他脑子有问题。
　　无忧居高临下看着他额角渐渐渗出的汗珠，心中骂了一句活该，手上却不自觉卸了力道。
　　和个蠢蛋计较什么呢？
　　这般久的时间，司淮想要分手就分手，未免想的有些太美了。
　　在一世世的轮回中，他们的关系早就不同，早就成了比剑主和剑灵更为亲近的关系，彼此更加密不可分。
　　若是这家伙现在说什么分手……
　　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无忧亲了亲司淮的发丝。
　　有一句话他倒是说对了“活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要是想分手，那就等死吧。
　　感受到那温柔的一吻，司淮有些狂乱的心绪平和下来，浑然不知无忧此刻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那吻自他的发丝自额角后又往下，一下一下的皆是安慰，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清冷温柔。
　　司淮几乎沉浸在这温柔乡中，直到耳边传来一句：“你想吗？”
　　想……什么？
　　司淮脑中有一瞬间的断线，半晌后眸中有烈火熊熊升起。
　　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吗？
　　还是他已经开始做白日梦了？
　　“司淮，”无忧有一搭没一搭的吻着他的唇角：“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高考前也就算了，高考后的这么多天，这家伙竟也安分的过分，实在是和他的本性不大相符。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司淮本就激荡的心情在这一刺激下，蓦然变得炽烈一片。
　　他想咬住那双无所顾忌的唇瓣，让她无法说出那般让他恼怒的话。
　　又想狠狠的亲住她，让从那双唇中说出的所有话都变成现实。
　　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敢做，只是叹了一声：“别闹。”
　　拐卖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今日又是这样的大喜日子。
　　悲喜交加下，无忧如今的行为可能不理智，他不能让她今后……后悔。
　　“我帮你看看。”
　　然而，脑中的千般条理却在这句话之后消失殆尽。
　　郑无忧……
　　青年猛地扬起头颅，喉结在这一刻剧烈的滚动，眸光难耐又炽烈。
　　“也不是不行。”
　　理智被挑衅吞灭，司淮得好好告诉郑无忧，他到底行不行。
　　这个女人，怎么敢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的放肆，她真的当他是柳下惠吗？
　　头顶雪白的天不知何时变成了屋顶，无忧在见到司淮拿出的那小东西时，神色微妙。
　　这东西都有，他到底想了多久？
　　炽热的汗珠滑落，司淮撕开锡箔纸，咬牙：“我早就想了。”
　　初见的时候想，和她恋爱之后也在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终在这日得偿所愿。
　　太阳西斜，终于收回了在房中的最后一缕光亮，一切也都平静下来。
　　司淮环着怀中的柔软，心中一片安宁。
　　这是他的，他的无忧……
　　“热。”然而，这种欢喜自然是无法停留太久的。
　　不过是抱了一会儿，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女人将他推到了一旁。
　　这时候抱在一起，实在是太过考验两个人的感情了。
　　再好的男人，也不能在大夏天抱她。
　　无辜的被踹到了窗边，司淮倏然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傻气极了。
　　他单手支着床，傻气笑容中透出几分餍足：“我的。”
　　神经。
　　无忧拢好衣服不想理他，轻轻打了个哈欠。
　　目前来说，她的体力还有待提升。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不重要的事情做完了，现在才是谈正事的时候。
　　“你们过些天出去，我也跟着一起。”她本想着回来就和司淮商量这件事的，谁料这家伙的忐忑不安直接让事情转了个方向，让她来不及说这些。
　　司淮尚未从欢愉中回过神来，就被无忧的急转弯给弄得一愣。
　　“啊？”
　　无忧掀了掀眼皮：“没听懂？”
　　司淮：“……”
　　懂了是懂了，就是不知道无忧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在你侬我侬耳鬓厮磨后，难道不该是亲密的接触，不该是彼此互诉衷肠吗？
　　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无辜的眨眨眼，陪着肩颈上一条条指甲划出的红痕，竟显出些清纯的脆弱来。
　　无忧别开视线，无奈：“你穿好衣服。”
　　不然，有种她是渣男的错觉。
　　被喂饱了的男人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乖乖的裹好上衣，开口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些？”
　　“那家的几个媳妇。”那几个都是被家人卖出来的，即便是此次破了暗自被送回去，等待她们的也可能是再次成为商品的命运。
　　她们不愿意回去，无忧又承诺过要养她们，自然是要去给他们找一条生路。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只不过挪到今日才说罢了，其中还发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是将床脚的被子扔了下去，无忧面色略有些尴尬，微微扬起下巴：“行不行？”
　　“行，当然行。”司淮当然不会拒绝无忧和他出去，甚至恨不得她时时刻刻待在他的身边。
　　可现在，并不是什么讨论的好时候不是吗？
　　他眸光灼灼的盯着无忧脸上依旧残存的红，乖巧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种乖巧中，无忧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没……”
　　下一刻，男人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将人死死的禁锢在怀中：“那好，轮到我了！”
　　“司淮！”

第136章 九零年代29
　　远去的火车这次带走了小镇上的十来个青年，从未出过远门的青年们瞧着逐渐远去的家乡，下意识寻求依赖。
　　而此刻，他们的依赖……
　　“困不困，饿不饿，有没有晕车？”
　　哦，原来在关心女朋友啊。
　　本有些慌张的人，在此刻心情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还行，老大依旧是狗腿的那个老大，天还没塌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脚边的男人像是一只小狗一般团团转，惹得无忧忍不住叹了一声：“我真的没事。”
　　他们一群人占了小半软卧车厢，可谓是这个年代最为方便的出门方式之一了，她又怎么可能有事？
　　“那就好。”司淮闻言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死心的道：“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和我说啊，一定不要忍……”
　　忍了又忍，无忧道：“闭嘴，可以吗？”
　　噗……
　　一声接着一声的闷笑自一旁传来，却在司淮横眉看过去的时候，瞬间消失殆尽。
　　好吧，老大不让看热闹就不看了呗。
　　一群单身狗委屈巴巴的缩在一起，却又忍不住羡慕。
　　他们也想有能陪着他们出门的女朋友。
　　无忧如今都是大学生了，还肯跟着他们出来讨生活，老大上辈子他投胎之前指定贿赂阎王了，这是什么绝世好命！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被一群羡慕嫉妒恨眼神刺得脊背发痒，司淮忍不住扔过去一个馒头。
　　“嫉妒，嫉妒你们这辈子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媳妇！”
　　几个眼睛欠被揍的兄弟被骂了也不恼，只是接过那馒头笑嘻嘻的吃起来。
　　在一行人打打闹闹之下，车子总算停在了那所滨海的城市。
　　当一切呈现在眼前的时候，第一次出门的小伙子真的成了乡巴佬，许久才回过神来。
　　而在这时候，无忧都开始和司淮规划这几日的行动路线了。
　　众人瞧着老大侃侃而谈的模样，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无忧身上。
　　第一次出门就这么淡定，果然大学生就是和他们不一样……
　　无忧：“……”
　　见过几十年后更大城市繁华的她，是真的对这种小城市提不起什么兴趣，现在还是搞钱要紧。
　　而且，她发现司淮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生意人。
　　自他手中出来的规划永远都是条理分明，有些想法即便是在她看来都是惊艳的。
　　可这样一个人，前世偏偏去混黑。
　　“怎么了？”司淮讲话的动作一顿，无辜的看向无忧。
　　他不明白，无忧怎么突然间就用这种眼神看他？
　　“没事。”无忧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开口：“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好。”
　　“好好保持，我喜欢。”
　　于是乎，几个小年轻第一次见识到了人打鸡血是什么样子。
　　生意人的天生敏锐+属于数个世界更为长远的目光，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城市，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在几个小年轻甚至搞不懂这两个人为什么转卖订单就能赚钱的时候，司淮耳朵存款就已经突破了六位数。
　　二三十年后，这也许是普通人都能拿出来的数字，可在现在看来，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手握重金，司淮也终于起了野心。
　　和无忧一合计，他租了数辆别人闲置的货车，跑起了物流。
　　初始阶段，他的价格极其便宜，甚至还有诸多保险坏货包赔等诸多福利，在这个四处充满黑货车的城市很快就杀出一条血路来。
　　而司淮则是拿着这个欣欣向荣的车队，转身就找了个有钱老板投资。
　　待到无忧开学的前一周，新注册的公司就已经落地了。
　　一切都是那般的快速，快速到让人没有思考的余地。
　　几个小伙子来不及感受事情的变化，就各自成为了车队的小队长，硬着头皮的带着几辆货车在这城市中穿梭。
　　火车站中，司淮皮包里揣着存折，一脸严肃的看着兄弟们：“从今天开始，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不要让我失望。”
　　只要按着他定下的方向发展，这公司的规模绝对少不了。
　　瞧着几个身上已经褪去青涩的兄弟，他再次沉声嘱咐道：“不要闹事，也不要过于软弱，若是对运营的事情有疑惑，就找……”
　　顿了顿，他看向无忧：“找无忧吧。”
　　反正，他女朋友也是公司大股东，还是一手定制商业未来的那个之一。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司淮对无忧的心情已经从爱慕到了敬慕。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全才到这种程度。
　　甚至有时他只需要提出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无忧就能将之完善成一个完整的商业流程。
　　想到怀中存折的金额，司淮重重地吸了口气。
　　他这次出来本想拿着十万块就回去，可得到的数额却是十倍不止，这其中，不止有多少无忧的功劳。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若说一开始被司淮这般看着是得意，可等时间长了，无忧就觉得有些烦了。
　　看什么看？不过是我比你活得多了区区几世，多了区区数百年的生命罢了，能学会这些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吗？
　　再这样看我，就怀疑你提醒我吃嫩草了啊！
　　“还有你们，也别在这傻愣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一次，出了什么问题扒了你们的皮。”
　　比起司淮的话，无忧这句无疑更有威慑力些。
　　几个已经尝到赚钱甜头的兄弟忙不迭的点头：“知道，嫂子！”
　　这么多小伙子齐声回答，不由得让送站之人侧目，更是让警察叔叔警惕的看着他们。
　　成群结队，还叫什么打扫，莫不是又有黑恶势力要出头。
　　这段时间可在严打呢，这些家伙想进去吃牢饭？
　　这些警惕的眼神几个傻小子一概不知，得了无忧的吩咐后便转身离开。
　　望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民警，无忧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算了，反正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爱怎么查就怎么查吧。
　　不过，此刻她心中也升起了些感叹的情绪啊。
　　第一次严打，若是她没有记错，家乡的地下势力就是在这时候洗牌的，也是这次严打，才让司淮在出狱后钻了空子，一举成为了不得的大人物。

第137章 九零年代30
　　可是现在……
　　侧眸看着专心处理事务的司淮，无忧抿唇一笑。
　　现在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司淮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从今日后提起他会是成功企业家司淮，而不是什么“大鳄”。
　　火车颠簸的回到家乡，又转到了京城。
　　高中生郑小姐，也在这一日成了大学生郑小姐。
　　她留给家乡的，只有一个刚刚十几人的私人小服装厂。
　　曾经倍受屈辱的女人们成了工人，在一台台缝纫机上亲手赚取自己的未来。
　　“就是这里。”宿舍走廊中，行李箱和被褥被司淮掌握在手中，正主无忧则是只背着自己的小包。
　　此刻六个人的寝室中已经来了四个人，正互相说着什么，闻声同时转过头来。
　　在见到司淮那张好皮相的刹那，众人眼神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笑着看向无忧：“是新室友吗？”
　　无忧抿唇点了点头，而她身后的司淮却是麻利的进了门，找准贴着无忧标签的床开始利落动作起来。
　　擦床擦桌子，还熨帖的铺好了床。
　　这一系列贤惠的动作看的几个小姑娘目瞪口呆。
　　这么……这么贤惠的吗？
　　那个送女儿来的父亲，此刻更是不安的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跟着孩子妈妈动作起来。
　　另一旁，几个小姑娘一边打着下手，一边认识起来，不多时就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稍稍熟络一些，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口：“这是……”
　　无忧大大方方开口：“我未婚夫司淮，这次他来送我。”
　　“未婚夫？”小姑娘们口中险些吞下一颗蛋。
　　对于这些惊诧，无忧依旧保持着她的淡定：“对，毕业就结婚的那一种。”
　　而此刻的床上，却突然掉下来一块麻布。
　　几个小姑娘好奇的抬起头，就见司淮蹲在床上，傻乎乎的看着无忧，眼神中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那般模样，不知为什么看得几个小姑娘脸红。
　　“抱歉。”被几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司淮忍不住尴尬的收回了视线，清咳一声：“我只是……有些，嗤，惊讶。”
　　终于，那一声笑还是没有憋住。
　　无忧瞧着那一双笑成了弯月一般的眼睛，抿了抿唇：“傻。”
　　司淮从床上一跃而下，先是重重抱了无忧一下，才又捡起了麻布仔细的去擦起了床榻。
　　几个小姑娘瞧着这一幕乐不可支。
　　八卦向来是拉进人生活的良药，有个活泼的终于忍不住撞了撞无忧的肩膀：“很高兴哦！”
　　都高兴傻了。
　　无忧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谁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男朋友和未婚夫到底有什么区别？不懂。
　　司淮不需要她懂，只是在擦桌子的时候不自觉的哼出了歌，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欢喜。
　　而实际上，众人也确实知道了。
　　在这个寝室首次聚会的饭局上，国企业务员老父亲竟是没有抢过司淮这个愣头青未婚夫，愣生生让他给付了款。
　　“我爸这么多年，第一次埋单失败！”家境富裕的小姑娘瞧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无忧这个未婚夫，还真挺有趣的。
　　不过在刚刚的饭局上听说，好像高中都没有上完，是个体户。
　　在普世的价值观上，这种身份和无忧显然是不匹配的。
　　可瞧着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室友也没有交浅言深说什么。
　　时间会证明一切，若是真的合适自然会继续走下去。
　　而事实上，她也极为庆幸自己的明智。
　　在无忧大二的那一年，她见到了司淮开车来接无忧，那是如今大多数人一辈子见都没有见过的进口奔驰汽车。
　　这一年中，无忧在学校忙碌，偶尔也客串一下司淮公司的顾问，校园业余生活丰富得不成样子。
　　在这遍地黄金的九零年代，有心有能力的人想赚钱无疑是非常容易的。
　　司淮当初从海边小城拿回的钱财翻了一百倍不止，让他正是跨入了被人唾弃的资本家之列。
　　对这突然崛起的新贵，有无数人心存好奇。
　　对此，司淮只是淡定回答：“不过是给人打工罢了，没什么。”
　　他对着合作伙伴意味深长的笑：“比我更厉害的人，还没有出现在这里呢。”
　　这般云山雾罩的回答，给他的来历又增添了许多神秘性。
　　这背景貌似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的男人，难道是谁家的白手套？
　　任由那些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司淮所谓的打工，不过是给老婆打工罢了。
　　他如今可是郑无忧的未婚夫了，不努力一点怎么能养活得起她呢？
　　听说学物理的对实验室要求都高，他不努力的话，怎么能给老婆建造起私人实验室呢？
　　想到顾问给他列出的那些尖端设备的价钱，司淮觉得自己工作起来更有动力了呢。
　　“笑什么？”回到了司淮置办好的房子中，无忧无奈的看着又走神的男人。
　　去年的一句未婚夫似乎把她的未婚夫给说傻了，在这一年的时间中，无忧无数次见到司淮神游天外傻笑的模样。
　　可等她问起来，就是没事，就是在想工作的事情。
　　可天知道，没有一个人想工作的事情会露出那样荡漾的表情好吗？
　　司淮思绪被拉回来，瞬间正襟危坐，神色树木：“没什么，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罢了。”
　　无忧：“……”又糊弄她。
　　司淮：“嘿嘿！”
　　他要给老婆一个惊喜，要在婚礼上送出去，让老婆感动一辈子的那一种。
　　可司淮没想到，他这惊喜竟是准备了整整十年才送出去。
　　他亲爱的老婆献身物理，学士、硕士、博士，三个学位耗费了她十年的时间，也将他从一个英俊少年磋磨成了一个年过三十的糟老头子。
　　郑无忧博士拿到证书的这一日，成功企业家司淮正在她的母校演讲。
　　十年黄金时间，让司淮生意的触角遍布各个行业，让他不过年过三十就成了赫赫有名的企业家。
　　时间流逝，个体户名声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成功企业家更是成了无数人向往的身份。

第138章 九零年代31
　　曾经毕业有大把的企业抢着要的大学生，也终于进入了求职市场。
　　时代的浪潮下，一切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无忧身边的那个人。
　　站在礼堂最后一排，无忧看向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很难将他与多年前那个小巷中的惫懒青年与他联系在一起。
　　心有灵犀一般的，男人也在这一瞬朝着无忧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
　　互联网此时在学校中已经成了普遍的存在，而这十年中事业一帆风顺的男人，显然在网络上的存在感不低。
　　甚至于因为他过分英俊的相貌，在一众企业家中脱颖而出，靠着一张脸俘获不少人的喜爱。
　　京大学生虽不至于对他有什么痴迷，可在看到这张英俊脸蛋上露出笑来的时候，也依旧忍不住晃神。
　　最起码，刚刚被叫起来提问的学生晃神了。
　　沉寂了半晌，她终于开口提问：“从物流到进出口贸易再到房地产和互联网，您似乎掌握了每一次时代的脉搏，请问您这种敏锐的嗅觉是建立在什么上呢？”
　　司淮是成功的企业家，更是成功的投资人。
　　曾经不被看好的几家互联网企业，在他的注资下欣欣向荣。
　　在今年年初，他曾在冷嘲热讽下买下的地皮，更是成了京城开发的重点，在其中攫取的利润让不知多少人红了眼睛。
　　无数人好奇他是如何保持这种敏锐的投资嗅觉，如今终于有一个学生在这种场合下问出来了。
　　事实上，众人也没指望这个问题有什么回答。
　　京大邀请司淮是为了实验室的合作项目，让他给学生做榜样灌上一碗心灵鸡汤过是顺便的事情。
　　当众人以为司淮会凭着幽默将这个问题忽悠过去的时候，他却罕见的沉默了许久，才突然笑了出来。
　　“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司淮这一刻笑得如同开屏的孔雀一般：“我等这个问题许久了，可是一直没有人问。”
　　整了整衣衫，他微微扬起下巴：“如今有人问了，那我就给大家讲讲吧。”
　　“这一切，还得从我的未婚妻身上说起。”
　　接下来的五分钟，坐在这礼堂的近千名学生不得不听起了司淮的爱情故事。
　　在他的口中，他有今日都是未婚妻的英明指导，未婚妻的敏锐嗅觉塑造了他的一切，他不过是个打工人，不过是未婚妻意志的执行者。
　　在他的一句句话中，学生们逐渐从震惊到迷茫。
　　今日真的是成功商人的演讲，而不是什么炫妻大会吗？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哦！”此刻，无忧身边的人突然撞了撞她的肩膀，一如初见的那一年。
　　同宿舍的室友没有考研，而是留校做起了行政工作。
　　她望着远处那个熟悉的男人，眼神带着些微的感慨。
　　自从十年前见到这个男人开始，他的眼中似乎就只有无忧一个人，而她的室友亦是如此。
　　从他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功成名就，两人之间似乎从来都没有过分开的念头。
　　他们的感情如同陈酿一般，经过时间的酝酿变得更为醇厚。
　　这么多年，她谈过几次恋爱，如今更是和先生结婚三年，彼此间非常相爱。
　　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依旧羡慕这两人一路扶持的爱情，羡慕他们始终将彼此放在第一位的模样。
　　第一次认可他们的感情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无忧第三年在阶梯教室摔骨折的时候，彼时司淮公司正在急速扩张中，忙碌得只有在晚上那一点点时间才能和无忧通个电话。
　　那一晚，她陪着无忧在医院，听着他们说话。
　　无忧为了让司淮安心，没有透露出半点的异常来，甚至欢快的和他聊了半个小时。
　　可在第二天早上，她却在医院门口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男人。
　　在她印象中爱笑的男人罕见的出现怒容，随着她进病房的时候气压更是低到了极点。
　　那一刻，她甚至以为他们会吵起来。
　　可事实上，是她想的太多了。
　　只在看到无忧的瞬间，那个男人便收下了身上所有的毛刺，如同一只被驯服的大狗一般，绕在她身边护卫着她。
　　没有埋怨，没有愤怒，只有无穷无尽的心疼。
　　她被请回了寝室，司淮成了唯一照顾无忧的人。
　　在她受教授委托再次给无忧送资料的时候，隔着门听到了两个人甜蜜的争吵。
　　司淮说：“我赚钱就是为了你，你都这样了还让我赚钱，赚来给鬼花吗？赚个屁的钱！”
　　那人似乎是被无忧给说急了，声音中都带着气急败坏的模样：“郑无忧，没有什么比你重要你懂不懂！”
　　明明是在恼怒的吵架，却让她感受到了爱情的滋味。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呢？
　　是无忧准备随教授出国访问的时候，那日京城大雨，司淮在回家途中出了车祸，当场昏了过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无忧脸色如此苍白的模样，明明是一副事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却在那一刻展现出了对司淮无比的在乎。
　　她见多了司淮对无忧的照顾，也见多了无忧那冷冷淡淡的模样，曾经以为在这段感情中，司淮应该是爱的更深的那一个。
　　但事实上，她错了。
　　没有哪个爱的更深，他们彼此爱慕着对方，彼此珍视着对方，视对方如生命。
　　的在司淮醒来的二十分钟后，无忧拒绝了教授出国访问的邀请，留在医院照顾司淮。
　　那时候，司淮是不愿意的，他知道这次访问对无忧来说有多重要，知道她能在这其中付出什么好处。
　　“我没事，你别为了我错过这次机会。”对于恋人，他总是直白又赤诚的过分。
　　那时候无忧是怎么说的呢？
　　哦，没有煽情，没有愤怒。
　　她只是一边给司淮削苹果，一边淡淡的说：“这次不想去，你管我？”
　　“闭嘴，别说话惹我烦。”
　　“真为了我好，赶紧好起来努力赚钱，想办法把下次会议地点定到国内，让我参加个过瘾。”
　　然后，似乎接下来的几年那个会议的举办地点似乎都是国内？

第139章 九零年代（完）
　　场上突然响起雷动的掌声，将人从过往的思绪中拉回来。
　　女人捋了捋发丝，觉得自己可能陷入了老年人陷阱中——乐于回忆过去。
　　可是，过去真的美好的宛若童话，特别是属于这两个人的爱情童话。
　　在主持人的再三委婉打断下，司淮意犹未尽的停止了对老婆的吹捧，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然而，在他的一众吹捧下，学生们八卦的心也逐渐升了起来。
　　于是，下一个学生问了个不那么友好的问题。
　　“您说的一切似乎是从十年开始，”握着话筒的学生用天真的面庞说出了残忍的话：“那么十年过去，她依旧是您的未婚妻吗？”
　　镜片下的锐利视线似乎在此刻传达出了一个信号：“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十年过去你们还没有结婚吧。”
　　司淮：“……”
　　现在的小孩子都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
　　什么叫没结婚？会不会问问题？
　　脸上笑容微微僵硬，司淮清咳一声无奈轻笑：“这一切，还是贵校的功劳。”
　　“十年时间，我的未婚妻忙忙碌碌将学位修到了博士，却忘了她家中还有一个等待成婚的恋人。”
　　他耸了耸肩，眸光若有若无的看向在远处看着一切的女人，声音哀怨：“哎。”
　　那一声，可以说是很怨夫了，惹得学生们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声自身边响起，无忧无奈侧眸：“你也笑？”
　　她不是忙嘛……
　　而且他们除了没有那一张证，和结婚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耸了耸肩：“为什么不笑？我只要想到有一个人等结婚等了十年，就想笑上十天十夜。”
　　那样一个男人遇到无忧这样油盐不进的女人，还真是……哈！
　　台上暗示无忧的司淮：“……”
　　行吧，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想必是没有接收到他哀怨的信号了，又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了。
　　就很气！
　　演讲人气鼓鼓，主持人则是有些慌。
　　不能再这么玩了，再提问下去，这礼堂说不定就成了交流感情经验的地方了，是时候结束了。
　　当他宣布结束的声音响起，学生们不情不愿的走出礼堂，主讲人则是等人群散去后才朝着最后一排的人走去。
　　即便是拿到了博士学位，无忧依旧是忙得很。
　　今天她正式接受了教授的邀请，成了他实验室的正式研究员。
　　在未来，她也许会比在博士的时候更加忙碌。
　　好在司淮也同样忙碌，不至于孤孤单单做怨夫状等她回家。
　　不过在忙碌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两个人相携走进车子，系上安全带的那一刻，无忧漫不经心的道：“有时间去结个婚吧。”
　　刚刚启动的车子在这一刻愣生生憋熄火了。
　　司淮坐在座椅上愣怔半晌，才颤颤巍巍的道：“我幻听了？”
　　无忧挑眉：“不想结？”
　　司淮当即一拍大腿：“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不想，他想地不得了。
　　日也想夜也想，就差说梦话都是结婚两个字了。
　　不过，无忧怎么会想到这？
　　难道是他的演讲起了作用？看来以后想做什么可以先来演讲一下。
　　在他危险的思绪要继续蔓延的时候，无忧及时拯救了学弟学妹们。
　　“没什么，只是觉得是时候该结婚了。”她抚着发丝，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再加上我这么爱你，就想让你梦乡成真。”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会，且会连掉两遍。
　　司淮双手按在方向盘上，半晌突然间捂住了脸，不让无忧看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她是那样一个吝啬于表达情感的人，可如今却如此坦然的说上一句爱他。
　　司淮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此刻的自己竟然连一句我也是都说不出口。
　　无声的又笑又哭半晌，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平静：“让司机过来开车。”
　　以他如今的心情再次开车，恐怕今日市内要发生多起连环车案。
　　随着司机的到来两个人转移到了后座，一双手却死死的抓在一起。
　　司淮喉结滚动：“去民政局。”
　　在无忧看过去的瞬间，他咧了咧嘴：“我……早就准备好了。”
　　结婚的所有文件随时随地放在他的身边，只等待另一个对象点头。
　　无忧心中涩然：“你怎么不说？”
　　若是早说，也不用等到今日。
　　此话一出，思绪万千的男人骤然抬起了下巴，骄傲开口：“你不懂，这是我们男人抬高自己身价的手段。”
　　“郑无忧，你今后可得记住了，你老公是你求婚来的，是你主动求娶来的，你可得对我好一点，不然我和你每完。”
　　说着说着，司淮自己都笑了起来。
　　他怎么会告诉无忧，他在不知名的角落中在害怕，害怕时间将他磨成了不在吸引人的模样，害怕他再也无法吸引无忧。
　　那些小小的担忧微不足道，却成了让他走出最后一步的阻碍，让他只敢暗搓搓的在外人面前催催婚。
　　但结果告诉他，他的担心显然是杞人忧天，郑无忧永远爱他，他永远如此灿烂的吸引着郑无忧！
　　哈！
　　这一刻，司淮的笑又灿烂了许多。
　　从领证到婚礼，一切快得不可思议，用司淮的话说就是“速度快点是为了不耽误你时间，你别嫌弃简陋就好。”
　　可事实上，哪里会简陋呢？
　　男人恨不得散尽家财只为了迎接这世上最重要的一日，他将在亲友的见证下，在法律的保护下和他的妻子日日相伴，成为彼此的半身。
　　温柔和煦的阳光下，新郎亲吻着他的新娘。
　　他的新娘眼神澄澈一如往昔，一如闯入小巷那一日，清冷的如同天上的弯月，横冲直撞闯进他的心中。
　　从九零年代到千禧年，这是他们彼此依偎的十年，从今日后他们将会拥有更多的十年，将会彼此扶持至白头。
　　“谢谢。”情不自禁的抱住眼前的妻子，司淮眼神沙哑。
　　他感谢无忧那一日闯入那个小巷，感谢在他自不量力追求时，她将自己从浑噩中拽出。
　　他的未来中无忧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他也将为了伴侣而奋斗终身。
　　将耳尖贴在他的胸前感受他剧烈的心跳，无忧忽而轻声道：“我爱你。”
　　爱到这一生彼此白发，爱到现世剑身枯死灵脉枯竭。

第140章 心魔劫1
　　雷霆轰鸣之下，剑修立于山巅，于雷霆轰击下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在他纯白一片的识海空间内有一双眼睁开。
　　这是哪？
　　她是谁？
　　纯白的意识生于纯白的空间，那少女无辜的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指尖触碰着空间内的云雾。
　　在她动作的瞬间，有小花自她的指尖绽放，飘飘然落在地面，生根发芽。
　　在这一刻，外面九九八十一道雷霆也终于结束，雷云不甘的在天上盘旋半晌，不甘离去。
　　围观的弟子们瞧着大师兄气息节节攀升，眸中俱是羡慕敬畏。
　　大师兄如今年不过而立已经是元婴修为，真是……可怕。
　　修行界前后数千年，怕是再也无法出现如此优秀的人了。
　　对抗雷劫的长剑在淬炼之下光芒越发凛冽，是令每一个剑修都忍不住心折的模样。
　　而它的主人，此刻却没有半点心情去欣赏自己的剑，神识一闪身便进了识海空间。
　　“你是谁？”小心捧着一束小花的少女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身形一僵，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怯怯的看向来人。
　　那双眸中毫无杂质，如同婴儿一般纯净，似要照破所有的黑暗。
　　可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易玄却是感受到了一阵极致的心悸。
　　这是属于修士的直觉，直觉这个莫名出现在他识海的存在对他来说会是个麻烦。
　　手中长剑铮然，却没有那少女扑过来的速度快。
　　那少女在见他的一瞬间，眸中便迸发出了无尽的惊喜，如同一只翩跹的蝶一般朝着他的方向扑过来。
　　“你来了？”周身的灵气在这少女身上毫无作用，她轻易的就扑到了他的身上，如同一根毫无危害的羽毛一般。
　　少女蹭着易玄的颈侧，撒娇似的道：“这里好冷，我害怕。”
　　温热触碰到颈侧的瞬间，易玄眼中闪过凛冽的杀意，可磅礴的灵力却在这识海空间中使不出半点力气来。
　　这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心魔。
　　生于心底，无法用法力消灭，只能以心志磨灭。
　　易玄眸子轻轻动了下，望向身着雪白衣衫少女的眼神莫测。
　　这样纯净的颜色，却生在了最污浊的东西身上。
　　作为修行界天赋数千年难得一见的修士，易玄师从太上剑宗虚清掌门，乃是无情道的继承者。
　　可这样的身份，却生出了心魔。
　　修长的指尖搭在了少女纤细瘦弱的脖颈上，易玄知道他只要微微用力，这少女就会死在他的手下。
　　可这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片刻这心魔就会重生，甚至会借着这般行为吸取更多的生气变得更加强大。
　　作为冷静到冷漠的无情道，易玄自然不会选择这等浪费精力的处理办法。
　　他甚至在少女再次在他怀中撒娇的瞬间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沉默的如同一座雕塑。
　　他不会浪费精力去做无谓的事情，只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杀掉这心魔，让她成为自己提升自己境界的养料。
　　雪白空间内开着一朵唯一的花，少女扑在男人怀中，一切的景象美得宛如梦境，却暗藏着杀机。
　　少女此刻却不知这杀机是冲着自己而来，她只感受到了自己与这突然出现之人灵魂上的相连。
　　他们彼此亲密得宛如一人，让她见了便忍不住生出许多的欢喜，欢喜到想要扑到他的怀中，诉说着自己的孤独与欢喜。
　　“这里好冷，我好害怕。”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丑死了。”
　　“怎么没有人和我说话，我自己好无聊。”
　　少女樱花般的唇瓣翕动，每一句话都是天真无辜。
　　可在易玄眼中，却只有一个形状狰狞的心魔在设法冲出他的识海，祸乱修行界。
　　这一刻，他心中竟升起些不忍来，升起要将这无辜少女放出，让她见见天外日光的想法。
　　可笑。
　　无声的扯了扯唇角，易玄倒退一步。
　　只是初见就想着如何控制他的心神了吗？还真是……愚蠢得不堪一击，让他连虚与委蛇的兴趣都没有。
　　少女说得正开心时，眼前男人突然闪身消失在雪白的空间中。
　　这一刻，偌大的空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顿了顿，她声音带了些落寞，喃喃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呢。”
　　她的意识自出现在这一处开始觉醒，没有过去没有其他纯净得宛如一张白纸。
　　这般情况下，那样一个与自己灵魂相连的人突兀出现，让她几乎将自己当成了雏鸟一般想躲入那人的怀抱中。
　　然而，那强大的猛禽却似乎并没有庇护她的想法。
　　这一刻，少女的神色中出现了些落寞。
　　“无忧，我叫无忧，你叫什么？”她望着识海上方白茫茫的天空，喃喃开口。
　　而神识重新归为现实世界的易玄却是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对识海居然失去了控制。
　　似乎除了神识进入外，他再没有控制那处的半点方法。
　　而此刻，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恭贺的师弟们此刻已经围了他的山门，甚至太上剑宗的长老们，也忍不住为这前无古人的好苗子出关。
　　如今修行界近千年再无人飞升，无数人都在期待易玄这天赋异禀之人能打破这个限制，成为新的先驱者，打开登天的大门。
　　易玄自修行那一日便背负着期待，可却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他从不会为旁人的任何想法而改变自己，即便是没有这些人的期待，他依旧会努力飞升。
　　修心，不就是为了飞升吗？
　　可今日，于一众恭维中，易玄心中却出现了一丝低落。
　　这种低落来的无根无缘，让他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易玄？”与易玄冷漠同出一辙的师尊此刻敏锐察觉到了易玄的异常，眸中闪过担忧：“可是出了事？”
　　他这徒儿修行速度过快，他心中早有担忧，今日这担忧似乎是应验了。
　　易玄心弦一颤，却在瞬间平静下来：“无事。”
　　顿了顿，他又道：“师尊放心，我自己能解决。”
　　不过是心魔罢了，修行界众多修士均在元婴时候遇到过此类磨难。

第141章 心魔劫2
　　只要能破了这劫，便又是一次提升，易玄相信，他不会是无法破劫的那一个。
　　眼见易玄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虚清神色淡漠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喧嚣自他离去后开始渐渐消退，送走最后一个师弟，易玄于洞府中打坐稳定修为。
　　半晌后，他却无奈的睁开了双眸。
　　竟是无法入定，这是他修行许多年中都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从前如同呼吸一般简单的事情，如今竟也成了让他为难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心底生出的那一丝黯然。
　　那黯然不知从何而来，却是抹不掉消不去，阻碍他的修行道路。
　　眸中一颤，易玄突兀的出现在识海之中。
　　不过是几个时辰，曾经纯白一片的识海此刻却是变了个模样。
　　大片的花海消失于远方的地平线上，热闹得让易玄直皱眉。
　　而在这花海之上，有一只雪白的蝶停留。
　　她似是疲惫极了，微微阖着双眸休息。
　　易玄缓慢走近那一只蝶，在临近的时候发现了她眼尾的一抹泪痕。
　　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了心底的那一抹黯然是从何而来的了。
　　不自觉抬手抚着胸口，易玄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酸楚，眸中闪过冷意。
　　他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左右情绪的感觉。
　　停留的脚步踩坏了花瓣，也惊动了在花瓣上停留的蝶。
　　她眼睫微微颤动，在下一刻迷茫的张开。
　　易玄清晰的看到，那双充满迷茫的双眼在见到她的瞬间迸发出了雪亮的光泽，瞬间盛满了欢喜。
　　“你来啦！”随着清脆的一声，心中那抹酸楚消失不见，让易玄感受到了赤诚欢喜的滋味。
　　而那蝶，也跌跌撞撞的飞到了他的身前，却在他面前谨慎的停留。
　　易玄静静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是感受到了他的杀意，不敢靠近了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靠近，我再不敢了。”
　　少女不知他的心思，乖乖巧巧的站在了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开口。
　　初见的惊喜褪去后，种花的少女努力着回忆着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终于发现在自己扑入他怀中时感受到的厌恶。
　　原来，他竟是不喜欢自己的吗？
　　种花的少女黯然的落下泪来，却又在见到他的瞬间忘记了那些不开心的情绪。
　　仿佛她的情绪天生便是为了他而存在，绝不为了那些过去的不悦而伤怀。
　　可这般的纯然，却讨不了剑修的任何欢心，只让他眉头越发的紧皱。
　　那种欢喜，又是掌控他心绪的手段吗？
　　这世上，怎会有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而生出这般全然的欢喜呢？
　　易玄自尸山血海中被师傅捡到，彼时他埋葬了在战乱中的最后一个亲人，凶狠冷漠的像是一只狼。
　　在师傅的帮助下，他杀尽了自己最后一个敌人，也将所有的贪嗔痴恨消弭在失去敌人的那一日，成为最佳的无情道传人。
　　他如同一座冰雕一般攀爬着大道，若是没有意外，他会一直如此，直到飞升的那一日。
　　可这突然出现的心魔却打乱了一切，她是一颗锤不烂丢不走的铜豌豆，在他的心中肆意操控着情绪，让他死水一般的心湖多了些潮汐。
　　虽然如今这小小的潮汐依旧无法给他带来任何的影响，谁知道之后呢？
　　易玄知道，他得快速解决这个麻烦了，为了修行，为了飞升。
　　……
　　“你叫什么？”不知在哪一刻，他周身疏离的坚冰融化了些许，似乎在向着另一个人袒露着什么，又像是在接纳着什么。
　　这般微小的差距，却是瞬间让灵魂相恋的少女感受到，让她愉悦的笑弯了眼睛。
　　“无忧，我是无忧！”她像是小狗一样围着易玄团团转，毫不设防的说出她的名字。
　　心魔的名便是它们的能力，按理来说它们会无比谨慎的隐瞒自己的名字，而眼前的这一只。
　　易玄打量着不设防说出自己名字的心魔，有一瞬间的默然。
　　因着那一丝特殊的联系，他知道这心魔没有说话，甚至是……真诚的有些过分。
　　“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希望我一生无忧，希望我做这天下间最为潇洒自在的人！”
　　突然间，笑着的少女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可那人又是谁呢？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这句话之后的一双温柔洒脱的眸子。
　　“只愿无忧一生无忧！”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手中似乎捧着一柄漂亮的剑，珍惜而又珍重。
　　脑中似乎被大雾覆盖，无忧眼泪突然间就落了下来：“可我没有。”
　　她没有无忧，反倒是落在了这一处，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眼前的人。
　　她那般的喜欢他，他却那般的疏离。
　　在她泪珠落下的一瞬间，易玄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是所谓的心疼，而是身体真正存在的反应。
　　甚至于他来不及说些什么，便一口血吐出来被弹飞出了识海中。
　　玉床之上，衣衫雪白的剑修倏然吐出一口鲜血，神色冷漠到极致。
　　这心魔比想象中的更为难缠，不过是一声哭泣就能让他受到如此的伤害。
　　轻抚着胸口感受着酸楚和伤感，易玄微微眯起眼睛。
　　似乎若是没有在识海中，这种情绪根本无法伤害他，只能让他感受到些许的难过。
　　可这种发现也并不能让他开心。
　　修士没了识海，修为也就被砍断了一半，飞升更是此生无望。
　　他不可能任由这种隐患出现在他的身上，看来还是要除掉他……唔。
　　男人倏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的再不敢将这心思在脑中流转。
　　不过是一会儿的时间，那心魔对他的识海控制似乎更强了些，连伤害她的想法都成了能伤害他的利剑。
　　而在识海空间中，为那无法回忆的过往而伤怀的无忧却突然间抬头看向了天空。
　　那一抹被吐出来的血飞上天空成了彩色云霞，让雪白的天空染上了一抹绚烂。
　　不过瞬间，她便又见到那云霞落下雨来，让这空间中多了些勃勃生机。
　　那雨水似乎有平复心情的作用，让她瞬间又忘了烦恼。

第142章 心魔劫3
　　“下雨了！”她在花海中欢快的想着，思绪准确的传给了灵魂相连的人。
　　又高兴了吗？
　　刚吐了口血的易玄倏然发现，那一抹酸楚变成了欢喜，不由得微微怔然。
　　这心魔，居然是如此的……反复无常吗？
　　下一刻，他再次出现在识海空间空间中。
　　欢喜的情绪覆盖全身，他没有感受到痛苦，却感受到这心魔对他的控制似乎更严密了一些。
　　垂眸看着地面上越发庞大的花海，易玄似乎明白了什么。
　　待到这花海遍布整个识海空间的时候，大概就是她完全控制自己的时候了吧。
　　易玄观天下典籍，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控制人的心魔。
　　他俯身，指尖指间轻触着那柔弱的花瓣。
　　那在风中柔弱飘摇的小花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成为了世上最锋利的利刃，将的指尖划破。
　　一滴鲜红的雪落了下来，将柔弱的紫色小花染成了妖异的红色。
　　易玄猛地收回手，神色难辨。
　　明明不过针尖大小的伤口，却疼得他仿若被万箭穿心。
　　这是什么东西。
　　他微微紊乱的呼吸将远处专心种花的小姑娘招来：“你又来啦！”
　　易玄没有回答她，只是神色莫测的看着她手中的小花。
　　对他无比针对的小花在她的怀中是如此的柔顺，易玄敏锐发现那柔顺的紫色小花上有浅浅的红，柔媚又妖异。
　　无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怀中的花：“你喜欢这个？送给你！”
　　说话间，便将那一束花朝着易玄的怀中塞。
　　易玄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神色一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朵没有食人，更没有表现出半点的危害性，只乖乖的在他手中摇曳。
　　男人垂眸，指腹再次揉上那花朵，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忧顺着他白皙的指尖看到紫色上的红色脉络，兴致勃勃的道：“你看红色的！”
　　然后又指着天上的彩霞，笑得欢快极了：“上面下了红色的雨，这花也就变得红了。”
　　“我知道。”意味不明的扯扯唇角，易玄看向天空的神色有些不善。
　　那些红色的云霞，应该是他刚刚吐出去的那一口血。
　　这也侧面证明，这处识海真的成了一处邪异的地方，在吸收他的精力。
　　无忧歪着头，一派天真：“我喜欢更多的颜色！”
　　在易玄没有到来的时候，她有偷偷尝试过出去，然而失败了。
　　这里只有白色和紫色，未免有些太过单调了。
　　若是永远留在这，她希望这里能更加的多姿多彩一般。
　　她想要翠绿的树木小草，也想要蓝色的湖泊大海。
　　明明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可无忧却莫名的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执着。
　　而当她将这些对易玄说出口去，却只得到了男人意味不明的神色。
　　只一朵红色的花便让他痛彻心扉，他是疯了才会耗费自己的生命力来打扮此处。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朵花上的时候，无忧也发现了这漂亮的小东西。
　　“真好看！”她蹲下来，惊喜的看着这小东西，复又惊喜的抬起头：“是你将它变出来送给我的吗？”
　　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是她种出来的，她自然知道没有这样鲜红漂亮的一朵。
　　易玄神色莫名：“你可以这么以为。”
　　“谢谢……”顿了顿，无忧好奇：“你叫什么呀！”
　　这么久了，她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易玄。”
　　“太上道经为易，大道之路向玄，我是易玄。”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男人意气风发的声音，带着笑，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无忧突然学着他的模样笑吟吟重复着他的话，却让易玄瞳孔紧缩。
　　这是他入门那日师尊与他说的话，这么多年来从未让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人知道，这心魔……
　　今后难不成会知道他全部的秘密？
　　无忧说过这句话，突然又笑着摇摇头：“我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
　　虽然记忆中那看不清人脸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信誓旦旦，但无忧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是该有另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是属于说出去，能叫那人气急败坏，叫嚣着要换剑的答案。
　　这一刻，易玄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收紧，再无法在这处待上片刻，匆匆离开。
　　太上剑宗的藏经阁今日迎来了大弟子易玄。
　　他周身气息比以往更加凛冽，一进此处便径自朝着心魔注解之处而去。
　　可整整半个月过去了，翻遍了所有的心魔书籍，易玄也没有找到符合自己这情况的心魔类型。
　　在所有的典籍中，心魔都是以挑动修行者心绪为主要手段的，只要修士心智够坚定，便不会受到太大伤害。
　　从没有一本书中说，心魔还能知道一个人的过去，更没有一本书说过，藏在暗处的心魔能控制一个人的识海。
　　易玄罕见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中，静静的拿着手中竹简不言不语。
　　那个无忧，究竟是什么心魔。
　　“心魔是什么？”面对找不到答案反过来直接问自己的男人，无忧无辜的歪了歪头。
　　她是心魔吗？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心魔是什么样的存在？
　　面对这样一个无辜的神色，易玄几乎相信了她真的不知道心魔是什么。
　　但是，可能吗？
　　盘膝坐在识海中，神色冷淡的剑修决定和他的心魔好好聊一聊。
　　他不期望这次聊天能得到什么答案，只想从这其中窥得一缕真相的边角。
　　“你是指我是心魔？”问出的问题半晌后没有回答，无忧后知后觉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觉得，她应该不是这种东西吧。
　　毕竟，魔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这么乖。
　　她是真的天真，还是伪装的愚蠢？
　　易玄无意去考虑这一点，只是淡淡说：“你自我渡劫那一日出现在我识海中，不是心魔又是什么？”
　　“但心魔究竟是什么？”无忧更加的无辜：“你总得告诉我，我才能回答你我是不是啊？”
　　深深的看了一眼眼神天真的少女，易玄突然指尖一点，将一段信息传入了她的识海中。

第143章 心魔劫4
　　如此，便不能装傻了吧。
　　将关于心魔的基础知识传入无忧的脑海中，易玄好整以暇的等着无忧继续出招。
　　他倒要看看，这心魔在这等确凿的证据面前究竟如何狡辩。
　　可心魔之所以是心魔，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它总能做出些令主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比如……
　　“如果这样的存在是心魔，那我应该真的是心魔诶！”
　　说出这话的时候，无忧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些欣喜。
　　虽然这好像真的是人人喊打的东西，但好歹她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吗？
　　比起做一个无根浮萍，她宁愿做一个人人喊打的大坏蛋！
　　皱了皱鼻子，无忧又道：“可我好像和别的心魔有些不一样呢。”
　　易玄神色一顿，下一刻就见到小姑娘拍着胸脯大言不惭的道：“其他心魔根本没有我这么善良，我还给你种花呢！”
　　看在易玄没来的这段时间，这里面都漂亮成什么样子了！
　　她真是个好心魔。
　　易玄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如此，我还要感谢你？”
　　感谢她让自己尝到了在自己识海中越发受压制的感觉？
　　“不用！”无忧小手一挥，笑眯眯的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易玄深深吸了口气，许是被这心魔影响到了思绪，此刻他竟无法再做到从前的心如止水，而是想将这混账心魔吊起来打。
　　做了坏事还要褒奖，这是什么道理？
　　理智压下了心中那点恶劣的念头，易玄心中一动突然道：“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这一刻，他突然轻描淡写的道：“我发现，自你种出这些花之后，我受你的控制就更多了。”
　　甚至于，在此处连对她冷眼都做不到，喜怒哀乐都被她给掌控。
　　无忧一愣，喃喃：“那你怎么敢和我说的啊！”
　　难道就不怕她做的更过分些？
　　她装成凶巴巴的模样：“你就不怕我在这里种满花，然后控制你……”
　　话停了半晌，突然说不出什么来。
　　易玄指腹抚着衣衫上的轻微褶皱：“控制我什么？”
　　“给我种花。”没接触过外面的少女宛若一张白纸，饶是放狠话也只能说出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来。
　　易玄突然有些想笑。
　　若真是如此，那倒好了。
　　将这事告诉无忧，他既存了试探的心思，也存了破釜沉舟的心思。
　　试探无忧是否早知道这件事，努力种花是为了控制自己。
　　破釜沉舟于若是如此，他宁可自斩修为终生不得飞升也不肯被如此控制。
　　然而，这心魔给他的回答却永远都让人这么无可奈何。
　　将人关在这里种花，到底是什么心魔折磨人的方法？
　　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他唇畔的轻嘲下，无忧也觉得自己的威胁有些上不得台面，不由得抿了抿唇。
　　烦。
　　她也想狠一点，可在她有限的认知中，将人关在这里种一辈子的花就已经是最残忍的事情了好吗？
　　“我不知道。”恶狠狠的想了一会儿奴役他的办法，无忧又丧气的开口。
　　自第一朵花诞生在这里后，她心中就升起了一丝扩张的本能。
　　似乎潜意识告诉她，种上更多的花会对她有好处。
　　可她没有想到，这是建立在伤害眼前人的基础上的。
　　他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依赖的人，无忧不想伤害他。
　　“你放心，我等等就去将花拔掉！”当知道真相后，眼前的花海似乎也没有这么漂亮了。
　　无忧下意识的揪着手中的小花，却发现在将小花揪下来后，新的小花在原地再次涨出。
　　几次三番，当无忧发现即便是将小花连根拔起那玩意儿依旧会再生之后，她终于放弃了再动作的想法。
　　在她动作的这段时间中，易玄一直在默默的感受着。
　　感受着每一朵小花长出时候消耗他的微弱生命力，感受着那心魔的每一丝心绪。
　　只有纯然的着急和颓丧，没有半点的恶劣心思。
　　如此，竟让他生出些无奈来。
　　似乎从主观上，她从未生出过一点伤害他的意念。
　　然而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伤害他。
　　“坏花，不许害人！”气得说了最后一句，无忧重重薅了一把花，颓丧的躺在了大片的花海上。
　　而在这一刻，易玄的眉头突然间剧烈的跳动。
　　他感受到，这一次这些花的生长似乎没有再耗费他的生命力，而是……
　　望着天上的那些红色云霞，易玄神色莫名。
　　这里的一切，还真是由着她控制的啊。
　　“怎么办？”打了个滚儿，无忧扬起下巴如同一个犯错的小狗一般看着易玄：“我是不是做错了事情？”
　　“我也不想的……”话只说了一般，无忧就闭嘴了。
　　再怎么不想，伤害都已经造成了不是吗？
　　现在说这些，反倒是有些假惺惺了。
　　这人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现在一定更讨厌了，完蛋！
　　在她的颓丧心绪下，易玄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安慰了一句：“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再耗费他的生命，而是耗费识海空间中储存的能量。
　　顿了顿，他又道：“别再伤害这些花了。”
　　如今事情尚有一线生机，他不想去堵抽干这处空间能量，他的识海空间会不会崩塌。
　　“放心，我不会了。”无忧哪里还敢这么做？
　　她怕将易玄给吸干了。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她气鼓鼓的说：“所以，我不该出现的对吗？”
　　在易玄知识的灌输下，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是不好的存在了。
　　她给易玄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易玄沉默，他无法说出无碍这两个字，毕竟无忧的存在真的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好在，这心魔主观上似乎真的没有伤害他的心思。
　　不过，不害人的心魔，这世上真的会存在吗？
　　看了一眼在花丛中打滚的人，易玄突然间开口：“还有一事。”
　　“你说！”见他还肯搭理自己，无忧立刻正襟危坐，一副要将功赎罪的模样。
　　易玄斟酌了片刻，将自己神识如今无法正常使用识海的事情描述一遍。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让我重新使用识海。”

第144章 心魔劫5
　　和心魔商量自己识海的使用权，易玄从前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可现在这种事情，却是真的发生了。
　　这心魔懵懵懂懂，似乎很好骗的样子，
　　“怎么使用？”都不用骗，这心魔就主动送上来任他揉捏。
　　易玄突然有些莫名的情绪，若是生在旁人的识海中，这心魔如此单纯的模样，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子不剩，最终成为别人的养料。
　　虽然……
　　目前为止，他也是这般想的。
　　“如此尝试着在心中升起这种想法。”按着冥想方式，易玄教导着一张白纸的心魔。
　　无忧努力的试了试，将小脸都憋红了半晌才感受到了冥冥中的一股力量。
　　她操纵着那股力量，一股脑的扔到了易玄的身上。
　　那一刻，易玄再次感受到了对识海的控制力。
　　如鱼得水般，只是轻轻一个念头他便让识海中刮起了大风。
　　无数小花在风中摇曳，易玄看了一眼在风中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的无忧，默默的将风收了回来。
　　暂时能用就好，他不着急。
　　“多谢。”微微颔首，他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衣袖却被一只小手狠狠的抓住。
　　“等等！”无忧急切的看着他：“你又要走了吗？”
　　在易玄没有到来的这段时间中，她在这处没有任何声音颜色单调的空间中独自生活，早尝到了孤单的滋味。
　　好不容易等待了伙伴，他却要在短短一段时间后就要离开，如何能不让她失落？
　　瘪了瘪嘴，她委屈：“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的委屈酸涩在这一刻如同巨掌一般抓住了易玄的心脏，让他眉头狠狠一跳。
　　好在，不算是太激烈的情绪让易玄尚且能忍受。
　　他轻轻吸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躲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得尝试着破解这无法让人掌握的意外。
　　无忧抿了抿唇，半晌后小心翼翼的道：“我刚刚，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外面。”
　　修士传递之时一般会有少量属于自己的感悟和经历在其中，能让人易于理解这些东西。
　　在传给无忧冥想法则的时候，易玄也下意识用了这种办法，却不曾想这里竟夹杂着些不该让无忧知道的事情。
　　“你第一次入定是在一间客栈中，客栈是什么？可以住很多人吗？”
　　“还有剑，你的剑也很漂亮，只不过比我见到的差一点。”
　　“外面的城市真的很热闹吗？太上剑宗山下真的有一座大城吗？”
　　在少女的叽叽喳喳中，易玄静静看着她，直到将人看得不好意思收声，才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若是不过分，可以满足他。
　　毕竟此刻，他暂且还不想激怒这心魔。
　　我想……
　　无忧捋着自己的发丝，似是有些讪讪：“我想去看看外面，可以吗？”
　　在易玄瞬间冰冷下来的神色中，无忧慌忙解释：“我不是说我要出去，我只是想看看外面……透过你的眼睛就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易玄的神色更加的冰冷了。
　　她竟可以透过识海去看外面的东西，那岂不是自此以后他在她的面前再无秘密可言。
　　在敌人面前失去秘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在他冰冷的情绪中，无忧突然委屈了：“我也不想的，只是刚刚学会你的冥想法之后就突然学会了这个！”
　　他许久不来，来了之后又要利用自己又不相信自己，这样无情的模样让小姑娘生气了。
　　她噙着一包眼泪，可怜兮兮的道：“我自从出现后也没有做过坏事，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相信我呢？”
　　就因为她是心魔，所以就要这么防备她，她明明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
　　被那双眼睛指责着，易玄先是感受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随即一阵剧痛遍布全身。
　　他狼狈的从识海空间中退出，疼痛让他来不及考虑那一抹心悸是愧疚还是如何，只有那刻骨铭心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汗水。
　　伏在榻上半晌，他才从那种剧痛中缓过来。
　　分筋错骨也不及这痛苦半点，而造成这痛苦的人却在对他说：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明明对他，这心魔可谓是坏事做尽。
　　可她的无辜，却似乎也是真实的。
　　“易玄！”人再次从面前消失，无忧气得直跺脚！
　　她对着天空气呼呼的喊：“易玄，你混蛋！”
　　易玄，你混蛋！
　　同一时间，这声音在易玄的耳边响起，让他一愣。
　　她竟能将声音都传出来了吗？
　　“我在。”在考虑她距离完全脱离识海还有多长时间后，易玄先是回答了她的声音。
　　无忧吓了一跳：“你……你能听见我说话了？”
　　在易玄之前不在的时候，她曾经叫了许多次他的名字，还悄悄的骂过他。
　　彼时这家伙可是一点声音都没听到的，怎么这次……
　　捂住嘴，无忧狐疑的看着一览无遗的平地，又小心翼翼去看自己的小花。
　　她怀疑易玄是不是变成一朵小花来监视自己了！
　　心虚的沉默持续半晌，易玄突然道：“你知道我之前听不到？”
　　顿了顿，他又问：“你之前，还说了我什么？”
　　这次骂得那么顺嘴，以前一定没有少骂他。
　　无忧眼珠一转：“我没有，我怎么会骂你！”
　　“易玄我最喜欢你了，你这样冤枉我我要不开心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易玄却只从她的思绪中感受到了心虚。
　　即便是嘴上说得再好，与他心灵相通的心魔却依旧无法欺骗他。
　　虽然间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可易玄却突然间有种心安的感觉。
　　在这心魔再次发生变异控制两个人的联系之前，他或许都不需要担心这心魔瞒住自己做什么坏事了。
　　恶劣了许多天的情况在今日有了好转，再次得到神识控制权的易玄忽而善心大发：“可以。”
　　“你相信我，真的没有……”
　　“嗯！”
　　无忧话音一顿：“你说什么！”
　　易玄淡淡道：“没听到就算了！”
　　“易玄，我听到了！”无忧急得跳脚：“你说可以带我去看看外面，不许食言！”

第145章 心魔劫6
　　剑城之中摩肩擦踵，有着太和剑宗作为后盾，这座城市成了修行界的半个中心，夜夜不眠。
　　人群之中，一位白衣剑修在人群之中穿梭。
　　他神色冷峻，手上却拿着与自身清冷不同的许多小玩意儿。
　　一颗灵石就能买到的琉璃簪子，小贩捏地糖人，亮晶晶的漂亮石头。
　　“易玄易玄，我还想要那个！”此刻，识海中的无忧依旧不满足，顺着易玄的视线贪婪的看着每一处热闹。
　　易玄神色一顿，按着无忧的指挥便见到了半层楼高的火焰花灯。
　　那花灯漂亮极了，将楼上抚琴的女子照得越发动人，为店家不知招徕了多少客户。
　　此刻那店家恐怕不知，他招揽顾客的好东西被一只心魔给盯上了。
　　揉了揉额角，易玄无奈道：“你要那有什么用？”
　　这贪心的心魔不准他将这些物件放进储物戒中，难不成让他托着那花灯在街上行走？
　　那样，大家看的就该是他了。
　　“很好看啊！”识海中的心魔天真的回答，终于摧毁了易玄最后一丝耐心。
　　他按了按额角，将零碎收进了储物戒中，在无忧的不满中开口：“好看有何用？你又无法触碰这些东西，即便买来也不过是积灰罢了。”
　　声音落下，那欢快至极的情绪似有一瞬间的停滞。
　　安静许久后，一声黯然的“是哦”才响起。
　　而在识海中的无忧，也终于从那种能见到新奇东西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左右都是无法触碰的东西，她在开心什么呢？
　　即便是买了，能玩的也只有易玄一个人罢了，且那个冷面阎王一看就不会是珍惜那些东西的样子。
　　欢喜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她突然间想回洞府了。
　　最起码在那里易玄是和她一起孤单，而不是像如今一般独自享用这他并不喜欢的热闹。
　　识海中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易玄透过那微微酸涩的气息感受到了无忧此刻的心情。
　　行于热闹的人群中，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比起要祸害修行界的同僚们，这心魔天真的近乎单纯，偶尔满足一下她的小心思又能怎么样呢？
　　“你还想要什么？”良久的思虑后，剑修率先低下了头。
　　但可惜……
　　“什么都不要了，回吧。”伤了心的心魔并没有兴趣再逛下去，怏怏开口：“山下也没有很好。”
　　看得到摸不着，水中花镜中月，再热闹又与她有何关系呢？
　　易玄微微蹙眉，点头：“也罢。”
　　既然这心魔不想，他也不会自找麻烦。
　　沉默自回程蔓延至洞府中，在易玄于玉床上闭目养神之时，无忧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说，我是不是这一生都无法碰触那些东西啊……”
　　易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不语。
　　“也是。”那心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自言自语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配得到这些热闹。”
　　心魔每一出世就会造成极大危害，这是易玄传给无忧的知识，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赌气的声音中的失落显而易见，情绪的酸涩更是让易玄眉心一拧。
　　是。
　　易玄觉得他此刻应该如此回答，应该决绝的打消这心魔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让她不要在对世界生出不合时宜的贪婪。
　　但心口的闷痛让他终究没有将这个字吐出，只是沉默不语。
　　而那活泼的心魔这一日似乎也没有再打扰他的意思，沉默的宛如不存在。
　　窗外月色在沉默中黯淡，若非依旧不能修炼，易玄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无忧没有出现的时光。
　　覆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动，易玄心思一转便出现在了识海之中。
　　大片的紫色花海旁，无忧沉默的拨弄着花瓣，落寞又安静。
　　自易玄说出这花对他有害后，无忧便再不曾种植过一颗。
　　所以，易玄觉得他也该该她写回报。
　　指尖灵光升起，下一刻易玄小臂出现一道血色，在他的神识捏造下，缓缓变成了一盏小小的花灯，与那盏无忧心心念念的一样。
　　无忧早在易玄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的存在，但她现在不高兴，自然也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只沉默的堵着气。
　　突然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那只手上，是一盏闪着光的漂亮花灯。
　　“哇！”忧郁再也无法继续，没有见过世面的心魔惊呼一声，惊喜的看向易玄：“给我的？”
　　无忧知晓这处所有的东西都要靠易玄本人来维持，为了不伤害他，她从未想过运用自己的能力将那些新奇的东西搬到这里。
　　小臂上的伤口早已愈合，易玄淡淡道：“拿着。”
　　他无意于向一个心魔邀功，这盏小小的花灯不过是为了答谢她在识海中的克制吧。
　　答谢心魔的克制……
　　这一刻易玄竟感觉到了些许的滑稽来。
　　在她晶亮的双眸中，易玄淡淡道：“得空会再次带你去玩。”
　　“真的？”无忧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要跳出星星来。
　　一切美好的仿佛在梦中。
　　易玄负手而立，淡淡道：“只要你听话，不做乱。”
　　“当然，当然！”无忧点头如捣蒜。
　　开玩笑！
　　她是这世上最安分的心魔了好吗？！出去玩的机会必属于她！
　　望着那双过分晶亮的眸子，易玄指尖微颤。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这心魔所蛊惑了。
　　简直不理智得可怕。
　　……
　　半月之后，一年一次的太上剑宗收徒大典准时召开。
　　不同的是，这往常由外门长老主持的大典今年由太上剑宗首席大师兄主持。
　　易玄只修行界千年内最天才的名号就让人趋之若鹜，各方有志修行的小修士们纷纷为了他的名号朝着太上剑宗聚集，只希望能得到他的青眼，受指点一二。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上白云缭绕，云层之上更有太上剑宗欲要收徒的长老们凝视，想要在这茫茫人群中找到与自己契合的徒儿。
　　他们彼此交流着，悄悄为一位位优秀的来者打上标记。

第146章 心魔劫7
　　可在这一片热闹中，却有一处格格不入。
　　剑修盘膝坐于云朵之上，长剑在膝上静置，神色漠然又冷淡，此处的热闹无法传染到他半点。
　　长老们偶尔会将目光投入那处，又很快收回来，不去打扰他的清静。
　　可长老们却不知，此刻易玄哪里能得半点清净？
　　他那可是热闹的很。
　　无忧透过易玄的眼睛看着云层下方的人群，大声赞道：“哇，好热闹、好多人啊，咱们太上剑宗真的好厉害啊！”
　　易玄眼皮一撩，没说话。
　　谁和你是咱们？
　　瞧着一批批人在筛选关卡中或是欢喜或是郁闷狼狈走出，无忧又道：“这种场景，我好像见过。”
　　“不对！”识海中响起她清晰的兴奋声音：“我好像还参加过！”
　　在识海深处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她好像偷偷去阵法中去逗这些弟子，最后被一个白胡子老头拎出来找家长。
　　那那人一边悄悄的和她说干得漂亮，一边又一脸诚恳的道歉。
　　他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那人是谁来着？好像……也是易玄？
　　易玄神色在无忧开口时骤然一凝，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算是答复。
　　这心魔的来历成谜，如今倒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情，也许解决她的办法就在其中。
　　“好像……好像那次还是我和你一起主持来着。”无忧有些迟疑的开口。
　　她只认识一个易玄，所以记忆中的那个易玄应该是他吧……
　　“不会是我。”易玄异常笃定的开口，在今日之前他从未主持过收徒大典。
　　“不是啊……”无忧又有些难过了，所以她是谁，记忆里的那个人又是谁？
　　不是易玄吗？
　　那些曾在记忆中发生的热闹，也不属于她吗？
　　在那一句落寞的感叹中，易玄竟觉得无忧有些可怜。
　　甚至觉得，若是她一直如此乖巧，今后也不是不能让她放出一丝神识来感受热闹。
　　念头闪过瞬间，识海上空的突然有小小的裂纹产生。
　　有什么一直被这空间隔绝的东西对着无忧伸出了诱惑的触手，让她不受控制的朝着天上裂痕飞出。
　　许是一瞬间，许是数百年。
　　在无忧飞出裂缝的瞬间，她感受到了清风拂面，听到了悦耳的鸟鸣声，更见到了只有在记忆中存在的阳光。
　　此刻，易玄的流云状玉簪上突然出现一个透明的人影。
　　那道小小的人影趴在玉簪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世界，声音也小小的：“易玄，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不是沉寂不变的场景，而是鲜活的让她感受到快乐的真实世界。
　　耳边细细小小的声音出现瞬间，易玄神识紧绷到了极致，下意识朝着太上剑宗后山禁地望过去。
　　与此同时，那里升起了磅礴的威压，朝着此处碾压过来。
　　不过眨眼时间，一道宛如高山威严的身影出现在这处白云之上。
　　热闹交谈的长老们瞬间收声，恭恭敬敬俯首作揖：“掌门。”
　　那人背对着长老们，一双充满剑意的眸子盯在无忧的身影上。
　　在那双眸子盯着自己的时候，无忧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她压过来，虚弱的灵体在这一刻竟有解体的趋势。
　　好在，易玄一声闷声打断了那让人心悸的气势。
　　在虚清掌门气势一缓的瞬间，无忧身形散开钻入易玄的识海中。
　　“明日我为你祛除心魔。”虚清没去管无忧，只盯着易玄淡淡开口。
　　易玄从识海几近被撕裂的痛苦中缓过来，恭敬对着虚清拱手：“多谢师尊，此事徒儿可以自己解决。”
　　“你没有。”虚清神色不变，可声音却更冷了几分。
　　事实上，此刻他的心情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糟糕。
　　易玄心魔之事他早早知道，彼时他相信徒儿可以自己解决。
　　可当在太上剑宗感受到带着易玄气息的魔气瞬间他便知道，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的好徒儿非但没有解决那心魔，反倒是在段段时间内任由那心魔发展成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过几月时间，那东西竟已经能在人间显露身形。
　　若是再放任事情如此发展下去，说不准过段时间站在他面前的便不是他的徒弟，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头。
　　虚清心中叹息一声，他这徒儿的修行之路还是太过顺遂，竟连这等心魔都无法解决。
　　如此一来，如何能渡过飞升时候的心魔幻境？
　　罢了，此次之后再好好教导于他吧。
　　“师尊容禀。”
　　恭谨之声在耳边响起，虚清看向易玄，等待着弟子的解释。
　　“如今情况，原因有二”易玄恭敬拱了拱手：“其一，那心魔与徒儿性命休戚相关，它死徒儿识海不保，终生修行无望。”
　　虚清点了点头：“我会解决。”
　　再强大的心魔，都无法越数级影响大乘期，他自有办法将那心魔从徒儿身上无伤剥离出来。
　　在他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之时，易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二，这心魔从未危害世间，徒儿觉得她罪不至死。”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不知是虚清，此刻云层上的所有人都愕然的看向易玄。
　　从未有人，对心魔说出过一句罪不至死。
　　难道，非要等到她祸乱世间才能杀她吗？
　　到了那时，被她害了的人又算什么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虚清如同山岳一般的气势压在易玄身上，神色间有冰冷的愤怒。
　　易玄撩起衣袍，跪在云层之上，神色是与虚清如出一辙的冰冷，且带着坚定：“剑心通明，自然知道。”
　　深深看着自己最为优秀的徒弟，半晌后虚清似是失望的叹息一声：“罢了，明日你便带着它离开此处。”
　　他不可能将心魔这等定时炸弹留在宗门内，这是对弟子们的不负责任。
　　“徒儿遵命。”对于这个结果，易玄早有预料，无任何异议的叩首应答。
　　“心魔不解，徒儿永不归山。”对着养育自己的师尊叩首，易玄起身一步步离开此处。
　　“若是它将来危害世界，我便连你一起除了。”
　　“徒儿遵命。”

第147章 心魔劫8
　　回到洞府之中，沉默了许久的无忧才小心翼翼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易玄神色淡定无比：“不过早晚的事情，与你无关。”
　　在他决定不杀这心魔的时候，一切便早已注定，如今不过是加快了些罢了。
　　环视着住了十数年的洞府，易玄眸中闪过一丝怀念，转瞬消失不见。
　　杀了无忧固然能解决一切问题，但他的剑心不允。
　　无情道最为冷漠也最为公正，他心中的公正不会允许他杀一个纯粹无辜之人。
　　她的存在是天下最为危险的存在，却偏偏生了人畜无害的性子。
　　如此的怪异，也如此的……让人为难。
　　“好吧。”无忧声音复又轻松起来：“这样我似乎就不用向你道歉了。”
　　易玄点了点头：“自然不必。”
　　这些都是他的决定，又与无忧何干？
　　“不过，我觉得你的麻烦似乎很快就要解决了呢。”放松又活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让易玄微微蹙起眉头。
　　他还未想到办法，如何能解决？
　　识海之中，当易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明白了无忧话中的意思。
　　此刻，识海地面上大片的紫色花海中突兀的出现了一片空白，在这空白之中那心魔脸色有些白，笑的却开心极了。
　　“怎么样？你的麻烦是不是快要消失了？”
　　易玄知晓，这些花朵是她生命力的体现。
　　此刻她的性命被消耗了一大截，她竟没有生出任何恐惧悲伤的情绪，反倒是有些开心？
　　抚着胸口，易玄感受到了无忧自心底散发出的快乐。
　　就仿佛即将飞往蓝天的小鸟，雀跃又期待。
　　“你不怕死。”他行至无忧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不一样的心魔。
　　无忧双手抱膝，懒洋洋的歪头看他：“当然怕。”
　　“但比起怕这个，我更怕永远被关在这孤寂的地方，依附着旁人而活。”
　　她总觉得她该是自由的，该是这天下都没人桎梏的。
　　她喜欢自由的风，喜欢温暖的太阳，不想在这只有自己造的伪劣梦境中活一辈子。
　　所以，在发现那些花被消耗后，她放弃了所有补充力量的手段。
　　易玄不解，这纯粹的如同白纸一般的心魔为何会有这般炽烈的感情。
　　此刻，他的神色竟有些茫然。
　　无忧瞧着他这神色，笑了：“与其被囚禁在这里，我宁愿死，你不必为我感到伤怀。”
　　易玄淡淡开口：“我怎会为你感到伤怀？”
　　解决一个麻烦，他连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为此感到伤怀呢？
　　“真是无情。”无忧瘪瘪嘴，威胁他：“你就不怕我再次抽取你的生命力弥补自己的？”
　　易玄淡淡瞥她：“你会吗？”
　　若是无忧故意如此，他想他也找到了对她动手的理由，
　　“才不会！”无忧理所当然的道：“我可是个好心魔，和那些个缠宿主身子的不一样！”
　　她才不会无故害别人的命呢，怪恶心的。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不待易玄斥责她的胡言乱语，无忧率先转移了话题。
　　“我想在在旅行中结束生命，作为我的朋友，你不会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吧。”
　　此刻，刚说自己是个好心魔的无忧熟练的开始了道德绑架。
　　易玄轻嗤一声表达对她品格的嘲讽，道：“明日。”
　　“那我想去岳阳城！”他话音落下，无忧兴致勃勃的声音便响起。
　　“我听闻那里有最好的山水，有最让人动心的姑娘，我想去那里！”
　　那般兴奋期待的模样不像是个剑灵，反倒像个落拓不羁的浪荡子。
　　易玄微微挑眉:“你看姑娘做什么？”
　　无忧笑而不语，只笑着道：“去不去？”
　　“去。”
　　既然是最后的旅程，那她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这也算是全了他们之间的陪伴之情。
　　虽然这陪伴，并不是他想要的。
　　次日，在山中依旧热闹的时候，易玄一人一剑下了山。
　　而身后的高山之上，一人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幕。
　　虚清希望易玄再次回来的时候能找回坚定的剑心，继续做个一往无前的剑修。
　　……
　　山下，易玄没有选择御剑飞行，而是买了一匹好马慢悠悠的朝着岳阳城而去。
　　马匹在丛林中慢悠悠的行着，树枝偶尔划过他的衣衫。
　　在他的袖口，有一道小小的人影抱着云纹睡觉。
　　那小人影睡相实在是不怎么样，一开始睡在他的发赞赏，后又划到他的肩膀处，如今更是过分的顺着衣袖滑到了此处。
　　在她即将从云纹上滑落的瞬间，易玄反手将她抓在了掌心。
　　“唔！”这般大的动作，终于引得那小小的人影睁开眼睛，她伸了个懒腰，抱怨：“你抓我干什么，我睡得正香呢。”
　　易玄险些被她的倒打一耙气笑，指尖轻弹了下她的小脑袋：“若非是我，你现在已经掉在地上被马蹄踩踏了。”
　　如今竟然还敢抱怨他，怎么一个恩将仇报了得。
　　无忧察觉到他语气中真切的微恼，不由得讪讪一笑。
　　好像，他没有骗自己哦。
　　易玄懒得和她掰扯如此之多，只是反问道：“你要去骑马，就是为了睡觉？”
　　在识海中睡觉和在外面睡有什么区别？
　　她为何要浪费宝贵的出现在现世的时间做这等无聊的事情？
　　难道不该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享受吗？
　　无忧费力的掰开他的手指，顺着马鞍一路走到马头上，雄赳赳气昂昂的站着指点江山：“你懂什么？”
　　“我想去岳阳城，便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走过最后一段时间。”
　　“若是在路上的时候战战兢兢，那岂不是破坏心情，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再说，我那是睡觉吗？那明明是享受微风和阳光好吗？”
　　“你这种无聊的剑修，不会懂的啦！”
　　只不过一句话便有这么多的话等着，易玄此刻有些后悔刚刚的嘴欠了。
　　他淡淡的看着在马头上指点江山的心魔，弹指将她弹飞，然后又在她尖叫之中将人带回来。
　　“你说的很对，但最好对我放尊重点，不然别想再出现了。”

第149章 心魔劫9
　　伏在手上的小人像是气急了，一双没手指大的手臂拼出了命的打他，却难以让他感受到半分的疼痛。
　　不知为何，在这气急败坏的恼怒中，易玄唇角竟微微勾了起来。
　　两人这般一路朝着岳阳城的方向而去，在无忧的花海仅剩下小小一片的时候，到了岳阳城前。
　　此时的花海仅剩不过数米方圆，连带着无忧在现世的身形都显得模糊了许多。
　　可即便这样，她依旧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珍惜每一秒活着的时间。
　　岳阳城作为天下大城，理应是热闹无比，然而此刻的岳阳城前，却并无多少人排队。
　　甚至于门口守着的炼气期门将面色恍惚，连进城税都懒得收上一下。
　　匆匆来往的人群此刻带着明显的紧张模样，无忧敏锐的发现，在他们的额角，有一道隐隐的暗纹。
　　那暗纹的气息让她熟悉，就像是……熟悉自己的力量。
　　“心魔。”易玄也在这时发出了凝重的声音。
　　他相信无忧来此处只是一时起意，可此处竟然出现了心魔，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三个多月的赶路时间让两人相熟不少，无忧只从这两个字中就听出了这人对于自己的怀疑，不由气结：“你在怀疑我？”
　　易玄习惯性的弹了下她的额头：“别乱想。”
　　他并没有怀疑无忧，毕竟她的心思在自己面前就是一张白纸。
　　此刻他怀疑的是，此处是否有人故意设下陷阱等待着他们。
　　太上剑宗并未隐瞒他因心魔下山的事情，这一路他也不曾隐瞒踪迹，若是有心人可轻易的算到他们的目的地。
　　此时的巧合，说不准就是一个陷阱。
　　无忧听他分析完，才深以为然的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易玄垂眸看了她一眼，对此不置可否。
　　和她计较什么呢？
　　“那我们还进去吗？”得了易玄的点拨后，无忧只觉得这周围变得阴气森森起来，话中带上了许多的警惕。
　　“怕是不得不去了。”环视了周遭一圈，易玄突然开口。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城池突然变幻为活物，一张大口便将他们吞了进去。
　　天旋地转之间，无忧看到刚刚惫懒的守门将对着他们露出了阴冷的微笑。
　　不过瞬间晕眩，两个人便出现在了城内的大街之上。
　　此刻城内处处缟素，来往人群中人人面带悲色。
　　“章家茶馆的孩子昨晚也死了，这是第几个了。”街道旁，买菜的相熟街坊小声开口，说话间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第九十八个。”卖菜的小贩突然低低的开口，在几个妇人看过来的瞬间，面上的五官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暗黄的面皮。
　　大街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无数人被那小贩吓掉了五官，顶着一张空白的脸四处奔跑，不过片刻这处街道上就只剩无忧两人和那小贩。
　　那小贩依旧在不紧不慢的打理着自己的蔬菜，重新出现的五官对着两个人露出热情的笑：“客官，买菜吗？”
　　易玄没理他，身形一转消失在这条街上。
　　他站在城市的最高处，看着一处处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的褪去，直到最后再没有一点生气。
　　此刻的城市在他的眼中宛如一个大型的魔窟，有隐藏的魔物正在蠢蠢欲动。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无忧抱着他的发簪，心有余悸的开口。
　　刚刚那个只有一张脸的家伙，实在是吓到她了。
　　易玄将她从发簪上拿下来，若有所思的捏捏她的手臂：“被心魔控制的傀儡罢了。”
　　那心魔甚是强大，入侵一个普通人自然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什么坏心魔，破坏我们心魔的名声，丑死了。”无忧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又愤怒的道。
　　易玄环视四周的神色一顿，随即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无忧。
　　某种程度上，无忧才是破坏心魔名声的那一个。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无忧瞧着这座阴惨惨的城市，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她是来看水天一色的风景的，不是要在临终前和同类执手相看泪眼的。
　　易玄眼睛落在城东一处泛着隐隐清气的院落，开口：“我们去那里。”
　　此时，那处是城市中唯一没有被侵蚀的地方。
　　两人到达那处院落前时，发现那处当真是热闹无比。
　　小贩们在贩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来来往往的居民们在小摊上挑拣着合适的东西。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除了……
　　啊啊啊啊！
　　他们都没有脸啊！
　　无忧疯狂的戳易玄的手臂，声音开始发抖。
　　心魔惧怕由心魔制造出来的东西，易玄垂眸看了一眼无忧，颇有些哭笑不得之感。
　　他周身剑气迸发，将那些无脸的人隔绝在气息之外，一步步走向院落，敲响房门。
　　许久之后，一道警惕之声从其中响起：“谁？”
　　“太上剑宗，易玄。”易玄一道剑气打入门内，报出家门。
　　下一刻，房门猛地打开，露出其中衣衫与易玄一般无二的修士：“大师兄！”
　　这些修士此刻几乎喜极而泣，他们在此处已经坚守了半个月，能保护的地方也从整个城东变成只有这一处小小的院落。
　　若是再没人相救，想必他们在几日后就会成为与城中其他居民一般无二的存在了。
　　活着，却又成为那心魔傀儡，如此还不如死了算了！
　　几个弟子热情的将易玄让进来，露出了其中密密麻麻的人群。
　　人群中一片死寂，在怪异的城市中活下来的人们都或多或少的见到了亲人朋友失去五官的模样。
　　那些拯救他们的修士并不能拯救更多人，甚至于他们变成那些人的模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怎么能不让他们感受到绝望？
　　听到脚步声，人们只朝着新来的人身上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比起关心陌生人，他们更关心下一顿吃什么，关心明早会不会变成和昔日亲人的一般模样。
　　那弟子见众人这般，又尴尬又自责：“我们……没能救更多人，也没有更多的粮食来给他们了。”

第150章 心魔劫10
　　能下山的弟子无一不是金丹期，都是早早辟谷的存在，哪里还会带人间的吃的。
　　前些天他们还能靠着清气的庇佑在城东搜刮食物，如今他们的活动范围被侵蚀的只剩下这一小块地方，也就再没有了食物来源。
　　易玄微微蹙了蹙眉，手指拂过储物戒。
　　下一刻，小山一般各种各样的食物出现在了院落中，让凡人们眼前发亮，也让太上剑宗的弟子们一脸愕然。
　　大师兄什么时候会准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易玄此刻垂眸看着无忧，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
　　无忧则是心痛的看着那些自己屯地食物，只觉得无法呼吸。
　　虽然她没办法吃，但看看也是好的啊，现在都给人了……
　　好吧，救人要紧，她不心疼。
　　几近透明的小人小脸皱得和包子似的，让易玄忍不住又弹了一下。
　　而此刻，众人才看到在易玄手臂上趴着的小东西。
　　“师兄，这是……”弟子们好奇的看着苦着脸的无忧。
　　剑灵，还是什么珍稀的灵物？
　　能被大师兄带在身边，想必是真的很珍惜吧！
　　“我的心魔。”四个字落下，弟子们齐齐后退一步，看着弱小的无忧眼中充满了恐惧警惕敬畏。
　　“大……大师兄。”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的看着易玄，没想到他居然将心魔养在了身旁。
　　要知道这处几乎造成整个城市灭绝 的东西就是心魔啊，大师兄居然……将这种东西带在身边，他简直是在玩火！
　　“和我说说此处情况。”易玄淡定忽视师弟们的目光，朝着其中一人发问。
　　那人看了一眼无忧，又看了一眼易玄，半晌后才磕磕巴巴的开始说起这座城市的情况来。
　　自两个月前，这座城市便出现了异常，人人噩梦。
　　彼时此处城主将这件事报告给了太上剑宗，他们便是前来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弟子们。
　　依着以往的经验，这样大规模的噩梦有几种可能：一是厉鬼巡城、二是灵物成精大规模影响人类、三则是梦貘的影响。
　　稳妥起见，弟子们将解决三种东西的法宝都带上了，信心十足的来到了此处。
　　然后，就傻眼了。
　　没有什么厉鬼灵物妖兽，只有除不尽的魔气，以及永远无法开启的城门。
　　“城门口那些匆匆来往的人群都是骗人的，只为了让修士进来查看情况，实际上都是被那心魔控制的伥鬼！”
　　那弟子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继续道：“那心魔太过厉害，我们只能勉强控制清气的范围保护一些人，可随着它的强大，我们能做的更少了。”
　　“我听城中人说什么第九十八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弟子点点头：“每晚，那心魔会随即拉一批人进入梦境中，待到梦境结束，那些人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这种事情开始不过十天，已经有百人变成了那副模样。”
　　若说是伥鬼们还有拯救的可能，那些成为干尸的家伙们，便再没有能复活的可能了。
　　“不过好在，被清气包裹的地方是安全的，在这里暂时没有一个人被吸干！”
　　易玄点头：“通知宗门了吗？”
　　“没办法，”那弟子苦涩摇头：“此处传不出半点的消息。”
　　之前他想着等他们的命灯灭了，宗门就会知道这处出事了。
　　可现在……
　　他眼神闪闪的看向易玄：“大师兄，您有办法吗？”
　　大师兄是他见过最有天赋最沉稳的人，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我试试。”易玄没有将话说的太死，只应了一句便道：“你同其他人安抚好那些人，不要生了乱子，其他的交给我。”
　　“是！”
　　待到那人兴冲冲的离开，易玄弹了弹自进入此处便莫名亢奋的无忧，问：“有什么想法？”
　　无忧透明的身体不知为何开始缓慢的恢复状态，可她的神色却不怎么好：“这里很奇怪，那个东西好像在刻意加强我。”
　　她能感觉得到，自从进入这里后，她的生命力就在加强。
　　可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那些涌入她身体里的生命力驳杂无比，更是带着无尽的怨恨，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好在，只是几乎而已。
　　自成为心魔起，无忧没有做过一件坏事，身上更不存在任何戾气，让暗处家伙的小算盘大打折扣。
　　若是无忧此刻回到易玄的识海中便会发现，那漂亮柔弱的紫色花朵已经变了模样。
　　它们的身形剧烈膨胀，花瓣和藤蔓让人见之生寒。
　　甚至于，它们开始将根须从地面上拔出，朝着天空以及四处的虚无扎去。
　　易玄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试图将意识沉浸在识海中查看，却发现了再次无法进入的情况。
　　他垂眸看着异常亢奋的小心魔，心中知晓应该是暗处的那个人动手了。
　　环视着这处被清气包裹的院落，他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
　　想来，这里的安全不过是假象罢了。
　　那狡猾的东西利用这唯一的希望吊住那些不大聪明的弟子，将他们留在这，从而留住他们。
　　若是没有这些同门弟子，易玄可能会选择以强力破坏这里，离开之后再做打算。
　　但如今，他无法带着这谢累赘离开，更不可能看着他们陷入这心魔劫中。
　　“你很聪明。”他对着空气赞赏道。
　　空气中出现一层层涟漪，其中似乎有什么在诡谲的笑着。
　　“恐怕，我们得在梦中相见了。”甩袖将那一道涟漪驱散，易玄神识笼罩着整个小院，将这处变成真正的安全所在，才低头对着无忧开口。
　　“见什么？”此时，亢奋的无忧已经不满足于趴在易玄的手臂上，而是抱着他的一根手指开始啃。
　　“见他还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易玄一边将手指抽出来，一边塞了快小小的肉干到无忧的手中，让她啃着玩。
　　无忧一边点头一边啃，啃着啃着就哭了：“我的食物，都送给别人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肉干：“我与那家伙不共戴天！”

第151章 心魔劫11
　　指尖挠了挠无忧的小脸，易玄没有就这个幼稚的问题与无忧继续讨论下去。
　　可谁知，他指尖刚一动，那人便又不满意了。
　　“挠挠挠，你当我是狗吗！”愤愤的将他的手扔开，心魔不悦的开口。
　　易玄：“……”
　　他捏了捏眉心：“该杀了那心魔的。”
　　瞧瞧这将好好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子，哪里是小狗，明明是一只炸毛的猫。
　　……
　　窗外人群争抢食物的声音逐渐变小，当天边乌云遮住最后一缕月光的时候，岳阳城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屋内静静等待的两个人也在这时候感受到了灵魂的拉扯。
　　……
　　“掀盖头喽！”热闹的喜房中，随着媒婆一声喜气的吆喝，喜称挑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新娘面若桃李，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波光潋滟，在触及新郎的瞬间猛地收了回来，化作一抹害羞。
　　新妇的羞涩模样惹得喜房中再次传来起哄的声音，那拿着喜称的糙汉子，也在此刻红了脸。
　　今日正是易家铁匠铺大黑和对面点心铺吴娘子的成婚好日子，喜婆拿了二两银子，尽心尽力的为两位无父无母的新人们操办着。
　　她瞧着新郎新娘一眨不眨的对视模样，挥着帕子开始赶人：“你们这帮小崽子赶快滚蛋，外面的席面不够你们吃的？快别打扰新郎官新娘子的大喜时候！”
　　看热闹的众人很快被他驱赶，房间内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他们眸光相对，又很快挪开。
　　过了片刻，新郎官才率先开口：“娘子，你该……认得我的。”
　　自他继承了爹爹的铁匠铺，就能每日看着对面家的吴娘子操持内外。
　　两月前吴忧娘子出了孝，他就请了媒婆去求亲，待到如今这已经是他的新妇了。
　　此时此刻，易家大黑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过去的一切都在梦境之中，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眼前人是他的娘子，他辛苦求来的娘子，他很喜爱她。
　　而坐在喜床上的女子，也在那一声娘子后羞红了脸：“郎君。”
　　她该是喜欢这个结实汉子的，每每见到他在铁匠铺打铁的健硕身子都忍不住脸红，如今终于成了他的娘子，也是他所愿的。
　　成婚快得如在梦中一般，让她恍惚之间竟生不起除了欢喜之外的任何情绪。
　　易家大黑在这一句郎君之中脸上更红，只匆匆转身去桌边上拿了合卺酒递给吴忧：“娘子。”
　　酒入喉咙，带来几分炽热，也让房间中的空气升了些许的温度。
　　新婚夫妇、干柴烈火在这温度下迅速点燃，成了一曲又一曲停不下来的小调。
　　新郎只知道他的娘子美极了，连流出的泪也是美的，美的让他想将她揉进身体，美的让他即便是见到那可怜兮兮的泪也不肯离开片刻。
　　雨打繁花，春意正浓。
　　次日一早，吴家娘子醒来便发现，自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紧紧揽在怀中。
　　只触碰着那温度，就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的种种，迅速红了脸。
　　她将头埋在了枕中，却不知早早醒来装睡的男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了眼中。
　　直到耳尖熟悉的炽热触感传来，新婚的小娘子才惊呼一声，将人给推开：“这才白日呢！”
　　可刚得了娘子的男人，又怎么会为这样一句轻斥而退缩呢。
　　他脸皮厚极了，哄着求着，直将小娘子哄得红了脸泪眼汪汪的允了他才低哼一声入了进去。
　　本就凄惨的繁花再次遭到摧残，小娘子再次醒来，天已经真真的到了傍晚。
　　而那将小娘子惹得流泪的男人，此刻却是小心翼翼的端着肉粥站在床头，笑得讨好又乖巧。
　　“你！”小娘子还有些气，想斥他，却又在对上他颈子上的划痕瞬间闭了嘴。
　　那时候，她……
　　她也是愿意的。
　　“娘子快来洗漱！”装乖巧的男人发现小娘子一瞬间的松动，忙将烫手的粥碗放下，将人拦腰抱起来去洗漱。
　　温热的毛巾并着沾好青盐的柳条，他没让小娘子动作半点就将人打扮的干干净净的送回了床上，甚至还给她梳了个不熟练的妇人发髻。
　　他这般温柔小意，让无忧的火再也发不出半点，只能低声的呵斥他：“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一定，一定！”易家大黑一脸憨厚的回答，那双平常举起几十斤大锤的手，此刻小心翼翼的捏着粥碗给无忧喂着粥。
　　眼见她一口口吃掉自己准备的食物，红润的小嘴上沾染一层晶莹，汉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好极了。
　　若将昨日与今日做个分界线，他想就是掀开盖头的那一刹那了。
　　如在梦中的女子真正的成为了他的夫人，他们那般的契合，她又是那么的可爱，可爱到他想将人揉进身体中去。
　　差距到有些人的眸光越发的炽烈，刚还认真吃粥的小娘子神色一恼，轻轻推了人一把，自己躲进床内不肯动了。
　　那惹了祸的人讪讪一笑，钻进被窝去安抚自己的娘子，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才让娘子转怒为喜，勉勉强强吃下那一小碗肉粥。
　　新婚七日，恨不得一刻都离不开彼此。
　　彼此的相处方式也从盲婚哑嫁朝着蜜里调油方向飞速转变。
　　七日时间转眼而过，两个有着生意的老板纵然再不情愿，也得去看着自己的铺子去了。
　　相熟的街坊邻居们终于见那关了数日的店铺再次开张，看到了明艳动人的吴家娘子，还有打铁之余总是要去别人铺子看一眼的易家铁匠铺子老板。
　　小年轻不大会掩饰情绪，眼中那满满的爱意，任是谁都看得出来。
　　糕点铺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瞧着第三次来看娘子的易铁匠，揶揄道：“也不知前些年谁说的‘我只想打自己的剑，不想成婚’！”
　　当年她可是要将自己侄女儿介绍给这小子，他却连见都没见一面，只顾着摆弄自己手中的剑。
　　当时她就琢磨着，这傻小子可能一辈子要和他的剑过日子了。
　　可谁成想，这小子不是不爱女人，只是爱的不是她给介绍的那一个罢了！

第152章 心魔劫12
　　听到这话瞬间，易大黑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娘子，见她含着笑的脸上并没出现多少恼怒，才小心翼翼的道：“现在也爱剑，但是更爱娘子！”
　　他也不知道，原来娘子竟是比剑对他来说更重要，甚至于只要一想到娘子，他连全心全意铸剑都做不到，非得来瞧上一眼才放心。
　　“这么多人，说什么呢？”小娘子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小脸一红，扔过来一块帕子：“快擦擦脸，忙你的去！”
　　拿着那块雪白的帕子，大黑憨厚的笑了下，将帕子塞进了怀中，胡乱蹭了下脸就去铸剑了。
　　“我要铸最好的剑来养娘子！”他的声音有些大，让街坊们又好好笑了一通，也让丢了脸的娘子深夜在床上罚得他额头上的汗滚珠似的落下。
　　小两口日子随着时间陷入平稳，大黑有了养娘子的目标后，铸剑更加努力。
　　他天赋卓绝，又是踏实的性子，一来二去在他这铸过剑的老客户都爱介绍人来。
　　不过三五年时间，就让他的铁匠铺成了城中最大的那一个。
　　彼时他已经不是连锄头镰刀都要打的小铁匠了，大部分杂活都被他交给了雇来的师傅们，只留着有趣的自己才肯动一动，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娘子。
　　数年来，这小两口一如初婚那段时间，甜蜜得令人眼红。
　　他们本想着，大黑铁匠铺大了之后会有外心想着纳妾找丫鬟之类的，毕竟男人嘛，都是那么回事。
　　可那个憨的，竟是连半点这个意思都没有露出来，甚至是将财政大权都交到了娘子的手里，每日只领着几个铜板便乐呵呵的，成了城中最贫穷的员外爷。
　　若说这小夫妻这几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们还没有个孩子了。
　　都是正当年的年纪，这么久还没孩子，其中一人定有问题。
　　如今这年代，这种事情首先怀疑的当然是女子了。
　　吴忧在糕点铺忙碌的时候，便见对面笔墨铺的老板娘鬼鬼祟祟走进来。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白皙的小脸因着忙碌微微泛着粉，显得越发的娇媚动人：“您这是？”
　　眼见着老板娘把后厨的门都关上了，她不由得诧异开口。
　　那老板娘瞧着她那张粉嫩的小脸，心中暗忖怪不得这么多年那憨的都没有起什么歪心思。
　　毕竟都有这么漂亮的娘子了，只有眼瞎的才会有花花心肠。
　　可今日她来，可不是为了歌颂这两个人的坚贞爱情的。
　　“吴娘子，”她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张嘴就戳吴忧的痛处：“你们这都成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个孩子？”
　　吴忧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如何不想生一个呢？可……
　　抿了抿唇，她小脸上出现些冷淡：“这与您有什么关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要出去忙了。”
　　见她这般模样，那老板娘心中呸了一声，脸上却是越发的和善：“吴娘子别气，我今天来也不是戳你心窝子的，而是有好事要和你商量！”
　　吴忧蹙了蹙眉，不觉得她这架势是有什么好事的样子。
　　“你不能生，易老板却总是需要一个孩子的。”她眼珠子乱转，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与其让这男人背着你到外面生，最后带着女人孩子抢走你的地位，不如将人放到自己身边把握。”
　　“正好我家里有个侄女，前些年父母都去了，只有她一个人。”
　　“这孩子呢心善，听说了你们家的事情就主动和我说要给易老板生个孩子。”
　　“你放心，我们都是街坊邻居，就是她能生出孩子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的。”
　　“她就是个妾，给口饭吃就行，到时候孩子不还是得叫你娘！”
　　“你这么大度，易老板都得感谢你呢！”
　　“你好好想想，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吴忧被那一双滑腻温热的手握着，只觉得仿佛吃了一大块肥肉一样恶心。
　　给她的丈夫纳妾，却要告诉她这是件好事，这天下还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吗？
　　甚至于，她还有脸说是为她好，简直是荒唐！
　　吴忧冷淡的将手从那老板娘手中抽出来：“不必了，这种好意我消受不起，还是您自己消受吧。”
　　“自家的夫君您想给纳几个妾都是您的自由，至于别人的夫君您就别惦记了。”
　　那老板娘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干脆的拒绝了自己，脸色不由得一阵青一阵白：“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给你介绍个知根知底的你不要，以后易老板带回个粉头花魁，你哭都来不及！”
　　“你还是以为是刚成婚的日子呢！不下蛋的母鸡，易老板早晚踹了你，你还不早早给自己打算！”
　　“那也不关你的事情！”惯常和善待人的小娘子已经被这老虔婆气得手直发抖。
　　她从地上抽出一根柴火，劈头盖脸的朝着那老婆子打去，吓得那老婆子赶紧跑，一边跑一边骂着无忧不下蛋什么的，惹得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无忧气急，随手拿了个磨具，直接甩到了她的背上，和善的小娘子终于露出了几分泼妇模样。
　　“呸！你个杀千刀的觊觎别人的相公，觊觎别人家的财产，不要脸！”
　　“有能耐就自己去赚钱，卖自己侄女做妾你也好意思！”
　　“你兄长泉下有知，棺材板都压不住！”
　　“与其管别人家的事情，你还是赶紧看看你家的糟老头子吧，我昨儿可见他从红袖楼那边回来！”
　　挽着袖子的小泼妇骂人不带脏字，将老婆子的龌龊心思说了个干净，羞得人灰溜溜回了店铺不敢说话。
　　她余怒未消，立着眉头扫了一脸邻居，见没人再敢用那种八卦的眼神看着自己，才慢悠悠的回了自己的店。
　　那种淡定的架势，若非是相公给的绝对自信，是绝对装不出的。
　　可当她走进内室的瞬间，身体就软在了地上，眼眶也开始泛红。
　　这样温柔的小娘子这么吵一架，可谓是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
　　而最耗神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那老板娘说的话。

第153章 心魔劫13
　　他会想要一个孩子吗？
　　终有一日，他会为了孩子与他人同床共枕吗？
　　吴忧猛地摇头将这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拍拍脸让自己恢复正常。
　　她怎么能为了旁人的话如此想夫君？
　　他那样好，那样对他一心一意，所有的猜忌都是对二人感情的侮辱。
　　……
　　不对，非常不对。
　　易老板今日一见娘子，便察觉到了她的不正常。
　　笑得假了些，脸色差了些，连唇角的那个梨涡都消失不见了。
　　抿了抿唇，见她卖掉最后一块糕点，有些怔然的看向对面的笔墨铺子，大黑才上前：“在想什么？”
　　“想纳妾。”吴忧瞧着对面的笔墨铺子，心中想着今日上午的事情想着报复。
　　故而，当有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便下意识说了这话。
　　砰！
　　一声震响从身后传来，她才回过神来看着一脸震惊的男人。
　　“你要纳妾？”易老板这一刻舌尖发苦，脑中晕晕乎乎有被大锤锤击之感。
　　他自问赚钱养家、床上床下哪里都不差，这女人居然想着纳妾？
　　成亲三载，他哪里做得不好？
　　负心女郎。
　　他眼中明晃晃出现这四个字，凶恶的模样似是要提剑砍了那个敢进他们大门的人。
　　吴忧：“……”
　　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对？
　　“你要纳谁？你看上了谁？”想着她刚刚看向对面笔墨铺子的眼神，易老板一颗心都要被酸水给泡烂了！
　　那个只会读两本酸书的小白脸是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斩鸡竟敢勾引他的娘子，还让她动了心思！
　　“停停停！”这一刻，不管是担忧的心思还是报复的心思俱都远去，吴忧哭笑不得的拉住了男人的衣袖，不让他过去发疯。
　　在将人安抚下来之后，她轻轻拍了下他的头斥责：“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这世上有女子纳妾的道理吗？”
　　再说，一个她都吃不消了，哪还能让第二个耗费精力？
　　易老板阴阳怪气：“谁知道呢，有些女子总是与众不同的。”
　　吴忧懒得和再争执，径自将今日笔墨店老板娘的话给说了。
　　于是，她就见男人的脸越来越黑，比刚刚知道她要纳妾的时候还要黑。
　　“这不是坏人清誉吗？！”这一刻，易老板连享用娘子的怀抱都顾不得了，猛地从她怀中窜起来气急败坏的在房间中转圈。
　　他猛地转头看向无忧，急切又认真：“都是那老虔婆自作主张，天地良心我连这个想法都没有过！”
　　他有那么好的娘子，又为何要去纳妾？
　　还有……
　　眯起眼睛，男人脸黑漆漆的像是涂了墨汁：“你刚刚想什么呢？不会是想同意吧。”
　　若是这女人敢想着同意，他今天非得拆了她的小店！
　　吴忧：“……”
　　有这样一个活宝，想让人保持悲伤还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当然不可能，”她斜睨一眼易玄：“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若想纳妾要么休了我，要么等我死了。”
　　“呸呸呸！”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大白天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还有……
　　“我什么时候想纳妾了？吴忧你不要污蔑我！”
　　虚惊一场后，易老板又恢复了小肚鸡肠的模样。
　　这斤斤计较的样子，几乎让吴忧想不起两个人初见时他的憨厚羞涩模样。
　　时间果然是一把杀猪刀，将这男人的脸皮和羞涩都杀死了。
　　“算了，污蔑我的账以后再和你算，今天我得先收拾那不知好歹的！”
　　说罢，他气势汹汹的冲出了小店。
　　糕点铺子斜对门处，一家小小的铁器售卖铺子在他进去后不过片刻便冲出来一群裸着肌肉的彪形大汉，气势汹汹 的朝着笔墨铺子走去。
　　笔墨店中，老板娘正对老板抱怨着吴忧的油盐不进，语气凉凉：“现在让她装装正室太太的模样，等来日易老板有了新人，看我怎么笑话她！”
　　今日她被追着打让街坊邻居看了不少热闹，这让她如何能释怀！
　　等到那女人失势的，她非得狠狠踩她一脚！
　　可惜，她想象的美好场景还没出现呢，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砸！”只简单的一句话，物品落地的噼里啪啦声音便骤然响起！
　　“干什么干什么！”夫妻两个听着笔墨纸砚落地的声音，匆匆从后间跑出来，一脸慌张。
　　待看到做这事情的人是谁，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易老板，你这是。”
　　“继续！”男人连个余光都不屑给他们，只淡淡的又说了一句。
　　夫妻两个目眦欲裂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试着上前解救，却又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给拦住，急得嚎啕大哭。
　　不多时，这处便只有哭嚎声音和各样东西碎裂的清脆声响。
　　周遭邻居此刻也闻声来看热闹，却是没有人出头。
　　今日这家婆娘被吴老板追着打的场景他们都看到了，还想着她家里的那个什么时候会为她出气呢。
　　看来这易老板报仇从来都不隔夜，只是傍晚就将这仇给找回来。
　　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被砸了个粉粉碎，男人才满意的喊了一声停。
　　此刻，那夫妻两个人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忽然间，飘飘荡荡的银票落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充满煞气的声音也在他们耳边响起：“这次是教训，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赔钱！”
　　那夫妻两个人望着眼前的银票，连滚带爬的将其收入怀中，连忙点头：“不会，我们再也不会了！”
　　这铸剑的小子这些年靠着手艺早成了城主的座上宾，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有将侄女送进他家做妾的心思。
　　刚刚他们本绝望的想着东西砸了他们夫妻两个人一辈子积蓄都没了，想死的心思都有了。
　　可现在人家将钱赔给他们了，虽然也就是勉强不亏的程度，但那已经很好了！
　　人家花钱买东西来砸，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呢？
　　只可惜，要少赚一笔了。
　　望着那人匆匆朝着糕点铺而去的背影，夫妻两个人苦涩的想。

第154章 心魔劫14
　　“拿自己钱出气的蠢蛋！”而易老板这嚣张跋扈的举动，却只得到了无忧这般的评价。
　　彼时，男人懒洋洋的将她拢在怀中，气息尚且有些不稳。
　　听了她的评价，哼笑一声：“有钱，我愿意！”
　　且瞧着，有今日这麻烦，谁还敢给他纳什么妾？看他不砸了他的店！
　　指尖不老实的弹着娘子的额头，他气急：“你得保护我的清白，不能让旁人占了身子知道吗！”
　　“你还想着纳妾，这两个字都污了我的清白好吗！”
　　清白对一个男子有多重要呢？
　　无忧深深的看着面前的白粥，似乎有了些概念。
　　在她这清粥小菜的对面，是男人的丰盛早餐。
　　那人慢条斯理的夹着一筷子小菜，对着她诱哄：“娘子说几句好听了，夫君喂你。”
　　吴忧：“……”
　　别叫娘子，我承受不起。
　　那个憨厚得能让人托付终身的男人去哪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地痞无赖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心中腹诽了半晌，她终究还是向着他屈服了。
　　罢了，就当是弥补他的清白了。
　　一大早，说了绝不给夫君纳妾、有人敢觊觎夫君就狠狠将其抽出去以及夫君的清白除了娘子任何人不许沾染后，吴忧娘子才勉强的吃饱了早餐。
　　待到仆人将碗筷收拾下去，她也准备去糕点铺准备开门。
　　如今规模做大了，她也请了两个做糕点的师傅，倒也不必像是从前那般的劳累。
　　“等等。”出门之前，身后一道悠然的声音响起：“今日午餐时候，娘子莫要忘记将这件事与我复述一遍增长记忆。”
　　无忧脸色一变：“易大黑！”
　　给点阳光就灿烂，蹬鼻子上脸？
　　易老板面对如此威胁非但不怕，甚至挺了挺胸膛：“我好好的清白男人被你臆想着纳妾，我还不能生气了？”
　　“吴忧我告诉你也就是现在民风开放了，放在过去我就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了！”
　　“世上哪有你这样歹毒的妻子，不逼死自己的丈夫不罢休是吧！”
　　吴忧：“……”
　　你究竟在放什么味道的臭屁，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一句话，去不去吧！”见她气得额角上的青筋都起来了，男人身形越发的挺拔方正，眼皮子甚至都看向自己的腰带，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我！去！”此刻，吴忧说不清是在回答还是骂人！
　　几日前街面上那场打砸给街坊邻居们看了一大场热闹，铁匠铺老板憨厚专一、发达了对前妻依旧不离不弃的美名算是传了出去。
　　可很快，邻居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夫妻两个人之间似乎出了矛盾。
　　吴娘子这些天每日中午都拎着餐盒去那处铁匠铺，甚至于出门的脸色还不大好。
　　要知道，过去都是易老板去糕点铺的，他什么时候如此不心疼过娘子？
　　甚至于，有离铁匠铺近的店主们还听到了叮叮当当打铁中两人偶尔争论的声音。
　　他们就没有见到过吴忧娘子那般气恼的声音，甚至连合离再娶的话都说出来了。
　　“合离，这日子没法过了！”羞耻的用男子衣衫裹住自己，吴忧恨不得将眼前这男人填进熔炉中给炼了!
　　过分，实在是过分！
　　男人餍足的收拾着桌面上的餐盒，脸皮厚得刀枪不入：“我不是让娘子检验一下我今日清白是否尚在吗？”
　　“娘子这般……”他一脸不屑：“还真是不顶用”
　　吴忧一脚踹在了他胸膛上：“那你就去找个顶用的！”
　　说完也不管男人瞬间变幻的脸色，拢好衣衫发丝一推门从铁匠铺后间出来。
　　当着一众学徒的面，她素手指着那不要脸的东西：“从今日起，你这破地方我再不会踏入一步，你也离我的糕点铺子远点！”
　　“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从客房回去吧！”蹬鼻子上脸上瘾了，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等独自开店的女人，擀面杖上怎么可能没有打过几个心怀不轨的臭流氓？
　　如今，这擀面杖终于锤到了她的亲夫君头上，将他锤得满头包。
　　望着远处的糕点铺，冷着脸的男人深深叹息了一声。
　　随着他这两年生意越发的大，他身上气势也威严了许多，此时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还真有几分吓人。
　　可谁能想到，他只是想回房间睡呢？
　　娘子太过狠心怎么办？
　　罢了，忍着吧。
　　男人冷冷的想着，他总会有一天报复回来的。
　　热闹的小巷中少了打铁铺和糕点铺子的互动，似乎一瞬间就冷清了许多。
　　因着男人的冷脸，这些日子前来求剑的人都小心了许多，生怕被这脾气不大好的剑师给拒绝了。
　　毕竟，近些年实在是难以找到能比他铸剑更好更划算的师傅了。
　　而易大铸剑师却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意思，甚至来者不拒的接了数个人的求剑请求。
　　毕竟有时候，他也需要发泄精力的。
　　“师父，有江湖人求见。”
　　又一个睡在铁匠铺的晚上，独守空房的易老板被徒弟从梦中叫醒。
　　他披上衣服起身，便见到一带着面具声音怪异的男人：“你可会铸剑？”
　　江湖人士向来奇奇怪怪，男人早已经习惯。
　　听了他的问话，只淡然点头：“会，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
　　听到他这般回答，那人笑得越发沙哑：“痛快！”
　　“既然如此，我有一把剑交给你铸！”
　　说罢，扬手将一木盒扔进了他的怀中：“打开看看。”
　　那盒子沉重无比，落在男人身上却没有让他的身影挪动半分。
　　他淡定打开了那木盒，却在看到其中雌雄双剑的瞬间眸色紧缩。
　　“干将莫邪。”从喉中挤出几个字，男人眸色不定的看着眼前的神秘人。
　　“阁下这是何意？”
　　“我要将这两柄剑铸成一柄。”那人轻飘飘的开口。
　　珍惜的看了眼前的宝剑许久，男人依依不舍将其放在了桌面上：“宝剑铸造不已，阁下还是不要糟蹋东西，请回吧。”
　　那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这天下间有太多痴傻的铸剑师了。
　　“但，你就不想试试融掉天下名剑的滋味？”

第155章 心魔劫15
　　那人眸中似是闪过妖异的红光，声音似诱惑又似叹息：“干将莫邪以身祭剑以得传世名剑，流芳千载。阁下不想吗？”
　　自然是想的，没有一个铸剑师不想铸成一把流芳百世的名剑。
　　可……
　　“若是阁下不想，我便要去找别人了。”那人不等男人继续开口拒绝便继续道：“只是到时，阁下不要后悔才好。”
　　“宝剑蒙尘，而阁下此生怕是也不会再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周遭只余下风声。
　　看着盒中宝剑许久，男人突然开口：“我应下了。”
　　作为一个铸剑师，他无法看到这等好机会从眼前溜走。
　　顿了顿，他又道：“但我要广邀天下剑士前来观看铸造。”
　　那人轻笑一声，声音似有不屑：“自然可以。”
　　说罢，竟是飘飘然离去，连那宝贝都不曾拿。
　　等人走了许久，男人身边的徒弟才小心道：“师父，这人怕是不怀好意。”
　　这个时间出现，行事如此的怪异，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啊。
　　“我知道。”将那对寒光湛湛的宝剑重新收回剑匣中，男人沉声开口。
　　他知晓那男人不怀好意，但同时心中也有冥冥之感，若是不能铸造这宝剑，他也将遗憾终生。
　　在天下人眼前铸剑，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避免危险的办法。
　　他只想铸剑，不想管铸剑之后的事情。
　　男人目光赤诚，在旁人看不到的世界中，一双雌雄宝剑散发着滔天的魔气，朝着男人的方向涌去，将男人漆黑的眸子染成了妖异的红。
　　他三日未曾出现了。
　　小夫妻的情趣因着宝剑的到来戛然而止，吴忧也很快发现了男人的不对。
　　她轻易食言来到铁匠铺子，见到的就是在两把宝剑前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此刻双眸充血，看向宝剑的神色无比痴迷，竟是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吴忧心中一凛，低声开口：“大黑。”
　　他觉得这名字憨，总想办法让她叫相公。
　　每每两个人闹了别扭，她就爱喊他的名字气他。
　　可如今，听了这名字，男人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反倒是越发的兴奋。
　　他猛地起身，将吴忧拉到了宝剑的面前：“娘子，你看！”
　　他声音狂热：“干将莫邪，是传世名剑干将莫邪，我将有机会将他们合二为一。”
　　随着他对这把宝剑的喜爱，它们身上的魔气也朝着男人身上转移的更快。
　　与他日夜接触的吴忧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令人不适的阴冷感觉。
　　“易大黑，你冷静点！”
　　吴忧死死的攥着他的手腕，厉声开口。
　　男人喜欢铸剑，甚至是将其当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可却也从未有过如此疯狂的时候，就像是……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都铸进这把剑之中似的。
　　吴忧望着那一对宝剑，心中升起寒意。
　　这是什么邪物。
　　“这剑你不能铸！”在这一刻，女人无比果断的下了这个决定，劈手朝着剑匣抓去。
　　“放手！”比她声音更沉的一声出现，吴忧诧异的看着神色似是癫狂的男人。
　　这是他们成婚后，这男人第一次对她如此。
　　那双曾盛满温情的眼睛中没有任何的爱意，只有对拿走自己宝贝敌人的敌视。
　　“易大黑，你是在和我说话？”吴忧声音也倏然冷了下来。
　　在察觉到她的不悦瞬间，男人的思绪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却在下一刻被癫狂覆盖。
　　“我喜欢铸剑，这是我这一辈子能铸得最好的剑。”他幽幽的看向无忧：“娘子，你会成全我的对吗？”
　　不会。
　　面对那双似是隐隐露出狰狞的眉眼，吴忧想如此回答。
　　可在那道咄咄逼人的视线下，她却缓缓松开了手：“当然不会，你想做的便是我想的。”
　　“娘子真好。”男人的阴戾在这瞬间消失，笑着恭维了一句。
　　“干将莫邪之名数千年而未散，为夫也一定铸上一柄流传千古的宝剑，让娘子的真名与我一起流芳百世。”
　　从前，男人也曾向她说起这些事情。
　　彼时吴忧觉得又好笑又温暖，只闹着他快些努力，不然七老八十也没办法让她流芳百世。
　　可如今再听到这话，她却只感受到了一丝丝阴冷。
　　她强笑着调侃：“干将莫邪可是将自己祭了剑才如此的，你也想将我扔进炉子里吗？”
　　在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男人眼中的光芒迸发到了极致，却在下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笑道：“怎么会呢，我不会如此对待娘子。”
　　可那双闪烁的眸子，却让无忧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易家老板要融干将莫邪以铸造名剑之事顺着他发出的请柬顺利在江湖上流传开来，无数江湖人朝着此处汇聚。
　　望着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面具的男人笑容玩味。
　　在那等魔气浸染之下还能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保护自身安全，小小的元婴期修士也算是有两把刷子。
　　可他却不知，这整个世界的人都是他的！
　　他心念一动，便见整个城市有一瞬间的停滞，无数无面人抬头，又在下一刻恢复成普通模样。
　　察觉到整个世界的生机都朝着这一处拒绝，男人眼中笑意得意又疯狂。
　　只要吸收这个世界的所有生气，他就能一举打破心魔的桎梏，成为天下间第一个大乘期的心魔。
　　同阶之中心魔无敌，到时候这世上便再没有任何人能对他造成威胁，即便是太上剑宗的那个老东西也一样。
　　这一日，他等了太久了，等到他几乎无法维持这世界的运转！
　　男人脸色在这瞬间有些扭曲，看向易玄和无忧的方向带着了然和嘲讽。
　　当初他将这两人带到这世界的时候，给他们安排了夫妻身份，还安排了一段过去生涩恋情的美好记忆。
　　但这一切，不过是甜蜜砒霜罢了。
　　心魔和宿主又怎么会相爱呢？在成婚后他们会发现对方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褪去虚假的记忆后，心魔与宿主是最为敌对的关系，他们会在这一场婚姻中针锋相对筋疲力竭。

第156章 心魔劫16
　　届时，他有无数种办法让拥有极高铸剑天赋且对此极为痴迷的易玄铸剑疯魔，甚至于以身殉剑。
　　届时，没了宿主的心魔将不堪一击，成为他的另一个养料。
　　那剑，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新身躯。
　　以数千年来最天才的剑修为骨，以世间最为特殊的心魔为皮，他将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一开始就错了，没有什么相看两厌，更没有宿主和心魔之间的本能敌对。
　　这对狗男女，竟然在洞房花烛夜一拍即合，从此蜜里调油的过了三年！
　　天知道，这三年为了维持这幻境他花了多少精力，修为都生生下降了一截！
　　他努力给这两人制造矛盾，什么勾引人的丫鬟，远方来的俊美客商，甚至于主动给他们塞男人女人，三十六计恨不得在他们身上全都用上一遍。
　　但结果呢？
　　屁用没有！
　　这两个家伙就像是瞎了一般，非但对那些投怀送抱之人毫无感觉，甚至因此更加亲密！
　　若非那易玄心志太过强大又有太上剑宗那老不死的一道剑气护体，他早就宰了那家伙了，即便是放弃难得一见的剑骨也在所不惜！
　　不过好在这三年时间他并没有白等，他们终于吵架了！
　　数日夜不归宿，甚至于吵得邻里都能听到，这不是关系分崩离析的前兆是什么？
　　等得不耐烦的心魔这一刻不再犹豫，趁着易玄心志产生缝隙的那一刹那，将东西塞给他，准备尽早吸收他的能量！
　　时不我待，谁知道这对狗男女会不会吵着吵着就和好了呢，到时候他哭都来不及！
　　……
　　易玄开炉铸剑那日，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将岳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处偏僻街道中，更是装满了跺一跺脚就让江湖颤三颤的大人物。
　　在一众凝视下，神色憔悴的男人终于自后间走出。
　　他捧着两把剑，环视了周遭一圈，扬手将其扔进了铸剑炉之中，火苗轰然炸开，舔舐着两柄锋利的宝剑。
　　日上中天，铛铛的敲打之声响起。
　　这声音一响就响了近一个月，响得看热闹的江湖人士消失了小半。
　　然而，在最为正中的江湖人却无一人离开，他们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兴奋。
　　耗费了大半的能量，这把剑终于要成型了！
　　望着那把气息越发妖异的魔剑，以及犹如被吸收所有能力的铸剑人，心魔的心情难得愉悦。
　　天下最有天资的修士又如何，还不是要成为他的养料？
　　当他有了最高的修为，最强大的天赋，这修行界谁还能与他比肩？
　　到时，整个修行界任他鱼肉！
　　伴随着敲击声越发清脆，一柄寒光四射的妖异宝剑凌空飞起。
　　而铸剑师似乎没有发现这般奇异的场景，依旧机械性的锤击着。
　　“不要。”在铛铛之声中，只有吴忧徒然的劝导。
　　那心魔看着还在成长中的小心莫，鄙夷又嘲讽。
　　一个恋慕宿主的心魔，不如死了算了。
　　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脑子吗？
　　这种情况下的易玄，怎么能听得到她的声音？
　　“想让他听到你的声音吗？”吴忧焦急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诡谲的声音。
　　那阴冷气息接近自己的瞬间，吴忧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孔猛然收缩，似有见到天敌般的恐惧。
　　“去，走上前去，和他说。”指尖勾着一丝魔气，那心魔轻易的引动吴忧的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水能想到，以宿主为养料的心魔，心中最深沉的欲望居然是保护宿主呢？
　　可笑，可笑至极！
　　在他的操纵下，吴忧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朝着铸剑炉走去。
　　“易老板可知人铸？”当吴忧走近铸剑炉之时，男人也游戏人间一般走了过来。
　　与吴忧的千般叫喊穿不出去不同，他轻易的便让处于癫狂状态的男人听到了他的话。
　　铸人于剑，剑灵自生。
　　脑海中魔障一般的闪过了这句话，男人铸剑的锤都慢了一瞬间，其中似有挣扎之意闪过。
　　“有趣。”身旁的一道道身影走入妖异男子的身体中，最后将他从其中挤了出来。
　　一团形状可怖的心魔，终于在这时候现出了形状。
　　他于易玄到来之前吞吃九十八个阴月凡人，如今这副躯壳的主人是第九十九个。
　　九九为极，极生阴阳。
　　将其铸进剑中，他便能与这剑产生神识上的纠缠！
　　“易玄，铸了他！”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心魔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兴奋了起来。
　　行尸走肉走进铸剑炉，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留，泛着妖异红的长剑上，突兀的出现一抹漆黑的剑魂。
　　“易玄！”这一刻，无忧口中突然出现了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叫出的名字，她神色凝重决然：“醒来！”
　　“再铸了她！”心魔为他的反抗而发笑。
　　不过勉强保留一丝神识罢了，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又有什么其他作用呢？
　　铸剑之人似乎没有听到无忧的话一般，继续的一锤一锤铸剑，此刻似有雷劫自天外传入这处幻境之中。
　　“成了！”心魔心中一喜，猛地一甩袖子，将无忧挥入了铸剑炉之中。
　　完了！
　　无忧早在之前便发现这铸剑炉过于邪异，其中的火更是灼烧人的魂魄，若是她……
　　嗯？
　　这一刻，她突然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反倒是有什么能量顺着这火涌入自己的身体中。
　　“专心！”外面的大锤依旧一声接着一声，易玄的动作始终不曾乱过，却不是如同无忧以为的那般毫无意识。
　　引蛇出洞。
　　无忧脑中闪过这一念头，又在瞬间消失。
　　她的神魂在大火中越发的晶莹剔透，似是要与那剑融在一起。
　　这一刻，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讶然的看着易玄。
　　他要将自己铸成剑灵，取代那心魔的位置，让他为旁人做嫁衣。
　　然而，此时心魔却对易玄所做的一无所知。
　　他感受着由自己的灵魂升起的火苗在铸剑的过程中消耗纯化，感受着自己许多年没有清醒与理智。
　　果然，这条路他走对了！

第157章 心魔劫17
　　当无忧的灵魂完全消失在长剑之上时，他急促开口：“你，跳下去！”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赢了！
　　然而，那铸剑的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这话似的，反倒是继续一锤一锤的捶着剑。
　　本就锋利的宝剑在他的锤击下似乎开始颤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心魔不耐的骂了一句，猛地抬起手拎住易玄的身体，朝着铸剑炉中扔过去。
　　最后一步，他可以自己……来。
　　思绪猛然停滞，心魔愕然的看着抓住自己本体的男人，目眦欲裂。
　　那于月余铸剑中憔悴的男人，唇角此刻露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来：“抓住你了。”
　　尘封的宝剑在这一刻倏然闪过一道雪白的光芒，心魔见那个本该死了的弱小东西从中飘出，撕咬着他的身体。
　　心魔同类相食本就正常，他也是吞噬了无数同类才走到今日。
　　可当成为被吞噬的那一个，他才知道滋味有多难受。
　　他的所有力量被易玄和长剑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心魔将自己吞噬。
　　哀嚎威胁惨叫，无数丑态在这一刻爆发，却依旧无法阻止他消失在这人世间。
　　当吃掉最后一块心魔的碎块时，无忧打了个饱嗝，天空也裂了个大口子。
　　她没急着出去，反倒是问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本来模样的易玄：“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易玄不语，一双沉静的眸子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心魔。
　　恢复记忆找回彼此身份后，她生疏了许多。
　　曾经扑到他身上的动作消失不见，那双漂亮眸中对那人的满满依赖更是消失不见。
　　明明在幻境中做了三年夫妻，此刻却陌生的宛如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无……”
　　“无关紧要吗？那我就不问了！”无忧迅速的打断了他的话，一脸急切的朝着外面飞去，似乎并不想与他交谈什么。
　　易玄神色一紧，抿着唇跟在她身后一齐朝外走去。
　　罢了，现在不是时候，等事情结束了他们可以好好谈谈。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大概是失去记忆的那个蠢物太过天真吧，即便是受到那般的控制，脑子中依旧记得自己今天没有见娘子。
　　一日又一日，在见不到娘子的每一个日子中，那蠢物的记忆封印都在被强烈的渴望所冲击，直到将他从中解放，让他毫无防备的接受那三年的记忆。
　　他们耳鬓厮磨亲密无间，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他见过她所有的模样。
　　好的坏的，不管是哪一面都让他死水一般的心剧烈跳动。
　　他想，他是受了那蠢物的影响了。
　　她是心魔，他怎么会对心魔生出感情。
　　可这世上，谁规定了人不能对心魔生出感情吗？
　　心中升起这般叛逆的念头，易玄的修为突然上升一截，那些困扰他的所有疑问似乎都在他觉得喜欢一个心魔时消失不见。
　　捂着胸口，易玄突然嗤笑一声。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般明显的喜爱他竟感受不到。
　　若非初见时的心悸，他拼着两败俱伤也会将那心魔消灭。
　　若非心中有愧，他不会带着那心魔走入万家灯火中了解世界。
　　若非心中怜惜，他亦不会放那样危险的存在来到这个世界。
　　甚至于若非不舍，他也不会为了保下她一命而离开宗门，来到此处。
　　如此多的破绽，怎的就没被他发现一句喜欢？
　　他是喜欢她的，他如此确定。
　　这一刻，易玄忽而释然。
　　他望着身前的白色身影，竟有些难得的怯然：那她呢？
　　是否会喜爱那个不通情爱得罪了她的他，又是否会为了他过往的冷漠而不忿伤心？
　　无数念头闪过，却在见到天光的瞬间消失殆尽。
　　整个岳阳城此刻已经变为了一座死城。
　　心魔死去，被控制的凡人们东倒西歪的倒在地上，气息微弱的仿佛风中烛火。
　　无忧望着这一幕，竟觉得有些放松。
　　心魔之间的习性便决定，吞吃了弱小的那个心魔能得到弱小者的所有能力，甚至于继承他曾经控制的傀儡。
　　如今，她亦如是。
　　回首瞧了一眼神色似是有几分温和的男人，她想到记忆中的那些美好场景，心中涩然。
　　那是易大黑和吴忧的世界，不是他们的。
　　脱离了秘境，他们便又是天敌关系。
　　她不知易玄是否会被秘境中发生的影响行事，更不知他是否也在怀念那三年。
　　但这不重要了。
　　无忧于风中眯起双眸，她从出世那一刻便不曾害过人，如今亦然如此。
　　她无法面对一城的人去死，也不想将自己置于被选择的地位上。
　　感受着远处飞速接近的气息，无忧唇角勾了勾。
　　虚清竟然亲自来了？
　　如今她以心魔之身份救了一整城的人，他这位剑尊却寸功未建，也不知他的心情如何。
　　太上剑宗的弟子们正位消失了一夜的大师兄出现而高兴，便察觉到那心魔过分强大的气息。
　　可还未等他们做出任何的警惕，便见那心魔周身散发出点点荧光，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每一丝荧光飞入倒地的身体时，都有一人睁开眼睛。
　　而随着那些荧光消失，无忧的气息也越发的虚弱，到最后只剩下了九十九个被吸成干尸的灵魂维持着她的存在。
　　“别了。”心中淡淡与相处不久的宿主道别，无忧主动撕裂了自己与这些东西的联络。
　　她分出自己所剩不多的精气注入这些灵魂，送他们回到了自己本来的身体中。
　　岳阳城外，乱葬岗上一处处干尸猛然饱满，又尖叫着从这处恐怖的地方逃离。
　　岳阳城内，易玄唇角的弧度瞬间抿平。
　　他能感受到，识海被禁锢的感觉飞速消失，甚至于他的神识如今已经能轻易进入识海。
　　大片的紫色花海自他的识海中消失，无忧再也无法维持在外的本体，身形一闪重新出现在识海中。
　　她站在一片飞速缩小的花海中，一如初见一般双眸澄澈：“我走了，易玄你渡劫成功了。”
　　彩色飞速褪去，易玄最后只来得及抓住一颗小小的花种。

第157章 心魔劫18
　　幼嫩的种子在掌中轻若无物，却压得男人掌心发抖。
　　渡劫，早在知晓心意的那一刻，他便渡不过这心魔劫了。
　　若是渡劫的代价是她从此消亡，易玄宁愿此生心魔长伴。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识海。”指尖拨弄着那幼嫩的种子，易玄自言自语。
　　他从来都是这里的主宰，拥有着让那蠢物不知道的力量。
　　易玄唇角笑意浓郁一分，拨弄种子的指尖倏然生出庞大的生机。
　　也是在那一刹那，由元婴组成的神识瞬间崩裂。
　　他的发丝化为了丝丝缕缕的小草，双眸化为日月，身躯化为山峰。
　　无数人间奇景在这识海中拔地而起，吸收着主人的生命力。
　　不多时，原地便只剩下一颗黯淡的金丹以及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颗金丹眷恋的围绕着种子转了一圈，然后将其投入了由元婴最后一丝精华凝聚的小湖中。
　　下一刻湖水灿烂，一朵灿烂轻柔的花从中生根生长开放，最后从中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再见到易玄的时候，无忧的神色是懵的。
　　岳阳城的灾难因她而起，她既不想连累无辜人，也觉得这无法自由外出的日子实在是无趣，故而放下心中那一抹眷恋赴死。
　　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心魔还可以死而复生的啊！
　　怔怔的看着那颗存在裂纹的金丹，无忧觉得这问题似乎又不用问出口了。
　　“你……”
　　仙道希望，剑道天才，被誉为修行界唯一可能成仙的修士，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自元婴境界跌落，金丹还变成了这个样子，毫无疑问他再没有半点飞升的可能。
　　此刻识海中，那金丹已经没有半点余力发出声音。
　　它只是摇摇晃晃的绕着无忧转了一小圈，依恋的模样让无忧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是那虚妄三年中的温情，是他叫娘子的温柔模样。
　　喉间动了动，她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却是笑不出来：“蠢。”
　　为了一个心魔做成这个样子，这天下再没有比他更蠢的人了。
　　这样的人，修什么无情道呢？
　　将那颗金丹捧在掌中，无忧声音甚至是带着愤怒的：“你可知，我若是想，此刻就能夺了你的身体，让你彻底成魔？”
　　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救活一个心魔意味着什么。
　　是么？
　　无法动弹的金丹闪了闪，似乎从中传出嘲笑的意味。
　　宁愿死也要救人的心魔，还想杀他？
　　感受到这家伙的轻蔑嘲讽，无忧真想一用力送他归西，可最终却只是点了点那颗金丹，叹息道：“你何必。”
　　为了那虚妄的三年放弃仙道，你今后当真不会后悔吗？
　　那颗金丹没有回答，而是径自飞上半空划开一道口子，将无忧放了出去。
　　既然她说这识海没滋没味，那以后便在外面生活吧。
　　吸收了他大半的精力，她也终于拥有了自由呼吸的能力。
　　这一刻，易玄竟觉得这一切不算是太亏。
　　“孽障！”而这般思想，却随着一声低喝瞬间被拉回来。
　　神识回归身体，易玄霎时间吐出一口鲜血来，面如金纸的倒了下去。
　　下一刻，无忧的身形浮现，将他扶了起来。
　　见到无忧的刹那，虚清眼中全是悔恨与杀意。
　　他不该任由徒儿下山，更不该任由他自己解决心魔这件事的。
　　如今，他大好的徒儿被一个心魔毁了。
　　最为看中期待的徒儿被心魔害得此生不能飞升，饶是以虚清的教养依旧忍不住愤怒和憎恶。
　　他指尖剑意闪动，却在见到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的易玄时叹了一声。
　　“我对你很失望。”
　　当这话自易玄耳边响起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他早知如此。
　　修行界数千年不曾有人飞升，师傅为此费尽了心思。
　　在发现自己天资后，他更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来培养自己，只求自己飞升给这天下找一条出路。
　　但是，他终究不是无情道的和各继承人。
　　他无法继承师尊的冷心冷性，更无法摒弃一切的情感做一个一心向道的人。
　　也许他曾经是可以的，但在心魔出现的那一刹那，什么都变了。
　　“师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易玄坚定的跪在师尊面前：“徒儿不孝，但……”
　　“罢了。”虚清心灰意冷，不想听他解释。
　　天道无情，也许这心魔便是它派来抹去这世上最后希望的种子。
　　一切都是定数，这天下也许再没有人能飞升成功了。
　　虚清心中意兴阑珊，深深的看着为了一个心魔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徒弟：“为师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等天才，不该走他的无情道老路。
　　若是他从一开始便在修行界中野蛮生长，也许这小小的心魔不足为据，可被他养得如同一块坚冰的易玄，却轻易被一丝小火苗给烤化，也烤化了他所有的希望。
　　大袖一挥，他托着易玄的身体远远离去。
　　“你可知，为何心魔只要一出世，便必定会血流成河？”
　　虚清开口的瞬间，易玄心中咯噔一声，仿佛有什么他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情要在这一刻被他知晓了。
　　喉间滚动，他轻声道：“愿闻其详。”
　　“心魔于阴晦中而生，天生嗜血。”虚清甚至于有些怜悯一般的看着易玄：“它们从出生那一刻便与鲜血连结在了一起，不见血不成活。”
　　每个心魔每百年必须饮一人血才能继续延续生命，杀得越多，从血液中获取的能量也就越多。
　　每一个强大的心魔身下都会有无数的鲜血蔓延，他不知他徒儿的那个心魔是否也会与从前的那些心魔一般。
　　若是如此，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便也就成了笑话。
　　他望着徒儿，神色间充满审视：“若是她无法控制自己对于力量的贪念如何，若是她在面对百年之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如何？”
　　匆匆百年，对于修士们来说太过于短暂了。
　　他不相信，一个生于邪恶中的心魔会为了所谓的情爱放弃漫长的生命只活区区百年，更不相信那等生而邪恶的东西会抑制住自己的贪念。

第158章 心魔劫19
　　到时候，他的徒弟要何去何从？
　　也许所谓的情情爱爱，从一开始便是他徒儿的一厢情愿。
　　在师尊那怜悯的目光中，易玄只觉得身躯发木。
　　原来从一开始，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吗？
　　即便是付出所有，也只能渡过区区百年吗？
　　“为师会看着你，”虚清看着眼前的徒儿，似是警告又似是劝解：“倘若你们敢以人命续命，便不要怪师傅无情。”
　　比起这些警告，他更想告诉易玄早日回头是岸。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好徒儿，心中早就住进了那心魔，再听不进其他的话来。
　　“徒儿，遵命。”喉结滚动，易玄艰难道：“若是有那一日，徒儿会陪着她一起死。”
　　他无法狠下心来伤害她，更无法让无辜之人为了他们的情爱而失去性命，一切似乎只有这样一个结果了。
　　心思通明之后，易玄唇角竟难得的带了一些笑：“如此，也不错。”
　　如今他也不过而立之年，比起百年时间来说太过短暂。
　　百年时间，足够他们相守了。
　　“痴儿。”虚清叹了一声，深深看向远处衣摆翻飞的心魔，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此处，同时带走了不知发生什么的弟子们。
　　……
　　“累。”待到所有人消失后，易玄没形象的将自己靠在了无忧身上，轻轻蹭着她的颈侧。
　　有一瞬间，无忧身体僵硬。
　　说实话，她还是比较习惯易玄的剑修模样，而不是他的大黑模式。
　　那样一个憨厚的汉子如此撒娇的时候憨态可掬，而冷酷到几乎无情的男人做出这副小儿女模样的时候……
　　看了看易玄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无忧叹息一声。
　　好吧，还是很好看的。
　　驾着人朝着城中而去，两人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今后我们便在这城中住下来吧，我铸剑你卖点心如何？”男人声音带着放松，如此和无忧商量道。
　　无忧：“……”
　　她诡异的沉默了半晌：“我只会吃。”
　　那做点心的手艺是那心魔强加给她的，她不确定在现世的时候还能不能有那能力。
　　身侧的男人闷笑一声：“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学。”
　　左右他们还有百年时间，不急。
　　岳阳城中，凡人们被消除了记忆，早已不记得这城中发生的惊悚事情，热闹依旧。
　　在这座热闹的城市中，悄无声息的住进了一对夫妻，男子打铁铸剑，女子在家中研究糕点。
　　五年之后，糕点铺子也终于开了起来。
　　那间糕点铺子的主人漂亮的仿佛画上的人一般，手艺却是……勉强能吃。
　　左右，有那样一张脸，生意应该是不愁的。
　　她那个丈夫便更有趣了，明明是个铸剑师，最常做的却是从旁人那里收购宝剑。
　　剑没有铸出来几把，买回来的剑倒是装了大半个宅子。
　　这对有些奇怪的夫妻一开始在这城中引起了小小的好奇，可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各种新鲜的事情中。
　　城中居民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没有谁会常年盯着一对儿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着，巷子口买糖葫芦的小子成了亲，爱美的小姑娘也找到了如意郎君，同辈的人们逐渐衰老，凡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缓慢而又真实。
　　而无忧，也无法逃离这真实的侵蚀。
　　随着日子流逝，她能感受到自己力量的虚弱，能感受到自己逐渐变得苍老。
　　当她脸上出现第一道皱纹的时候，猛然发现易玄也老了。
　　那张英俊过分的脸上随着她的苍老，一道道增加着皱纹。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当无忧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漂亮老太太时，他也成了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子。
　　他们曾经的邻居早就去世，曾孙子都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
　　而那些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也知晓两人的孤寡，知晓这夫妻无儿无女，只养了几条漂亮的狗儿猫儿。
　　于是，偶尔易玄出门的时候能看到门前的柴火和青菜。
　　被岁月磨得温和的男人慢悠悠的弯下腰将那些东西捡起来，与娘子加一顿餐。
　　阳光之下，两人享受着隔壁小孙子送来的瓜，闲适非常。
　　忽而，无忧笑着道：“这般渡过百年，人生也不算是虚度。”
　　易玄指尖一顿，不言不语。
　　距离那日无忧被他放出来，竟已经过了百年了。
　　可他却觉得，时间是如此的短暂。
　　望着天上即将升到中天的月亮，他掌心不自在的抽动着，像是在决定着什么。
　　“你师傅那糟老头子，可真是坏得很。”突然间，无忧埋怨的话将他拉回了现世中。
　　他倏然回过头，看向躺在软椅上虚弱至极的小老太太。
　　小老太太没有理会他这过分不符合老人家速度的回视，笑着道：“你知道吗？那日他与你说的话，我也听到了。”
　　那老头子表面上是与徒弟单独谈，实际上早就透过传音将两个人的谈话内容漏给她。
　　那是阳谋，无忧知道这就是那老头子在诱惑她。
　　将不再让她虚弱、让她延寿的办法摆在面前，那看着清冷的老头子就等着她跳下去呢。
　　无忧毫不怀疑，如果这百年时间她动过一点歪心思，那老头子一定会突然出现一掌结果了她。
　　“但是，我能给他机会吗？”说出这话的时候，无忧甚至骄傲的抬起了下巴。
　　小老太太轻哼道：“他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偏不做什么，想必那老头子已经急死了。”
　　虚清恨不得无忧犯戒，好早早救回自己的徒弟。
　　想到这，无忧笑的有些嘲讽：“他还说你的无情道修得不够火候，但实际上他也不行。”
　　若是真的无情道，就该在徒弟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果断放弃，而不是在这座岳阳城中留了百年守候。
　　当她不知道，这岳阳城的城主早就换了人呢。
　　易玄唇间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他没想到师尊竟然也有这样一面。
　　他以为，师尊一直都是那般风光霁月的呢……
　　但是，现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无忧，这城中有……”

第159章 心魔劫20
　　“我快死了，说些开心的。”无忧飞速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论他想说的是什么，无忧都不想听。
　　不管是死囚，还是罪有应得之人，她都不想利用他们的性命续命。
　　其一是嫌弃他们脏，其二便是有些事情不能开口子。
　　今日她能用死囚，明日要死的时候死囚不在身边呢？
　　无忧不想考验自己的人品，也不想有朝一日将自己变成自己最为厌恶的人。
　　“九十九步都走了，易玄你别坏我的修为！”
　　比起易玄这个真正的正道修士，无忧此刻才像是无欲无求的道士。
　　她心中没有执念，易玄有。
　　他不想让无忧死，他想让她好好活着，最起码活到他之后。
　　“同样，我也不需要让我的爱人为我续命。”在日上中天之前，无忧淡淡瞥了一眼易玄，其中是显而易见的警告。
　　易玄：“……”
　　他苦涩的笑：“你总是这样。”
　　洒脱得令他痛恨。
　　缓步走到她的身边，易玄开口：“有时候我是恨你的。”
　　恨你为何这般的洒脱，恨你为何在放弃我的时候半点犹豫都没有。
　　可恨久了，也就释然了。
　　若是她不像今日这般的洒脱，那她也就不是她了。
　　她生来就该是这样的。
　　身前人越发的脆弱，易玄细细密密的亲吻着她的发丝，低声道：“若是有来世，别这样了好吗？”
　　“稍稍在乎我些，稍稍为我着想些。”
　　我不能，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无忧，你明白吗？
　　你不明白的。
　　“好。”轻轻攥住他的掌心，无忧艰难说：“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我还是更喜欢你年轻时候的模样。”
　　糟老头子看久了，终究是会腻的，她还是更喜欢那个年轻时候的桀骜剑修。
　　易玄喉结滚动，被无忧握在掌心的那只手骤然缩紧。
　　下一刻，他身上的粗布衣衫化为了太上剑宗大师兄的广袖长袍，雪白的发丝变成乌黑的模样，被玉冠高高束起。
　　这正是他们初见的模样，是无忧于一片顾忌中见到的冷酷剑修。
　　只那一见面，她的心便跳得厉害，就像是漂泊许久终于找到了归宿一般。
　　“真不想告诉你，初见时我便为你动心。”扯了扯唇角，无忧的声音越发虚弱：“不过如今都这个时候了，让你欢喜些也不是不行。”
　　易玄喉结滚动，艰难扯着唇角：“如此，倒是我欠了你一份喜欢。”
　　他的喜欢迟到了太久，让他的娘子久等了。
　　无忧眼皮沉重，缓缓合上：“易玄，以后就保持这副模样吧。”
　　“若是从初见你便是那副鸡皮鹤发的模样，我想我应是不会喜欢你的。”
　　她可是个彻底看脸的人呢。
　　怀中人心跳渐渐停了下来，易玄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
　　他轻声的道：“好。”
　　若是有机会再见，他定然会以最好的模样见她，做那个能让她一眼动心的人。
　　“到时候，你不必先为我动心，我也会第一时间爱你。”
　　爱她这件事持续了百年，且今后会永远持续。
　　如此，等重逢的时候，他便会熟练此道了吧。
　　她可会高兴？
　　大滴大滴的眼泪在此刻滚落，剑修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无力的佝偻下来。
　　雁失其侣，哀鸣三日而死。
　　一阵阵呜咽中，一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此处，神色复杂。
　　这两人，他看了百年。
　　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不像心魔的心魔。
　　她洒脱的过分，即便是离开时不曾有过半点不甘。
　　是了，留下来的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对于生死不离的两人来说，也许留下来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指尖动了动，虚清轻声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斩掉心魔。”
　　他话音落下，便见他徒弟猛然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通红的眼中，此刻竟有一丝仇恨闪过。
　　虚清在这眸光中苦笑不已：“人非草木，见了你们百年，我又如何会逼你？”
　　“只是，这是她交代我的。”
　　二十年前，还活蹦乱跳的老太天闯入了城主府与他彻谈。
　　“她想你活着，想你有个光明的未来。”
　　“她说百年磨一剑，你必定能因此突破境界，获得一线飞升的机会。”
　　他依稀记得，那人在提起过去易玄时候眸中的光。
　　她说他该是这世间最为灿烂的模样，该做这天下的大英雄，该成为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
　　这曾是虚清对徒弟最深的期待，可那日听着无忧描述着这般光明的未来时，他神色中却生不出半点的其带来。
　　只因为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无忧的一厢情愿罢了。
　　就如同她不想让他蹉跎一声一般，他又如何忍心伤害爱人的遗体呢？
　　这两人，都在用彼此的方式爱着对方。
　　只可惜他这老头子先是被人半夜叫醒，又被徒儿用这般仇视的目光盯着。
　　甩了甩袖子，虚清声音沧桑：“你们的事情我老头子管不了了，我还是修我的无情道去吧。”
　　这么多年，他修得一直都不到家啊！
　　“徒儿不孝。”望着师尊的背影，易玄抱着怀中的人轻声开口。
　　那人并没有肉体，身体是由神识编织的，当她神识飘散的时候，竟吝啬的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易玄。
　　他垂眸看着怀中如同青烟一般消失的女人，淡淡开口：“但是，你们都错了。”
　　“无情未必真豪杰，这世上飞升的路也并非只有无情道一条。”
　　也许她不知，在这百年中他早就参透了飞升的道。
　　最后吻了吻那消散的人影，易玄从地上站起。
　　他望着虚空，不知是在对他的师傅还是在对他的爱人开口：“你看我这一剑如何？”
　　话音落下，天地间风云突变，凛冽的剑气自他身上迸发。
　　他的发丝无风自动，其中有剑气穿梭，冷冽又温柔，带着与他朝夕相处的另一人的气息。
　　无忧，这是我的道，也是你的道，你看到了吗。
　　望着天空，易玄笑道：“可能飞升？”
　　轰！
　　似乎天都因着他这嚣张而不忿，骤然降下紫色雷霆。

第160章 心魔劫（完）
　　万钧之力自高空轰然落下，即便是余威都让修为半步飞升的虚清心中骇然。
　　然而，处于那雷霆正中的人，却在那风雨中岿然不动，身上气势迎风而起。
　　金丹、元婴、分神、出窍、合体、大乘，不过是雷霆落下的须臾之间，他周身的修为就已经猛涨到如斯程度。
　　虚清清晰的看到，曾被他断定为无用的金丹在一瞬间开裂露出幼小的元婴，然后一步步成长到散发着他也深感压力的庞然修为。
　　“这……”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虚清对修行的所有认知，他不明白事情为何变成了这样，更不明白易玄是如何做到这等程度的。
　　他的道，到底是什么？
　　定定的看着半空与神魂相对而立的徒弟，虚清对这世上的修行常识产生了怀疑。
　　这世上，难道真有一日飞升的壮举？
　　两个易玄同时望向天空中的雷霆，本体手中握着自己百年来的本名剑，神魂身旁则是出现一个庞大的铸剑炉。
　　“百年间，我不曾真正铸成过一柄剑。”易玄掌中出现一抹无忧存留的气息，扬手抛向了自己的神魂。
　　“今日且让我试试，这剑到底能不能铸造而成。”
　　他能不能从一片天道中，抢回自己的道侣。
　　“疯了。”这一刻，虚清终于明白易玄要做什么。
　　他要利用飞升之劫的庞大重塑生机能量，为无忧重塑身体。
　　可这，真的能成功吗？
　　不可能的，如此亘古未见的事情，如何能……
　　可是，一日飞升之人，不也是亘古未见吗？
　　这一刻，虚清心中竟升起了期待。
　　也许，他徒儿的愿望真的可以实现呢？
　　百年时间太短，也太过残忍。
　　雷霆似乎因着易玄这不敬而愤怒，轰鸣不断的直劈下来。
　　易玄周身气息犹如密密麻麻的网一般在罩在自己神识之上，不让他受到半点的打击。
　　而在其保护下的神识，则是一锤一锤的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并未用如何珍贵的物品，只是凡间最为普通的精铁。
　　那团铁锭在他的锤下柔软的折叠，最后成为了一柄剑的模样。
　　铛铛铛，每打上一锤，天空上的雷云就更愤怒一分。
　　它感受到，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出现了。
　　它苦心遮挡的，不让这世界受到影响的东西出现了。
　　这世上不该有人再飞升，也不该有人再连通天外。
　　一切来自于天外的力量都该被它洗濯，而后化为这世界普通人中的一环，而不是启迪这世上最后一匹修行者。
　　“你也会愤怒吗？”易玄望着那一道道雷霆，神色中竟出现了雀跃之色。
　　它是在为了这世上不该出现的东西愤怒吗？
　　他的选择，可能是正确的对吗？
　　神色中浮现一抹癫狂之色，于雷霆中对抗天道的人这一刻突然斩断了自己的臂膀，朝着下方的铸剑炉扔去。
　　以自身生机为一柄剑赋予灵性，他的徒儿疯了。
　　虚清这一刻不忍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也许从无忧离开这世上的时候，他的徒儿就已经疯了。
　　所谓的一夕成仙，也不过是他最后的尝试。
　　虚清不敢想象，若是雷劫之下未能诞生一个新的无忧，结果会如何。
　　“会成功的吧。”无尽轰鸣之声中，他喃喃自语。
　　天道，总要给他徒儿些偏……
　　罢了，望着似是要与天道不死不休的徒儿，他又颓然的收回了这个想法。
　　都这样了，还想要什么偏爱，做梦呢？
　　……
　　这雷霆一响，就响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有无数修士将神识探入此处，却又被虚清给挡了回去。
　　这老家伙自从百年徒儿下山后就销声匿迹，不知在琢磨着什么，难道如今终于找到了飞升之路？
　　一瞬间，修行界的修士们如同闻到了鲜血的鲨鱼，朝着此处赶来，想要目睹那一条飞升之路是和模样。
　　然后，他们便见到了在外围守护者的虚清，以及那个传说中失踪了百年的太上剑宗大师兄。
　　“虚清剑尊……”
　　“安静。”当有人试探着开口之时，虚清厉声开口。
　　高天之上，那柄寒光闪烁的剑在已在雷霆之下形成，正散发着与易玄一般无二的桀骜气息，跃跃欲试的剑指雷霆。
　　属于易玄的神魂此刻正手持那一柄宝剑，默默等待着本体的嘱咐。
　　这一月中，雷霆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无奈，甚至于有气无力，好似放弃了对易玄的追杀一般。
　　但是，不论是身处其中的易玄还是在外看了全程的虚清都知道，这毫无可能。
　　它不是放弃，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最后一击，等待着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击碎。
　　而今，它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易玄想用雷霆的生灭之力重塑无忧的神魂，雷霆也想在这时候消灭那不安分的力量。
　　渐渐的，天安静了下来，雷魂忽而翻滚重组，竟是在最后一刻形成了三道雷霆。
　　连风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易玄缓步走到自己神魂之侧，郑重的接过了那一柄他等了许久的剑。
　　双指并拢划过整个剑身，他开口：“此剑，名为无忧。”
　　下一刻，被他密密保护着的空间大网碎裂，得了命名的长剑自其中疾飞而出。
　　雷霆如约而至，在天空中劈出了刺目的白色。
　　易玄负手而立，无任何紧张的等待着最后一步。
　　他为无忧做好了所有的铺垫，只差这最后一步。
　　若是不成，那便是他们的命。
　　只可惜，他无法听从无忧的遗愿，独活在这世上。
　　独自背负一段感情太过于寂寞，他不喜欢。
　　第一道雷霆，长剑在雷霆中哀鸣震动，似是下一刻就要散架，可其中却有不屈的意志成型。
　　第二道雷霆，长剑碎裂只剩下断剑在空中漂浮，可其中却走出一道虚影。
　　那道虚影望着数万年前自己本体的模样，眸中闪过怀念。
　　即便之后添加了无数天材地宝锻炼，无忧剑最初依旧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
　　铁剑生灵，本就是这天下最大的奇迹。
　　剑来。
　　易玄似是在这一刻听到了无声的呼唤，唇角的笑越来越大。
　　他成功了。
　　第三道雷霆携带着无尽愤怒在这一刻横批而下，却再也无法对恢复记忆和能量的神剑造成任何的伤害。
　　长剑划破苍穹的瞬间，易玄耳中闪过似是叹息似是依恋的声音：“剑主，该醒了。”
　　那最后一道雷霆照亮了整个世界，即便是大乘期修士也在这一刻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一切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待到结束的时候，虚清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空荡荡的一片似哭似笑。
　　成了还是败了，你个孽徒留个信啊！

第161章 天渊之上1
　　天渊之上，时空静止。
　　不论是仙神还是魔怪，俱是紧紧的盯着那与魔界意识抗争的剑修。
　　他盘坐于半空之上，周身清气与魔气并行，整个人神圣又鬼魅。
　　距离神尊被魔界意识侵入已经整整过了百年，这百年中神界和魔界难得的迎来了一段安宁日子。
　　所有人都在养精蓄锐，等待着最后结果出来的那一刻。
　　若是魔界意识胜了，那被侵染的易玄神尊便会成为魔界的一部分，带着他们打入神界。
　　若是易玄的本我意识胜利了，魔界意识必定会磨灭，到时魔界众人也就没有了什么挣扎的余地了。
　　生死，全系于一人之上。
　　在一双或是清澈或是魔魅的目光中，魔气剑气忽而自易玄身上同时腾空而起，交缠在一起。
　　魔气和剑气彼此伺针锋相对，又于针锋相对中融合，其中似是在孕育着一柄绝世凶剑。
　　成了！
　　双方人心中此刻都闪过此等想法。
　　定是魔界意识侵染了剑气，定是神尊意志同化了魔气。
　　双方如同时这般想着，望向对面之人的眼神中带着冷厉和畅快，这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他们终于要胜利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长剑终于于两股气息中被孕育而出，也让神界之人面色大变。
　　怎会如此，神尊的气息怎会孕育出一柄魔剑？
　　难不成他们……
　　欢喜与绝望只在一瞬，神界众人望着对面猖狂大笑的魔界之人，恨意滔天。
　　自今日起，他们再无……嗯？
　　盘坐于半空的人于此刻突然睁眼，眼中闪过一抹柔和之色。
　　在他抬手瞬间，那柄充斥着魔气的长剑疾驰而来，飞入他的掌心。
　　爱惜的抚着剑身，易玄声音叹息：“终于回来了。”
　　沉沉浮浮数世，终于回来了。
　　这一刻，神界之人狂喜。
　　虽然剑成了魔剑，可神尊并未失去意识啊！
　　掌握魔剑的是没有失去意识的神尊，谁成功了谁失败了这种事情，还需要说吗？
　　那必定是他们成功了！
　　欢喜与绝望只在一瞬间，这下子绝望的轮到了魔界众人。
　　怎么可能？
　　魔界意识怎么可能被人掌控？
　　与神界之人都从各个小世界飞升不同，魔界所有的生灵都是由魔界意识孕育而出。
　　魔界意识便如同他们的母亲，如今娘被别人掌控了，这让他们如何是好?
　　在无忧剑中休息的无忧：“……”
　　这帮蠢货，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倏然自剑中飞出，冷冽的看着那些个如丧考妣的魔界生灵：“回去。”
　　她还没死呢，和她做这种姿态干什么？
　　在无忧出现的一瞬间，神界修士们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似乎整个魔界都在这一刻砸在了他们的心灵上。
　　而魔界的生灵们，则是感受到了无比的亲密。
　　他们自魔界意识中孕育而出，对它有天生的亲近和服从，却从未与它交流过。
　　在过去，它是混沌无序且暴乱的，整个意识都被杀戮和侵略占据着。
　　魔界意识主宰着所有魔界生灵，他们也如同它的意识所想一般，天生暴戾，生命中只余下杀戮和侵略。
　　可在今日，在这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终于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
　　是孺慕，是平静，是从未感受到的安宁。
　　这一刻，杀戮之心似乎被抚平，被魔界意识创造出的不完美生灵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天道的加持。
　　从出声开始便定下品级的弱小魔族修为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提升，强大的魔族则是感受到了在他们心底的混乱和桎梏消失。
　　这感觉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让他们忍不住喊上一声：“母亲。”
　　在一阵滔天的母亲声音中，易玄的脸渐渐黑了。
　　他哪来这么多便宜儿子！
　　闪身将无忧拦在身后，他冷冷的看着那些随地认娘的东西们，警告：“闭嘴。”
　　魔界众人：你谁啊你，我们和娘说话，有你这暴君什么事？
　　他们可没有忘记，这万年中他们被这暴君暴揍了多少次！
　　“母亲。”一位高阶魔族于此刻出列，仇视着易玄与神界的所有人：“请您下令。”
　　他的神色狂热而崇敬：“只要是您的命令，所有魔族都会无条件服从。”
　　“我们将成为您最锋利的剑，屠灭整个神界，将三千世界赠与您，任您奴役。”
　　无忧：“……”
　　倒也不必。
　　易玄：“……”
　　其他都好说，能不能别叫我娘子母亲？
　　他冷冷的看着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若非是他手下留情，这些东西早活不到他被魔界意识侵蚀的时候。
　　一群进化不完整的东西，还想与他抢夺无忧，做梦。
　　冷笑一声，于无数目眦欲裂中，易玄的手搭上了无忧的肩膀，柔声细语：“不要理这些脑子不完全的东西，我带你回家。”
　　回他们的家，不理会这外界的纷争。
　　此刻神识重新归位，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也回到了脑海中，让易玄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心中只有欣喜若狂四个字能形容。
　　他的无忧，他的剑灵，他恋慕了无数年的人，终于也心悦他。
　　这一刻，易玄觉得被魔界意识入侵似乎也不算是什么了。
　　甚至于，他还要感谢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请出魔界意识呢。
　　无忧：“……别闹。”
　　眼见那些魔族被他刺激成了这个模样，她易玄的手自肩膀上挥了下去。
　　易玄神色一变：“你要后悔？”
　　难不成小世界的感情在现实世界就不算数了？
　　“无忧，你可是君子剑，不能做那等始乱终弃的无耻事情！”神尊在此刻神色肃穆的道：“我不允许我的剑如此！”
　　不然，他要闹了。
　　眼见着这家伙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耍宝，无忧终于忍无可忍的对他传音：“闭嘴！”
　　她又没说反悔！
　　“那……”
　　“等着。”无忧不想理理智暂且下线的剑主，淡漠的转眸看向魔界生灵：“回去。”
　　“母亲。”魔界众人神色大变，不甘心的望着一步之隔的神界。
　　他们可以打过去的！

第162章 天渊之上2
　　“再说一次，回去。”
　　说话的同时，无忧启动了魔界意识的本体。
　　这一刻，无数魔界之人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命令，让他们不得不服从。
　　恨恨的看了一眼站在母亲大人背后吃软饭的家伙们，他们不甘的转身离开。
　　望着那群离开的魔族，所有神界众人都如在梦中。
　　战争，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了？
　　他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剧情？
　　此刻一双双眼睛都投向了他们的领袖，企图从他口中得到只言片语的解释。
　　然而。
　　“退兵。”
　　匆匆的两个字后，易玄便拉着人回到了天渊之上的行宫之中。
　　没了旁人的注视，他终于再也无法忍住心中充沛的感情，一把将无忧抱在了怀中。
　　“真好，真好。”此刻他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其他什么，眼眶甚至都有些红。
　　无忧将头搭在他的肩上，半晌后发问：“你怎么会被魔界意识入侵？”
　　这是她进入小世界之前就想知道的事情，易玄剑心通透之亘古未有，她不相信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魔界意识能够入侵他的意识。
　　事实上，这其中也应该是有一点问题的。
　　因为无忧发现，在她问出问题的时候，男人的身子僵了下。
　　“一时不查罢了。”易玄淡定的放开剑灵，神色淡然。
　　“与魔界意识争斗许久，有一点疏忽也是正常之事。”
　　易玄叹息：“那意识虽然稚嫩，却强大的出乎意料，我被算计也是无法。”
　　说罢，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
　　无忧没说话，只用一双眼睛静静看着易玄，其中传达出一个信号：编，你接着编。
　　最了解一个剑修的非他的剑莫属，比如此刻无忧就能发现易玄的眼角几不可查的上挑，说话的语速也快了许多。
　　这也证明了一件事：他在撒谎。
　　易玄：“……”
　　在那双通透眸子的注视下，他小心开口：“你会相信我说的吧。”
　　无忧：“嗯，我信，你继续编。”
　　看他这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易玄神色威严高冷，透出不怒自威的模样来：“我说得句句属实，你怎能污蔑我？”
　　无忧此时甚至都懒得理他，抬腿就要走。
　　她宁可回去宅着，也不想听他放屁。
　　“诶诶诶！”易玄见她要走，也终于慌了，忙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不会又要去那劳什子的剑冢一闭关就千年都不出来一次吧！”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语气简直是怨气滔天。
　　他不明白，明明风风雨雨走了一路，如今走到最高也到了两人并肩享受成果的时候，他的剑灵为什么就突然不理他了！
　　无忧眼皮一抬：“嗯。”
　　易玄气急：“你还敢说嗯？无忧你怎么敢的？这就是你对剑主的态度。”
　　此时此刻，无忧识海中突然飞出一道金光，三界印围着两个人打转，声音带着嘲讽：“她有什么不敢？她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神尊大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习惯啊！”
　　这混账东西！
　　易玄气急，一巴掌扇在它的身上，将它扇到了战场之中，声音遥遥传来：“去主持大局！”
　　又是这样！
　　三界印器灵气得脸都绿了，此刻心中的怨愤终于压住了对造物主的恐惧，它声嘶力竭：“你知道你的本命剑为什么宁愿待在剑冢也不找你吗？”
　　“她!嫌!你!吵！”
　　四个字如同大锤一般砸在了易玄身上，将他砸了个头晕目眩。
　　这家伙在说什么屁话？
　　他堂堂神尊，天界最位高权重之人，三十三重天的神仙谁不知道他高冷且话少，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不相干的人？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心灵波动，在被打入魔界之前，三界印器灵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是对别人高冷了，可对本命剑呢？”
　　把所有啰嗦都留给本命剑的人，活该被本命剑冷落！
　　易玄一愣，既然神色有些躲闪。
　　好，好像是这样。
　　可从前他们不都是这样的吗？无忧也没有不喜欢啊。
　　他怀着最后一丝期待看向无忧：“它说的都是假的吧，是的吧。”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无忧的沉默。
　　说起来这家伙可能不信，她就是嫌吵。
　　沉默最为伤人，易玄这一刻觉得天都快塌了。
　　他以为无忧待在剑冢是为了钻研剑之大道，以为她是厌倦了外面的打打杀杀，想要在其中安静生活。
　　甚至于，他都想过无忧只是单纯累了太久，想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然而，无论哪个想法都没有真相来的离谱。
　　神界最不可能之——一柄剑被剑主的啰嗦逼进了剑冢。
　　眼见着人摇摇欲坠，无忧终于无奈：“也不全是这样，你别……”
　　“不全是？就是有一部分？”易玄此刻敏锐地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容不得半点的敷衍。
　　无忧：谦虚了不是？是大半部分。
　　“你嫌我吵，你居然嫌我吵？”易玄气得直转圈：“天下剑修，哪有一个不是对着自己剑吵的？”
　　他气得抬手在半空划开一道水幕，指着其中的画面气急败坏：“你看，你看看！”
　　画面一，一个剑修珍惜的抚着自己的剑，开口就是：“娘子辛苦了。”
　　画面二，剑修对着自己的剑喋喋不休，偶尔还要问上一句“你听懂我的道了没”。
　　画面三，一人专心致志的朝着剑鞘上镶嵌宝石，一边问自己面色冰冷的剑灵喜不喜欢这种颜色，一边安慰说他的宝剑斩杀魔界那些丑陋家伙受委屈了。
　　而这三人，俱是神界中凶名赫赫的剑修。
　　甚至于最后的那个，是以杀证道的！
　　无忧曾见过他处理入魔残害凡人的一队堕神。
　　长剑所指，没有一个活口。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如此的对待他的剑，让无忧怎能用大开眼界四个字来形容。
　　易玄气急：“你看，他们比我好到哪里去，剑修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剑的！”
　　他的声音急促，甚至有些破音。
　　独守空房这般久，他不接受这等荒唐的理由。
　　“谁！”在他情绪激动之际，神力有一瞬间的外泄，让强大剑修们察觉到了他的端倪。

第163章 天渊之上3
　　水幕被打碎，易玄也不再重塑，而是控诉的盯着无忧。
　　别人家的剑灵都不讨厌剑主，怎么他的就讨厌？
　　被冷落了无数岁月易玄没有伤心，可知道被剑冷落是因为吵后，他伤心了。
　　伤心欲绝，下一刻似乎就要哭出来。
　　无忧：“……”
　　她忍不住道：“你别这样，看起来就很不聪明的样子。”
　　她自易玄金丹起生出意识到如今，对他再了解不过，自然知道他不是那种高冷派的剑修。
　　这家伙外向的很，上至即将飞升的大前辈下至小城中卖包子的小贩都能谈上几句。
　　若非后来他们险些因此丧命，也锻炼不出如今看着冷漠的情态。
　　如今瞧着好几万岁的人眼看就要回到及冠之年的幼稚模样，她终于忍不住训了一句。
　　她不想回到过去，不想回到易玄抱着剑读话本子的模样。
　　那时候她刚化形，被吵到连个觉都睡不了，真是痛苦极了。
　　易玄：“……”
　　他抿唇，冷冰冰的逼视着剑灵：“那你说。”
　　就知道，这混账剑灵就喜欢这种冷酷无情款的，从前他还见她为这样的剑修失神过！
　　无忧揉了揉额角，终于吐出实情：“你的聒噪，和他们不同。”
　　从前的易玄虽然聒噪，可一颗心通透的如同水晶，无忧能轻而易举的知晓他在想什么，也乐意和这样的他说话。
　　可不知什么时候，这家伙的心突然间没有那么透明了。
　　他有秘密了！
　　无忧眯着眼睛看向易玄，语气有些不太好：“我能感受到，有时候你说的话和你心底想的不一样。”
　　明明问想要什么样的剑鞘，心中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明明在笑着讨论神界的小吃，心绪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甚至于在她进剑冢之前的时候，这家伙擅自切断了对她的联系，独自一人跑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时候，无忧的脑海中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当一个剑主对剑灵有秘密，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到底是想换剑，想换剑还是想换剑？
　　是不是对她切断神识的时候去锻造别的剑去了？
　　无忧懒得去猜测这些，更不想见剑主身边出现另一柄剑，索性只身进入剑冢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此刻，无忧并未屏蔽和易玄的神识链接，完完全全的将自己心中所想呈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易玄：“……”
　　“哈？”
　　他艰难的挤出了一个字，神色茫然又无辜。
　　无忧：“？”
　　你哈个屁？还不赶紧反省一下？
　　数个小世界的相依相偎，以及这家伙现如今又恢复了通透毫无保留的、充满爱意的剑心，终于让她明白——
　　没有什么换剑，没有什么误会，有的只是两个哑巴造成的惊天乌龙。
　　没错，两个。
　　易玄是哑巴，她也是。
　　有问题为何不早说出来，为何要彼此躲避，以至于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若是早早的将误会解开，他们是不是便早早的相爱，不必浪费太多的时间？
　　“等等，让我缓缓。”从无忧识海中提取到了相爱两个字，易玄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
　　许久后，他才喃喃自语：“我好像，真是个蠢货。”
　　“自信点，去掉好像。”无忧觉得和这样个蠢货计较的她也挺蠢，也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侧，叹息：“我也一样。”
　　易玄：“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他喜欢的剑灵，怎么可能蠢？
　　以自身之力吞噬魔界意识，这世上还有比他剑灵更聪明的存在吗？
　　无忧：“……”
　　现在吹彩虹屁并不能让我高兴，愚蠢的剑主就不能有一瞬间是智商在线的吗？
　　无意于与他争论自己到底蠢不蠢的问题，无忧直截了当询问：“所以那些年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她想知道这个问题许久了，即便是如今两人再没有隔阂，她也想问出答案来，给这么多年一个交代。
　　然而问题落下，却久久没有回答，无忧只能顺着神识链接感受到易玄识海中的惊涛拍岸，热闹非常。
　　她转头看去，就见易玄红了一张脸。
　　无忧：“……”
　　不是，你脸红什么红，说话啊！
　　额角传来一阵闷痛，无忧突然有些怀念小世界那些个失去记忆杀伐果断的剑主。
　　比起那些，如今的剑主实在是太过于愚蠢了。
　　在她一阵阵嫌弃的信息中，易玄终于吐露了实情：“我……我那时发现自己心悦你，有些害羞又有些害怕。”
　　无忧：“？”
　　你在放什么屁？你会害羞？你会害怕？
　　金丹期就敢硬怼元婴后期，刚成神就搅和得神界不宁，一路杀上来的剑修会害怕，她怎么就不相信呢？
　　易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将自己那段时间的纠结微微到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动心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在发现自己的喜欢后，他已无法将无忧当成一个单纯的剑灵伙伴。
　　他心悦她，恋慕她，希望她成为自己的道侣。
　　可是，无忧却只拿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剑主。
　　神识链接有时候是那么的甜蜜，有时候又是那么的残忍。
　　它毫无保留的将无忧的每一寸思想都展露在他的面前，有对他的信任依赖，有并肩作战的温情，甚至于有家人一般的喜欢。
　　唯独没有的，就是对恋人的那一抹爱恋。
　　易玄了解剑灵甚至于了解自己，他甚至能清楚的预知到他对着剑灵诉说情爱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爱就是不爱，他的剑灵从不会为了任何存在而委屈自己，即便是她的剑主也不能。
　　她会疏远自己，会劝导自己放下这段感情不要耽误修炼。
　　甚至于，他有些怀疑那剑灵为了避免尴尬会永久沉睡，让一切停留在两人之间没有隔阂的时候。
　　当然，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自然而然的接受两个人的感情，自此成为神仙眷侣？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易玄不敢去堵，也不想去堵。
　　所以他小心翼翼掩藏着自己的喜欢，掩藏着自己追逐她的目光。

第164章 天渊之上4
　　掩藏那一份喜欢是既艰难又苦涩的事情，他小心翼翼不踏过雷池一步，却还是无力的发现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疏离起来。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有了沉默的时候，他的剑灵偶尔会用莫名的眼神看着他，带着审视，带着质问。
　　每每对上这样的眼神，易玄都觉得心虚。
　　他知晓她的恼怒伤怀，却依旧不敢让无忧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这代价是剑灵对他的日日疏离。
　　这过程像是撕裂灵魂一般痛苦，让易玄焦躁又不安，却又不敢在无忧面前表露出半分。
　　他只敢不断奔波于战场之上，于一场场杀戮之中麻痹自己。
　　他于战斗中征服世界，走上神界的最高峰。
　　然而回首时身旁却已经没了个曾亲密无间的影子，山顶上的风凉得渗人，他的剑灵又在哪？
　　在无忧进入剑冢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时候。
　　她用那样焦躁又伤心的口吻问他：“易玄，你到底在想什么？”
　　“易玄，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易玄，我是你唯一的剑吗？”
　　“我不明白你究竟怎么了？我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那样恼怒，又那样的不解，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克制。
　　在一句句质问中，易玄几乎迷失了自己，他几乎以为无忧是喜欢他的。
　　那样的独占欲，那样的关怀，怎么会不是喜欢呢？
　　于是，他小心的笑着、试探着和她说了某个剑修的事情。
　　就在数年前，神界发生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也许旁人早已将其忘记，可却在易玄心中留下刻痕，让他升起无尽的希望。
　　风灵剑尊同他的风灵剑成婚了，灵花铺路红绸挂满枝头，那是易玄见到的最美的婚礼，也是让他最为喜欢的一场婚礼。
　　他曾望着那走在一起的一人一剑，期待着有一日他也能同无忧那般。
　　“原来，剑修是能和剑灵在一起的啊。”他小心隐藏着自己的羡慕，笑对着自己剑灵道：“不过也正常，反正都已经成神，原本形态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啧，说不准有一天咱们也突然开窍，成了一对呢？”
　　那一刻，易玄的语气有多轻佻心中就有多紧张，他多想无忧无所谓的说上一句有可能啊。
　　只要是小小的一点肯定，便能让他升起无尽的勇气朝着遥不可及的终点狂奔。
　　“想都不要想。”
　　然后，他的剑灵撕碎了他那微小的奢望。
　　她嫌弃的看着自己的剑主：“我可不要和你在一起。”
　　几万年间并肩而战的两个人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就像是左右手一样。
　　无忧没办法想象左右手成亲的模样。
　　怎么的？大腿是主婚人吗？
　　那一刻，嫌弃着的剑灵不知道易玄有多绝望，只依旧用逼视的目光告诉他不要转移话题，让他交代为什么躲着自己。
　　易玄的唇角笑意僵在剑灵清澈的眸光中，他再也没有机会与她在一起了。
　　易玄无比清晰的察觉到这一点，狼狈的逃出了无忧的视线。
　　他切断了和剑灵的所有联系，一个人走遍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那里每一处都有他们战斗的身影，是他们彼此间最为珍贵的回忆。
　　越是回忆，爱意便越是汹涌，也越为克制。
　　他想，他们的感情是超过爱情、亲情友情甚至是一切感情的。
　　将爱诉诸于口，便可能和无忧成为陌路人，易玄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也不敢去尝试哪怕半点。
　　若是非要选择一条路，他宁愿与她做生生世世的伙伴。
　　这世上再没有比剑灵和剑主更亲密的关系了，他该满足的不是吗？
　　自做下决定的那一日起，易玄便将自己的情爱一一封锁，直到成为无忧最熟悉的那个剑主。
　　贫嘴又话多，却不会对她有半分隐瞒。
　　他们会回到曾经的，他想。
　　可当他带着这般期待回来的时候，他的剑却不在了。
　　他听人说，她独自走进了剑冢，封闭了那处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甚至于在他重新解开二人联络的时候，只能看到一堵无形的墙壁。
　　她拒绝再和她的剑主交流，无声的在他们之间划下了天堑。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易玄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放弃了情爱放弃了心中执念，只为了和剑永生相伴，可如今他的剑却不再属于他，她不屑于再看他一眼。
　　那纠结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当真就能舍弃了这么多年的陪伴吗？
　　易玄不信，他想他的剑只是恼了他的隐瞒，恼了他的疏离。
　　也许有一日，她会在闭关中突然想到，她还有一个剑主在外面等着她。
　　哪怕她出来看一眼，易玄就能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不再有隔阂，那些不曾诉诸于口的爱恋也永远不会再见天日，她再也不会为两人之间的任何事烦恼。
　　一切将回归从前，他们依旧是最亲密的伙伴。
　　可他在剑冢外等了数百年，也没有等到那处大门的开启。
　　树木枯荣间，易玄的神色也越发的淡漠，他的剑真的不要他了。
　　绝望在一日日滋生，于是在魔界入侵的那一日，他走上了战场。
　　那里是剑修最好的归宿，杀戮和死亡充斥的世界中，他没有时间矫情，没有时间思念，没有时间任由毁灭剑冢的冲动日日滋生。
　　可那些东西，终究还是太废物了。
　　他们拥有无尽的暴戾欲望，却不曾拥有支配这等暴戾的能量。
　　不过是千百年的战斗，这些家伙心中便升起了惧意。
　　曾经日日鲜血绽放的战场逐渐安静下来，凶戾的魔族学会了蛰伏。
　　他们仇恨又畏惧着那个强大的剑修，在他的压力下甚至进化出了理智和计谋，准备给他雷霆一击，用最强大的力量结束与他之间的纠缠后再攻神界。
　　于是，一场又一场的血腥祭献在魔界中出现，一个个魔族在鲜血中奉献生命，祈求着冥冥中的存在出现。
　　黑暗于鲜血中被孕育，直到有一天，魔界意识出现在天渊之上。

第165章 天渊之上（完）
　　它虽混沌懵懂，却能直指人心，照见人心中最脆弱之处，照见了易玄心中最隐秘的不可能。
　　只与那团阴暗的光团对视一眼，易玄便陷入了美梦之中。
　　许久未见的剑灵自其中走来，眸中的恋慕虚假又清晰。
　　她朝着他伸出手，想要与他重走过去。
　　易玄知晓这一幕皆是虚假，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心中的渴望。
　　他太想与她有一段美好的感情了，即便是虚假也好。
　　于是，他走进了那本能挣脱的魔魅之中，沉沦于种种美好之中。
　　忽而，易玄轻笑一声：“若是你没有来，我百年后自会从中脱离。”
　　他虽眷恋那种安宁，却也不会任由自己终生活在虚无中，被一团无序的意识所控制，故而在放任自己沉沦之前便定下了百年的时间。
　　但……
　　意外总是那般的美好且猝不及防，他的剑灵来了，她与他一同沉沦，与他在一个个小世界中产生了情爱。
　　她现在是他的道侣了。
　　这一刻，易玄眉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上天从不曾有一日亏待于他，即便是有过等待，他依旧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
　　那张脸上的笑意太过于刺目，无忧无奈的将其一把推开：“走开啊，你。”
　　他竟有自己出来的办法，那她的辛苦又算什么？
　　“算一段甜蜜的恋爱旅程？”易玄不确定的声音在无忧的识海中响起，让他又收获了一个白眼。
　　他抿了抿唇，克制的将人抱在怀中，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真好，她终于是他的了。
　　“无忧。”
　　“娘子。”
　　“媳妇。”
　　“老婆。”
　　一句句的，他的声音似要流出蜜来，将两个人之间的亲密诉诸于口。
　　心中的些微恼怒在这一声声中消失殆尽，无忧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惫懒的蹭了蹭他的下巴：“好累。”
　　堕入小世界算不得多累的事情，在数个轮回中，唯一能让她累的便是最后一个世界的铸剑。
　　她所拿到的心魔身份正是那团魔界意识被消磨掉无数能量后的本体，它察觉到了自己带来的危机，在意进入小世界的时候便封印了她的记忆。
　　彼时那小世界的天道早已被它同化，同样失去意识的易玄也被天道安排了个无情道的剧本。
　　若是一切顺利，那剧本的结局该是易玄斩心魔飞升，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己亲手斩了剑灵而疯狂，甚至堕入魔道。
　　但那团意识太过想当然，即便是失去了记忆，两个相伴数万年的伙伴也不曾对彼此有过半点的杀意和怀疑。
　　甚至在某种对剑的执念中，易玄愣生生在她神识自然消亡的时候铸剑为人，将那方世界的天道意识和魔界意识都铸造了她的本体内。
　　那她现在还算是剑吗？
　　无忧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的想：应该是吧，反正魔剑也是剑。
　　“闭眼。”一道声音忽而温和的在耳边响起，将无忧飘散的思绪抓了回去。
　　“睡吧。”易玄指腹划过无忧柔顺的发丝，一下一下带着安抚。
　　在熟悉又安心的声音中，无忧闭上双眸，意识一点点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之前，她恍惚间听到易玄发问：“若是从前我向你说明心意，你会应我吗？”
　　“不会。”含混的吐出了两个字，无忧陷入了梦乡。
　　那时的他们太过于熟悉，熟悉到根本无法产生情爱。
　　事实上，在堕入小世界之初，无忧也并未对易玄生出太多关于情爱的感情，她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将他救活而已。
　　只是有时，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奇妙。
　　一个个小世界，一个个性格各异的易玄，一段又一段发生在两人之间的感情，让她再也没有借口将那些耳鬓厮磨抵死缠绵当成是任务。
　　再如何的嘴硬，无忧都得说：她爱上易玄了。
　　与多年的相伴之情无关，与他是自己的剑主无关，更与是否面临分别的恐惧无关。
　　她只是单纯的爱上了一个个易玄，一个个有着熟悉影子却又给她无尽新奇感的男人。
　　与从前无关，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而得到了这个答案的易玄，心中忽而就安宁下来。
　　如此，他这些年的等待也没有白费不是？
　　小心的将人拢在怀中，易玄细细密密的去吻怀中人的眉眼，眸色温柔又炽热，恨不得将人吞入腹中。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即便是不发一言也能让他感到无尽的满足，整个人如同泡在温水一般的熨帖，甚至久违的生出了睡一觉的欲望。
　　将人揽在怀中，易玄躺在大殿冰凉的玉石地板上，缓缓闭上双眸。
　　他像是睡着了，可梦中却全是关于过去的那些回忆。
　　与她的初见，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些年。
　　有欢喜有恼怒，种种酸涩的情感在他心中萌发。
　　那些曾让他感到痛苦的情感于今日，却如同蜜糖一般甜蜜。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绝望的一厢情愿，有的只是他奔向无忧的那一条宽敞大陆。
　　只要终点等着的是那个人，他不在乎路上有多少荆棘，更不在乎是否在路上受伤。
　　……
　　耳边似乎传来轻轻的哼唱，易玄似乎梦到了那个他曾走出的小村子，梦到了阿娘和她那只漂亮的银手镯。
　　彼时他还是个拿不起剑的娃娃，只会拎着父亲为他削出来的小小木剑，跌跌撞撞的跟在父母身后，看着他们于铁匠铺中制造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菜刀，有锄头，多是平常村中人用得惯的农具。
　　有一日，他发现父亲的铁匠铺出现了一样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手中拎着小木剑，不过三四岁的易玄好奇的看着挂在墙上闪烁着光芒的剑：“剑，大的。”
　　常在铁匠铺中的男人身上似乎都燃着几分热意，他将他举到了头顶，笑的灿烂又不舍：“好孩子，这是我为你铸造的剑，你以后也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剑客。”
　　彼时易玄不知道顶天立地是什么，他只知道一觉醒来自己被放在了山上的小道观之前，父母不见了。

第166章 从前1
　　在他的身旁，是一把长剑，也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小小的孩子不知自己为何在这处，只是迷茫的抱着自己的剑，小声的喊着爹娘。
　　他的声音吵醒了道观中的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从中走了出来。
　　在见到他和他手中的那把剑的时候，那人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一双手将他抱起来，轻轻抚着他的头：“今后你便在这陪着我吧。”
　　“太上道经为易，大道之路向玄，从此后你就叫易玄吧。”
　　于是，铁匠的孩子有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易玄。
　　但他记得，从前母亲叫他小黑的。
　　可孩子还是太小了，小到他无法时时记住自己的父母，数年时间便将他们忘了个干净。
　　八年的时间，抱着剑跌跌撞撞的孩子长成了一个青涩的少年。
　　他跟着老道士二人在这小道观中相依为命，偶尔靠着给山下村民算命做法事换些米粮维持生活。
　　当然他觉得他师傅的行为单纯就是骗人，毕竟易玄从没有见过师傅口中所说的鬼。
　　每当他说起老头子又骗人了的时候，他师傅总是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这话说多了，他也就不在乎了，只当那是老骗子骗人的把戏。
　　当然，他觉得师傅是个老骗子的同时丝毫不耽误将自己变成小骗子。
　　靠着一张好脸和练剑练出来的挺拔身材，易玄轻易的便得到了山下村民的青睐，甚至刚刚十岁多一点便有人问上他的亲事了。
　　对此，抱着剑的少年笑嘻嘻的道：“我是要做这天下间最好剑客的男人，在这之前是不会找娘子的！”
　　村子里的大叔听见了便骂他：“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男人呢，你知道男人是什么吗？”
　　易玄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半夜去拔大叔家里的公鸡毛，气得那只公鸡大半夜打鸣扰人清梦，被大叔拎着鞋子追到村口方言见一次打一次。
　　日子一直是那般美好，直到他又一个去大叔家的晚上。
　　那只雄赳赳气昂昂在墙头站着的公鸡不见了，他闻到了极为浓重的血腥味道，透过稀疏的门缝他看到了大叔的瞪得圆圆的眼睛，还有趴在他身上吸食鲜血的灰色狐狸。
　　那一刻，无尽的怒火从心中迸发，易玄握着父亲留给他的有些钝的长剑，想冲进去与那东西决一死战。
　　然后，一双手自身后而来死死的堵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拽离了这处危险所在。
　　“师父！”当重新回到道观之后，易玄双眸中已全是愤怒的血丝，他愤怒的瞪着自己的师傅：“你干什么！那个妖怪杀了张大叔一家。”
　　他要去杀了那个东西，给张大叔一家报仇。
　　那一刻，他的师傅神色冷漠无比：“我干什么？我在救你，不然你以为只凭借你就能杀了筑基期的妖怪？”
　　什么筑基期？
　　易玄眼中一阵茫然，不知师父说的是什么。
　　彼时，修行二字对他来说如此的陌生。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带着他走进了从不让他进入的后山。
　　在那里，有两处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只有漫山的花草陪着他们。
　　这一刻，易玄突然久违的想起了梦中那温柔又熟悉的声音。
　　“这是你的父母。”师傅的声音也不出易玄的所料。
　　原来，他不是被父母抛弃了啊，他们只是不在了，只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庇护他了。
　　老道眼中闪过一抹沉痛，将事情与他一一道来。
　　十年之前国君轻信妖道，奉一狐狸妖怪为一国国师。
　　为了吸取精气，那妖怪以为国君续命为由大肆杀害幼童，宫中禁卫撒入民间，不知抓走了多少无辜孩童。
　　易玄被送上山的那一日，正是那些人来到这处小县城的时候。
　　他的父母在那一日将小小的他交给了老朋友，独自走出了隐居数十年的小山村，他们杀了那些禁卫，悄悄潜入京城。
　　“只可惜，只以他们练气后期的修为，没有办法杀了那妖怪。”老道叹了一声：“但是，也终究重伤了他，让他这八年没有精力伤人。”
　　八年时间，那筑基期的妖怪恢复了，循着那夫妻的气息来到了这处小山村报复。
　　老道摸了摸易玄的头发，叹息：“如今，我也不能再帮你们照顾孩子啦。”
　　他的好友去了，如今轮到他了。
　　“师傅！”易玄心中一跳，猛地抓住师傅的手腕：“你能打得过他吗？你会回来的对吗？你不会也离开我的是吗？”
　　惯常笑着的孩子眼中带上了惊惶，固执的等着师傅的回答。
　　但平日喜欢哄孩子的老道，这次却是再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只是叮嘱着他：“离开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自哪里，不要告诉人你父母师傅是谁，你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小道士易玄，明白吗？”
　　易玄并不明白，他只是固执的不想让师傅离开，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为什么非要是你们？其他人难道就不管吗？”
　　他的父母为了杀妖怪死了，他的师傅如今也要死了吗？
　　这天下这么大，为什么只有他们出手呢？
　　难道只有他们是修士，旁人就不是修士了吗？
　　老道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些，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啊。”
　　修士们看得太高也太远，他们只看得到头顶的飞升大道，不想也不屑于看脚下的芸芸众生。
　　难不成这八年中他不曾向驻守此处的宗门求援吗？
　　可结果是什么呢？他甚至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也是，那妖狐既没有影响到国家的上供，也没有影响到宗门招手弟子，，宗门又怎么会管他杀了几个人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呢？
　　终究是他这个看不到仙路，脚踩大地的泥腿子逾越了。
　　从怀中取出宝贝又破烂的一本书，老道士珍而重之的将其交给了易玄：“我不知你父母是否会怪我，可在这世上独行总是要有些本钱的。”
　　“走远些，学好这个。”他抚着徒儿的头，笑吟吟道：“今后是做个剑客还是修士，都随你的便。”

第167章 从前2
　　那是师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他后颈一痛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是在距离那小村子极远的一处深山老林中。
　　他爬上高高的山峰，遥遥看着自己的家，看那破旧的小道观。
　　但是他只看到了滚滚浓烟，其中似是有狐狸的狰狞尖叫。
　　他死死的将唇咬出了血色，定定的看着那处，直到浓烟消失，他的家消失。
　　然后他又等了数日，也终究没有等到师父来接他。
　　于是易玄知道，师父应该是不在了，与爹娘死在了同一只妖怪手中。
　　安置他的山洞中除了食物，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父亲留给他的剑，另一个是师傅留给他的粗浅修行功法。
　　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孩子在一夕之间长大，易玄翻开师傅留给他的功法，小心的踏入了修行的大门。
　　许是上天偏爱他，又许是这八年中师父曾无数次悄悄为他打下基础。
　　易玄只按照那功法中的办法运转功法，一道熟悉的气便从他的身体中升腾而起。
　　那种气他熟悉极了，是冬日老道士为他取暖后神神秘秘不肯告知的气，也是在他生病时为他疗伤的气。
　　师傅。
　　小小的少年脸上再没有了半点的笑模样，无声的叫着师傅的名字。
　　当沉浸入修炼世界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速。
　　当滚滚雷霆降临在小山之上时，易玄自山洞中睁开了眼睛，掩饰住了心悸之色。
　　那雷霆似乎与普通雷雨不同，让他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心脏沉重得如同被巨石压住。
　　这是……
　　雷劫。
　　想着那本书上描写的内容，易玄心中骇然。
　　他如今不过练气入门，雷劫这种只出现在金丹元婴期的东西距离他还太过遥远。
　　如今写在书本上的强大修士出现在身边，可易玄却不敢放松半点的警惕，甚至于眸中有浅浅的恐惧。
　　这等生命若是怀有恶意，恐怕一只手就能掐死自己。
　　至于他是否会怀有善意……
　　易玄想到那些任由妖怪吞吃凡人的修士，再生不出半点的奢望来。
　　雷劫整整响了一个晚上才堪堪消失，易玄整晚没睡，凝神注意着远处的声音。
　　虽然在他的耳中那处自雷霆停止后就再没有半点的声音，但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直到整整半个月过去，山洞中的猎物干粮全被他吃光，他才敢小心翼翼走出山洞，去那处一探究竟。
　　然后，就被抓到了。
　　流云半月前在此处匆匆迎上金丹劫，因着准备不当，险些被那滚滚雷云劈死。
　　好在上天庇佑，最后一道雷霆之后他虽然灵气尽失，但还给他留了一条小命。
　　躺在这处半个月时间，他潜心吸收着此处浅薄的灵气，半个月才堪堪恢复些力量能动。
　　然后，就遇到了眼前的小老鼠。
　　他眯起眼睛盯着这眼中全是恐惧的小孩子，笑了：“修士？”
　　这等穷乡僻壤竟然有修士，还是个小小年纪就进入练气期的修士？
　　瞧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他露出一个笑来：“你师傅是谁？”
　　易玄脖颈被一双利爪死死的扣在手中，没有半点的反抗余地，心中升起一股近似于绝望的情绪。
　　他要死在这了吗？
　　“我不……不知道。”他颤抖着声音，似乎很害怕似的：“师傅只留给我一句话，就离开了。”
　　“哦？”流云微微眯起眼睛，问道：“说什么？”
　　“他说，若是今后修为有成，就让我去地坤宗找他。”
　　他师傅留给他的那本书就是地坤宗所处，如今他唯一能期待的便是那本书上的宗门名字能有用，让他活过今日。
　　“地坤宗？”流云眉毛一挑，笑的玩味起来：“这不是巧了？我便是地坤宗中弟子。”
　　眼前这人，难道是哪个同门闲暇时候收的记名弟子？
　　可瞧着这弟子身上粗浅的修行功法，他又迟疑了。
　　这等只给外门弟子，只能修行到练气巅峰的没用功法，又怎么能拿来培养弟子？
　　一个终生进不了筑基期的弟子，有什么用？
　　手迅速收紧，流云笑吟吟的道：“本尊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你想死吗？”
　　呼吸权利在这一刻被剥夺，易玄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手奋力的去抠那双坚如磐石的手，企图给自己一线生机。
　　他还没有给父母师傅报仇，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蝼蚁。”凡人的挣扎不值一提且让人烦躁，流云眯起眼睛正要结果了这凡人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袖口露出一截破书来。
　　随手将人甩到了一旁，流云翻看着从袖口中抽出的破书，笑了：“你就是靠这个东西修行到现在的，没有任何人指导？”
　　易玄死死的捂着喉咙，终忍不住眼中的仇视死死的盯着他，不言不语。
　　下一刻，他被一脚踹到了树上，吐出一口鲜血。
　　“回答我或者死，本尊不想在凡人身上浪费时间。”
　　此刻，易玄再没有选择。
　　他眼皮垂下遮住眼中的仇恨，低低道：“是。”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流云突然笑得开心极了。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块测灵石扔入易玄的手中：“将你的所有灵气注入。”
　　易玄握着那块石头，没有动作。
　　“小子。”这一刻，流云似乎对易玄升起了耐心，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这是为你好的事情，不要不识抬举。”
　　他拍了拍易玄的脸：“也许到时候，你还要感谢我呢。”
　　说不准，这次真让他捡到一个天才。
　　“快。”在他的连声催促之下，想活命的易玄再没有任何的选择，将灵气注入了那测灵石中。
　　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所有的灵气离开后就再没有反应，易玄瞧着那没有任何动静的测灵石，再看看男人难看的脸色，突然想笑。
　　不管这家伙想要从他手中得到什么，现在似乎都要失笑……呃！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那一直没有动作的测灵石突然间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剑气来，直冲云霄。
　　下一刻，那测灵石像是无法承受这种强大的力量一般，碎成齑粉。

第168章 从前3
　　“天生剑骨！”流云这一刻的眼睛兴奋到几近癫狂。
　　他如何也没有想到，在这小小的荒山内，竟有这等天才出现。
　　也是在此刻，他无比确定这人身后定然没有任何的大能。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大能会放着这等天资卓绝的修士在这荒山中不管，这等修士只要一经发现，就会带回宗门中好好培养，直到他成为宗门的顶梁柱。
　　这一刻，流云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之色，这个人他是留下来自己用，还是献给宗门？
　　能留下来自己用是最好，可若是被宗门发现了……
　　他突兀的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有一股冷意从心中升起。
　　“你，想要干什么……”易玄垂眸遮住眼中的冷，充满恐惧又倔强的看着他：“放我离开，不然能我以后成了大修士，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师父也不会放过你的！”
　　没过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在刻意拔高中显得格外的刺耳，让流云心中升起一阵的不耐。
　　“闭嘴！”甩袖将人打晕，他心中也下了决定。
　　这小子虽然天赋好，可培养到能用的时候却是还要许多年。
　　如今修行界险恶，若是其中出了点什么问题，怕不是要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此，倒不如将他交出去换个好前程！
　　这等天赋的小修士，想必师父会很喜欢！
　　想到师傅还有最后一次“蝉蜕”才能真正功德圆满，他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炽热。
　　有这样好天赋的修士，想必师尊不会少了他的好处的。
　　……
　　易玄再醒来是在一艘飞舟上，此刻他腹中绞痛，饿得已经没了半点力气。
　　他强咬着牙关，艰难地尽可能远离那个抓走他的修士，蜷膝缩在一旁。
　　流云被这小小的动静从入定中惊醒，他淡淡瞥了一眼那充满警惕的小崽子开口：“你的造化到了，我会将你献给我的师傅做徒弟，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同门师弟了。”
　　他唇角笑意玩味：“到时候，你会有最好的资源，最优秀的教导以及最快的修行速度。”
　　然后，成为蝉蜕的养料。
　　蝉蜕心法是地坤宗的立宗之本，是整个地坤宗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财富。
　　这等心法并不在意修行之人的天赋高低，无论何人只要与地坤宗的那颗蝉蜕契合，就可能成为地坤宗的内门弟子，即使那是一个毫无资质的凡人。
　　因为蝉蜕心法最可怕的地方便是修炼他的人能毫无副作用的夺舍同修为或者低修为者的躯体，在保留自己的天赋同时完全继承他人的天赋。
　　只要蜕变成功，普通人也可能成为绝世天才。
　　地坤宗无数年来，便是靠着这等机密手段培养无数优秀弟子，成为如今修行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当然，这等办法也是极为隐秘的，毕竟如今修行界大家都讲究个正邪不两立。
　　这等手段若是被人知道了，难免会打上邪道的标签，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
　　故而地坤宗采取了最为隐蔽的办法，他们在宗门招揽了无数优秀弟子使其成为有资质弟子的蝉蜕对象。
　　每三个天资卓绝的弟子才能蜕变出一只完美的蝉，这等天赋叠加的方法使得地坤宗走出的弟子各个出众，吸引更多天才弟子来投，形成完美循环。
　　……
　　事实上流云并未欺骗易玄，当年他师父最后一次蜕变时被养料拼死反抗，伤了根本卡在元婴期数十年。
　　如今有了易玄这等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优质养料，想必师父定会喜不自胜，用尽所有力量来培育他，只求早日达到被他吞噬的要求。
　　到时候，易玄不就是享了大福了吗？
　　他笑吟吟的道：“相信我，你的未来很美好的。”
　　最起码，在死之前是很美好的。
　　易玄并未在他描述的美好场景中放松警惕，反倒是升起了更为巨大的恐惧，连后颈汗毛都根根竖起。
　　相遇以来流云所作所为都非善类，对他的恶意更是从不掩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将好处给他？
　　即便是如今他将一块糖摆在易玄面前，易玄也极其确定那糖的背后肯定粘着让他生死难料的刀子。
　　但悲哀的是，即便知道这些，他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除了接受以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将头埋在膝盖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闷声开口：“我饿了。”
　　若是不吃些东西，他活不到去这人宗门的时候，他总要活下来才有窥得生机的机会不是吗？
　　在他开口之时，流云眼中闪过笑意。
　　他是真的喜欢这些天才啊，他们心志坚定，即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都能隐忍心中的情绪。
　　可是，再天才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要成为他们的养料，要在他们的掌控中绝望的死去？
　　流云还记得，自己第一个蝉蜕在死的时候那绝望的眼神。
　　曾经，那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想到那位曾在他面前哀嚎的白衣好友，流云神色怀念。
　　那是他在进入宗门后就选好的目标啊，为了了解好朋友的行为举止，他日日跟在他的身旁成了他的跟班。
　　彼时他是最为低贱的黑衣弟子，而他的好友则是尊贵的白衣。
　　对于他的好友来说，与这样一个黑衣交朋友显然是不体面的，于是他体贴的说若是在外面不必说彼此是朋友，只需要说他是跟班便好。
　　他又说，只要与他做朋友，他心甘情愿给外人做样子，只需要好友私下里还记得他的友情就好。
　　那个蠢货当真被他的话感动到了，甚至还发下豪言壮语说待到他成了宗门高层，就要改变这等黑白衣不同待遇的不公平现象，让所有弟子都变成平等的存在。
　　天真的近乎愚蠢的家伙。
　　流云还记得，蜕变仪式的当日那在见到他时眼中的恐惧，他让他跑，让他离开这个魔窟，恨不得燃烧自己拯救他这个朋友。
　　可那个家伙又怎么可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是这魔窟中的厉鬼，从一开始就他就将他视为自己的养料呢？
　　朋友？
　　他不会与那些生来就有的天之骄子做朋友，他的一切都是抢来的且未来会抢到更多！

第169章 从前4
　　“乖孩子。”他笑得温和，从储物戒中掏出一颗辟谷丹扔到了易玄面前的地上：“吃吧。”
　　天才又如何呢，天才的死的时候也不会比普通人优雅半分。
　　望着眼前的辟谷丹半晌，易玄缓缓伸出手，将其送进了口中。
　　“我喜欢你这样识时务的孩子。”流云欣慰的看着他：“再乖一点，你的未来会更好过的。”
　　比起一个寻死觅活浪费修行时间的家伙，师父想必会更这个喜欢充满仇恨又理智努力的养料，即便这个养料每时每刻都想杀了他。
　　飞舟一飞就是半个月，这期间易玄又吃了两次辟谷丹。
　　从一开始从地上捡起来的愤怒到如今的麻木，也不过是区区两次而已。
　　不过半个月时间，他身上的锐气似乎就被磨灭了许多，在面对流云的折辱时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了。
　　对于这样无甚玩弄价值的俘虏，流云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甚至在最后两日难得给了易玄一个安静的时间。
　　飞舟落在地坤宗前，易玄便见到了身着黑白二色衣衫的弟子。
　　他们之间阶级分明，黑衣弟子对着白衣弟子恭敬至极，易玄甚至看到有白衣弟子踩在黑衣弟子身上上了仙鹤。
　　本是同门的弟子，却在此刻愣生生分出了高低贵贱。
　　在他身边的流云早在进入宗门的之前便换上了黑衣，神色间也再没有了那等嚣张和肆意，只有恭谨和老实。
　　易玄跟在他身后，看到一位筑基期的白衣弟子从面前嚣张而过，流云堂堂金丹期甚至于有些惶恐的躲开，连声说着抱歉挡了那人的路。
　　面对修为高出一截修士的道歉，那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径自御剑离去，空气中只远远传来一句晦气。
　　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易玄才听到流云一声阴沉的“蠢货。”
　　说话间，他的眼神扫在那些白衣弟子身上，带着莫名的意味。
　　那眼神，就像是猎人在看着待宰的羔羊。
　　“走吧。”甩了下衣袖，流云带着易玄快速朝着宗门深处走去，期间懦弱的被白衣弟子欺辱了不知多少次，神色间却再没有露出不甘。
　　越是深入这宗门，易玄心中的违和感便越是严重。
　　这不像是个能和谐发展的宗门，反倒像是豢养了黑衣奴隶的白衣奴隶主的游乐场。
　　修为越高的白衣弟子便越蠢，在他们欺辱黑衣弟子的时候，易玄偶尔能看到那些黑衣弟子眼中闪过的嘲讽，可那些人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一般。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已经一只脚踏入修行界的易玄冷静的想。
　　修行便是修几身，易玄不过是练气三层的修为便察觉到自己已经耳聪目明超出从前许久，距离过目不忘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如此天赋只需粗读几本书便能知晓事理，不肤浅的以欺辱他人为乐。
　　甚至不需要读书，只需要耳聪目明就能发现这些黑衣弟子在受欺辱时候眼中的嘲讽和阴毒，继而发现他们并没有表面上的顺从。
　　可这些明明修为很高的白衣弟子却像是瞎了一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如何能不让易玄感受到诧异。
　　“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流云带着易玄疾步前进，唇微微翕动：“我不想在见到师父之前杀掉你，你也最好不要给我找麻烦。”
　　说话间，他给易玄下了个口不能言的禁制。
　　易玄心中一凛，这其中果然有问题，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一处禁制前，流云指尖跳动画出一道复杂的符，下一刻眼前有水门展开，易玄被一把推了进去。
　　眼前一阵眩晕，易玄再睁眼便身体一僵。
　　目之所及之处，他见到一个白衣弟子在哀嚎着，求饶着。
　　他被一重重锁链桎梏在大地之上，在他面前是一个神色温和的黑衣弟子。
　　“师兄，得罪了。”在那白衣弟子的求饶中，黑衣弟子神色温和道：“三十年您欺辱我两百二十九次，如今到了师弟算账的时候了。”
　　那白衣弟子已经是金丹期修为，可在危机面前表现出来的还不如个几岁孩子。
　　他涕泗横流：“我错了，师弟我错了，以后我再不敢了，我向你道歉，向你道歉好不好！”
　　话虽如此，可那人眼中闪着明显的怨毒和恨意，似在琢磨着渡过此劫之后的秋后算账。
　　易玄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毛骨悚然。
　　金丹期修为的修士，竟连基本的情绪和表情都无法控制，这是何等恐怖之事？
　　“师兄说笑了。”那位弟子不急不缓的朝着那位白衣而去，幽幽道：“您可是我几十年就选好的养料，为此我可是付出了不少的时间，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呢？”
　　他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整个人相逐渐气化成一缕缕黑烟，而后在白衣弟子的求饶中朝着他的口鼻钻去。
　　白衣弟子的声音随着黑烟钻入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待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壳子中的人却已经是另一个了。
　　“徒儿拜见师傅。”那人身上的气息猛地提升了一大截，轻松的挣开了桎梏自己的锁链，恭敬朝着站在他身侧的黑衣老者行礼。
　　那黑衣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道：“不错，最后一次蝉蜕很成功，可以下山了。”
　　那弟子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喜意，右手小指微微一颤，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礼：“徒儿有今日，全仰仗师父！”
　　这小小的细节让易玄心中一冷，他记得刚刚那白衣弟子在死前神色最为激烈的时候，小指就是如此颤的。
　　这人，竟然连这种隐秘的小动作都学到了吗？
　　那等他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又有谁会知道这壳子里面换了个人呢？
　　几十年的好养料，几十年的观察，这个地坤宗中到底藏了多少个如这种披着别人壳子的冒牌货！
　　那边，老者随意的接受了徒弟的跪拜，神色温和的将他扶起来：“此次下山，切记为师门遴选优秀弟子，今后师门安危系于你身。”
　　那场景当真是师傅和睦，温馨异常。

第170章 从前5
　　而被他们遴选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鸠占鹊巢的魔物，还是在无知中死去的养料？
　　易玄垂下眸子，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与自身无关的事情。
　　“来了?”待到那弟子离开后，那长老才看向了流云。
　　“拜见师伯。”在那双阴冷的眸光中，流云乖巧至极：“我自外出时发现了个好苗子，如今带回来给师父看看。”
　　黑衣长老眉头一皱：“我与你同去。”
　　顿了顿，他又道：“顺便劝劝你师父，不要太过执着。”
　　那等好天赋的苗子，又怎么是能随意遇到的？
　　在他看来，那蠢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等了数十年的行为实在是愚蠢至极。
　　即便是普通天才，三份天赋叠加也会极为惊艳，偏偏那家伙在见了个绝世天才后就守不住自己的心了！
　　若是他早早吞噬了其他养料，这些年下来恐怕早就到了分神乃至更高的境界，何苦在元婴期卡这么长的时间？
　　流云听着师伯的斥责，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满。
　　眼前老者吞噬了三个高等养料，如今已经将自己养到了几近合体的修为，是他望尘莫及的。
　　只是在心中，却未免暗自发笑。
　　师伯错了，师尊这么多年的等待还是有意义的，这不就让他等到了个绝世天才吗？
　　这等剑骨，便是从前那个天才也是远远不及的。
　　一行三人来到一处洞府，便见一中年人盘膝坐在洞府之前。
　　他眉宇间有深深的刻痕，面容忠厚，一脸愁苦之色。
　　然当他察觉到旁人接近猛地睁开眼的那一刻，那些所谓的忠厚淳朴便在霎时间消失殆尽。
　　那毒蛇一般的目光，即便是黑衣长老也是不及的。
　　“师兄有事？”中年男人坐在原地没动，只是淡淡发问。
　　“近些日子又有许多弟子蜕变成功，是时候去镇魔塔历练一番了。”
　　黑衣长老来这，自然不可能只为了送流云二人一程，开口便说起了正经事情。
　　因着门内功法特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弟子无端的消失，长久下来难免引人注意。
　　为此，地坤宗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们镇守着这修行界最为险要的镇魔塔，以一宗之力镇压着下面的大小魔物。
　　因着战斗剧烈而频繁，宗门弟子一茬茬的伤亡便也算不上是多让人诧异的事情了。
　　甚至于因着他们蜕变完成的弟子们总有出色表现，修行界开始相信他们的弟子正是于杀戮中历练出来的。
　　想到那群蠢货的追捧，黑衣长老神色阴冷。
　　迟早有一日，他要看着那群蠢货跪倒在他的脚下。
　　观棋尊者看了一眼不成器的师兄，淡淡应了一声：“你安排。”
　　虽他修为不高，可在这宗门中的地位却极为特殊，一切盖因他有一个大乘期的父亲，以及曾吞噬过两个绝世天才。
　　若是第三个的时候不出意外，如今他说不准已经接替了宗主的职位了。
　　黑衣长老点头应是，随即将眸光转到了流云和他身侧的易玄身上，眸中闪过惊异。
　　流云将个陌生人带到此处的目的他自然知晓，只是这人能符合师弟的要求吗？
　　要知道，这些年不知有多少被带来的天才已经永久被旁人吞噬了的。
　　对于那些其他弟子求之不得的天才，观棋可是一眼都没有看过的。
　　在师叔的眸光下，流云心中暗暗自得。
　　他上前一步，恭声道：“师父，此人乃是天生剑骨。”
　　霎时间，易玄感受到两道犀利的眸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中有一道更是宛如扒皮削骨，让他识海微微刺痛。
　　“当真？”一直神色不变的观棋终于郑重起来，认真看向了这修为不过练气期的小子。
　　这等年纪这等修为，怎么可能是天生剑骨？
　　“徒儿不敢隐瞒师父。”他一边将一块测灵石扔给易玄，一边小心的将遇到易玄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听闻易玄无人指导，只凭着一本粗浅功法几个月就有了这种修为，流云神色终于郑重起来。
　　他起身行至易玄面前：“小子，注入你的灵力。”
　　说话间，他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狂喜。
　　若眼前人真是天生剑骨，那他这么多年的等待便不算是白费。
　　观棋本在师门劝导下准备选择现有天资最高的弟子，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那是最好选择，只是有些可惜这些年的等待。
　　可他没想到，在他决定妥协的时候，天上居然会掉下一块馅饼给他！
　　易玄在他的逼视下，无奈运用灵力送入那测灵石之中。
　　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不然可能活不到被吞噬的那一日。
　　剑光刺目的刹那，观棋欣喜若狂：“好，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些天他总算是没白等！
　　“好徒儿！”他忍不住拍了拍流云的肩膀，难得露出了和蔼之色：“赏！”
　　只要将这颗种子提升到金丹修为，他便能依靠着那强大的天赋能量自元婴越过出窍、分神，直到合体修为，甚至于到合体后期。
　　即便是现在吞了这小子，他也能直接进入分神，当然他不会如此的暴殄天物。
　　这一切，都赖他的好徒儿，他又怎么能忘了赏他呢？！
　　“多谢师父！”流云眼中闪过一抹炽热，又很快收起：“为师父做事，徒儿万死不辞。”
　　“去领赏吧！”观棋随意挥了挥衣袖，将徒弟赶走。
　　“师弟真是好福气。”黑衣长老目睹了全程，许久后才从口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数十年的沉寂，竟然换来了这等天才蜕变。
　　若是让他等，他也是愿意等的！
　　观棋阴毒的眼中难得浮现出笑意：“多谢师兄好言。”
　　此刻他意气风发：“我会用最好资源培育他，十年内必让他成金丹！”
　　到时候，他便要走向更为宽敞的大路。
　　许是心情好，说罢这话后，他还慈和的拍了拍易玄的肩膀：“到时，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这份养料不会像从前的那些人一般悄无声息的死去，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观棋决定为他立一座衣冠冢让他在这世上留下痕迹。

第171章 从前6
　　原来，有朝一日修行也会成为痛苦的事情。
　　易玄枯坐于观棋洞府的深处，任由灵气在体内运转，面色冰冷无波。
　　五年时间匆匆而过，他的修为也从炼气提到了筑基后期。
　　这五年中，他并非没有过反抗，也并非没考虑过消极怠工。
　　但一切，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观棋严密的监控着他每一日的修为进度，但凡有半点的缓慢，等待他的就是神魂撕裂的折磨。
　　易玄的神魂曾被一缕缕撕开，又粗暴的缝合，其中的痛苦是人所不能想象的。
　　在这等折磨下，他再没了半点从前的影子，常年不见光的脸苍白而冰冷，漆黑的双眸中更是带着与观棋如出一辙的阴冷。
　　他多想杀了那个老东西……
　　似是察觉到他心情的不稳定，膝上那柄剑上突然闪过一抹光芒，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指尖划过锈迹斑斑的长剑，易玄轻声道：“无事。”
　　这柄剑是他在观棋那保存下来的唯一东西，也是他用神魂撕裂成为代价换来的。
　　许是怕他倔强的宁死不屈，又许是要给穷途末路的他一点活下来的理由，观棋终究是在一脚踢断他的三根肋骨后将这把剑留在了他的身边。
　　这把剑是易玄美好过去留给他的唯一纪念，也是他在这混乱无序的几年中唯一的陪伴。
　　一开始，易玄为了放慢自己的修行速度，刻意的将自己的修为灌注到这把剑中。
　　他的天赋远不止天生剑骨那般简单，最起码不是观棋心中的天生剑骨那般简单。
　　因为他能轻松完成观棋所谓的极限修行，甚至还不得不在全力运转的时候将灵脉中冗余的灵气排出才能不让自己修为突飞猛进。
　　易玄已经不记得这把剑第一次有意识是在哪一天了，他只是记得那日他再次因为怠倦修炼被观棋狠狠惩罚后，常放在膝上的长剑突然闪出微弱的光芒，缠在了他的小指上。
　　那是几年来他在这黑暗洞府中见到的唯一光亮，也是这数年来唯一能给他温暖的存在。
　　即便自认在无数变动中心硬如铁，易玄心弦依旧在那一刻狠狠一跳。
　　他知道，那是剑要生灵的征兆。
　　以他修为灌注出的灵剑要生灵了，它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会是他今后人生中最亲密的伙伴。
　　如果他的人生有今后的话。
　　易玄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剑，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锈迹斑斑的剑在他的问询下微微一颤，似是也有些急了。
　　易玄唇角微微翘了翘，安抚她：“别急，我等着呢。”
　　说话间，他口中默念基础口诀给那团混沌的剑灵听，就像小时候父亲为他启蒙那般。
　　易玄不知这样是否有用，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这世上他也不是孤单一人。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锈迹之内，那团剑灵却因着他的声音而越发的充满灵性，甚至隐隐有成型的趋势。
　　凡铁生灵，甚至是生出了堪比仙剑一般的灵，这种事情任谁说出口都会得到荒谬二字。
　　可事情就那般的发生了，现实远比话本精彩。
　　有了那样一个陪伴，易玄的心渐渐的安宁下来。
　　每每夜深人静，他的神识便像是小老鼠一般悄悄探出去一点，日复一日的勾勒着这处地方的全貌。
　　待到第七年，易玄的修为到达筑基巅峰的时候，他的神识已经熟悉了这处秘地的每一处，甚至连药园中每一根灵草的模样都能清晰记得。
　　而这一切，观棋却是浑然不觉。
　　这并不是他疏忽大意，甚至于他对于自己修为增长的唯一希望谨慎的都有些过头了。
　　每隔几息，易玄就能感受到洞府外有一道阴冷滑腻的神识在打探他，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事实上，在他的剑没有生灵之前，观棋这等办法是有效的。
　　他只要在观棋监视的时候给出警惕反应便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哪还有机会去探索这处秘境？
　　可当那团模糊的意识出现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那由他亲手催生，与他同出一源的灵完美的代替了他的存在，在每次观棋试探的时候给出回复，让他有机会来探索这处秘地，给他逃出生天增添几分把握。
　　今日份的巡查结束，易玄指尖拂过依旧锈迹斑斑却内藏锋芒的长剑，低声道：“我快要渡劫了。”
　　事实上，在半年前他便有机会凝结出金丹来。
　　但凝结出金丹就意味着被吞噬，他还没有做好同观棋正面冲突的准备，故而一直在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修为。
　　对于他的小动作，观棋自然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是这次，他并未有任何的催促，甚至于放任了易玄如此做。
　　毕竟积累得越是身后，结出的金丹才会越强。
　　与普通修为到了就结丹的修士不同，天才们向来是压无可压之后才突破肯金丹。
　　到时候，他们便能凭借着优异的金丹根基飞速提升修为，仙路畅通无阻。
　　在观棋看来，易玄那自以为隐秘的挣扎就是在为他做嫁衣。
　　若是这小子贸贸然的突破金丹，才真当他着急呢。
　　像是回应着易玄的话，他指腹下的长剑又亮了亮，这一刻甚至于有虚虚的人影自上头浮现，又在下一刻化为光点。
　　易玄心中升起无尽的喜意：“你快要化形了吗？你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太期待能见到不能说话却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好朋友了。
　　只是，也不知他今生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心下微微黯然，易玄再次稳定心神，进行着最后一次修为压制。
　　漆黑的洞府中，青年神色变得坚毅起来。
　　他决定，明日便突破金丹修为。
　　而在那之后，将会有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博。
　　灵气在丹田中运转，易玄瞧着丹田之上小小的漩涡，最后一次将灵力注入长剑的躯体内。
　　“明日你便在这里，等我回来。”一切结束，易玄将长剑卡在了洞府中的一处缝隙中，又小心的用土石花木装饰好。
　　那一场赌，他不会让他的好友去。

第172章 从前7
　　长剑被卡在缝隙中，光芒剧烈的闪动着。
　　只可惜土石遮住了它的身形，让它的愤怒传不出半点。
　　闪了不知多久，长剑似乎愤怒了，它的躯体重重一颤，一个虚幻的人形在上无声张口。
　　易玄，易玄……
　　一声声呼喊，外面的人却听不到。
　　“轰！”滚滚雷霆剧烈而下，将整个秘境照亮。
　　“都远些！”观棋站在雷云的最边缘，警惕而警告的盯着进前来的弟子长老们。
　　都是修行同一门功法的，他自然知道易玄对这些人的吸引力。
　　即便他是大乘期的儿子又怎么样？只要能得到那等天才，他们未来也有可能成为大乘期。
　　甚至于用完自己蝉蜕机会的长老们也有些蠢蠢欲动，这些东西他们用不到还不能让后辈用吗？
　　有了这个，他们在未来未尝不可以成为地坤宗的掌门人。
　　在一众诡谲心思中，观棋心中一凛，倏然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块令牌。
　　他注入灵气，使得那令牌发出强大的威压缓缓升高。
　　在那威压下，所有人只觉得末日到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死在天威之下。
　　观棋冷冷的看着那些人：“要试试我父亲的修行吗？”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恨得牙痒痒。
　　大乘期的儿子就是好，这等好东西都能拿得出来。
　　“台上长老如今远遁海外修行，师弟拿出这等宝物来，是否有些不妥？”一长老咬牙抵抗着威压，冷声道：“此物，怕是太上长老留下来应对宗门危机的吧。”
　　“你这般轻易用了出来，就不怕太上长老生气吗？”这种一次性的东西，用了可就是没了，到时候宗门若遭受灾难又如何？
　　观棋冷笑：“我父若知晓你们敢抢夺我的机缘，怕是要夸我做的好呢！”
　　“三息之内离开，否则我就动手了！”他厉声道：“退出秘境，快！”
　　说话间，那道威压急速压了下来，
　　在他的威胁下，所有人不甘不愿的看了易玄这个香饽饽一眼，转身离开。
　　在秘境中空无一人后，观棋飞速的封锁了所有的进出口才微微松了口气。
　　眼见着天上的雷云受大乘期刺激后越发的强大，他忙不迭的散去修为，不敢再让那东西再强大下去。
　　若是这等天才死在天劫之下，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只是若非故意自杀，这等天才怕是很难在这种时候死的。
　　感受着自己在易玄识海中的神魂种子还好好的生存，观棋唇角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来。
　　在他的控制下，易玄就是想死也不可能。
　　天劫轰然落下，淹没了易玄的身影，也掩住了易玄眉眼间的冷意。
　　他早知道会这样：这地坤宗内人人修邪法，以汲取他人能力为生。这样的宗门中，弟子们彼此间又怎么会有信任呢？
　　难道只有观棋想夺取他的资源，其他人就不想吗？
　　易玄了解这里的丛林规则，观棋的多疑性格，他几乎笃定观棋会在开始夺舍他之前将所有人赶走。
　　而这，也是他的机会不是吗？
　　微微勾了勾唇角，易玄任由雷霆轰击着自己的躯体，一寸寸的淬炼自己的肉身神识。
　　那小小的漩涡在雷霆中的灵气注入下，旋转的越发急促，最后隐隐形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小东西，上面隐有剑气环绕。
　　他的金丹，快成了。
　　在他努力的时候，洞府中的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也在努力着。
　　它生出的那不稳定的灵艰难的操控着本体，将那些由易玄做好的伪装割开，朝着外面龟速移动。
　　在外面天劫只剩下最后一道的时候，它终于逃出了易玄为它制造的安全牢笼，朝着外面疾驰。
　　轰！
　　最后一道雷霆将整个秘境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易玄眸中的光。
　　就是这个时候！
　　金丹飞速形成，他在痛苦中贪婪的吸收着充沛的灵气，感受身体几乎被雷霆撕裂。
　　突然间，疼痛戛然而止，他只能感受到由不知名存在所过滤的充沛灵气。
　　那灵气远比雷霆中的要温柔，飞速的修复着他之前被撕裂的经脉，加速金丹的形成。
　　易玄骇然的抬头，便见一柄剑悬在他的头顶。
　　那柄剑在雷霆下褪去锈迹，逐渐显出点点寒芒。
　　而让易玄眸光停滞的却是，缓慢出现在那长剑上的女子。
　　那女子的面色惨白，却依旧固执的任由雷霆穿越她的身体，为他过滤下清澈的灵气。
　　“快。”识海中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易玄下意识的加快了吸收灵气的速度。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急促又恼怒。
　　他不是将这家伙给藏起来了，她怎么出来的?
　　对于这等问题，那剑灵似乎都不屑回答，而是遥遥看着远处那震惊的人，桀骜又冷厉的以手刀在脖颈划过。
　　“报仇。”这话，不知是对易玄还是对远处的观棋说的。
　　易玄唇角不可抑制的露出了些笑，随即越来越灿烂，这是自师父离去后他露出的最为灿烂的笑。
　　“好，报仇！”这七年的痛苦、七年的囚禁终要在这一日有个结果了！
　　他与观棋，今日只能走出去一个！
　　“剑灵！”而此刻，远处的观棋也是兴奋不已。
　　他怎么都没想到，易玄身边居然会有剑灵出现。
　　这剑灵灵性之充沛，比他父亲的那一柄仙剑也差不了什么，这小崽子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种好东西？
　　瞧着那虽然寒光湛湛却无法掩饰本身材料普通的长剑，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难不成，是他身边那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产生的灵？
　　凡铁生灵前所未有，如今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了。
　　这说明什么……
　　贪婪的看向了自己的新身体，观棋神色越发狂热。
　　天生剑骨居然还有能让剑生灵的作用，这是多大的惊喜！
　　蝉蜕修为虽然强大，却实在伤天和，飞升天劫乃是普通人难度的一倍还多，这也是他父亲大乘多年后依旧不的飞升的原因，
　　剑灵是剑客的天生伙伴，甚至能帮着剑修阻挡雷劫。
　　有了这天赋，渡劫飞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观棋怎能不兴奋？

第173章 从前8
　　“来吧。”雷云不甘离去之际，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朝着易玄的方向而去：“来和我融为一体，我将继承你的天赋，以你的名义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剑修渡劫飞升，成为万众仰仗之人。”
　　在他的飞速接近之下，半空的剑飞速的降落在易玄的手中。
　　握住那寒光闪烁长剑之际，易玄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是恼怒。
　　那是不属于他的情绪，他下意识看向身侧，便见到了神色冷若冰霜的剑灵。
　　是她生气了。
　　她气他抛弃了她。
　　指腹划过长剑，易玄释然一笑：“今日，你我并肩战斗。”
　　若是能逃出生天，今后他有许多机会道歉，若是不能那一切也就没了意义。
　　剑灵冷冷瞪了他一眼：“不许再抛下我！”
　　下一刻，身体化为流光钻入长剑之中。
　　在灵体的加持下，长剑的气息猛然暴涨。
　　易玄感受到他神识几乎控制了除自己以外的另一个金丹。
　　二打一，似乎不是没有优势。
　　如此紧急情况下，易玄脑中竟无厘头的闪过了这个念头。
　　“你想反抗？”观棋兴奋的神色在易玄的动作下变为嘲讽：“你觉得，你配吗？”
　　不过是刚升到金丹期，又怎么配和他斗？
　　易玄勾了勾唇角，淡淡开口：“总要试试的。”
　　若是不成，那便死吧。
　　他死也不会成为被旁人占据身体的怪物。
　　又是这样！
　　面对他这般淡定的模样，观棋猛地愤怒起来。
　　这些天才，总是这般的自命不凡，那个让他占据身体失败的人是这样，眼前人又是这样！
　　在他们面前，他卑怯的仿佛蝼蚁，他讨厌他们高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模样。
　　“很好，你又不听话了。”心中暴戾陡升，观棋身上气息节节攀升：“我本想给你个痛快，现在看来似乎不需要了。”
　　“待到我抓住你，我会打碎你的骨头，烧掉你的血肉，将你的神识撕成一条一条，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你只能眼睁睁的在痛苦中看我占据你的身体，在绝望中死去。”
　　易玄不为所动的看着神色越发狰狞的人：“那且就试试吧。”
　　试试今日走出这里的到底是谁。
　　观棋陡然狰狞一笑，一闪身到易玄身后打出一掌。
　　长剑背在身后堪堪接住这一掌，易玄吐出一口鲜血后又笑了：“不过如此。”
　　这个畜生不能一掌打死他，那就等着被他打死了。
　　这等桀骜模样，彻底激怒了观棋。
　　他一掌又一掌的拍在易玄的身上，让他的伤势越发的严重。
　　不多时，易玄身上的衣衫便被鲜血染透，手上的剑也隐隐有了裂纹。
　　反观观棋，身上只有浅浅的几道伤痕露出血色，又几乎在他的治疗下瞬间治愈。
　　然而只是这样，观棋也是怒不可遏。
　　曾经如同蝼蚁一样的家伙竟然能伤了他，这让他如何接受？
　　“不可原谅！”这一刻，他再没有了他易玄猫捉老鼠的心思，陡然使出了全部的力量朝着他的方向扑去。
　　比起折磨易玄，观棋更想得到他的天赋。
　　也是在这一瞬间，易玄露出一抹笑来：“等到你了。”
　　看着他无声的嘴型，观棋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识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眼前一黑，下一刻胸口上的旧伤传来一阵刺痛，五脏六腑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搅碎。
　　他于这等痛苦中猛地睁开眼睛，便见一把长剑正钉在他的旧伤处。
　　这处旧伤让他数十年愤恨不平，如今又在易玄的攻击下再次被挑动。
　　旧伤中有灵气突兀冲出，在观棋眼前眼前化为一道人影，让他的神色恍惚。
　　那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一袭白衣神色淡漠，仿若神仙中人。
　　她曾是观棋的未婚妻，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一个蜕变养料。
　　没错，观棋选择的最后一个蜕变养料是个女子。
　　这女子拥有观棋所见到的最为强大的天赋，这种天赋足够让他忽略性别的差异，为飞升而成为女子在观棋看来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将女子选为他的猎物，观棋依靠父亲的探亲和自己的天才名声，轻而易举的就成了她的未婚夫。
　　彼时为了了解她，观棋日日跟在她的身侧，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晓她看着冷，心中却再柔软不过，会为了不相干的凡人耽误修行，会为了大灾中的灾民行云布雨。
　　这等善良在观棋看来是愚蠢的，可那人却乐此不疲，于是为了了解她那他就也只能跟着。
　　他跟了近十年，跟得那女子再对他摆不起冰冷的脸，再无法与他生疏。
　　观棋将自己置于冰冷的观察者位置，清晰的发现这女子竟心悦于他。
　　多可笑啊，修行之人竟也生出了这等无用的心思。
　　但，这对他来说是好的不是吗？
　　因为喜欢而不设防备，那女人轻易的将所有能说的机密事情都告知于他，甚至于在金丹劫时竟以他为护道人，让他护她修行。
　　在护她结丹的时候，观棋无法形容自己的兴奋，只要再等等他就能得到她的躯体，就能成为这世上天赋最高的人。
　　于是在雷霆结束的那一刻，他出手了。
　　可结果，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那口口声声说着信任他的人竟然在最后一刻对他抱有警惕，就在他手碰到那人的颅顶瞬间，她猛地从入定中惊醒。
　　她骗了他。
　　那一刻，观棋没有多少失败的愤怒，更多的是对那女人欺骗的愤怒。
　　她说过相信他才让他护道，可她却对他有防备。
　　“我给过你机会了。”当那人吐出这话的时候，观棋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对他的质问，女子别过头去，只是淡淡的道：“你走吧，别再让我见到你。”
　　怎么会发现不了呢？心悦之人的一切都被她放在眼中，那觊觎和冰冷也同样。
　　她曾痛苦过挣扎过，却还是想要给他个机会。
　　但是，她依旧失败了。
　　那个人想要她的命，不顾半点的陪伴情谊。

第174章 从前9
　　对上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观棋心中的愤怒就那么突然的消失了，他只是露出些笑来：“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不会让宗门的秘密暴露，更不会放弃飞升的机会。
　　所以，去死吧。
　　爱我是吗？那就为了我的事业奉献生命吧。
　　观棋已经不记得那日他们打了多久，只知道那女人即便是死都不肯让他的愿望达成。
　　她燃烧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将自己化为了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心中。
　　这旧伤自那日起陪伴了他数十年，他也有数十年并未见过那个人了。
　　如今她再出现，观棋心中除了恨意和厌恶再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她就那么恨他，恨到即便与外人联手也要杀了他？
　　女子静静的看着他狰狞的模样，唇角淡淡露出一抹笑来，让观棋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的眼瞳中浮现小小的银针影子，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气息越发暴戾。
　　“你们该死！”从唇齿中挤出三个字，观棋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朝着易玄与那道虚影砸去。
　　可这每一处暴雨一般的攻击却都落在了空处，在空中打出片片涟漪。
　　偏偏，观棋此刻像是没有察觉这异常一般，依旧冲着空挡处攻击。
　　银针影子在他眼中闪烁，让他沉浸了由女子编织的幻境中。
　　这并非一日之功，而是女子数十年的努力。
　　数十年前，她在死前利用宗门秘术将自己凝结成了法宝送进观棋体内。
　　在那法门下她成为与观棋休戚与共性命攸关的存在，即便是他的父亲也不敢随意驱逐，让她成为他不可拔除的陈年旧伤。
　　这几十年中，她小心的隐藏着自己的神识，在观棋体内编织出一个巨大的网。
　　这网庞大而脆弱，只能让观棋陷入困境瞬间。
　　倘若这瞬间不能除掉观棋，那么她的努力也就白费了，故而这些年她一直潜伏在观棋体内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观棋谨慎得过分，让她几乎要等到绝望。
　　直到有一天，易玄出现了，那是观棋的新养料，是一个在绝境下依旧要祈求一寸生机的孩子。
　　于是女子在易玄一次神识悄悄探查的时候小心和他碰面，定下了这次计策。
　　她控制观棋一瞬，易玄亲自下手。
　　女子淡淡看着观棋疯狂的模样，等待着易玄的动作。
　　她能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事情成不成只能看易玄。
　　只可惜这次之后她是真的要魂飞魄散了，好想去见一见父亲啊……
　　对于发生在水面下的事情，观棋浑然不知。
　　此刻在他的意识中，那个早死了许多年的女人在奋力的抵抗着他的攻击。
　　她身上的白衣沾染着鲜血，姣好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绝望，看向他的眼神悲痛欲绝。
　　观棋在这脸色中冷笑连连：“不敢相信吗？可我从一开始看中的就是你的天赋啊。”
　　“人怎么会同自己的食物成为伴侣呢？”他与这女人定亲，也不过是为了安抚住她罢了。
　　他依稀记得，那日那女人欢喜极了的模样，甚至与他说要和他生死与共。
　　只可惜那都是骗人的，在最后一刻那女人违背了诺言。
　　她不肯为了自己的修为去死，甚至于还在临死前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数十年不得存进。
　　“你出来了也好，到了我报仇的时候了！”观棋神色癫狂。
　　他要杀了这个不讲信用的贱人，报他这么多年无法寸进的仇。
　　女人在他的怨毒下潸然泪下，在他的攻击下化为片片碎片。
　　在头颅消失前，那一直看向自己的眼睛却突然向他身后看去，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来。
　　这个笑让观棋有一瞬间的闪神，似是回忆起了多年前的春日暖阳。
　　下一刻温情消失，无尽的痛苦自元婴传出。
　　剑灵附体的仙剑在这一刻突兀的出现在他的后背，深深刺入他的元婴，将其搅碎。
　　在女子的掩护下，易玄找到了最佳的攻击位置，一击即中废掉了高他整整一个大境界修士的修为。
　　脆弱又强大的元婴突兀碎裂，庞大的灵力震得观棋身体重重一震，也将易玄震得飞了出去，身体又添新的伤痕。
　　然而此时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只咧开嘴笑了。
　　因为失去元婴的观棋修为在一瞬间急速下滑，元婴、金丹、筑基、练气。
　　此刻观棋的身体如同漏勺一般，体内的灵气与生机争先恐后飞出，不过瞬间便老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
　　观棋惊恐的抱着身体试图让那些灵气跑的慢一些，却只是徒劳，片刻后竟虚弱得连站起来都不能，只怨毒的看着易玄。
　　易玄笑着擦干唇角的血，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走到观棋面前。
　　“你想干什么？”当死亡的阴影降临时，观棋也再无法摆出高高在上的高人姿态。
　　他双脚蹬地，惊惶的向后蹭着：“这里是地坤宗的秘境，你杀了我自己也跑不掉！”
　　眼见易玄抬起那一把带着裂痕的长剑，他惊恐道：“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不再觊觎你的天赋，保证送一大笔灵石放你走！”
　　“杀了我我们都得死，放了我你也能活，你知道怎么……呃。”
　　旧伤再次被贯穿，观棋苍老的身体被鲜血覆盖。
　　他死死的堵着自己的伤口，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易玄，笑的疯狂又怨毒：“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地坤宗的弟子们在外面等着你，我的父亲是天下最强大的大乘修士，他也在等着你。”
　　“那又如何？”嫌弃的用自己的衣衫擦去鲜血，易玄轻笑着他：“即便我现在死了，也会死在你的后面。”
　　“而且，我也不会死。”
　　这蠢货当真觉得他会不给自己留后手吗？
　　话音落下，观棋看到他手画出了熟悉的符，秘境空间也随着这符微微颤动，露出一个隐蔽的出口来。
　　在失去呼吸前的最后一秒，观棋猛地瞪大眼睛。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出口？
　　有……叛徒！

第175章 从前10
　　地坤宗后山禁地阵法闪烁，下一刻易玄出现在此处。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太阳，忽而笑了。
　　七年，他终于见到外面的太阳了。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佩剑，低声道：“我们出来了。”
　　那佩剑之上，恍惚浮现一个人影，好奇的打量着四处的风景。
　　自剑灵生出意识后，便一直在那黑漆漆的山洞中生活，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外面的景色。
　　易玄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埋葬地坤宗历代先祖的禁地，飞速的消失在原地。
　　终有一日，他要毁了这里。
　　空间的波动，自然瞒不住外面的修士们，然而他们却没有丝毫过来看看的意思，反倒是一个个神色不明的冷笑。
　　“倒是警惕！”
　　想来定是那观棋在完成修炼后偷偷溜了。
　　“怎么？他还怕我们会吞噬他不成?”
　　虽然身有蝉蜕种子的弟子之间偶尔也会发生互相吞噬的事情，但这绝对不会发生在观棋身上。
　　没有人想得罪一个大乘期的修士。
　　“走就走了，为何还不把秘境打开？”有人试探着回到秘境，却依旧感受到了一道屏障，不由得抱怨开来。
　　那屏障是观棋利用父亲大乘期残留修为所设定，一般人还真打不开。
　　终于，几个时辰过去，修士们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波动消失，一个闪身进入秘境。
　　然后，他们就都傻眼了。
　　本该空无一人的秘境中此刻直挺挺的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苍老不已死不瞑目，死死的盯着某个方向。
　　“这是……”有人仔细打量，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观棋！”
　　这竟是他们以为早就完成吞噬离开的观棋，堂堂元婴期的修士竟然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
　　那他的养料去哪了？
　　难不成，一个刚入金丹期的修士能杀掉他不成？
　　如果真是如此，那人又有多天才！
　　“遭了。”然而，此刻众人却顾不得贪婪那一份天资。
　　只因观棋的死是一颗巨大的炸弹，要知道他可是大乘期修士的唯一子嗣。
　　“若是让那位知道了，恐怕我们……”有人低低的说了一句。
　　……
　　七日后，一处修真小城中酒楼中。
　　“听闻地坤宗的观棋尊者于修行时被魔修偷袭，如今整个地坤宗发出通缉，正在寻那修士呢！”
　　“那修士好大的胆子，竟连地坤宗都敢吞噬！”
　　在一众热闹的讨论中，一个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剑修默默喝着灵茶，一言不发。
　　他所料不错，地坤宗的人果然在找他。
　　只可惜，修真界这么大，他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他们找到呢？
　　“我们明日去便启程去万花城。”他唇微微翕动，似在对谁低声说着什么。
　　桌面上的长剑在他的声音中微微闪烁一下，也算是回复。
　　逃出地坤宗的七日里，易玄先是回到了曾经的小山村。
　　那曾经热闹无比的山村如今早已经荒草萋萋，再见不到任何的人影。
　　他在父母充满杂草的坟茔旁为师父修了一座衣冠冢，便径自上京去了。
　　几年过去，那狐狸精越发得皇帝的重视，京城也越发被他搅和得不成样子。
　　百姓们不敢生子，生怕生出后就成了那狐狸精的祭品，青壮男子更是纷纷逃离，不敢留在家乡被吸取精气。
　　只一个筑基期的妖怪，就能将一个国家祸害成这个样子，当真是可笑。
　　当看到那个作威作福的狐妖时，易玄发现他心中竟生不出多少愤怒来。
　　曾经无法直视的大妖怪，如今也成了他能随意除掉的一块石头。
　　他只是平静的杀掉了那妖怪，杀掉了昏庸无道的皇帝，又将京城中与那妖怪沆瀣一气的朝臣们统统杀了个干净。
　　每杀一个人，他就能感受到天道加诸给他的因果。
　　这一刻他也明白了，修士们为何从不参与人间事。
　　红尘因果会极大的拖累修士的修行，一心望着飞升路的修士们，又怎么会为了一群蝼蚁而耽误时间呢。
　　但是易玄，本来就是个蝼蚁啊。
　　那一夜，京中地砖的鲜血被他染红。
　　了却了所有因果，易玄才又重新回到了修行界。
　　这几日在酒楼中的听闻中，有一个消息是让他略感兴趣。
　　百花城主要开启父亲多年前留下的秘境供天下修士进入，且借此遴选父亲传人。
　　要知道，前任百花城主可是一位合体期修士，剑道更是精妙无双。
　　若非他向来独来独往不收弟子，孩子又是个无心剑道的，恐怕这秘境也不会轮到外人来进入。
　　而剑修传承，也是目前易玄最需要的东西。
　　他渴望一个能真正修到高阶的功法，渴望一切能变强的力量。
　　另外，百花城的热闹也是他所需要的。
　　他想试着将地坤宗的秘密泄露一些，好给他们造成些麻烦。
　　但这，似乎并不容易。
　　因为如今地坤宗在修行界名声极佳，主动镇守镇魔塔更是让他们沾染上大义，仿佛谁攻击他们便是在攻击仁人义士。
　　但实际上呢？
　　所谓的镇魔塔不过是他们掩盖弟子无故失踪的借口罢了，镇魔塔镇地就该是他们这些魔！
　　易玄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说出的话也没多少人相信。
　　但总要试试的，便是能让拜入那魔窟的人少上一个，也是好的。
　　天生剑骨拥有这世上最锋锐的剑气，可小山村中的生活却也赋予了他最柔软的内心。
　　他的父母师父都是为了救人而死，即便如今易玄在一次次坎坷中无法再相信任何一人，可他还依旧保留着内心的那一分纯善，无论如何也无法冷眼观望旁人踏入火坑。
　　“我真是个蠢货。”低低的说了一声，易玄朝着百花城的方向而去。
　　百花城的大会热闹至极，易玄也不出意料的在无数剑修中脱颖而出，成了那个唯一可以继承秘境之人。
　　他在那处秘境中整整待了三年，待参透所有传承后，修为正式的提升到了元婴期。
　　而在这次元婴劫中，最让他惊喜的便是一直以灵体飘忽存在的剑灵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真实身体。

第176章 从前11
　　指尖触碰到一抹温热，易玄的面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来：“真好。”
　　她终于成了能真实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剑灵肌肤在他的触摸下温热滑腻，仿若真正的少女。
　　此刻，那剑灵也正好奇的望着自己新身体，第一次以神识传音以外的方式叫出了易玄的名字。
　　“易玄。”犹豫又轻柔的声音让他心神剧震，低低的应了一声：“诶，在呢。”
　　如今他在外行走都是化名，无忧是唯一能叫出他名字的存在，也是他最为信任的人。
　　既是人了，那总要有个名字的。
　　易玄后知后觉的看向自己加了许多珍贵材料的长剑：“你想有个名字吗？”
　　“名字？”剑灵好奇的歪了歪头，对这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好奇极了。
　　“也叫易玄吗？”她一脸真挚：“我觉得你的名字就很好，让给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易玄被她这霸道模样给气笑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再想。”
　　哪有觉得旁人名字好就要要走的？
　　“那算了。”见他不把喜欢的名字给自己，剑灵瞬间失去了取名的兴趣。
　　易玄：“……”
　　是他傻了，这不通世事的剑灵，对这些事情向来是没甚兴趣的。
　　他俯身望着蹲下来观察秘境花草的剑灵，低声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嗯嗯。”剑灵敷衍的应了一声。
　　易玄握住手中长剑：“祛邪，你叫祛邪可好？”
　　祛邪除魔，是他今生所愿，他希望他的剑与他并肩而战。
　　“嗯嗯。”试探着吃了一根苦涩的花藤，祛邪呸呸的吐了两下继续敷衍着易玄。
　　祛邪，祛邪。
　　心中默念着这名字，易玄唇角的笑意越发灿烂。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环视着这对他再没多少作用的秘境，他道：“做完最后一件事，我们就要离开这里。”
　　元婴修为，他终于有了自保的能力。
　　说罢，他盘膝坐在草地上，取出一堆玉符，在其中注入神识。
　　几日后易玄离开的时候，城中关于地坤宗的事情已经传了开来。
　　各个在百花城中有驻点的势力都在同一日接到了一个匿名消息：地坤宗虽为正道，行的却是李代桃僵的邪道之法，如今宗门中的优秀弟子有一个算一个，皮囊下装着的都是妖魔。
　　那玉符中将蝉蜕之法表述的极为详尽，让人忍不住心中嘀咕。
　　虽然说这法门闻所未闻，可都写的这么详细了，万一是真的呢？
　　当消息传到地坤宗内时，易玄已经到了另一处进行修行。
　　“废物！”地坤宗内，所有蝉蜕弟子匍匐于观棋洞府之前。
　　自三年前大乘期修士明坤归来发现儿子死亡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这处洞府。
　　他在这处等着地坤宗门人将杀害他儿子的人带回来，可如今人没有带回来，反倒是他们宗门的最大机密被泄露了出去，这如何能不让他感到愤怒？
　　“可查清泄露消息的是否是那易玄了吗？”他声音不怒自威，让弟子们噤若寒蝉。
　　“应该是他，他可能就是那位继承老城主的洞府的修士。”外出打探消息的弟子低声道。

第177章 从前12
　　有能力于大把剑修中夺得传承且知晓地坤宗秘闻，除了易玄也不做他想了。
　　“去，杀了他。”明坤望向一个分神期长老冷声开口。
　　“祖师。”那回来的弟子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他在离开百花城的时候再次易容敛息，我们跟丢了。”
　　祖师之子死于那人之手，他们又将人给追丢了，不知……
　　额……
　　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他的脖颈，清脆响声后他便再也无法去想其他。
　　“废物！”厌恶的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尸体，明坤阴冷开口。
　　“派出全部的探子去抓，我不信他会这么容易安静下来。”
　　那小畜生对地坤宗极为仇视，想必不会放弃任何能诋毁他们的事情，只要查清谣言下一次的传出地，想必就能找到他！
　　事情果然不出明坤所料，不过几个月时间，关于地坤宗“蝉蜕”之事便在另一处传开。
　　但等地坤宗人前去捉拿的时候，那传播消息的人却又消失不见。
　　易玄孤身一人，想躲避追杀实在是太过容易。
　　在你追我逃中过了快十年，明坤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性，更准确的是地坤宗已经再经不起诋毁了。
　　在易玄锲而不舍的传播中，蝉蜕之事传播甚广，虽地坤宗数次辟谣，可终究还是给人心底造成疑窦。
　　这些年来，拜入地坤宗的修士日渐稀少，弟子们的养料稀缺，已经有人铤而走险去找外面的养料了。
　　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蝉蜕的秘密会暴露。
　　在易玄再次逃跑且修为疑似提升到分神的消息传入地坤宗后，久在后山修炼的明坤终于出山。
　　磅礴的神识横扫过整个修真界，肆无忌惮的搜寻着易玄的踪迹。
　　这等修为自然引得无数宗门不满，大小护山阵法在他的神识中接二连三闪烁，甚至有同修为之人也放出神识，似是在隐隐对抗他。
　　在这等对抗中，明坤神色越发的难看。
　　他本不想得罪那些大乘期的老怪物，故而前些年不曾出手。
　　可他却未曾想到，即便是自己出手了，也无法找到易玄的身影。
　　低修为修士的敛息之法在高阶修士眼中并不起效，如今找不到易玄的唯一解释就是他真的不在明坤的神识笼罩中。
　　那么他在哪呢？
　　又在一处秘境中。
　　然这秘境，却不是什么修炼的秘境，而是易玄为了躲避明坤而刻意寻找的传承秘境。
　　传承秘境在修行界中是个特别的存在，它以传承者生前的所有修为为基础，形成一个割裂的小空间。
　　这种空间无法被神识穿透，正是躲避追杀的好地方。
　　就在外面明坤喊打喊杀的时候，易玄正在这处鸟语花香的秘境中——野炊。
　　肉质鲜美的灵兽成了色泽金黄的烤肉，秘境主人留下来的好酒更是让两个人扫荡一空。
　　这秘境主人是个食修，留下来的传承正好便宜了易玄，让他好好度个假。
　　自离开地坤宗后，易玄除了修行就是在被追杀大的路上，如今这种情况竟算得上是难得的悠闲。
　　他慢悠悠地翻动着手中的肉块，语气略有不满：“祛邪啊，别再看了，你看看我成吗？”
　　好好的剑灵，怎么染上了看话本子的爱好呢？
　　那些个凡间的酸秀才又知道什么修行界的事情？写出来的事情简直是贻笑大方！
　　可偏偏，他的剑灵就好这一口！
　　剑灵神色淡漠，坐姿优雅，闻言回头淡淡看了一眼易玄：“莫要打扰我学习。”
　　若非她手中的是什么见鬼的《清纯剑灵，征服剑主二三事》，易玄说不准还真的相信她是真的在学习。
　　不满的灌了一口酒，易玄气笑了：“想征服剑主你看那玩意儿干什么？你还不如直接问我呢。”
　　不朝着他这个剑主身上使劲儿，看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剑灵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个速成修士，懂什么是剑修吗？”
　　她的剑主年纪不大除了修行就是修行，哪有这话本子上或是风流倜傥或是冷若冰霜的剑修有趣？
　　易玄：“……”
　　行，他区区一个分神期的小剑修，懂个屁的剑修？！
　　憋屈的灌了一口酒，他阴阳怪气：“看这些有什么用？看了也不能换一个……剑主。”
　　瞧着猛然将册子扔掉的剑灵，他奇怪道：“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剑灵用一种一言难尽的、像是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看着他，口中喃喃：“这世上怎会有那淫……之事？”
　　“啥？”被莫名屏蔽了听觉的剑主一脸无辜。
　　剑灵低头看了那本书，想着上面什么剑灵勾引剑主，两个人这样那样共度春宵的事情，她毫不留情的将那东西烧成了飞灰。
　　勾引剑主这辈子都不可能勾引的，就是剑主主动来勾引她，也要一巴掌打回去。
　　纯洁的主灵情谊不容许那些嗯嗯啊啊的感情玷污。
　　话说，凡间的酸秀才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些。
　　抢过剑主手中的烤肉，剑灵郁闷的咬了一口。
　　无趣，以后再也不看了！

第178章 从前13
　　没了消遣的剑灵只得将心思再次放在修行之上，小小的秘境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可外面，却早已风起云涌。
　　明坤立于这处秘境之外，神色冰冷的看着秘境。
　　十年，终于让他找到了这只东躲西藏的老鼠。
　　秘境大开之际，便是他为儿子复仇之时！
　　此刻，秘境外不仅有地坤宗弟子，更有许多来看热闹的散修和其他大门派的弟子。
　　感受到那些奇异的眸光，明坤心中升起一阵阵的恼怒。
　　在那小畜生锲而不舍的努力中，地坤宗名声直线跌落，这两年收徒大典竟是出现了收徒收不满的情况！
　　不止如此，从前那些失踪弟子的家人们竟也找上了地坤宗。
　　虽说如今还未造成太大的影响，可长此以往下去，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为今之计，只有彻底清除掉祸患再任由时间冲刷，那些负面消息才会慢慢淡下去。
　　故而，明坤不顾大乘身份，准备对一个分神后期的修士动手。
　　秘境之中，最后一丝缥缈灵气钻入易玄的丹田之中，他张开一双凌厉的眸子，其中偶有剑光划过。
　　而那双充斥着剑意的眸子却是在看到一旁的女子瞬间温和起来：“准备好了吗？”
　　这么多年，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此刻，他的修为并不如明坤那般想象的分神后期，而是登入了合体后期。
　　分神、合体、大乘、飞升，如今他与明坤的差距也不过是一个大阶层罢了。
　　对于普通修士而言，一个阶层的 差距与天堑无异，可若是对于天生剑骨来说，加上剑灵未尝不可与他斗上一斗。
　　剑灵淡淡的看着神色中带着锋锐的剑主，忽而招过本体，朝着上空重重劈去：“那还等什么！”
　　秘境迅速在两人面前崩塌，露出了外面碧蓝的天以及密密麻麻的人群。
　　易玄持剑而立，竟是轻笑了一声：“如此盛情招待，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明坤阴冷的看着面前的小虫子，周身杀意迸发。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虫子杀了他唯一的子嗣，将地坤宗变成了修行界的众矢之的，成为他数年的心腹大患！
　　但这一切，将止于今日。
　　他会在今日亲手割掉这小子的头来祭奠他的儿子，会用他的鲜血抹去他曾经说出的那些话，地坤宗的秘密也将不再会有人知晓！
　　他心思一动，一语不发发出一道攻击。
　　铺天盖地的威力让围观众人后退数十里，原地只留下了两人一剑。
　　易玄轻哂：“你比你的废物儿子强很多。”
　　最起码，不会死于话多。
　　明坤心冷如铁，并不因易玄话中提起自己去世的儿子而有半分波动，气势反而更凌厉了些。
　　易玄匆匆躲过那一道攻击，与身旁剑灵对视一眼。
　　下一刻，彻骨森冷的剑意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明坤想要个结果，他又何尝不想？
　　近十年的东躲西藏，他也受够了。
　　庞大力量在两人之间迸发出来，外围看热闹的低修为修士神识剧痛，再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这等斗法看多了，恐怕命不久矣。
　　而高修为的修士们，则是目眩神迷的看着眼前的一些。
　　技近乎道的剑术、充斥着规则的大开大合修为，无论哪一个都对他们的修为有大益处。
　　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也渐渐发现了异常。
　　在他们心中本该迅速落败的剑修在这场斗法中竟然不落下风，甚至是……隐隐压制着大乘期修士在打。
　　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这一切就是这样奇妙的发生了。
　　“是剑灵！”这时，就是再傻的人也看出无忧的不对了。
　　剑修的剑灵一般作为辅助而存在，能让剑修更为便利的使用自己的灵剑。
　　但眼前的剑灵，任谁也说不出一句辅助来。
　　她手持着本体投影，仿若易玄的影子一般，他攻她便守，他守她便化为攻击的利器。
　　这哪是一个合体修士？明明是两个！
　　“这剑灵……”易玄在这些年在修行界也算是声名鹊起，毕竟被大宗门通缉了这么久还活着的人实在是少见。
　　然而，见过他出手的人终究是少数。
　　如今，众人终于明白，这人在追杀中屹立如此久的原因了。
　　有一个能完全与自己契合的战友，那是一件多不容易又多契合的事情啊！
　　“如果有这等剑灵，我也不是不能斗一斗分神期。”一个元婴剑修喃喃自语，然后被自己的剑重重拍了一下。
　　外人为这场战斗热血沸腾，可在其中的两个人却都不好受。
　　易玄被庞大的真气震得气血翻腾，明坤更是因为久久拿不下眼前人而心浮气躁。
　　可更多的，却是不可言说的恐惧，
　　一年前眼前这人还是分神期，这才过了多久，竟就是合体后期了！
　　众所周知，修行越到后面越是艰难，可眼前人却仿佛变了个样子！
　　地坤宗时从炼气期达到金丹期就让他用了五年，可现在从分神期到合体期竟只用了一年！
　　决不能留他！
　　此刻，明坤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若是再让这只老鼠躲下去，也许下次相见他们就是相同修为的修士了。
　　到时候，他又拿什么来对付一个与他修为相同且带着一个剑灵的大乘修士！
　　“我本不想暴露的。”他冷冷的看着那不落下风的剑修，心中既嫉妒又恼怒。
　　他那具身外化身蕴养数百年，本是为了迎接天劫准备，倘若今日在这有半分损害，那他的飞升可能无疑便少了很多。
　　但是，如今明坤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只知道，若是让眼前的人成为与他修为相等的修士，凭借着他对地坤宗和自己的仇恨，也许他永远没有飞升的机会了。
　　下了决心，他猛地倒退数里，身后出现一道漩涡。
　　天空似有雷霆隐隐作响，在这响动之中，一道与明坤一模一样的人影自漩涡中走了出来。
　　“身外化身！”
　　处于两人压迫中的易玄和战场外围的观战者同时发出声音。

第179章 从前14
　　“你们真的该死。”随着身后化身的出现，明坤身上的杀意升到了最高点。
　　既然逼得他的不得不祭出飞升至宝，那这一人一灵就必须死！
　　他身后身外化身气势节节攀升，无法承受此等力量的躯体甚至开始扭曲变形。
　　易玄神色凝重至极，他知道明坤是要拼命了，此刻再逃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全力抵御。
　　他翻手之间，祛邪本体出现在掌心，与此同时剑灵识海中响起他的声音：“全力防御。”
　　祭献身外化身，明坤本体也必定大受损伤，届时只要他们能活着，那必定就有逃走的可能。
　　至于是否能十成确定活着？
　　易玄轻哂，这么多年的赌命，他们又何尝有一刻能确定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不过是再赌一次罢了，他赌得起。
　　“蚍蜉撼树。”明坤冷笑一声，膨胀到极点身外化身也朝着一人一灵冲来。
　　“到我们了。”在这凝重到了极致之时，剑灵识海中的声音竟是笑着的，透着一抹疯狂的潇洒。
　　幼年双亲身亡，不过几年又送走双亲，还在地坤宗那魔窟中活了许久，易玄早该疯了。
　　如今看着还像是个正常人，不过是因为在最为脆弱绝望之时铁剑生灵钳制住了他最后一抹理智。
　　他像是恢复了正常，可神智中的那一抹疯在危急之际又冒了出来。
　　以合体期硬抗大乘期的身外化身，非疯子不敢如此作，非疯子的剑灵不敢如此陪、
　　在这一刻易玄冷静之际，他甚至能预料到此次之后数十年的刀尖跳舞的生活。
　　要么他被明坤杀死，要么他杀了明坤，不然一切都不会停止。
　　识海中思绪万千，现实中却不过一瞬。
　　就在易玄做好所有准备的时候，掌中剑却微微颤动，在下一刻脱离他的掌心疾驰而出。
　　他瞳孔骤然紧缩，逼视着再次现身的剑灵，厉声道：“回来！”
　　仔细听，那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意。
　　便是被大乘期追杀，他都未曾露出过如此的惊慌模样。
　　“慌什么，”剑灵的声音幽幽响起：“就他会自爆吗？”
　　“葬剑。”剑灵清冷的声音是这片天地最后的声音。
　　刺目的光在下一刻骤然爆开，天地之间一片幽暗的寂静。
　　天地间唯一一柄成灵凡剑与大乘期修士的身外化身在这方寸之间同时爆开，夺去了这天地间的所有光影声音。
　　与识海相连的那一根弦在这一刻骤然断裂，易玄唇角溢出一丝血痕。
　　可他却丝毫未觉，只踉跄的冲向寂灭，寻着他的剑灵。
　　为何，为何如此？
　　这一刻，他是茫然的。
　　明明他们可以逃的，明明不需要如此的，他有三成的机会离开这里。
　　三成，在他们的逃亡生涯中，可谓称得上绝对的高成功率。
　　在过去的可能必死的局面中，她都未曾放弃的陪着他，为何今日却要弃他而去？
　　寂灭在眼前缓缓消散，一片废墟终于再次出现在易玄的眼前。
　　毫无自主意识的身外化身已经烟消云散，留在易玄眼前的只有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道身影几近透明，依偎在一片肉眼不可见的铁砂上。
　　为什么。
　　易玄想问她，可却发现这一刻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剑灵淡淡的看着他几近崩溃的剑主，淡淡开口：“我是剑灵，保护剑主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
　　十数年的逃亡生涯，易玄看似嬉笑怒骂潇洒非常，可其中的艰辛悲苦又有谁能知道？
　　剑灵无数次将他从濒死中救回来，又无数次的与他经历生死一线，看着他挣扎求生。
　　没有人可以在这绝境中丝毫不受影响，易玄也一样。
　　剑灵能感受到他精神的紧绷，感受到他的理智在一次次危险中被磨灭。
　　初见时犹剩下些柔软的剑修已经在一次次的危险中真正的蜕变成了一柄真正的剑。
　　他脸上的笑成了掩饰疯狂的面具，被肉体禁锢的灵魂仿若一个庞大的怪物，在等待着破土而出，吞噬一切。
　　在晋升合体的那一刻，他身上甚至出现了隐隐的魔气，有堕魔征兆。
　　剑灵不敢想象易玄堕魔的样子，更不想见到那一日的到来。
　　他曾笑吟吟的与她讲着那小山村的美好，曾与她说着凡人界的种种精彩。
　　“在修行之人眼中，凡人仿若朝生暮死之蜉蝣。”重伤初愈的剑灵倒在秘境的草地上，笑的灿烂又危险：“但总有一日，蜉蝣也会长出尖利的牙齿，撕碎云端之上高高在上的仙人。”
　　要成为蜉蝣利齿之人不该如此，他不该在一日日追杀中理智全无、弃仙堕魔，成为他最不齿最厌恶的以凡人精气为修炼养料的魔修。
　　他要成为万千凡人的蜉蝣利齿，那她便是他这只大些蜉蝣的唯一利齿。
　　所以她撕下了云层之上仙人的一块肉，将喘息之机赠与他。
　　身外化身受损，明坤若不想此生飞升无望，必定不敢以受伤之身再次狙击易玄，三年内也必然不敢再有任何加重内伤的动作。
　　而她相信，她的剑主会把握好这三年。
　　只是，被她寄与厚望的剑主此刻却太过没出息，成了个只会哭泣的三岁稚儿。
　　用尽最后的力气驾驭着小小的铁砂行至他的面前，剑灵用尽了她这一生最后的温柔。
　　她只来得及点了点他的胸口，身形便缓缓消散。
　　在最后一刻，易玄看见了她的口型。
　　她说：“保重。”
　　肉眼不可见的铁砂跌落，又被剑修小心翼翼的纳入丹田。
　　寂静在周遭缓缓消散，待到众人看到那惨烈的惨景时，便知见到了失魂落魄的剑修和他对面阴沉至极的明坤。
　　这一刻风都为这场惨烈的战斗静止，易玄轻轻触碰着剑灵消失的那一片空气，泪早在剑灵消散那一刻流干。
　　“连你也抛弃了我。”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情感，真正成了一柄剑。
　　可那曾经萦绕在身上的魔气却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不会辜负他的剑，也不会在离开他的剑后有任何的心智动摇。
　　他的剑走了，他就是剑。
　　最后看了一眼明坤，易玄轻声道：“我会再回来的。”
　　回来以你的鲜血来祭我的剑。
　　说罢，他转身离开这片战场。
　　明明身形极为缓慢，却没有一个人再敢阻拦他。
　　所有人都自他身上感受到了那即将爆发的山火，不敢去做那点燃山火之人。
　　明坤敢，但他不能。
　　飞升，飞升！
　　只这两个字便桎梏住了他，让他不能成为全力为儿子报仇的父亲，亦不能成为倾尽全力杀灭仇敌的大乘修士。
　　但，那又如何？
　　感受着体内紊乱的气息，他阴冷的收回了视线：“走！”
　　没了身外化身也好，自今日起他再无侥幸，只能全力应对飞升雷劫。
　　三年时间足够他养好伤势最后一搏，到时生死他皆认，而这一切都与区区合体修士易玄无关。
　　他不相信易玄区区三年时间便能行至大乘，这世上并未有如此荒唐之事。
　　如此下定决心，明坤心中依旧有阴翳无法抹去。
　　早知如此，他便该在易玄金丹期时便亲自出手杀了他。
　　可那时，他岂知宗门之人如此无用！

第180章 从前15
　　剑灵被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无知无觉，残破的灵觉感受不到半点时间的流逝。
　　忽而有一日，耳边似是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响声，叫人心旷神怡。
　　灵觉于金声玉振中逐渐清醒，本以为会永远沉寂的剑灵神识跳了跳。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黑暗的空间忽而有光闯入。
　　炽烈的光芒高悬于天，将这处空间内的每一寸空间皆扫尽。
　　也是在那一刻，剑灵感受到这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束缚她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剑灵顺着光的来处飞去，飞向她数百年未曾见到过的人间。
　　率先入目的是一处有些凌乱的洞府，这洞府中铺满了各种珍稀材料，其中不知有多少被它们的主人不知怜惜的扔进炉中，成为一柄不知能否能再次醒来剑灵的养料。
　　然后，便是她的剑主了。
　　剑灵不知他们有多久没见，只觉得她的剑主似乎苍老了许多。
　　明明脸还是那一张，没有受到半点岁月的侵蚀，可当对上那双眸子的时候，剑灵却能从其中感受到沧桑。
　　那是他们不曾在一起的时间为他刻下的痕迹，是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他仍着往日的窄袖，可身上却再没了受追杀时的狼狈与少年桀骜，成了个真正的大人。
　　火光照着他的面庞，剑灵自他清冷的眉眼中感受到了威严与冷厉。
　　这一刻，她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剑主了。
　　易玄稳稳地将最后一味材料扔进炉中，随着他指尖的律动，剑灵感受到了过去无数时间中听到的熟悉旋律。
　　那是她的剑主在为了她的复生而努力。
　　炉火渐渐熄灭，无尽炽热的长剑被置入寒冰之中，易玄终于不紧不慢的抬起头看向他久未相见的剑灵，倏而一笑：“好久不见。”
　　那一刻，剑峰数百年的大雪骤停，剑修终于找回了他走失了几百年的本命剑。
　　“好久不见。”当那熟悉的声音再次萦绕在耳边之时，易玄的伪装一败涂地。
　　他生疏的露出恼怒又欢喜的神情，声音微哑：“这么多年了，总算知道回家了。”
　　于修士来说，数百年时间不过尔尔。
　　可于易玄来说，却是无穷无尽的煎熬。
　　数百年的踽踽独行，终于再让他等到了家人。
　　剑修有这天下最稳的一双手，掌中长剑之下，四海臣服，宇内无半点反抗之音。
　　而此刻，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着。
　　他想说当年为何如此狠心，为何扔下他数百年。
　　他又想说很想她，想说没有她的这些年他太过孤独。
　　可想了许久，他只是颤着声音说：“回来好，回来就好。”
　　眉眼间不化的冰雪在这一刻皆转为温柔，如同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他身形如同一柄剑一般顶天立地，可剑灵却仿似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一般。
　　轻轻上前一步，剑灵有些迟疑的道：“许久不见，不给个拥抱吗？”
　　声音落下，身上骤然一紧，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许是这洞府中太过于炎热，剑灵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肩头有一抹湿润热意。
　　她双手垂在身侧，许久后缓缓抬起，轻轻拍了拍她剑主的脊背。
　　在自爆那一刻，她便再没想过可能再活下来。
　　可她的剑主，却真的凭着不过砂砾大小的残体将她愣生生锻造出来了。
　　“我真的很想你。”耳边那一声喟叹，竟让剑灵心中升起些异样的情绪。
　　留他独自一个人，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即便是为了活着。
　　许久后，剑峰之上的巍峨大殿中，剑灵见到了她剑主不一样的一面。
　　洞府中的窄袖短打成了广袖长衫，他高居玉座之上，俯视着所有人。
　　也是在这一刻，剑灵由衷感受到了岁月流逝的气息。
　　在她不曾参与的那些时光中，她的剑主似乎真的做了许多了不得的事情。
　　愣怔的看着玉阶之下汇报为凡间行云布雨、降妖除魔、建造修行学校的修士，剑灵如是想着。
　　在她沉睡之前的修行界中，此等事情绝不可能发生。
　　修士们或是以凡人性命来修行，或是彻底无视蝼蚁们的存在，怎么可能会为了他们做什么？
　　可现如今呢？
　　听着在这仙气飘飘的巍峨大殿中被一一讲述的凡间事宜，剑灵只觉得如在梦中。
　　“醒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将她从愣怔中拉了回来，对上一双带笑的眸子。
　　“你……”
　　“我做到了。”易玄似是要知道她要说什么，倏然露出一个灿烂桀骜的笑来。
　　“你看，凡人正在长出獠牙，对吗？”
　　易玄将他的剑灵带到这里， 就是想告诉她：当年她所期许的那些，他都一一做到了，他并未辜负她的数百年时光。
　　“你怎么做到的？”剑灵看他这笑容，却只觉这之后不知藏了多少的心酸苦楚。
　　“随手为之罢了。”剑修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句，将这数百年中的血泪死死的咽下，不让他的剑灵察觉到半分。
　　剑灵沉睡的第一年，他撞进了生死秘境，九死一生破关而出。
　　剑灵沉睡第二年，他于暗处游走，一个个的铲除地坤宗在外的修士。
　　彼时他修行已是这天下顶尖的那一批，明坤不出地坤宗没有人能制衡他。
　　可明坤又怎么敢出来呢？那为了飞升连杀子之仇都能放下的人又怎么会冒险呢？
　　于是在剑灵沉睡的第三年，整个修行界已经不存在外出的地坤宗弟子了，他们如同羊羔一般被他圈在了地坤宗之中，只等着狼和牧羊人决战后被决定生死。
　　彼时，他的修为已经足够让修为至上的修行界正视，他也终于可以将这些年他曾说过无数次的话再次说出。
　　这次，各大宗门不会再将“蝉蜕”
　　一说视为荒谬笑言，将信将疑的开始了自查。
　　然后便是另一场地震，那一年中修行界各大宗门核心弟子无故死亡。
　　地坤宗成了修行界人人喊打的存在，只是碍于明坤的大乘期修为，暂且没人率先发难。
　　也是在那一年末，易玄去了地坤宗。

第181章 从前（完）
　　数百年的恩怨在那一日尽数爆发，绵延许久。
　　在地坤宗护山大阵的遮掩下，人们看不清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数日的大战后，渡劫期的强横气息忽然横贯天地，然后又如飞灰一般消失不见。
　　明坤死了。
　　而后，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没了明坤的地坤宗犹如拔了牙的老鼠，处理起来轻而易举。
　　也是在那处理过程中，修士们才发现这个宗门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知道这千百年中究竟有多少天才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黑暗中。
　　而消除这黑暗的人，自然便成了惩奸除恶的英雄。
　　易玄一夕之间成了修行界中的香饽饽，有无数人想拜在他的门下，更有数个大宗门向他伸出了客卿长老的橄榄枝。
　　易玄对这些视而不见，他在地坤宗的原址上建造起新的宗门，实现他与剑灵曾经的约定。
　　他与这个修行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仙神怎么可以将眸光投向凡人，怎么可以将道法轻易的教给他们呢？
　　易玄如此简直是有违大道，荒谬至极。
　　很快，便有修士前来进言。
　　先是小修士，然后是大宗门，最后是整个修行界的讨伐。
　　修士们无比厌恶这将道法传给普通人的剑尊，更厌恶那些自凡间升上来无法无天的修士们。
　　贱民们怎么配和他们修行一样的法术？
　　可这些个厌恶不满，在面对易玄的修为和无数自普通人中脱颖而出的修士们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微不足道。
　　于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们无力的发现，他们再无法控制这个修行界，发现修行不再是属于他们独有的东西。
　　曾经的崇敬欣赏都变成了厌恶和排斥，然后积累成了无数戾气。
　　然而无论是整个修行界的讨伐还是层出不穷的暗杀，都未曾让易玄动摇半点心神。
　　他杀掉了想刺杀他的修士，杀掉了那些企图屠城的修士，也将自己的好名声杀得一干二净，成了这修真界最大的魔头。
　　他成了一颗锤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也成了凡人在这修行界最初的依靠，成为了他们的利齿。
　　拥有了利齿的凡人能够保护自己，能够从容的长出甲壳。
　　在他们终于成为这修行界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后，不得不做壁上观的宗门们不论是否心甘情愿，都开始招收凡人进入宗门中修行。
　　无他，这修行界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们不收旁人收，宗门不就落后了别人。
　　故而他们虽然恨易玄恨得牙痒痒，却也不得不招收大批的凡人弟子入宗门。
　　即便这些宗门中只有三两个弟子记得从前的日子，肯伸手帮帮普通人，那也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自此易玄的目的便达成了，他也在数百年中靠着凡人修士们的支持成为了修行界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规则被他改写，修士不再高高在上。
　　当一股力量成为主流，那再想改变它就是千难万难的事情了。
　　易玄相信，即便是自己有朝一日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将自己利益与凡人们紧紧绑在一起的修士们也不会允许修行界回到从前的日子中。
　　易玄抹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将他想让剑灵知道的事无巨细的告诉她，告诉她这数百年中发生的种种。
　　剑灵静静的看着男人，看着他眸中的沧桑，忽而开口。
　　“那你呢？”
　　你说修行界的变幻，说凡人的利齿，说着千百年后的未来，为什么不说说自己呢？
　　在我不在的数百年中，你好吗？
　　可还曾像曾经那般开心？
　　易玄轻哂：“我？我自然也很好。”
　　他微微侧眸，眼中尽是轻笑：“我尽掌修行界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又怎么会不好呢？”
　　只是偶尔他会想到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偶尔会于万千热闹中感到孤独，偶尔责备自己曾经的迟钝和无知，未能发现心中的隐秘情感，让心悦之人来不及知晓他的喜欢便与他天人永隔。
　　当然，这只是偶尔而已。
　　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每时每刻都被繁忙事务塞满，又怎么会有太多的时间去管其他呢。
　　真的只是偶尔。
　　易玄手掌微动，浑不在意的捂住了眼前人的眼睛。
　　“莫要这般看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可怜。”他的笑声在剑灵耳边响起：“可万万人之上的我，又怎么会可怜呢?”
　　假如剑灵不曾见过堆满整个洞府的炼器材料，不曾见过重逢时他眼中的苍凉孤单，她也许会相信剑主所说的一切。
　　可她都见到了，所以此刻她除了心脏中微微的绞痛外，再感受不到其他情绪。
　　按了按心脏绞痛之处，她忽而抬起双臂紧紧抱住了易玄。
　　男人在她柔软的怀抱中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便是全然的放松。
　　他将整个人都埋在了剑灵的怀中，声音中带了些数百年不曾有过的惫懒。
　　他将手臂盖在眼前，低笑：“干什么？可怜我啊，我真的过得不错，你怎么不信呢？”
　　微微带着沙的声音只这一句，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剑灵感受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这数百年中，易玄未曾有一日不是精神紧绷，未尝有一日不是充满防备处心积虑。
　　如今回到了熟悉人的怀抱，他终于能安安静静的好好睡上一觉，抚慰这数百年中的疲惫。
　　他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已经是几日后。
　　而在这几日中，他的剑灵便那般一动不动的守着他，如同他们曾经同生共死时的每一日，他们全然不设防的对待彼此。
　　大梦初醒，心中恍然。
　　易玄睁眼见到剑灵的那一刻，眼神愣怔。
　　半晌后，他露出一个笑来：“真好，不是做梦。”
　　便是梦，他也不敢在救活她前梦到她的归来。
　　那样怅惘的表情让剑灵眉心又皱了皱，她抿了抿唇：“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他这样总会让她的心有些不舒服，她你不喜欢。
　　易玄一怔，随即抬臂重重揉了揉她的发丝：“那边不再这个样子了！”
　　自今日起，再没什么会让他露出这个表情了。
　　他的剑灵不会再死在他的前面，即便是死，他们也要一起死。
　　只要在一起，他想他死的时候也会是笑着的。
　　思及至此，他突然觉得祛邪的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好了，他不需要他的剑祛邪，只需要他的剑好好活着。
　　自记忆深处翻出未曾修炼时在凡间的久远记忆，那些为孩子取名的父母会将最为美好的期待付诸于他们的孩子，愿孩子今后如其名字一般美好顺遂。
　　易玄不知这些是否有用，但是他想迷信一次。
　　“我为你改个名字如何？”他抬起头，眸色轻柔的看着眸色清冷的剑灵。
　　他知晓她不会在意这些，更不会反对他的心血来潮。
　　果然，他的剑灵点头了。
　　易玄握住他的指尖，声音沉稳坚定：“无忧，今后你便叫无忧如何？”
　　愿你今后常无忧，永顺遂。

第182章 大婚（大结局）
　　神识自回忆中苏醒，易玄眼睫轻颤，指腹拂过无忧的发丝。
　　他果然做到了，自那以后他的无忧果然长无忧永顺遂。
　　即便是共同走过千百年，他也未曾食言。
　　即便是心中爱欲消融骨血，他也未曾诉说过半分为他的无忧带来烦恼。
　　她也许有过恼，却真真没有有过忧。
　　剑灵本为剑主创造，生死皆掌握在剑主的掌中。
　　这世上，又有哪个剑灵敢弃剑主三千年呢？
　　明明曾为了不想见而痛彻心扉，可在此刻易玄心中却只余下欢喜。
　　他的剑灵每一分的任性，每一分的骄纵皆是他养出来的。
　　他爱他的剑灵，可比起所谓的爱情他却更喜欢他剑灵潇洒肆意的模样，即便那代价是与他不不相见。
　　若是她当真不想见自己，易玄宁愿沉迷于虚妄中，也不会去打搅无忧半分。
　　可他的剑终是不舍他的，她与他同堕轮回，与他百年相伴生死不离。
　　自那时起，他们除了生死与共的战友外，更是相濡以沫的爱人。
　　沧海桑田，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有半分改变。
　　胸腔微微震颤，易玄竟因为这美好的畅想而轻笑出声，也将怀中人惊醒。
　　无忧睁眼，先是被那张百看不厌的俊脸给惊艳了下，然后便是无奈。
　　她的剑主、她的夫君，好像真的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一个人竟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唇重重印在写满嫌弃的眸子上，易玄声音都带着笑意：“不许嫌弃我。”
　　他锋利的喉结剧烈滚动，薄唇贴在无忧眼皮上，每一次翕动都带来轻微的震颤。
　　“我只是，只是太过高兴罢了。”
　　千百年的期盼，千百年的等待，曾经梦境都不曾妄想的美好期待终于实现，让他如何能都高兴？
　　易玄高兴得灵魂都在震颤，高兴得恨不得与怀中人融为一体，永远不分开。
　　倘若是梦他愿永不复醒，如是现实他将耗尽心力来维持这一切。
　　“我们成婚吧。”他与怀中人十指相扣，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急迫的期待一个注定不会被拒绝的答案。
　　这一刻，无忧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感受到了他的期待。
　　她想她这么恶劣的人，是该逗一下他的，是该让他担惊受怕一下的。
　　可想着他无数个日夜无望的等待，她突然间又舍不得了。
　　她怎么舍得她的剑主难过，她是那样爱他。
　　眉眼中笑意迸发，无忧听到自己轻快又愉悦的声音：“好啊，我们成婚！”
　　她的剑主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她连一秒都不想让他等待。
　　允诺之声仿若天籁，霎时间让男人神色染上欢喜。
　　得了允诺的易玄一秒都不想在等待，他恨不得霎时间宣告天下他的喜事，邀请这天下所有人来参加他的婚礼。
　　事实上，他正是如此做的。
　　神界湛蓝的天在某一日披上了红色晚霞，千百株神树在这一日绽放火红鲜花，龙凤在天空中盘旋不去。
　　易玄拿出了他所有的诚意，将所有能想到的美好全都赠与他的新娘。
　　天宫为这次婚礼中门大开，红色的霞锦蜿蜒不见尽头。
　　琼楼玉宇、龙跃凤鸣，一切美好至极又梦幻至极。
　　让人很难想象这是短短几日时间能准备出的婚礼，行于千百仙神的注目中，无忧竟有些开小差。
　　她在想，易玄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不然，怎能在这短短时间中拉拔出这等规模的婚礼？
　　神识一瞬的波动被易玄察觉，他轻轻捏了捏掌中的指尖，神识传音犹带笑意：“是。”
　　他早有预谋，且千百次的在心中演练。
　　他不会告诉他的剑灵，他有多嫉妒那位与剑灵结契的剑修，更不会告诉她在那些个没有她的日日夜夜中，他多少次的在梦中与她在大婚中相会。
　　易玄曾在心里描绘过无数次无忧凤冠霞帔的模样，可却都抵不过这一刻的眼见为实。
　　一簇簇的红在他眼中绽放，让他失了言语的能力，犹如置于幻境中一般头重脚轻。
　　行至祭台的玉阶那么长又那么短，长得让易玄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一生，短得又让他觉得一切不过恍惚而已。
　　他牵着他的新娘走过那短短的玉阶，于无数人的见证下焚香祭告上天，皆为伴侣。
　　清雅的烟气在眼前缭绕，薰得易玄眸中泛红。
　　对于婚礼，无忧的态度本是有也可，没有也无甚在意。
　　可在婚契生成的那一刻，她心中却莫名多了些莫名的情绪。
　　为了她从前未曾想过的婚礼，为她等待不知多少年的剑主。
　　她微微侧目，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有一抹因他而生的酸涩，更多的却是怜惜和欢喜。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曾后悔他们错过的那些年。
　　可对于未来，她也有了更多的畅想和计划。
　　她会将那些曾经错过的美好补给易玄，会与他相携走过更多的岁月，以伙伴、以伴侣的身份。
　　她给易玄的爱不会少于他给的半分，她对他的爱也会随着岁月沉淀，酿出更为甘美的酒水。
　　她拥住身旁人，感受他剧烈的心跳，微微阖上双眸。
　　她发现，每过一刻她对易玄的爱都会增添一分。
　　且她相信这种爱永无止境，直到她消亡那一刻也不会停止。
　　唇附在易玄的耳畔，她轻声道：“夫君。”
　　易玄心跳在这一声中失去规律，耳中嗡嗡作响。
　　许久后，他回过神来，听见他的新娘子对他说：“我心悦你。”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其中水意，轻笑着道：“好巧，我也一样。”
　　我心悦你，从千百年前至如今。
　　你我两情相悦，从如今至遥遥看不见的未来。
　　苍天见证，自今日始你我将踏上更远的旅程，将爱意诉说于每一寸土地，洒满每一刻时光。
　　时光不止，你我爱意不止。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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