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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奸臣的糟糠妻重生后只想改嫁
　　作者：似宫
　　文案：
　　（先重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过普通日子的美艳糟糠妻X后重生、恋爱脑晚期、敢于跪搓衣板的奸臣》
　　——————————————————————
　　江春月陪程玉璋吃糠咽菜，却在他高中榜眼四年不到就死了，死后，她的灵魂寄在了顾总兵书房里的一块砚台上，听说她那夫君后来成了一代权臣，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少人称他奸臣，对他恨之入骨。
　　江春月越听，越庆幸自己死的早。
　　还没得意，她就重生了，重生回奸臣落魄时。
　　她睨着小破屋里衣衫破旧的年轻男人，江春月决定不那么捧着他了，她要好好活着，然后改嫁，找个乖巧的小郎君，过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就行。
　　怕奸臣前夫日后报复，江春月没敢那么张狂。
　　她只是藏起自己的银两，偷偷在外面吃饱了之后，回家陪着奸臣前夫吃糠咽菜而已。
　　她将碗里的野菜大半拨到他碗里，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夫君还要念书，多吃一些，妾身饿一饿也没有关系……”
　　程玉璋最落魄的时候，又被算计，娶了名声不好的江春月，娶了她后，发现她跟传言中的跋扈女子并不一样，她陪自己吃了很多苦，也很贤惠，他很感动，想着日后若能有所成就，一定要极尽所有对她好。
　　某天，他在门外院子里，听到隔壁婶子跟自家娘子说话。
　　“程郎君什么都好，就是穷了些，你跟着他受苦了。”
　　“多谢婶子关心，如果真的受苦了，不用您说，我有手有脚，自己会跑的。”
　　程玉璋心情有些复杂。
　　秋闱临近，程玉璋不放心的握着妻子的手，吐出内心的担忧：“娘子，你会等我回来吧？”
　　江春月总算熬到头了，她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喜极而泣：“我会等夫君回来的，若夫君不回来，我便一头撞死在外头的石柱子上。”
　　端详她哭的这样可怜，又说狠话，程玉璋放了心，她会等自己回来的。
　　等到高中探花的程玉璋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回到家里，却听到两个消息：
　　自己死在京城了。
　　娘子要改嫁了。
　　程玉璋抹了抹脸上的泥，幽眸晕染着阴狠之色：呵，狗都不带这样的。
　　【阅读指南】
　　1、双C
　　2、轻松文，可能沙雕
　　3、女主非大女主，重生了也不是
　　4、男主前世今生只爱女主一个，男主不是大坏蛋
　　内容标签： 重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春月，程玉璋 ┃ 配角： ┃ 其它：双重生、恋爱脑男主
　　一句话简介：吃苦了，没关系，我会跑
　　立意：女人自强自尊，不过度依靠男人，会有意外收获
　　作品简评：前世，江春月低嫁给清贫如洗的程玉璋，婚后她只想供养夫君好好读书，可夫君秋闱一去不复返，她毅然决然进京寻夫，二人重逢，却夫妻离心，致使她早亡，死后魂魄寄在一方砚台，她亲耳听到程玉璋成了可怖的大奸臣。重活一世，江春月只想做回自己，改嫁别的郎君，不想，程玉璋这次竟然回来了！前世迷雾渐渐散去，此生还能否相知相守……
　　本文文风幽默，剧情精彩，既有儿女情长、朝堂纷争，亦有夫妻关系、忠与奸的辩证，值得一读。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重生回新婚夜　　◎然后给落魄权臣……◎
　　似乎有一只炙热的掌贴在自己身上游走，江春月眉头皱了皱，意识不甚清晰，听到耳边传来男人沉重的呼吸……
　　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她不是一块镇纸吗？
　　向来只有她压别的份，怎么今天感觉有些古怪。
　　身体似乎也变得热了起来。
　　感受到身前一凉，江春月越发觉得不对，情急之下，江春月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已经向前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声，江春月猛然睁开眼睛。
　　入目的便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庞。
　　男人面如冠玉，眉形疏朗，鼻梁高挺，嘴唇轻薄，尽显读书人的温润，和一点清纯的少年气，只是现在他那张白皙俊脸之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巴掌印。
　　他双眸还有未退却的迷蒙欲色，和刚升起的不可思议，似乎对洞房花烛夜被妻子打一巴掌的事很难接受。
　　江春月愣住了。
　　这是……程玉璋？
　　怎么会呢，她记得自己明明死了好多年了，死后灵魂寄在顾总兵家的砚台上，每日听着顾总兵讲大佞臣程玉璋如何暴虐成性，上位的路尸骨累累，他还废了太子，扶持年仅七岁的小皇帝登基，玩弄权术，权倾朝野。
　　作为大佞臣程玉璋的糟糠妻，江春月庆幸自己在他没发达之前就死了，不然肯定下场凄惨。
　　毕竟一开始，程玉璋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
　　看着仍然双手撑在她两侧，衣襟大开，露出雪白却有肌肉的胸膛，正盯着她的佞臣，江春月内心狂跳。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与他大眼瞪小眼，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能将她掐死似的。
　　程玉璋看了她良久，眼中的□□渐渐退却，他忽的翻身，撩开粗布帐子，下床走了。
　　江春月紧张的揪着身前的薄被，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听到木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院子里的水井转动时发出的响动……
　　江春月愣住了。
　　这到底什么情况？
　　她拥被坐起，眼珠慢慢转动，看了眼破旧的帐顶，身上盖着的洗的发白的粗布薄被，不少地方还打了补丁。
　　侧头，她发现了一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大红色绣鸳鸯枕巾。
　　又看到帐子外明亮的烛光，她不由得伸手拨开帐子，看到桌子上同样显眼的一对龙凤喜烛。
　　“轰隆”一声，江春月脑瓜嗡嗡响。
　　她好像回到了刚跟程玉璋成亲的那晚！
　　没错了，怪不得程玉璋看着那么年轻，甚至带点少年气，被自己打了一巴掌也只是走了。
　　认识到这个问题，江春月想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这玩笑也开的太大发了吧。
　　老天让她死一回还不行，竟再来一遍！
　　救命。
　　这可是日后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佞臣，程玉璋啊！
　　江春月感觉手脚冰凉，她丧气的坐了一会，叹一口气，伸手系好了小衣，又整理好中衣，再次躺了下来。
　　她不是前世那个傻到极致的十六岁小姑娘了。
　　盯着床帐顶上一方小小的囍字，江春月回忆着当年嫁给程玉璋时候的事情。
　　如果不是后来王氏带着她的庶妹江听澜去程府看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场莫名其妙的婚姻，是父亲的侧室王氏一手策划的。
　　她本是德阳府随州知州江政禹的嫡长女，还有一个嫡亲的弟弟，生母冯青红在生下弟弟不久就死了。
　　就在七八天以前，父亲江政禹出发去竹溪给元配冯氏祭扫，每年这个时候，江政禹都会带着元配的一双儿女千里迢迢去祭奠。
　　只是今年，她因为想参加姨娘王氏说的赏花会，就称生病，没有去。
　　假装生病，还是王氏教给她的。
　　祭扫路途遥远，来回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江春月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氏带她去了赏花会，赏花会上，王氏还纵容她饮了桃花酿，醉醺醺的，被下人扶着回来，回到府上时，恰逢江府捐资的几位秀才、童生来府上拜谢，又不知怎么地，江春月迷迷糊糊之间，跟其中一位躺到了厢房的床上，衣衫不整，还被王氏及她的表妹撞破。
　　她也不过一个闺阁女子，生母又去世的早，她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害怕又羞耻。
　　王氏骂了她，又安慰她，说若是想保留名声，就趁此嫁给那位秀才就是了，王氏会帮她操办一切。
　　她还说为了防止被人猜疑，就少给些嫁妆，低调些，等日后再慢慢多给。
　　她对王氏十分信任，她的亲生母亲冯氏，是个实打实的乡野女子，江政禹高中之后，又娶了姨娘王氏，元配冯氏病死后，江府的管家权，也落到了姨娘王氏身上。
　　虽然江政禹一直未将她扶为正室，可是江府没有其他女人，江政禹的其他两房妾室一个疯癫一个病死，江政禹又无心续弦，孩子们都只能由她教养，江府内务也由她来管。
　　王氏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名叫江听澜。
　　王氏对待江春月，比对自己亲生女儿都好，有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总是第一时间给江春月，还悄悄说只给了她，让她别声张。
　　平日里若是犯了什么错，王氏也从不训斥她，反而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管教的非常严格。
　　如今想来，王氏对她，哪里是真好，分明是在捧杀她，故意让她养成骄纵的性子。
　　前世的她被王氏教养的半点心眼都没有，不管是让她嫁给程玉璋，还是不给她嫁妆，她都傻傻的以为王氏是为了她好。
　　现在想想，哪有一个四品官员的嫡女，就这么简单被侧室给嫁给一个穷秀才的。
　　自己前世缠绵病榻，王氏与江听澜生怕她死不了，将这些事全都道出，那眼里蛰伏多年的狠毒模样有多决绝，她至今还记得。
　　但凡她重生的时机再早一点点，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惜……
　　想到刚才程玉璋翻身而去，丝毫不拖泥带水，再想想后来自己追随他去了京城后每日过的胆战心惊，夫妻关系也变得淡薄，后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年纪轻轻就死了。
　　江春月开始想法子。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面，盯着墙面映着的淡淡烛光。
　　好在也不算太晚。
　　前世程玉璋去科考中了之后，久久没有回来，她等不及，去了京城寻他。
　　若非她腆着脸上赶着人家，估计当时两人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所以她只要等到程玉璋去科考了，她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到时候拿着钱两开个铺子，找个听话的如意小郎君，过个普通的日子不也美滋滋。
　　想着想着，江春月两眼黏在一起，嘴角弯弯，睡着了。
　　院子里的程玉璋打了一桶井水。
　　虽是夏夜，但随州夜凉如水，一想到刚才所见之美景，从未经历过这些的程玉璋就感觉到身体燥热无比，只能用冰凉的井水往身体上浇。
　　这场婚事，不难看得出他是被算计了。
　　作为被江府捐资的秀才，来的路上，还听几个同窗说起江府的嫡长女江春月来，无一不是名声差、性子差、粗鲁无礼，蛮横嚣张，属实不是什么良配，相反江府的庶女江听澜据说婉约端正，颇有官家女儿的模样。
　　谁知道只几天功夫，那位名声不好的江春月，就成了他的妻子。
　　他不可能只一杯酒就喝醉，还躺到人家厢房的床上去，没有半点记忆。
　　所以，那日江府那位女主人赏的酒，有问题。
　　可无论怎样，他确实污了江春月的名声，身为男人，他只能认下。
　　他隐约有了一个猜测，是否是这位王姨娘，趁着江知州不在府上，故意陷害嫡长女，以两人的身份差距，王姨娘即便是压下这件事情，江春月仍然能嫁给身世不错的良配，退一步讲，就是嫁给他，也不应该在江知州还没回来时擅自做主把她嫁了，仪式更是简化随意。
　　或许，江春月也是个可怜的女孩。
　　不管如何，既然嫁给他，他要好好待她。
　　新婚夜前，他看过册子，草草扫了几眼，圆房这事也就那样。
　　他现在心中只有圣贤书，想考取功名，为民谋利，接济寒士。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江春月名声不好，人却长得如花似玉，清艳绝绝，令他惊艳不已，她一双杏眼盈着水望向自己的时候，程玉璋只觉得心乱如麻。
　　刚揭了喜帕，江春月哭哭啼啼的，瞪着一双杏眼警告他，让他往后要对她好，不然她母亲就会找人剁了他的手指。
　　没人会喜欢在新房里被新娘子威胁要剁掉新郎手指头。
　　可娇人啼哭，声音都是软的，说出来的话不像是警告，倒像是撒娇，听得他心生怜爱，对她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说狠话的时候，身子都是颤抖的吗。
　　明明这么胆小，表现的却挺凶。
　　或许外界传闻不是真的。
　　程玉璋拿过元帕垫在她身下，她紧紧闭着眼睛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他逐渐被点燃、沉沦，却不想一个耳光，将他打回了现实。
　　他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眸中还带着薄薄的泪，可是内底却冷极了，被她看一眼，他身上的热意散了一半。
　　是他想多了。
　　看来江家这位嫡女，跟传闻中没什么区别。
　　程玉璋自小还未被人这样打过脸。
　　想到自己刚才心神荡漾的模样，程玉璋就想再给自己一巴掌。
　　洗完凉水澡，他穿好衣服，慢吞吞回到卧房，盯着床看了许久，没见她动半分，忍不住撩开床帐，就看到她睡得正香，甚至还一只腿压住被子抱在怀里。
　　程玉璋皱了皱眉。
　　既然新婚妻子厌恶他，他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她再怎么样，也是江家嫡女，等江知州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变故。
　　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书生罢了。
　　新婚夜，新郎官程玉璋信念满满的踏入自己的书房，点灯熬油，学至深夜。


第2章 报复　　◎自己前世早死，跟……有关◎
　　江春月断断续续做了一晚上梦，大都是前世的碎片，早上起来也十分疲乏，再看看外头的天，竟已大亮。
　　江春月惊坐起。
　　昨天说好的要给大佞臣留个好印象的，可新婚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本来昨晚那一巴掌就足够惊心动魄的了。
　　这下，大佞臣怕是要在小本本上再记上一笔了。
　　王氏也没给她置办什么新衣服，她带了几件自己常穿的，看着那些样样颜色艳丽的衣服，江春月就有些头痛。
　　自小王氏就说她穿大红大紫的好看，她也没什么审美。
　　好不容易挑了件天青色的绉纱滚边的褙子，着深青罗裙，又简单的梳了个妇人髻。
　　她的穿搭发型，还是程玉璋指点的。
　　不愧是日后能位极人臣的人啊，自己只是跟他生活了四年而已，就学到了这么多心眼子。
　　从卧房出来，便是客厅及餐厅，另一边连接的门里，通往的是程玉璋的书房。
　　江春月扫了眼空荡荡没有任何痕迹的桌子，就知道程玉璋没吃早饭。
　　他早上卯时便起，起来就读书写字，一直学到巳时才会吃一顿饭。
　　前世的自己一开始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但新婚夜见到程玉璋那张玉颜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他。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开始学做饭，洗衣裳，伺候他。
　　江春月想到这些，嘴角就浮现出冷笑。
　　呵，这次休想再让她做这些。
　　但是样子还是要装的。
　　她抚了抚发髻，走至书房门前，轻叩两下。
　　没声音。
　　她敲门的动静慢慢化为砸。
　　“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拉开，程玉璋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静静的看着她。
　　江春月察觉到他眼底微微的愠怒。
　　她诚惶诚恐的看着他，对他屈身行礼。
　　“夫君。”
　　她柔柔弱弱的唤了一声，表面功夫做的好极了。
　　程玉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半分，“什么事？”
　　“夫君还没吃饭吧，我给夫君做饭。”
　　“你会做饭？”程玉璋问出口，才觉得有些冒失，改口道：“我上午不吃。”
　　“那妾身给夫君准备午饭。”
　　程玉璋看着眼前态度相当好的妻子，很难将她跟昨晚那个扇了自己耳光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他心情有些复杂。
　　江春月微微敛眉，低垂着的眼睫像是蝴蝶般轻轻扑闪，遮挡住底下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只让人觉得万分娇羞，是个新妇的模样。
　　“昨晚，我是失手了才……还望夫君莫怪。”
　　程玉璋自不会跟一个妇人计较，他摆手：“此事不用再提。”
　　等书房门一关上，江春月满脸的娇羞含蓄淡去。
　　她走到院子，扫了眼厨房和旁边的一个小屋，心中一阵不痛快。
　　樱桃，她最信任的丫鬟，也是她嫁过来唯一带的陪嫁丫鬟。
　　实际上是王氏的眼线。
　　不论是嫁过来不久后家里遭贼，还是后来自己在京城那次小产，再也无法诞下子嗣，都是这个她最信任的丫鬟背后搞的鬼。
　　天道好轮回，去了京城后，一次出门樱桃为了吃零嘴走丢了，后来程玉璋告诉她，她是被发卖到青楼，初次接客就被玩弄致死，她还曾为她烧过纸。
　　后来才知道，樱桃曾经做过那么多恶毒的事情。
　　作为一个丫鬟，已经这个点了，她还没起来。
　　江春月走到小房门前，重重的敲了几下。
　　“樱桃，樱桃！”
　　门好一会才打开，一个衣衫不整的丫头走了出来，边往外走边系腰间的带子，打了个哈欠，一脸惺忪睡意，见到江春月，她眼皮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她好像觉得今日的江春月不太一样。
　　可又看不出什么，樱桃脸上挂着的讨好的笑，笑嘻嘻道：“小姐竟起的这样早，我还以为小姐要再睡上一会的。”
　　江春月漠然，声音是冷的：“你自称什么？”
　　樱桃脸上的笑容僵硬，但仍还保持两颊上的肉往两边堆，很快反应过来：“奴婢……”
　　“你还知道你是奴婢，主子起来好一会，你还在屋里睡觉，不伺候主子梳洗，有你这样的奴婢吗？”
　　樱桃有点发怵，不明白往日没心没肺的江春月今日这是怎么了。
　　肯定是姑爷给她脸色看了，自己不痛快，就把火气发到下人身上，想通了这一点，樱桃收起笑容，垂着头：“奴婢知错。”
　　江春月训斥道：“日后卯时就要起，在门外候着听我唤你。”
　　“是。”
　　她指了指柴房，命令道：“现在去劈柴。”
　　樱桃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劈柴？”
　　江春月脸色又冷了两分：“难道还要我亲自劈？”
　　樱桃唯诺答应，犹犹豫豫的去了柴房。
　　她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江春月怎么嫁人的时候就选了自己，在江府，她是一等的大丫鬟，哪里干过劈柴这样的粗活，她心里充满怨念，内心咒骂江春月，不情不愿的劈起柴来，一点也没法偷懒。
　　江春月搬了个杌子坐在柴房门口，就这么盯着樱桃劈柴。
　　等过两天回门，她决不能让樱桃在跟在自己身边。
　　监督樱桃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又命她码放整齐，看到她那双已经布满划痕与青紫的手，江春月心中才痛快了些许。
　　让樱桃站在一旁，江春月查看了食材。
　　两袋白面，两袋大米，一篮鸡蛋，还有几样时蔬。
　　都是她嫁过来时带来的。
　　在此之前，程玉璋几乎只能自己果腹，偶尔还得挨饿。
　　她指挥着樱桃炒了一样蔬菜，又做了面，盛在两个碗里，各自在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做完这些，江春月让樱桃出去。
　　樱桃忍着满肚子的委屈，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小声问：“小姐，奴婢吃什么？”
　　扫了眼锅里只剩下几根零星的面条和汤水，江春月吩咐道：“锅里不还剩点，你姑爷家不比江府，省着点吃。”
　　樱桃咬紧了嘴唇，目光有些恶毒的盯着江春月的背影。
　　江春月有所察觉，余光睨她一眼：“若是不听话，我就把你打发了卖给牙婆，也能给家里换点银子使。”
　　樱桃内心一慌，被她唬到，连忙行礼退下。
　　看着眼前两碗面，江春月拿过盐罐，在左边那碗，狠狠的掂了一大勺盐。
　　有过厨房经验的她对这个量把控的极其精准，不至于咸到吃不下，但肯定也不好吃。
　　端着木托盘回到正房，她再次叩响了书房的门。
　　程玉璋这次很快开门出来，见到桌子上看起来还不错的美食，食指大动。
　　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是糊弄吃口。
　　再次看向江春月的时候，他的眼神就柔和了很多，怪不得有位仁兄说娶妻自有妙处。
　　“你做的？”
　　“厨艺不精，请夫君品尝。”
　　“辛苦娘子了。”
　　这是他头一次这样称呼她。
　　江春月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下，不错，印象已经扭转了不少。
　　吃饭时，忍着饥饿的樱桃在门口侍立。
　　她表情懊丧，老是摆弄自己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指。
　　江春月看了眼程玉璋，发现他目不斜视，净手后坐下来吃饭，并未注意门口的动静。
　　作为未来的大佞臣，程玉璋才不会怜香惜玉。
　　樱桃就是把手摆弄的再明显，他也不会心疼的。
　　他多冷情啊，不然也不会发明那么多残酷的刑讯逼供的法子，还有专门针对女性的。
　　江春月想到这些，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着程玉璋拿起筷子，自己才跟着拿起，见他先是夹了一筷子清炒莴苣，这菜不会有错，她也得吃。
　　程玉璋赞道：“味道很好，娘子过谦。”
　　江春月羞涩一笑，轻咬了一下筷子，“夫君谬赞了。”
　　程玉璋目光在她那张红润润的唇上略一逗留，又转移到了自己碗上。
　　有了莴苣探路，程玉璋夹了一大筷子面条，刚含到嘴里咬了一口，立马感觉到口如火灼，口渴难忍，连那张玉脸都扭曲了起来。
　　程玉璋口味清淡，她是知道的，这一口，大抵要了他半条命。
　　有一件事是她前世注意到，却没有深想的。
　　程玉璋教养相当好，若不是知道他无父无母，自小长于道观，她都怀疑他是哪家养的贵公子，比如现在，即便是他被齁成这样，也没把嘴里的面条吐出来。
　　江春月连忙放下筷子，一脸关心盯着他，“夫君怎么了，可是吃到什么了？”
　　程玉璋在她的注视下，这口面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最终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强忍着咽了下去，囫囵咽下后立马提了一旁的茶壶，倒了些冷茶，大口饮下，动作又急又凶，江春月都能看到有水流从他嘴角流下，顺着脖子快速藏匿到他的交领中去。
　　江春月看着他的脖子上的凸出的喉结，线条优美的下巴，忽的脑中闪现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快速移开眼睛，一脸懊恼：“夫君怎么了，可是太咸？”
　　说着，她举起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条，卷了一些，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满脸疑惑的看着程玉璋：“我觉得味道还行，不算很咸。”
　　程玉璋面色古怪，看了眼她的面，又看看自己的，怀疑她故意在自己碗里多放了盐。
　　但见江春月放下筷子，一副愧疚的模样：“我知道了，我口味重些，觉得这味道正好，夫君口味清淡，就觉得咸了，是我不好。”
　　一句话，打消了程玉璋的疑虑。
　　他甚至有些对自己失望。
　　外界对江春月的评价还是影响到了他，耳听未必为实，江春月作为江府嫡女，今天忙碌将近两个时辰给自己做饭，不过因为盐放的多些……不，是不知道他口味清淡，自己竟然怀疑她是故意整蛊，枉读圣贤书啊！
　　至于这碗面……
　　以他目前的情况，本来自己一个人就很艰难，现在还要养妻子……眼光瞥到门口那个姿势古怪的丫鬟，程玉璋艰难想，要养两个人，粮食更加浪费不得。
　　他一手端起碗来，看着愧疚的妻子：“娘子不必如此，下次少放些就是，为夫也不是不能吃。”
　　说罢，他吃了起来，每吃一口，就要喝一茶碗水，吃完这一碗，程玉璋都有些想吐。
　　江春月小口的吃着自己的，偶尔看他吃面。
　　不得不说，看到程玉璋强忍着吃掉一碗齁咸的面条，让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因为，自己前世早死，跟程玉璋多少有关。
　　【📢作者有话说】
　　江春月：成功把幼年版大佞臣给PUA了呢，我好牛掰。
　　推一推我另一个预收《我竟然跟继兄有一腿？》
　　文案：
　　辛采薇随母改嫁后，仰慕模样俊秀、才高八斗的继兄晏良，为了得到他，甚至想出了肮脏的手段，终究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她放弃了，却没想到，她竟被身边的人摆了一道，这手段用在了她跟晏良身上，不出所料，她被继兄狠狠羞辱拒绝。
　　辛采薇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羞愤跳湖，却被晏良及时救起，醒来后挺正常，只是晏良发现，她对自己一口一个兄长，叫的可甜，竟是忘记了两人之前种种，真的把他当亲哥哥一般。
　　晏良看她对自己礼貌又疏远的模样，冷眼瞧了下，忍下心里的不快，甩袖离去。
　　行，很好，就这样吧。
　　落水后不久，辛采薇就喜欢上了晏良的一位好友，晏良瞧着自己那位整日流连风月场所的好友，觉得实在配不上她，辛采薇只好作罢。
　　后来，辛采薇又喜欢上晏良的一位表弟，晏良瞧着自己这位性格怯懦、脑子又笨的表弟，又让辛采薇放弃。
　　第三个……辛采薇觉得自己再不议亲，恐怕就嫁不出去了，不想再被兄长阻挠，直接找去他书房里当面质问。
　　晏良看着她为别的男人打抱不平，君子外壳再也无法维持，将她围堵在怀里，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勾引了为兄，把为兄惹得夜夜难眠，你自己却忘了，你好狠的心！”
　　辛采薇震惊：什么，我竟然跟继兄有一腿？


第3章 娘子我们还未圆房　　◎温故而知新◎
　　这碗面直接导致程玉璋晚饭不吃了。
　　倒是省了江春月的心。
　　她回到卧房，看着自己那个不到两尺的樟木奁箱。
　　怎么说自己也是四品地方知州的嫡长女，竟只有这寒酸嫁妆。
　　她恨王氏的歹毒，更恨自己无脑。
　　打开箱子，最上面一层放着十个五十两的银元宝，中间是一套古板过时的头面，底下是叠好的布料。
　　最有用的也就是这些银元宝了。
　　前世的她不会打理钱财，王氏从未教过她，反而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的庶妹江听澜跟在一旁学看。
　　前世嫁给程玉璋后，她不知节制，花钱大手大脚，却都没用在正道上，买衣服首饰，不多时就花了几百两，后来遭了贼，更是分文没有。
　　这回，她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些钱怎么花，初步的打算是攒个铺子，不至于坐吃空山，能为以后跑路做铺垫。
　　心动不如行动。
　　她立马找了顶帷帽，带着樱桃出去了。
　　这周围的街坊还是老样子，后来她去了京城，见识到比这繁华百倍的街市，但她却总怀念随州城的老街。
　　深青的青石板路，有点滑腻，缝隙里长了青苔，两边有摊贩和商铺，稀稀疏疏，下午人不多，更是显得懒洋洋的。
　　樱桃是最喜玩乐的，好奇兴奋的望着卖胭脂的铺子：“小姐，你看那里有你最喜欢的胭脂，还有很多好看的发钗簪子，小姐买一些吧。”
　　“放肆！我想买什么，不想买什么，还用得着你说三道四！”
　　江春月低声训斥一句。
　　她性格本来绵软，从不会训人，还是后来程玉璋发达后，家业逐渐庞大，她被迫学管家，因为不会训人，程玉璋还手把手教她怎么训斥下人，她只模仿到一二分的程度，已经很够用了。
　　樱桃竟然怕的浑身发抖。
　　她自己也懊恼不已，江春月在府上经常被丫鬟们拿捏，根本不足为惧，自己竟然被她吓成这样。
　　若是在江府，她还能怕些，只敢哄着，现在嫁给一个穷酸书生，还敢摆什么小姐架子。
　　这样一想，樱桃语气颇为不服：“奴婢只是给小姐建议，小姐之前都喜欢这些的，小姐也不用总给奴婢使性子，若是不满意奴婢，回门时给夫人说了，打发奴婢做个粗使丫鬟就行。”
　　江春月知道她仗着自己是王氏的人，不怕日后过的不好，才这么有恃无恐。
　　“你可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可是在我那里收着，王姨娘再怎么给你好处，我若发卖了你，没人敢说什么。”
　　江春月只轻飘飘一句，樱桃脸色都白了。
　　江春月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了。
　　江春月没有管她，自顾自往前走。
　　樱桃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连忙跟上，垂着头不敢多言，只把委屈埋怨吞到肚子里。
　　逛了一圈，江春月也没寻思好到底盘个什么铺子。
　　来都来了，那就多少买点东西。
　　环视一周，她的目标锁定在猪肉铺。
　　家里连点猪油腥都没有。
　　她走到铺子跟前，看到一模样憨厚的大叔，国字脸，厚嘴唇，头上缠着头巾，皮肤黝黑，胖乎乎的。
　　“大叔，来十斤板油，再来五斤瘦肉，五斤五花。”
　　“好嘞！您稍等。”
　　大叔手起刀落，开始切肉，同时向身后唤道：“大康，给客人拿出十斤板油来。”
　　江春月没一会就见到了这位“大康”，她先是一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总觉得眼熟。
　　大康，莫非就是日后那位骁勇善战的李士康将军？
　　她做砚台的时候，听过顾总兵谈起过这位李将军，因为老家也是随州的，之前又在程府见过他，所以有印象，据说他是因为家里铺子开不下去了，所以才去从军，一步一步的从普通士兵成为将军，是顾总兵的得力干将。
　　江春月戴着帷帽，但轻纱薄透，大康还是注意到眼前这位美貌娘子在盯着自己。
　　大康身材高大，年已十八，长相英气，浓眉大眼，身材健硕，胸肌鼓鼓，大臂结实，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深得女孩子的欢心，常被她们盯着看。
　　也不乏有已婚妇人，甚至前些日子，一位富绅的夫人找到自己，堆着满脸肥腻的肉，笑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面首，气的他不轻。
　　眼前这位，模糊的面孔就已似天仙了，身段更是娇柔妙曼，看穿着应也是哪家贵夫人，也会起那种心思吗？
　　大康皱了眉，将板油丢在桌子上，低着头询问：“需要切块吗？”
　　“你可是姓李？”
　　大康抬眼看她一眼，低头切肉，闷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还真是他。
　　江春月敛眉，看来现在他家还没到落魄的时候。
　　她忽的灵光一现。
　　不若就盘这个猪肉铺子！
　　这样即便是日后日子艰难，还能有肉吃。
　　妙哉。
　　等肉切好分装，包了油纸皮，拿麻绳缠了，江春月命樱桃提着，她满脸不愿的拎在手上，勒的本就伤痕满满的手更痛，可也没敢说个不字，只盼望着快些到回门的日子。
　　大康在将东西给他后就去了里间。
　　走之前，江春月对大叔说：“大叔，我挺看好你这铺子，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就尽管让人来北胡同最后一处住家来寻我。”
　　大叔满脸不高兴，哪有咒人家铺子不好的，但毕竟是大客户，他应付说了一句。
　　等江春月走了，大叔嘟囔着走到里间，大康听到，问他缘由，听后皱了眉，敏感道：“爹，我们最近小心一些，我看不如歇业几天。”
　　“也行。”
　　——
　　晚上，江春月让樱桃熬了板油，又炖了肉。
　　程玉璋一直在书房里，他说不吃了，江春月也没喊他。
　　这肉香飘到了书房，正在读书的程玉璋立马感到口中津液分泌，中午喝的茶水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他知道下午江春月出去了，她出去之前，还在书房外的窗户给他说了一声。
　　竟然买了肉。
　　实话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尝过肉味。
　　想到自己中午对江春月说的：下午不必扰他，他不吃晚饭。
　　程玉璋闭上眼睛，关上窗户，强迫自己好好读书。
　　离秋闱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必须抓住机会，不然又要等三年。
　　他很快心如止水，继续自学，他没有多余的钱去上私学，只有每季度捐资他的江府会请先生教他们半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诵读《诗经》时，念到一句“夫妻好合，如鼓琴瑟”，以往还没多大感触，现如今自己娶了妻，竟内心隐隐意动。
　　昨日，他们并未圆房。
　　虽然有些意外，可到底是他被外人说的那些影响。
　　今日一整天相处，他能看出江春月并非如传闻那般，她在对自己好。
　　自己一穷二白，她图自己什么呢。
　　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多疼爱妻子。
　　虽然他不想沉沦男女之事，但房应该圆的，免得她被人看不起。
　　看了眼时间，比他往日睡觉的时间还早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薄面微红，眼神奇亮，刚抬步，又定住，重新坐下，将被他扔到箱子里的一本册子翻了出来，忍着不适快速浏览一遍，温习流程，才出门去，还不忘到院子里简陋的浴房里冲洗了一下。
　　回到房间，看着卧房门底下露出的微光，她还没睡。
　　这事自己到底从未经历过，多少有些紧张。
　　想去敲门，可又觉得不太对，这是自己的卧室，为什么要敲门？
　　他看着自己那只不争气、微微颤抖的手，一发狠，直接推开了门。
　　“嘎吱”一声，同时传来里面女人的低呼声。
　　江春月正在换衣服。
　　家里实在落魄，连个浴桶也没有，她只能让樱桃烧了一大锅水，端到卧室，就着勉强擦了擦身，想着明天一定要去买个浴桶。
　　擦完身子，她让樱桃收拾了，自己擦干净之后，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上，刚系上小衣的带子，就听到门忽的开了。
　　她回头一看，捂住胸口，低叫一声。
　　这冤大头怎么来了？
　　程玉璋一见到眼前这幅相当美艳的场景，眼都花了，第一反应是慌张，但在未表现出来之前，就已经握着拳头强行镇定下来。
　　这是自己的妻子，怕什么。
　　何况自己本来就是跟她……圆房的。
　　“夫君看完书了？”
　　佯装淡定的不止程玉璋一人。
　　程玉璋没有记忆，但江春月有。
　　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就是前世两人的房事。
　　程玉璋看着像个淡薄寡欲之人，性子偏冷，两人交流也不算多，可在房事上，虽不频繁，但每次，都让她吃些苦头，不休整几日，腰酸的几乎做不了什么事情。
　　江春月对此有些发怵。
　　何况她此生并不想再与他太多瓜葛，想要再嫁，最好还是留个完璧之身。
　　见他这个时间，又是毫不客气的往自己身边走来，江春月咬住了后槽牙，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程玉璋目光尽量不往下移。
　　太过白皙，跟他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昨日滑腻的触感更是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
　　“娘子……我们还未圆房。”
　　果然是这事！


第4章 骗他　　◎她竟然骗了程玉璋啊！◎
　　江春月披上中衣，一边系衣带一边道：“夫君，我正好有一事，想与夫君商量。”
　　程玉璋走到她身边，鼻间嗅到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茉莉花的幽香，见她已经将衣服穿的严丝合缝，内心竟有几分惋惜。
　　听到她有事商量，程玉璋在她旁边正襟危坐。
　　“什么事？”
　　江春月却犯了难，到底怎么表达，能让程玉璋放弃圆房，还能不怀恨她呢？
　　这需要很大的技巧。
　　程玉璋目前最在意什么呢？
　　只能是科举。
　　“夫君，大丈夫应当立凌云之志乎？”
　　程玉璋：？
　　江春月面色严肃，声音比平时要大：“秋闱在即，机会难得，夫君可觉得自己能否考上？”
　　程玉璋没料到新婚妻子会跟自己讲这种话题，沉吟片刻：“虽不能笃定能中，但必当尽力而为。”
　　“既是尽力而为，可为何还惦记这事！”
　　程玉璋眼皮一跳。
　　“我观夫君昨日洞房夜都学至深夜，今日却早早到了我这里，可是心思早不在学习上了吗，这样，还能算夫君所说的尽力而为吗？”
　　程玉璋被说的有些惭愧，从读《诗经》那句，到他来到卧房，期间确实浪费了不少时间，一直心神荡漾。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忍不住垂了眼眸，声音干涩：“自然算不得……”
　　江春月说这些，心里是发虚的，她生怕程玉璋看出端倪来。
　　截止目前还不错，这时候的程玉璋，好像还没那么多心眼子，被她骗过去了。
　　她继续慷慨激昂道：“我虽是女流之辈，也知晓乐羊子妻劝夫成名的典故，酒乃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夫君虚年十八，还未弱冠，正是最不经事的年纪，容易为儿女情长所困，丧失志气，如此关键时期，我又怎敢误夫君之志！”
　　程玉璋看起来有些丧气，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嘴角抿的很直，长密的睫羽下，那双眼睛酝酿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江春月从来都看不懂这个人。
　　年弱时都看不懂，只痴迷他的俊颜，等到了京城，她更加看不透，他似乎可以藏匿所有的情绪而不外露。
　　像现在这样，能让她看出丧气来，已经是非常难得。
　　如果他是没变的，那就说明自己长进了。
　　他生得红唇齿白的，这样看去，竟然显得有些可怜。
　　江春月觉得自己一定是花眼了。
　　编了这么多，她有点口干舌燥，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温柔了语气，打一棒子给颗糖，还是他教给她的驭人之术。
　　“夫君，我并非小气之人，更不在意是否圆房的名声，只愿夫君能展鸿鹄志，所愿皆得，待夫君高中之日，夫君再圆房，不正应了那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双喜临门吗。”
　　程玉璋缓缓抬起眼睛，眼神写满认真，然后慢慢执起她一双葱白玉手，握在手心里。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江春月背脊直冒虚汗，脑中不断闪现那些欺骗背叛他的人的悲惨画面，只能不断安抚自己：他现在还是幼年期，奸臣幼年期！
　　“娘子……”
　　程玉璋轻吐两个字，如同滚石落水，砸在江春月的心坎上。
　　被程玉璋握住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一双秋眸里也出现一层薄薄的水光。
　　程玉璋只觉与她共情，凝视她一副花容月貌。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春月那颗提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成功了！
　　程玉璋黑眸深沉，一眼望进去，看不到底。
　　“我之前听信谣言，对你是有些偏见，现在看来，是我短视，枉为读书人罢了！我这就给娘子赔不是。”
　　程玉璋说着，突然立身，对着她弯腰行礼，十分郑重。
　　江春月心惊肉跳，他弯腰的时候，她都忍不住给他跪下。
　　使不得啊！
　　您可是未来的大奸臣。
　　程玉璋再次看向她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或许上天偏爱于我，让我遇到娘子这样的好妻子，你说的对，我现在应该全身心的把精力放在秋闱上，不应该生别的心思，多谢娘子提点。”
　　“既然如此，在秋闱之前，我就住在书房，暂时委屈娘子，与你分居不分心，待我高中……”
　　他眼底似乎闪过一簇微光，江春月没有抓住。
　　“呵……”他轻笑一声，步法轻松的就往外走，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江春月也没想到竟真的糊弄过去了，笑盈盈望着他，对他微笑点头，一副赞许的模样。
　　程玉璋伸手开门时，忽的动作停滞下来，回头望她。
　　江春月赶紧勾起嘴角，继续微笑，眼神略显疑惑：“夫君还有何事？”
　　“我只是想到昨晚……”
　　她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
　　江春月笑容都僵了。
　　“娘子打我那一巴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只是昨日洞房花烛夜，娘子没好意思说。”
　　江春月都惊了。
　　理由都帮她想好了，喂到嘴边的话，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笑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程玉璋一副了然的模样，开门大步出去，又轻轻合上门。
　　很快江春月就听到他放声大笑，还念叨着“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春月嘴角抽了抽，将门插上，上床睡觉。
　　有病！
　　明日就是回门。
　　她还有的事情做。
　　翻来覆去滚了好几滚，江春月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复，她竟然骗了程玉璋啊！
　　那可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程玉璋啊。
　　翌日。
　　江春月起了一大早。
　　书房里已经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她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看了一晚上的书。
　　樱桃还没起，她直接去敲她的门，冷眼命令她赶紧起来做饭。
　　早饭仍然是下面，只是今日放了些许猪油，点了几棵清脆的菜叶，色香味俱全。
　　她当然不会连续使一个烂招，这次只加了一点点盐。
　　樱桃哈欠连天，但今日她手脚快多了。
　　江春月知道她盼什么，以为今日归宁，见到王氏就能好过了？
　　等着瞧吧。
　　两碗面端到正厅，没等她喊，程玉璋就主动走了出来，“我在书房就闻到香味。”
　　“夫君快来吃早饭吧，今日我要回门，还得劳烦夫君把我送过去。”
　　“这是自然。”
　　两人开动，程玉璋尝到了久违的肉香，但仍然吃的很优雅，吃面也没吃出什么声音来。
　　等吃完饭，让樱桃收拾了碗筷，江春月正要回卧房收拾，被程玉璋叫住。
　　但见他转身去了书房，没一会，抱了一个巴掌大的陶罐出来。
　　他将陶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有些羞涩道：“这几日让娘子花了嫁妆，是为夫的不是，我囊中羞涩，只有这些，一会出去买些礼品，拜见岳母大人，若还有剩余，全凭娘子用。”
　　江春月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陶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程玉璋也给了这个陶罐，但不是现在，而是他秋闱走之前。
　　这次，竟然这么早……
　　真是讽刺，分明前世自己那样迷恋他，这次不喜欢了，反而……
　　抬头看他对自己笑，江春月也弯了弯唇。
　　收拾了东西，让樱桃背了包袱，程玉璋与江春月一起出了门，两人来到街市。
　　他那一陶罐是七两纹银，八十多文。
　　记得前世，为了怕人笑话，她花了一百两买了礼物，自以为风光，实则王氏根本瞧不起她，恐怕背后里不知道笑她多少回。
　　想到就要见到王氏，江春月微眯了眼睛。
　　这个女人，不止害了她，还害了她母亲！
　　前世她带着江听澜来看她时，王氏看她将死，又对她没有给江听澜帮忙寻好亲事怀恨在心，将怎么害的母亲，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原来体格健壮的母亲，从有孕之后，被王氏多次投毒，以致生产后形容枯槁，一命呜呼。
　　那时，父亲江政禹已将王氏扶正，她真正成了江府主母。
　　她对王氏及江听澜这对母女恨之入骨！
　　程玉璋看到一家布匹店，建议道：“我们进去看看。”
　　正沉浸前世仇恨的江春月下意识的答应下来。
　　在父亲与弟弟没有回来之前，她不能跟王氏闹翻脸。
　　王氏比她想象的要恶毒太多，不能排除她直接找人杀了自己的嫌疑。
　　父亲又是个没心的。
　　但凡他有一点心，母亲也不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王氏害死。
　　母亲出身乡野，哪里比得上出身大宅的江听澜，更不知什么叫宅斗，以为女人间的争斗不过是像村妇互相吐口水，往人家洗好的衣服上撒把灰……
　　到底是这些负心汉，各个都对不起自己的糟糠妻。
　　她爹是，程玉璋亦是。
　　想到这里，江春月看向程玉璋的目光不禁冷了些许。
　　程玉璋在听掌柜的介绍新来的一批丝绸，问价后竟然五两一匹，他正要询问妻子的意见，不料恰巧与她对视，那眸光竟冷极了。
　　只一刹那，江春月就隐去冷色，挂上微笑，声音柔柔的：“夫君怎么了？”
　　程玉璋摒弃内心那点不正常的情绪，回答：“给岳母买些丝绸可好？”
　　“不用。”
　　江春月几乎想都没想。
　　以他们现在的财力，送什么也入不了王氏的眼。
　　何况王氏也不配她送什么好东西。
　　程玉璋愣了愣，想到她出身高贵，是四品大员的嫡女，或许看不上这些普通的丝绸。
　　“那娘子觉得送些什么好？”
　　倘若她要再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买些更好的料子，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她的嫁妆，而他确实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头一回，程玉璋为自己的贫穷感到羞愧。
　　“夫君，我们去买只公鸡，再买斤猪肉就好，公鸡寓意吉祥如意，猪肉又称离娘肉，好不好？”
　　程玉璋微讶：“只买这些，会不会……”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嫁给夫君了，咱们本来就穷，怎么再好做什么脸上贴金、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梳着妇人髻的小姑娘，此刻生动灵气极了，连说话都是娇美怡人，软糯动听。
　　几乎满足了他对妻子所有的幻想。
　　“夫君有没有在听？”
　　“我听你的。”程玉璋语气极尽温柔。
　　此时，他内心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日后定要好好待她。
　　【📢作者有话说】
　　继续PUA他


第5章 回门　　◎。◎
　　买完公鸡，又到了李家猪肉铺子，江春月讶然，怎么关门了？
　　“那换一家吧。”
　　程玉璋建议。
　　李大康看着门洞外的年轻夫妻，认出那娘子是前几日盯着自己的那位，见她旁边的男人文质彬彬，儒雅随和，脸也太白净了些。
　　他爹见他盯着门洞，不由得问怎么了。
　　李大康收回目光，摇头没说什么。
　　两人来到江府门前，门童一眼就认出了江春月，大喊一声：“咱家大小姐回门了！”
　　立马就有人跑去跟王氏禀报。
　　王氏今日就等着看江春月的笑话呢。
　　小童来报时，她正看着女儿练琴。
　　江听澜模样娇小玲珑，樱桃小口，上唇跟王氏有同样的风情唇珠，一对月牙般细细的淡眉，印堂较窄，比起江春月过于明媚张扬的长相，她显得太过寡淡了些，倒也是个小家碧玉的美人。
　　她抚琴时双眉微蹙，似是病弱西子，让人心生怜爱。
　　王氏看着出落的越发水灵的女儿，满意极了，等她一曲弹完，才道：“今日江春月回门，等会你准备准备与我一同过去。”
　　“是，母亲。”
　　“可不许与那江春月多说话，她性子粗鲁，你不能被她影响。”王氏苦口婆心道：“我给你解决了她，你就是江府唯一的待嫁女，身份不比嫡女差，日后定能有门好亲事。”
　　“知道了母亲。”
　　门外小童侯了许久，王氏这才召他进来。
　　“大小姐回来了？”
　　“回禀夫人，确实是大小姐回来了，还有大小姐的陪嫁丫鬟樱桃，还有程姑爷。”不等她问，小童已经投其所好的描述起来：“程姑爷一手拎着一只大公鸡，一手提着块猪肉，个子很高，穿一青白布衣直裰，滑稽极了。”
　　王氏被逗笑，笑的前仰后合，拿手绢捂着嘴乐道：“女儿你瞧，江春月也就配嫁个这样的，真让人乐。”
　　江听澜也微微一笑，笑的十分矜持，笑不露齿。
　　她有专门的礼仪教习嬷嬷，一举一动，都很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王氏心中越发畅快，吩咐丫鬟先接引他们去正厅，自己稍后过去。
　　她起身，江听澜扶着她，“母亲，父亲与兄长回来了，可是好说得过去？”
　　毕竟江春月是江政禹与元配的嫡长女，他不在就将人给嫁了……
　　王氏轻拍女儿白嫩的玉手：“澜姐儿莫担心，江春月都能被我劝着嫁了，就她这脑子，我就把她卖了，她还得帮我数钱。到时候我教她编个谎，就说她自己愿意嫁的，我再在你父亲耳边多吹吹风，你父亲气性一向高傲，本就不喜这江春月，她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到时候你父亲估计会气的与她断绝关系，哪里还用得着担心。”
　　江听澜微微点头：“还是母亲思虑周全。”
　　程玉璋与江春月在正厅，那刚从王氏那回来的小童接了程玉璋手里的礼品，脸上十分嫌弃，边往外走边嘟囔：“谁家的破落户上我们家来了，就拿只鸡和肉的，不知道，以为是叫花子来要饭了。”
　　江春月刚坐下，就听到小童毫不掩饰的话。
　　以她前世的性子，根本不屑于这些人，也没注意过他们是否出言不逊。
　　这小童似乎是王氏身边一个管事婆子的孙子。
　　她看了眼程玉璋，发现他倒是面无表情，跟没听见一样，淡然自若。
　　她看着小童出门的背影，突然娇呵一声：“回来！”
　　小童吓得身子一抖，一旁的鸡没拿住，让它跑了，小童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抓，愣在原地。
　　“过来！”
　　江春月命令。
　　小童走了过来，跪在她跟前：“大小姐。”
　　“你刚才在嘟囔什么，什么破落户什么叫花子？”
　　小童被江春月吓破了胆，连忙求饶。
　　江春月也只想吓他一吓，目前还不能让王氏发现她的变化。
　　恰逢此时，江府总管家李管事走了进来，见到跪在江春月面前的小童，微微皱了皱眉，他先向江春月与程玉璋见礼，才对江春月道。
　　“大小姐，狗牙子可冲撞了您？”
　　江春月熟悉李管事，他是江政禹的心腹，比王氏来的还早，深得江政禹信任，性格稳重，不偏不倚，连王氏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江春月轻哼一声，“他公认侮辱我与姑爷穷困，实在大胆。”
　　李管事一听，立马叫来两个人，压制住狗牙儿，三言两语就逼问出了事情原委。
　　狗牙儿哭嚎：“是俺奶奶给俺说的，要在大小姐和姑爷前表现，这样能让夫人开心，俺知错了，饶了俺吧……”
　　李管事看一眼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的大小姐，再看看神情自若的姑爷，没有多说，立马按照府上规矩打发了。
　　狗牙儿正在门外挨板子哭闹的时候，一群人簇拥着王氏走了过来。
　　王氏看到被打的狗牙儿，登时冷眉，问周围人这是谁干的。
　　分明江府大小姐与姑爷就在里面正厅等着，王氏不管不问，先问起自己的奴仆来了。
　　刘管家望了眼里面相当淡定的夫妻二人，眼角颤了颤，先行礼出来，向王氏解释。
　　王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这狗牙儿目无尊卑，理应该罚，只是……”
　　她刚要给狗牙儿说情，就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拽了拽。
　　江听澜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王氏明白，在江政禹回来之前，她最好收敛些，省得这个李管事给江政禹告状，徒增她的嫌疑。
　　王氏改口：“狗牙儿确实该罚，就按照李管事说的去办，若是他爹娘不满意，尽管来找我。”
　　李管事垂首道：“大小姐与姑爷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王氏点头进门，她一见到江春月，立马拿手绢抹泪，“我的皎姐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春月看到她的第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王氏！
　　王氏梳着圆髻，着一深红缕金提花缎面的交领长袄，头上插着金钗点翠数样，雍容华贵，只是王氏过于瘦小，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王氏年轻时皮肤饱满尚不显，现在干瘪下垂后，她竟然现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江春月掩藏起恨意，直直望着王氏，一双灵动的杏眼弥起雾气，小嘴一张，大喊一声“母亲”，紧接着就扑了过去，投入王氏怀里。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江春月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往她身上抹。
　　王氏一边哭，一边拼命的想抽回自己的衣服。
　　这模样看在外人眼里，绝对是比亲生还亲的母女。
　　程玉璋还没见过江春月哭，她哭起来的时候，像雨打芙蓉，泪眼涟涟，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的总想精心呵护起来。
　　可这个王氏……那日那杯酒，也是她下的。
　　他扫了一眼，忽的注意到旁边一个姑娘盯着自己的眼神，他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向前一步，行礼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程玉璋拜见。”
　　王氏这才有了理由推开江春月，看了眼自己已经没法看的袖子，才转向程玉璋。
　　程玉璋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头戴四方平定巾，显得温润儒雅，即便是身着粗布的青白直裰，也不妨碍他的气质，反倒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这是江听澜第一次见到江春月的夫君，她的姐夫，程玉璋，只第一眼，她忘记了矜持，不知廉耻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原以为会是哪个丑陋年老的穷书生，却没想到这般好看，她参加了不少世家办的诗花会，见过不少模样清俊的郎君，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而且程玉璋还有一种矜贵的气质，虽然清贫，但模样神色比起那些世家贵公子也不差多少，一股酸意在江听澜内心升起。
　　江春月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夫君！
　　“快快起来，不管怎么说，你与皎姐儿成亲了，日后你要好好待她。”
　　王氏虚虚的伸手，示意他起来。
　　程玉璋起身，看了眼日头，拱手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娘子归宁，小婿不便在此，先行离开，等三日之后，再来接她。”
　　说完，程玉璋又看向江春月，有些担忧。
　　她现在还觉得这位王氏是好人？
　　可到底轮不到他说三道四。
　　“娘子，那我先走了，三日之后来接你。”
　　“夫君快去吧。”
　　江春月对他挥挥手，跟在王氏身边，腻歪道：“母亲，皎皎好想你。”
　　皎皎……
　　程玉璋在内心反复咀嚼妻子的闺名。
　　王氏面色慈爱，拍拍江春月的手，又对程玉璋道：“贤婿，不留下吃顿饭吗？”
　　“谢岳母大人好意，母子团聚，小婿就不打扰了。”
　　他又看了眼江春月，这回她连看自己一眼也不看了，到底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贪恋母女温情。
　　他垂目告辞。
　　江春月跟着王氏，又与庶妹江听澜聚在王氏那里说话。
　　王氏泪眼婆娑的捏着江春月的手：“皎姐儿，别怪母亲狠心，实在这事事发突然，我也想不到你会醉酒走错地方，跟那穷秀才躺到一块去，若是只有母亲看到也就罢了，可是还有外人，母亲根本说不清啊，为了保全你的名声，只能让你委屈嫁了。”


第6章 丫鬟琪清　　◎男人上岸第一剑，先斩糟糠妻！◎
　　江春月也抽噎了两声，只打雷不下雨。
　　内心阴冷。
　　她就算再醉酒，也记得自己分明被丫鬟扶到自己院里，可后来怎么去了西厢房，还偏偏那么巧的被她看到，还偏偏携着她表妹一同看到。
　　这么多巧合，也就前世的她能信。
　　“我知道，母亲都是为了我。”江春月违心道，羽睫垂着，看不清情绪。
　　“到底也嫁人了，皎姐儿懂事多了。我看玉璋模样俊秀，年纪轻轻就已是秀才，等秋闱高中，日子不一定会差，你与他夫妻和睦，好好过日子，又有江府做你的后盾，没问题的。”
　　江春月假装抹了抹眼泪。
　　一旁的江听澜没忍住，看着江春月：“长姐，姐夫他待你可好？”
　　江春月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心。
　　这个妹妹，整天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扶风若柳的，跟王氏像极了，均小头小脸，尖尖的下巴，稍显刻薄，前世她还觉得庶妹可怜，她的生母王氏只偏向自己，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竟然觉得能比过人家亲生骨肉之情。
　　后来自己随着程玉璋去了京城，王氏就给攀着她想给江听澜寻一京城高门，那时江春月郁郁寡欢，也没帮上她。
　　只可惜了王氏给她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江听澜也只是做了京城一位侯爷的妾室而已。
　　好一个苍天饶过谁。
　　“夫君他待我很好。”
　　江听澜眼中闪过失望的表情。
　　虽然自己是绝不会嫁给程玉璋这种穷酸书生的，但是江听澜也不愿见他们夫妻和睦，况且，这程玉璋分明是个潜力股，万一日后发达了……
　　江春月没放过这丝“失望”，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不怒反而觉得好笑，她跟王氏母女二人，真是盼不得她一点好，连苗头都不允。
　　恐怕前世见到程玉璋步步高升，这母女二人不知道有多后悔。
　　王氏一听，忽的脸上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拉过江春月，小声附在她耳边问：“你们可圆房了？”
　　江春月含羞点头。
　　反正这事她不说，程玉璋不说，也没人知道。
　　王氏笑道：“你们都年纪尚小，最容易不节制，这回门本就是为了照顾女儿家身子，才专门让女儿回娘家住几日的。”
　　江春月想着自己前世的模样，骄纵的看了王氏一眼，羞道：“母亲快别提了。”
　　江听澜在一旁看的一知半解：“母亲与长姐在说什么？”
　　王氏笑：“说嫁人之后的事，等你及笄后嫁了人就知道了。”她转头重新看向江春月，面带慈爱：“好不容易回来，程家到底寒酸，你回自己院里休息休息吧，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
　　江春月点头离开。
　　等她一走，江听澜脸上的笑容消失，玉白的指尖抠弄着膝盖上的裙摆，清秀的面容现出戾气，语气也带了埋怨：“母亲怎么给她找了这样好的夫君。”
　　王氏一笑：“只一个模样好看点的穷书生罢了，无父无母的，有什么好，日后我们澜姐儿可是要嫁给世家公子当正妻的。”
　　“可我看他，不像等闲之辈，若以后真的高中了，那我……”江听澜甚至都不想在母亲面前称程玉璋为姐夫。
　　王氏轻拍她的手，安抚道：“澜姐儿怎么小性起来了，只一个秀才而已，这天底下秀才可多了去了，没什么稀罕的，中举可是万里挑一，哪个不是考了一次又一次，你爹也考了三回才中，考不了举人，就做不了官，还不是平民百姓，我就是唬她玩玩，要这么容易，也没那么多科举疯了的。”
　　她没给女儿说真正的原因，怕她知道的越多，日后会害了她。
　　她怎么会那么好心，特意给江春月挑个俊美年轻的夫君，她本来看中的是一个年过三十还未娶妻的迂腐书生，那人肥头大耳，三角眼，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杀猪的。
　　她将下了迷药的那杯酒，分明是放到此人面前的，但最后怎么晕倒的是程玉璋，她也不甚清楚，但机会难得，她也顾不得太多，直接找人将两人抬到厢房的床榻上，还扯乱了两人衣服。
　　这件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
　　做这件事的人已经被她打发走了，府上知道的，也就只有她与自己的丫鬟喜桃。
　　江春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院子，濯缨阁。
　　前世嫁给程玉璋之后，除了回门那次，还有父亲回来那次，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做姑娘时待的院子了。
　　不管自己前世做姑娘时有多傻，可那段时光也是真快乐。
　　她在院子这棵梧桐底下荡过秋千，观察过蚂蚁搬家，也曾好奇的仰望苍穹……
　　嫁人后，她对程玉璋的喜欢更像是一种崇拜，她自己没读多少书，所以就觉得饱读诗书的程玉璋特别厉害，何况他又长得那么好看，是姑娘都会喜欢的那种小白脸。
　　后来程玉璋秋闱中举，又进京赶考参加春闱，走了之后没回来，她尝到了被人丢弃的滋味，那时父亲已不愿与她相认，她无家可归，咬咬牙，就踏上京城寻夫的路。
　　对于一个妇人来说，这是个极大胆的决定。
　　从随州到京城，千里迢迢的路，虽然遇上了好心人让她随车队一起，仍遇到几次致命的危险，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来的。
　　那段历程让她成熟了不少，她甚至咂摸出一个道理来，这世间没有什么人是靠得住的，还是得靠自己。
　　所以找到程玉璋的时候，她也没有特别激动。
　　反而是程玉璋抱着她久久不放，不停的给她说对不起，他没让她看他的脸，但是江春月却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湿润了。
　　后来她想，其实倘若自己不去寻他，或许更合他意吧。
　　京城那将近四年的生活，她不再快乐，比在随州过贫苦日子时还不快乐。
　　程玉璋越来越沉默，跟她的交流甚至都数得过来。
　　随着他不断晋升，身上官服的颜色越来越深，她甚至有点怕他了。
　　常常她睡着了他还没回来，她起来时，他已经走了。
　　记得有一次晚上她都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身体发烫酥麻，睁眼，发现程玉璋正伏在她身上，意图与她行房。
　　她被他那黑如松墨的眼神吓坏了，甚至吓哭，那晚程玉璋也没有继续，他走了出去，一晚上都没回来。
　　她也没给他准备妾室，她猜他应该去了外面的烟花场解决。
　　她感受到她与程玉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到最后半年她身子垮掉，形容枯槁的躺在床上，更加不常见他。
　　后来意识渐渐模糊，连清醒的时候都少了。
　　她听到不知哪个下人路过她的窗户时，说程玉璋快要娶张阁老家的嫡次女为妻。
　　她感慨自己竟然跟母亲同样的命运，糟糠妻，糟糠妻，男人上岸第一剑，先斩糟糠妻！
　　这次无论如何，她都不要再去京城寻他！
　　一时间江春月内心从凄凉到愤恨，千万神思心头绕。
　　“大小姐，奴婢冒昧问，您嫁过去之后，过的可好？”
　　一声颇为熟悉的女音打断了她的思虑，江春月循声望去，看到一梳着髽髻，穿着青比甲，着绿裙的丫鬟。
　　是琪清。
　　说起来，她还是她生母冯氏在时，在路上遇到卖她的叔父，见她可怜，就买了回来，自小就陪着她长大，可是后来受王氏挑拨，她就将她贬为了二等丫鬟，基本就与她见不着面了。
　　没想到前世程玉璋去京城后，所有人都在传她被抛弃了，连王氏都不装模作样给她送东西，反而是这个丫头，冒着被打的风险，多次给她送吃得来，身上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去京城之后，还曾托人打听过她，只听说早就吊死了，她为此难过了好久。
　　她忽的有了一个主意。
　　没有回答琪清的提问，江春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询问道：“琪清，你愿意跟我走吗？”
　　琪清愣住，微张着嘴看着她，一副错愕的样子。
　　江春月有些不确定了，自己到底日子不好过，与其让琪清跟着自己吃苦，还不如放她在江府当二等丫鬟，起码吃穿不愁。
　　“我就是随口一说。”江春月放开了她的手。
　　却没想到琪清重新抓住她的手，对着她跪了下去，双目垂下两行泪：“不，奴婢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奴婢本来不招小姐喜欢，不敢相信小姐想要带琪清走，琪清愿意，奴婢愿意继续伺候小姐，请小姐答应了吧，就当是让奴婢报答先夫人的救命之恩！”
　　江春月也十分感动，“可我现在日子过的清苦，你若跟我去了，不如在江府享福。”
　　“奴婢愿意吃苦，奴婢不怕吃苦，只要能跟着小姐，伺候小姐，奴婢什么都愿意！”
　　琪清说着，松开她，双手撑地，竟磕起头来。
　　江春月大惊，连忙双手扶她起来，看她一会，热泪盈眶，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琪清，哽咽答应。
　　主仆二人哭了好一会，让刚进来的樱桃看见了。


第7章 发卖樱桃　　◎皎姐儿，可是解气了？◎
　　樱桃虽然不喜欢江春月，可也见不得江春月跟别的丫鬟这么好。
　　回到江府后，樱桃胆子也大了起来，站在一旁，斜眼看着她们，阴阳怪气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琪清这个贱蹄子，怎么敢跑到内院来了，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够到这儿来吗。”
　　琪清一听有人来，连忙松开她，别开脸，拭了眼泪。
　　这件事情确实是她理亏，作为二等丫鬟，不得主子召唤，她不该私下过来的。
　　“樱桃姐姐教训的是，一会我就去嬷嬷那里领罚。”
　　江春月冷笑一声，按住了欲走的琪清：“不用。”
　　她看向樱桃，露出一抹微笑：“樱桃，你过来。”
　　樱桃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发怵，但见她好像态度还算温和，就忐忑走了过去。
　　对她行礼后，樱桃唤了声小姐。
　　只“小姐”二字刚落下，江春月就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很快樱桃白皙的脸上就起了红印子。
　　江春月内心感叹：重生以来，她已经扇了两个人的耳光了，可把她给牛坏了。
　　樱桃被扇的脸偏向一边，人没反应过来，眼泪倒先掉下来，捂住脸，一脸愤怒的看着江春月：“干嘛打我！”
　　“你又是什么态度，你这副模样，像是对主子的态度吗？”
　　樱桃彻底怒了，她转身就往外跑，还喊道：“我告诉夫人去！”
　　一旁的琪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樱桃，没让她跑成。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下人，江春月命人将樱桃绑了。
　　樱桃更是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春月冷眼旁观，找了个丫鬟，让她直接去请王氏过来。
　　不如就趁现在把这个樱桃给处理了，省得日后夜长梦多。
　　“我倒要看看，母亲来了，会不会帮你一个反了天的小丫鬟。”江春月冷喝。
　　樱桃现在只满肚子委屈，这三日在江春月那里受尽折磨，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又仗着自己为王氏做了这么多事，叫唤的更响了。
　　琪清看着月门越聚越多的人，偷偷从一旁出去了。
　　这动静很快闹到王氏那里，她内心啐着江春月这丫头还是那么爱招惹是非，被下人簇拥着来了濯缨阁。
　　一见王氏过来，江春月就哭喊的比樱桃还响，冲着王氏扑了过去。
　　“母亲，你要为女儿做主！”
　　江春月像之前一样磨着王氏：“母亲，女儿嫁的不好，本来就很闹心了，现在连府上的下人都对女儿耍性子，女儿好难！女儿真是没法活了。”
　　王氏一听，是真着急了。
　　在夫君没回来之前，她绝不能逼急了江春月，若是逼急了，江春月就变得不可控制，到时候她没法给江政禹交代。
　　王氏赶紧搂着她哄：“哎呦，我的皎皎，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欺负你了，给母亲说，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江春月伸手指向樱桃，眉毛一竖：“就是她！樱桃，我嫁过去后，她也不把我当小姐看了，早上起的比我还晚，什么事都得我命令她她才干，刚才又当着我的面训斥起我来了，我知道，他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因我嫁给一个穷小子。”
　　王氏一看樱桃，心里又犯了难。
　　樱桃是她好不容易专门培养用来哄着江春月的，江春月也很喜欢她，怎么几天功夫，主仆两人反目成仇了。
　　日后她还得留着樱桃看着江春月，若是真赶走了樱桃，她哪里来得及再培养一个。
　　可现在安抚江春月要紧。
　　“皎皎，母亲这就为你做主！”
　　她立马让人将樱桃压了，带到她面前，冷声训斥：“你个眼里没主子的东西，亏我还亲自调教你，让你好好伺候大小姐，没想到竟敢公然顶撞大小姐，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今日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对一旁的喜桃使了眼色，命道：“给我掌嘴！”
　　喜桃深知王氏眼神中的深意。
　　她掌嘴的力度恰到好处，既可以听起来很响，又不会让樱桃觉得疼。
　　樱桃看着喜桃，眼中甚至现出一抹得意之色来，还配合着她的巴掌声，跟着喊叫求饶。
　　江春月看着这颇为戏剧性的一幕，更没放过樱桃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得意之色。
　　好一会，王氏伸手拉过江春月的手来，温声道：“皎姐儿，可是解气了？”
　　江春月神色很淡，没吭声。
　　王氏看着喜桃，喜桃收到眼神，继续掌嘴。
　　又过一会，不等王氏再问，江春月主动道：“母亲，可是觉得只打樱桃几巴掌就了事了？”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黯淡，了无生机的，王氏看的心一紧，她必须营造出江春月嫁给程玉璋不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来，不能让江春月感到伤心甚至后悔，可看她这模样，简直是如果自己不能狠狠教训樱桃，她就能去寻短见一般。
　　王氏再敢设计江春月，也不敢让她死了，她知道夫君其实内心还对死去的妻子怀恋，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被扶正。
　　真让江春月死了，她就百口莫辩，怕是澜姐儿也会受到牵连。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一个丫鬟而已，自己再给她派个其他人就是了。
　　她将江春月揽入怀里，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和：“看来皎姐儿是真的受委屈了。”
　　江春月故意表现的这样失落，就是在拿捏王氏。
　　王氏现在最怕的，就是不能控制她，万一等父亲回来，她不能按照她教的说，王氏的扶正梦就彻底凉了。
　　她将头抵靠在王氏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怕不够，还伤心疾首，语调低落：“母亲，我是出丑了吧，不然也不会回到江家来，一个两个的下人都嘲笑于我，这婚事，我后悔了。”
　　听到“后悔”二字，王氏都急了。
　　“别啊，怎么能后悔……母亲是说，你这婚事其实也挺不错的，程玉璋是个潜力股，万一他高中了……”
　　江春月惨淡的笑了笑：“母亲也说万一……”
　　王氏一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她今天感觉，江春月性子变了不少。
　　等处理完这事，她要找樱桃好好问问，她这三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母亲，上午那小童都能按照家法处置，为何这樱桃却只打几巴掌了事，母亲莫非也看不起女儿了，如果我嫁人了之后是这样，那我就不走了。”
　　王氏感觉头都晕了。
　　“我的个姑奶奶，不走怎么行，你已经嫁人了，仪式都办了，亲戚朋友的喜酒也喝了，你已经是程家妇，不是你说不走就不走的。”
　　江春月听出她的着急，她反而更加淡定，像以往一样耍小孩子脾气：“我若真不走了，母亲难道还撵我不成，我要等父亲回来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那个穷书生躺到一起的，难道我是被人陷害的？我记得我分明回到的是濯缨阁了呀。”
　　王氏眼皮直跳。
　　江春月脑瓜子真是不止灵光了一星半点。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求能让江春月乖乖回去。
　　“皎姐儿，今日母亲听你的，你说怎么发落樱桃，母亲就怎么做，只要能让你解气。”
　　江春月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兴奋的抬头看她：“母亲说真的？”
　　见到她这副乐呵的样子，原只是想教训那丫头，王氏才放宽了心，还是跟以前一样傻，刚才定是她多想了。
　　“母亲何时骗过你。”
　　“那好，我要母亲把这个嘴贱的樱桃卖到青楼去，我要亲眼看着母亲发卖她，而且，我走的时候还要自己挑个丫鬟带着。”
　　王氏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一时没能立马答应。
　　江春月嘴角扯平，满脸的不高兴：“母亲，难道这点要求都不能应我？”
　　王氏看她一副“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赖皮模样，痛下狠心：“皎姐儿惯是会利用母亲对你的疼爱提要求的，你不管嫁不嫁人，都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最爱的女儿，母亲怎么会不应你。”
　　说完，她对喜桃道：“现在就把樱桃给卖青楼去。”
　　樱桃一听，人彻底傻了，她一时慌了神，没什么定力的大喊起来：“夫人，夫人救奴婢啊！奴婢为夫人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奴婢宁愿去死也不想被卖到青楼！夫人，您难道忘了之前给奴婢的许诺了吗？”
　　王氏脸色一冷，对喜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打发下去！任她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樱桃一看情势不妙，被人拉着往外走，扯着嗓子，头发散乱，拼命喊叫：“夫人，不是你让我待在江春月身边做你的线人的吗，现如今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夫人你好狠……呜呜……”
　　很快，樱桃就说不出话来了，被喜桃堵上了嘴。
　　江春月拍手称快，还一脸天真的问王氏：“母亲，那个贱婢在喊什么，什么线人？不是母亲将她送给我的吗？”


第8章 有个兄长　　◎记住，你有个兄长，叫……◎
　　王氏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笑道：“死到临头，她胡说八道罢了，想挑拨我们母女关系，皎姐儿不必关心。”
　　江春月点头：“好，那我去看看，好像樱桃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呢。”
　　说着，江春月就飞快转身回了房。
　　王氏愣在原地，心里有些惶恐不安。
　　王氏想了想，看着回来的喜桃，吩咐道：“一会等在大小姐面前卖了樱桃，你再花两倍钱把人赎回来，樱桃知道的也不少，看她那个性子，怕是也不想再给我做事了。”
　　喜桃明白王氏的深意，应下走了。
　　江春月跟着压着樱桃的婆子往外院走。
　　樱桃狼狈至极，被力气大的婆子按着，她但凡动弹一下就会被婆子狠狠扭一把，嘴巴又被塞了布，她看着江春月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火。
　　江春月并未受到半点影响，反而对她一笑。
　　前世她做的那些，也该结算了。
　　专门买女孩子的牙婆已经来了，见到樱桃，相当满意，毕竟江府一等丫鬟各个都是精挑细选，模样好看是基本要求。
　　正在要卖樱桃的时候，喜桃跟了过来，对着江春月行礼，才笑道：“夫人怕他们让大小姐不满意，特意让奴婢跟着。”
　　江春月看她一眼，喜桃作为王氏身边的大丫鬟，行事稳重，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她这个时候过来，根本就是还想救樱桃。
　　江春月本来就愁等父亲回来，自己无凭无据的，也没法把王氏的恶行坐实。
　　现在看到王氏这么重视这个樱桃，看来她掌握着不少王氏的罪证。
　　就算不能让樱桃为她所用，也不能落入王氏手中。
　　牙婆拿出一袋银子，双手奉上，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货我们看过了，这是三十两，请小姐把她的卖身契给我吧。”
　　樱桃看到江春月手里的卖身契，眼眶登时红了，她知道自己真的没有了挽回余地，拼命挣扎，嘴巴只能发出呜呜之声，眼里的泪水不住往下流，像发了洪水似的。
　　喜桃走到江春月身边，笑着伸手，跟她要卖身契：“到底跟些不入流的人打交道，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奴婢吧。”
　　江春月没动，淡睇她一眼。
　　若是给了喜桃，之后的事情还不是她想怎么办就这么办。
　　正在江春月想办法的时候，另一旁，琪清带着李管事等一丛人过来了。
　　江春月微微勾唇。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管事一来，喜桃就觉得不妙。
　　他对着江春月行礼，唤了一声大小姐，才道：“大小姐要卖丫鬟，女子多有不便，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江春月手里拿着的那张薄纸，轻飘飘递到他面前。
　　她展颜微笑，看着李管事：“那就劳烦李管事了。”
　　李管事也算是看着江春月长大的，虽然行事乖张了些，到底没什么坏心的小女孩罢了，王氏敢趁着老爷不在家，将江府嫡女给嫁了，他也震惊不已。
　　不知道他那封信，如今老爷看到没有。
　　即便是看到，木已成舟，生米怕也煮成了熟饭，后悔都没地方去。
　　李管事内心微微叹息，接过那张卖身契。
　　江春月又嘱咐一句：“务必要把这贱蹄子卖到青楼，你隔段时间再去看看，若是没在那里，我拿你是问！”
　　她虽然这样说，但过段时间她跟程玉璋回去了，哪里还管得着江府的事情。
　　李管事却很认真应允下来。
　　“请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做到。”
　　喜桃找准机会，连忙跟道：“李管事，不若我跟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省得有什么差错。”
　　李管事皱了眉：“你是个内宅婢女，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这事我来办，不会有差错。”
　　说罢，李管事甩袖走人，留下喜桃脸上还带着讪讪的笑。
　　事已至此，喜桃也告辞走了。
　　琪清走到江春月身边，担忧的看她一眼：“大小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春月看她一眼，咧嘴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小机灵鬼。”知道去请外援。
　　琪清不好意思的笑笑，看着大小姐脸上明媚的笑容，内心同样喜悦。
　　下午泛黄的阳光透过层叠交错的树叶落在江春月脸上，仍然是少女模样的清媚佳人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白嫩如玉的脸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惊鸿艳影。
　　琪清想，大小姐永远这么开心就好了，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大小姐过的舒坦些。
　　那边喜桃匆匆回到王氏身边，将李管事接了卖樱桃的事给她说了。
　　王氏倒没很在意：“那就让樱桃受点苦，过段时间再去赎她，也省得她恃宠而骄。”
　　喜桃忍下了多余的话。
　　——
　　在江府的这几日，江春月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去亲生母亲冯氏的祠堂。
　　她为母亲上了香，安静的跪在蒲团上。
　　真是可笑，祭奠生母，竟然还要避着人，大晚上才敢来。
　　她本来很怕黑，但这是母亲的祠堂，她一点也不怕。
　　外面有琪清守着。
　　她四岁那年，生母冯氏就因为生弟弟江听淙出血而死。
　　她当时太小记忆模糊，后来她由王氏抚养，又常听人谈起母亲，说母亲是个乡野村妇，配不上父亲，她对母亲的印象更加模糊起来，平日里也是避而不谈。
　　直到后来去了京城，特别是病了后躺在床上总爱回忆，她想起来很多。
　　最清楚的记忆，就是冯氏用她那双像锉刀一样的手摸她的头，一遍又一遍的给她说：“皎姐儿，你是有个哥哥的，他叫江听浔，比你大三岁，你四岁那年，咱们从竹溪到长邑的逃荒路上，娘不小心把他丢了……往后你长大了，嫁了人，若夫君有本事，让他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个人……记住，你有个兄长，叫江听浔。”
　　后来冯氏还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冯氏哭的不成样子。
　　江春月也感觉自己小时候好像的确有个哥哥，梦里常常看到一个人影，但一走近了，又看不清脸，只感觉是极亲切地。
　　她想起这事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更别提寻找他。
　　何况逃荒路上走丢，大概率是不可能活着了。
　　想到这些，江春月黯然神伤的看着面前黑底白字的排位，抹了抹眼泪，给母亲磕了几个头，流下泪来，喉咙里像是灌了水：“母亲，这次，我会好好去找哥哥的，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她刚说完，忽的窗外照进来一道明亮的月光，恰好笼罩在她身上。
　　江春月破涕而笑，只觉得全身舒适不已，看着上方母亲的排位，娇喃道：“还以为母亲会怪我之前那么蠢笨，母亲还是母亲，母亲就是母亲……”
　　她笑着又哭，声音细细的，戚戚哀哀，连外头守着的琪清也忍不住落泪。
　　——
　　今日回门结束。
　　第三天一大早，王氏就带着一众丫鬟来到她院里，每个人都端着托盘，盛着东西。
　　王氏一见她，眼眶就红了。
　　“若是可以，母亲真想留你在家一辈子。”王氏用手绢点了点眼角。
　　江春月内心冷笑，装的多像啊。
　　她也露出一副不舍的表情来，挽着王氏的手臂，娇气道：“那母亲留我一辈子吧。”
　　王氏脸色微变，“哪有这样的。”
　　王氏赶紧转移话题，起身介绍身后让人端着的东西，生怕她不走了似的。
　　“母亲答应过你的，让你成亲时少拿些东西，是怕你花的太快，现在母亲给你补上。”
　　王氏笑逐颜开，指着一套头面：“这套嵌翡翠、珊瑚玉的莲花银缠丝头面，是你及笄后母亲就给你备好的，共十一件，都是琼珍楼的老师傅打造的，最好的用料。”
　　那套头面看起来华贵奢侈，实则款式陈旧，原来的自己是看不懂这些的，还感动流涕一番。
　　但她后来见过比这豪华百倍千倍的好头面，这套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就是以江府的财力来看，这套头面作为嫡长女的嫁妆是不够的。
　　王氏又继续介绍别的。
　　“这是象牙镂花的小圆镜……这是白玉镶金的吉庆如意……还有在攒金丝的海兽葡萄纹漆盒……”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东西，江春月假装很开心。
　　直到王氏介绍到最后一盘的五百两银元宝，江春月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现在看来，这世上也就只银两让她觉得亲切。
　　“这是母亲偷偷补给你的，你省着花，就是买套宅子都没什么问题，够你们小夫妻过活的。”
　　“谢谢母亲。”
　　这一番，王氏却是出了不少血。
　　王氏之所以为这么出血，也是因为不久后她就会派人去她家行盗，再都给偷走。
　　这能让她觉得王氏仁至义尽，还能让她日子艰难。
　　一步好棋。
　　王氏屏退左右，只留她们两人，坐在罗汉榻上，抚着江春月的手，语重心长道：“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皎姐儿了。”
　　江春月知道，她要开始谈怎么骗父亲的事了。
　　“母亲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母亲没办法，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名节，等你父亲回来，得想个法子，瞒过你父亲。”


第9章 江听澜发疯　　◎程玉璋很感动：妻子愿意……◎
　　江春月佯装天真，一双清莹圆眸似黑珍珠一般，水光潋滟，眼尾还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配上粉面桃腮，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只可惜，怎么长在了江春月脸上。
　　自己女儿若有这张脸，就是嫁给皇室贵胄也不是没可能。
　　还好，这辈子江春月注定只能嫁给一个穷书生，况且以她的性子，等钱花没了，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差。
　　这样想，王氏内心平衡了不少。
　　江春月略一思忖，认真道：“母亲想到什么法子没有。”
　　说完，她又摇着王氏的手臂蹙眉补了句：“母亲可要救我，父亲脾气最是差了，定要凶我。”
　　“放心，母亲倒是有了个主意。”
　　“是什么？”
　　“你父亲回来，定要过问此事，你就说，是你看中了来府上拜访的程玉璋，设计与他有了不清白的事，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你的意愿，你父亲最是疼爱你，说不定还会召他为上门女婿，让你们俩在家里住。”
　　江春月内心冷极了。
　　这个王氏，你别说，还真别说。
　　她是懂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的，从自己四岁起开始，一直韬光养晦，为的就是有一天让她名声败裂，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摧毁她的一生，为她的澜姐儿铺路。
　　更可笑的是，她前世真以为王氏是个公平公正，真心爱她护她的好母亲，也是她破例叫了姨娘王氏一声母亲，府上的人都自动开始称呼王氏为夫人。
　　实际上她也只一房妾室而已，唯有嫡母才配子女叫母亲。
　　见她不说话，王氏小心问道：“皎姐儿，你觉得母亲这套说辞怎么样，虽然委屈了你，但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你父亲不生气了。”
　　不生气？
　　只会让江政禹气到跟她断绝关系而已。
　　江春月内心的情绪搅动着，她强忍住要爆发的冲动，皮笑肉不笑：“我这么说，父亲当真会放过我？”
　　“母亲不敢保证，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好，就按母亲说的办吧……还有一件事。”江春月停顿了一下。
　　王氏内心狂喜，就知道以江春月的蠢笨劲，一定会答应的，她费尽心机养了她这么多年，要的就是今天她对自己无条件信服的一天。
　　“还有什么事，母亲都答应你。”王氏咧嘴，笑意掩饰不住。
　　“之前母亲答应我我可以自己选个丫鬟带着，我看好了，就选琪清吧。”
　　王氏笑容渐渐僵住。
　　“琪清？她上次不是惹你生气，被你降成二等丫鬟了吗？”
　　“嗯，对，我现在也不喜欢她，反正我现在要的就是个洗衣做饭的下人，她性子不好，做事合我心意，就她吧。”江春月说的很随意。
　　王氏本来已经给她选好了另外一个丫鬟，是她的人，现在……
　　江春月见王氏稍微一犹豫，立马耍性子。
　　“母亲若是不应，我就不对父亲那样说，我说是我被人……唔……”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王氏捂住了嘴。
　　她发现自己前世这性子还是很有用处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王氏就怕听这个：“哎呦我的小祖宗，我真是怕了你了，就按照你说的办，你带琪清吧。”
　　“谢谢母亲。”
　　在江春月回门结束的这一天，江听澜身体不太舒服。
　　王氏给她请来了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只开了安神的药，让她注意休息。
　　江听澜就觉得脑袋很晕，还睡不着，等睡着了，又坠入到一个无边的噩梦里。
　　她梦到原来、现在和未来的事！
　　过去的事跟她经历的一模一样，未来的事也像已经发生过般真实。
　　她梦到江春月嫁的那个穷书生，不久之后会高中榜眼，紧接着平步青云，成了京城里的大官。
　　因为江春月不知廉耻的行径，父亲已经跟她断绝关系，江春月也没再来过江府。
　　母亲为了给自己找更好的夫家，不得已腆着脸去京城找江春月，求她给自己介绍一门好亲事。
　　可江春月不顾姐妹情谊，更枉顾母亲多年对她的偏爱，没有帮忙。
　　母亲便只能为她设计，在京城借着江春月的名义花钱走动，打听京城好儿郎的消息，最终锁定在安阳侯家的世子身上。
　　那次随母亲出游，她站在桥边，等小道尽头有人声传来，她纵身一跳，落入湖中，并大喊救命。
　　跟好友出来打马球的安阳侯世子听到救命声，立马下水救人。
　　她按照母亲的嘱咐，攀附在他身上。
　　世子懂礼知节，一直推拒她，可是在水里，又没法放弃，只能带着人快些上岸。
　　正在此时，世子母亲安阳侯夫人与一群贵夫人路过这里，见到了她与世子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不得已，侯夫人只能让世子对她负责，但只能让她做妾。
　　母亲一开始是拒绝的，可后来不知道怎么，脸色苍白的答应了，还劝她，到底是侯府里的妾，跟小门户里是不一样的，现在世子没有正妻，只要她足够努力，像母亲一样，做未来侯夫人也不是不可能。
　　一顶小轿子将她抬入安阳侯府。
　　她的噩梦，也就此开始。
　　她才知道什么叫一入侯门深似海，侯府的规矩大，世子虽然没有正妻，甚至连妾室、通房也没有，她是唯一一个世子的女人，可她发现母亲教给她的伎俩，在这些人面前，就像蚍蜉撼大树。
　　世子待她冷漠，可以说，她连见他的机会都数得过来，更没动过她。
　　直到有一天，她竟然看到那个龙章凤采、淑人君子一般的世子，在后花园假山那里抵着他那寡嫂，满眼是她从未见过的痴迷遣倦，埋在她怀里，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她太过震惊，无法控制的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就对上了世子那双狭长的眸，那眸里哪里还有半分温柔痴意，只剩下无边的黑洞，仿佛要将她吞噬。
　　没过几天，她就死在了侯府，无声无息的。
　　她的死，绝对跟世子有关，亦或者他那位寡嫂。
　　她恨所有人。
　　自己凭什么这般凄凉悲苦，相反她那位长姐，蠢笨如猪的江春月，不知道撞了什么狗屎运，她那个穷酸书生出身的夫君，官位越来越高，平步青云，却只守着她一人。
　　江听澜几乎是被气醒的，这梦境像是她真的这样度过了一生，压抑到窒息。
　　醒来，她大喊大叫，也不梳头，不穿衣，直接奔了出去，嘴里还念着“江春月”的名字。
　　“江春月呢，她走了没，快让她回来，她不能跟程玉璋回去，江春月她不配，应该是我才对。”
　　江听澜的丫鬟制不住她，只能去求助王氏。
　　王氏来时，江听澜已经光脚散发衣衫不整的跑到了外院，外院男人不少，他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也不乏有胆大的盯着她看。
　　王氏见到这副场景时头晕目眩，差点晕过去，连大声呵斥这些人让他们离开，又狠道，若有人敢传出去毁了二小姐的名声，后果自负。
　　她过去抱住发癫的女儿，哭着安慰。
　　“我的澜姐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母亲，母亲不能没有你啊，快醒醒。”
　　听到王氏的声音，江听澜似乎清醒了不少，她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了王氏，目光里竟然带着恨。
　　“母亲，江春月可走了？”
　　王氏还以为她是担心江春月没跟程玉璋回去，连忙道：“走了，都走了个半时辰了，放心吧，这江府已经没有人跟你争了。”
　　江听澜顿时怒目圆睁，手指掐着母亲的手臂，脸上的表情扭曲，鼻孔大开着，一双细弯的柳眉竖起，尽显尖酸刻薄之相。
　　“不能让他们走！快把江春月找回来，她配不上程玉璋，程玉璋日后会高中榜眼，前途无量，母亲，你好糊涂啊！”
　　王氏听了一愣，紧接着大哭道：“澜姐儿怎么钻牛角尖了，若是知道澜姐儿会受这样的刺激，母亲就不该让你见程玉璋啊。”
　　她以为女儿是见程玉璋俊秀，看上他了。
　　江听澜闭了闭眼睛，知道这些话对王氏说是说不明白的。
　　她重复道：“我没有受刺激，更没有疯，母亲你相信我，程玉璋日后会高中榜眼，江春月会跟着飞黄腾达，不能这样，母亲，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啊。”
　　“母亲知道了，澜姐儿，母亲知道了，你快回去。”
　　王氏抱着女儿哄，生怕她一个刺激真的疯了，那她可就真的完了。
　　江听澜几乎一晚上都在向王氏重复这样的事，王氏也骗她说已经派人出去找回江春月，才让江听澜安静下来，疲惫至极睡去。
　　——
　　程家。
　　王氏给的那一箱子东西，她只留了几样镜子、箱子不值钱的带回程家，其余的直接让琪清找人送到她的私宅里。
　　回门这三天，她办了一件大事，用之前的银两，在外面买了一处两进的小院子。
　　前世她除了自己乱花，其余的都用在了程玉璋身上。
　　这次她可不会犯傻了，还是留些私产的好。
　　况且按照前世的轨迹，王氏就要派盗贼来行盗。
　　一回到家，江春月面带羞赧的向程玉璋表示：“母亲只给了些吃食娟丝……”
　　言下之意，没给什么好东西。
　　程玉璋并不在意，反而安慰妻子：“我不在意这些，我已经十分知足。”
　　他眸光闪动：“只是你日后跟着我，难免要受苦。”
　　“只要跟夫君在一起，我不怕吃苦！”江春月盈眸望他，眼神里充满了坚定，说的跟真的似的。
　　程玉璋牵起她的手，在手里捏了捏，攥紧，认真的回了一声。
　　程玉璋很感动：妻子愿意跟自己吃苦。
　　江春月也很感动：日后程玉璋发达了，就算是被他发现自己改嫁了，念在自己陪他吃苦的份上，应该会既往不咎吧。
　　两人站在自家院子里执手凝视，眼波流转，一时间竟有一种绵绵的情意，只不过两人想的不太一样罢了。


第10章 给他浣衣　　◎那夫君把身上穿的这件换下来吧◎
　　他们隔壁住的孙婶，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刚站在低矮的院门外，就看到这副场景，顿时脸上笑容灿烂，“哎呦，这青天白日的，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程玉璋先是面上一红，连忙放开妻子的手，过去开门。
　　刚才见妻子面若桃花，眉眼带笑，他竟一时看呆了，隐隐有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然后就听到了隔壁孙婶来了。
　　他自从搬到这里，孙婶多有照顾。
　　成亲那天，孙婶还给他送来几块红绸挂了。
　　程玉璋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向妻子介绍道：“娘子，这是隔壁的孙婶子，素日里经常照顾我。”
　　江春月自然认得，前世她帮了自己很多。
　　江春月对着孙婶行礼：“婶子。”
　　“使不得，使不得。”孙婶受宠若惊的去扶她，失声喊道。
　　现在随州谁不知道江知州的嫡长女嫁给了一个穷书生，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这就是一个笑话。
　　但在孙婶看来，两人郎才女貌，是个极相配的。
　　只是到底江春月是官家小姐，她一个平民百姓，被她见礼，总觉得不好接受。
　　但见她这样，孙婶打心里觉得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传闻里的都不可信。
　　她将鸡蛋篮子放到一旁的石台上，“家里多些鸡蛋，给你们送来，你们年轻，多吃些，快些要个孩子才是。”
　　孙婶也没留，说完就走了。
　　听到孩子，江春月垂目，眼中滑过丝丝的哀愁。
　　她想起自己那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孩子了。
　　她今生不要什么大福大贵、身份地位的，只要能过普通日子，夫君时刻陪伴她，听她的话，再生几个健康的孩子，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就足矣。
　　程玉璋，这个注定周围充满危险的传奇人物，她不敢要，也要不起，何况，程玉璋根本不喜欢自己。
　　她才不自讨苦吃。
　　琪清很能干，只一天，就把家里的院子，主厅、卧房收拾的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看着书房，琪清为难道：“姑爷在里面，奴婢不便进去。”
　　江春月享受了一个懒洋洋的上午，觉得是应该去程玉璋那里刷个脸了。
　　“嗯，我去吧。”
　　她敲了他书房的门，听到里面清冽的声音。
　　“门没关，进来就是了。”
　　江春月推门而入，一张桌，一张椅，一个破旧的书架，一张窄小整洁的床铺。
　　整个房间寒酸又干净。
　　多么难以置信，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代奸臣诞生了。
　　程玉璋正坐在案几前写字，背脊挺的很直，墨发披散在脑后，只一背影就让人觉得端方清爽。
　　江春月走了过去，看到他在写字，一笔一划，速度也不慢，是漂亮的馆阁体。
　　她发现他写的字迹很淡。
　　不由得发问：“怎么墨汁这么淡？”
　　程玉璋停下笔，搁置在笔架上，鼻翼间又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家里并没有茉莉。
　　那就是江春月自带的女儿体香。
　　他不甚在意道：“我加的水多些。”
　　前世自己怎么没注意到程玉璋这么会过日子呢。
　　连用墨都多掺些水，只是为了多用些时日，这不得编入到勤奋好学的典故里。
　　她扫了他桌子一眼，发现他竟用草纸写字，每张纸都写了前后两面，浸透的都几乎看不清字了。
　　节俭的她都有点心疼。
　　她现在看程玉璋，没了前世的浓情蜜意，更多跟庙里供奉的神仙似的。
　　总不能让神仙受苦。
　　“夫君，我给你买些笔墨纸砚吧。”
　　不止是墨淡、纸糙，连两支一粗一细的毛笔炸毛的炸毛，掉毛的掉毛，稀稀疏疏，惨不忍睹。
　　“不用，我还有不少。”程玉璋随意说道，那张清白似雪的容颜风轻云淡的，仿佛眼前贫穷与他无关，他就有这种脱俗的气质，不管是眼下，还是将来富贵，他都于世独立，从不以贫贱而自卑，不以富贵而虚荣。
　　他似乎想到什么：“倒是娘子给自己买些朱钗首饰，不要委屈了自己，我的营生是给书肆佣书，每半个月就能抄一本，换一二两银子，偶尔也能碰上官府或富豪家的抄经的活，那样便能换更多银子。”
　　江春月总算知道自己前世为什么那么迷恋他。
　　他不光长得俊美，还很有男人的担当责任感，谁遇到这样的男人不迷糊。
　　可惜这种人心里从来装不下小情小爱，他的目光太远。
　　他可为君为臣为天下大义，但不能为父为夫。
　　江春月忽然有点懂他了。
　　懂归懂，对他的恨也没消解，她真有点遗传生母的乡野性子，有仇必报。
　　她环视一圈：“夫君，可有要洗的衣裳？”
　　她只看到床脚叠着一沓整齐方正的干净衣裳，没看到别的。
　　程玉璋有个习惯，每天晚上沐浴之后，就借着洗澡水把衣裳给洗了，从不积攒脏衣裳。
　　“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那怎么行，总得让她洗一回衣裳啊。
　　江春月的目光兜兜转转，最后停留在他身上穿的这件，一件乳白发黄的旧大袖麻布袍衫。
　　他伏在案几写字，竟半点笔墨也没沾上，纤尘不染。
　　“那夫君把身上穿的这件换下来吧。”
　　程玉璋的耳廓渐渐浮上一丝红晕，妻子给丈夫浣衣，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他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程玉璋移开半点目光，盯着窗外啁鸣的鸟儿。
　　江春月见他这么疏冷淡漠，想起那些不痛快的日子，内心起了坏心思，伸手就去扒他的衣裳，“夫君要读书，浣衣这样的小事就交给我就是了。”
　　拿来吧你！
　　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刚碰到他胸膛，程玉璋就条件反射般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夏季衣衫单薄，被她碰到的地方，竟如火灼一般，连心跳也止不住加快，那晚浅尝辄止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看着她一张清媚娇嫩的脸蛋，喉结滑动。
　　“夫君？”江春月唤了他一声，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程玉璋才清醒，松开她的手，发现自己鬓角竟已然有了薄汗。
　　不由得对自己的几分懊恼。
　　他本长在道门，一向清心寡欲，从不想这些事情，怎么偏偏她一个无意的动作，竟引自己胡思乱想，还是在书房圣地，有辱圣贤之地。
　　虽然……是对自己刚成亲的妻子动情。
　　“夫君，就让我给你浣衣吧。”就一次，一次让你难忘，一次让你再也不会找我给你洗衣裳。
　　江春月满肚子坏主意，并没有注意到他隐藏的情绪。
　　听到她女儿家撒娇的哝语，程玉璋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在她渴望期待的眼神下，程玉璋脱下外面的大袖袍衫，玉面薄红，递给了她。
　　“谢谢娘子……”
　　“那夫君继续读书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出去之后，程玉璋盯了会紧闭的门，仍然意动，轻轻嗅一嗅，似乎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他多么有福气，娶了如斯佳人，温香恭淑。
　　想罢，他重整思绪，继续埋头苦读，头一回，考取功名这件事，他有了别的用意。
　　江春月抱了程玉璋的衣裳出来，刚收拾完厨房的琪清擦着手走了过来，“小姐，奴婢来洗吧。”
　　“不用，你不懂。”江春月笑的很有深意。
　　琪清不明白，小姐是说她不懂浣衣吗，还有人比她更懂浣衣？
　　江春月在琪清身上打量几圈，她几乎除掉了所有头饰，只素素的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也从丝绸换成了粗布滚回文黑边的褙子，但眼睛却似有光了。
　　看着她有些发红的手，江春月心疼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为了在程玉璋勉强伪装贫穷，她暂时还不能招别的丫鬟。
　　“奴婢不辛苦，奴婢觉得现在很幸福，比在江府的时候自由多了。”琪清不好意思的左手捏了捏右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江春月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琪清，相信我，这种苦日子不会太久的。”
　　到秋闱，不足三月。
　　“琪清当然相信。”她咧嘴笑，语调温柔。
　　江春月内心涌动一股暖流，前世她错信了不少人，也辜负了不少人，希望能够弥补。
　　江春月开始洗程玉璋的衣裳，她捏着两根手指头提了程玉璋的衣裳，嫌弃的丢盆子里，然后拿过琪清给的搓衣板，看着上面的横纹，记起前世她给程玉璋洗衣裳时，被这东西磨的手都破皮。
　　傻子才用手洗。
　　她想到一个办法，脱掉鞋袜，拎着裙摆，在盆子里踩了起来，立即水珠四溅，有的透过薄薄的衣衫贴到她肌肤上，冰冰凉凉，清爽舒适，最重要的是不累。
　　一旁的琪清看到小姐浣衣的样子，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么暴力，会把衣裳给洗坏的。
　　江春月玩够了，随便涮了涮就把他的衣裳拎了起来，撑开发现程玉璋的大袖袍已经变得有些不成样子了，她有些心虚，让琪清过来晾晒，自己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穿鞋袜。
　　琪清看着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衣裳，一时有些难以言语，莫非，姑爷是哪里惹了小姐了？
　　恰逢此时，院子的木门传来轻叩声。
　　琪清放下衣裳，去门口看了。
　　“谁呀。”
　　【📢作者有话说】
　　为申榜明天断更一天哦，积极存稿中，希望入V后可以日六


第11章 替还赌债　　◎呔！青天白日，竟想些什么鬼东西！◎
　　李大康见到琪清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他直接问：“请问是……”
　　李大康发现自己都不知道那天那位夫人的名字，但看这院子，再看看破旧的房屋，他怀疑那夫人是骗他的。
　　琪清不明所以，“你是谁？”
　　李大康报了姓名，又道：“可是有位夫人住在这里，她让我来找她……麻烦告知一下，我是李家猪肉铺子的李大康。”
　　琪清觉得他像是找错地方了，还是回复了一句，“待我问问。”
　　这年轻汉子看着身强力壮，个子又高，小姐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粗人呢。
　　琪清狐疑的回到小姐身边，给她复述了刚才来人的话。
　　江春月一惊，这么快就出事了吗？
　　她匆忙将鞋袜穿上，“拿我的帷帽来，跟我出去一趟。”
　　她还不忘记到程玉璋窗前，轻敲一下。
　　“夫君，我去街上。”
　　“嗯，别回来太晚，让你的丫鬟跟着。”
　　“多谢夫君关心。”
　　李大康再次见到了之前那位貌美的夫人，本来都沉到谷底的心又再次升了起来，语无伦次道：“上次……夫人上次说若我有难，可、可来寻你……”
　　“嘘，边走边说。”
　　江春月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巴前方，李大康立马禁声。
　　他感到羞耻，可事到如今，却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她这里，因为，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原来歇业了三天的李大康开门没多久，就有一群混混来他们铺子里闹了，还说他爹欠了赌场三百两，要他还上，不然就天天来闹。
　　起初他还不信，这几天爹回老家探亲去了，怎么会去赌场，他爹那么忠厚老实又本分。
　　可当天他爹就回来了，鼻青脸肿的，身上的衣裳都成了破布条，衣不蔽体的。
　　李大康顿时心一沉，盘问之下，才知道他爹在回老家的路上在一个茶棚歇脚时，被人劝说赌一把，就没忍住，可一玩起来，他总想着下回能赢，不知不觉，竟然在赌场里呆了三天，后来赌场里的管事不让他上桌，说他已经欠了三百两银子，还不上不能走。
　　他爹吓的人都傻了，他那猪肉铺子一年也就能收个四十余两，再去去店租，也就只有二十两而已，这次他爹回家，还带走了十两，他哪里趁三百银子的钱！
　　赌场最不怕的就是欠债不还，他们开始殴打他爹，没出半天，他爹就妥协，说回家去拿，这些人跟着他也回来了。
　　起初他爹不敢去见儿子，后来被要债的逼迫着去见他儿子要钱，才没办法。
　　李大康听到他爹赌博已经够震惊的了，现在又听到他爹说欠了三百两赌债，两眼一黑，咬牙切齿问：“爹，你说你欠了多少？”
　　“三百两……”
　　他爹颤颤巍巍的答道，偷偷看了眼儿子。
　　李大康脸都黑了，“爹你分明知道咱们父子两人，统共只有五十两银子，还是要……”
　　给他娶媳妇用的。
　　他爹怕的不行，直接给儿子跪下：“对不起大康，是爹对不住你，但是现在没办法了，爹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若是我不还钱，他们就要跺你爹的手和脚啊。”
　　李大康看着亲爹，又气又无奈。
　　事到如今，只能解决。
　　他盘算了家资，往大了算最多能拿出六十两来。
　　要债的人说可以先还一部分，但有利息，他听说过这些赌场的利滚利能吓死人，不敢答应他们。
　　正一筹莫展时，之前那位说要让他当面首的富绅娘子来了，要拿钱帮他。
　　李大康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她怎么出现的正逢其时，还对他爹的事情了如指掌，他遭了算计。
　　他愤怒不已，质问是不是她做的。
　　富绅娘子只挤着满脸的肥肉：“我是跟赌场老板有点关系，但这跟你没关系，你就说，愿不愿意跟了我？”
　　李大康恶心至极，可又完全没有办法，他没有证据无法告官，父亲赌博欠债又是事实，走投无路，他想起了江春月。
　　“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就尽管让人来北胡同最后一处住家来寻我。”
　　他记得这句话，匆匆找来，没想到竟真找到了。
　　可见她家境也不过如此，李大康不是很确定她能不能帮到自己。
　　“夫人，我欠的数额真的很大，我以为夫人……”他没把话说完。
　　江春月察觉到他话头里的意思。
　　是看到她家破烂，觉得她出不起银子？
　　她语气随意问道：“多少？”
　　李大康犹豫了一下：“三百两。”
　　江春月往前迈的步子顿时一停，身后跟着的琪清也停下来，内心错愕，三百两……
　　江春月想到自己最初的目的，只是想收个铺子，然后见到卖猪肉的是未来会成为将军的同乡李士康，所以才想做个善事。
　　可没想到，竟然是三百两！
　　江春月咋舌。
　　她有，但是这个善心发大发了，况且还涉及到赌债，有一定风险。
　　李大康见她如此，心里竟有些紧张，慌忙道：“我自己大约可以拿出六十两，我再借夫人二百四十两就够了，日后一定奉还，我为夫人当牛做马。”
　　前世的他是怎么解决赌债的？
　　江春月不知道。
　　她对这个人唯一的印象就是不爱说话，草根出身，同乡人，比陌生人也没多了解多少。
　　她只是知道，他日后肯定有偿还的能力。
　　忽的眼前一晃，江春月就看到眼前高大魁梧的身形一矮，李大康跪在了她面前。
　　她微微皱眉，看着周围，是无人的巷子。
　　“你这是干嘛。”
　　李大康面色痛苦的给她磕了一个头：“我知道夫人为难，可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被人陷害，只能求助夫人，我李大康必定一辈子听夫人的……做什么都行！”
　　说完，李大康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琪清看出自家小姐的为难来，他用询问的眼神望向江春月。
　　江春月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内心挣扎动摇后，江春月叹口气，说：“你起来吧。”
　　李大康没动，仍然伏地上，背上的粗布料子被他纵横虬结的肌肉绷的很紧，似乎下一秒就能破开似的。
　　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夫人答应了？”
　　“你再不起来，我就后悔了。”江春月无奈。
　　李大康这才重新站起，脸色欣喜，可随即变得凝重，“夫人大恩大德，我李大康记一辈子，也一定会把钱还给夫人，说到做到。”
　　“随我过来。”
　　她带着李大康到了自己刚买的宅子，也没请他进屋，就在院子里，琪清给她搬来一个杌子。
　　李大康站在她面前，刚才只看到她那丫鬟开了这间宅子的门，他之前的疑虑就被打消，这位夫人是极有钱的。
　　可她为何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住，偏偏住在那破落的房子？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归都得借钱，自尊不允许他做富绅娘子的面首，却向眼前这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低了头。
　　他忽的想，她为何会答应自己，又提前预知自己会有困难，莫非，这小夫人也有那种想法？
　　“三百两，我借你三百两，每年定期利息十二两，不足一年就折算，我给你算这么低的利息，是有点事要让你做，你须得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大康内心忽的一沉，果真如此么……
　　他还是闷声答道：“必当听夫人的。”
　　“立字据吧。”她将琪清拿过来的纸笔推到他面前。
　　李大康没去拿那支笔，有些窘迫。
　　江春月发觉，掀了掀眼皮：“不会写字？”
　　“只、只会写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字。”
　　江春月没说别的，拿过纸笔，自行写了起来，只让他签名画押。
　　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回写字，不免又想起前尘往事来。
　　刚嫁给程玉璋的时候，她认字不多、肚子里没多少笔墨。
　　嫁给他之后，她就闹着程玉璋要他教自己写字，她哪里是真的想学写字，纯属是为了能多跟他相处，然后趁着他握住自己的手一笔一划教她的时候，她仰头亲亲他的下巴，最后还不知廉耻的将手摸向他的裤腰……
　　那时自己不懂事，分明程玉璋都快秋闱了，她还拉着他荒唐，一开始程玉璋还能一脸正经的训斥她，后来不用她勾引，他就自己可以了。
　　他更不懂事，都不知道拒绝。
　　如今，江春月很会为自己开脱。
　　“小姐……”琪清看着小姐写了几个字就突然停住，纸上晕染了一大片墨汁，连前面几个字都弄得看不清了，出声提醒。
　　还有，小姐什么时候写字这么好看了，还是女子常写的簪花小楷。
　　“换张纸吧。”江春月不动声色的将桌面这张团成团，丢在地上，发泄一般。
　　呔！青天白日，竟想些什么鬼东西！
　　写完之后，李大康签字。
　　江春月拿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画符呢？”她睨了眼前的高大汉子一眼，简直可称之为李大将军的黑历史。
　　李大康头回惭愧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切都办完了，李大康忽的问：“夫人，需要我签卖身契吗？”
　　“你不是不会写字？”江春月反问。
　　“不是，我、我的意思是说，夫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你要以身相许？”


第12章 抱抱　　◎他也没想到……◎
　　江春月三言两语，把这壮汉问到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她不懂眼前这位的心思，也懒得猜，直言：“不用，不久之后，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李大康严肃脸色，抱拳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江春月给他讲了还赌债非同小可，又问他之前说的“陷害”是什么意思。
　　李大康就把那位富绅娘子的事情干巴巴的说了。
　　江春月听得眼皮直跳，莫非前世，他就是给那位娘子做面首还债了？
　　他不像那种人啊。
　　江春月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隔着帷帽，李大康觉察到这一眼，忽的有些紧张，结巴解释道：“我、我不是，我没有……不然，也不会去求夫人。”
　　江春月觉得好笑：“那你就觉得我是好人？谁给你的自信，往后还是别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前世李大康曾在程府出现过，这就意味着他与程玉璋有勾结。
　　她现在自动认定跟程玉璋有接触的都是坏人。
　　可是，她又跟顾总兵关系不错……
　　江春月想不明白，索性放弃。
　　没等李大康说别的，她谈起正事：“还债的时候你跟着去一趟赌场，我会派人跟你一块去。”
　　李大康又想跪，被看出端倪的江春月制止，不赞同道：“大丈夫膝下黄金，怎可轻易跪人，记住，你日后就算发达了，也不能为权势所倾倒。”别跟程玉璋那个大奸臣混。
　　李大康一惊，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从来没敢想过会发达，他一个屠夫，能有什么未来。
　　“明日你来这里拿钱，我的丫鬟会给你，你放心，跑不了，省得你拿回家去，又被你那赌鬼爹花去了。”
　　李大康觉得眼前这位分明年轻如少女的小夫人，心思缜密极了。
　　日落西山，江春月回家，回去路上，看到卖文房墨宝的观绿轩，进店挑了几条松墨砚，还有纸笔。
　　刚到院门，她就见程玉璋神色匆忙的往外走，两人遇见，几乎同时说话。
　　“夫君干什么去？”
　　“你怎么才回来？”
　　琪清抬头默默看了眼小姐跟姑爷，落日的余辉撒在两人脸上，黄白各一半，默契的关心，担忧的表情，两人相配极了。
　　——
　　江春月新买的浴桶安置在了柴房角落，舒服的洗了个热水澡，她才进屋，琪清给她擦发，提醒道：“小姐给姑爷买的东西还没给他呢。”
　　江春月瞟了桌上的东西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忘了。
　　琪清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情，觉得好像小姐有什么打算，想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春月望着镜子里几次欲言又止的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明天去宅子再告诉你。”
　　琪清眼神微亮，点点头，又忽的想起这两日来家里的情况，扫一眼只有一床被子的床铺，她不太确定：“姑爷晚上……”不来房里睡么？
　　“明天一块告诉你。”江春月闭了闭水眸，有些倦了。
　　琪清退出后，给她合上了门。
　　江春月打着哈欠准备睡觉，手刚按到门上，又想起刚才琪清的提醒，再想想白日见到他书房过于简陋朴素的模样。
　　她瘪瘪嘴，怎么说人家也把全身家当给她了，给他买点东西是应该的。
　　她拿起桌上的布包，去敲了他书房的门。
　　一进门，程玉璋就看了过来，温笑道：“娘子还没睡。”
　　见她手上拿着东西，不自觉看了过去。
　　“今日去街上逛，我给夫君买了些东西。”
　　江春月一手扶着他椅子的扶手，倾身将布包放到他桌前。
　　她头发还未完全干，散着发，有些柔顺的披在背上，有的散落在胸前，她弯腰的时候，一边的青丝就扫过了程玉璋的脸。
　　稍显浓烈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他看到她那张莹白的侧脸，额头鼓鼓，长睫轻扫，鼻梁挺翘，一张红润的唇微张，伸着胳膊用力往他书桌上够，柔软的丝绸滑过他的手背，程玉璋呼吸忽的急促起来。
　　这艳遇只眨眼功夫。
　　江春月站直了身体，有了种给人准备惊喜的喜悦：“不拆开看看吗？”
　　程玉璋敛眸，定神，“唔”了一声，伸手拆开面前的布包。
　　见到里面崭新的笔墨纸砚后，他的眼眸有些湿润。
　　在道观长大，身边都是男人，做不到细致周到，他很少感受过这种关心，内心阵阵暖流激荡。
　　见他不语，江春月还以为他是怪她多花钱，就称谎道：“正好遇到卖家收摊，便宜不少，没花多少钱。”
　　“观绿轩的贵……”
　　程玉璋声音含糊不清。
　　江春月不明白的“啊”了一声。
　　“谢谢娘子。”
　　江春月只能察觉到他情绪是有波动的，不然呢，还能指望他大哭或大笑吗，她收回了之前的期待，觉得无趣，准备离开：“那夫君继续努力吧，我……”
　　她还没说完，转身的动作也没完成，忽的被他伸手攥住了手腕，紧紧的。
　　没等她疑惑，她整个人又被他的手臂拉入他怀里，她本已侧了身，这使得她根本没有着力点，只能被迫坠在他怀里，跌坐在他腿上。
　　听到他闷哼一声，然后那手腕上的手就变了方向，改成环上她的腰。
　　江春月心中警铃大响，双手已经不自觉在他胸前推拒，隔开两人。
　　“夫君！”
　　程玉璋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也环上她的腰，把她圈禁在自己怀里的一方天地，下巴轻轻搁置在她肩头。
　　热烫的呼吸就扫在她耳后的大片肌肤上，带起阵阵痒意。
　　“我知道，我就是想抱抱你。”程玉璋在她耳边说。
　　大概是离得太近的原因，江春月只觉得他的声音入耳酥麻，简直、简直……
　　年幼的身子总是敏感的，她知道自己耳朵肯定红了。
　　夏夜虫儿鸣叫，屋内有墨汁的香气，江春月有些僵硬的被程玉璋抱在怀里，就单纯的抱在怀里。
　　前世程玉璋有跟她这么缱绻过吗？
　　不记得了。
　　一旦对一个人印象坏了，那些好的记忆也都被消磨的差不多了，何况她还稀里糊涂的做了几年的砚台。
　　也不知抱了多久，久到江春月都察觉到有些异样，她下意识动了动，又被程玉璋按住。
　　“别动。”
　　声音已然不似刚才清润。
　　江春月：“……”
　　她就知道，男人都这副狗样。
　　说好的纯洁抱抱呢？
　　至于么，就买点学习用品，就激动成那样？！
　　程玉璋也有些窘迫，松开了她，江春月快速起身，留下四字“我去睡了”，飞快的逃离。
　　程玉璋呆呆的坐着，两颊渐渐升起热意。
　　他也没想到……
　　但是他控制不住。
　　娶了妻的男人都这样么。
　　程玉璋内心竟有些盼着秋闱快点到来，可转念一想，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又谈何容易。
　　他重整思绪，更加努力用功起来。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二者站在胜利的彼岸，引诱着他向前游去。
　　回到房间的江春月也并不安稳，睡意都驱散了大半。
　　分明身子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可脑子里的限制画面竟多到不行，头一回，江春月痛恨起自己是重生的来。
　　最终只能怨念的想，日后挑郎君的时候，除了貌美，一定要搞清楚那事到底行不行，这也挺重要的。
　　胡思乱想，她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江春月就吩咐琪清偷偷回一趟江府，去找李管事，让他派个信得过的人，拿着江府的名牌出来，帮李大康去当还债见证人。
　　琪清不在，江春月吃过早饭，坐在院子她刚买的摇椅上，在树荫底下摇着扇子，悠闲的享受夏日的清爽。
　　没多久，她就感觉落在眼前斑驳的光点骤然一黑。
　　睁眸，就看到程玉璋那张微笑的脸。
　　这笑容看的她都愣了。
　　她都快忘记程玉璋笑起来的模样，好像后来他几乎不怎么笑，甚至是面无表情，喜怒都不外露，浑身还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显得他那张俊脸都没那么好看了。
　　“树荫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娘子好生雅致。”
　　江春月听他打趣，也咧嘴笑了笑，表情不太自然，她想起昨晚的事来，他为什么会突然抱她，是爱吗，是责任吗，还是感动。
　　应该是最后一个。
　　程玉璋没打扰她，自行去晾衣绳上取要换的衣裳。
　　也就是昨日江春月刚给他洗的大袖袍衫，旁边还有他昨晚洗的其余衣物。
　　江春月眼皮跳了跳，心也跟着紧张了些许，她一紧张就习惯捏自己的手，她皮肤稚嫩，总爱留印子。
　　程玉璋的笑容，在取下自己的袍衫后消失了。
　　嗯？
　　好像比起昨日来，这衣服薄了许多，形状也变得惨不忍睹，东拉西扯的，不成样子。
　　江春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她报复是快活了，可是坑还得自己填。
　　“忘了跟夫君说，妾身昨日第一次浣衣，力气有些大了。”
　　是吗？
　　程玉璋回头看她一眼，有些狐疑，她能有多大力气，还不是被他轻轻一拉，就能按在怀里。
　　察觉到自己想歪了，程玉璋目光回到衣服上，忽的看到一处破洞，“这是……”
　　一个足足有江春月拳头大小的破洞……


第13章 惊！夫君是全能王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他夏天就两件衣裳。
　　江春月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她从躺椅上起来，双手握在一起搅动，捏着手背上薄薄的皮肉，疼痛传导到眼睛里，生出几分薄薄的泪光来。
　　很好，这世她好像发现了自己一个很了不得的技能。
　　会演了。
　　“夫君。”
　　听到她唤，程玉璋转头看去，微微吸气。
　　只见他那美艳娇娥般的小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双目通红，两颗水雾似的眸子里各含着两泡泪，欲落不落的，还委屈的咬着唇，将殷红的唇咬的白了几分，徒增他的心疼。
　　“你别……我没怪你。”补补还能穿。
　　“夫君，是我不好，我第一次浣衣，只想着给夫君洗干净，把手都搓红了，没想到竟用力太大，将夫君的衣服洗破了……”
　　程玉璋抓捕到重点词汇，手都搓红了？
　　他昨晚竟然没注意。
　　他将衣裳搭在臂弯里，走到她跟前，执起她一只手，发现还真红着呢，不由得皱眉：“怎么红成了这样。”
　　没办法，她刚绞出来的，当然足够红，感谢自己的留痕肤质。
　　有了证据，她演的跟真的似的。
　　两边的泪珠再也不能承受自身重量，坠落下来，“啪啪”掉落在程玉璋的袖口，洇湿一小片。
　　江春月有点佩服自己，瞧，连眼泪落的地方都恰到好处。
　　见他哭，程玉璋却有些慌了。
　　这怎么就哭了，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想起同窗好友叶阚有次说过，有次他惹妻子生气了，哄了好几天，还说女人天生是需要哄的。
　　他该哄么？怎么哄？
　　“疼……”
　　原来是疼的。
　　江春月此刻哭的就像是小奶猫，任谁听了都不忍呵斥的那种。
　　逝去的记忆总会突然不经意的杀回来。
　　江春月想起自己小时候磕倒了，冯氏就抱着她给她吹吹，嘴里还叫她乳名，哄的可亲切了。
　　后来王氏也会哄她，不过拿些新奇的玩意，从没有像生母那样。
　　人心隔肚皮，王氏假装对自己好那么多年，都是为了今天让她名声扫地，给自己的亲女儿让路。
　　江春月越想越委屈，越发不能控制自己，大哭起来。
　　程玉璋抬手给她抹泪，却发现她泪水止不住似的，越擦越多。
　　程玉璋：……
　　他刚才到底哪个地方做的不对？
　　能不能先别哭，告诉他。
　　嗯？
　　江春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任性就任性吧，大不了程玉璋现在就对她失望，快些休了她。
　　“疼，吹吹……”江春月嘴角下拉，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年。
　　程玉璋这才慌乱的捧起她的双手，左右轮换着轻轻吹。
　　丝丝凉凉的风吹在她手上，痒痒的，很舒服。
　　江春月很喜欢这种被呵护的感觉。
　　可是程玉璋终究是会变的。
　　她眼神有些凉薄的看着他。
　　程玉璋全身心的都在想怎么快些哄好这哭成泪人的小祖宗。
　　江春月渐渐从呜咽变成了间歇抽泣，最后慢慢平静。
　　程玉璋也终于把她那双通红的小手，给吹的颜色淡了许多。
　　见她终于不哭了，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这次理所当然的将人揽入怀里抱着，轻拍她的背。
　　他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秉持多说多错的原则，还是少说为妙。
　　江春月安静趴在他怀里，渐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她好像就是突然有点……想母亲了。
　　竟然对着程玉璋，想起母亲来。
　　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她挣扎，程玉璋也松开了手，两人相对而立。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衣服洗坏的。”
　　程玉璋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自己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出来收衣服。
　　“没事，你不用道歉，往后，你不要再给我浣衣了，我自己来就好。”
　　江春月内心喜悦，目的达到，她脸上挂着失落：“是夫君嫌弃我洗的不好吗？”
　　程玉璋一噎：“不是。”
　　他好一会才道：“不想你把手洗坏而已，往后你的衣裳我来洗。”
　　江春月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可是未来大奸臣。
　　要给她洗衣裳。
　　前世都没这个待遇。
　　江春月感觉脑子都有点晕，也忘了拒绝。
　　程玉璋却是极认真的。
　　夫妻就应该是这样，她对自己好，自己身为男人，更应该对她好，反正自己也习惯每日浣衣，洗她的衣裳更小心些就是了，不是什么难事。
　　江春月的衣裳都是琪清洗的，她转移话题：“那这个破洞我给夫君补一下吧。”
　　前世自己针线活不行，到了京城，跟着嬷嬷学了才好些。
　　她是带着负罪感拿过程玉璋的衣服来补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没练习还是什么，只缝了两针，她就戳到了手指。
　　“哎呀”一声，江春月就痛的蹙眉，痛呼出声。
　　程玉璋匆忙上前，看着她匀称如葱的玉指上出现一个红艳的血珠，血珠似乎还在越来越大，他皱眉，想也不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就含住了那根手指。
　　这一动作，不光是江春月，连程玉璋也都僵硬住了。
　　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只是见到她流血，十分心疼，可见到那葱白指尖上的一点红，是那样的红，心中微动，竟就低头含住了她的手指，采取这种方式给她止血。
　　温热的感觉将江春月的手指包围，甚至慢慢的生出一些别的滋味来。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感觉今天一直在震惊中。
　　程玉璋耳廓染红，甚至有往下延伸的趋势，低垂的睫轻颤，想着做都做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他吮干了她手上的血珠，吐出来，见不再冒血了，才松开她。
　　江春月此刻就跟木头一般，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任由他摆布。
　　程玉璋避开她的视线，拿过她手里的衣服和针线，竟当着她的面，自行缝起衣裳来。
　　江春月持续震惊中。
　　他还会缝衣服！
　　程玉璋穿针速度很快，一点也不像初次，不大会就完成了，他轻轻拉线，破洞自动闭合，最后他断了线，打了结，对她道：“你看，补好了，还能穿，这种事往后也让我来做就好了。”
　　他自己也不自在，做完这些，就拿着衣裳回屋。
　　“我先去书房。”
　　江春月重新坐回躺椅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程玉璋会这么多吗？他在娶她之前一直孤身一人，在道观长大，好像的确也没人帮他做这些。
　　前世她好像总关注自己的付出，倒没注意过这些。
　　她衣裳不是没给他洗破过，也有过缝衣裳被扎了手随时闯入他书房里求安慰……
　　他都说过什么呢。


第14章 贤夫　　◎他还是头一回给女孩家……◎
　　记不清了，但她似乎也想明白她为什么能有那么大的勇气，千里迢迢的去京城寻他。
　　他挺值得的吧。
　　只可惜……
　　江春月收敛表情，心也变得冷硬。
　　心软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她是人。
　　只是人是会变的。
　　自己死后，他应该娶了那位阁老的嫡次女吧，他那么爱权力，自己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孤女，能帮得他什么。
　　后来她做了砚台，倒也没听顾总兵提起过程玉璋婚姻的事，但只需要稍稍一想，他能获得登峰造极的权力，自然也少不了一门好亲事的鼎力资助。
　　想到这里，她更没了刚才的心软。
　　她曲了曲被扎的手指，愉悦的想，不管如何，她日后不用再给程玉璋洗衣，也不用缝补，不是她不贤惠淑德，是他自己提的。
　　正想着，琪清回来了，满头大汗。
　　江春月提了一旁的茶壶给她倒了碗茶水。
　　“先喝点水。”
　　琪清谢过，拿了茶碗，大口喝光，坐在杌子上缓了一会，才道：“小姐，事情都办完了，很顺利。”
　　“没有被江府其他人发现吧？”
　　“没有，奴婢叫了信得过的同乡，偷偷给李管事传的话，他直接派了人跟我那同乡出来，走了一趟赌场，听李大康说，赌场的人见到江府的人，写了收据就两清了。”
　　随州城最大的官，就是江知州。
　　她可帮了李大康一个大忙，答应他时，她就隐约有了一个主意。
　　让他去办樱桃的事。
　　有李管事的监控，王氏暂时还动不了樱桃。
　　但在江政禹回来之前，王氏肯定会处理她。
　　带走樱桃，是一件危险的事，但对日后成为大将军的李大康来说，应该问题不大。
　　他只要能帮自己办成了这件事，自己帮他一回也就帮的值了。
　　人与人相处是看感觉的，李大康相信她。
　　她也信任李大康。
　　顾总兵老是说，李大康是个老实、忠厚、本分之人。
　　江春月对琪清说：“我们出去一趟。”
　　李大康的爹知道事情得到解决，他们的铺子仍在，像是没受到什么影响，有些惊讶。
　　“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李大康淡淡的看了亲爹一眼，磨了磨杀猪刀。
　　他爹缩缩脖子，自知理亏：“我也是一时糊涂，让鬼迷了心智，我往后绝对不沾这些了。”
　　“我会找个时间，送爹回老家。”
　　他爹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给儿子带来这么大麻烦，不知道儿子吃了多少苦和白眼狼呢。
　　“你到底怎么筹到的钱，爹真的……对不起你啊。”
　　李大康了解自己亲爹，他底子里还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普通人，被人一诱惑就失了本心，到底不算什么恶人，语气缓和不少：“我去求了上次那位买肉的小夫人。”
　　他爹一拍脑门：“真是位心善的娘子啊，她往后来买肉，一定不能要人家钱。”
　　“我知道。”
　　他爹碎碎念：“行，我还是回老家吧，我不在这里，你还能省点心。”
　　李大康喊了声爹，眉头皱了皱。
　　“没事，往后你也小心些，城里不比咱村子，我也算是体验了一回，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对了，那夫人为何帮你……哎，儿子，是爹对不住你啊……”
　　李大康知道爹在长吁短叹什么，无非就是看到上次富绅娘子要自己做面首的事，猜测江春月也是。
　　他听琪清姑娘说，这位小夫人姓江名春月。
　　她那么年轻漂亮，夫君也是模样清俊的小白脸，应该不会动那种心思。
　　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实在下流，李大康就觉得脸热，幸好他皮肤黝黑，看不出来。
　　正想着，铺子外伸进来一个扎着总角的头来：“大康哥，有人让你去一趟南边的宅子，还让你提一斤猪肉去。”
　　李大康知道那里，他应了一声，切了一大块里脊肉，也没称，仔细包好之后，往后院里去，本想洗洗手就去，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是快速脱光，舀了水缸里的水，冲洗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爹注意着儿子动向，心里越发哀愁。
　　儿子肯定是给那夫人做见不得人的事去了。
　　都怪他赌博。
　　长叹一口，他给自己一巴掌。
　　这出二进的宅子，江春月十分满意，并且亲自构思布置，将前世跟程玉璋学的那点雅趣都发挥了出来。
　　等以后程玉璋走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她与美貌小郎君的家。
　　江春月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琪清，琪清一开始错愕不已，后来觉得小姐担心也不无道理，这天下的读书人一旦有了功名，多半是要抛妻弃子的，小姐有这个担忧也没什么错。
　　小姐本来就是低嫁，要为自己打点些私产，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江春月从里屋里拿出一个小黑匣子，打开小锁，从里面取出两个十两的银元宝来，又拿出一张纸，叫琪清过来。
　　正在擦桌子的琪清闻声过来，看到桌子上的东西，怔住。
　　“这是你的卖身契，现在给你，你自由了。”江春月笑着看她。
　　琪清落下来泪来，江春月还没看到她高兴，就见她突然跪在她面前，大呼：“小姐，不要赶琪清走！”
　　江春月才知道她误会了，扶起她来，安抚：“我没有赶你走，我只是想把卖身契还给你，往后，你不是江府的奴婢，也不是我的奴婢，你就做你自己。”
　　琪清听着，眼里又涌出一股泪，她不确定道：“那奴婢还可以跟着小姐吗？”
　　“当然，你也不用自称奴婢了，往后我会给你月例。”
　　“奴婢谢谢小姐，但方便起见，奴婢还是称奴婢自然些，而且，奴婢也不需要很多钱……”
　　“好了，我现在有钱，这两个银元宝你拿着，买点自己的东西，西厢房是你的屋，只添置了必备的东西，你按照自己的喜好再布置吧。”
　　琪清重重谢过。
　　主仆两人正感动，门外传来动静。
　　琪清抹干净眼泪出去开门，边道：“应该是李大康来了。”


第15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跟他说什么？”◎
　　江春月找了帷帽戴上。
　　李大康走在干净的石砖上，他最完好的那双草鞋仍然显得十分突兀。
　　来到门槛前，李大康停住了脚。
　　江春月坐在里面的绣凳上，也没让他进来，直接隔着一道门询问。
　　“债都还完了？”
　　“还完了，多谢夫人。”
　　“现在你们那间铺子我买下来了，从今日起，你在铺子里挣一文，就有我的一半，当做抵扣借款。”
　　“是。”
　　江春月十分满意。
　　“我叫你过来，是有几件事请你去做。”
　　“娘子尽管吩咐。”李大康偷偷的抬了下眼睛，看着那坐在精巧凳子上的贵夫人。
　　她应该才成婚不久，虽然看不清脸，但大体能看出约莫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比他还小。
　　“第一件事，你看看你们那条街上，有没有准备转手的旺铺。第二嘛，给我找两个护院，再找两个丫鬟，家世要干净，人也要本分老实。第三嘛……”
　　江春月打住，“就先这两件事。”
　　樱桃的事过两天再说。
　　“知道了。”
　　“行了，你回去吧。”
　　李大康走了，江春月也回家，琪清拎了李大康带来的里脊肉。
　　程玉璋发现最近妻子总是外出。
　　看到她回来时疲惫又兴奋的小脸，又见到琪清手里拎着的猪肉，他决定往后比原来多抄一本书。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玉璋询问：“今日出去，看到什么好玩的，这么高兴。”
　　她压抑了一下上翘的嘴角，随口胡扯：“没什么，看到有卖漂亮首饰的。”
　　程玉璋咀嚼的动作减慢，成亲以来，他还没见过她买过什么首饰，却先给自己买东西，剩下的又买家用。
　　他暗暗将这些放在心里。
　　因为今日一直在外面，琪清衣裳也没来得及洗，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准备明早洗。
　　深夜学完的程玉璋去棚子里冲洗，然后开始浣衣，就见到石台上堆在盆子里的衣裳，是他妻子的。
　　答应过的事情当然要办到。
　　借着月光，程玉璋分辨出她的衣裳是上好的绸缎。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嫡小姐，低嫁给自己，只是帮她浣衣又怎么样呢。
　　程玉璋先把自己衣裳随意搓洗了晾上，单独洗她的。
　　一件件在清水里漂洗，程玉璋面上有些热。
　　他还是头一回给女孩家浣衣。
　　忽的手上多了件小小的布料，程玉璋还以为是从哪件衣物上掉下来的，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借着月光，他能看到上面绣着的精美花纹，似乎是鱼戏莲叶，隐约还泛着银色的流光，这是……
　　意识到这可能是姑娘家的小衣，程玉璋的脸慢慢涨红成了猪肝色，连握着那件小衣的手也变得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闭了闭眼眸，手上轻轻搓洗，脑子里竟背起《道德经》来。
　　当第二日，早起的琪清刚准备浣衣的时候，发现小姐的衣裳找不到了，正纳闷，抬眼一看，才发现小姐的衣裳已经洗好晾了起来。
　　她听到小姐房里响动，过去伺候时，询问了此事。
　　江春月还有点懵的状态，听到自己的衣裳已经洗完了的事，只“嗯”了一声。
　　等梳完头，江春月才清醒，“不是你洗的，也不是我洗的，那是谁洗的！”
　　琪清不太确定：“会不会是姑爷？”
　　毕竟这家里就三个人。
　　她忽的想起昨天他说的。
　　来真的啊……
　　她梳洗好出来，看着挂在上面，自己那件藕粉色绣鱼戏莲叶的小衣，正在迎风飘荡，江春月沉默了。
　　琪清跟在她旁边，看着小姐通红的耳朵，忍住笑道：“姑爷还挺贤惠。”
　　“闭嘴。”
　　李大康办事效率惊人，他很快就把她说的两件事办妥了。
　　李大康在随州没什么亲戚朋友，他趁此将他爹送回了老家，并在老家给江春月寻人。
　　她最重要的要求就是人清白、老实。
　　他们村子民风淳朴，基本都是这样的人。
　　他仔仔细细的选了两个壮小伙，体格健壮，能打能抗，还有个做过类似活计的，姑娘的话，他找了自家的两个表妹，家里没什么人了，靠李大康家救济过日子。
　　到了江春月的宅子，她已经在那里了。
　　江春月看着他身后四个一脸懵懂天真的孩子，有些不确定。
　　李大康看出她的意思来，“大牛、二牛之前帮人做过护院，花姐和翠姐跟人学过当丫鬟，只是后来被刷了。”
　　还挺稳妥，江春月很满意。
　　“主街的旺铺最近想出售的只有西北拐角的五味观，生意不错，厨子也是个很靠谱的人。”
　　她给四个新来的起了名字。
　　大牛二牛更名为江硕、江延，花姐与翠姐改名为连秋、白芙，各自都签了卖身契，两个丫鬟由琪清调教。
　　家里的东西只剩下王氏给的那些不值钱的头面、如意什么的，到时候如果王氏派人来偷，拿走就拿走了。
　　今日又到了去书肆换钱的日子。
　　程玉璋出来的时候，发现妻子又不在家。
　　她似乎很爱逛街。
　　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爱玩是天性，之前在江府，她怕也没什么机会能常出来玩。
　　程玉璋抿嘴笑了笑，锁门出去了。
　　江春月今日去考察了那家餐馆，确实不错，之后的手续她让江硕出面做。
　　回去的路上，她忽的想起樱桃的事来，就算是不动她，也得先打探打探消息才行。
　　她在一条临街的巷子站着，让琪清去找李大康过来。
　　等待的时候，她被路边上卖木头风车的吸引，驻足观看了许久。
　　程玉璋抱着抄好的书去书肆时，目光突然扫到一方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果然是他那小妻子，虽然戴着帷帽，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她穿的那件妆花缎的褙子，还是他洗过的。
　　程玉璋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抬步过去。
　　果然年纪小，会被这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吸引。
　　他这么想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只比妻子大一岁。
　　只是他刚走一步，就看到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向她走来，后面还跟着琪清。
　　程玉璋眉心收敛，脚下不由自主的停住，望着他们走入一旁的小巷子。
　　江春月看到李大康，直接问道：“你去过青楼吗？”
　　李大康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江春月有些不耐烦，又问一遍。
　　李大康这回合上了嘴巴，然后黝黑的面庞黑里透红。
　　“没、没有……”
　　“那今天晚上去一趟。”
　　“什、什么？”李大康不敢相信。
　　“你去燕春楼，打听一个叫樱桃的姑娘，十天之内刚进去的，不用做别的，就看看她还在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说完李大康没答，江春月停顿瞬间，又道：“你若做别的，也不是不可以。”
　　李大康连忙摆手，四肢跟不是自己的一般，动作十分不协调，嘴皮子打滑：“不、啊不，我不是，那个我……”
　　“不必多说，做好我让你做的事就行了。”
　　李大康还没回答，江春月就听到身后一声沉稳的呼唤。
　　“娘子。”
　　只一声，江春月背后一凉。
　　完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玉璋再次问的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问的是她，目光却已经直直射向对面的男人，藏着暗芒。
　　有点面熟，似乎见过，年纪应该不会很大，给人的感觉是结实、高大，充满力量。
　　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跟他在这里……私会。
　　只想到这两个字，程玉璋的心就冷了几分。
　　江春月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她笑着看向程玉璋，温柔的唤了一声夫君。
　　李大康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期间对上程玉璋一双墨眸，很快又低垂下去，内心有些慌张。
　　“夫君，这位是李家猪肉铺子的儿子，我刚想回家，想起家里没肉了，就让琪清去买，谁知他还亲自送来了。”
　　这个理由很牵强，江春月自己也知道。
　　她背上都生出几分薄汗来。
　　她不怕别的，就怕程玉璋以为自己出来偷情，日后登上高位，记恨自己，以他的手段，还不要折磨死她。
　　想想都可怕。
　　琪清也赶紧将手里的猪肉提过来给程玉璋看：“是大康哥怕奴婢一个人不安全，就送奴婢一起过来。”
　　程玉璋没理会琪清，看着江春月，声音浸透着冷意，像是夏夜井水里钓上来的冰镇瓜似的。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程玉璋的声音淡淡的，却让听的人心里发凉。
　　江春月捏了捏手指，“不过是随便问几句话，这是大街上，妾身的丫鬟也在身旁，夫君莫非是想多了。”
　　程玉璋的清眸扫过李大康，健硕黝黑的汉子，胸肌起伏，阔似沙漠。
　　他心里更加烦躁，但大街上绝不是说这些事情的地方。
　　他伸手攥住江春月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走。
　　“回家。”
　　他的力气不是一般大，江春月感觉到手腕疼痛，不自觉就痛呼出声。
　　“夫君，疼……”
　　程玉璋没松半点劲，大步往前走了几步，江春月被迫踉跄跟着。
　　“夫君……”
　　“走。”
　　程玉璋声音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江春月疼的都要哭了，哼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第16章 质问　　◎“刚才跟他说什么？”◎
　　走了好一段路，程玉璋突然停下，江春月没料到，直接撞在他身上，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了下来，连帷帽都歪了。
　　“往后不许见他。”
　　江春月手腕仍被他捏着，似乎自己回答的不让他满意，他就捏死自己似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江春月赶紧点头称是，程玉璋才松开她。
　　他继续往前走，江春月在他身后跟的犹犹豫豫。
　　一边想着不能惹怒他，一边又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先回家。
　　“陪我去趟书肆。”
　　程玉璋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声音不容置疑。
　　“是，夫君。”江春月讨好的向程玉璋笑笑。
　　她这是讨好程玉璋吗，不，她讨好的是人情世故。
　　这么想，江春月笑的越发灿烂起来。
　　可惜忘了自己戴帷帽，他也看不到自己谄媚。
　　觉得丢人，江春月先让琪清回家了。
　　琪清有些犹豫，权衡之后，也只好先回去了。
　　到了书肆，江春月跟在程玉璋身后，他神色平淡的喊了声伙计。
　　江春月看的一滞，不知道的还以为程玉璋是掌柜的呢。
　　伙计一见程玉璋，屁颠屁颠的就跑过来，拿钱换他两本书。
　　只是这次看到那二两银子时，程玉璋没接。
　　“程秀才，怎地了？”
　　程玉璋也是从同窗那里听说，因为自己的字写得不错，没一点钩划、错字，买自己手抄书的价格也很高，比书店给的银两多得多，有人建议他多要点钱。
　　原来程玉璋不想管这些，只要饿不死他其余都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现在有家要养，他也对钱有了要求。
　　他瞥了眼身后神情些许古怪的江春月，坦白的对伙计直言。
　　“家中娶妻，日子艰难，可否请提高些许价钱？”
　　伙计看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跟着的一美貌妇人，惯常道：“程秀才，一直是这个价的，本店还没有先例。”
　　程玉璋没废话，拿回自己抄的书：“那鄙人就换家问问吧。”
　　他转身欲走，伙计立马喊住他。
　　“程秀才留步，待我禀报掌柜的。”
　　程玉璋微微颔首。
　　这讨价还价的姿态着实让江春月看的稀奇。
　　在她印象里，读书人多是十分好面子，不讲价那是他们的共同特点，程玉璋竟然……
　　没一会，伙计回来，手里拿着三两：“掌柜的说三两。”
　　程玉璋神情淡漠的看了他手里的银子一眼，没接，冷声道：“四两。”
　　伙计都觉得他态度有点问题，不禁提高了声音：“程秀才，没这样坐地起价的啊，我们掌柜的已经对你很照顾了。”
　　程玉璋打断他：“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我抄的书市价五两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伙计一时哑巴了，含含糊糊的又回去禀报，再次回来时，手里的银子已经换成了他提出的四两。
　　“一本二两，两本四两，程秀才满意了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伙计还有点云里雾里，怎么一向看起来不爱说话，脾气很好的程秀才，今日有点奇怪呢，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江春月也在一旁看懵了。
　　她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这位奸臣日后说一不二的样子。
　　跟在程玉璋身后，江春月思绪万千，回想着他对背叛自己的人的狠毒，猜他如何对付跟别的男人私会的妻子……
　　想到这里，她皱皱眉，嗯？
　　她除了跟李大康说说话，好像也没让他看到别的吧，这算什么私会。
　　本来就没有的事！
　　江春月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伸手。”
　　一声不冷不淡的命令从程玉璋那里传来，江春月刚竖起来的胆子瞬间就萎下去。
　　吓得她浑身都有点抖。
　　她看看周围，嘴角下拉，总不能在大街上要打她手吧，她不要面子的吗？
　　但她还是非常没出息的伸出手来。
　　一点点沉重的小东西落在她手里，还有点温热。
　　她一惊，连忙看过去。
　　发现是他刚得到的四两碎银。
　　再看向程玉璋，他唇角抿直，白玉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春月拿着钱，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距离。
　　他什么意思，让她拿钱滚蛋？
　　有这好事？
　　“跟上。”
　　程玉璋语气带着命令。
　　哦，不是。
　　江春月看了看两人不知何时拉大的距离，快走几步，有些懊恼：“是你走太快。”
　　言下之意，不是我不跟上。
　　程玉璋没答，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在他们走之后不久的书肆，一个宽肩窄腰的精瘦男子走了进来，他随手翻了翻手边的书，问道：“上次那种手抄书，还有吗？”
　　书肆伙计连忙笑脸迎上：“这位爷，有呢，刚到的货。”
　　男子接过伙计递上来的两本书，翻了两下，丢在一旁，不经意的问道：“我看盖了‘程’字的章，这是谁抄的？”
　　“是本地一位姓程的秀才。”
　　“叫什么？”
　　“好像是……程玉璋。”
　　男人瞳孔微微一缩，眼中露出惊喜：找到了！
　　程玉璋与江春月一路无言，回到家中。
　　琪清打开院门，热情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江春月对她笑笑，还没说话，忽的腕上一紧，身子顿时被一股力量带着往前倾。
　　在琪清眼里，就看到自家小姐被姑爷一阵风似的拉到屋里去，怕姑爷对小姐不好，她跟了两步，在门口时，被突然摔上的门拦住。
　　“别进来。”
　　程玉璋的声音并不大，但琪清却像是被施了咒一般，定在原地。
　　屋里，江春月被他大力扯进去。
　　程玉璋坐在椅子上，清冷的眸盯她，询问。
　　“刚才跟他说什么？”
　　旧事重提，江春月下意识“啊”了一声，被他这一回来搞的动作莫名其妙。
　　她抬头对上他堪比腊月寒冬的冰霜眸，江春月就招了。
　　程玉璋在刑部待过一段时间，审犯人是他擅长的。
　　前世有次意外见到他审一个人，他神情冷漠阴沉，说他像活阎王也不为过，虽然现在不及那时十分之一，可也隐约有了那时的影子。
　　萌芽期的奸臣，江春月也害怕。
　　“问问最近猪肉行情。”她眼睫轻颤，两只手不由得想靠拢在一起，想捏，又被自己的意志分开，垂在身侧。
　　“‘按我说的办就是了’，你让他办什么？”
　　江春月内心愤怒，又有被他揭穿的羞耻：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
　　可她不敢真的说出来。
　　那要告诉他实情么，不太妙，万一暴露了自己的小宅子……
　　她还是要努力在程玉璋走之前扮演一个温婉可人、贤良淑惠的妻子，一来不惹他注意，二来也能让他将来不记恨自己。
　　“我再问你一遍，你让他办什么？”程玉璋陡然提高了声音。
　　“我能干什么，不过是我让他下次有了新鲜的精排，就给我留着罢了，还能让他干嘛。”
　　程玉璋冷笑一声，似乎懒得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江春月眼皮微跳，嘴已经自动说道：“夫君莫非觉得我与那屠户的儿子有染不成，即便是这样，也不至于在大街上……”
　　说完，她抬眼看了看程玉璋那张脸，觉得越发像后来的他了，而她，耷拉着脑袋，满嘴胡言，像是被他审的犯人。
　　江春月内心更加恼怒，凭什么上辈子受委屈，这辈子仍然是无尽的委屈。
　　他真是半点情趣也没有，就知道用这种方式吓唬人。
　　夫妻之间，怎么可以是提审官与犯人的关系呢！
　　江春月更加坚定了不跟他过的想法。
　　还是让什么阁老的嫡次女跟他对付过吧！
　　不知道是不是程玉璋的错觉，他还没生气，面前的女人像是快气死了，两颊微微鼓起，粉唇咬紧，虽然没看他，但杏圆眼底流露出的不满暴露了她的情绪，这情绪很快又被她压下，仿若没存在过。
　　“我是江府嫡长女，被莫名其妙嫁给夫君也就罢了，怎么会再跟屠户的儿子有什么，他就一个身体精壮厚实的粗人，我除了让他准备些好肉卖于我，好给夫君做膳，还能干什么呢，夫君要生气就生吧，不行就给妾身一张和离书，休书也不是不行，我们就此……”
　　“江春月！”程玉璋听的太阳穴直跳，他不过想问清楚里面的缘故罢了，她怎么好像还理直气壮起来了，甚至拿和离的事情开玩笑。
　　江春月不说话了，她确实有气，一个没忍住，话语里夹枪带炮的就吐了出来。
　　听到他连名带姓的叫自己，江春月撇撇嘴，站在那里一副“我就是没错我就是有理”的倔强模样。
　　她心想，她多少是继承了母亲了乡野村妇的性子。
　　现在都可以跟他大喊大叫，说不定日后，会叫程玉璋跪搓衣板呢。
　　这个大胆的想法一出现，江春月自己都吓了一跳。
　　嚣张过头了，她差点偏离了自己纯良无辜的贤妇设定，也差点忘了程玉璋的手段有多毒辣，意识到这里，她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台阶下得了，和离、休妻之类的事，程玉璋是做不出来的，她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真那样了，她名声尽毁，再嫁可就难上加难。
　　程玉璋也发觉自己被情绪牵着走了。
　　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冲动。
　　只因为看到妻子跟别的男人在大街上私语几句，就大发脾气，甚至恨不得，恨不得……
　　程玉璋看了她一眼。
　　“往后可不许再跟他来往了。”
　　程玉璋语气好很多。
　　江春月顺着台阶下来，低声回复：“是。”
　　两人一个进了书房，一个进了卧房，似乎刚才的争吵没发生过。
　　晚上吃饭时，两人几乎没有交流，江春月看到程玉璋吃的也少了些，眉头微蹙，看她的目光也冷淡些。
　　江春月越发后悔自己白天招惹了他。
　　程玉璋是个相当记仇的人。
　　她深有体会过。
　　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江春月破天荒自己下厨，炸了椒盐小酥肉。
　　这是前世程玉璋最爱自己做的一道菜。
　　工序挺复杂，里脊肉提前腌制，加了鸡蛋液与麦粉，又拿出前几日逛街买的胡椒粉，经受油烟，炸了酥脆可口的小酥肉，肉的腥气被胡椒微弱的辛辣冲淡，肉质香酥嫩滑，可以当零嘴吃。
　　嗅着阵阵夏夜的花香，江春月来到他的书房。


第17章 道歉　　◎我其实一直有锻炼身体……◎
　　两人见面，还客气了一下，好像又回到刚成亲那会。
　　“这是我给夫君做的夜宵，若是饿了，可以吃些。”
　　程玉璋已经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本来晚饭也没吃多少，这会确实食指大动。
　　“劳累娘子。”
　　这种相敬如冰的感觉让江春月十分满意。
　　“那我退下了，夫君也早些休息。”
　　她正要走，忽的被他喊住。
　　“娘子。”
　　江春月带着温柔的假笑看他，笑不达心，“夫君，还有什么事。”
　　“过来。”
　　程玉璋对她伸手。
　　江春月看着那只骨感修长，还带着薄茧的手，内心犹豫半分，还是靠了过去。
　　暖和干燥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轻轻拉她。
　　察觉他的意图，江春月向后使力，后槽牙咬着暗中铆劲。
　　程玉璋眉眼微挑，以为她对白天自己冲她发火的事生气，叹息一声，手上没用多少力气，就将人拉在怀里。
　　江春月不是很高兴，记得前世，他不曾这样主动抱自己，反而次次都是她丢下脸面，倒贴上去，才为他勉为其难的拥入怀里，极不情愿似的。
　　这次偏偏中了什么邪。
　　“娘子到底还是生气了是不是，都怪我，不问青红皂白，就误会你。”
　　江春月将“你还知道”四个字吞回肚子里，勾唇勉强笑了笑：“没有。”
　　程玉璋温香软玉在怀，神情也不由得柔和下来。
　　他用下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肩颈，轻声道：“那我给你道歉。”
　　江春月：？
　　“对不起，我不该随便怀疑你。”
　　江春月觉得这不是程玉璋该有的脾气，说不出的古怪。
　　是她前世太粗心，还是怎么地，程玉璋是个会道歉的人？
　　“原谅为夫吧。”
　　江春月：……
　　程玉璋的鼻息环绕在她柔嫩的肩颈处，从交领露出的些许白嫩肌肤，散发着幽幽的茉莉香气，莹着月华般的光芒，手上细弱柔软的腰肢，他的眸光顿时变得幽暗。
　　江春月从程玉璋给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没、没关系。”
　　程玉璋真的道歉了！
　　没一会，江春月有些颤抖，连声音都抖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肩颈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痒意，江春月想躲，可一双像铁钳一样的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肢，半点也动弹不得。
　　“娘子……”程玉璋是有些意乱情迷的。
　　一个极淡的吻落在她脖子上，江春月的脸慢慢红了，倒不是因为脖子上的吻，而是……她极力忍下想挪动自己的意图。
　　未经人事的程玉璋，与她一样，几乎是不能有触碰。
　　不然，以程玉璋的性格，前世自己那般胡闹，他还能与自己荒唐，实在是不该。
　　也就是在随州这几个月的时间，两人如胶似漆。
　　等到了京城，在规矩森严、权贵众多的京城，江春月也收敛不少，再不主动勾他。
　　“夫君，你、你还得学习。”
　　程玉璋抬起头，恍然清醒过来，大为窘迫，他一开始只想跟她好好说话的。
　　他不是，他没有……
　　“我知道，我就想跟你道歉。”
　　不要脸，道歉用得着这样吗。
　　江春月不说破就是了。
　　她背着他翻了个大白眼：“夫君，我可以起来了吗？”
　　程玉璋慢慢松开手臂。
　　江春月忙不迭是的站起来，程玉璋又伸过来手，握住她的，另一手扯了扯袍子，试图遮掩什么，仰着头望她：“娘子，我会努力学习，好好考取功名的。”
　　“我相信夫君，夫君一定会成功，我甚至觉得，夫君日后一定会做大官。”
　　江春月笑着说了大实话。
　　程玉璋的眼中，逐渐聚起光芒，他听过许多人会说他将来会有出息，但江春月说的，是他迄今为止听过最动听的。
　　他握着她小小柔嫩的手，点了点头。
　　江春月抽了抽手，没抽动。
　　就看程玉璋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眼睫半遮一双幽深的眸。
　　“还有，我其实一直有锻炼身体的，只是近几个月疏忽了，明早，我会恢复锻炼。”
　　江春月摸不着头脑，锻炼就锻炼，干嘛还告诉她。
　　她再抽抽手，仍然没能动。
　　“娘子若喜欢魁梧精壮的，我更加努力些就是了，不必看别人。”
　　江春月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这哪跟哪！她脑子转了好几道弯才想起今日提到李大康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她只不过也想表达他是个粗人，也没说自己喜欢他那样的。
　　“不早了，娘子快歇息去吧。”
　　程玉璋主动松开了她的手，还对她笑了笑，笑容灿若星辰，清俊的面容依然颠倒众生。
　　江春月被这笑容迷了一瞬，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一气回到房间，江春月才抚着“咚咚”直跳的心脏。
　　可怕，太可怕了。
　　差点就要被程玉璋那张脸给蒙蔽。
　　在心里默念几句大奸臣，江春月才压下那股子没由来的情绪。
　　仔细想想，这种情绪倒不是对程玉璋的情啊爱啊，而单纯只是因为她那颗已经饱经沧桑的三十多岁的心，看到一个如玉、认真、清冷、俊美的年轻男人，因为以为她喜欢魁梧精壮的，说出锻炼身体这种话来。
　　像是在取悦她。
　　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公主们喜欢养面首了。
　　江春月捂着脸，停止乱七八糟的思想，转身朝着床里面。
　　她前世那么迷恋程玉璋，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哪家女子不喜欢面如冠玉的郎君呢。
　　再嫁的时候，她想找个小的。
　　唔……
　　好羞耻！
　　竹溪。
　　是江政禹的元配冯氏的老家。
　　也是江政禹的老家。
　　他们都出生在这个小镇的村庄里。
　　一个姓冯名青红的乡村女子，陪伴同样身无长物的江政禹，从一穷二白，到四品地方大员。
　　江政禹坐在一座已经翻修过的农家院子里，手里端着茶杯，嘴角隐隐含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与冯氏的嫡子江听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眼就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此刻好像在笑。
　　他搓搓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再看过去，父亲果然没笑。
　　是他看错了。
　　“淙哥儿。”
　　冷冷一声呼唤，江听淙浑身一抖，有些害怕，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行礼之后，乖乖喊了一声父亲。
　　“你又去哪里玩了？”
　　“父亲，我、我没有玩。”
　　江政禹没搭理他，对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无情道：“明知道少爷是来祭奠的，还带着他出去玩，刘岳，带二人去领罚。”
　　远远立在江政禹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沉声答应，看了一眼那俩小厮，往外走去，小厮颤颤巍巍的也不敢求饶，耷拉着脑袋跟着出去了。
　　江听淙觉得愧疚，分明是他在小溪处摸鱼贪玩，没听他们的阻拦，怪不到他们。
　　他鼓起勇气：“父亲，是孩儿……”
　　“伸出手来。”江政禹淡漠命令，他快不惑之年，两鬓已生白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但仍遮掩不住他的丰神挺秀的骨相，反而更增添沉稳的光辉。
　　江听淙顿时就怂了，他脸上失落，伸出了手。
　　江政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家法，重重的打了一下。
　　“你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孩子，这么贪玩下去，迟早要完。”
　　江听淙疼的龇牙咧嘴，愣是忍住没吭声。
　　知道他不服气，江政禹又重重打了几下。
　　江听淙疼的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憋着不往下掉。
　　江政禹放下家法，看着儿子，“我对你严格，是想让你出人头地，我在你这个年纪，要帮家里干活，整日吃不饱穿不暖，也仍刻苦练得一手好字，哪有像你这样，不学无术。”
　　江听淙的手心火辣辣的疼，他开口说话，差点哭出来。
　　“长姐也贪玩，父亲也没处罚她，父亲不公！”
　　“你长姐是姑娘，又不用考取功名，再说了，她做错事情，父亲也照样罚。”
　　罚什么，禁足还是不给她好玩的玩具，或者好看的衣裳。
　　江听淙更加不服。
　　江政禹看着一旁破旧的小房子，内心叹息。
　　子不教，父之过，要是青红还在的话，一定会笑话他。
　　若是自己当年……
　　刘岳在此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封信，他神色些许紧张，走到江政禹面前，将信奉上：“老爷，家里来信了，写信的是李值。”
　　江政禹接过，拆开信封，脸上的表情从风轻云淡到严肃，再到盛怒。
　　看完信，江政禹整个人气到发抖。
　　江听淙缩了缩脖子，他还没见过父亲这样生气过，似乎比打他最狠那次还生气。
　　他手里的纸已经被他捏到近乎撕裂，江政禹脸上阴沉不定，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江听淙好像都听到了骨头与石头的碰撞声。
　　他不由得好奇：“父亲，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江政禹突然捂住心口，闭着眼睛摇摇头。
　　刘岳看出端倪，连忙扶住江政禹：“老爷。”
　　江政禹突然张嘴，脸色一白，瞳孔猛然放大，“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顿时，小院子里混乱起来。
　　刚才还埋怨父亲的江听淙一下子吓呆了，父亲吐出的血正好擦过他的下摆，是触目惊心的深红。
　　他没了主心骨，内心又恐惧又无助，看着父亲。
　　刘岳扶着老爷，冷静向外大喊：“老爷晕倒了，快去请大夫。”
　　几人合力将江政禹转移到屋里的床上。
　　在等待大夫的时候，江政禹就醒了过来，他强行坐起来就要下床。
　　身形不稳，但没人能拦得住他。
　　他声音带着些沧桑的颤音。
　　“快，准备马车，不，弃马车，只骑马，立即启程回随州！”


第18章 遭贼　　◎阴险老狗◎
　　江春月这几日没出门。
　　她发现程玉璋是道歉了。
　　但是……
　　第一次她刚戴上帷帽要出门，就看到程玉璋握着本书出来，对她笑：“正好，我也去趟书肆，陪你一块出去逛逛。”
　　嗯？上次不是刚卖了抄书，这么快又抄一本了？
　　第二次她没吱声，静悄悄的走到院门，刚回头唤琪清，就看到程玉璋一身布袍，笑看着她：“娘子，又要到哪去。”
　　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她终于发现，程玉璋最近盯她盯的紧了。
　　表面上道歉不在乎，求原谅的话术说的很漂亮，背地里还是对她不信任，严加监管，呵，她还以为他不一样了，yinxian老狗。
　　所有的一切都彰示着程玉璋日后仍然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奸臣。
　　江春月郁闷的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拿扇子遮脸睡觉，程玉璋挽着袖子，正在旁边给她浣衣，偶尔还要抬手擦擦鬓角的汗珠。
　　琪清在自己的房间里纳鞋底，时不时抬头通过小窗往外看。
　　多么诡异的一幕啊。
　　她想起自己那天刚要洗小姐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姑爷突然在背后出现，吓了她一大跳。
　　然后就听到姑爷说：“往后你家小姐的衣裳，你不用洗了。”
　　她告知了小姐，小姐只充满怨气说：他爱洗洗去。
　　所以，现在小姐的衣裳都是姑爷洗，别说，姑爷洗的倒是很干净。
　　等到姑爷洗完了衣裳，又一手按在摇椅上，弯着腰不知道跟小姐说了什么，反正姑爷是笑了，小姐嘛，好像不太高兴。
　　姑爷终于回到了书房，琪清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了过去。
　　一过去，小姐果然还在生气。
　　琪清犹豫了一下，瞥了一眼书房的位置，小声道：“小姐，其实我觉得姑爷好像还不错。”不太像小姐想的那样。
　　“你懂什么，读书人多半负心汉。”江春月不跟她争论这个，没有人比她知道未来程玉璋是什么样的。
　　“李大康回信了吗？”她问。
　　琪清就是过来给她说这个的。
　　小姐出不去，只能她出去，借着买菜什么的，今天早上她见到了李大康。
　　李大康真的去了一趟青楼，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去那种地方，看到一个个浓妆艳抹、衣着清凉妖媚的姑娘，他不觉得好看，甚至反感。
　　见到高大壮实的汉子，姑娘们亮着眼睛贴上来时，被他大力甩开，丝毫不怜香惜玉，直接点名要见樱桃。
　　结果老鸨说她接了几天客，不中用，累倒了，暂时不接客。
　　他也不再说别的，在里面随便转了转，又伪装成给青楼送粮食的伙计，到了后院。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心里打鼓，背脊生汗，但得亏他面瘫惯了，没表现出来，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异常顺利。
　　卸粮食的时候，他一手一麻袋，一次抗两袋，抗的很轻松，给另一个伙计帮了大忙。
　　那伙计就自然与他熟络起来，讲起这青楼里的事来。
　　李大康偶尔插言，随意间提到了樱桃。
　　“我知道那个，新来的，长得挺俊，好像之前是富贵人家的大丫鬟，没接几天客人就不行了，喏，就那个小屋子里，长了脏东西了，若是再不好，过两天就会被扔乱葬岗里。”
　　李大康看了眼那间小屋子，将这些事情记在心里。
　　卸完粮食，正要走时，有一个簪花的绿衣中年男人路过，手里拿着册子，边走边道：“没想到樱桃还能值个十两，明天就打发了走吧，染了病了，留在这里也是饭桶一个。”
　　这是意外的消息。
　　李大康说完这一切后，目光看了看琪清背后。
　　“夫人她……”
　　上次被她夫君撞到，又见她被她夫君硬生生带走，会不会……
　　琪清玲珑心思，笑着回答：“小姐与姑爷，感情很好，大康哥就放心吧。”
　　除了李大康最后问自己的事情，江春月都知道了。
　　听完，她就知道王氏已经动手。
　　父亲回来在即，她不会留着樱桃这个祸患。
　　“给李大康拿五十两，让她把樱桃赎出来，找个地方安置，请大夫给她看病。”
　　“是，小姐。”
　　“还有。”
　　琪清等待着小姐的命令。
　　江春月微眯了眼睛，望着上方树荫透出来的万点金光，神色稍显严肃：“最近我听说周围有人家里被盗，若是家里遭了贼，就躲在屋子里不要出去，他们要钱，给他们就是。”
　　琪清一愣，忽的心中有感，最近小姐不断转移财产到新宅，还让她将贵重东西尽量搁置在宅子，莫非，就是在防贼。
　　琪清没多问，直接应允。
　　江府。
　　王氏近日忙的不可开交。
　　女儿澜姐儿像是得了失心疯，总是念叨一些有的没的事情，她一边哄着她，一边给她请大夫治疗，甚至还请了术士给她驱魔，也没有作用。
　　另一边，江政禹回来在即。
　　她还有许多事情没处理干净。
　　比如樱桃。
　　樱桃知道她太多事情，她必须处理此人。
　　刚从澜姐儿那儿回来，王氏觉得自己像是老了十岁，疲惫的坐在太妃椅上，手指敲着太阳穴，喜桃非常有眼力见的走过去，帮王氏按摩。
　　王氏睁了下眼眸，又合上，感叹：“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各种烦心事。”
　　“二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也不要过于忧虑。”
　　“嗯。”
　　她话音刚落下，门外就进来一个婆子，背后领着一个男人，正是府上的刘二，管些外院的事。
　　见礼之后，刘二禀报了樱桃的情况。
　　“她现在在哪？”王氏听到事情都办妥了，心落了回去。
　　“在小的一个亲戚那里，快断气了，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王氏脸上一冷：“这种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刘二立马就懂了，笑嘻嘻道：“遵夫人命，小的明白了。”
　　“死要让她死干净。”王氏叮嘱一句。
　　“小的办事您放心。”
　　“去吧。”
　　王氏放松不少，连带头疾也缓和了许多，她对喜桃做了个手势：“让之前安排的人去程家吧，嘱咐他们，千万别动人，不然，江府饶不了他们。”
　　喜桃应下，退出去安排了。
　　王氏扶着额角，慢慢勾起了唇，这一步她走的非常漂亮。
　　送她财物，又盗走，让她贫困潦倒在夫君回来之前，自己再略施援手，以江春月那脑子，必定对自己更加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江春月才是应付江政禹的关键。
　　她跟了江政禹这么多年，怎么看不出来，江政禹嘴上说着对江春月的不喜，实际上是很纵容这个女儿的。
　　出了王氏的院子好久，刘二才抹了抹头上的汗，从袖笼里摸出两个五两的银馃子来，递给那嬷嬷。
　　“多谢嬷嬷出招。”
　　嬷嬷收了钱，摆摆手：“反正也是将死之人，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而此时的樱桃，已经被李大康送回到了乡下老家，命两个妹妹严加看管，还请了大夫来看，给她喂药，昏迷的樱桃也逐渐有了起色。
　　樱桃经了此难，本以为必死无疑，竟被一精壮汉子所救，内心既感激又羞愧，也不免对李大康产生了男女心思。
　　她倒是想以身相许，奈何自己一个残花败柳之身，配得上谁呢，只能将这些不满转移到王氏、江春月等人的身上：都是她们害的！
　　消息传到江春月耳朵里，她只吩咐了一句，“别让樱桃太好过，不死就行。”
　　若是有用，那就让她活下去，若是没用，还不如死了算了。
　　江春月发现跟程玉璋待久了，似乎也心狠了不少。
　　——
　　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雨夜，程玉璋伏在案前，仍在奋笔疾书。
　　忽的窗户被一阵狂风吹开，顿时满桌写满字的纸纷纷扬扬。
　　程玉璋立刻起身，按住了并不结实的窗户，固定住。
　　刚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忽的窗户又突然大开，这次直接吹开了灯罩，灭了蜡烛。
　　程玉璋直起腰，透过窗户，竟看到三四个黑衣人影在院子里，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他顿时神色严肃，万分紧张，第一反应就是拉开门往卧房去。
　　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伴随着风雨，他只听到几个关键词。
　　“只要钱财”、“速战速决”。
　　家里遭贼了！
　　程玉璋意识到这个问题，快速破开江春月的房门，关上之后，在江春月尚还迷糊的眼神中，连被子带人拉了过来，捂住她的嘴，不由分说的就往床底下塞去。
　　危机十分，程玉璋只低低对江春月说了几个字。
　　“有贼，别出声。”
　　江春月下意识的一句“那你呢”，被他堵回了肚子里。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前世好像并不是晚上，而是恰逢她与程玉璋白天出去的那会。
　　她神思很乱，大约猜到是因为没有樱桃在她身边监视，对方才换成了深夜来行盗。
　　一次是没人在家，一次是有人在家。
　　一次没见到现场，一次就在现场。
　　截然不同。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是重来，也并非完全一样。
　　江春月趴在床底，一动不敢动，只看到布袍底下一双破旧的黑靴，挡住了她的视线。
　　“咣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窗户也不堪风雨的压迫，大敞开来，雨水瞬间打湿江春月的梳妆台。
　　但此刻没人顾得了这些。
　　窗外立着一个虚虚的黑影，门口也出现两个持刀的黑衣人，雪亮的大刀在黑夜中折射着冷芒，让人颤栗。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响起：“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第19章 对不起　　◎没关系◎
　　根本不用房子主人同意，已经有盗贼开始乱翻，衣柜被推倒，重重倒在地上，衣裳散落一地，衣柜倒地的巨大声响吓得江春月禁不住一抖。
　　有盗贼点了灯。
　　为首的盗贼，握着大刀，慢慢走到程玉璋面前，闪电映照出一双鹰一般的眸，盯着他，“还有没有什么财物？”
　　“家贫至此，没什么值钱的，若是有看得上的，随便各位爷取走。”
　　程玉璋淡声回答，言语客气，语气却没有半点谄媚。
　　黑衣盗贼挑了挑眉，向后扫了一眼，已经有两个人搬出两个箱子，打开，是江春月的嫁妆。
　　可以说，这些是她专门留给王氏请来的盗贼的，都是她看不上的。
　　但在程玉璋眼里，这些是妻子舍不得拿出来戴的宝贝。
　　他暗中握紧拳头，下颌角逐渐绷紧。
　　这是他第一次恨自己无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他可以跟这些盗贼拼一拼。
　　但敌众我寡，他还有江春月要护。
　　他安慰自己，只是些钱财，日后他都会赚回来的，给她买更好的首饰。
　　可他仍然内心酸涩不已。
　　借着贼人的烛光，江春月看到程玉璋袖底下紧握的拳头。
　　他怎么想的呢，是觉得屈辱吧。
　　贼人明晃晃的入室盗窃，他也只能拱手相让，眼睁睁看他们拿走妻子的嫁妆。
　　听人说，男人成功之后，最不喜见过他们狼狈凄惨时候的人，那样会让他想起屈辱的艰难岁月，击碎他们的自尊。
　　所以，这是后来程玉璋连她房间都不想踏足的原因么。
　　“老大，东西都收齐了，破破烂烂的，也就这些。”
　　“不够。”
　　为首的黑衣人扫一眼，冷静说道。
　　他看着一动不动挡在床前的程玉璋，低低笑了笑：“莫非，你还藏了什么宝贝，让我猜猜，是在床上，还是床底下？还有，深更半夜的，怎么不见你妻子？”
　　程玉璋眉往下压了压，黑眸聚起风云，没有回答。
　　此刻，任何的回答都是欲盖弥彰。
　　黑衣人拿着大刀，慢慢的向程玉璋靠近。
　　江春月看着黑衣人那双沾满雨水与泥土的靴子，在慢慢向自己靠近，外面时不时照进来惨白的强光，给这场抢劫带来神秘恐怖之色，她心跳加速，心脏提到嗓子眼。
　　别过来！
　　只见程玉璋的旧靴突然向前，生生挡住了黑衣人的前进。
　　黑衣人“唰”的将刀一横，横在了程玉璋的胸前。
　　江春月只能堪堪看到那刀被黑衣人提起，抵到程玉璋身上。
　　她伸手捂住嘴，浑身颤抖的强迫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强烈的情绪熏染了她的眼眶，里面已经不自觉的聚起泪水，打转。
　　她讨厌程玉璋没错，但没恨到想让他死，特别是少年时的程玉璋。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值钱的？”
　　“我说了没有。”
　　程玉璋回答的清淡，一点也不像被刀横在胸前的模样。
　　“我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微微用力，锋利的刀锋已经割断了程玉璋搭在前面的发丝，破开他轻薄的衣衫。
　　“我说了。”程玉璋眉眼抬起，丝毫不惧的看着黑衣人，他个子比贼还高，这种被他俯视的眼神，把贼都看得一愣。
　　程玉璋抬起手，以血肉之躯直接按住了刀锋。
　　刀锋毫不客气的割破程玉璋的掌心，血珠连了线的往下掉。
　　血在微弱的烛光映衬下，落在地上，开出一大朵黑红色的血花。
　　江春月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只听程玉璋说：“鄙人就这些财物，随君索取，没有其他。”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个读书人还挺有骨气。
　　愣神片刻，不想再跟他废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干一行的，不为了钱还能为什么，雇用他们的人可说了，这一趟，至少五百两银子。
　　可钱呢？
　　“让开！”黑衣人不想伤人，收了刀，伸手一掌拍向程玉璋。
　　没料到这个读书人并不像他想象中的柔弱，竟微微错开身子，躲过他这一掌，动作之间，彰显太极以柔克刚。
　　黑衣人眉头微皱。
　　身后有人提醒：“老大，别伤人……”
　　“我再说一遍，让开！”
　　江春月看着程玉璋岿然不动。
　　她有些慌了。
　　他们是王氏派来的，不会伤人的，他们只要钱。
　　只要她出来，证明不是藏匿财物，他们是不是就会走。
　　但她又怕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可程玉璋现在又……
　　江春月从来没这样矛盾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的外面传来一声呼喊。
　　“老大，有人来了！”
　　为首的黑衣人立即快步走至窗外，向外一扫，只见院子里的树在剧烈震动，与周围被风雨摧折的东西不在一个频率，意识到不对劲：“带着东西，走！”
　　几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本来破破烂烂的小院子，这回更加穷困潦倒。
　　程玉璋上前关上了窗户和门，才回到床边。
　　江春月从里面钻出来。
　　她目光急急往他身上搜寻，最终定在了他仍然有血渗出的手掌上。
　　“你在流血！”江春月低叫。
　　程玉璋将手微微往身后放：“没事。”
　　江春月着急，她在地上寻找能包扎的东西，找来找去，拿起自己一件纯白的中衣，用力一撕，扯下一长条来。
　　她有些慌张的往程玉璋旁边来，忽的又想起什么。
　　“药，要涂药的。”
　　可家里又怎么会有那个。
　　程玉璋看着她在房间里慌里慌张的找来找去，内心竟变得极其柔软。
　　“我没事。”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
　　江春月自己嘟囔一句，想喊琪清，才想起她的安危来。
　　她打开门，正要去看琪清，却发现她已经站在门口檐下，脸色苍白的候着，身上已经被雨水打湿，见她出来，神情紧张的打量她：“小姐没事吧！我见他们走了刚过来。”
　　“我没事，你呢？”江春月也紧张的查看她的状况。
　　“我也没事。”他们只搜寻了她的房间，拿走些值钱的东西。
　　“没事就好，可有药，治伤口的？”
　　琪清稍一思考：“药没有，但有酒，酒可以消毒。”
　　“快拿来。”
　　琪清拿来了酒，倒在一个碗里。
　　屋子里一片狼藉，琪清就要动手收拾，被江春月阻止。
　　江春月让她去歇息，明日再说。
　　她走回卧房，神色有些严肃的看着程玉璋：“伸出手来，我给你擦洗伤口。”
　　程玉璋慢慢的伸出了手。
　　江春月拿了干净的棉絮蘸了酒，轻轻给他擦拭。
　　一道刀口伤基本愈合了，擦洗之后，才看到皮肉外翻，甚是吓人。
　　江春月眉心微蹙，思绪万千。
　　她是从来不恨随州城的程玉璋的。
　　她喜欢的也是随州城的程玉璋。
　　那个不怕贫苦，努力奋进，与她在随州一处破落的小院子里，享受普通夫妻静谧安宁的那个程玉璋。
　　可权力就那么令人沉醉吗。
　　会让一个曾经立志要拯救苍生的寒门子弟，逐渐变成丧心病狂的奸臣。
　　她的睫毛长而密，像个小蒲扇似的，在烛光下投下阴影，又似乱颤的蝴蝶，欲要起飞。
　　“疼吗？”她怜爱的看着他掌心翻飞的伤口。
　　程玉璋看着她温顺又为自己担心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何为怒发冲冠为红颜。
　　若肝脑涂地，能换得美人心疼怜爱，哪怕断了手臂也是值得的。
　　程玉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危险。
　　可是又无法控制的享受这一瞬间的安宁。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
　　他记得同窗叶阚说过，当你真正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时，难免有些矫情。
　　程玉璋吞回了原本的“不疼”，换成了“疼”，想博得她更多的疼惜。
　　江春月擦拭的动作越发温柔。
　　给他包扎完，江春月心情也恢复了稳定。
　　程玉璋也想了很多，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对不起。
　　江春月奇怪：“夫君说对不起什么？”
　　“是我无能，护不住你的嫁妆。”程玉璋声音艰涩。
　　江春月眼似明镜，故意诱导：“我不在乎这些，难道是夫君觉得没有了那些，担忧往后日子会清苦？”
　　“自然不会。”
　　“日子是不会好过了，我想，只要夫君努力学习，我做些绣花的活贴补家用，不至饿死，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眼睁睁看到程玉璋那双清冷的眸里，慢慢绽放出极小的光芒，烟花似的，稍纵即逝。
　　他感动了。
　　在她虚伪的话下。
　　江春月内心感叹，自己终究不是那个纯真的，只满眼望着他的十六岁少女了。
　　程玉璋用那只刚包扎好的手，拉住了她的。
　　江春月秀眉微拧，看着他的伤口处，忍住了下意识的挣脱。
　　程玉璋拉她入怀。
　　江春月失去平衡，只能一手搭上他的肩颈，侧坐在他腿上，与他紧紧相贴。
　　“娘子不必做任何事，我来养家，不管多苦，都让我来做。”
　　江春月静静的伏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男人微不可察的颤抖。
　　外面的大雨渐渐停歇，江春月的心情却很平静。
　　她低低唤了声“夫君”。
　　腰间的手再次收紧。
　　程玉璋无比珍贵的抱着这个不嫌自己穷的女人。
　　原来他立志为天下百姓考取功名，总觉得过于虚无缥缈，现如今，他满心只为这个女人。
　　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字数完成了呢，嘤嘤嘤，是我记错了，这周是1.5W字，所以日三的话只能更五天，周四再更啦


第20章 同床共枕　　◎事后◎
　　还是深夜，惊吓过后，两人都有些疲惫。
　　程玉璋声音微哑的提议：“我怕他们再折回来，我在你这屋里打个地铺吧。”
　　说着，他就去抱被子。
　　江春月伸手拉住他的袍角，满含担忧：“夫君受了伤，怎可再在地上睡，就在床上吧。”
　　反正，前世他们更加羞耻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只躺在同一张床上睡又怕什么。
　　程玉璋背脊微微发硬。
　　除却洞房那晚，这还是他头一回与她同床共枕。
　　本来是他的卧房，如今被她整改成了女儿家的房间，似乎还隐隐环绕一股幽香。
　　程玉璋退去外衫，躺在外侧，江春月睡在里面，两人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程玉璋心脏狂跳，即便是今夜凶险的经历，也丝毫不影响年轻男人的旺盛精力。
　　嗅到阵阵幽香，他喉咙发干，甚至痛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自小的道观生活，不说完全遵循道规，跟修行道士一模一样，也几乎是斋法行持、清静自守，淫、欲更是不沾半点。
　　他不由得内心苦闷，想着当时跟着师父学的呼吸吐纳之术，慢慢调息，逐渐消去异端。
　　江春月也想了很多，只不过想的都是日后怎么整蛊他。
　　离秋闱越发近了，再不整他，日后他一去不复返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前世遭贼之后，她立即回江府去见王氏，可没想到这次竟连门没进去，只听门童说王氏正巧给老爷祈福，三日闭门斋戒，谁也不见。
　　她只能两手空空的回去，程玉璋抄书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得钱的，日子逐渐困难到有上顿没下顿，她一个千金小姐，也尝到了挨饿的滋味。
　　父亲回来，又与她断绝关系，还不准王氏给她任何资助。
　　从那开始，她与程玉璋的日子进入最艰难的岁月。
　　她却满不在乎，最想顾的就是程玉璋，常常自己吃苦不告诉他，还觉得为心爱的人付出十分甜蜜。
　　这次，她可不会那么傻了。
　　这一晚，夫妻同床异梦。
　　程玉璋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他越睡越热，连身上也越发重起来，之前被压制下去的感觉再次蠢蠢欲动，血流加速，汇聚到一处，胀痛难忍，浑身汗津津的。
　　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热气熏绕，程玉璋用力喘息一声，眼皮微动，睁开了眼。
　　向外一看，天已蒙蒙亮。
　　再微微低头，他霎时怔愣住了。
　　一只玉臂正缠在了自己腰上，藕臂细细的一段，洁白似玉。
　　喉头翻滚，程玉璋觉出下肢也有压迫感。
　　向下望去，见一只腿儿搭在他的腿上，因为睡姿不雅，已经露出半截的白皙细弱的小腿。
　　程玉璋一时感到头晕目眩，脉搏狂跳。
　　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他意识到这并非是梦。
　　他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不料手微微一动，就是满手的温香软玉之感。
　　一抹薄红渐渐在他耳尖上绽放、晕开。
　　并非只是她对自己伸出手脚，自己的手此时也紧紧揽着她柳枝般的软腰。
　　两人亲密抱在一起，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但他们却还未圆房。
　　程玉璋昨晚一晚上的努力顷刻间白费。
　　绮念在他的目光触到散乱的地上时，渐渐冷却。
　　昨晚遭贼的事情历历在目。
　　所有的责任，都是他。
　　终究是他无能，才护不住妻子的嫁妆。
　　程玉璋慢慢的将身上的手脚扒开，小心的藏于薄被底下。
　　他穿好衣物，轻手轻脚的开始收拾房间。
　　等到江春月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意识尚不清醒，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轻吟。
　　外面候着的琪清听见了，走了进来，服侍她穿衣梳洗。
　　江春月意识回笼，看着干净整齐的卧房，以为是她收拾的：“你起的也太早了吧。”
　　琪清给小姐盘发，解释道：“没有很早，昨晚睡得晚，今日我就起的晚了。”
　　“那这屋子谁收拾的？”江春月挑眉。
　　琪清给她插上一根铜钗，想着早上自己一醒来，就看到姑爷出门去。
　　进到屋里本想收拾，却发现里面早已干干净净，各归其位。
　　“是姑爷收拾的。”
　　江春月又一默。
　　哼，她是不会心软的。
　　“他去书房了？”
　　“没有，姑爷早上出门时，说若是小姐醒了，就告诉小姐他去报官了。”
　　江春月神色淡淡，反应平平。
　　王氏敢做这个，还怕报官吗。
　　这随州城，最大的官，不就在江府吗。
　　琪清立在一旁，有些为难，“小姐，我检查过了，那些盗贼不止偷了财钱，连锅碗瓢盆都砸碎了，米面也都被倒在院子里，与泥土混为一体，不能吃了，现在，家里连吃饭都是问题。”
　　江春月对着铜镜笑了笑，镜子里十六岁的少女，眼神却显得太过淡定。
　　她轻轻对琪清说：“放心，饿不死的。”
　　也是，琪清感叹小姐未雨筹谋，大量的钱财不是做了投资，就是搬运到了新宅，损失并不惨重。
　　她与小姐肯定饿不死，唯独什么都不知道的姑爷就……
　　小姐自有打算，她也不多想，自行去做自己的事了。
　　通判府何通判的夫人近日走了大运，竟跟江知州的姨娘王氏搭上了关系。
　　王氏虽然是姨娘，可是江府实打实的掌权夫人，通判与同知又是知州府的属官，为了丈夫的官运，通判夫人自然是上赶着巴结这位王氏。
　　程玉璋去通判府告状时，何通判大为恼怒，告知程玉璋一定会捉拿盗贼，让他们将财物归还。
　　与此同时，何通判的妻子收到了王氏的贴子，让她去一趟。
　　一趟回来，通判之妻心神不宁，等到晚上，夫君下了衙门，她才紧张的询问这几日可有叫程玉璋的来告状。
　　何通叛实话实说。
　　“对，是有这么个人，我知道，他是江知州的女婿，他大女儿成亲，我们还去喝了喜酒，我自当认真办他的案子。”
　　何氏听了，大呼夫君糊涂。
　　“夫君觉得，王氏将江府嫡小姐嫁给一个穷书生，这事可蹊跷？”
　　何通判不明所以：“我观那书生一表人才，日后一定大有作为，王氏自然是为了给大女儿找门好亲事。”
　　“夫君实在糊涂，江府嫡女江春月并非她亲生，她怎么会为她操心至此。听妾身的，程玉璋的事情，就搁置，不能管。”
　　何通叛觉得妻子说的无不有道理，反正随州的盗贼也不少，问起来只说正在办就是了。
　　程玉璋今早收拾时已经发现家里断粮。
　　还未抄完的书也早已在昨晚变故中被雨水打湿浸透，染了淤泥，再不能用。
　　他站在书肆外，定了一会，走了进去。
　　书肆伙计忙过来：“程秀才来了，近日真是书抄的又快又好啊。”
　　他看向程玉璋空空的手，纳闷：“莫非，程秀才是来买书的？”
　　程玉璋突然向他抱拳：“鄙人有个不情之请，想先向掌柜的赊一次佣书的报酬，只六七天，鄙人就能送上书。”
　　伙计大为震惊：“程秀才的妻子那般难养么，这花的也太快了吧。”
　　程玉璋微微摇头：“并非是内子原因，内子贤良淑德、省吃俭用，并没有花什么钱，只是昨日鄙人家中不幸遭贼，一时囊空如洗。”
　　伙计神色异样，前几日他还来这里提高了价钱，今日就来赊钱了，还一脸正气，真是……
　　他去禀告了掌柜。
　　没多时，他就回来了，脸上乐滋滋的，将手里的碎银递给程玉璋。
　　“我们掌柜的就是心地善良，有慈悲心，我一给他说，他就答应了。”
　　程玉璋看着手心里的二两银子，心中微动，再次抱拳感谢：“五日之后，鄙人定会奉上手抄书一本。”
　　“别介，是两本，需得程秀才立下字据。”
　　程玉璋看着他拿过笔墨纸张还有红印，顿时就明白了掌柜的意图。
　　他前几日刚提了价，现在又被他压下去。
　　但他别无选择。
　　几日而已，他的境遇就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若自己仍然孑然一身，压价了不抄就是，但是，想到江春月，他几乎没有停顿，立下字据，又感谢一番。
　　伙计在他刚踏出书肆的门，小声嘲笑：“装什么，真以为自己多厉害，还不是穷的连饭都吃不上。”
　　这句话不大不小，正好让程玉璋听见。
　　他背脊微微一僵，脚下加快，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暗处，有一人将这些全都收入眼底。
　　程玉璋即刻去买米。
　　米铺老板认得他，热情跟他打招呼，米铺老板就喜欢跟程玉璋这种读书人做生意，从不讲价，也不会想着占什么便宜。
　　不像现在正买米的老妇似的。
　　伙计拿秤在量米，老妇凑在一旁，老说他秤不准，明明已经向米的方向倾斜大半，她还非要再抓了一把，盖在上面，秤再也无法保持平衡，伙计为难的看向老板。
　　老板烦躁的挥挥手，伙计赶紧给老妇装了让她快走。
　　然后米铺老板笑看着程秀才，“程秀才是要十升的，还是二十升的？”
　　他指的是已经装好袋子的，标好斤数的米。
　　程玉璋本想拿那个十升的，忽的听到身旁买米的人说：“那种装好的不能买，肯定缺斤少两。”
　　程玉璋想了想，对伙计道：“给我现秤十升米。”
　　米铺老板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程玉璋也像刚才那位老妇一般凑到伙计跟前，监督他秤米。
　　最后秤刚一稳，程玉璋伸手抓了一小把，覆盖在米上，他抓的这把是极精准的，秤向米的方向偏了偏，但仍然维持平衡。
　　程玉璋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他表面淡定，实则双耳已红。
　　他什么也没说。
　　米铺老板看他的眼神更加古怪。
　　程玉璋提着米袋回了家。
　　他突然感觉到肩上千斤重。
　　但是只要想到是为了妻子，为了他们的家，他便觉出一丝甜蜜来，其余的事不足一提。
　　总会慢慢变好的。
　　程玉璋相信。


第21章 偷吃　　◎江春月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
　　家中有了米，也仅有米。
　　江春月日日熬稀饭，没有半分油水，更别说荤腥。
　　隔壁的孙婶子听说他家遭了盗，拿了一袋子米糠来，还有自种的菜果，江春月很是感动，感谢一番。
　　虽然只是米糠，可孙婶子家自己也吃这些，有点白面或大米，也都是留给儿子及孙子孙女们，一大家人张着嘴嗷嗷待哺。
　　“婶子，你这样让我真过意不去，给我们那么多，你们一家人怎么够。”
　　“哎呀，小娘子就不要客气了，邻里邻舍的，再说都是些粗食，临时过渡还行，我大儿子最近在码头找了份工，米糠是不愁吃的。”
　　江春月突然想起来自己盘的猪肉铺子，李大康肯定是会参军的，那他走之后，需要人接管。
　　码头搬运工累不说，挣的也不多。
　　只是以她家现在的情况，不好给她说，只能往后再寻机会。
　　江春月陪程玉璋喝了几天的稀饭，感觉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可惜她费这么大力，也没能在程玉璋那里获得什么报复的快乐，她以为程玉璋多少会表现不满，却适得其反。
　　最近吃饭，程玉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充斥着歉意与羞愧，总是用一种温润的眼神看着她。
　　江春月再趁此对他笑笑，说句“愿意陪夫君吃苦”的话，程玉璋眼圈都会变红。
　　比起前世自己想尽办法搞来钱，不惜将自己衣服都拿去当掉，也要给他改善生活时候的情况，他对她的感激程度要比前世深得多。
　　果不其然，你越捧着他，他不知你辛苦，反而你不捧着他了，他还会为你着想。
　　男人都是贱骨头，贱人就是矫情。
　　江春月内心无比舒畅的想。
　　经此一事，程玉璋更加刻苦，一头钻进书房，还不忘大晚上给她浣衣，称他一句“贤夫”也不为过。
　　而且也不再限制她的出行。
　　江春月又自由了。
　　她自由的第一天，就带着琪清去了自家餐馆，寻了个雅间吃大餐。
　　二人也不讲究什么尊卑了，皆放开了肚子大吃起来。
　　吃饱喝足的江春月捂着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以前不觉得肉好吃，有些日子没吃，反而觉得像是天上美味。”
　　琪清略微害羞，她也吃了不少。
　　江春月倚靠在座椅靠背上，觑了她一眼：“琪清。”
　　“怎么了，小姐？”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毒妇，自己出来吃独食，留夫君在家吃糠咽菜。”
　　琪清郑重的摇摇头：“这世上的人总是要为自己想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姐是江府的嫡长女，却得了这样的婚姻，若自己还不为自己考虑，还能为谁呢。”
　　江春月就知道琪清是极聪明的。
　　她忽的想到另外一件事，“琪清，当初并非是我醉酒后与程玉璋厮混的。”
　　这事，她从未给自己争辩过。
　　“琪清相信，我当时也清楚记得小姐是回了自己院子，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就出现在客房里的西厢房，我怀疑，是……”
　　“是王氏害我。”江春月感叹一声，帮她说出了结论。
　　琪清突然给她叩首：“我承蒙江府夫人的恩情至今，如今夫人仙逝，无以报答，只恨不得以身奉给小姐，若小姐想揭发王氏恶行，请尽管吩咐我，即便是死，我也不怕的！”
　　江春月赶紧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琪清双目朦胧的看着她：“小姐，等老爷回来，我去向老爷告发王氏！老爷得知小姐是被她所设计，必然会还小姐公允。”
　　江春月摸摸她的手，叹口气：“如何还我公允呢，到底我也与程玉璋成亲了，不可能再做回江府的嫡小姐。”
　　琪清一呆，两颊挂着泪痕：“那小姐就这样坐以待毙吗，王氏敢派盗贼来，日后肯定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为了江二小姐，她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自然知道。”江春月十分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琪清比她大不了两岁，却玲珑心思，还能猜到贼是王氏派来的。
　　江春月也终于可将重生以来的心中所想，向她吐露。
　　“王氏设计我的事，我必定是要告诉父亲的，但是，我也不想再回江家。我最近常常想起我的母亲，她分明才是陪父亲吃过苦遭过难的糟糠妻，可父亲高中之后，偏偏又纳了王氏，识人不清也罢，连我母亲不明不白的死了，他都还以为我母亲是病死。”
　　琪清眉头紧锁：“夫人当年生下少爷的时候，确实病的古怪，分明大夫之前说她身体很好，但没想到生产时，竟然……”
　　江春月微微勾唇：“你看，连你一个丫鬟都知道我母亲死的不寻常，但凡父亲上点心，也不至于让王氏狂妄到现在。所以，我并不指望父亲能如何，就算给我说法，恐怕也不能如我所愿，既然如此，我还不如等程玉璋走了之后，手握家资，离开这里，自己做主，再寻个如意郎君，只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就罢，不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琪清双目渗出泪水来，她望着小姐，声音带着哭腔：“好，琪清愿意永远追随小姐！”
　　吃饱喝足的江春月再回到家里，与程玉璋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就不大饿了。
　　看着没点油水，味同嚼蜡的稀饭，江春月吃了几口之后，实在是难以下咽，看着程玉璋已经喝了大半碗，就将碗推了过去。
　　程玉璋抬头看她，眼中伴着烛火晃了几下，俊儒的眉心间凝着一丝沉重。
　　昏暗的烛光下，妻子一张玉嫩娇颜，微微含笑看他，泛着柔情体贴的光，端起桌上唯一的一盘野菜，大半拨到他碗里，还把基本上没动的稀饭推过去，声音温柔：
　　“夫君还要念书，多吃一些，我饿一饿也没有关系……”
　　江春月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此刻多么贤妻良母。
　　她想，若这位日后发达了，就算是得知自己改嫁，念在她今日这般陪他吃苦，照顾他，应该也不会太过气愤。
　　程玉璋嘴唇微动，将她的碗重新推了回去，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你吃，我不要。”
　　江春月现在看一眼稀饭就想吐，她脸色都不太好了，再次将碗推到他面前，扯谎道：“今日在山坡上挖野菜时，意外得了些果子，我吃了不少，真的不饿。”
　　她说的也是事实，是前世的事实，那时她为了能让程玉璋多吃点，她确实常用野果子饱腹。
　　今日嘛，纯属是肉吃多了撑的。
　　程玉璋没再说什么，他低垂着头，将碗里的饭菜吃的一干二净。
　　他肯定饿坏了，但仍然保持优雅，没有狼吞虎咽。
　　盘子和碗干净的都不用刷。
　　江春月站起来伸手要去收拾，突然被他攥住手腕。
　　来不及呼喊，她就被他猛然拉入他怀里。
　　另外一只手抬了她的下巴，程玉璋双目黑沉的望着她，底层似乎有彩色的光芒在流动。
　　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他与她了。
　　程玉璋喉头微滑，内心对她的感激与爱意已经溢出心脏，急需要亲密的动作来表达他的情感。
　　他想亲她。
　　想法生成的瞬间，程玉璋滚烫的唇就落在了她的额头。
　　江春月微抖，伸手在他胸前抗拒，却被他的手钳制住。
　　湿濡的感觉离开额头，江春月就听到他说：“我程玉璋向天发誓，有朝一日若能鲤鱼跃龙门，必不忘娘子今日之恩情。”
　　江春月内心并没什么波澜，他的报答她见识过了，是他高中之后久久不归，是后来厌恶她到不愿相见。
　　呵，男人。
　　她声音柔软，像是一团棉絮轻轻抚慰程玉璋的心：“夫君，我不要夫君怎么样，只要夫君飞黄腾达后，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请求，无论什么。”
　　程玉璋紧紧的抱住她，大掌揽着她的腰，揉向自己，恨不得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何其幸运，能遇到如此贤妻。
　　“别说是一个请求，就是一万个，为夫也定为你做到。”
　　江春月目光滑过一丝狡黠。
　　“真的？”
　　“必不骗你。”
　　“那我想要夫君的心呢？”她半开玩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答。
　　程玉璋松开她，她跨坐在他腿上，与他面对面。
　　程玉璋内心充斥着柔情蜜意，连一向清冷的眼神也都变得柔软。
　　“早就是你的了。”他长叹。
　　之前他兴许还存疑，现在，他深知自己这辈子，怕是只有她一人了。
　　想给她全部，倾尽所有对她好。
　　想为了她争取功名，也可以为了她放弃自尊。
　　这不是爱是什么呢。
　　“皎皎，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
　　程玉璋似叹息般的低语，让江春月愣住。
　　前世的他，从未这样叫过自己的闺名。
　　更没有这样动人又真挚的表明过心意。
　　倘若是前世听到他这样说一句，江春月恐怕到死也不会恨他，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程玉璋再也无法控制，两手松松的扶着她的腰，倾身过去，轻轻的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朱唇上，生涩的辗转反侧。
　　江春月紧紧闭着牙关。
　　她怕……程玉璋能尝出自己今天吃的肉味来。
　　程玉璋终究不再满足只是单纯的厮磨，他刚要更进一步，启封她的唇齿，江春月就偏头躲开了去。
　　程玉璋微张着嘴，喘息着看她，目中有些疑惑。
　　江春月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尝到肉味了？
　　下次一定记得漱口！


第22章 差点　　◎被发现了！◎
　　程玉璋眼神里却有些受伤，她竟然躲开。
　　江春月等了一会，见他没动，试探道：“怎么了？”
　　“娘子为何要躲……”程玉璋问出心中所想。
　　原来是这个啊。
　　她望着他，年轻的男子如松如玉，干净挺拔，仍有一丝青涩的面孔上，唇色红润，眼神里带着份她从未见过的委屈。
　　他是在撒娇吗！
　　江春月心脏“咚咚”直跳，差点被眼前的美色所扰，赶紧胡编道：“你、你硌到我了……”
　　程玉璋顿时一僵。
　　他很快松开她，将她扶起，等她站稳，退开半步，自行收了桌上的碗碟：“我去刷就好了，娘子去睡吧。”
　　匆匆离开的背影，多少带了些狼狈。
　　江春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勾唇。
　　前世她怎么没注意过他如此纯情的时刻。
　　是因为他后来太过不纯的缘故么？
　　总而言之，程玉璋日后定不会恨她了。
　　江春月十分欣慰。
　　不过四日，程玉璋就抄了两本书，拿去书肆还了债，回去的路上，恰巧看见卖字画的同窗，走过去打招呼。
　　这位同窗与他一样，同为江府捐资的秀才，年长他几岁，家中已经娶妻，夫妻和睦，一样贫困潦倒。
　　“叶兄。”程玉璋向叶阚作揖。
　　叶阚见到是他，也起身行礼，“玉璋，可巧。”
　　程玉璋看向他的摊位。
　　叶阚有些许窘迫，解释道：“不瞒你说，我最近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不得已出来卖字画，贤弟可不要取笑于我。”
　　“生意如何？”
　　叶阚一愣，才答：“今日卖的最贵的一幅送子观音图，也才三百钱，算起来统共有三百五十钱而已。”
　　程玉璋想到最近家中整日喝粥，他倒无所谓，之前也习惯这样，但江春月曾经是千金小姐，自然受不得，他看着，她的脸都瘦了一圈，本来就不大的小脸更像猫儿似的了。
　　“可否借仁兄摊子一用，我今日所得，与你四六分，我四你六，如何？”
　　“你字画比我好太多，只要你不怕亏，我怎么会不答应。”
　　程玉璋说干就干，他画画速度是很快的，他没有选择跟叶阚一样，画些梅兰竹菊曲高和寡的图样，反而用色大胆，大量泼墨，花开富贵牡丹图、芝仙祝寿图、五子登科图……甚至还有普通人家家里贴的年画。
　　几张图一挂出来，便吸引了不少围观者，更有富豪为一幅牡丹图竞相出价，最终那副牡丹图竟然以四两银子成交。
　　叶阚在旁边看的眼都直了。
　　在他印象里，程玉璋是绝无可能会出来卖字画的，他气质清冷，还有种说不出的脱俗之感，更别提，他在这里心安理得的画些市面上的通俗画。
　　叶阚眉心紧锁，不敢相信自己一向视为榜样，文人典范的程玉璋，会为了生计连底线都没了。
　　忽的他目光放到他画上的牡丹，又觉得跟普通的牡丹图并不一样，怎么程玉璋画的，高贵又脱俗呢？
　　他慢慢松了眉，大俗即大雅，心中清明的人，即便是画牡丹这种俗花，亦然画出别致的新意，实在是妙啊。
　　等最后程玉璋分他银子时，叶阚推脱不要，程玉璋笑：“莫非叶兄是嫌弃我这钱挣的不干净？”
　　叶阚连忙摆手，“绝对没有，只是因为这都是靠你自己挣的，我拿那么多，实在不好意思。”
　　程玉璋直接将钱放在他的桌子上：“叶兄就别推辞了。”
　　将近午时，一穿着粗布麻衫的年轻妇人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叶阚一见，立马起身迎接：“娘子，你怎地来了，不是说我不饿吗。”
　　“忙了一天，我男人怎么不会饿，刚烙的大饼，熬了黄豆酱，可香啦，你最爱吃的。”
　　“娘子！”
　　叶阚打断她的话，给她示意一旁的程玉璋。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夫君身边还有别人，看了一眼马上低下头。
　　叶阚反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笑道：“这是内子，怕我饿到，来给我送饭，让贤弟见笑了。”
　　“自然不会。”
　　妇人放下了篮子，又小声跟叶阚说了什么，匆匆离去。
　　叶阚含笑，提了篮子，从里面拿了一张圆饼：“刚才娘子告诉我，一定要分给你一些，拙荆烙饼的手艺，真的一绝，你尝尝。”
　　程玉璋婉拒，说自己也该回家了，叶阚也不强让。
　　程玉璋想到叶兄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互相扶持，内心就觉得有一丝甜蜜，他与妻子何尝不也这样。
　　这么一想，他竟迫不及待的想快点见到她。
　　江春月在程玉璋今早出门后，也偷偷的摸了出来。
　　目的地很明确，当然是去五味观改善生活，顺便把李大康叫来，问问樱桃的事。
　　李大康如实回答，说樱桃一天有大半时间是昏迷状态，清醒时也常常以泪洗面，后悔自己曾经为王氏做那么多事。
　　江春月眼神冷淡。
　　以恶治恶，不失为一种办法，想来樱桃应该不会再想回青楼了，抓住这一点，到时候她就是击倒王氏的重要证人。
　　忽的，江春月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她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李大康低垂下头。
　　肤色黝黑的汉子，穿着一身粗布灰色短襟，浑身充满力量，此刻跪坐在那里，跟一堵墙似的。
　　自己似乎已经改变了他的命运，但她觉得，李大康天生属于战场。
　　“李大康，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去参军。”
　　李大康错愕抬头，望着她，参军？
　　他还从未想过！
　　“你那间铺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江春月询问。
　　“可以，我一个人可以。”李大康似乎想极力表现自己游刃有余，还重复了一遍。
　　“等过段时间，我给你介绍个学徒，你教他如何当屠户，等教出来，你就去参军吧。”
　　李大康眼中写满迷茫，“您要赶我走？”
　　江春月笑：“我没有赶你，李大康，我看你是个天生的军人料子，相信我，只要你认真干，你往后会做大将军的。”
　　他日后是顾总兵的得力干将。
　　顾总兵可是站在大佞臣程玉璋对立面的第一人，代表的是正道，走的是正途，江春月虽然一介女子，也不想国家落入混乱。
　　这也是她花了极大代价，帮助李大康的最大原因。
　　李大康好一会没讲话，终于他垂下了头，对着江春月磕头：“好，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听您的，去参军……”
　　“嗯，你走吧。”
　　琪清看着李大康离开的背影，又看着风轻云淡的小姐，终于察觉出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变化。
　　小姐的改变，简直可以用洗心革面来形容。
　　不止变聪明了，似乎老道许多，甚至带点神秘色彩，从预示王氏会派人来行盗，到如今劝李大康参军，好像李大康真的有朝一日会变成将军一样。
　　不管如何，琪清看到这一幕是欢喜的，之前小姐被王氏蒙蔽，她是想帮又帮不上，如今倒好了，小姐她真的变了。
　　夫人在天有灵，若是看到小姐变得这样好，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办完事情，也该离开了。
　　江春月戴着帷帽从楼上下来，还哼着小曲，好不快乐。
　　自从她满心为自己打算，这日子就越发有滋有味。
　　刚转过楼梯拐弯处，她就听到一声颇为熟悉的声音。
　　“店家，可否打包一份烧鸡？”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来。”
　　听到这声音，江春月下意识的站住，目光慌张的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到了一方的熟悉侧影。
　　程玉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春月这一刻腿都有点发软。
　　这么久以来，她费尽心机维持的贤妻良母形象啊，可不能就此毁于一旦！
　　琪清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被江春月抓着躲回了楼梯上层。
　　江春月惊魂未定，一手按着栏杆，一手按着心口，静静的听底下的动静。
　　程玉璋等待烧鸡的时候，忽的有感，向楼梯上望去，只隐约看到一片淡紫色的衣角滑过，似乎跟妻子今日穿的那件很像。
　　他微微蹙眉，想上去一探究竟，恰逢伙计包了烧鸡过来，笑嘻嘻给他：“您拿好了，刚出炉的，滋滋冒油，本店特色，不好吃不收钱。”
　　程玉璋回以淡淡的微笑，付了钱，提了烧鸡，抬步回家，走至门口，不由得又回头看了楼梯口一眼，什么也没有，似乎之前看到的那一角淡紫色影子，像是幻觉一般。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莫须有的疑虑。
　　这几日妻子每日去山坡上挖野菜，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他看错了。
　　程玉璋不疑有他，回家去。
　　江春月在楼上看着他向家的方向回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身后的琪清也吓一跳，后怕道：“小姐，咱们往后出来……吃饭，可要小心些啊。”
　　若是被姑爷发现了，这可怎么解释。
　　江春月拿出手绢按了按额角的虚汗，“下次一定……”
　　这次再下去，伙计见到她，凑了过来，招呼一声。
　　江春月忍不住问了句：“刚才那个买烧鸡可看到我了？”
　　伙计摸摸脑袋，憨厚道：“我没注意，他昨日就来问咱们店里的烧鸡多少钱，今日才买，刚才交钱的时候，我听到有客人说他好像是刚刚在外面摆摊卖字画了，围了好多人，没想到读书人也这么馋嘴。”
　　江春月目光下垂，浓而密的长睫也盖了下来，遮掩了一些情绪。
　　琪清看着小姐，觉得小姐现在心里可能不太好受。
　　她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却听到小姐吩咐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瞎评判什么。你得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转卖刚才那人字画的，一定要盖了章的，出双倍价钱给我买几幅回来。”
　　开什么玩笑，日后程玉璋的字画，市场上已经炒到天价，此时不囤，何时囤！
　　琪清默默的看了眼小姐，小姐的想法……好清奇。
　　【📢作者有话说】
　　晋江小剧场
　　亲亲后
　　江春月（小心问）：夫君，什么味道？
　　程玉璋（羞涩回味）：甜……
　　江春月内心OS：那就好
　　程玉璋内心OS：娘子人还怪好嘞，还询问这么羞耻的事……


第23章 入V公告　　◎本文将于明日入V，届时爆更，请支持正版哦~◎
　　江春月此次出来就是借由去山坡上挖野菜的，二人又去了山坡，等挖满了篮子，天已经快黑了。
　　回到家，看到家里厨房炊烟袅袅升起。
　　江春月一进院子，就看到程玉璋从厨房钻出来，似雪的脸上还抹了几点灰，他不觉似的含笑看她：“娘子回来了，辛苦了，快净手用饭吧。”
　　江春月看着程玉璋端着碗碟进屋，眼神稍许复杂。
　　怎么感觉，他好像跟前世的自己，掉了个一般。
　　啧，看来过日子就是一种学问，你懒他就勤，你勤他就懒。
　　江春月撇撇嘴，将一篮子野菜给了琪清，进去吃饭了。
　　本来她跟程玉璋商量，要琪清跟他们一起吃饭，家贫至此，也没什么讲究的，程玉璋也很赞同。
　　可琪清就是不答应，所以每次吃饭，都是分出一些给琪清单独送过去，她在自己屋里吃。
　　为了消除白天微弱的疑点，江春月故意翘着兰花指，拿着筷子。
　　程玉璋夹着一个鸡腿，放入她的碗里，很快就发现江春月小指上的一道不小的伤口。
　　他皱眉，立马放下筷子，拉过她的手来，仔细看。
　　整只手红彤彤的，布满划痕，小指上更是有见血的伤口。
　　“怎么弄得？”程玉璋问。
　　“没事，挖野菜不小心碰到尖锐的荆棘。”
　　江春月说谎不打腹稿，实则是今日啃酱骨头的时候，被锋利的骨头断处给划伤的。
　　“往后不要去了。”
　　“那我们吃什么？”总不能没菜吧，江春月觉得他说的太天真。
　　“我去。”
　　“……”
　　江春月看他的眼神已经相当惊奇。
　　他还会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人的潜力真是巨大的啊。
　　程玉璋从袖袋里取出三两碎银来，放在她的手心，替她卷上，眉目莹润着光泽：“今日在叶兄那里借宝地卖了几幅字画，小赚一笔，娘子收着，平日用度，不必拘着。”
　　说完，他还不知从哪搞来了药膏，给她涂抹上。
　　看到他这么容易搞到银子，江春月内心很不是滋味。
　　本来想想以看到程玉璋受苦为乐。
　　可她低估了他，有能力的人，各方面都是优于常人的。
　　她前世那些自我感动的付出，不许他做学习以外的事，是有点愚蠢了。
　　前世自以为把家里的难处掩藏起来，不让他发现，背地里变卖自己的一切，来维持还算可以的生活，是对他的爱。
　　可对程玉璋来说，赚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之前穷只不过是他没往这方面想而已。
　　她又太好强，什么也不说，总是古怪的自己黯然神伤。
　　江春月心中的冰雪在慢慢融化。
　　她不得不承认，前世与程玉璋走到那种地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程玉璋又夹了一块鲜嫩的胸脯肉到江春月的碗里，给她堆的高高的，声音低淳：“多吃一些，你都饿瘦了。”
　　江春月很是心虚的埋下了头，她瘦了么？
　　白日琪清还说她圆润不少。
　　程玉璋是瞎了吧。
　　只吃了几口鸡肉，江春月就吃不下去了，白天好吃的吃太多。
　　她的表演欲又上来了。
　　她夹着鸡腿送到他碗里，江春月深深的望着他：“夫君，我吃这些就足够了，夫君既要读书，还要谋生，我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忙，哪里配吃那么多。”
　　程玉璋脸色沉了沉，立马又将鸡腿给她送过去，还又挑了几块好肉夹给她，语气带着命令：“不许这样说，吃。”
　　江春月其实挺想都吃光的，恨不得让程玉璋啃鸡架。
　　但是她真的吃不下了。
　　最后她抱着肚子呻·吟，程玉璋见她是真难受，无奈道：“你的胃还不足碗大么，这些也吃不了。”
　　江春月只望着他笑。
　　程玉璋吃完自己的，又将她的碗端过来吃光。
　　多日以来，这还是两人头一次吃到荤腥。
　　两人分开时，程玉璋还握着她的手表示，一定好好待她云云。
　　比前世，程玉璋似乎懂怎么说情话了。
　　这些时日，程玉璋几乎没有时间看书学习，不是在抄书谋生，就是在做家务。
　　有了卖字画的钱，家里的状况就得到了缓解，他也有时间看看书了。
　　江春月拿了家里一小袋大米，给程玉璋说，要去孙婶子家送去，程玉璋十分赞同。
　　江春月大概能感受到，在程玉璋眼里，自己在贤良淑德之外，又加上了知恩图报的标签。
　　甚好。
　　孙婶子家孩子很多，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如今在码头干活，二儿子和三儿子还未娶亲，在家里种地。
　　见到江春月送来的大米，她那几个孙子眼都直了：“这是大米？”
　　“真的是大米！”
　　“好白的大米呢。”
　　“奶奶，晚上咱们吃大米吧。”
　　孙婶子将米袋子系结实了，将一群小家伙们赶出去，对着江春月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又不是没吃的，你们家里正紧俏，快拿回去。”
　　“没事，夫君卖些字画，倒也能贴补家用了。”
　　江春月不在意的说了一句，转到别的话题：“巧了婶子，我夫君今日上街买米，听说一猪肉铺正寻伙计，你不若让你稍大些的两个儿子过去试试，说不定能留在那里当伙计。”
　　孙婶子摆手：“他们能干什么，账也不会算的，去了也白搭。”
　　“人家会教的，不如让他们试试去，万一呢。”
　　反正她都给李大康交代好了，肯定会收的。
　　孙婶子感激一番，江春月也不多留，回家去了。
　　不知是晚上冲凉冻着了，还是近些日子休息太少又过劳，或者两者皆有，程玉璋病了。
　　起初，他还只是咳嗽两声，江春月刻意忽视。
　　她才不要对他那么细心。
　　直到江春月从孙婶子家聊天回来，琪清告诉她，姑爷自她走后没有出过书房的门。
　　江春月忽的想到他清晨微哑的嗓音，还有那两声咳嗽。
　　莫不是病了？
　　前世这个时候，他也没病吧。
　　江春月忍住了想过去看看的冲动，回到自己屋里，拿起绣绷，只绣了两针，就心烦意乱的放下了。
　　还是看看去吧。
　　万一死了呢。
　　她敲书房的门，没动静。
　　程玉璋是不锁门的，江春月皱了皱眉，双手一使劲，将门推开，一眼就看到了趴在书案上睡着的程玉璋。
　　江春月快步走了过去，轻推了他两下，唤他名字，仍不醒。
　　细看他的脸，发现他两颊酡红，眉间一道深痕，似乎难受极了，嘴唇干裂，竟无多少血色。
　　江春月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滚烫。
　　她刚净了手，手温很低，程玉璋被她这一贴，发出舒服的微弱呻·吟，丝丝绕绕的，像是小狗般幼弱可怜。
　　江春月心脏狠狠一颤。
　　她早上出去到现在，也有两个时辰，他就这样晕睡过去两个时辰吗？
　　她忽的看到他桌上一本还未装订的书稿，漂亮整齐的楷书，是供给书肆的。
　　原来半个月才能抄一两本，现在四五天就要一本两本的，他是有多大精力。
　　江春月不愿再多想，伸手去拍他的脸：“夫君，夫君！”
　　一声更比一声大。
　　程玉璋眉心的川字动了动，蛾翅般的睫毛颤抖几下，然后慢慢张开，露出一双略显迷茫的眸子，眼底布满血丝，眼珠缓慢的转了转，才往上看去，看到了江春月。
　　“娘子……”他张嘴了好一会，才发出干哑的声音来。
　　江春月换上一脸焦急的神色看着他：“夫君，你生病了，还能起来吗，去床上躺着。”
　　程玉璋似乎慢半拍，好一会才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慢慢挪动自己，摇摇晃晃起身。
　　江春月扶着他，他个子很高，刚站起来时，像是没有主心骨一般，左摇右晃，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他。
　　本来想把他扶到他自己的床上，但看一眼只有一个草席加薄被的破木床，于心不忍，还是扶着他去自己的房间。
　　程玉璋大概是烧迷糊了，她往哪里领，他就跌跌撞撞的往哪走。
　　琪清走了进来，江春月满头大汗吩咐道：“倒杯水来！”
　　江春月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脖子上，艰难的带着他往自己房间走。
　　这十多步的距离，愣是走出了西天取经的辛苦。
　　好容易走到了床边，程玉璋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忽的双腿不听使唤，直接向床上倒去，导致撑着他的江春月被他严丝合缝的压在身下。
　　江春月疼的眼泪都出来了，铆足劲推他：“你压到我了！”
　　这一撞，程玉璋眼前好像出现了火星子，他缓了好一会，睁开眼睛，看到江春月被自己砸在身下。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气若游丝般在她身上道：“对不起……”
　　“起来！”江春月咬牙道。
　　程玉璋这才勉强抬了抬身，够江春月出来的距离，又无力坠落。
　　还好江春月趁机逃了出来。
　　站在床边，她气喘吁吁的看着腿还支在床外的人，一时间有些懊恼。
　　看着清瘦，实际上重死个人。
　　他脸色苍白似雪，偏偏两颊两抹薄红，眼睛痛苦的闭着，意识也不清，下半身在床外，隐隐还有下滑的趋势。
　　江春月歇了一会，嫌弃的抬起他的脚，给他脱鞋，幸好没什么味道，连罗袜都是干净雪白的。
　　你看，不用她洗，程玉璋的衣服还很干净。
　　这种时候，她还能想到这些，她回过神，将他的腿给推上了床，终于，程玉璋全身都躺在床上，歪歪斜斜，有些滑稽。
　　琪清端着茶盘进来，将东西放在桌子上。
　　她有个提议，但没讲。
　　直到江春月又观察了程玉璋几眼，烧的都快死了。
　　哎，谁让她心软善良。
　　“去请个大夫吧。”
　　琪清立马就走，脚步欢快，似乎高兴地不得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好嘞。”
　　江春月看着她飞快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别以为她不知道琪清在想什么。
　　不可能。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程玉璋过下去了。
　　站在床边，江春月抱胸审视了病弱美少年一会。
　　他似乎想醒过来，眉心几次蠕动，但又无法与病体抗争，如玉的面庞依然俊美，此刻还透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脆弱感，就算是前世，她都没有见过他这般无助可怜的模样。
　　江春月看的内心也变得柔软，一种发乎内心的母性光辉。
　　还能怎么样呢。
　　江春月将他的身体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伸手解开他的前襟系带，等待解他腰带时，忽的她的手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虽然没什么力气，但也阻扰了她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明日（7.31）入V，届时爆更，请支持正版哦~
　　后文精彩预告：
　　1、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程玉璋会发现自家娘子背地里一套吗？又该何去何从？
　　2、那考完之后，会有多修罗？
　　3、前世，又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敬请期待！
　　顺便，预收文求收藏！
　　《大表兄，你沦陷了》文案如下：
　　外表纯然实则心机狠毒的小户女X外表谪仙温润实则单纯深情的世家公子
　　大表兄谢允是少年天才，惊才艳艳，谪仙之姿，温润如玉，是京城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万千贵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苏袅袅身份低微，生母名声又差，她与他几乎是云泥之别，不说毫不牵扯，那也毫无关系。
　　但因为她那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姐姐喜欢，苏袅袅有了坏心思，想尽办法随着姐姐来到谢家。
　　她望着大表兄风光霁月，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模样，想着他坠落神坛会是怎样。
　　她装柔弱，装可怜，先是骗取了大表兄的怜惜，又慢慢顺着杆往上爬，偷偷碰碰他的手，再抱抱他的腰，慢慢她都能坐在他腿上，让他教写字，日复一日。
　　袅袅：“我觉得我已经写的很好了，大表兄可以不用教了。”
　　谢允：“写成这样，出去说可不要是我教的，来。”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苏袅袅偷偷看他，内心兴奋：
　　嗯，是你沦陷了，大表兄。
　　苏袅袅觉得时机成熟，她问：“大表兄，你会接吻吗？”
　　谢允一愣，随即风轻云淡的笑了：“别闹。”
　　然后他面色有些冷淡，“为兄的妻子是谢家的宗妇，袅袅，我只能把你当妹妹疼爱。”
　　她咬了咬唇，相当颓废。
　　谢允是她攻略史唯一的败笔。
　　后来，谢允路过花园的假山处，偶然瞥到他的小表妹正将他那二弟问的面红耳赤，“二表兄，你会娶我吗？”
　　谢允内心不知何等滋味，一边恨她骗自己，四处留情，一边又内心酸涩，嫉妒不已。
　　等第二次撞见她与二弟幽会，谢允等二弟一走，将苏袅袅拉回房间，关上门，将她按在门上，牢牢圈住，唇就贴在了她的上，辗转反侧，细细研磨，许久才放开她，眼尾通红。
　　“接吻是这样吗，我可以学，别找别人。”


第24章 
　　◎（爆更）跟你吃苦了，我会跑的◎
　　江春月抬头, 看着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似乎在极力辨认她是谁。
　　江春月对他露齿微笑，半是哄骗道：“夫君, 把衣裳脱了，才好睡的舒服。”
　　听到她的声音, 程玉璋似乎确认一般, 按在她手上的掌慢慢滑落下去，再次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的脸上似乎更红了些。
　　都病成这样了, 还挺在乎清白。
　　呵, 他什么地方她没看过。
　　只给他留了亵衣。
　　她端了一旁的水，喂到他嘴边, 俯身拍他的脸,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张嘴, 喝点水。”
　　程玉璋闭着眼睛张了嘴, 江春月喂在他嘴边, 水大半撒了, 他应该是渴极了，大口吞咽着, 喉结上下滚动, 奈何真正喝到的不多。
　　江春月有些心软, 将杯子搁置，伸手托抱起他的头, 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 再次倒水给他喝。
　　这回没有浪费太多。
　　期间程玉璋还睁了一次眼睛, 咳嗽了两下, 像是呛到了。
　　喝了点水，程玉璋嗓子缓和了不少，努力的想说话。
　　江春月附耳倾听。
　　“你说什么？”
　　程玉璋断续道：“不……用……请大夫……我……睡一觉……就……好。”
　　是怕花钱么。
　　都病成这样了，还说这种话。
　　自己前世后来缠绵病榻，他虽不来，可她知道自己吃的喝的用的，每一样都是极好的，连给自己看病的大夫，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太医到江湖名医。
　　所以她怎么会弃生病的他于不顾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别说话了，你躺下好好休息。”
　　她将他的头轻轻搁置在枕头上，见他身上热的厉害，准备去给他接盆水擦擦身。
　　刚起身，她就感觉到裙角有一股牵引力，回头，看到他努力抬着脖子，烧红的双目望着她，可怜兮兮的，嘴唇微张，说了两个字：“别走……”
　　像是生病的孩子在依赖母亲一样。
　　江春月心都化了，温声道：“我去给你打盆水擦擦身。”我的好大儿。
　　程玉璋这才慢慢松开她。
　　江春月打了一盆沁凉的井水，刚端进来不久，琪清就带着大夫来了。
　　大夫搭脉看病，又开药，做了医嘱，江春月让琪清给了他钱后，琪清去抓药。
　　江春月这才得空，拧了毛巾，给程玉璋擦拭身体。
　　擦完了脸和脖子，想着大夫的嘱托，江春月解开了他的亵衣的前襟，拿了凉毛巾给他擦拭。
　　冰凉的毛巾触碰到他胸膛时，江春月察觉到程玉璋微不可察的抖了抖，喉咙里也发出了猫一般的“呼噜”声，十分微弱。
　　江春月心无旁骛的给他擦拭、洗帕、换水，没一会自己就出了一身汗。
　　等到琪清回来，煎药，喂给程玉璋喝下，天色也暗了下来。
　　看着守在门口的琪清，江春月让她先去休息。
　　她坐在床边的杌子前打了会盹，实在难受，轻手轻脚的爬上了床。
　　程玉璋捂着被子，包的严实。
　　江春月快睡着时想试试他的温度，伸手探入被子，摸了两把。
　　还是滚烫。
　　毕竟才吃了药。
　　她也没注意在自己动手时，程玉璋的颤抖。
　　江春月累极，睡了过去。
　　只是不知道半夜几点，她被阵阵痛苦的□□给扰醒。
　　江春月艰难睁开眼睛，看到程玉璋早把被子给揭开，露着大半个身子，嘴巴里不断的发出声音。
　　江春月凑过去，才听清楚他在喊“热”。
　　真是麻烦。
　　江春月只好把他被子全掀开了。
　　又下床给他拧了回帕子，擦了几次，才躺下。
　　可刚闭眼没多久，江春月再次被烦醒。
　　这次倒不是声音，而是一个略冰凉的身子贴上了自己。
　　江春月一僵，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程玉璋正不断往自己怀里拱着。
　　江春月垂着眸摸了摸他身上，凉玉一般。
　　退烧了。
　　夏夜又凉，所以又冷了。
　　好不容退烧，可不能再冻着。
　　江春月认命的起身，给他将被子都盖上，裹的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再次睡去，又感觉到他滚了过来，抱住了自己。
　　身上凉凉的，倒是十分舒服。
　　江春月胡乱推了两把，没推动，实在困的不行，将被子拉好，索性窝在他怀里继续睡。
　　程玉璋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好像见到了母亲。
　　那个美丽、温婉、会细声细语哄他睡觉的母亲。
　　他没见过她，却偶尔能在梦里看到，母亲留下的信息少之又少，他靠着想象与猜测，将母亲的形象变成一道半模糊的影子。
　　只要梦到她，就会让他觉得温暖。
　　在关于母亲的梦里，还掺杂着另外一个娇小的身影。
　　他仔细辨认，欣喜发现，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似梦非梦。
　　在他以为自己被放在火炉里烤的时候，他看到江春月化成冰块，降临到自己身边。
　　后来他模模糊糊听到江春月要请大夫。
　　他内心抗拒。
　　请大夫太贵，他们刚得了几个钱，怎能如此挥霍。
　　他只要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若是不好，她也能再嫁……
　　程玉璋想不下去了，他觉得内心竟十万分的苦楚。
　　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就像是刀子剜肉一般，血淋淋的疼痛。
　　有人轻声哄他喝很苦的药汁，像母亲，又似乎不是。
　　等到他嗅到熟悉的茉莉花香，确定是江春月。
　　真好，她还在自己身边。
　　很快，他似乎离开了火炉，像是回到水里的鱼，舒坦不已，直到自然而然的睁开眼睛。
　　怀里温凉柔软，他手指微动，指尖传来柔嫩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喟叹，忽觉手感太过真实，他立马清醒，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将江春月圈在怀里，两人姿势十分亲密。
　　程玉璋浑身皮肤感到阵阵舒适的酥麻，两颊生起红潮，闭了闭眼睛，程玉璋强迫自己放松，目光转了转，停留在她娇软白嫩的脸蛋上，生出想要亲一亲啃一口的冲动，他情不自禁的低头，在她脸蛋上轻吻，到底没舍得啃一口。
　　突然，怀里人似蝴蝶般浓密的睫毛震颤，霎时上下扑飞，江春月睁开了眼睛。
　　在他怀里这样醒来的记忆太多，江春月一时忘记重生的事，只觉得贴着的身体黏腻，不由得皱眉推拒：“一身臭汗，快起开！”
　　程玉璋闻言，羞涩不已，同时极快的松开手臂。
　　江春月闭着眼睛挣开他的怀抱，向床里面滚去，抱着被子继续睡。
　　天知道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他不是热就是冷，再不就是要水。
　　程玉璋看着自己胸襟大开，袒露着胸膛，就连亵裤都穿的松松垮垮，欲坠不坠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他狼狈的起身，整理衣裳的间隙，看到床铺上印着小片的阴影，是他汗湿的痕迹。
　　程玉璋也没敢多看，整理完衣裳赶紧出去，生怕自己在她房里多待一会，就会污染了她的空气一般。
　　匆匆去院子里搭的棚子里净身，程玉璋多搓了两遍香胰子，刻意嗅了嗅身上没有一点汗味，才洗净。
　　出来时，他闻到一股药味，循着味道去了厨房，看到琪清正在煎药。
　　程玉璋微愣，看着还有几副药包摆在那里未动，知道这些肯定不便宜。
　　他问道：“这些药，是娘子让买的吗？多少钱？”
　　琪清绞尽脑汁，硬着头皮编道：“是小姐昨日回了娘家，求王姨娘给了钱，请了大夫，给姑爷抓药。”
　　竟为了他去求了娘家，那王氏又非善类，她为自己付出太多。
　　程玉璋心里很不是滋味。
　　琪清看着姑爷去了书房，才去小姐房里，叫她醒来。
　　起初江春月闭着眼睛嘟囔，嫩生生的小脸蛋上透着红，半睁的杏眼带着我见犹怜的妩媚，水色弥漫，嫣红的唇瓣微张，娇气道：“让我再睡一会。”
　　琪清看的脸一红，小姐真真是天生尤物，既得了冯夫人的妩媚之姿，又得老爷的清俊之态。
　　琪清小声劝道：“小姐，姑爷已经起来了，他看到昨日买的药，就问起哪来的钱，奴婢便说是小姐求了娘家给的，若姑爷问起来，小姐可不要露出破绽。”
　　江春月眼珠子骨碌转了下，眼睛大开，突然笑了，“还是琪清聪明。”
　　她正愁没个理由呢，现在省的想了。
　　“我起来了。”
　　琪清服侍她起来，又给她端过来姑爷的药，江春月再次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
　　还是琪清懂我，趁他病，要他命。
　　江春月端着药碗，就去了程玉璋的书房。
　　程玉璋正在伏案写字，江春月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抄书。
　　自从家里遭贼，他好像就没有怎么学过正儿八经的习，不是在谋生，就是在谋生的路上。
　　她已经不像前世那般在意他有没有学习这件事。
　　他可是未来杀倒一片的榜眼，听说殿试前三实力基本相当，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这种人，天分大于勤奋。
　　就算不学习，也误不了什么事。
　　见她进来，程玉璋放下笔，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江春月将药碗放在他桌上，温声道：“夫君，喝药了。”
　　她刚要收回手，就被程玉璋一把握住。
　　江春月对于他现在越发娴熟的动手动脚已经习以为常。
　　一拉二拽三倒怀。
　　她正等着程玉璋拉她，却没等来。
　　像是知道她的困惑，程玉璋食指轻蹭了下唇，偏头表示：
　　“我病了，不好太近，过给你。”
　　“夫君快喝药吧。”江春月微恼，什么玩意！
　　程玉璋应允，一手牵着她，一手端起药碗，似乎没有味觉似的，几大口就喝了干净。
　　“娘子，多谢你。”他稍一停顿，又道：“我听琪清说，你为了我，回娘家要了银两。”
　　“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只要夫君身子好了，我做什么都行。”
　　程玉璋内心又暖又酸，十分复杂。
　　感激与日后报答的话他讲了不少，再重复反而伤了夫妻和气，也显得承诺没有份量。
　　“皎皎。”
　　“嗯？”
　　“我心悦你。”
　　“……”
　　江春月惊讶看着他，十八岁的少年郎丰神俊朗，带着一丝羞涩，因为生病脸极白，脸上的淡红也无处躲藏，耳尖处更成了重灾区，已变成通红的模样。
　　他虽是淡青粗布直缀，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系带也整理的相当平整。他还未及冠，青丝披散在脑后，带着丝缕潮气，柔顺笔直，泛着幽幽的色泽。
　　他就像竹子一般，无论生在哪里，都会笔挺秀拔，超然脱俗。
　　她是极爱她这种谪仙般的气质的，每每被他蛊惑，都想拉他下云端，沾染她凡人的味道。
　　他竟然这样直白的说心悦她。
　　江春月一时有些懵，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前世对他那么好，他也不似现在这样对她表白过，反而这次虚情假意，让他处处感动，像是极为迷恋自己的模样。
　　甚是可笑。
　　江春月内心从震动到平静，并未有半分欢喜。
　　她装作一副羞涩的模样，笑意达不到眼底：“我也心悦夫君。”
　　原来是。
　　现在不了。
　　——
　　这几日，天气炎热，江春月也没出去。
　　今日一大早，程玉璋就去书肆换钱了。
　　虽然江春月给他说从娘家拿来的钱还绰绰有余，但程玉璋还是没停止赚钱的生计。
　　江春月也懒得去理会少年的清贫自尊心。
　　眼看父亲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她隐隐也有了另外的想法。
　　在此之前，她要榨干程玉璋的剩余价值。
　　程玉璋走不久，她就吩咐琪清出去一趟。
　　让她去宅子找江硕，去买程玉璋的字画，一定要盖章的，有多少买多少，高价回收。
　　琪清不解：“小姐就这样肯定，姑爷的字画日后会升值？”
　　江春月露出莫测的笑容：“相当肯定。”
　　要知道，程玉璋日后，可是官拜首辅，兼一品太子师、二品兵部尚书，封宁安侯，哪一样拉出来都是极致，更何况是多层叠加，做官做到程玉璋这样的，不管是忠臣奸臣，必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也是偶然听到顾总兵在讨论如何参程玉璋的时候，说他一幅字画已经高达十万两天价。
　　琪清走后，江春月睡了一觉，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她，起身细听，是孙婶子。
　　她手里提着一筐子鸡蛋，另一只手是满筐子的各色新鲜菜果。
　　江春月忙迎了上去。
　　“婶子，来就来，干嘛还拿东西。”
　　孙婶子面色激动：“我是特意来感谢娘子的。我那大儿子和二儿子，去了你说的那家猪肉铺子一问，没想到就被留下了，当时就一人给了二两银子的钱，哎呦，真是烧了高香了，找到这样一份工，娘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江春月假装头回听，面露异色，也跟着她高兴起来：“还真是好事，我也就是听我夫君一说，没想到还真准了，那铺子主人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可不是，回头我给他烧香拜佛，不，我亲自过去感谢去。”
　　江春月乐呵呵道：“也不用。”
　　见她还在院子里站着，江春月拉着她去屋里。
　　“婶子快进来坐会。”
　　孙婶子拒不过，跟着进来，见她家里东西虽少，但胜在干净整洁。
　　“真干净啊，这屋子里还飘着香味嘞。”
　　江春月淡笑：“没有点香。”
　　孙婶子看着她，忽的小心问起来：“我也是听说，不知道准不准，嫁给程郎君之前，娘子可是官家的小姐，身份高贵着呢。”
　　“没有，也就一般人家，凑活还行。”
　　孙婶子感叹，“程郎君啊什么都好，学问高，人也俊俏，就是穷了些，你跟着他到底是受苦了。”
　　说完，孙婶子自己又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娘子别多心，就是把娘子当自己人，说些发自内心的话。听说书生向来薄情，日后发达了又容易抛弃原配。但我看程郎君是个深情的人儿，我听说他最近为了挣钱，舍了面子在街上卖字画，就冲这一点，程郎君日后一定会对娘子好。”
　　江春月想到自己前世病后，孤寂可怜，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体己人都没有，一肚子的苦楚无人诉，积怨在心，更加重病情。
　　像孙婶子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她倒是蛮喜欢。
　　不由得也敞开心扉，第一次向除琪清之外的人表露心迹。
　　“多谢婶子关心，如果真的受苦了，不用您说，我有手有脚，自己会跑的。”
　　此刻，刚进家门的程玉璋，那快步进屋的脚步，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停住。
　　他今日在外面得了意外之财，有人大价钱收了他的字画，足足有二十两，十分欢喜，一心想要回来与娘子分享，却没想到，刚一进家门，就听到孙婶子在问自家娘子跟着他过苦日子的事。
　　他心中微甜，似乎已经听到答案，她肯定会说些类似不怕苦或者是不顾一切也想跟他一起的话来，却没想到……
　　那个为他吃苦耐劳，照顾他爱护他的娘子，说出这样薄情寡义的话来。
　　从娶了她到现在，程玉璋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蜜罐里，日子虽苦，可他却过的挺甜，持续到今日，这个甜美的蜜罐子，被打破了。
　　那个他认为多少也心悦于他的娘子，今天竟然说：
　　真的受苦了，自己会跑的。
　　受苦会跑的。
　　会跑的！
　　只一想想，她会丢下自己消失，分明是烈日酷暑，程玉璋竟觉得从头到脚的冷。
　　里面的人仍然继续说。
　　孙婶子似乎也被她这句话给震骇了，怔愣的看着她，惊讶之色外露。
　　父亲归来在即，她要与王氏摊牌，江春月承认自己是有些兴奋的，一时嘴就没了把门。
　　“婶子不用觉得耸人听闻，我虽读书不多，可也听说过那句‘贤妻扶我凌云志，得志先斩枕边人。有朝一日权在手，手握黄金换旧人。’其实也不怪那些郎君发达了就想舍弃糟糠妻，郎君飞黄腾达，妻子仍是市井妇人，夫妻之间差距过大，无法共通，郎君偏偏又见识到高门贵女，心向往之，人之常情。”
　　江春月稍一停顿，眼中滑过一丝厉色：“即便是没有舍弃，也不过是维持个面子罢了，夫妻异心，再无情投意合的可能，还不如之前被舍弃再嫁的好。”
　　孙婶子听得瞠目结舌，在她眼里，这对小夫妻日子虽然穷，但过的还挺甜蜜，江春月更是贤妻良母的表率，她今日就是想作为老人点一点小娘子，让她有个准备，不想人家小娘子清醒着呢。
　　“娘子所说有理……”
　　两人均沉默。
　　江春月觉得自己今天说的过头了，暗自懊恼。
　　孙婶子一时还没从小娘子给的震惊里走出来。
　　直到程玉璋从门外慢慢踱步进来，孙婶子竟心虚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看看程玉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看小娘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感觉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
　　“我我我……我回家做饭去！”
　　程玉璋还客气的对她说了句“婶子慢走”。
　　孙婶子可一点也不敢慢，逃也似的出去了。
　　江春月心态没那么好，她内心很慌，但表面却装的很淡定，赌气一般，毫无道理。
　　他听见了吗？
　　他没听见吧。
　　可是没听见，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总不能从头听到尾吧。
　　看他进来的这么从容，也不像是刚回来……
　　程玉璋倒是没继续这样对峙下去，他抬步走了进来，然后坐到了孙婶子刚才坐的的位置。
　　他一坐下，江春月就十分不争气的站了起来。
　　“夫君回来了。”她讨好。
　　“嗯。”他不张嘴。
　　“我给你倒杯水。”她对他笑。
　　“嗯。”他仍然冷漠。
　　这是听到了……
　　江春月反而暗中舒了一口气，给他倒水。
　　就算想现在把她休了，看在前两日她照顾他生病时的辛苦，也不会将来想杀了她吧。
　　程玉璋一句话不说，接过了江春月送过来的茶，握在手里，目光聚在茶水里，像是在研究这水能不能喝。
　　江春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很想告诉他：这茶没毒。
　　程玉璋看够了茶，才端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咚”一声，茶杯底座与木桌相碰，似乎没用多大力，但就感觉今天格外响。
　　江春月不禁跟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这副不苟言笑，沉默内敛，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几乎就是日后的奸臣雏形。
　　果不其然，她之前见到的那个会红着脸对她表白的年轻男子，是不存在的。
　　“夫君回书房吧，我去备饭。”江春月想逃离这令她窒息的房间。
　　刚抬步走了一步，身后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慢着。”
　　江春月：“……”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有几句话想问娘子。”
　　“夫君请问。”
　　江春月回头，对他扯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重活几次，也敌不过年轻时的程玉璋。
　　“坐。”
　　没什么感情的命令，江春月却不得不从，硬着头皮坐在了桌子的另一端，与他一同望着屋外的院子。
　　“娘子今日做什么了？”
　　程玉璋淡声问，还提了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
　　江春月没敢喝，老实回答：“昨晚大抵没睡好，上午又睡了一会，然后隔壁孙婶子来了，就说了会闲话，夫君回来时，应该听到了吧？”
　　江春月有意试探他。
　　但程玉璋这个老狐狸，哪里这么容易上她的当。
　　“都说什么了？”
　　装，装是吧！
　　江春月懊恼，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但她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些女人家的家常。”
　　“家常……”
　　程玉璋拖了长音，也不知道他感叹个什么。
　　江春月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不让走，她就坐着等，最坏有什么结果呢，不就是和离、被休，还正中她下怀呢。
　　“娘子，你我成亲，一开始是个不清不白的，但相处之后，我确实是慢慢喜欢上你，我说过心悦你的话，不是哄你，更不是骗你，是我的真心话。”
　　江春月对他假意温柔：“我自然是知道夫君的心的，我也喜欢夫君，也是我的真心话。”
　　“那如果过得不好，你有手有脚，会跑的事情，也是真心的？”
　　江春月眼皮狂跳几下。
　　他听见了！
　　他真的听见了！
　　江春月心乱如麻，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望着院子外，回答：“是……”
　　程玉璋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诚实，一时间无语凝塞，神情甚是古怪。
　　“若心悦一人，必然不怕与这人吃苦，可你说心悦我，又怕跟我吃苦，二者自相矛盾，也证明，这里面，只有一句是真的。”
　　即便是现在，程玉璋仍然逻辑缜密，剖着江春月的心脏。
　　事到如今，她只能全力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
　　“娘子，你说，到底哪句是真的。”
　　程玉璋最后发起了总攻。
　　江春月理了理凌乱的思绪，稳住声音，回答：“两句都是真的。”
　　程玉璋微微挑眉。
　　“夫君偷听，只听得半句，前提条件都没有听清。”
　　被冠以偷听名头的程玉璋眸中微闪，但也没表示什么。
　　“我不才，只读过些话本子，看过唱曲的，古往今来，最常为人道的故事不就是读书人高中又娶高门贵女的故事吗，抛却原配再娶，几乎成了人人皆知的事，夫君，这可是事实？”
　　程玉璋虽然没看过她说的这些话本子，但确实读书人高中后抛弃糟糠妻的事情常有发生，不说历史上，就是他自己身边也有这样的例子。
　　这句话他无法反驳，回答一个“是”字。
　　江春月的自信起来了。
　　“苦，又称苦难、灾厄，是轮回中让人痛苦又无法摆脱的东西，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苦就是夫君不疼爱、不进取、不怀德、不慈悲、不立志、不磊落，若女子得这样的男子做夫君，不是苦吗，夫君？”
　　这句话也没毛病。
　　程玉璋点头，说是。
　　江春月更加自信昂扬了。
　　“我所说的受苦，就是嫁了这样的夫君。女子不跑，莫非是脑子坏掉了，夫君说是也不是？”
　　“是……”
　　“夫君是这样让女子受苦的人乎？”
　　“不是。”
　　程玉璋看着她的目光在逐渐改变。
　　从一开始的阴沉沉，到现在阴霾散去，绽放出丝丝的光亮来，心情也一度从黑暗的坑底，逐渐升起，甚至比之前还要高。
　　江春月此刻已经得意洋洋，她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这样能言善辩了，似乎去跟说书先生理论，也不落下风。
　　她微微抬着下巴，眼中露出锋芒，笑看着程玉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所以，我说我如果嫁给这样的夫君受苦，我会跑，是真心话；但夫君不是让女子觉得受苦的人，我见夫君欢喜，心悦夫君，是真心话。二者矛盾吗？”
　　程玉璋觉得从语言上讲，妻子说的没错，可从感觉上讲，他却觉得一种……嗯……说不上来的怪异之感！
　　他也只能说：“不矛盾……”
　　程玉璋心情相当复杂，甚至有些头痛，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但竟然被妻子的道理给绕晕了。
　　江春月此刻兴奋过头。
　　牛啊！
　　她真该入了诡辩大师的门庭，必然是关门子弟。
　　江春月看着程玉璋从迷惑到肯定，甚至是无语的状态，感觉自己膨胀到快飞起来了。
　　她厉害啊，竟然辩论过了一代大奸臣……虽然是初期的。
　　那也很牛了。
　　琪清回来的时候，从院子里就看到小姐跟姑爷坐在正厅，两人一个眉飞色舞、满面红光，一个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琪清不觉怪异。
　　咦？
　　小姐跟姑爷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她觉得一向高深莫测的姑爷，今日好像吃瘪了，还是在小姐手下吃瘪。
　　好奇怪！
　　江春月看到琪清，浑身舒畅的站起身，睨了眼仍然垂眸沉思、不知所想的嘴下败将，“夫君，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去备饭喽。”
　　程玉璋抬眸看她一眼，露出和善的笑容，“辛苦娘子了。”
　　他一个人回到书房，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但是只回想刚才江春月据理力争、慧心妙舌的模样，他竟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竟似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他已经将之前的怒意忘却，脑海里只剩下她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生动模样。
　　脸蛋鼓鼓的，杏眼里越说越明亮，嘴巴开合，就算是在误导他，欺骗他，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这模样，竟让他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靓丽明媚。
　　程玉璋温柔了眉眼，隐去了眼底的深沉。
　　只需稍一冷静便知，江春月偷换了概念。
　　即便是骗他又怎么样呢，他愿意信。
　　外面传来江春月唤他吃饭的声音。
　　他收起正在看的书，拿过今日在外面所赚的银两，走了出去。
　　江春月今日做了两道菜，一道素炒芹菜，外加一道红烧肉。
　　这红烧肉多少含着点愧疚心。
　　两道菜一一摆好，江春月抬头，看着程玉璋并未去看桌上的菜，反而在盯着她看。
　　大概是烛光昏暗的缘故，她好似觉得他眉眼之间透露着一股难言的伤感。
　　程玉璋牵过了她的手，翻着她的手心朝上，在上面放了一包的银两。
　　“娘子，这是我今日挣的钱，二十两。”
　　江春月故作惊讶：“怎么会这么多？”
　　“是遇上贵人买我的字画，本来不值那么多的。”
　　“不，你值！”江春月有些激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字画被炒到多贵！
　　程玉璋安静的看她，眼中慢慢流淌着点点情愫。
　　在他落魄的时候相信他的价值。
　　又让他感动了。
　　江春月也不推辞，收了钱，坐下来吃饭。
　　程玉璋上来就夹了好些肉在她碗里，江春月看了眼只剩几块的肉，皱眉道：“夫君都夹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但你不能吃苦。”
　　“……”
　　江春月一噎，行叭。
　　这还委屈上了。
　　【📢作者有话说】
　　贤妻扶我凌云志，得志先斩枕边人。有朝一日权在手，手握黄金换旧人——引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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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全凭父亲做主◎
　　自东窗事发后, 江春月觉得程玉璋变了。
　　家务大包大揽，赚钱的速度提高了不少，每次她觉得不对劲, 问他为什么，他总会沉默一会回答：“你嫁给我本来就很苦了……”
　　江春月简直无语死了。
　　背地里没少翻白眼。
　　男人就是矫情。
　　前世她吃苦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在乎。
　　到底还不是怕她跑了, 呵, 狗东西。
　　没过两天，王氏派喜桃来送了吃的喝的用的, 还有五十两银子，说是听说她家遭盗, 前来慰问。
　　喜桃还专门找机会与江春月单独说话。
　　“大小姐, 夫人说，老爷快回来了, 到时候, 为了小姐的名声, 您可要多多配合夫人, 免得让夫人为了小姐白忙活。”
　　江春月内心冷极, 脸上笑容灿烂, 点了点头：“烦劳喜桃回去告诉母亲，女儿一定会按照她说的做, 毕竟也事关女儿的名声。”
　　喜桃十分满意的走了。
　　江春月与程玉璋将人送到院门外, 江春月脸上的笑容减淡, 甚至变成了冷笑，突然对上程玉璋看过来的眼, 立马又扬起了笑容。
　　程玉璋却突然道：“娘子低嫁于我, 是我欠娘子的。”
　　树影斑驳, 打在他的脸上, 让他的皮肤像是有隐隐的光泽在流动，好看的皮囊。
　　江春月收回目光，眼中滑过狡黠：“那日后我若是做了什么让夫君不高兴的事，夫君可会看在这些，原谅我？”
　　“自然，是我亏欠娘子的。”
　　有风从胡同外吹来，扬起江春月素净宽大的裙摆，程玉璋被吸引，不由得盯着看了一会，内心有些惭愧。
　　惭愧自己前几日还因为她说会跑的事情心生不快。
　　她一位四品大员的嫡长女，嫁给自己一个身无分无的穷书生，只是说句实话而已，自己有什么必要揪住不放。
　　难道还要觉得她跟着自己吃苦是应该的吗。
　　她本来可以衣食无忧，做哪家世家子弟的奶奶的。
　　他连她的嫁妆都保不住，遭贼的事他报了官也没有后续……自己实在无用。
　　想到这里，程玉璋顿时觉得只要她不抛弃自己，做什么都行。
　　江府老爷江政禹风尘仆仆，舍弃马车骑马奔驰，一路不知疲惫，几乎不停歇的回到随州城。
　　一进城，江政禹换马的功夫，就听到有人议论自己嫡长女成亲的事。
　　江听淙也很着急，可父亲在身边，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只不断的看向父亲，无声催促。
　　江政禹再次上马，面色凝重，挥了下手：“马上回府，不准有人前去报信，若走漏消息，本官定要你们好看。”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江府门口。
　　江政禹翻身下马，往府内疾走，看到门口惊愕不已的童子，抬手示意了一下，立马就有人按住了门童，还捂住了他的嘴。
　　江政禹直奔江春月的濯缨阁，一路上见到他的仆婢全都神情紧张起来，当初王氏独自主张把江春月嫁出去，府上人就在期待这一天。
　　王氏居梧桐园。
　　王氏近日焦虑异常，澜姐儿虽然好多了，可仍是神神叨叨的说些有的没的，老爷又归来在即，她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可还是担心有意外。
　　她正在听喜桃从江春月那里带回来的消息，听完松了一口气：“总算没白费我对她从小到大的疼爱。”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喜桃突然笑容凝滞，甚至眼里出现一丝惊慌。
　　她的大丫鬟向来镇定，这样子的时候少见，又见喜桃行礼，急急喊了一声：“奴婢见过老爷。”
　　老爷！
　　王氏大惊，不由得回头，立马就看到了面色冷肃，站在门口盯着她的江政禹。
　　那副模样，简直像是要吃了她似的。
　　王氏内心慌张不已，可还是笑着迎了上去，伸手去解他的披风：“老爷！您竟然回来了，怎么不让人提前通报给妾身，让妾身也有个准备，给老爷好接风洗尘。”
　　江政禹长臂一挥，就震开了靠在自己身边的王氏，目光极冷的看向喜桃：“滚出去。”
　　喜桃不安的看了眼王氏，也只能快步往外走。
　　“刘岳，立马封锁府上，严密看管梧桐园，不准让任何人进出！”
　　江政禹安排道。
　　立在门外等候的刘岳听了，立即去办。
　　王氏脸上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她再次靠近江政禹，语带不解：“夫君，府上可以遭贼了？”
　　江政禹向前一步，一边解斗篷一边往座椅上走去。
　　王氏连忙跟了过去，给他倒了杯茶，刚端到他身边，就被江政禹一把拂开，茶杯带着滚烫的茶水砸落在地上，不少也浇到王氏身上。
　　王氏被烫的尖叫一声，落下泪来，哭诉道：“老爷这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这样折磨妾身！”
　　“跪下。”江政禹面无表情的命令。
　　王氏委屈，不忿的看着他，站着没动。
　　江政禹提高一点声音：“需要让我叫人来压你跪下吗？”
　　王氏一滞，顾不得疼，慢吞吞移到他腿前，跪了下去，说是跪，又几乎坐在脚上，歪斜着身子，衣料裹在身上，反倒拧出她一把细腰来，带着说不出的风骚。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腿上，声音柔软：“夫君……”
　　“啪”一声，一个突如其来的巴掌，王氏向一旁歪斜坐倒在地，脑瓜子里像是有鼓在敲，嗡嗡的，脸上先是一种麻木的感觉，后来痛楚逐渐加深，她双手撑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感觉灵魂归体。
　　“趁我不在，你私自做主，把皎姐儿随便嫁人了，谁给你的权力！”江政禹的声音如同千年寒冰。
　　王氏一听，就知道他提前知道了，就是不知道他了解多少。
　　王氏顾不得疼，捂着脸扭回身子看他，面带委屈：“若非事出有因，妾身怎么敢私自做主意，随便将江府嫡小姐嫁人，夫君问都不问，就打妾身，妾身真的好委屈！”
　　“你说是什么原因？”江政禹的内心仍然压抑不住火气，他见到空荡荡甚至显得有些萧索的濯缨阁，亲耳听到濯缨阁的婢女说大小姐已经出嫁，差点晕过去，只觉得滔天的怒火，让他想杀人。
　　“那日，老爷捐资的书生来府上感谢……”
　　王氏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江政禹面色未动，王氏看不出他到底信了几分，心里很没底。
　　怎么回事，老爷平时并不喜这个嫡长女。
　　“老爷若是不信，把皎姐儿叫回来问问就是了，妾身是她母亲，看着她长大的，要不是出了这样的事，妾身怎么会将她低嫁给一个书生，妾身的心思，难道老爷还不能理解吗……”
　　王氏拿着手绢呜呜的哭了起来。
　　江政禹起身，走了两步，站着俯视这个女人。
　　“王氏，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妾，本官还没把你扶正，你不是也不配做皎姐儿的母亲。事情到底是怎么样，本官不用你来告诉，自己会调查，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你就在梧桐园关禁闭。”
　　江政禹语气缓慢，每一个字冷的似乎都能掉冰渣。
　　王氏被吓得都忘了哭，呆呆的仰头看他。
　　江政禹没有给她多余的眼神，大步跨出了她的院子，在他走出之后，就有府兵站在院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出。
　　王氏看着这情况，心里“咯噔”一下，竟觉得完了。
　　即便是江春月平日里表现的有多差劲，这种时候，江政禹也不念她的错，反而全怪在自己身上。
　　王氏内心渐凉，脸上仍然火辣辣的疼，本以为与江政禹过了这么多年，他又没有别的女人，到底两人是有些夫妻情分的，可到头来，她竟然连那个蠢女儿都比不上。
　　多么悲凉……
　　江政禹为官多年，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已经从最初那个乡村走出来的读书人，变成了老道、成熟、睿智的官老爷。
　　他叫来了府上的各个主管，亲自挨个盘问，只一会，江政禹的惠和苑里，就跪满了人，还有几个人正在挨板子。
　　李管事告知自他走后，府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李管事最后又提到：“除此之外，府上还有一件怪事，自大小姐归宁走之后，二小姐突然得了失心疯，总是念叨着不能让大小姐嫁给程姑爷，还说日后程姑爷会高中，说……”
　　江政禹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管事继续道：“说不能让大小姐过的那么好。”
　　江政禹挥挥手，李管事退下，到此，府上的人已经问完了，该责罚的已经进行责罚。
　　事情的脉络已经在他脑海里有了雏形。
　　房间燃着淡淡的熏香，江政禹坐在那里不动，是他多年被王氏蒙蔽，真以为她真心待他儿子与女儿。
　　不知怎地，江政禹蓦地想起那年自己高中回来，好容易找到青红和皎姐儿他们娘俩的时候。
　　他去考试前，青红带着大儿子与女儿，在竹溪的农家小院子里，虽贫穷，但也过得下去，可再回来，他竟然是在逃荒队伍里见到了的妻儿。
　　本来漂亮水灵的青红浑身是土，身上还抹着粪便，女儿也是，才三岁的年纪，又瘦又小，一把骨头，唯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又纯澈，警惕的看着他，不认得他是谁。
　　他怎么会不知道妻子身上为什么抹粪，这已经失去人性的逃荒队，她生的那么漂亮，身边又没有男人，还带着两个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他都不敢想。
　　连青红说大儿子在路上丢了时，他也没有怪她一句，只是紧紧抱着她，说会给她好日子……
　　回忆闪现，江政禹的眼中渐渐湿润，忽的看到门口有一个身影闪过，眼中水光隐去，他唤道：“淙哥儿，进来。”
　　江听淙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父亲发现了，他慢吞吞走进来，给父亲行礼。
　　“你来干什么？”
　　江听淙不安的动了动，终究说了出来：“父亲，长姐呢，孩儿怎么听说，她不会回来了，她到底嫁到哪里去了……”
　　江政禹久久无法回答，最后只对江听淙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伸手按在他头上，轻抚两下，坚定道：“淙哥儿，父亲向你保证，如果你长姐嫁的不好，无论如何，父亲都会接她回来的。”
　　王氏在骗他，他的女儿，必不会如此轻贱。
　　——
　　“你们都在这里等着。”
　　一身灰色浮光锦直裰的江政禹挥退了随从，独自一人迈着四方步走进随州城这条寂静的小巷子。
　　孙婶子从外面洗了衣裳回来，一到家门，就看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老爷，两鬓生白，但人却是儒雅俊逸的，却又让人望而生畏，她一向热情好客，也没敢主动去招呼这贵人，只贴这边赶紧回家。
　　不想被贵人叫住。
　　“请问，这里可住一姓程的人家？”
　　孙婶子被吓了一跳，刚要如实回答，临时长了个心眼：“你又是谁？”
　　“我是程家新妇的父亲。”
　　孙婶子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觉得您看着眼熟。”
　　这贵人长得是与程家那小娘子像。
　　“这尽头处就是程家。”
　　江政禹望了一眼那处，他并非不知地址。
　　“你可认得他们，程玉璋……我那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女儿与他，过的可好？”
　　孙婶子说起这个就喋喋不休起来，直夸他们郎才女貌。
　　“程秀才今年也就十七，听说之前童生、秀才都是一次过的，长得又俊，日后肯定能考中，他们夫妻家过的虽然贫穷，但幸在程秀才还是很勤奋，又有头脑，日日能食白米，吃肉，我还听说……”
　　孙婶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意：“程秀才为了不让他娘子吃苦，女人的活他都干着，浣衣、做饭，就连缝补都行，可勤快着呢。”
　　江政禹眉眼微压，有些惊讶，又聊几句，与孙婶子道别。
　　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探清女儿到底嫁的如何。
　　到底是已经行了嫁娶之礼，他再是什么官，也无法撤回这场婚姻。
　　当然，若男方不能使他满意，无论如何，他也会将女儿解救出来。
　　若是男方虽穷但有志向……
　　想着，江政禹踱步走到了胡同最里的那家门口，院门没关，他轻轻一推，就走了进去。
　　正值晌午，院子里没人。
　　院子干净利落，看的出经常打扫，角落里还有一丛花、修竹若干，打理的很有条理。
　　江政禹正欲往里面去，忽的从屋里走出一个身形颀长、挺拔英俊的年轻男人。
　　这莫非就是程玉璋？
　　江政禹有些惊讶。
　　本以为既是王氏想害皎姐儿，必然给她寻一个年龄大又丑陋的匹夫，却没想到是个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的青年才俊，这模样，就是许多世家子里面也挑不出来的。
　　程玉璋径直走向井边，那里有个石台，他提了桶井水，将留在石台上的木盆搬过来，挽起宽袖，露出一双有力的小臂，动作流利的将水倒在木盆里，开始弯腰搓洗。
　　他洗的是女人家穿的衣裳，男人浣衣，本来就是不寻常的事，更何况是给女人洗衣裳，可他做起来，却像是读书写字一般轻松自在，丝毫没有抱怨仇恨的模样。
　　他似乎在沉思，洗了一会，偶然间抬起头来，立马就注意到院子门口多出来一个人。
　　程玉璋放下手里搓洗的衣物，不动声色的放下袖子，慢慢走了过去，周身充满了防备，“阁下随意闯入私宅，非君子所为。”
　　江政禹目光凝在他身上，毫不客气的上上下下打量。
　　虽然此子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但他心中仍然对他不满意。
　　“你就是程玉璋？”
　　“阁下是……”程玉璋内心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江春月的父亲。”
　　说罢，江政禹轻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大步迈入房内。
　　听到了院子的动静，琪清走了出来，见到老爷，忙低身行礼，又疾步跟到主房里，去叫醒小姐。
　　江春月正在午睡，听到琪清所说，顿时惊的睡意全无。
　　她已经记不得前世父亲归来的具体情况。
　　只记得后来父亲问她是不是自己特意去设计程玉璋的，江春月承认，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然后他说，他江政禹没有她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自此，父女两人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江春月在琪清帮助下快速穿衣梳头，匆匆出来，就看到她那位许久未见的父亲，端坐在正堂之上，而程玉璋正跪在他面前，虽然跪着，但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江春月眼皮跳了跳，在父亲严厉的眼神下，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朝他行礼，“父亲……”
　　“你也跪下！”
　　江春月：“……”
　　她并不情愿的在他面前跪下。
　　他们的父女之情是淡薄的。
　　在江府的时候，父女两人就很少见面，倒是每次自己被王氏纵容做些坏事，父亲总能恰巧出现，狠狠训斥她一番，她能感觉得出来，父亲是更喜欢江听澜的，她那位庶妹。
　　听府里的下人说，江政禹曾对外人讲，生女当如听澜，娴静美丽、知书达理，她听了心里隐隐不好受。
　　她前世倔强，从不想依靠谁，与父亲那次争吵之后，她记得父亲也派过人来，她全都拒见。
　　对于这个父亲，江春月的心态与前世相比，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大概只觉得陌生、厌恶，现在，她挺恨他的。
　　他就是程玉璋的另一版。
　　母亲与他，贫贱夫妻一路走来，陪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一朝父亲飞黄腾达，第一件事竟然就是纳妾。
　　前世，她还不明白以母亲性子，怎么会同意父亲纳妾呢？
　　母亲出身乡野，也如乡野村妇一般容不得自家男人身边有别的女人，何况她又为父亲吃了那么多苦。
　　经历一世，现在她轻易就懂了：母亲是为了我为了她的孩子。
　　她大可以潇洒离去，但她的孩子不能再跟着她受苦了，所以她愿意承受所有。
　　这间破败的小房子里，江政禹看着仍带倔强表情的女儿，简直恨铁不成钢，是他过于纵容她了，导致她性子竟单纯至此。
　　“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的亲事，二者皆无，也算不得数！”
　　程玉璋猛然抬头，心脏狂跳几下，一时竟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一开始成亲当夜，他就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后来对皎皎暗生情愫，他也自动淡化了这件事。
　　现在重新摆上来，程玉璋觉得自己若被人当头一击！
　　还无法辩驳。
　　倒是江春月内心一喜。
　　那感情好，直接做回江府嫡小姐，看她不把府上搅个底朝天。
　　“岳……江大人，草民斗胆以为，已经与江氏行成亲之礼，也算合乎礼法，且无论如何，是草民有污江氏名声，又与江氏一起生活至今，该负此责。”
　　说罢，程玉璋就叩首在地，额头抵在叠起的双手上。
　　江政禹看了他一会，又看向自己的女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春月不咸不淡道：“全凭父亲做主。”
　　江政禹内心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看得出来，女儿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甚至隐隐有想让他出手阻断的意思。
　　可这位年轻人……
　　江政禹敛神，神情忽的严肃：“那日你们私会的事，到底是谁主谋？”
　　两人一时安静。
　　江春月内心很烦躁，江政禹为什么上来就怀疑他们两人，若他们俩都是被设计的呢。
　　程玉璋却快速的衡量了眼下的状况，他们的事，他几乎锁定是王氏所为，但见皎皎与王氏比母女还亲，若是皎皎知道疼爱自己的母亲对她痛下毒手，不知要多伤心。
　　如此说来。
　　“大人，那日草民入江府拜访感谢，对江小姐一见钟情，所有的责任，都是草民的。”
　　程玉璋起身说罢，再次拜了下去。
　　好了，根本不用起来。
　　江春月瞪大了双眼，她怎么也想不到程玉璋会这样说，什么啊，那天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更不认识，他会一见钟情？
　　他凭什么包揽这个责任？
　　江政禹鼻孔里发出轻哼，事情原委他已经清楚，他当然知道程玉璋在打什么算盘。
　　江政禹起身，负手而立，声音偏冷：“既然你认罪，那就随本官回江府，好好审问于你。”
　　江政禹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袍子带起一阵风来。
　　刚迈出门槛，江政禹又道：“带大小姐也回府，一并发落。”
　　不知何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一群人，是江府府兵。
　　在江春月错愕的眼神中，她被刘岳笑着请上了马车，也看到程玉璋被人按到马跟前，示意他骑马跟随。
　　若审问程玉璋，不让人押着他，又让他骑马？江春月越发不懂江政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到底没那么在乎程玉璋了，这婚姻到底如何，她也不上心，她现在满心想的怎么回去对付王氏。
　　这次，即便是弄不死她，也要扒下她一层皮来！
　　【📢作者有话说】
　　江春月：怎么才能扳倒王氏
　　程玉璋：怎么才能不和离


第26章 
　　◎要摊牌了。◎
　　江春月回到了濯缨阁, 而程玉璋被安排到了惠和苑，江政禹的院落。
　　这让江春月拿不准主意，如果准备让他们俩和离, 那程玉璋就该住到客房去，安排到他自己的院子里, 似乎含了些考察的意思。
　　江春月换了一身丁香色素面杭绸褙子, 下搭撒花纯面的百褶裙，懒散的斜靠在贵妃榻上, 正思索时，琪清走了进来。
　　江春月望她一眼, 微微勾了勾唇, 唇色艳丽粉嫩，一笑似乎整张脸都娇艳起来。
　　琪清感叹小姐真生的倾国倾城之貌, 本该是哪家贵族子弟的嫡妻的。
　　“琪清, 事情怎么样了？”
　　“在回府之前, 奴婢就先去见了李大康, 让他把樱桃接到城里来, 又让他放些消息, 果不其然，老爷的人, 很快查到了樱桃。”琪清说罢, 又补充：“小姐看人的眼光不错, 李大康虽一屠夫，做起事情来却仔细认真, 思虑全面, 奴婢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让樱桃配合我们供出王氏的。”
　　江春月却大抵猜到了什么。
　　樱桃也是清白家的姑娘, 在江府是大丫鬟, 经过青楼一遭，被壮汉李大康救出来，定然是感激到恨不得以身相许。
　　不过这并不重要。
　　樱桃已经行将就木，她和王氏必须死，为前世她那没机会出生的孩儿偿命！
　　“小姐，王姨娘……已经解禁了。”
　　江春月心中又是一冷，这么快就放出来了，就知道江政禹被王氏迷的昏头转向。
　　江春月刚起身，王氏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到她，就大呼：“我的儿，母亲可想死你了。”
　　即便是现在，她还能自称母亲。
　　真令人恶心。
　　江春月同样激动，抱住她：“母亲，女儿也想您。”
　　两人互演了一番，王氏拉着她坐下，用手绢按了按眼底的泪，“太好了，你父亲终于回来了，母亲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母亲私自做主，将你嫁给一个身无长物的书生，是母亲的错。”
　　“母亲可别说了，这事怪不得母亲，是意外！”
　　王氏心中松快不少，江春月还是这样，夫君又解了她的禁制，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你父亲若是问起来，你……”
　　江春月扬起明媚的笑容：“母亲这是怎么了，之前亲口嘱咐我，后来又让喜桃特意提醒，今个又提，莫非，母亲是害怕我改口不成？”
　　玩的就是刺激。
　　果不其然，王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很快笑着渡过去：“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声誉着想，你父亲那么宠爱你，你只要说是你先看上的程玉璋，你父亲不会怪你的。”
　　“嗯。”
　　两人谈话刚一结束，就听到门外有人喊：“老爷让大小姐、王姨娘去老爷书房。”
　　要摊牌了。
　　王氏与江春月两人偎在一起去了江政禹的书房。
　　江春月想抽回自己的手，王氏没松，反而捏的越发紧。
　　江春月皱了皱眉。
　　江政禹坐在书案后，她们进来之后，他就挥退了其他人。
　　“今日，我们就详细说说皎姐儿嫁人的事。”江政禹一身蓝色的直裰，外罩纱袍，留着山羊胡须，人到中年也不发福，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王氏面上含羞上前：“夫君，那日我们不都说过了，想必夫君也见了程玉璋，是位容貌俊秀的读书人，日后若是高中，皎姐儿岂不……”
　　“住嘴！”江政禹忽的发怒，将案上的茶杯拿起冲着王氏砸了过去。
　　茶杯在王氏脚边破碎，激起的锋利的瓷片，落在王氏身上不少，她尖叫一声，吓得脸都白了。
　　“你一个妾，我没让你说话，你怎么敢开口，太没规矩，给我跪着！”
　　王氏刚升起的喜悦就被狠狠的砸碎，他口中的一个妾室，把她多年来建立起来的自尊，又踩在了脚下。
　　她在江春月面前以母亲自称，可如今要在她面前跪下，以后她怎么自称母亲。
　　她咬着唇，万分委屈的看着江政禹，期期艾艾的唤道：“夫君……”
　　“你若不听，我可以放你离开。”
　　王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甚至觉得江政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江政禹之前虽然怀疑王氏，可只是怀疑，况且王氏管持家里，又照料他的儿女，虽没什么功，倒也无过。见了程玉璋后，江政禹有那么一丝幻想，觉得王氏也是为了皎姐儿，所以他解了王氏的禁足。
　　直到前几日，刘岳查到了一个人，基本上坐实王氏的恶毒手段。
　　江政禹亲自审问了那名曾经的江府的女婢樱桃，听完他愤怒不已，恨不得将王氏掐死。
　　是他识人不清，竟然从始至终以为王氏也算良善，没想到内心竟恶毒至此。
　　那夜他未眠，不仅仅是想王氏设计皎姐儿的事，他更觉对不起青红。
　　他之所以纳王氏，是因为王氏上司王大人的女儿，官场帮助提携他，当王大人提起这事，他没有选择。
　　纳王氏后，他从不在她那里过夜，打算只想当个摆设，王氏倒也安分，除了偶尔给他送些吃食，没有半点逾矩，青红却告诉他王氏很坏，她又说不清楚怎么坏，几次下来，他也生了不耐烦，只觉的她是嫉妒，青红却抓着不放，甚至跟他闹，让他休了王氏，只因为王氏跟她穿了同样的衣裳。
　　他大发脾气，从青红那里甩袖离开，苦闷之下喝了酒，又不知怎地他去了王氏那里过夜，自那之后，青红也没闹过，反而更加体贴温柔，可好景不长，青红就病了……
　　原来一直被王氏蒙蔽的是他。
　　王氏从来不像她表面上那么温柔贤淑，青红一乡野女子，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她当年受了不少委屈吧。
　　忽的他感到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抹，竟然满面泪水，江政禹按住心脏的位置，那里时不时钝痛，若虫咬一般。
　　现在看着王氏，江政禹目露寒光，想杀了她的心都有。
　　一旁的江春月注意到江政禹的眼神，看来，樱桃说的那些，对江政禹起作用了。
　　堂堂四品知州，事到如今，才明白自己身边的女人本质恶毒。
　　但他的态度也表明，今晚无论她说什么，江政禹都会信，甚至会严厉处置王氏。
　　江春月内心冰冷的判断。
　　江政禹缓和了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
　　“皎姐儿，你来说说，那日怎么回事？”
　　王氏一听就紧张起来，她顾不得刚才的情绪，只快速接道：“是皎姐儿喜欢上那秀才，故而……”
　　“闭嘴。”江政禹厌恶的看了过去，王氏立马就不敢再说话。
　　王氏看向江春月，露出微笑，却发现江春月没有像来之前的路上说的，对她有所回应，反而冷漠的看着她，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酷无情，像是变了一个人。
　　江春月就这么盯着王氏，内心生起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说：“父亲，女儿是被王姨娘设计的，你相信还是不信？”
　　王氏心慌意急，又不知所措，整个人彻底傻掉了。
　　江春月重新看向江政禹，重新问了一遍：“父亲相不相信？”
　　“相信，只要是皎姐儿说的，为父都相信。”
　　“女儿不孝，母亲忌日前女儿谎称病，实际上是王姨娘引诱我去赏花会，又纵容我在会上饮酒，回府后，女儿虽然熏熏然，却清楚记得自己是回了濯缨阁，后来，被王姨娘的人抬到厢房，之后就不省人事，直到王姨娘带着她表妹前来，发现我与程玉璋躺在一起，这种种巧合，是王姨娘故意陷害女儿！”
　　王氏听了差点晕厥过去，眼前吐词清晰、目光冷淡的江春月，哪里是那个被她掌控在手的人，原来自己一直被她骗了！她伸出手去，指着江春月，气的都说不完整话。
　　“你、你这个不孝女，我费心费力，不惜放弃自己亲生女儿也要照顾你，你却……你却……如此狼心狗肺！”
　　江政禹眉头狠狠拧起，刚要教训王氏，却被江春月抢先。
　　既然坦白，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放弃自己女儿？你若真的放弃，又怎么会这样设计于我，把我随意嫁了，又教我欺骗父亲，说是我自己钟情程玉璋，哪有母亲爱孩子，这样作践的！”
　　王氏没见过如此聪明伶俐、善于言辞的江春月，一时无言以对，脸憋得通红，只嘴上骂道：“你……你简直不孝！”
　　“王姨娘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委屈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你这样做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江听澜，我成了江府的笑话，江听澜就顺理成章成为江府的千金小姐，王姨娘忍气吞声十多年，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是好大一步棋子呀。”
　　王氏彻底被惹恼，没想到自己多年经营，早被江春月识破，还将她耍弄的团团转，气到口不择言起来：“江春月，你满口胡言，分明是你看上那书生，他不肯，你就给他下药，不知羞耻的与他躺厮混，你跟你那生母一个德行，都是乡野粗人，下贱东西！你……啊！”
　　她还没骂完，再也听不下去的江政禹直接大步从书案后绕到前面，不等她反应，伸出巴掌一掌呼了过去，力气极大，直接将王氏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嘴里发出时不时的“哎呦”声。
　　江政禹气的胸膛猛烈起伏，站在王氏身旁俯视她，若非碍于女儿还在跟前，他真想不顾身份，狠狠将她教训一顿。
　　他虽对王氏没多少感情，可念在她陪伴自己身边多年，这次去竹溪祭奠亡妻，他还向青红交代过，王氏多年来兢兢业业、本分老实，等回来就给她扶正。
　　没想到，没想到！
　　王氏竟然言语粗鄙至此，还大胆侮辱青红，更令江政禹胆战心惊的，甚至不敢深想的是，王氏真面目如此，那青红当年病死，可有她的手笔！
　　江政禹不敢深想，他感觉到一片眩晕，脚下不稳，连忙扶住了一旁的博古架。
　　江春月见状，走过来扶住了他，面露关心之色：“父亲怎么了？”
　　莫非是看到王氏与自己内心的形象不符，难过了？
　　江春月内心滑过一丝畅快，垂着眸免得情绪外露。
　　“没事。”江政禹拂开女儿的手，看着地上的王氏：“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氏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发髻散乱歪斜，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眼神涣散，声音断断续续：“不、不是这样的……妾身没有害她，是她污蔑妾身，她无凭无据的，难道就靠她嘴巴说说，夫君就不念这些年妾身精心操持家产、服侍夫君的功劳了。”
　　王氏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江政禹更是对王氏失望。
　　江春月也有几分不确定，今天到底能把王氏搞到什么地步。
　　“你非要让我把人证物证摆在你面前，你才承认？好！今天就让你心服口服！”
　　王氏继续哭，她不信江政禹有什么证据，该处理的，她都已经处理清楚了。
　　不会有问题的，王氏不住的在内心重复。
　　江政禹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刘岳”，刘岳即刻进来。
　　江政禹冷声道：“传樱桃。”
　　听到这个名字，王氏哭声明显一滞，之后更是忘了哭。
　　樱桃？樱桃不是死了吗！
　　两个家丁抬着担架，送了一个人进来。
　　王氏僵硬着看向担架上的人，表情逐渐裂开。
　　真的是樱桃！
　　虽然已经瘦的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樱桃。
　　“之前可是王氏设计的小姐，你亲眼见了？”
　　江政禹当着王氏的面询问樱桃。
　　樱桃虚弱的喘息着，目光缓缓扫了一眼，看到江春月，又看到王氏，眼中生出浓烈的恨意来：“是她……是她害我，是她害的大小姐，那日是她叫我引开大小姐身边的仆婢，好让人将大小姐转移走……还让我……等大小姐醒了，告诉她是她自己过去的。”
　　王氏稍一愣，就狡辩起来：“老爷，她就是个贱婢，被妾身发配出去的，她是为了报复妾身，才污蔑妾身啊，请老爷明察！”
　　江政禹挥了挥手，樱桃被带出去，同时，刘岳带着李管事走进来，他手上拿着一个账簿。
　　“就在一个月前，你支了两千两的工钱，是什么工？”江政禹用手将账簿重重丢在桌子上。
　　王氏不敢置信，分明做了假账，这笔钱不可能在账簿上出现。
　　江政禹瞥她一眼：“府上李管事是专门复核账簿的，你以为动手脚，不会被看不出。”
　　自青红去世，江政禹牢记她死前的嘱托，对王氏生出一丝防备，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王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眼中不带丝毫感情的俯视她。
　　他当然不是在问她，紧接着吩咐道：“将王氏关入冷月榭，身旁不得有人，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她。”江政禹一顿，接道：“包括二小姐。”
　　王氏如雷轰顶，没想到今日自己竟无力回天，她膝行向江政禹，想抓住他的衣摆求饶，江政禹转而离开，让她落空，随即从门外走进来两个婆子，强拉着王氏出去。
　　起先还能听到王氏的尖叫哭嚎声，后来只有隐约的呜咽声和婆子的训斥声。
　　王氏管理江府后宅多年，大家今天才想起来，她不过是个妾室而已，跟之前死去的没有孩子的侯氏、文氏没区别。
　　犯了错，更是连府上仆婢都比不得了。
　　江春月看到这一幕，心生快意。
　　但这还不够，她要王氏以死谢罪。
　　“皎姐儿……”
　　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江政禹坐在书案后，目光柔和了几分，望着自己的大女儿。
　　她真的很好的继承了他与青红的优点，看到她，青红的记忆就鲜活起来。
　　“父亲。”
　　“你早看出王氏真面目，怎么没有告诉为父呢？”
　　江春月真想翻个大白眼，若非重活一世，她现在还被王氏骗的团团转呢，怎么可能发现，再说，若没点真凭实据，真告起来，说不定江政禹还会帮王氏。
　　这些真心话她没说。
　　“以前我同父亲一样，都被王氏蒙骗，只是这次嫁人，为人妻，又……日子过的艰苦，体会到了世间人情冷暖，长了心智，才觉的这些年王氏是在骗我。”
　　江政禹叹息，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是他一直疏忽了，当初青红死前，嘱托他一定要防备王氏，他只想女儿家快活些，让她跟着王氏也没什么，只严格教养淙哥儿，没想到，毁了皎姐儿的婚事。
　　“事到如今，皎姐儿想怎么弥补，你觉得程玉璋这人，可值得托付？”
　　终于问到激动人心的地方，江春月心中略一激动。
　　她强忍下心头的骚动，故作忧伤状，拿手绢沾了沾眼角：“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到底女儿已经嫁给了他，父亲能怎么救？”
　　“你嫁给程玉璋这些时日，可受委屈了？”
　　江春月绞尽脑汁，发现自己这回还真没受什么委屈，只好道：“委屈倒也谈不上。只是程玉璋无父无母，自小在道观长大，人也无趣，只醉心考取功名，依女儿看，他大抵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如若他不中，久居随州，也行，可若中，他必定与女儿离心，让我落得个郁郁寡欢的下场。”
　　江政禹惊讶，提眉道：“所以，你想和离？”
　　江春月咬唇，垂眉不语。
　　江政禹明白了。
　　“你先回你院里吧，为父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等江春月走后，江政禹起身临窗而立，望着外面乌压压的天空。
　　他是做长辈的，婚姻大事，自然得长辈来看。
　　女儿刚才并无说出程玉璋实质性的硬伤来，只在乎儿女情长，到底是目光短浅了些，男人本就该志气远大，考取功名，建功立业，可皎姐儿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江政禹眼神黯淡，只觉得自己苍老许多。
　　他自认为是个磊落之人，从不贪恋美色，高中之后也只纳了几房妾室，全都是为了仕途，他的心从始至终都在青红那里，可还是伤了青红的心，也害了她。
　　若女儿也落得青红的结局，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了。
　　想定，江政禹对门外人吩咐道：“请姑爷过来。”
　　程玉璋被引入江府岳丈的院中之后，再无人搭理，只每日送三餐过来，也不许他出去，不告诉他任何消息。
　　程玉璋只能待命，好在房间里有不少书，他要么读书，要么就想事情。
　　江政禹去他家时，曾说过这门亲事不作数，可又接自己到他的院落，下人对他的称呼也是姑爷，所以，不作数的话应该是他一时的气话而已，任哪个父亲见自己的嫡长女，嫁了一个穷小子，哪会有好受的。
　　现在带他回来，又不见他，这其中的意味，多有考究之意。
　　也就是说，他这位随州城最大的地方官，是要考考他，到底够不够格做他的女婿。
　　如果是刚成亲那会，他多半会配合江政禹，不认这门亲事，一来婚事本就是一场阴谋，二来他自知与江春月也门不当户不对。
　　但他现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江春月，那个温淑柔媚、淳良伶俐的姑娘，不嫌弃他穷，鼓励他考取功名，又在自己贫困潦倒时不惜自己饿着也要他吃饱的姑娘，才思敏捷、口齿伶俐的姑娘，早已经占满了他内心柔软的地方。
　　只想一想要与她劳燕分飞，他就有种挖他骨削他肉的感觉。
　　这也是他头一次意识到，江春月已经成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他这个身无分文、无一是处的穷酸书生，这次想要大胆尝试一回，自私祈求与江春月继续在一起。
　　甚至，他还生出点庆幸，倘若那天王氏设计的人，不是他……
　　程玉璋止住念头，看着书中的文字，才发觉自己已经如此患得患失，不由得苦笑。
　　他性子平淡，这一回，生出了争一争的心思。
　　人，总是要争一争的。
　　他程玉璋这辈子，还没给自己争过任何东西。
　　“姑爷，老爷请您现在去往他的书房。”
　　正巧，一江府小厮进来，毕恭毕敬的通报。


第27章 
　　◎以为和离已成定局时却……◎
　　程玉璋屏气凝神一瞬, 回道：“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仪容，抬步出去，随着引导的人, 跨了一进院子，来到江政禹的书房。
　　一进书房, 程玉璋规矩的行大礼, 拜道：“草民叩见江大人。”
　　江政禹负手站在案后，扫他一眼：“这么说, 你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岳父。”
　　程玉璋未抬头，立马改口：“小婿叩见岳父大人。”
　　“别, 我也没说同意。”
　　程玉璋这次不再说话, 只安静跪着。
　　瞥了他一眼，江政禹让他起来。
　　“在你眼里, 我女儿是怎样的人？”
　　程玉璋答道：“春月有神女之姿、芙蓉之貌, 性格温顺, 勤俭持家, 既有女人家都有的细心体贴, 又有其他妇人不曾有的见识, 令小婿爱慕不已。”
　　他说话时，江政禹一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谈起江春月, 程玉璋眼角都溢出笑意, 似乎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面部从一开始的僵硬到松弛。
　　看得出来, 程玉璋是真心满意江春月。
　　只是, 他说的这些优点, 怎么跟皎姐儿不搭边呢。
　　“哦？”他想让他详细说说。
　　程玉璋会意。
　　“刚成亲之时, 春月便劝我不要贪图享受，要立志读书，考取功名；成亲之后，春月打理家中事宜，浣衣做饭、洒扫庭院，我无一不感激；更是在不久之前，家中不幸遭贼，没有吃食，每日吃糠咽菜度日艰难，春月她……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饱……岳父大人，玉璋有幸娶得春月，只感慨前世积德。”
　　程玉璋说的发自内心的实话，江政禹乍一听很感动，可他却突然想起那日私访他家，分明浣衣的是他啊。
　　这是不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你可知，你与我家，门不当户不对，我甚是疼爱我的嫡长女，并不想让她嫁给你，所以，我愿许你千金，美人，美婢，换你与她和离，如何？”
　　程玉璋听罢，伸手展开，埋首长拜不起，声音苦涩：“草民自知配不上令媛，但这次想为自己争取一回，草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春月，大人！”
　　江政禹看得清楚，程玉璋是真心不想和离。
　　他除了身无分文，其实江政禹还挺看好这个年轻人。
　　倘若他有些真本事……
　　江政禹问了他读书考试的情况，有些意外，童生和秀才都考的这样容易。
　　他又提到四书五经中的段落解释，程玉璋一一回答，总有独到之处，甚至有江政禹都不曾细思的。
　　本来是打着考察他的意图，可江政禹越听越投入，一时都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与程玉璋谈天说地起来，天文地理，经史子集，什么都谈。
　　说到激动处，江政禹下意识的抛出一个敏感的朝堂问题，问出后自觉失言，可也无法挽回。
　　“当今圣上唯有三殿下与太子能较之一二，你有什么看法？”
　　他谈到了太子与三殿下，实际就是在问党争，讳莫如深的东西。
　　党争是禁止谈论禁止参与的，也就好友之间能私下里谈论，还要防备隔墙有耳，江政禹为官多年，早就练得守口如瓶的功力，没想到只因为跟程玉璋聊的太好，竟将这些抖落出来。
　　碍于身份，他不好收回。
　　程玉璋见江政禹虽然没说，但显然口误，便给他寻台阶：“两位殿下是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是百姓的福音、百官的典范。”
　　江政禹被一个小辈看出失言，自觉丢了脸面，反而不顾他给的台阶，“不必绕弯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玉璋知道他必须要回答，以他的身份，应该表示不知道，可他想要在江政禹面前表现，他深知唯有学识或可让江政禹高看自己一眼，说不定就会接纳他。
　　“恕草民斗胆直言，东宫病弱，难稳朝局，二龙夺嫡，必定失序，圣龙摇摆，结局只在一念之间。”
　　江政禹惊奇发现，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用一种淡然笃定的目光望着自己，说出来的字，却如看透一切的智者，吟出了未来的形式变幻，一针见血。
　　江政禹灵魂都在激荡，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程玉璋，在朝堂之上励精图治，大有作为，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程玉璋说不定会参与党争
　　书房寂静许久，月亮已爬到高空，宣告时间已到深夜。
　　江政禹久久不能言语，只感觉头皮发麻，好一阵子，他握着茶杯饮了一口水，才找回了自己声音：“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原因无他，我自小与家人丢失，养在道观，教养我的是道观一位德高望重的闲散道人，他曾经为圣人谋事。”
　　“噼啪”一声脆响，是江政禹手中的茶杯失去控制，掉落在桌面上，幸好所剩茶水不多，茶杯滚了滚，停在一处。
　　江政禹此刻内心掀起汹涌的浪潮。
　　他的声音甚至变得急切，“可是那位……黑衣首辅？”
　　程玉璋默认。
　　江政禹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以谦卑的姿态立在那里，眉眼清淡，并没有在卖弄自己受大人物教养的荣耀。
　　而在别人听起来，这是一件多么至高无上的事情。
　　黑衣首辅，是皇帝争夺江山时，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位道士，道号至行，他曾几次为皇帝裁决研判，使局势转危为安，本该是建功立业第一人，却在皇帝登基之后，五次自请离开。
　　皇帝感念，多次挽留，为他加官进爵，至行全都不受，甚至不吃不喝，最后皇帝到至行家中，见他多年来所赐的金银珠宝堆满房间，从未动过，自己只在家里一间破茅草房里打坐念经，无奈之下，放了至行归隐。
　　至行是道士，又立下赫赫之功，所定三条养民之策造福百姓，民间尊称至行为黑衣首辅。
　　至行自归隐之后，从未有人见过，没想到，竟然教养了一个遗失的孩子，这孩子还成了他的女婿。
　　这个事实，一时让江政禹难以接受，久久不能释怀。
　　程玉璋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件事，他知道师父的脾性，不愿让世人知道。
　　但今日他为了能得到江春月，头一次将师父的名号摆了出来。他自小受师父教导，熟知每一类人的心理，他知道说这些，对江政禹有用。
　　江政禹被震撼到了。
　　如果之前还觉得此子不足配得上他女儿，那么现在，他竟有一种自己女儿高攀的错觉。
　　混迹官场多年，江政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人，日后必成大器！
　　女儿的亲事不管是被王氏陷害，程玉璋这个女婿，他认定了！
　　房间内只有刻漏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江政禹对程玉璋说：“你……先回去歇息吧。”
　　程玉璋告退。
　　这一晚上，江春月睡得很好，甚至还做了一个梦，她梦到父亲终于做了件好事，帮她和离，自此她与程玉璋再无瓜葛，之后她出府云游，路遇一山村，里面的人竟然不知外面世界，甚至许多风俗与外面相反。
　　她入了村子，看中一个肤白似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郎情妾意，村里为他们举办了仪式，江春月满心欢喜的走进洞房，看着坐在床上，盖着喜帕的少年郎，心情激动的伸手缓缓揭开喜帕。
　　江春月狠狠上扬的嘴角，在随着帕子打开，逐渐露出新郎全貌时，慢慢拉平甚至下滑。
　　只见帕子底下的男人眸光冷淡，脸黑的像煤块一般，残暴的看着她，吼道：“你除了我，还想娶谁！”
　　周围的一切像涟漪一般荡开散去，只剩下不断旋转的白雾，将江春月包裹其中，吸引到漩涡的中心，坠下。
　　她尖叫一声，挣扎时忽的又听到琪清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脸担忧的琪清。
　　“小姐，你做噩梦了！”
　　江春月满头大汗、全身僵硬，偏偏手心是冷的，被吓坏了。
　　梦都是相反的。
　　她重新躺下，宽慰自己。
　　昨日她已经跟江政禹明说了，他但凡有点良心，对她对母亲还有愧疚，应该会让她与程玉璋和离的。
　　她翻了个身，妄图再梦到那位小郎君……
　　——
　　江政禹知道这件事不好跟女儿说，他以一个父亲的角度，当然希望女儿嫁一个潜力股，可是女儿的态度……
　　刘岳给他出主意，先留他们在府上住几日。
　　江政禹同意，还让程玉璋搬到了濯缨阁旁边的望春苑。
　　江春月在自己院子里左等右等，等不来江政禹的消息，耐不住性子，准备出去找他，不料自己刚出月门，就见到了几日未见的程玉璋。
　　程玉璋身穿一交领大袖青袍衫，外罩一暗竹纹的纱袍，人靠衣裳马靠鞍，年轻俊美的少年郎，配上质感很好的衣装，简直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江春月痛恨自己的双眼。
　　“娘子。”
　　程玉璋见她出来，匆匆过去。
　　这几日见不到江春月，他也心焦，所以一搬出来就想去找她，正巧看到他出来。
　　见到她，程玉璋就上前攥住她的双手，琪清见状，让其他跟随的丫鬟离开，自己也躲到了月门后。
　　“娘子。”程玉璋又叫了一遍，声音沙沙的，甚是好听。
　　江春月迟钝的“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玉手上的狗爪，怎么就上来抓这么准的？
　　“岳父大人之前提到你我的婚姻不作数，你是怎么想的？”
　　一上来就是终极提问，这让江春月很难回答。
　　装还是不装？
　　这一丝毫的犹豫，落在程玉璋眼中，就变了味道。
　　他眉心微拧，握着她的手稍一用力，“娘子。”
　　这一声“娘子”，江春月竟然听出几分威胁来。
　　江春月立即回答：“当然不会，我与夫君明媒正娶，又得亲友见证，夫妻和睦，怎能不作数。”
　　“但是，父亲一向独断专行……”
　　她很快又一脸黯淡的转折，意思非常明显了：如果是我爹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
　　程玉璋却慢慢舒展了眉心，院门外是一棵百年的老柳树，随着微风摇曳，他的内心也是说不上的矛盾。
　　但是此刻，他就想全部告诉她。
　　“我自知配不上你，换我是当父亲的，也不愿女儿跟着一个穷小子吃苦，我理解岳父大人，他的决定，不是你我说了算，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相遇始于一场阴谋，可对我来说，却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他眼眸中似乎有微弱的流彩，声音都和煦起来：“卿卿，结局不管如何，有你这句话我程玉璋就心满意足了。”
　　江春月瞪大眼看他，现在这小子情话是越说越溜了。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若你我要分离，我虽极其不舍，可撺掇你与我私奔非君子所为，我只敢奢想娘子等我，待我考取功名，必来江府提亲，让娘子再嫁我一次。”
　　江春月腹诽：再嫁你就是狗！
　　咦，这么想似乎已经把自己给骂了……
　　江春月内心感慨不已，若是前世的自己，他这一番话，自己肯定要感动的哭的稀里哗啦，认定了非他不嫁。
　　可惜，现在甜言蜜语骗不了她。
　　“倘若如此，我必定等夫君！”
　　她也同样坚定回道。
　　程玉璋再也无法忍受这几日的煎熬，不顾身处江府，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似叹息般的声音在江春月耳边响起。
　　“皎皎，刚才你犹豫的那刻，我还以为……”
　　江春月面无表情的抬手环住他的背，小声安抚道：“怎么会呢夫君，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而在一隐秘处，有一双眼睛，正含恨透过几缕柳枝，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
　　此人正是江听澜。
　　——
　　江府里，江春月唯有一人放不下，就是她的小弟江听淙。
　　前世的江听淙久考不中，并未出仕，任性贪玩，终不成大器。
　　虽然父亲时常带他在身边，可毕竟时间有限，大部分还是被王氏看管，跟对待她一样，王氏同样故意纵容江听淙，处处捧杀，引诱他不学无术，养了个混不吝的性子，好容易被她拿捏。
　　王氏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仆妇自小就给她洗脑，告诉她少爷乃不详之人，克死了她母亲冯夫人，所以江春月对这个弟弟也不曾多加关心，甚至有意疏远。
　　这次，无论如何要让小弟走出泥沼，即便不是读书的料，也可以让他不受王氏蛊惑的过一生。
　　这几日在濯缨阁，江听淙派了身边的小厮送了几样东西给她，一回是草编的蚂蚱，一回是一篮子罕见的水果，讨好的意味十足，让江春月更加愧疚前世对小弟的忽略。
　　但淙哥儿已经十二了，眼里还只有这些玩物，实在是心智成熟太晚。
　　十二岁的程玉璋，已经是童生了。
　　江春月决定找个时间敲打敲打这个亲弟弟。
　　江政禹刚回随州，积压了不少事务。
　　白日在知州府时，恰逢见到通判，想起之前程玉璋提到家里遭贼的事，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前些日子，我不在随州，听说我女婿家里遭了贼，他可去你那里报官了？”
　　这件事情一直搁在通判心里不上不下，猛然被江知州问到，一时有些慌张，只道：“此事下官一直在查，只是那盗贼再也没出现过，比较难办。”
　　江政禹未多说。
　　下值后，江政禹回到江府，想着是时候给大女儿的婚事下个论断，便吩咐刘岳办个家宴，要江春月、程玉璋和江听淙均来参加。
　　刘岳还多问了一句：“二小姐那里？”
　　“无妨，不用叫她，她小娘王氏被关，还是让她自己待会吧。”
　　江春月接到通知，收拾一番就往外去，一出院门，就遇到了程玉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站在那棵巨大的柳树下，一只手负在背后，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见到她，笑意更甚。
　　“娘子。”
　　“夫君在等我？”
　　“是。”
　　“真好，我们走吧。”真晦气。
　　两人相视一笑，十分默契。
　　想到今天父亲或许就要宣布她与程玉璋的和离，江春月内心平静，对程玉璋也生出几分纵容之心，起码不管前世今生，随州城的程玉璋，都是极好的。
　　当程玉璋藏在大袖袍衫里的手想握住她的时，江春月主动伸过去，将手塞在他的大掌中。
　　程玉璋只愣了片刻，就握住她的，眼底迸射出一点欣喜，这好像还是她头一回对自己这样主动。
　　两人走在前面，江春月的侍女在后面远远跟着，无人发现前面并行的夫妻还手牵手一起走。
　　来到宴会厅时，两人才松开，向江政禹行礼。
　　江政禹坐在主位，大笑两声，对他们招手：“不必拘谨，就是普通家宴，快快入座。”
　　站在江政禹身后的刘岳正往外走，路过程玉璋时，还弯腰冲他行礼，笑眯眯的叫了他一声“姑爷”。
　　这些变化全都落入江春月的眼中，她的心情沉重了几分。
　　什么意思？
　　立在江政禹旁边的江听淙见到长姐，露齿羞怯的微笑，目光转到程玉璋身上时，笑容就消失了。
　　虽然对婚姻的事还比较懵懂，但江听淙知道，眼前这个模样俊秀的小白脸，是长姐的夫君，往后，长姐就不住在江府，而是与这个男人住在外面。
　　江听淙只要想到长姐要长久的离开自己就难受，进而看程玉璋越发不顺眼。
　　“贤婿，这是我小儿江听淙，今年十二。”
　　江政禹又转头向江听淙，语带命令：“淙哥儿，还不快见过你姐夫。”
　　一声贤婿，江春月如临大敌！
　　不是这样的。
　　若是要和离，叫什么贤婿，再认什么姐夫！
　　江听淙在父亲的示意下，将抬到天上的眼睛挪下来，看了程玉璋一眼，弯腰行礼，不情不愿的喊道：“姐乎……”
　　江听淙嘴巴都没怎么张开，含含糊糊的，只能听个大概。
　　江政禹也察觉到儿子的态度，含笑的看着程玉璋：“此子甚是顽劣，不思进取，若玉璋闲暇，还望多指导小儿。”
　　说罢，又颇为严肃的看向江听淙：“你姐夫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是童生，满腹学问，字也写的好看，知晓圣人道理，哪像你，这么大了还如此贪玩，不知礼节，日后你要听你姐夫教导。”
　　“孩儿知道了。”
　　江听淙却在江政禹回头的瞬间，向程玉璋丢了个白眼。
　　程玉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并未被江听淙的动作影响到。
　　四人均落座，江政禹传膳，还未上菜，倒是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来报：“老爷，二小姐来了。”
　　江政禹有些惊讶，略一思忖，对程玉璋笑：“是我那二女儿，让她进来吧。”
　　王氏是王氏，澜姐儿是澜姐儿，江政禹分得开。
　　江听澜早就打听到了今晚的家宴。
　　往常家宴她都会来的，江听澜估计是父亲怕她因为生母的事扫了大家的兴。
　　其实王氏被关，江听澜并未多难过。
　　那荒诞的梦里，都怪她给自己出的那些馊主意，毁了她的一生，偏偏还阴差阳错，给她那个没脑子的蠢笨长姐找了个程玉璋这样的好夫君，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关禁闭也好，这一次，她要主导自己的一生。
　　江听澜着一身淡粉色绣芙蓉的撒花褙子，配上白色挑线裙子，迈着轻盈的莲花步，从门外走了过来，淑女的走姿、摇曳的珠翠，宛如大家闺秀，一颦一动，都像都是设计好的。
　　江听澜一走入厅内，先是露出一副惊讶模样，微张樱桃小嘴，眼睛望着程玉璋的方向，似乎在思考这人是谁。
　　她停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害羞的垂下头颅，羞怯道：“女儿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
　　江春月注意到，今晚的江听澜特意打扮过，粉面红唇，淡妆相宜，特别是头上那支衔珠蝴蝶的玉簪簪，展翅欲飞，灵动雅致还不失趣味。
　　前世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宫闱秘辛听过不少，程玉璋也偶尔点拨她识人之术，所以江春月下意识的认为江听澜这样做别有心思。
　　细看之下，江听澜几次飘向程玉璋的眼神，像极了女儿家的怀春娇羞，跟见了如意情郎似的。
　　江春月清晰感觉到这个庶妹的态度十分暧昧。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大表兄，你沦陷了！》下本开，求收！
　　完结文古言替身文《首辅，您才是公主的替身！》幻言沙雕文《穿成男配的冤种前妻》


第28章 
　　◎你在勾引长姐？◎
　　江政禹以为她没见过程玉璋, 就介绍到：“澜姐儿，这是你姐夫程玉璋，既然来了, 正好一起坐下用餐。之前没叫你，是怕你身子不舒服。”
　　以澜姐儿的性子, 应该不会胡闹, 江政禹对她放一百个心。
　　江听澜像是被惊到的小鸟，迈步进来, 温柔的向父亲行礼，又喊了“长姐”, 才看着程玉璋, 行了个女儿礼，叫了声“姐夫”。
　　程玉璋应了一声, 没有多看她一眼, 反而注意到自家娘子的眼神在江听澜身上。
　　江春月正盯着江听澜看时, 忽的察觉到程玉璋看自己的眼神, 对他笑笑。
　　程玉璋回以微笑。
　　这一幕恰好被江政禹捕捉到, 他等江听澜入座, 抓住这个机会，笑道：“玉璋、皎姐儿, 我思来想去, 我打算在西街那里买处宅院, 赠与你们二人。玉璋去书院读书，然后我给皎姐儿买间铺子, 想自己打理就自己来, 不想就托人, 这样你们也有个谋生的渠道, 日子也不会太差。”
　　程玉璋抑制不住，露出喜色，不离了！
　　江春月难以伪装，锁起眉心，不离了？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政禹答应了要帮他们和离的。
　　“玉璋虽然出身贫寒，却是个有志之士，读书刻苦，一表人才，学富五车，是个好苗子。为父觉得这门亲事虽然始于一场意外，却也凑成了鸳鸯一对。往后，玉璋就是江府的女婿，皎姐儿的夫君，你们日后要相互扶持，互相忍让，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江政禹颇为感慨的说完，扫向众人，想看看大家的反应，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反应平平，细看之下，除了程玉璋还有点喜悦可言，其他人，不是震惊就是满脸拒绝。
　　他忽的感到不妙，这种感觉立马得到应验。
　　江听澜忽的站起身，后退几步，朝着江政禹的方向跪拜下去：“父亲，女儿有事要说。”
　　江政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眼中露出些锋芒：“听澜，今日有贵客，什么事情，等之后再说吧。”
　　“不，父亲，是关于女儿的姨娘。”
　　江政禹如遇大敌：那更不能说了。
　　江春月被这一幕吸引，暂时忘了不能和离的痛，想知道这江听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听澜。”江政禹的语气暗带警告。
　　江听澜跪在地上，“父亲，女儿是想揭发小娘的罪行！女儿也是后来才知道，小娘对长姐并非真心，在江府捐资的秀才们进府感恩时，故意对其中一位，也就是程大哥下了药，还趁着长姐醉酒，让人将长姐抬入厢房，小娘向女儿坦白，那日，两人清白还在。”
　　江政禹的脸顿时黑了。
　　不等江听澜继续胡言乱语，直接对旁边的人示意：“二小姐病还未好，带她回去休息。”
　　江听澜听了抬起头，着急大喊：“父亲，我只是想为姨娘赎罪，也为长姐着想，长姐被害如此，他们的婚姻怎么能作数呢！父亲三思啊！”
　　“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带二小姐回去养病！”
　　江政禹怒气说完，立马有人进来，强行拉着江听澜出去，江听澜被架住，仍然回头大喊：“父亲，如果真的很难办，女儿可以代长姐嫁给程玉璋，也算是为姨娘赎罪！”
　　她的声音最后消失在门庭，直到听不见。
　　一时间，厅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江政禹脸色差到极点，尽力克制着满腔怒火。
　　想不到前有王氏，后有江听澜，打他回到随州，那些同僚哪个不背地里拿他的家事打趣，本以为王氏也就如此，没想一向温婉可人的澜姐儿也变了。
　　刚回来时，他听府上人说她得了失心疯，他还过去看了一次，见她与之前并未有不同，没想到今日才知，她竟疯癫至此。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堂而皇之的说出什么清白不清白的话，更不要脸的说什么要替皎姐儿嫁给她姐夫。
　　江政禹觉得自己的脸彻底被丢光了。
　　江春月却觉得此事玄妙。
　　前世，江听澜也不曾对程玉璋这么上心，怎么这次大义灭亲了也想让她的婚事不作数，还说要替嫁……
　　实在古怪，是什么让江听澜这么看中程玉璋，她最是嫌贫爱富，除非……她知道程玉璋日后会位高权重。
　　这个猜测让江春月眼皮微跳：江听澜也重生了。
　　江春月又转而怀疑的看向程玉璋，他会不会也……
　　程玉璋立马察觉到来自娘子的视线，他连忙扬起嘴角，目光露出笑意，带着一丝丝清澈的愚蠢。
　　江春月面无表情的想：程玉璋肯定没重生。
　　饭桌上一时各有所思，直到程玉璋打破了寂静。
　　“岳父大人。”
　　江政禹看向他：“玉璋。”
　　程玉璋起身，然后走至一旁空地，在一厅人的见证下，撩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只一动作，就让江政禹脸色缓和不少，笑着点头。
　　“这门亲事原本非小婿所能有的，奈何小婿情不自禁的爱慕令媛，小婿无父无母，若岳父大人不嫌弃，小婿愿为上门女婿，孝敬岳父。”
　　江政禹听了惊喜。
　　江春月听了惊吓。
　　她是不是听错了，程玉璋要给她家做上门女婿？
　　江听淙却轻哼出生，把头抬得老高，横竖看不惯这个做作的人。
　　江政禹亲自起身，扶着程玉璋起来，轻拍他的肩膀，感慨的看向江春月：“皎姐儿，你能有此夫婿，乃你之幸啊！”
　　江春月表情一言难尽。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副样子的，她已经不打算细想。
　　反正，本来她也对江政禹不抱希望，还是等程玉璋去秋闱了，才是她真正自由的开始。
　　况且，江政禹要送宅子送铺子，不要白不要，她现在想的可开了，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
　　有了程玉璋出来解围，江政禹也忘记了刚才江听澜带来的火气，与程玉璋侃侃而谈，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江春月眼里，程玉璋有明显的恭维意图，还非常有心机。
　　比如江政禹提到了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讲起自己当年的种地心得。
　　程玉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问：
　　“桑蚕几许化蝶？”
　　“养彘有什么技巧？”
　　“您那时井田制度是怎样的？”
　　若是以前，江春月不知道也就罢了。
　　可是她分明记得，程玉璋说过他在道观自小种田，那本《农政全书》还追过连载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农学基本常识。
　　所以，他在故意装不知道，哄老头开心呢。
　　江春月吃着碗里的东西，目光在程玉璋身上扫来扫去。
　　瞧啊，她活了两回，才了解到这个奸臣有多心机。
　　江春月想着事情，一边夹起一旁的卤猪蹄肉，放到了江听淙碗里。
　　江听淙一僵。
　　长姐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
　　他却很喜欢这个漂亮活泼的长姐，一种来自同一个母体的血脉联系。
　　他发现长姐好像对自己有所不同了。
　　这几日长姐在家，她常托人给他送自己爱吃的糕点，印象里长姐还从未这样给自己送过东西。
　　今天，长姐竟然给他夹了自己爱吃的猪蹄，他内心雀跃不已，又有点害羞，低声对长姐说了声谢谢。
　　正要啃时，江听淙忽的感觉到头上落下一个云朵般的手，轻柔的抚摸了几下他的头。
　　意识到是长姐在他抚摸他的头时，他顿时一动不敢动，生怕长姐收回了手，不摸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母亲在一样。
　　他从未见过生母，但他想，长姐跟母亲，应该是很像的。
　　江春月正在想事情，无意识的做出了这一番动作，她反应过来，觉得孩子大了，这样不好，才收回了手，喊了一声：“淙哥儿。”
　　江听淙满脸稚气的看着她，似乎还带点不好意思。
　　“淙哥儿，明天，长姐你去那里看看，好不好？”
　　他现在还很乖巧，只是有一点顽皮，本质上还是个很好的孩子，若加以引导，日后也能有一番成就。
　　江听淙惊讶不已，支支吾吾：“长姐，你、你要去我那里？”
　　“对，想看看淙哥儿最近学习成果。”
　　江听淙感觉今天尤其的幸福，忙不迭是的答应了，还道：“我会给长姐准备各种好吃的。”
　　“嗯，淙哥儿最棒了。”
　　江听淙收回眼神，看着自己碗里的猪蹄子，心脏快速跳动，细细的啃起猪蹄子来。
　　这顿家宴虽然有江听澜这么个插曲，可结尾却是非常圆满的。
　　江政禹道：“我江府后继有人，不必要你为上门女婿，玉璋，你与皎姐儿再在府上住几日，等那边的院子收拾好了，就搬过去吧。”
　　此刻，江政禹看着程玉璋的目光，比看自己亲儿子还热情。
　　回去的路上，程玉璋趁着月色，更肆无忌惮的握着江春月的手，与她一同回去。
　　来时，江春月欢天喜地，甚至生出想对他好点的心境。
　　回时，江春月装都装的有些不耐烦。
　　“娘子，今日我对岳父大人所言，句句为真。”
　　“哦。”
　　“承蒙岳父大人恩情，肯成全你我的婚姻。”
　　“嗯。”
　　忽的程玉璋停下来，这处不曾留灯，只有婢女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挺黑的。
　　江春月也被迫停下来，挣脱了几下，没能动弹。
　　“夫君，怎么了？”
　　她看不清程玉璋的表情。
　　“我只顾我高兴，还没问过娘子是否也高兴？”
　　“我很高兴。”江春月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道。
　　得亏周围黑暗，程玉璋只听得她很高兴。
　　前头快到两人院子。
　　在江府，程玉璋不能与她时常见，程玉璋攥着娘子的手，细细摩挲，慢慢凑近她，用气声道：“娘子，你可否让他们先回去。”
　　他们？
　　江春月在脑子里过滤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他们是前后的仆婢。
　　她顿时十分无语，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他们离开，他想做坏事？
　　“娘子……”程玉璋越靠近江春月，心跳越快，甚至感觉到额头生出薄汗来，被那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迷的血流加快，急切的想做什么事情来纾解。
　　江春月只觉得被程玉璋唤的耳朵痒痒，身子也有些发软。
　　她还是伸手在他胸膛前推拒：“夫君，这不好吧……”
　　程玉璋只抓住了胸前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胸膛上，江春月感觉到一颗蓬勃有力的心脏在手底下跳的很快。
　　微光中，江春月只知道程玉璋在看着自己。
　　微妙的是，她好似能感知到他的渴求。
　　像是……默默摇尾乞怜的大尾巴狗？
　　这形容一在脑海成型，江春月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样罪大恶极的人，她会觉得可爱，难道她就这么容易被模样俊秀的男子哄骗吗？
　　不……
　　“你们先回去吧，我与姑爷说两句话。”
　　这句话从江春月嘴里说出来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对啊，这不是她说的吧。
　　仆婢们行礼，几人提灯向前走去，没一会就消失在拐角。
　　他们消失的那一刻，江春月只觉得腰上缠上一只有力的臂膀，拉她到滚烫的胸怀里。
　　另一只手按在她背上，也压着她在怀里。
　　程玉璋终于尝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喟叹。
　　每每与她亲密接触，他总能有一种充盈、幸福的感觉，若不能时常抱抱亲亲娘子，他深知会觉得空虚、渴望，除非再次像现在这样，拥她入怀。
　　程玉璋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一种名叫江春月的毒，不能离开半步。
　　低头，他闭着眼，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叹息道：“我真是越发离不开你了，皎皎，你怎么这样好。”
　　江春月仰着头，看了他的脸一会，也看不出什么，刚要垂下头，忽的被他突然收回的手掐住了下巴。
　　江春月惊讶，下意识张嘴要问，只是还没说出一个字，就看到一团黑影压了下来，火烫的唇舌就攻入过来，趁虚而入，又急又凶，是重生以来，程玉璋不曾有过的。
　　江春月害怕的想躲，揽着她腰的手用力收紧，让她无处可逃，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
　　程玉璋仿佛在报复什么一般，凶残的吮吻，江春月感觉自己快窒息了，身体发麻，简直快要站立不住，甚至喉间要不由自主的发出不可控制的声响。
　　江春月无力的抗拒，没有用处。
　　他看着寡欲，实际上一旦被引燃，就像变了一个人，会拼命的折腾她，就算她出声求饶，也只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神盯着她，哄着她好了，结果又不停。
　　想这些时，江春月已经习惯性的慢慢抬手，揽上了他的脖子，主动仰起头。
　　她的反应让程玉璋浑身一僵，急急向后撤退，脑中疯狂强调：这是江府，这是江府，这是江府！
　　他一离开，江春月忽的没有了倚靠，向前跟了过去，栽倒在他怀里，被他搂住。
　　偏偏这时分，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谁在那里！”
　　江春月听出是弟弟的声音，连忙去推程玉璋
　　程玉璋也十分尴尬，他急急后退，同时又怕江春月摔倒，一只手在放在江春月的后腰上，稳住她，然后与她一齐面向这个不久刚认识的……小舅子江听淙。
　　江听淙在家宴之后，又被江政禹留下来训诫，这才出来。
　　没想到刚走几步，他就隐约见到前面有人影，更甚还有些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靠近呵斥，身后的小厮举着灯笼靠上去，也跟着呵道：“少爷问话呢，快说是谁。”
　　灯光映出长姐和程玉璋的面孔时，江听淙大为震惊。
　　他并不知事，反而疑惑：“长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长姐的婢女呢？你又为什么跟长姐在一起？”
　　江听淙发出灵魂质问，让江春月的脸越发的红了。
　　江听淙也注意到了长姐的脸色，再看向刚才被父亲一顿猛夸的程玉璋，此刻表情也极其不自然，他似乎好像猜到了什么，横眉冷竖，伸手指向程玉璋，怒道：“你在勾引长姐？”
　　程玉璋：“……”
　　江春月：“……”
　　连同江听淙的小厮都沉默了，“勾引”这词，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程玉璋看了江春月一眼。
　　江春月明白，他说话不顶用，所以让她说。
　　江春月轻咳一声，站稳后，不动声色的拂开腰后的手，对江听淙道：“淙哥儿，不准乱用词！”
　　江听淙却道：“是孙婆婆教我的，那天，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就说男女这样，是勾引！”
　　江春月顿时秀美微拧，孙婆婆，那不是王氏身边的人，王氏真是处心积虑，安排这种人给淙哥儿讲这些，势必要把他们姐弟养惨，让她与江听澜霸占江府。
　　“明日我去你那里细说，总之，那孙婆子不该对你讲这些，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她给你说这些用心不良，你不要跟她亲近。”
　　江听淙虽然搞不懂，但却非常听话的点头：“知道了，长姐。”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很重的，到现在江听淙满脑子还都是：“那……长姐刚才跟他做什么呢？”
　　程玉璋继续沉默。
　　江春月磨了磨后槽牙，笑的有些诡异：“我们在赏月……好了，天不早了，快回去洗洗睡吧。”
　　“长姐慢走。”
　　江听淙自始至终没搭理过程玉璋。
　　程玉璋也很有自知之明，没找什么存在感，在他们告别之后，与江春月一同回去。
　　只是刚走没两步，江听淙突然叫住了他们。
　　“等一等！”
　　江听淙是刚才看着两人比着肩膀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刺眼，甚至感觉这样长姐会被程玉璋欺负。
　　所以，他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这夜黑的浓稠，长姐身边又没有婢女，为了长姐的安全，我送长姐回去。”
　　江春月没有拒绝。
　　之后，三人并排往回走，江听淙走在长姐与程玉璋中间，严密监视着程玉璋的一举一动，直到看到两人分别进入各自的院子，也没有任何交流，江听淙才觉得心情舒畅，回自己院里去了。
　　想到明天长姐要来，说不定还要检查自己功课，江听淙回去之后没有睡觉，反而去了书房，开始临时抱佛脚，省得被长姐耻笑。
　　当他掌灯夜读至半夜，他的小厮苦劝道：“我的小少爷啊，您再学下去，天都要亮了。”
　　江听淙努力撑着双眼：“不，再看一会，长姐要考的。”
　　小厮长叹。
　　江听澜在家宴被带回院子后，江政禹也没有禁她足，而是给她找了大夫看病。
　　江听澜被逼迫喝下苦涩的汤药，内心更加着急。
　　分明前世父亲在知道这件事后大发脾气，与江春月断了父女关系，这次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她没精力细究那些，现在最主要的是抓住程玉璋这个人。
　　她非常相信那个梦里，程玉璋会成为政坛上最耀眼的新秀，日后位极人臣，作为他的糟糠妻，必然与有荣焉，还能封诰命，此等荣耀，比起王氏给她设计的种种，是最容易的一条路。
　　不管如何，她都要先跟程玉璋绑在一起。
　　父亲已经认可了他与江春月的婚事，不久之后就会搬离江府，到时候她更加不好操作。
　　所以，只有趁现在。
　　她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豁出去拼一把，给自己赢个未来，就算不能做正妻，反正日后江春月会早死，到时候陪着程玉璋走上顶端的，还不是她。
　　只要能跟了她，她怎么样都是不亏的。
　　她叫来自己的丫鬟，附在她耳边吩咐几句，丫鬟闻声色变。
　　江听澜表情些许狰狞，与平日里温婉毫不沾边：“你若不能给我寻来，我要你好看。”
　　说罢，江听澜伸手，长长的指甲掐在了丫鬟的手腕内侧的软肉上，疼的丫鬟惨叫了一声，又强行忍住，全身颤抖，小脸苍白。
　　直到掐的丫鬟手腕上紫红一片，江听澜才松开手，让她出去。
　　想定主意后，江听澜嘴角扬起一抹笑。
　　程玉璋模样俊美，又博学多才，还不像其他臭男人一样妻妾成群，前世，她见程玉璋的那几面，就心生向往，这次，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
　　她看着外面漫漫黑夜，期待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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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教养淙哥儿◎
　　江听淙的院子挨着江政禹的, 方便江政禹日常对他耳提面命。
　　也许是江政禹太过严格了些，导致江听淙的叛逆压抑了太久，失去最严厉的管教后, 江听淙彻底爆发，成了混世魔王。
　　江春月记得前世听京城贵妇讲过养子经验, 说男孩子小时候不能太过严格, 不然日后容易管不住。
　　她那时听了好羡慕，也插不上话, 只暗自神伤自己那未能面世的孩儿。
　　回忆着脑中为数不多的养子经验，江春月让人带着几样东西, 去了江听淙的院子。
　　一听到长姐来了, 江听淙立马从里屋迎了出来，欣喜的看着江春月, 大喊一声“长姐”。
　　“嗯。”
　　两人进屋后, 江春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 觉得他似乎精神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还行……”江听淙支支吾吾道。
　　他这一停顿, 江春月就猜到他是熬夜贪玩,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淙哥儿, 你跪下！”
　　江听淙愣了愣，还是一脸迷茫的在她面前跪下来。
　　“说, 你是不是昨晚又熬夜贪玩了？”她不是生没由来的气, 只是淙哥儿经常这样, 熬夜斗蛐蛐、玩陀螺、打马棋，因为这没少挨江政禹的打。
　　江听淙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没精打采道：“没有。”
　　“没有？”江春月提高了声音。
　　江春月怒火攻心, 男孩子果然不好教养, 顽皮又不诚实, 她一时间把那些贵妇们谈的养子经验全都抛在了脑后。
　　江听淙嘴唇蠕动几下，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秀气的脸蛋微微鼓着，似乎还有点不服气。
　　江春月看了更来气：“淙哥儿，你已经十二岁了，不能总是这样贪玩，母亲在天有灵，若是看到你这样不懂事，她肯定会伤心的。”
　　江听淙“嗯”了一声，语气倒是好很多，但却咬了咬唇，让江春月看出几分沮丧的意味来。
　　江听淙的小厮听不下去了，他自小跟着少爷，也是江政禹钦点的，满心为了小少爷，跪下来求道：“大小姐，您可误会少爷了。”
　　江听淙有些不自然，低声制止道：“墨文，别说了。”
　　名叫墨文的小厮并不住口：“大小姐，昨晚少爷以为您要检查他的功课，彻夜读书，天快亮了，才在书房睡了一会，早上又起得早，起来就问大小姐您有没有来。天地明鉴，若少爷昨晚是因为玩乐熬夜，就把小的五雷轰顶。”
　　江听淙：“墨文……”
　　江春月听了十分愧疚。
　　没想到，因为前世的记忆，她已经自动把江听淙代入到后来的模样，殊不知他现在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即便是前世，他也没有罪大恶极，自己竟然这样先入为主，误会了他。
　　江听淙脸红了，连耳朵都变成了血的颜色，他总觉得这种事情被发现十分羞耻，又担心长姐听他临时抱佛脚会生气。
　　看着长姐不说话，江听淙摸摸耳朵，十分不好意思道：“长姐，对不起，是我错了……”
　　“不，是我错了。”江春月打断他的话，起身，扶起他来，等他刚一站起来，就将他紧紧抱住。
　　他十二岁，已经快如她一般高，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少年味，似阳光一般。
　　这是与她同一个生母的弟弟呀。
　　她怎么可以这么想他，怎么可以不引他进正途！
　　江听淙这回一整个就是煮熟的虾，从头红到脚。
　　他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但是这一刻，他无比贪恋长姐的怀抱。
　　这是长姐第一次抱他呢。
　　江春月松开了他，情绪有些激动，牵起他的手：“来，你跟我到书房来。”
　　江听淙以为长姐要问他功课，登时紧张起来，同手同脚的跟着长姐走。
　　来到房间里，江春月命琪清在门外守着。
　　“淙哥儿，王姨娘被关押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江听淙没想到长姐会问这件事。
　　“她是因为设计我嫁给程玉璋，父亲大怒，才被关押的。”
　　江听淙也听到了风声，他拧眉：“我知道，她害了长姐，她不是好人。那长姐呢，如果你不愿意嫁给程玉璋的话，能不能不要跟他走了。长姐留在府上，我养长姐！”
　　江春月一愣，她本来还很担心江听淙对王氏依赖，没想到他只听到王氏害她，就一心偏向自己。
　　她内心又暖又惭愧，他们分明来自同一个母体，前世她却对他关心少之又少，更没有察觉到他对自己这样信任。
　　“你不要管长姐，淙哥儿，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你要仔细听，我是把你当成大人来说的。”
　　江听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淙哥儿，王氏一直在害我们姐弟。”
　　江听淙用力点点头，拧着眉：“没错，她害了长姐的姻缘，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不止是我，包括你。淙哥儿，你有没有发现，王氏特别爱给你弄些新鲜玩意儿？”
　　江春月目光随意一寻，就落到了书房博物架上一隐蔽处的一只木箱子，盒子都没盖好，露出半个九连环。
　　江听淙也顺着长姐的目光看过去，满脸羞惭：“我错了长姐，我往后不玩了。”
　　“不，长姐是问你，那些都是王氏给的吗？”
　　江听淙想了想，回答是。
　　“淙哥儿，你可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给你这么多玩意？”
　　江听淙一脸迷茫。
　　“这里面的道理，或许要你再长一些才能明白。”江春月叹息，坚持先讲给他听：“是王氏不想让你好好学习，所以才寻这些玩意，令你玩物丧志，她希望你这辈子碌碌无为，这样，她就能够掌控着整个江府。”
　　“这次她害我婚事，我才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她一直以来也这样对我，不教我看账、读书写字、做绣工，我做错事情了她还故意纵容我，不管教，所以我才这么傻，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淙哥儿，她不是我们的生母，她对我们好，只是为了在父亲面前做样子，好快些扶正。而真正对我们好，是帮我们养成好的性格习惯，不是任凭我们按照喜好发展，就像小树苗，不修剪枝叶就不会长的笔直，成为有用之材。”
　　江听淙眼中先是迷茫、惊讶，又逐渐变得清晰，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还有，你院里许多人，都是王氏安插在你身边，他们在监视你、故意诱导你。比如那个孙婆子，你昨日所提‘勾引’二字，是极其下流的市井粗言，她却让孙婆子给你讲这些，安的什么心，弟弟，长姐说这么多，你可体会到一星半点？”
　　江听淙点点头，满脸愤恨：“长姐，我明白了，王氏这是在用捧杀计，令我们虚荣膨胀！”
　　“没错。”江春月满意道。
　　尔后，江听淙面露懊悔之色：“我读书并不好，父亲和先生都经常批评我，唯有王氏总夸我字好看、学问高，我……就骄傲自满了……”
　　江春月看清楚了淙哥儿的本质并不坏，稍加引导，应该没什么问题，她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安抚：“没关系的淙哥儿，现在意识到，为时不晚。”
　　她没有太多时间，又怕有变故，决定将所有事情以他能接受的程度和盘托出。
　　“有一件事，长姐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我已非常确定，我们母亲冯氏的死，跟王氏有关，换句话说，母亲是被王氏害死的。”
　　江听淙的眼圈瞬间红了，他相信长姐的每一句话，就是源自他们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听说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才害的母亲去世，江听淙对母亲，充满了歉意，也十分怀念。
　　现在听到长姐说母亲是被害的，他恨不得立刻去找王氏拼命：“王氏竟然是害母亲的凶手，我要告诉父亲，要把王氏杀了，给母亲赔罪！”
　　说着，江听淙就要往外走，被江春月一把拉住。
　　“站住，你这样冲动，能为母亲报什么仇！”
　　江听淙咬着牙，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在他此刻的念头里，只知道自己的生母被王氏所害，他要为母报仇。
　　“那怎么办！”
　　“急什么，现在王氏已经被父亲关押了，这仇长姐来报，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
　　“你要逆王氏的期盼，牢牢的将江府把控在自己手里，不给王氏一点机会。”
　　“怎么做？”
　　“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若读书入仕的路走不通，你也可做生意，总之，你要先有傍身之技，不然你日后拿什么掌控江府。”
　　江听淙眼中闪过光芒，他握紧拳头，声音洪亮：“长姐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一整天，江春月都待在江听淙这里，姐弟两人从未有过这般多的话过。
　　江春月在淙哥儿那里用了晚饭才回来，天色已晚。
　　江春月有些疲惫，身旁只有琪清跟着，她打了个哈欠，踏入濯缨阁的院门，就在此时，她突然被一具火热的身躯包围，瞬时江春月全身僵硬，汗毛竖立，心脏差点就要从嘴里吐出来。
　　一旁的琪清见状大喊：“小姐！”
　　她也只模糊看到一个突然出现的高大黑影，连忙扑了过去。
　　“是我。”
　　一声格外沙哑的男声，让江春月的心脏重归原位。
　　是程玉璋！
　　琪清也强行停下身子，仍有些戒备的看着程玉璋。
　　程玉璋大半个身子贴着她的背，一双大手在她腰腹前慢慢收紧，他的头低着，微张着嘴，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脸上、脖子上，无端让她脸红心跳。
　　江春月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了，快松开我。”江春月低吼。
　　程玉璋反而抱她越紧，声音痛苦，近乎哀求：“皎皎，救我……”
　　江春月睁大眼睛，第一反应是：什么？他受伤了？
　　“琪清，与我一起扶他进去。”
　　琪清听命立马过来扶，程玉璋却在琪清碰到自己衣角的瞬间，突然挥手，大力推开了她，声音带着警告：“别碰我！”
　　琪清站稳后，张着手愣在原地。
　　江春月眼底闪过诧色，程玉璋怎么回事，好像不认识琪清了一般。
　　外面昏暗，看不清楚，现如今先哄他进去再说。
　　江春月柔和了声音，主动抱着他，轻拍程玉璋的手臂：“你先随我进来，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程玉璋虽然没答，但江春月明显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缓和了不少，她动了动，程玉璋也慢慢松开了她，江春月赶紧趁机会半拉半牵的将他带回自己房间。
　　一进到屋里，江春月扶他坐在凳子上，屋内大亮，她这才看清楚了程玉璋的脸色。
　　只一眼，就吓了她一大跳。
　　程玉璋的面色是异样的红，不止是脸，就连脖子也是粉红一片，他的目光时而迷蒙时而清醒，隐忍又痛苦，被她审视时，他也仰着头望她，似乎在努力辨认。
　　周围环境大亮，让程玉璋也恢复了片刻清醒，他窘迫的伸手去拉下袍，不想被她看出异样，可这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吸引了江春月的目光。
　　江春月注意到那不平常处，面上也是一红，但内心更震惊的是，这模样，分明像是被下药了。
　　之所以能分辨出来，两人前世也有过相似的境遇，刚在京城为官的程玉璋是贵女们眼中的香饽饽，京城女郎如狼似虎，除了暗送秋波，也有直接下药的，程玉璋即便已经很注意，也有疏忽的时候。
　　那晚，程玉璋匆匆回府，不顾她已经睡着，折腾到了天亮时分，江春月印象深刻……
　　但是，在江府，谁敢这么大胆，给他下药！
　　程玉璋呼吸粗重，断续的开始说话：“白日岳父大人叫……我到书房问话，晚上才回来，回来时……喝了桌子上的冷茶，没想到……喝完之后浑身燥热……”
　　程玉璋无法再说下去，那一波一波无法隐忍的情绪在侵吞他的理智。
　　江春月还没问之后的事，忽然被程玉璋再次拉住了手，然后又跌落在他怀里，像是掉在了火山似的，烫的江春月低呼一声。
　　“程玉璋！”
　　她颇为紧张的唤了一声。
　　程玉璋将脸贴过来，埋入她的脖颈里，只觉冰凉舒适，躯体得到一丝缓解，含糊的回应了一声。
　　“之后呢，有没有人出现？”
　　如果有人下这种药，她本人一定会出现的。
　　程玉璋点点头，因为贴着她，弄得江春月也跟着颤了颤。
　　“谁？”
　　江春月内心已经有了猜测。
　　“你那位庶妹……”
　　几乎印证了江春月之前的一个猜测——江听澜重生了
　　她知道程玉璋日后会多辉煌，所以能不顾一切的对他下手。
　　没想到她今日出门一趟，程玉璋就遇上这样的事。
　　江春月扫了眼他身上仍然系的结实的腰带，心情复杂：“那你的……”清白可还在？
　　“她没有碰到我！皎皎，你要相信我。”
　　江春月看着他极力为自己清白辩解的样子想笑，故意逗他：“这……怎么证明呢？”
　　程玉璋此刻多少是有点迷糊的，他很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跟她庶妹什么都没有，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证明，男子又没有落红，他靠着本能拉了她的手就往下去，努力解释：“皎皎，她半分也没有碰到我，我一开始就看到是她，逃了出来，不敢去别的地方，就跑到你院子里找你，没找到，就在门口的草丛里藏着等你，不信，不信你……”
　　江春月及时发现了他的动作，气的不行，强行收回自己的手，保住了这只手的清白，然后大力推他挣扎起身，一边推一边哄：“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没什么，你先放开我。”
　　程玉璋耳尖已经红似血滴，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出一小片阴影，竟看着有几分可爱，只是半分也不松开她。
　　江春月放弃挣扎，移开眼睛，说到正事：“那江听澜就没追出来？”
　　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放弃吧。
　　“没有。”
　　刚才她一顿挣扎，程玉璋更加难受，他声音带着渴求，沙哑的不像话：“皎皎，我好难受……”
　　“我会帮你，只要你先放开我，我去吩咐人给送冰水来，你会舒服。”
　　程玉璋望着她，那双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才点点头，松开了手，任凭她站起来，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似的，跟着她动。
　　江春月刚走两步，忽的身后有牵扯感，回头，发现程玉璋捏住了她的衣角。
　　还怕她跑了不成？江春月抽了抽自己的衣角，没抽动，见他实在是可怜，被药害的不成样子，就这么站在他旁边，对外面吩咐要冰水。
　　很快，丫鬟们就在净室里注满了水，还按她的要求提来了一桶冰，投入到浴桶里。
　　人都出去后，门关上，江春月才扶着程玉璋往净室里走。
　　“这是冰水，你在里面泡一泡，会好的。”
　　程玉璋只安静的注视着她，好一会，才点点头。
　　好乖啊！
　　江春月内心竟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想到他现在的情况，还是算了。
　　领他到净室里，江春月不可能伺候他泡澡，随即想出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背后着急的喊声：“别走！”
　　害怕的像是走丢的孩子似的，江春月内心有些动容，回头看他一眼，安抚道：“我不走，我就在外间等你。”
　　江春月出去后，就叫来了琪清，让她派人去打听江听澜的消息。
　　她总觉得程玉璋逃的太容易了些，江听澜放弃的也异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江春月有点犯困，今日在淙哥儿那里待了一天，费心费神，人也疲惫，竟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得浅，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动时，江春月就醒了。
　　想起程玉璋出来了，她慌乱起身，转过去看他，他仍穿着进去时的衣服，此刻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嘴唇泛紫，可两颊仍染着不正常的红晕。
　　看起来并没有好转。
　　“你……感觉怎么样？”
　　她几乎无法直视他，夏日衣衫单薄，他浑身湿透的模样，比不穿衣服还让人脸红。
　　程玉璋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江春月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望向他的眼睛，被吓了一跳。
　　他双目通红，一点也不比之前好多少，反而呈现赤红色，像是变了一个人。
　　江春月声音磕绊：“你、你……若是好受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程玉璋在她面前几步时停了下来，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出话来：“娘子……娘子……”
　　他的目光竟有些涣散，像是失去了理智。
　　江春月大惊，江听澜到底下了多少量，她摸着桌子向后，期间碰到桌子上的茶杯，茶杯咕噜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玉璋一步一步的走向她，即便是浑身湿淋淋的，像狼狈的落汤鸡，可是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却是摄人心魄的幽深，让人看了害怕。
　　“程玉璋！你清醒一点！”
　　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尤其明显，江春月心跳如擂鼓，拔步就飞奔向门口，只是手指刚碰到门边，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给锁住，紧接着，她整个人腾空，被程玉璋横抱起。
　　“娘子，娘子……”
　　江春月愤怒不已，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程玉璋，你给我醒醒！”
　　她这巴掌打的不轻，程玉璋人抱着她愣在原地，眼神恢复片刻清明，“娘子……疼……”
　　“疼就对了！把我放下！”江春月恶狠狠道。
　　程玉璋有些懵懂，呆了几瞬，将人放下，动作很是小心。
　　“没效果吗？”她指的是泡冰水澡。
　　程玉璋痛苦摇摇头，他攥着拳头，努力保持清醒，老是下意识的唤她。
　　“娘子……”
　　程玉璋眼中忽的迷蒙忽的清醒，江春月大概明白了，他真的已经快要失去理智。
　　程玉璋伸手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抱住，哑声道：“娘子，我真的……快忍不住了。”
　　江春月这次没有挣扎。
　　她紧咬着下唇，努力想着办法，难道就这样了？
　　若是失了身，可就不好再嫁了。
　　程玉璋眼中再无理智，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快步来到床边，将人丢在床上，然后就站在床边，默默的解衣裳，目光还盯着她看，喉结快速滑动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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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教我◎
　　这情景看的江春月脸红心跳, 脱衣裳就脱衣裳，为什么还看着她，好变态。
　　眼见程玉璋就要扯下最后的遮羞布, 被江春月喊住：“等等！”
　　程玉璋目光沉沉，眼神透出一丝不解, 目光又添了一丝红。
　　“不用脱了, 就这样。”
　　江春月挪到床里面，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她看着自己的闺床, 内心感叹，可怜她做女儿时的这张床, 马上就要不清白了。
　　那也好过真的与他什么, 前世洞房她实在没什么美好体验，怕了怕了。
　　程玉璋听她的, 爬了上去, 躺在了她指定的位置, 看着好像还有点紧张。
　　江春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用嘴巴示意了一下床帐的位置：“把床帐拉上。”
　　程玉璋吐出一口浊气, 闭了闭眼睛, 重新爬起来，听她的话将床帐拉上。
　　这个时候江春月就算让他去跳河, 他也能做出来。
　　拉好床帐后, 程玉璋回头, 眸色沉浓，忽的伸手捉住了江春月的脚踝, 向自己拉过来, 人就覆了上去。
　　江春月吓得人都傻了, 赶紧求饶：“等一下, 夫君！解此药，不一定需要那……那样做的。”
　　程玉璋等着她的下文。
　　“还、还可以……”她抬起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程玉璋眼中露出疑惑，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江春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后来她也跟不少官太太聊起过男人的私密事，以为这种事是个男人都知道的，没想到他竟然不懂。
　　此时的她，却没有发现一代奸臣黑料的兴奋感，因为现在程玉璋就像一把剑，悬在她头顶上。
　　程玉璋略一思忖，即便是已经神志不清，也能一副好学生的谦逊模样，认真看着她道：“你教我。”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刚泡过冰水，此刻额头又冒出豆大的汗来，身上都已经干透，源源不断的散发出热气。
　　程玉璋的手已经不自觉的贴着她冰凉的小腿缓缓移动，江春月感觉像是蚂蚁在爬，她忍着不适，按住他的手，握在手里，红着脸道：“那你躺好。”
　　程玉璋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略一思索，平躺下来，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仿佛在示意她：你懂你来。
　　江春月脸更红了。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就、就是这样……”
　　她的手慢慢靠了过去，前世也做过这种事，多是她来小日子的时候，被他强迫做的。
　　江春月双眼一闭。
　　来吧！
　　——
　　程玉璋住在的院子，望春苑内，主屋隐约传出木架床规律晃动的声音，没多久，江听澜在听到男人的低吼后，睁开了眼睛，身上各处都难受极了。
　　身体的难受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没想到，看着俊美儒雅的人，在这种事上，竟然这般粗鲁。
　　也难怪，她用了药，量还不少。
　　男人已沉沉睡去，江听澜撑着疲惫的身躯起来，想去洗洗，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打鼾声，不由得想笑，原来“程玉璋”睡熟了也会打鼾……
　　突然，江听澜心下生出怪异，脑中闪过几个异常点，她掌了灯，端着来到床边。
　　只一眼，江听澜差点晕过去。
　　这床上的男人，是谁！
　　程玉璋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听澜扶住一旁的桌子，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苍白的回忆之前的事。
　　望春苑里的下人被她支出去，亲眼看到程玉璋回来，喝了那下了药的茶，在药效发挥后偷溜进他的房间，房间里还点了还有具有同样效果的催情香……到底哪一步出错了！
　　江听澜想不明白，脸上青红交替，她再次看向床上的人，是个模样丑陋的陌生男人，目光扫到床底散落的衣物时，她才辨认出这是府里的侍卫。
　　一想到自己竟然将清白给了一个一无是处的侍卫，江听澜又急又怒，恐惧与难过交织。
　　她将嘴唇咬到有了铁锈味，脑子很乱，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莫非一开始，是她看错了？
　　她记得自己刚见到程玉璋时，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形已然不稳，她几次想抱他，都被他躲开，中间有一次被他推开后，她在房间里找不到他了。
　　房间没有点灯，隐蔽处点了催情香，与他周旋这一会，她身体已经有了变化，脑袋晕晕的，后来她再次抓到他，他仍然抗拒，可没过多久，就比她还要主动……
　　江听澜心里“咯噔”一下，一前一后确实感觉不一样，当时，她还以为是药效起作用了……
　　江听澜越想脸越难看，无法接受竟然就这么毁了自己的清白。
　　到底有过那些离奇的梦境，江听澜的慌乱只持续了一会，就擦干眼泪开始想对策。
　　无论如何，她也要攀上程玉璋。
　　自己失身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的房间里没的清白，有这个事实，不怕程玉璋不对她负责。
　　想法落定，江听澜目光忽的落到桌子上放的一长一短的刀，是那侍卫的。
　　侍卫的鼾声震天响。
　　她不能让他活。
　　江听澜拿起那把短刀，一步一步的走向床边，看着他袒露的脖子，手腕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不断在心里给自己做功课：江听澜，难道你真的要像梦里去给侯爷做妾，或者嫁给哪个不成器的男人吗，不，你一定要攀上程玉璋，这是你改变命运最容易的一条路。
　　你只能靠自己。
　　江听澜！
　　“噗呲”一声，那把短刀又急又快的插入到侍卫的喉咙处，拔出后顿时血柱喷涌，江听澜感受到一股热流在脸上划过。
　　“哐当”，江听澜手里的刀子掉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的后退几步，坐倒在地上。
　　她杀人了！
　　这个人该死，他不该占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必须要快点处理掉这个人。
　　江听澜双腿像踩着棉花似的，起身去净了手，打开门。
　　她的丫鬟福桃在外面站着，听到开门声，就立马行礼，喜悦道：“恭喜小姐。”
　　她刚说完，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福桃，跟我进来。”江听澜平静命令。
　　福桃随她进去，随主子走到床边，血腥味更重了，她抬头看去，就见到床上躺着一个光裸的男子，脖子处血红一片，还在滴滴答答的往外流血，在地下汇聚成一滩。
　　福桃吓的捂住了嘴，以防控制不住声音。
　　江听澜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短刀，她突然逼上福桃，短刀压在她脖子上，冷冰冰道：“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话，我死你死，我活你活。”
　　丫鬟惊恐的应下。
　　……
　　江府这一晚上注定不太平。
　　程玉璋睡得极好，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服，而那份舒服，是他的娘子江春月带给她的，他很清楚。
　　江春月却恰恰相反，本来昨日就睡得晚，程玉璋还……
　　睁眼，江春月意识与感觉逐渐回归，手腕处不可忽视的酸疼让她皱了眉，轻轻活动手腕，不小心打到什么东西，江春月目光往一旁移，就看到了程玉璋，他正含笑看她，江春月皱眉，差点就要张口大骂。
　　狗东西！
　　程玉璋有些羞涩，目光温柔似水。
　　“娘子……”
　　江春月张嘴，掐了自己好几下，才忍着把“王八蛋还不滚”换成了“夫君快起”。
　　期间，她看到程玉璋脸色微变。
　　江春月也觉得奇怪，怎么自己掐自己不怎么疼呢。
　　她疑惑的向下看去，同时听到程玉璋声音温润：“别掐，我起来就是了。”
　　“……”
　　竟掐他手臂上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江春月干笑两声，程玉璋也跟着笑，并不在乎这些小细节，两人起身，床边还丢着一床不堪入目的床单，昨日太晚，只好抽出来搭在这里。
　　琪清进来，伺候江春月沐浴，同时汇报昨夜的事情。
　　“小姐，我去了望春苑，里面的下人都被支出去，而且还有人看到大半夜里，二小姐与她的丫鬟福桃往外运什么东西，我没敢跟过去。”
　　“嗯，不要打草惊蛇……”
　　江春月心下却奇怪，江听澜既然想跟程玉璋有点什么，怎么见程玉璋跑了也不追。
　　琪清不说话，安静的给小姐舀水，擦洗，忽的发现她手腕内侧的嫩肤一片红，不由得担忧：“小姐是过敏了吗？”
　　江春月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抽回手臂，面无表情的说了声“不是”，还好净室热气腾腾，看不到她脸上的红晕。
　　江春月从净室里出来。
　　昨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程玉璋穿戴完毕，面庞红润道：“昨夜……辛苦娘子了。”
　　江春月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翻了个白眼，“不辛苦。”
　　她简直无法再直视自己这双手，天知道她刚才用香胰子搓洗了几遍。
　　夫妻两人刚收拾妥当，有一丫鬟进来，隔着内室的帘子道：“小姐，老爷让你们去一趟，还有姑爷，刚才奴婢见到有人到处找姑爷过去呢。”
　　不像是什么好事，江春月觉得应该跟江听澜脱不了干系。
　　两人饭也没用，就往江政禹的院子赶。
　　江春月忧心忡忡，想不到江听澜葫芦里卖什么药。
　　程玉璋却显得淡定许多，临到门口，程玉璋突然停住，“娘子。”
　　“什么？”江春月回答的心不在焉。
　　“不管二小姐说什么，我昨晚，都与你在一起。”
　　“嗯……”
　　这是自然。
　　江春月不疑有他，等到跨入门口，她突然觉得不对，立马转头去看程玉璋，他却目光平静似水的望着前方，那种过于淡然的眼神，内心一万个心眼子的模样，是她后来最常见过的了。
　　为什么她感觉程玉璋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不至于吧，现在才十七呢，就那么坏啦？
　　江春月狐疑，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她就看到她的那位好妹妹正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房间里一个仆婢也没有，江政禹坐在主位，一只手放在桌子上，脸色阴沉，在他们一进来，也没说话，眼睛里像是燃起一团火。
　　不妙。
　　不知道江听澜胡说了什么。
　　“父亲。”
　　“岳父大人。”
　　江春月、程玉璋二人行礼，江政禹也没让他们起来，直接阴沉沉发问。
　　“程玉璋，你昨晚，去了哪里？”
　　程玉璋跪着，毕恭毕敬的回道：“小婿昨日，在娘子院里。”
　　江政禹眯起眼睛，看向大女儿：“他说的可真？”
　　江春月此刻毫无头绪，不禁又痛恨起程玉璋来，都怪他昨夜耽误她，让她半点对策也没想出来。
　　她只好点点头：“夫君昨晚，确实在我院里。”
　　一旁的江听澜哭道：“父亲，您看，他们果然串通一气，长姐帮他隐瞒，一起欺辱我，父亲！您可要为女儿做主！”
　　江政禹听得脑仁疼，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从竹溪回来，好好的家变得鸡犬不宁，连一向温顺的二姐儿也出了这样的丑事。
　　“澜姐儿，你把你的事，当面说与你姐姐与姐夫听。”
　　他扶额，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已经在想对策，不管如何，这事已经切实发生，不若就让程玉璋纳了澜姐儿，偃旗息鼓。
　　“昨晚，我路过姐夫的院子，夜深了，身边又只带了一个丫鬟，看不清楚，就误入姐夫的院子，没想到姐夫也刚回来，我一进去，姐夫像是把当成了姐姐，对我动手动脚，我即便是解释，姐夫也没有停下来，最后，最后……”
　　江听澜说着，就泣不成声。
　　江春月冷眼看着这位庶妹，前世她还挺羡慕这个庶妹读书多，脑子好用，又有才艺，现在看来，她跟她的那个娘也没什么区别，同样是没那个实力偏偏野心勃勃。
　　一想前世她与王氏站在她病榻前，用轻蔑的眼神告知她们俩做的那些事，她看着江听澜的眼神越发冷淡。
　　告状，谁不会告状。
　　“请父亲明察，此次前来，女儿与夫君，同样有事情禀报！”
　　江政禹感觉自己不止头痛，浑身都难受不已，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让他省心。
　　“你们又怎么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江政禹深有体会。
　　江春月内心对江政禹的印象又差了几分，父亲跟那些渣男、程玉璋之类的没什么不同，被女人装一装可怜，就轻易骗过去了，果然，她不能指望他。
　　“怎么，妹妹有冤屈，我就不能有？”江春月语气也变得不好。
　　江政禹脸色一沉，“当然可以，你说，为父听着。”
　　“父亲休要听江听澜胡言乱语，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我做什么了，让长姐这般恶意揣度我！”江听澜撕心裂肺哭道。
　　江春月也不管江政禹要不要自己起来了，她自行站起来，轻嗤一笑：“父亲，什么被我夫君当成我动手动脚，分明是昨日江听澜不顾女儿家的尊严，对我夫君下了药，想要与之春风一度，想让他负责。”
　　只一句话，江政禹脑袋嗡鸣，稳重的形象再也不能维持，表情如同裂开一般，声音都发紧了：“皎姐儿……这种话，可乱说不得，澜姐儿虽然是庶女，可也是读圣贤书的闺秀。”
　　“我有没有乱说，父亲你何不问问妹妹呢，难道，在父亲心里，莫非妹妹读过几本书，就是免罪理由，我读书少，就满嘴谎言？”江春月目光冷淡的睨着江政禹与江听澜，心寒不已。
　　她就知道，江政禹根本就是假仁假慈，装模作样。
　　江听澜还没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江春月，在她记忆里，江春月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她想出这招，也是建立在江春月根本无力招架的基础之上。
　　看来昨日程玉璋是跑到了江春月那，江听澜心沉了几分，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她记得江春月与程玉璋两人夫妻关系淡漠，要不是江春月腆着脸去京城寻他，程玉璋怕是根本不承认这个名声差的妻子。
　　程玉璋是什么人，是个冷血暴戾、杀伐果断、不讲人情的权臣，眼里只有权力，是绝无可能对女子动情的。
　　她决定咬死不承认。
　　江政禹也没想到大女儿这样说，为了维持公平公正，他冷脸问二女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江听澜反驳道：“胡说，长姐她竟然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还未出阁，我、我哪里去搞什么药。”
　　说完，江听澜再次垂泪，好不可怜。
　　“对呀，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知道下□□是那种事情，妹妹，你懂得挺多呀。”江春月一点也不委屈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比起做个瞻前顾后的人，她还是喜欢潇洒一点。
　　江听澜也打定主意就是不承认，直接祭出王牌：“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下药了？我昨晚是清清楚楚看到姐夫他……”
　　江听澜咬唇，哀怨的看了眼一句话也不说的程玉璋，仿佛他是个什么玷污人家清白不承认的渣男。
　　程玉璋面色很平淡，仿佛今天的事与他无关。
　　江春月却反口就道：“那我昨晚还跟你姐夫睡在一张床上，我也清清楚楚看的可清了。”
　　江政禹扭脸咳嗽：“咳咳咳……”
　　程玉璋垂眸，玉白的脸染上几丝可疑的红晕。
　　江春月闭了嘴，不好意思，是她粗俗了。
　　她虽然不想要程玉璋了，但是绝不能让江听澜上位。
　　若是江听澜成功了，第一个就会先弄死自己。
　　江政禹此刻太阳穴突突的跳痛，虽然嫡庶有别，江听澜到底也是他的女儿，他让婆子看过，澜姐儿也的的确确丢了清白。
　　他心下以为，程玉璋这等人，就是娶他两个女儿也是配得上的，况且本来就有嫡女带着庶女做滕妾的说法。
　　“程玉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江政禹发问。
　　程玉璋腰背挺直，平静开口：“岳父大人，情况确实如娘子所说，二小姐言行不轨，对我下了药。”
　　江政禹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可要对你自己说的负责任！”程玉璋但凡知趣点，这件事传出去也不会多难听。
　　程玉璋跪着，从袖笼里拿出一件衣服来，江春月看过去，发现似乎是他昨日所穿的衣裳，今早他换了新的。
　　“昨日小婿从岳父大人这里回到望春苑，天色已黑，口渴难耐，饮了桌上的凉茶，喝了之后就身体异常发热，之后又见二小姐进来，我察觉异常，趁着清醒逃了出去，走时将桌上的凉茶倒在衣服上。”
　　这物证一出现，江政禹与江听澜脸色均是一变。
　　程玉璋抬头仰望着江政禹，咬字清楚：“提炼衣服上的药渣，让郎中分辨，不难知道这是什么药，搞来这种下三滥的东西的人，以岳父大人的智谋，找到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岳父大人，小婿不曾与江二小姐有任何触碰，更不曾玷污小姐清白，若小婿真有什么不对，就是昨日事发之后，我坏了礼节，逃到娘子的院子，还与娘子共处一室，小婿心甘情愿接受惩罚。”
　　程玉璋双手托举着那件衣裳，目光定定的看着江政禹。
　　厅内一时安静的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程玉璋所说所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特别是江春月，她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情况，他还记得留物证，不愧是大奸臣啊。
　　江听澜站了起来，脸色白的毫无血色，她没料到程玉璋会有这么一手，若是被父亲知道是她下药，她可就全完了。
　　那就挣个鱼死网破。
　　“父亲，谁玷污了女儿的清白，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姐夫倒是心思缜密，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既然我清白已失，而姐夫又不愿负责，那女儿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江听澜撕心裂肺说完，突然站起来就往墙上撞。
　　江政禹见状，立即喊了一声“刘岳”，刘岳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上前拽住了二小姐的手臂，不让她触到柱子。
　　江政禹万分头痛，他基本猜到是澜姐儿动了手脚，昨日晚宴，他也能依稀看出点端倪来。
　　这件事的真相并不重要，江府已经有了皎姐儿一个丑闻，万不能再生异端，为了江府的名誉，程玉璋必须纳了澜姐儿，还能给他赚个惜才爱才的名声。
　　江政禹的目光扫过过程玉璋所托举的物品上，也不顾一旁的江听澜哭嚎，冷声命令：“刘岳，将这衣物拿下去，验药！本官会查清楚，是谁敢在府上用这等下流之物。”
　　江听澜一听，心下一凉，大喊一声“女儿冤枉”，突然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江政禹着急的看了她一眼，命人将她带回她的院子，回头见到大女儿的冰眸，他语气严厉补充道：“关押起来，不准二小姐见任何人。”
　　这明目张胆的偏爱，让江春月对江政禹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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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大吵一架◎
　　厅内只剩下了江政禹、程玉璋、江春月三人。
　　江政禹让程玉璋起来, 脸色缓和，还扯动嘴角笑了笑。
　　他越笑，江春月的心越凉。
　　她真是天真, 竟还对江政禹抱以希望，前世他被王氏母女骗的团团转, 怎么能期待他今生有多大改变呢。
　　江政禹就是个伪君子, 一生都在想抹去自己卑微的出身，母亲跟了他, 真是瞎了眼。
　　“玉璋、皎姐儿，这件事发生在我府上, 对你们夫妻而言, 不算好事，我替澜姐儿向你们道歉。”
　　江春月恨的不行, 声音都在颤抖：“所以父亲承认, 是江听澜在下药想赖上我夫君是吗？”
　　江政禹一停, “这件事还有待考证, 毕竟是家事, 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看不如就这样，委屈皎姐儿和玉璋, 让玉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等江政禹说完, 江春月就已经情绪激动的大声拒绝。
　　江政禹想让他们息事宁人, 纳了江听澜，呵, 想都别想, 对江政禹而言, 面子就那么重要、名声就那么重要, 重要的比女儿的婚事还要重要！
　　江春月愤怒的眼角赤红，胸脯起伏，若江政禹真敢提，她今天就掀了房顶。
　　一旁的程玉璋也意会到江政禹的意思，行礼，声音坚决：“小婿能娶到春月已经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二小姐，我与二小姐没甚首尾，更是二小姐想陷害于我，请岳父大人慎重，我程玉璋早已立誓，此生唯有江春月一女子足矣。”
　　江政禹左右为难，一边是江府的声誉，一边是大女儿的婚姻幸福，江政禹很难不往江府偏，他正要好好劝劝两人，忽的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厮。
　　“老爷，不好了，府上死了人！”
　　江政禹眉头紧蹙。
　　“什么？”
　　“有一具尸体，就在外院的旧塘里！是张潘，我认识他，府上的侍卫，他没穿衣裳，是被人割了喉咙！”
　　江政禹“腾”一下站了起来，跨步就往外走：“立马带我去看。”
　　他走到门口，忽的又回头扫向江春月夫妇，眼眸微压，“你们先回濯缨阁，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事，江春月突然想到今早琪清说的，昨晚看到江听澜主仆二人往外运东西，莫非就是这尸体？
　　这个想法吓了她一跳，江听澜敢杀人？
　　若真如此，那她小看了她的歹毒。
　　这次程玉璋理所应当的跟着她回了濯缨阁，白天，府上气氛紧张，琪清在外面打探消息，程江夫妇两人在江春月的闺房里大眼对小眼，坐至深夜。
　　江春月正脑子一团乱时，琪清进来了，带着她刚打探的新鲜消息。
　　她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姑爷，又看向小姐。
　　“说就行。”
　　就当程玉璋是个透明人。
　　“小姐，可以确定的是，二小姐是真的失了身。”
　　江春月拧眉，转头就看向程玉璋。
　　程玉璋对上她审视的视线，眼神纯良无辜，什么都没说，江春月却看懂了，他好像在说：我都交代你手里了，怎么会呢。
　　江春月眉头皱的更深。
　　琪清小声道，“现在许多人都猜测，二小姐是不是和那个死了的侍卫有了什么……”
　　江春月思忖，“有这种可能……可是，江听澜又怎么会同意跟一个侍卫……”就算是为了陷害程玉璋，这代价也太大了。
　　她忽的脑中有一道灵光闪过，顿时心下凉飕飕的。
　　她再次看向程玉璋，问道：“你当时，那种状态下，怎么从江听澜手里逃走的？”
　　程玉璋放下刚抿了一口的水杯，回答：“一开始很难，我眼前事务都在旋转，脚下如同踩棉花，直到几次你追我逃之后，江听澜自己也有些不对劲，我寻到机会逃走了，如果我没猜错，除了那下了药的凉茶，房间里还有令人失去力气的某种香薰。”
　　江春月继续追问：“后来呢，你逃出来后，去了哪里。”
　　程玉璋似乎以为她在怀疑自己，语气坚定：“娘子，我从望春苑出来，就到你这里来了，藏在你院子里等你。”
　　“那侍卫呢，你可见到那名侍卫？”
　　程玉璋摇头，眼中现出迷茫之色，“什么侍卫，我那时意识昏沉，院子里的人都被江听澜支走，根本见不到什么人。”
　　江春月不再询问，心安定了几分，琪清在一旁给他们斟茶。
　　她刚才竟然有一个想法：会不会是程玉璋故意引了一名侍卫进去……
　　听程玉璋刚才说的，还有纯澈的眼神，应该不至于，他现在才十七呢，还没见过多少世面。
　　程玉璋发现她的沉默，对她微勾唇角，“娘子，你在想什么？”
　　“没事……”
　　“今日见到娘子极力阻止岳父让我纳妾，我很高兴，说明娘子是在意我的……我今日向岳父所发誓言也是真的，此生绝不会再有其他女子。”
　　“夫君真好。”江春月糊弄道，前世她死后他还不是会娶续弦。
　　“天色已晚，我们？”
　　“你去东厢！”
　　“哦……”
　　程玉璋失望的垂下眸子，长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深眸，让人看不清楚。
　　他突然回想起昨日他逃出来那一幕，刚出望春苑的门，就遇到一个侍卫，他向他说：“房间里有贼，请过去看看。”
　　然后……
　　程玉璋收敛情绪，眼底的浓稠化为乌有。
　　——
　　江听澜一个人在房间里，半个时辰前，她的丫鬟福桃被叫问话。
　　她隐隐害怕会不会尸体已经发现。
　　若是被父亲知道……
　　福桃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江政禹肯定会知道的。
　　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江听澜慢慢恢复平静。
　　她已经不是真正的十四岁的江听澜，她知道很多，见过京城的繁华，也遇到不少权贵之人，她的人生当然不能限于一个小小的随州城。
　　现如今捆绑程玉璋的计划宣告失败，自己还要背负命案，她深知以父亲的性子，犹豫之后还是会大义灭亲，将她抓捕归案。
　　江府，已经不能待了。
　　如今，她只能先逃离这里。
　　去京城吧。
　　权力的中心，繁华的都市，天底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
　　而此时京城的一城门处，来往百姓被官兵分列两处，腾出一条道来。
　　京城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大概又是京城哪位三品以上的大员出行，甚至是皇族。
　　没过多久，一顶通体漆黑的轿子从城楼底下稳稳的抬了出来，轿顶由金丝绣着鸟兽花纹，在阳光底下泛着金光，轿身四角还悬着流苏，只一侧吊着一块玉牌，上面一个“程”字，表明轿主人的身份地位。
　　是程家的轿子，有这殊荣的，肯定是程家的二爷程砚书，当今内阁最年轻的阁老，年仅三十四岁的程砚书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一代阁老，同时兼户部尚书。
　　除了年轻有为，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程阁老容貌英俊，虽然三十有四，却看着像二十多的，英俊潇洒、儒雅随和，如同高山雪、秋月霜，更绝的是，程砚书是死了妻子的鳏夫。
　　多少人想为程阁老保媒，都被程砚书推辞。
　　世人感叹，程阁老多么有情有义，为亡妻守制那么多年。
　　这顶软轿最终落在了城外郊区的一个送别亭旁，一名蓝色短襟袍的侍卫掀开帘子，紧接着，身着白绸暗云纹的高大俊雅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相反，经过时间的淬炼，让他显得越发雍容闲雅，带着上位者不可忽视的贵气。
　　亭子中已经有一人，此人一身黑色大袖衫袍，袒露小半胸膛，松散随性，一看就是个不拘谨的人。
　　“都被傅义宏参成什么样了，程阁老还有心思出来看风景。”
　　黑袍人语带嘲笑。
　　程砚书挥退了随从，独身一人迈着雍容雅步入亭，“鹤镜何必嘲笑我，我本来就够烦的了。”
　　被称为鹤镜的人大笑几声，落座在石凳上，给他斟酒。
　　“看不出你烦，你程砚书的阴谋诡计多着呢，傅义宏大你将近一轮，也不是你的对手，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程砚书精明似猴，怎么偏偏有些事情就看不透呢，比如，子嗣的事情？”
　　鹤镜停顿，抬头看他的脸色，意料之中，什么都没看出来。
　　程砚书叹气：“怎么，是老太太又让你劝我。”
　　被一眼看出端倪，鹤镜干笑两声。
　　“不是，你家大业大的，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这像什么话，你即便是不想娶妻，好歹也寻个良家子给你诞下继承人才好。”
　　程砚书只端杯饮酒，还笑着向他敬酒：“不劳侯爷费心。”
　　鹤镜无奈，摇头晃脑：“算了，谁让我们程阁老不止学富五车，精明能干，还是个大情种，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忠于一人。”
　　“怎么讲呢，从娶她之后，就没想过别人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谈天，下棋，中途一个侍从对程砚书耳语两句，他手中的一颗白子直接掉落在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格外清楚。
　　鹤镜惊讶不已。
　　他从未见过程砚书有这种失态的时候。
　　程砚书再也没了下棋的心思，他起身，匆匆别过鹤镜，也没有坐轿，直接骑马回府。
　　直到了外书房，里面已经有一人在等他，是他派出去多年南下寻子的林州。
　　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程阁老，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颤声道：“找到了？”
　　林州同样激动，十七年前他领二爷的命为二爷寻子，茫茫人海、大海捞针，没想到十多年过去，真让他找到了当年二爷丢失的儿子。
　　“在随州，长于道观，年方十七，名程玉璋，还是用的二爷起的名字，容貌与二爷极似，又继承了先夫人的丽质，读书极佳，现已经是秀才，不日便会去参加秋闱，二爷，恭喜您有后了！”
　　程砚书眼中逐渐生出薄薄的水光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他以为不会找到，没想到上天垂怜，让他寻回了与知儿的孩子。
　　玉璋、玉璋！
　　是他为孩儿起的名字。
　　当年他夫人诞下麟儿不久，宫中赴宴，一场大火，死伤无数，母子均被大火围困，那件案子他翻来覆去研究了许久，找到万分之一的希望，就是儿子或许还活着，他夫人急中生智，将他们的孩儿放入木盆，沿着太掖池的水放了出去。
　　他精通易理，算准此子就在南方，便派人寻觅。
　　这一找，就是整整十七年。
　　就在他都不敢再抱有期望的时候，竟真的寻到了！
　　“他……”程砚书哽咽。
　　“二爷放心！属下已经派了人暗中守护少爷，随时都可以接他回来。”
　　程砚书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容色渐渐恢复平静。
　　“他现在……怎么样？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说来也是缘分，属下在随州及附近找寻，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一直未果，那日偶然在路边见到一手抄书，随口问了佣书者何人，得知是叫程玉璋的，属下便顺着查了下去，找到了少爷。”
　　林州眼中含泪，“少爷生活清苦，日子过的艰难，已经成亲了。”
　　“他成亲了？娶的是什么人。”
　　“是随州城江知州的嫡长女，江春月。”
　　程砚书微微拧眉。
　　林州知道二爷的疑惑：“这门亲事属下调查过，是源于江府内宅妇人的设计，随州江府掌权夫人心思歹毒，对江府原配所生的嫡长女厌恶，便设计她下嫁给穷苦人，没想到恰巧遇上少爷。那妇人后来还曾派贼到少爷家行盗，被属下拦下。”
　　“他们夫妻如何？”
　　“据属下观察，他们较为和睦，看得出少爷对那位江府嫡女很上心，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那位江府嫡女似乎对少爷有异心，在外面蓄了私宅，还买了铺子，未曾告知少爷，也不愿将财产与少爷分享。”
　　程砚书听闻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倒是有趣的很……不过，以玉璋现在的情况，那江府的嫡长女嫁给他，确实是低嫁了。”
　　林州内心不服，此女子根本配不上少爷，二爷是嫡子，二爷的孩子是嫡长孙，将来是要掌管整个程家的，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二爷，要不要立马联系随州的人，将少爷接回来？”
　　程砚书已经恢复如初，深不可测，好一会，他敲定答案。
　　“不必，既然找到了，回来不是问题，马上就是秋闱，等他考完了再说也不迟。”
　　二爷就是二爷。
　　程砚书是有顾虑的，倘若在玉璋年少时就找到他，大可以立即将他接回，只是他都这么大了，脾气秉性基本定型，也有自己的主意，相认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在程阁老的车马回到城内后，城门楼恢复平常，一个经商的队伍满载着南方的货物进了城，后面的一辆灰色的马车里，车帘被打开一点，露出半张清凌凌的脸，此人正是随车队来到京城的江听澜。
　　终于到京城了。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江听澜十分惬意。
　　是她之前格局小了，分明她已经有了预知未来的通天本领，就算不通过嫁给程玉璋，她也能为自己谋个锦绣路。
　　她江听澜是被上天眷顾的天命之人，注定不会平凡，她要在这京城之中，荣耀富贵。
　　——
　　“慢点，小心脚下，不要磕碰了。”
　　一众小厮抬着新购置的家具往院子里面来，江春月站在门口，望着对面紧闭的漆门，抽了抽嘴角。
　　多幸运，江政禹送他们的宅子，竟然就在自己买的宅子对面，自己跟自己做邻居。
　　她已经让琪清交代过了，暴露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挺考验她的定力的。
　　回想这段时日，江春月觉得如梦似幻。
　　江政禹刚回来时她还志得意满，想靠他对付王氏母女，顺便和离，最终的结果却是，和离不成，王氏被关，江听澜失踪。
　　离开江府时，她跟江政禹单独见了一面。
　　最近家里发生了许多事，江政禹苍老许多，两鬓的白发又生了好几丛。
　　他坐在书案后，神情有些疲惫，他知道她来找自己的目的：“皎姐儿，你妹妹这次，确实做错了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我替她向你赔罪，只要你们夫妻好好的，你做好玉璋的后勤，他若是考个……”
　　“父亲！”江春月越听火气越大：“您为什么说的这样轻松，好像江听澜她下药害人又杀人的事多么简单普通一样，这可是命案，您是随州知州，随州的父母官，那张潘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侍卫，又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父亲，您私自压下这件事，您对得起您书房里挂的克己奉公四个字吗？”
　　江政禹的威严被挑战，他被激怒，一掌拍在案上：“江春月！你是在质疑你的父亲吗？这件事已经交给通判调查，我没有隐瞒，何况，她是你妹妹，是我女儿，你要我怎么办！”
　　“她是我妹妹就能给我夫君下药，意图染指我夫君，她是你女儿，就能畏罪潜逃，被您有意纵容，然后还要劝受到伤害的我，让我也对她宽容，您这心偏的，母亲黄泉底下都听到了。”
　　江政禹脸色有些难堪，他本来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被大女儿这么点出来，十分不爽快，只是提到她的生母，江政禹压着脾气，好生说道。
　　“事情还在调查，还没有证据是澜姐儿杀的，何况她的丫鬟已经招供……”
　　江春月内心对这个父亲的孺慕之情彻底消耗殆尽，她声音冷道：“所以呢，这与我什么关系？”
　　江政禹叹息：“你们总是姐妹，都是我的女儿……她只是一时糊涂……”
　　江春月笑了，“糊涂？父亲您真是可笑，江听澜都做出下药勾引人、杀人的事了，您还觉得她一时糊涂，您真可怜，一生都被这母女两人蒙骗。”
　　江政禹再也无法隐忍怒气，声音威严低沉：“皎姐儿，你之前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因为我之前傻，你以为这次我嫁给程玉璋是一个意外？错了，这根本就是王氏苦心经营多年的目的，她就是让我低嫁，就是让我不好过，你以为每次她纵容我做错事时，您为什么都在，她还反过来做好人，劝你不要训斥我？”
　　“还有，你一直更喜欢江听澜，觉得她温柔知意，读了诗书，是我不想学吗？是王氏从来就不会教导我读书，不教我怎么管账，不教我礼仪，却统统把这些教给江听澜，她的目的昭然若揭，是父亲识人不善！”
　　江政禹心似针扎，紧锁眉头。
　　眼泪不自觉聚集到了眼眶中，江春月强忍着没有掉落下来。
　　她感到不值得，为母亲，为自己，为淙哥儿。
　　“父亲。”
　　她声音微微颤抖，拉回理智，她不能真的再如前世那般与他闹掰，毕竟他答应了要送宅子的，她还要见淙哥儿。
　　见着现在江政禹眼神中几分心疼亏欠，江春月知道这样就差不多了。
　　“假如，我被王氏设计嫁给程玉璋的事情，按照王氏的说辞，就是我一厢情愿，您听到后会不会大怒，会不会就此不认我这个女儿？”
　　江政禹略一停顿，“不会，皎姐儿，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江春月笑了，他前世分明已经这么做了。
　　“会，父亲您会，您不会再认我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的，但是，江听澜做了更不知廉耻的事，您却不会与她断绝关系。”
　　“皎姐儿，我……”
　　“父亲！听我继续说完，那之后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你完全不记得我这个女儿，此生都不会再联系我。你反而会把王氏扶正，更加疼爱江听澜，你甚至对淙哥儿都放弃了，任凭他怎么发展，反正你满心只觉得王氏好，觉得江听澜好，觉得他们母女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江政禹听不下去，他本想、本该发怒，可见到大女儿眼中噙着泪水，激动到嘴唇颤抖，言辞激励的在为自己据理力争，他心口微疼，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仍然想为自己辩解：“皎姐儿，父亲不会这么对你。”


第32章 
　　◎临别前◎
　　“你会！你真的就这么做过了, 你就是会！”
　　江春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眼圈瞬间红的像个兔子。
　　江政禹一时失语, 看着悲伤至极的大女儿，江政禹内心很不是滋味, 这些年, 是他做错了，没有真正关心大女儿的所思所想。
　　发泄过后, 江春月抹干眼泪，表情冷硬, 再次看向江政禹的时候, 眼中十分平静：“父亲，我近日时常梦到母亲, 你知道母亲对我说什么吗？”
　　江政禹嘴边露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你母亲说什么？”
　　“她说, 若是当时, 您没有找到她该多好。”
　　江春月说着, 嘴角扬起, 露出一个温柔而清淡的笑容。
　　江政禹犹若被重击一拳, 心口又闷又疼。
　　“父亲，女儿走了, 珍重。”
　　她与程玉璋搬去了江政禹送他们的宅子, 一间闹市的布匹铺子, 也划到了她的名下，还有远超她既定嫁妆规格的各样东西、钱财。
　　江春月没有选择与他破裂, 为的就是这些, 这本来就是她该拿的, 不拿白不拿。
　　跟江政禹大吵一架之后, 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江春月本来是面无表情的坐上了马车，自以为情绪该发泄的都发泄了，不会再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程玉璋却在她进来之后放下书卷，目光定在她面部之上许久。
　　就被他温和的目光看着，江春月突然心头涌上一股莫大的委屈，眼泪就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程玉璋这么看着，就委屈的不行。
　　程玉璋他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他那么聪明，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吧。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涕泗横流，全都抹在程玉璋身上
　　一边哭，她一边狠狠的骂了江政禹、王氏、江听澜，絮絮叨叨，没有逻辑。
　　程玉璋安静听着，句句有回应，他将江春月搂的更紧，拿毛巾给她擦脸，还给她喂水。
　　这是重生以来，江春月情绪最崩溃的一次，她越来越能体会母亲，那个遥远模糊的人，在她脑海里却越发鲜活，若是当年，母亲没有跟父亲回去，那该多好啊。
　　若是当年，自己没有追去京城寻他，就没有那么多不开心，或许还能多活两年，那该多好啊。
　　哭到最后，江春月疲惫睡去。
　　程玉璋拨了拨她被汗湿的前额发丝，握着她一只细白的小手，沉思良久。
　　程玉璋注视着她的娇颜，看着她眼底肿的像桃一样，心疼不已，在她额头留下清淡的一吻。
　　他轻轻说道：“皎皎，你还有我。”
　　——
　　距离秋闱已经不足一月，再去去路上的时间，留给程玉璋的时间不多了。
　　江政禹本来给程玉璋请了先生，但程玉璋提议给江府所有的捐资的书生一起上课，江政禹赞他大德，欣然同意。
　　这些清贫的莘莘学子十分珍惜有老师指导的机会，熬夜苦战，日日吃睡在学堂。
　　这晚蜡烛燃尽，程玉璋与好友叶阚借着明亮的月光又看了会书，直到眼睛实在受不住，两人闲聊起来。
　　“祝贺你啊，程兄，一跃成为江知州的女婿，你隐藏的够深的，我之前竟不知道这事。”
　　“是叶兄只埋头搞学问，专心致志，没有二心。”
　　“别打趣我了，我可比不上你，我比你大好几岁，却与你一批次的秀才。哎……秋闱，接着是春闱，时间很紧，成败在此一举，我是真想中啊，若是考中了，我就带妻子去京城，再带她与儿子逛街，让他们知道这世间最好吃的不止是烙饼。”
　　程玉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道：“你会中的。”
　　“你呢，你若是中了，想干嘛？”
　　“若是中了就好好做官，努力做事，尽其所能的对我妻子好。”
　　“哈哈哈哈，程兄，对了，我听说，到时候金榜题名，会有不少豪门贵族榜下捉婿，程兄模样俊秀，又有才华，若是被哪位达官贵人看上了，拉你去做女婿你干不干？”
　　“我只钟情我妻子一人。”
　　叶阚大笑起来。
　　程玉璋也笑，反问他如何。
　　叶阚神秘道：“那要看对方到底什么官，若是三品及以上，那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程玉璋笑容收敛。
　　见他如此，叶阚挤眉弄眼，放声大笑起来：“骗你的程兄，我与妻子那么好，儿子都有了，就是阁老的女儿我都不要。”
　　程玉璋再次露出笑容，憧憬未来，是一件美好的事，他仰头看向天边的一轮明月。
　　已经快八月了。
　　秋闱真的要来了。
　　秋闱在随州属的承宣布政使司所在地德阳府举办，路途来去要半月，若秋闱中了，他就要马不停蹄的上京赶考，这一别小则半年。
　　只想想，他心底就不大好受。
　　近些日子，他自认为与皎皎亲密了很多。
　　想到过两日就能回家，又想到回去就是告别，程玉璋心情复杂。
　　他不能总眷恋儿女情长，他的皎皎这么好，怎么样他也得给她赚个功名。
　　自从搬到江政禹给他们买的四进宅院，程玉璋就去了书院，就她一个人，江春月的日子越发好过了。
　　手底下的几个铺子生意都还过得去，她也不必遮遮掩掩，新做了好几套褙子、罗裙，大方的用起了从江府搬来的各式好物，更不用浣衣做饭。
　　程玉璋不在，江春月更喜欢去自己对面的宅子，美滋滋的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欣赏着按照她的构思设计布置的院景，喝茶看话本子。
　　前世自己要强啊，跟江政禹彻底闹掰，还不要他的东西，这次江政禹她也骂过了，东西她也收了，格局打开，江春月只觉得浑身舒畅。
　　李大康给她找来的四个家仆，如今也都锻炼的做事有条不紊，将她的铺子、院子打理的不错。
　　“小姐，李大康说想见你。”
　　江春月在躺椅上摇晃，脸上蒙了块手绢，闭着眼睛：“他干嘛？”
　　“他想在走之前感谢你。”
　　“告诉他大可不必，好好干就是了，别忘了欠我的钱。”
　　江春月睁眼，拿开脸上的手绢，一只如葱如玉的手拈了小桌子上的葡萄来吃。
　　琪清亲眼看到小姐的朱唇被葡萄汁润泽，有着说不出的魅惑，小姐好像越来越美了，素日里也时常保养、打扮，整个人满面红光、滋润健康，连她一个女的见到这样的美人，都止不住脸红心跳。
　　连秋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十分高兴的模样。
　　“小姐，奴婢看到李大哥来了，奴婢就先让他进来了，在影墙那儿等着。”
　　江春月秀美微拧，看了连秋一眼。
　　连秋被江春月这么一看，如临大敌，兴奋劲头过去，才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坏了规矩。
　　没有主子的同意，她怎么可以私自让李大哥进来呢。
　　她承认，她是有私心的，又觉得李大康与小姐相熟，肯定会见他，所以才……
　　琪清走过来，训斥道：“大胆，谁让你私自放人进来的，得到小姐的同意了吗？”
　　连秋脸色一白，立马跪下，满脸害怕：“对不起，琪清姑娘，是奴婢做错了，请姑娘责罚。”
　　琪清看了眼江春月，严厉道：“那念你初犯，只罚你一个月的银钱，等……”
　　“好了，琪清，连秋只是初犯。”江春月适时接过了琪清的话。
　　琪清唱白脸，而她不管或者唱红脸都可以。
　　这个几人虽然不懂规矩，胜在心底善良，底子清白。
　　培养个值得信任的人不容易，江春月愿意下些功夫。
　　跟着程玉璋，她也学会了对下人的恩威并施一招，她笑着扶起连秋，“连秋，下次没有我的允许，可不能随便放人进来了，李大康虽然是引荐你的人，但可没有你我关系近啊，你要记住，我们才是一家人。”
　　“是，小姐教训的是，连秋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连秋感动不已，眼中竟现出泪花来，她早听说给人家做婢女是要挨骂挨打的，她与白芙却从未被这样对待，她们是前辈子修了什么福，才遇上这样的主子。
　　到底李大康进来了，江春月也只好见一面。
　　有些时日没见，李大康好像又黑了一个度。
　　“你怎的又黑了？”江春月看了两眼，问道。
　　人生苦短，况且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是个短命鬼，所以也不将就那么多规矩了。
　　想问就问，想说就说。
　　李大康有些意外，没想到与江春月再见，她头一句话竟然是关心自己的肤色，瞬间让他不自在起来。
　　“猪肉铺子转给孙家那俩兄弟之后，我得空回了趟老家，家里房子破败，我就重新修缮，日头又盛，所以……”
　　他竟觉得无地自容起来，后悔自己嫌热裸着上半身，他是不是现在很难看。
　　好在江春月并没有对他的肤色继续感兴趣。
　　“你是要准备参军了吧，好好干，你肯定可以成为大将军的。”
　　李大康俯身，给她跪下，又给她磕了一个头。
　　江春月挑眉，看着他。
　　“我这次来，就是想与夫人告别，感谢夫人之前相助，请夫人放心，欠夫人的钱，我一直记在心上，必定会连本带利的还给夫人。”
　　江春月略微尴尬。
　　她这院子小，看来他在影墙处，听到自己说的那些了。
　　江春月：“多大点事，快起来……”
　　李大康磕完起身，见她不说话，磕磕绊绊道：“那、那夫人，我、我就走了？”
　　“走吧。”
　　到底是未来会成为名将的人，江春月客气道：“我送送你。”
　　她这个送，当然是只送到自己家门口。
　　李大康受宠若惊，一边说着不用，一边也往院门走。
　　他其实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就是非常想，所以来了。
　　她能送他，李大康内心翻滚着一波波的波涛，走路都同手同脚起来。
　　出了门槛，李大康再次抱拳，向江春月告别。
　　江春月也对他挥手微笑，祝他一路顺风。
　　李大康一步三回头，江春月就只好在门口站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人群，她才收敛笑容，正要折身回去，忽的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娘子。”
　　江春月：！
　　江春月僵硬的往声源处转过了头，看到了背着包袱，一身靛青色直裰，配黑色四方平定巾的程玉璋。
　　他正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侧着身子与她相望，像是本想回家，突然回头，不经意发现自家娘子在对门的模样。
　　十多日没见，程玉璋好像又长高了些，目光如炬，俊逸之下，又总带着清雪的气质，与刚才见过的李大康比，程玉璋是阳春白雪，李大康就是下里巴人，这该死的、迷人的书卷气。
　　江春月此刻还有心情想，她多幸运，见过大奸臣程玉璋还很正直的时候。
　　“娘子怎么在对面？”
　　程玉璋目光定在她身后的连秋、琪清身上，又收回，目停留在江春月身上静静打量，像秋日流淌的暖光。
　　她果然是只能娇养的美人，在自己那个破烂不堪的家里时，她穿的虽也是绫罗绸缎，可比起她现在穿的，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她一身粉蓝色暗云纹的襦裙，胸下又加一条短小的宝蓝色腰裙，将她一把细腰束了出来，还更加凸出了上方的丰满。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襦裙，之前她都是穿些宽松的褙子。
　　她这般楚腰耸胸的俏丽模样，点燃了程玉璋内心蠢蠢欲动的种子，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他连忙转移注意力。
　　她好似精神状态都比之前好许多。
　　刚才第一眼见到她，见她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显得平日里她对着自己的笑过于含蓄，甚至可以说，笑不达眼底。
　　内心一丝不平衡与疑虑，他循着她刚才遥望的视线看去，只看到街坊茫茫人海，并不知道她是在看哪一个，这让他有些难受，她在对谁笑？
　　她为什么出现在对门？
　　她身后除了琪清，另外的丫鬟是谁，看着与娘子十分相熟的模样。
　　程玉璋甚至觉得，好似他才是走错了门的那个。
　　所以……
　　江春月只愣怔了眨眼的功夫，立马姿态从容的转身，看向连秋，“连秋姑娘，你回去吧，下次有空我再来看望你家小姐。”
　　江春月说时，走下台阶，又回头，对还没反应过来的连秋笑道：“连秋姑娘，不要送了，快回去吧。”
　　琪清跟着自家小姐下台阶，路过呆呆的连秋时，还用胳膊拐了她一下。
　　之前琪清就嘱咐过连秋这件事，被琪清提醒后，她才笑着答复：“连秋替我家小姐谢过夫人，夫人送的瓜果，我家小姐很喜欢。”
　　可不是喜欢，今天她吃了一大盆葡萄呢。
　　这转变快而自然，程玉璋看不出什么破绽，心中疑虑自动消解，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江春月拜别完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直直望着程玉璋笑，笑容并不像刚才那么畅快。
　　“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怎么期盼他回来一样，江春月接道：“也不托人带话，好让我有个准备。”
　　程玉璋与她挨着肩膀，一起往自家宅子走，似开玩笑般：“怎么还要提前知会，娘子莫非还藏了人不成？”
　　江春月佯怒，结结实实的打了他胳膊一下，用了不小的力。
　　不放过任何占程玉璋便宜的机会，是江春月时刻奉行的准则。
　　“哼！”
　　她扭头先他一步跨入院门。
　　程玉璋笑着跟上去，从容的跟到屋里，门被他关上的刹那，他再也无法自持，上前握住她的手，刚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娘子莫气，是为夫的错，我不该开这种玩笑，我给娘子赔不是。”
　　程玉璋说完，认认真真的对她作揖。
　　江春月觉得自己这个谎圆的相当丝滑，甚至超常发挥：“夫君太过分了，提前知会只是想更好迎接夫君罢了，若像刚才一样，我去串门了，夫君回来见不到我，亦或者我今日没有上妆，或者今日家里没有备菜，夫君倒好，竟然那样揣测于我，难道，在夫君眼里，我竟如此水性杨花？”
　　江春月用力甩开他。
　　程玉璋哂笑，温声求饶：“为夫错了，娘子骂我打我，千万不要再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他这语气像极了怕老婆的耙耳朵，可他眼神深邃包容，更像是大人哄小孩子一样，没有半点低头求饶的模样。
　　江春月看的心里直发怵，有些人的上位者气质，简直与生俱来的。
　　她适可而止，露出浅浅的微笑，尽显温婉知性：“夫君最近在书院读书累了吧，我这就让人给你备饭。”
　　“不想吃厨房做的，好久没吃到娘子下的面了。”
　　江春月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他，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前脚得罪自己，后脚理所当然点餐的，脸怎么这么大呢。
　　然而，程玉璋脸上只带着春风般的笑容，腆着好大的脸：“皎皎，求你了。”
　　江春月眼皮狠狠一跳，差点没伸手去撕他的脸。
　　就拿这副表情求她？
　　江春月很气，但转念一想，他马上就要走了，两人缘分将尽，好日子就在前头，她都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
　　江春月柔情似水的望了他一眼，满面娇羞：“夫君等着。”
　　程玉璋含笑，目送她挪着做作的小碎步离开，一只手负在背后，宽袖垂顺下来，满心欢喜，只觉得与娇妻的相处越发温情脉脉，回忆她刚才勾人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发麻，一阵一阵的由心脏向全身扩散。
　　两人用膳时，江春月认真干饭，忽然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她咬着几根面条抬头，不解的望向他，不是想吃面吗，吃呀，这是她亲手擀的面，擀的她手都红了。
　　程玉璋却放下了筷子，突然伸手提了凳子向她挨了过来，与她只有一拳距离，袍袖相擦，江春月嘴里的面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就这么垂着。
　　“娘子……”
　　程玉璋出声，声音柔和低哑，像是鸡毛掸子刮过她的耳朵一般，又望进他若深潭一般的黑眸，江春月汗毛竖立，立马就感觉到了异常：程玉璋发情了！
　　马上要与她分离，程玉璋也不再那么克己复礼，总想把她看个够，结果就是看她吃饭时红唇一张一合，慢慢的自己就有些意动。
　　想亲。
　　意识到这个事后，程玉璋已经身体先行，坐到了她旁边，倾身望着她，手心微微发汗，鼻翼间满是她的香甜。
　　“吃、吃饭！”江春月紧张的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警告明显气势不足。
　　程玉璋极慢的向她靠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念：“娘子，我后天就要去考试了。”
　　江春月吞下嘴里的东西，盯着桌子上一盆黄豆酱香卤鸡爪：“祝夫君考试顺利。”
　　程玉璋的目光微微移动，打量着她的一张娇颜，眼底有什么在缓缓的流淌，直到定在她嘴角那一根短短的面条上。
　　“你这里有东西。”他说话时带出来的热气都擦到了她的耳朵。
　　江春月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什么东西？”
　　她放下筷子，想用手摸一摸，却被程玉璋轻易攥住了手，放在他胸前。
　　那胸腔里的东西在快速又有力的跳动着。
　　江春月觉得很危险，又很羞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断给自己做功课：反正他马上就走了，若是牺牲一点色相，能让他放心大胆的离开，好像也没什么。
　　反正前世两人什么没干过呢。
　　“我帮你。”
　　江春月脸蛋发热，见他靠的越来越近，以为他要用嘴巴帮自己，却没想到，他只伸过来一根手指，在她嘴角抹了抹。
　　他甚至还拈着那根短短的面条给她看：“瞧，都吃到脸上去了。”
　　江春月：“……”
　　气氛都到这儿了，这个不解风情的奸臣。
　　“呵……”
　　程玉璋突然低低的笑了。
　　江春月忍住了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娘子好像……”
　　他又欲言又止，让直性子的江春月恨不得掀翻桌子，再将他一脚踹倒在地，拳脚相加，打他个落花流水。
　　说的什么鬼！
　　忍！
　　他快走了。
　　好日子马上就来。
　　忍一时而已！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06 22:39:40~2023-08-07 21:5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石弟弟对象 10瓶；又闻玉兰香、为了猫、甘易易、松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我就……我就改嫁！◎
　　江春月握紧了另外一只拳头。
　　她永远无法预料程玉璋下一步会做什么。
　　就在她以为程玉璋在逗趣自己, 正要发怒的时候，他又忽的一手托住她的腰身，大力将她压向他, 致使她离开了自己的凳子，被迫坐在他腿上。
　　紧接着, 又凶又急的亲吻铺天盖地, 夺走她的呼吸，江春月气喘吁吁, 被抽干了力气，躲又躲不开, 逃又逃不掉, 只能像板上鱼肉一样任凭程玉璋处置。
　　才几次，这家伙的吻技, 越发精湛了, 惊人的自学能力！
　　江春月一时也无法自持, 随他沉浸在情/潮中。
　　等他放开自己, 她双腿虚浮, 腰软无力, 控制不住身子，有下滑的趋势, 还好程玉璋及时收紧她腰后的手臂。
　　江春月鹌鹑一般埋在他胸前, 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前襟, 脸热的像火球。
　　丢死人。
　　正在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他胸膛在震颤。
　　江春月只沉默了一瞬, 再也忍不住, 抓着他前襟的手重新抓了一次, 掐了他一点点肉, 狠狠的转了一个圈。
　　“嘶……”
　　江春月怕影响了自己贤良形象，松手。
　　程玉璋恢复如常，闷笑一声：“娘子，今晚可否与你同床共枕。”
　　江春月仰起头，望着他的下巴，目光幽幽的：“夫君，人言否？”
　　程玉璋更是放声大笑，胸膛震颤的厉害，江春月也恢复了力气，从他怀里逃出来。
　　刚要走，又被他握住了手。
　　转头，却见他表情异常认真，好看的瑞凤眼中，透出丝丝缕缕的深情：“娘子，这次分别，时日良久，我只想与娘子相拥而眠而已。”
　　似乎怕她误会，程玉璋还补充道：“我与皎皎的约定没有作废，只是想在离开前，与你多待一会。”
　　江春月内心叹息。
　　前世他们这些江府捐资的秀才是一起去的，路上费用由江府出资，秋闱过了，就得立马进京赶考，参加来年二月的春闱，时间比较紧张，到春闱结束是不会回来的。
　　令她心寒的是，前世程玉璋中解元的消息，她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竟连封信不曾与她写。
　　之后她一个女人家孤苦伶仃，大家都传她是被抛弃了，连孙婶子也劝她另嫁，说程玉璋不值得。
　　她却傻傻的守着他那破房子，每日翘首以盼，后来坚持孤身前往京城寻夫，那份勇气，她现在想想，都佩服当时的自己。
　　她可再也没有了。
　　伪装了这么久，等的就这么他走那一天。
　　都到这时候了，她觉得就是程玉璋提出要与她圆房，她都会答应了，何况只是一起睡呢。
　　半推半就，两人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上次这样还是程玉璋中药的时候，神志不清醒。
　　这次两人各躺一侧，中间还被江春月塞了一个枕头隔开，她靠着床里面，几乎贴着墙。
　　两人一时都没有睡着。
　　江春月在幻想自己将来的日子。
　　等程玉璋一走，她就彻底自由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程玉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江春月带着笑容快要入睡的时候，忽的程玉璋的声音将她的睡意带走。
　　她先不高兴了一会，才慢慢想他刚才说的什么。
　　他说：“皎皎，我很不安，这种感觉很强烈，我觉得，这次离开，再与你相见，怕会很难。”
　　嗯？
　　他哪来的这么准的直觉？
　　开了天眼了？
　　江春月纳闷，嘴上却温柔的安抚：“夫君，不要胡思乱想，不会的。”
　　程玉璋扭头看她，房中没有留灯，可江春月似乎能看到他紧皱的眉。
　　“娘子，你会等我回来吧？”
　　黑暗中，江春月的心脏狂跳几下，她不知道程玉璋哪来的这么准的直觉，她承认，有点慌。
　　可很快，她就淡定下来。
　　有什么怕的，她重生了，程玉璋可没重生。
　　她忍住兴奋，抽调了些前世悲伤的记忆，情绪低落下来，眼角湿润，忍不住抽噎了一下。
　　程玉璋忽的紧张，伸出手去，小心的摸索寻找她的手。
　　江春月等他碰到自己的手，甩开，然后背过身，面墙而卧。
　　小情绪有了，氛围也很好，江春月觉得自己真是演上瘾了。
　　“你怎么了？”程玉璋撑着半个身子看她的背影，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
　　“夫君拿我当什么了，刚回来时怀疑我藏人，现如今又觉得我会背信弃义，不等你回来，那我干什么去，难不成还另嫁了相好，给你戴绿帽子不成！”
　　程玉璋顿时呼吸一紧，连嗓子都变得干涩起来，只听她说说，他就觉得窒息般的难受，“快别说了，是我的错，我不该随便怀疑你。”
　　“哼！”
　　江春月冷哼一声，卷了卷被子。
　　她听到背后传来微微的叹息，紧接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她紧张的等待着，没多久，他就贴在了她背后，带着薄被与她，一起卷入怀里。
　　“娘子，别生我气了，是为夫的不好。”
　　他用手轻轻摇了摇她。
　　江春月也适时给了台阶，她扭身，往上一翻，就趴在了他胸膛上，与他变成了一上一下的姿势。
　　她刻意忽视这种暧昧，继续演。
　　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她咬着唇，带着些倔强之色看他：“夫君有什么好怀疑的，我会等夫君回来的，若夫君不回来，我便一头撞死在外头的石柱子上。”
　　“不要这么说。”程玉璋声音微哑。
　　“夫君呢，你若是不回来，又怎么样？”
　　反将一军，敢问阁下该如何应对。
　　程玉璋沉默。
　　黑暗中，江春月眼中显出得意之色来，事到如今，她真的是看开了，他怎么答，她都能接受。
　　反正……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江春月吐到嘴边的嘲讽被噎了回去。
　　这一世的程玉璋怎么回事。
　　两人前世在随州，整日蜜里调油，他都没说过带她去考试的话，怎么这次偏偏就说了。
　　“你跟我一起去，就不用担心我不会回来，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定不会负你。”
　　江春月有些错愕：“夫君说什么傻话，哪有考试带着女眷的，何况，你去考试总是要忙，我跟着你东奔西走，如何吃饭、睡觉，倘若遇到坏人呢，倘若走丢了呢？”
　　不用看，她也能察觉到程玉璋情绪不佳。
　　江春月有些暗爽。
　　珍惜吧，能虐程玉璋的日子不多了。
　　程玉璋放在她腰间的手上滑，在她颈后轻捏，按在自己颈窝里。
　　热乎乎，暖酥酥的。
　　“那我不去考了。”
　　江春月：！
　　没想到程玉璋却畅快的笑了，道：“我这个人其实也很随性的，做哪一行都行，我可以学着做生意，我自小有对算术、经商之类的书很感兴趣，对了，我算盘打的也很不错……”
　　江春月彻底震惊了。
　　她伸出手，按上了程玉璋的额头。
　　程玉璋不再继续说，还贴心的抬头，将自己的额头往她手心里塞，疑惑：“做什么？”
　　江春月收回手：“也没发烧啊，怎么偏偏开始说胡话了。”
　　程玉璋又笑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妻子这样有趣。
　　程玉璋趁机将她的手握住，握住就不想放开。
　　娘子的手又小又软，他见她经常用香膏养护，手心细嫩，没有一点茧子，摸起来很滑。
　　江春月懊恼的抽了抽手，程玉璋变了，不止脑袋不正常，人也不正经起来。
　　想她前世多是她拨撩他，他才欲拒还迎的躺下，这回他竟不放过任何时机的占便宜。
　　男人就是贱骨头，就不能对他们太好。
　　程玉璋笑够了，收住：“皎皎，我说真的，我们一起做生意，我照看铺子，你来管钱，日子平淡，也很好。”
　　那还怎么行！
　　江春月是铁了心要跟他分开。
　　况且，他就是命中注定，要留在历史书中的人物，她了不敢忤逆天道，也没那个本事想去改变历史的车轮。
　　“夫君，你忘记我刚嫁给你时说的话了？”
　　程玉璋没答，他显然记得。
　　“第一眼见到夫君，我就欢喜的很，觉得夫君真是天底下读书最多的人物，未来必定是要位极人臣的，夫君志存高远，读书做官，可以做更多的事，怎么可以只为了儿女情长，守在一个小城。”
　　真正的快乐是没有程玉璋的小城生活！
　　江春月的演技越发精湛，甚至到了浑然自成的地步。
　　她往他怀里依偎，作小鸟依人状，声音软软的，“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夫君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夫君一定是想帮助天底下更多的百姓，肃清朝堂，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成为一代贤臣的。”
　　希望自己这样说，能矫正一下他。
　　江春月没什么底气的想。
　　刚一说完，江春月就被他突然大力抱住，程玉璋忽的侧身，将她整个都卷入怀里，江春月紧紧抓住他的前襟。
　　“皎皎，我程玉璋何德何能，能娶你为妻，我上辈子莫不是做了什么大善事。”
　　“咳咳咳……”
　　江春月自己把自己给呛住了。
　　善事？使不得……
　　“好，皎皎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你更好的生活。”
　　这一晚，两人聊了很久，程玉璋今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不停，听得江春月昏昏欲睡，最后确实也睡着了。
　　第二天江春月是被热醒的，虽是暑气末尾，可清晨是很清凉的。
　　江春月昨日睡的晚些，还未睡足，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的手就打了出去，嘴里念道：“热……”
　　她的手不知打到了哪里，身后的火炉一下子远了一点，耳边还传来一声异常的闷哼。
　　江春月瞬间清醒，她睁眼，看到了程玉璋弓着腰背，表情略微痛苦，眉心紧锁，手还捂着……
　　程玉璋见她看自己，松开了手，恢复如常，还拿了一旁的薄被盖在腰腹，面色有些红：“醒了。”
　　“嗯。”
　　江春月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眨巴了两下，然后露出甜甜的笑容：“夫君。”
　　程玉璋也跟着笑了，“娘子。”
　　这个清晨整个房间淡淡的温馨，成为后来一段时间，程玉璋美梦的背景。
　　在程玉璋离开的最后一天，他也没再看书，反而一直跟在江春月身后，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十分黏人。
　　两人还去了江府拜别江政禹。
　　江春月肚量了得，刚跟江政禹吵完，这次就可以唤着父亲，微笑的收了他给的东西。
　　面子值几个钱，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
　　江春月心底还藏着一件事。
　　她不确定前世如果自己没有去寻程玉璋，他会不会来找自己，隐约记得，当初他抱着自己道歉的时候，提到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虽然她不想自作多情，但还是要做好防备。
　　如果，她能拿到和离书，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和离书她早就拟好了。
　　接下来就是：哄骗程玉璋签字画押。
　　这件事做起来极有风险。
　　想着的时候，江春月已经跨入书房，程玉璋跟在她身后，刚才，他就见娘子有些魂不守舍的，在一旁小心护着，怕她没注意脚下……
　　程玉璋的担忧很快得到验证。
　　江春月不看脚下，路过椅子时，抬脚就踢了上去。
　　与此同时，程玉璋大声提醒：“小心！”
　　可惜根本来不及，片刻之后，江春月就感到了从脚趾传来的钻心疼痛，人也站不住了。
　　程玉璋连忙扶住了她的手臂，眉宇之间尽是担忧：“严不严重？”
　　江春月疼的指甲陷入到他的肉里，龇牙咧嘴的，说不出话来，只痛苦的摇摇头。
　　见她这副难受的样子，程玉璋的手放在她腿弯处，打横抱起，快走几步，将她放在书房那张小榻上。搬了新宅，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几日，程玉璋也基本上都是睡在书房，坚守诺言。
　　程玉璋在她榻前俯身蹲下，大掌执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脱她的鞋。
　　脚上一轻，江春月也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想干嘛，连忙推手制止，还将脚强行收了回来：“别！不用，疼过去了就没事了，只是踢到了脚趾。”
　　程玉璋不放心，再次将手放到她的脚踝上，“总要看看才知道……”
　　江春月觉得脚踝处有些酥痒，不适的挣脱，同时转移话题：“没事，我就是刚才不放心你，走了神。”
　　脚上确实没有什么伤口和异常。
　　程玉璋不再去碰她，也没站起来，只双手撑在她两侧，看她：“不放心我什么？”
　　江春月移开眼睛，瘪瘪嘴，“担心你不回来。”
　　又是这个话题，程玉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让她不放心，他正要重启昨日的“不去考”话题，被江春月提前预判。
　　“不要跟我再说什么不去考试经商的事了，我肯定不答应的。我就是看话本子看多了，看到好多抛却糟糠妻的新科，心里不安……要不，你给我立个字据吧。”
　　她从程玉璋眼中看到一点疑惑，继续劝道。
　　“虽然我相信你，但你若是中举，肯定又要直接进京参加春闱，那么长时间不见面，谁知道你会不会变心，不如写个字据能让我放心一点。”
　　程玉璋眉眼弯弯，笑了。
　　他最近真是很爱笑。
　　“好。”
　　两人来到书案前。
　　江春月给他研磨，又准备了纸，她写好的和离书，就在这叠纸中间夹着。
　　有一定几率会被他看到。
　　江春月咬了牙，拼了！
　　不成功便成仁。
　　“娘子想让我怎么写？”
　　江春月胡乱道：“若你秋闱中了，来年二月的春闱，接着三月初殿试，大概三月底回，半个月的话，就约定明年四月初十，若你那天不回来，你就……就……你自己想！”
　　前世自己找到他时，都入五月了，四月他铁定回不来。
　　程玉璋提笔，略一思考，漂亮的行书跃然纸上，他的字迹端正流畅。他的楷书和隶书，后来很是出名，被列为代表人物。
　　程玉璋写了挺多，眼见就要往后翻，被江春月一把按住。
　　“不用写那么多，一张就行，不然容易丢，而且，我认字不多，你写的多了，我看起来也费劲。”
　　程玉璋收回手，温和的点点头。
　　他扫了眼这一张纸，写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后收个尾，签名画押。
　　不过夫妻之间，倒也不必那么正经。
　　“夫君，签字画押呢？”江春月将那叠纸拿起来，询问。
　　还要签字画押？
　　程玉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博物架上取印泥。
　　江春月帮他按着纸张。
　　程玉璋用食指蘸了印泥，正要印手印，却发现娘子翻了半页，露出下页的空白来。
　　江春月嬉笑道：“先在这里试一试。”
　　程玉璋虽然觉得奇怪，但离别之际，只想让她开心，就按了一下。
　　“再写个你的名字，你的璋字，好难写。”江春月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却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可爱极了。
　　程玉璋望着她那张明媚漂亮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恼，忍不住勾了勾唇：“等我回来，就教你认字写字。”
　　“行，你可不能反悔，嫌弃我笨。”
　　“不会。”程玉璋说着，在那张空白的半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的很慢，还讲解了字的结构。
　　江春月心情极其激动，他一写完，立马翻到前面，又照常让他写了按了，就将那叠纸收走，揣入怀里，心脏“咚咚”的狂跳。
　　竟然真的成了！
　　“好了，你给我立字据了，若是你那天敢不回来，我就……”
　　程玉璋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好笑，追问道：“你就怎么？”
　　“我就……我就改嫁！”
　　程玉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好看的眉缩了缩，表情也变得严肃，甚至是严厉，嘴唇抿直，成了一条直线。
　　江春月被看的发怵，心虚的表示：“夫君，我、我是开玩笑的。”
　　“往后不准开这种玩笑。”
　　“哦。”
　　“过来。”程玉璋说着，坐在了椅子上，一只手还张着，示意她靠过来。
　　江春月咬了咬唇，慢吞吞的挪过去，刚挨到他的手臂，就被他捞入怀里，侧身坐在他腿上，被他围困在书案与他的胸膛之间。
　　“我们是夫妻，一辈子的夫妻，我身边不会有除你之外的女人，你也不许有除我之外的男人，我肯定会回来，你不用担心。”
　　“嗯嗯。”
　　“你说改嫁的事，让我心里很不好受，这种玩笑不许再开，太伤人心。”程玉璋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训斥中有带着几分宠溺。
　　江春月乖巧点头。
　　“这是第一次，宽大处理，不准再犯。”
　　“谢谢夫君。”
　　“但毕竟做错了，需要给你点惩戒。”
　　江春月惊讶抬头，却正中他下怀，被他捏住了下巴，他就气势汹汹的靠了过来，攫取她的呼吸，偷袭她的领地，很快江春月脑袋就变得晕晕乎乎。
　　程玉璋按在书案上的手收回，摸到自己身前，寻了她的手，攥在手里，与她十指相扣，倾身十分投入的吻她。
　　满室暧昧，她的唇边溢出一声不可控制的低吟，程玉璋也没放过她，像是醉酒一般，沉迷、沦陷，江春月的眼神逐渐迷离，只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牺牲一点色相，拿到了和离书，值了！
　　缠绵许久，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江春月安静的在他怀里趴着，像一只温柔可爱的小兔，奈何却有着嫦娥娇艳身子，让人心旌摇曳，不能自持。
　　程玉璋内心叹息，想起另外一件事。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件小物，晶透、指甲盖大小，是一枚小印章。
　　江春月用指尖拨弄他掌心那个小东西，疑惑道：“这是什么？”
　　印章着实精美，底下刻着古朴的程玉璋三字，上头是一个呆萌的虎头，像是给小婴儿的东西。
　　“我是个弃儿，自小生在道观，师父们说我捡来的时候，这个东西就跟我放在一起，因此我的名字也叫这个，应该是我被丢弃之前，父母留给我的。”
　　还有这事！
　　前世她怎么不知道。
　　江春月本以为自己与程玉璋之间没有秘密可言，没想到他竟然藏私！
　　江春月心里莫名窝火。
　　“我一直留着这个，偶尔会拿着它猜我的父母会是什么人……这也算是我的本命之物，现在我把它给你。”
　　“别了吧，这么重要……”
　　江春月胡思乱想：这玉石成色这么好，莫非程玉璋生父母还是有个有钱人不成，可又为什么丢弃他啊，还是个男孩……
　　程玉璋已经将那枚小小的印章缠在了她手腕上，缠了好几圈。
　　他垂着眉，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这样，就好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
　　江春月看着腕上的红绳，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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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重逢◎
　　为参加秋闱, 江府捐资的秀才齐聚江府，程玉璋也是其中一员，江政禹派了人与他们一起去, 打点路上，照顾他们考试时的衣食住行。
　　这天天微微亮, 江春月就起来了, 给程玉璋送别。
　　“这是两身新做的衣裳，还有两双鞋, 外面不比小城，总要穿的体面些, 我与随行的管事打了招呼, 你若有任何需求，向他提就是了。你一读起书来总忘记吃饭, 在家我还能叫你, 在外面, 你可要自己记着点, 还有……”
　　没等江春月絮叨完, 程玉璋就一把抱住了她。
　　灰蒙蒙的天幕之下, 程玉璋如同朝圣者一般，慢慢的吻上她的额头, 清淡如水的一个吻, 却是重生以来, 江春月最动容的一次。
　　再见了，程玉璋。
　　再也不见, 大奸臣。
　　她送他到城郊的送别亭, 这里已经有不少人, 纷纷与家人告别, 离别的哀愁将这里包围。
　　一路程玉璋都牵着江春月的手不放，江春月都怀疑他要把自己拉到德阳去。
　　“江府的，都上我这儿来，快，车已经备好了。”
　　江府随行的管事站在高处大喊，大家陆续往他那里聚拢。
　　分别的时间终于到了。
　　程玉璋穿着崭新的石青色纱衫暗纹直裰，在袖口处，还被江春月绣上了一个很小的“程”字。
　　“夫君……”江春月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不管前世今生，程玉璋做官之前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从来都是她最爱的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
　　此后，两人差距逐渐变大直至深渊。
　　江春月哭不是装的，是真实的感情流露。
　　程玉璋是她见过最优秀的男子，前世今生，她也没有再遇到一个能比得过他的。
　　程玉璋的模样真的是长在她的心尖尖上，沉稳的性格也让她很自在。重生以来，她偶尔动摇过，万一能跟他再修前缘，弥补前世遗憾。
　　到底不是以前心思单纯的傻姑娘，她的心早已在前世病榻上被伤的千疮百孔，即便前世程玉璋仍然爱她又怎么样呢，她不能因为他的喜欢，把自己置于火炉烘烤煎熬。
　　这次，她别无他想，就想为自己活一辈子。
　　她看着他凄凄的表情，内心竟想，将来程玉璋会找个怎样的女人呢，比她漂亮、贤惠，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如，前世那位张阁老的嫡次女……
　　江春月心中微酸，突然抽出了被程玉璋握住的手。
　　程玉璋今日又变成了那个少言寡语的人，眉心一直未能舒展，显的有些威严，又深不可测。
　　“娘子，我走之后，你定要好好保重，我与岳父大人说了，让他实时派人照看你，若你一个人无聊，大可以回去住，也安全些。”
　　“嗯，我知道了。”
　　程玉璋嘴唇蠕动了下，忍下了千言万语，总算展眉，露齿微笑，像是雪地里的松被风吹动，干净又真挚。
　　“我走了，娘子，万千珍重。”
　　说罢，程玉璋转身，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
　　没有回头。
　　江春月眼睛无比酸涩，涌出两行热泪，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淹没在考试大军的队伍里，寻不见了。
　　江春月这一刻的心情，是前所有为的复杂。
　　程玉璋坐上了江府的马车，马车缓缓的驶出随州。
　　车内有几个相熟的同窗。
　　叶阚多次看向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程玉璋，盯着看他一会，惊奇发现：“你哭了！不是吧，你竟然会哭？”
　　程玉璋哭的尤为沉默，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从眼中掉下几滴泪来。
　　程玉璋闻言也有些疑惑，抬手抚触，看到指尖的水痕，“我哭了吗？”
　　叶阚看了他一会，大概猜到了什么。
　　“总让你带弟妹出来见见，你总藏着掖着，若非今日机会，我遥遥看到，都不知弟妹仙女似的，真是便宜程兄了。”
　　程玉璋不悦的抬头看他。
　　叶阚被看的发怵，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有娘子，儿子两岁了，我就是纯粹的赞美。”
　　另一旁的一个活泼爱说的同窗凑了过来：“你们聊什么呢，女人？这还没考中呢，就开始想女人了，也太早了吧哈哈哈。”
　　一人打趣：“只要能中，做了官，娇妻美妾，可享齐人之福啊。”
　　谈起女人，就算是读书人也很下作，车内笑作一团，程玉璋沉默的坐在角落。
　　他安静坐着，满脑子里都是皎皎，可是理智告诉他，他出来考试，是想给皎皎更好的生活。
　　重整思绪，程玉璋闭上眼睛，在颠簸的马车中，闭目养神，回忆一些注解，宽袖之下的手指，指尖按在江春月绣的“程”字上抚弄、磋磨。
　　回到家的江春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快活，她忽的觉得这宅子也太大了些，空荡荡的。
　　终于如愿以偿。
　　她坐在内室笑出了声，珠帘外的琪清听到，不由得看向了小姐，眉目之间生出担忧。
　　“小姐……”
　　她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江春月隔着珠帘对她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她说：“翻篇了。”
　　——
　　载初三十一年秋，八月底。
　　距离程玉璋走了已经将近一个月。
　　江春月的过的实在滋润。
　　她再也不用整日戴着贤妻良母的面具，敞开了性子，吃喝玩乐，好不欢快。
　　餐馆营收很好，肉铺也被孙家兄弟俩经营的不错，布店收益也很可观，江春月人在家中坐，财源滚滚来，投入的那些早就翻了几倍。
　　现在她想在家吃就在家，不想在家就下馆子打牙祭。
　　她都感觉自己胖了不少，照镜子时，她愁道：“琪清，我是不是胖了？”
　　琪清正帮她整理褙子，抚平微小的褶皱时，衣服贴上小姐的腰身，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平坦微凹的小腹，哪里半点赘肉，她目光上移，整理到小姐领口时，脸上一红：“小姐确实丰满了不少。”
　　“啊……”江春月考虑：今天这个馆子也不是非下不可。
　　琪清收拾完毕，含羞一笑：“不过小姐胖的倒很是地方。”
　　江春月微愣，目光沿着铜镜里的身影下移，确实，小衣都小了不少，嗯，那馆子照常。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走，下馆子。”
　　今天正好厨师出了新菜品，作为老板，她怎么能不先第一个尝尝呢。
　　独属于她的包厢里，江春月与琪清大快朵颐，吃的十分满足。
　　餐馆小二进来问了她的意见，江春月赞扬了一番，开门走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总少不了事端，不过平时有江硕江延照顾场子，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小二见状，向她解释道：“有位女客无理取闹，非说豆腐脑应该是咸的，要求我们把豆腐脑里的糖换成盐，还说我们暴殄天物，真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吃咸豆脑的。”
　　本来对这种闹事并不感兴趣的江春月却来了兴趣，“倒是本来就有咸甜豆脑之分，比如我母亲老家竹溪，那块的豆脑就是咸的，随州这边偏江南习惯，就爱甜口……”
　　小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门窗已经无法再拦截那名女客的吵闹声。
　　江春月对这女客更感兴趣，“让她过来见我。”
　　很快，她就见到一戴着面纱的绿衫姑娘，墨绿色的洒金百褶裙，浅绿的长袖衫，显得活泼灵动极了。
　　江春月沉静询问：“可是姑娘觉得，我店里的豆腐脑，应该是咸口的？”
　　“没错，豆腐脑就应该是咸的，你这怎么是甜的，我刚才吃了一口，差点吐了，太难吃了。”不用看脸，都知道她脸色有多难看。
　　“姑娘莫急，本来南北饮食差异，就有咸甜之分，姑娘是北方人吧。”
　　“是这样没错，我不管，我就要吃咸豆脑，你得给我重新做一碗。”绿衫姑娘叉腰，眼睛瞪的老大。
　　江春月觉得有趣极了，“这没问题，我让人再给你做就是了。”
　　“你这老板，还算有良心，我不占你便宜，我会付钱的……你好年轻啊，这么年轻就开餐馆了吗？”绿衫姑娘也是个自来熟。
　　江春月含笑不语。
　　绿衫姑娘突然盯着她良久，小声嘟囔：“咦，你长得好像我一个故人。”
　　她这么一说，江春月也觉得她好脸熟，不由得站起来细细打量彼此。
　　两人开始诡异的绕着彼此旋转、沉思、打量。
　　忽的绿衫女子停住，一拍脑袋，试探喊道：“皎皎？”
　　江春月已确定是一位小时候的故交，可她是死活想不起名字来。
　　经历前世加上做了那么久砚台，之前的记忆都变得更淡了。
　　绿衫姑娘直接奔了过来，在江春月发呆的时候，直接抱住了她，把她勒的紧紧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皎皎，真的是你啊！”
　　她高兴的蹦了蹦。
　　“我也觉得你很眼熟，你叫……”
　　“我，鲤鱼呀！”
　　江春月瞪大了眼，眼里一瞬间满是惊喜。
　　“鲤鱼！你是鲤鱼！”
　　“对啊，我是鲤鱼！”
　　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全都泪眼朦胧的，笑够了，一会又抱在一起哭，好在他们在一个包间里，除了两人的丫鬟，没有外人。
　　她想起来了，鲤鱼，全名叫李黎郁，因为谐音的缘故，她总爱称她为鲤鱼。
　　她们是小时候的玩伴，江政禹早年在竹溪做县官，后来升迁到随州，举家搬过去的路上，她碰巧遇上了商贾之家李家。
　　两家正巧都是从竹溪前往随州，且老家还都是竹溪的，自然而然结伴而行。
　　更妙的是，李家还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名叫李黎郁，江春月与她玩的很好，互相报了闺名，交换了手帕，约好要做一辈子的好闺友，后来几年，两人还互相写信。
　　再后来到了十一二岁，两人在大人的带领下，在竹溪见了一面，之后，李黎郁说他们家要到塞北去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两人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阔别五年之久，两人竟意外重逢。
　　特别对于江春月来说，这是前世未曾发生的事。
　　前世的这时候的她还在程玉璋那个小破家里洗衣劈柴做饭呢，怎么会来餐馆，与她相遇。
　　但她一直都记得她，即便是想不起名字，也记得在竹溪往随州的路上，她与一个好友吃睡一起，甚至当她行将就木时，她还想着若是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没想到在下辈子真的实现了，怎能让江春月不激动。
　　昔日的好友很快熟络起来。
　　李黎郁说他们家去塞北做生意，被那些胡人给骗了，抢了东西却不给钱，李父这次还是借贷来的，几乎赔的倾家荡产，还被气的病亡，还好她兄长李徽撑起了这个家，变卖了之前的田产家宅，度过艰难岁月，现在做点小生意。
　　“我在随州四处打听你，听说江伯父如今已经是四品大官，我想托兄长上门拜访，又不敢，正发愁呢，在这里吃到了咸豆腐脑，就……害，没想到就遇上了你！”
　　李黎郁是个爱说活泼的姑娘，她喋喋不休的讲割不停，江春月一时根本插不上话。
　　“我来随州，听到不少事情，最近有个很有意思，说本地有个官家的嫡小姐，因为其父外出，她的一个姨娘竟然敢私自将她嫁人，还嫁了个穷小子。这个嫡小姐真可怜啊，皎皎，你听说没？”
　　江春月从她说这件事就开始沉默，听到她问，幽幽开口：“听说过……”
　　岂止是听说。
　　“你认识那个傻姑娘不？”
　　“认识……”
　　“你猜你也认识，哪天你带我去……等等。”李黎郁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我这才发现，你竟然梳了妇人髻，你嫁人了！”
　　江春月勉强笑笑：“是的……你刚才讲的故事主角，就是我……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可怜的嫡小姐。”
　　李黎郁一时词穷，一双秀眉纠结，“你你”了半天，震惊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春月简单的将自己的事给她讲。
　　李黎郁听后拍桌子，横眉冷竖：“这个王氏欺人太甚，一个小妾，敢设计你，还私自打发你，她在哪，我替你揍她一顿。”
　　江春月弯了弯唇：“已经被关起来了。”
　　李黎郁愤愤不已：“江伯父也是，一个姨娘怎么会有这么大权力，肯定平时过于看中她……”
　　江春月淡淡“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的情绪，李黎郁不再说别的，看了她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就是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畅所欲言的，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过去了。”江春月不在意道。
　　李黎郁叹口气：“那就没办法了吗，你低嫁给这样一个人，多吃亏啊，当初你……哎，怎么就答应了，你就是强行不嫁，等到江伯父回来，应该也没问题。”
　　里面种种，江春月很难解释，她单手托腮，拄着桌子，宽袖落下，露出里面一段白玉般的腕子来，上面两个细细的掐金丝的镯子，还镶嵌了红、蓝宝石，煞是好看。
　　她眨了眨眼睛，杏眼泛着光芒，半开玩笑道：“大概就是，当初被好看的皮囊迷惑了。”
　　李黎郁惊讶极了：“什么？好看的皮囊！”
　　“我夫君程玉璋，穷是穷了点，但经不住他长得好看呀。”江春月逗着这个小闺蜜。
　　李黎郁沉默了好久：“行，江春月，不愧是你，这理由我也找不到突破口骂你了。”
　　“嗯。”江春月忍着笑。
　　过一会，李黎郁又道：“找机会看看，让我看看他有多好看。”
　　“没问题，不过他前些日子去参加秋闱了。”
　　“哦，小白脸、贼俊、还会读书，怪不得你会答应，简直按照你择偶要求来的嘛。”
　　李黎郁一脸嫌弃。
　　两个许久未见的闺友有说不完的话，不觉天都暗了。
　　“我暂时要留在随州，兄长没说什么时候走，你住在哪，你看看你是跟我去客栈住，还是我随你去你那儿住？”李黎郁也没客气。
　　“客栈？你们要是住一段日子，要不少钱吧。”不是说现在家况不好。
　　“暂时的，我也不知道多久，兄长好像也在物色合适的宅子，可能也会先租一段时间。”
　　江春月想了想，道：“正好，我那有一处闲置的两进宅子，你若不嫌弃，就去我那里住吧，还与我现在住的宅子对门，你我之间见面也方便。”
　　“好主意！就这么定了！”李黎郁一锤定音。
　　说完没多久，李黎郁突然小声道：“不麻烦吧？”
　　“绝对不会！”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一如小时候那般。
　　李黎郁回去跟兄长商量，江春月也起身离开。
　　李黎郁很快与她兄长搬了来。
　　江春月让江硕、江延、连秋、白芙四人到程宅来，把院子留给他们。
　　刚搬完第一天，李黎郁的兄长就带着她前来拜谢，江春月也得见了她这位兄长。
　　应该小时候也见过几回。
　　“这就是我兄长，李徽，单身未娶，年二十一，见到女孩家的就容易脸红的。”
　　最后一句话，李黎郁将手挡在嘴巴前，对着江春月偷偷说的。
　　“李黎郁！”李徽低斥一声。
　　他确实有些不自在，妹妹这个闺蜜他是有所耳闻，小时候也有见过，但如今都已成人，对方还嫁人了，何况，还是这样一位姿色过人的美人。
　　她一身鹅黄的宽袖对襟衫，配雪白的绸缎百褶裙，手指纤细，玉面芙蓉，只是站在那里礼貌微笑，就明艳的令他心跳加速。
　　鲤鱼说的没错，他这兄长的脸似乎更红了，江春月心想。
　　模样倒也俊俏，与鲤鱼有几分相似，应该常年在外面走，皮肤不像程玉璋那么白，身上带着一点世俗的味道，并非贬义，只是做生意的，定然要能说会道，灵活多变才是。
　　“小妹口无遮拦，还望夫人莫怪，这是我沿路买的一些特产，请夫人收下。”
　　李徽目光不敢乱看，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小厮手上提了不少东西。
　　“那就多谢了。”江春月也不客气，让人收了。
　　李徽又从袖笼里掏出一包什么东西来，双手奉上，微微弯腰，“这是宅子租金，我与妹妹预计在这里待半个月，多有叨扰，请夫人一定收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钱袋子上，见一双莹白的素手，将自己手里的钱袋子推向他，然后就听到她悦耳又温柔的声音。
　　“别这么见外，我请鲤鱼与你过来住，就绝不打算收任何钱的，这些特产就当租金了，你若再跟我谈钱不钱的，我可就生气了。”
　　李徽像是被拨动了心弦，这些年他被迫成长，走南闯北，生意场又多遇到斤斤计较之人，好久没见到这样讲情谊的人了。
　　只是，他实在不好意思白住。
　　就在李徽犯难时，李黎郁在一旁给兄长解围：“兄长，你就收回去吧，我家皎皎可是随州知州的女儿，还有两套宅子呢，她不差钱，对吧皎皎。”
　　她笑嘻嘻的看向江春月。
　　江春月含笑点头：“对。”
　　李徽收回，又感谢了一番。
　　三人在一起吃了饭，晚上，李黎郁留在江春月这里，与她同床共枕。
　　晚上，两个女孩总爱谈到一些敏感的话题。
　　比如……
　　江春月都快睡着的时候，突然被李黎郁摇醒：“姣姣，你嫁人了，对吧。”
　　“是啊。”
　　“那……嗯……那你们有没有造小娃娃啊。”李黎郁红了脸，小声的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将头埋在被子里，只留出一双眼睛。
　　江春月想了想，回答了“有吧”。
　　李黎郁用手捂住了眼睛，羞的从指缝里看她：“那、那件事，女子痛不痛啊？”
　　“不疼，只有第一次会有点痛，可以忍受，比小日子时的痛要轻很多。”
　　李黎郁得到了想知道的，脸热的不行，怕被好友误会，就道：“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我还没婚配呢。”
　　“知道，我不笑你。”
　　江春月知道她小女儿心态，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前世她也对这些幻想过。
　　她忽的想到，前世的李黎郁怎么样了呢。今日见他兄长，还有几个老弱病残的家仆，看起来他们过的真不算好。
　　她前世今生，可就这一个闺友呢。
　　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能帮上他们什么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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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有夫之妇◎
　　“你兄长做的什么生意？”
　　“就卖点布啦, 我们刚从扬州那里来，手上有一批丝绸，兄长想在随州卖掉。”
　　江春月暗中记在心上。
　　李黎郁打了个哈欠：“不用担心, 我兄长挺厉害的，也挣了不少, 不过多半用来还债了。”
　　“嗯, 我知道了。”江春月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与李黎郁的意外重逢, 让江春月觉得生活更加美好，她与鲤鱼每日都在一起, 有说不完的话, 做不完的事。
　　今日十五，她与鲤鱼相约一起去上香祈福。
　　庙宇在城西, 李黎郁坚持要去拜月老, 她们选择了相对人比较少的道观。
　　外面看着冷清, 没想到观里小小的月老庙却很挤, 不少正值说亲年纪的姑娘, 不论尊卑, 都挤在月老庙进香。
　　李黎郁等在外面，着急道：“怎么这么多人？”
　　江春月并不知道她前世到底嫁了何人, 不由得问道：“你想嫁人了？你还没及笄的吧。”
　　“等我及笄了再给月老上香, 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有诚意。”
　　江春月轻笑出声, 伸手点点她的鼻尖：“说说看，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李黎郁平日里肯定没少想, 熟练地掰起手指头就开始数：“一, 最重要的, 长得好看, 起码跟兄长差不多。”
　　江春月：模样好看必须排在第一位。
　　“二，不可以穷，起码要比兄长富裕。”
　　江春月：确实，门当户对基本原则。
　　“三，要读过书认字的，不要文盲；不能胖，最好会点功夫；要有趣，起码要比兄长有趣，能逗我开心；不能三妻四妾，只能有我一个；会骑马，骑马的姿势一定要帅，戴着红色的抹额，手里提着芦叶银枪，能策马奔过来，单手可以抱得动我……”
　　江春月：？
　　李黎郁一长串的要求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江春月本来还用心记着，想着日后帮她留意，没想到她竟然越来越离谱。
　　什么人能这么十全十美，还非得戴红色抹额，提芦叶银枪，现造都来不及啊！
　　她及时打住李黎郁的白日梦。
　　“停，别说了，你这要求月老听了都直呼好家伙，你这是要求吗，你这是……这是一幅图啊，完全可以比着画下来，你拿着图在人海里找就是了。”
　　李黎郁瘪嘴：“干嘛，这是我看了不知多少话本子才总结出来的。”
　　江春月捂额，摇了摇头。
　　没等太久，她们进了月老庙，过了上香的高峰，反而里面没几个人了。
　　等挨到空闲的蒲团时，庙里直接没人了。
　　江春月打趣她：“看，因为你要求太多了，月老专门给你开小灶，仔细聆听你的要求。”
　　李黎郁瞪她一眼，“你还不去文昌帝君那给你家夫君祈福，逗我干嘛！”
　　江春月识趣的走开。
　　几个庙之间是相连的，江春月才不找文昌帝君，嘟囔一句：“还不如拜财神爷呢。”
　　开玩笑，程玉璋需要祈福吗，位列新科三甲，还有什么可拜的。
　　没想到财神爷的殿中年久失修，甚是萧条，房梁结了厚厚的蛛网，连神像都蒙了一层灰。
　　跟着她的琪清惊讶不已：“怎么这样破？”
　　江春月叹口气：“是道观不景气了，现在佛教兴盛，道教反而信众少了。”
　　琪清看着地上黑噗噗的蒲团：“那小姐还拜吗？”
　　江春月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道：“岂有不拜的道理。”
　　此时，神像后面隐蔽的空地，正藏着两个人，一人穿着白衣，一人穿着黑衣。
　　听到动静后，黑衣人立马握紧了手中的剑，浑身紧绷，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白衣人却神情散淡，似乎还有心情听外面人说的闲话。
　　琪清帮她在蒲团上垫了块手帕，江春月虔诚的跪在那里，默念祈求，又上香磕头，抱拳看着财神爷，一脸真挚的表情。
　　“财神爷，信女春月来拜，信女不像闺友鲤鱼那么贪心，只敢求财神爷一件事，就是财源滚滚来，财源滚滚来……”
　　琪清在一旁一怔，嗯？她怎么不知道祈福还有拉踩一说？可怜的李姑娘。
　　江春月与琪清都不知道，这神像背后那两个藏着的人，能随时取她们性命。
　　江春月跪了一会，腿有些麻了，却坚持把“财源滚滚来”念到一百遍。
　　琪清：小姐是真的很真诚了呢。
　　起来的时候，江春月的目光竟扫到地上几点红色痕迹，下意识细看，她发现这像极了干涸的人血，已经呈暗红状。
　　黑衣人神情越发严肃起来，肌肉紧绷，透过神像的孔洞，几乎下一刻就能冲出去将人给杀了。
　　白衣人却对黑衣人摇了摇头。
　　琪清也看过来，捂嘴道：“小姐，这是……血吗？”
　　“应该不是，或许有人献了活祭。”
　　倏地一道雪亮白光，擦过江春月的眼角，她不由得往外看了一眼，见外面都是树荫，光照进来的可能性不大。
　　福至心灵一般，江春月有了一个想法。
　　“琪清，我要供养财神爷，给财神庙修缮。”
　　琪清“啊”了一声，跟不上小姐的节奏。
　　“时不我待，就今天，回去我就让人来修缮这里。”
　　江春月很激动，这是神的眷顾啊，神在提醒她，若是顺应了财神爷，日后财源滚滚来，日赚斗金不是梦！
　　琪清：“啊？”
　　“走，我们这就回去！”
　　江春月拉了琪清就往外走，心心念念回去修财神庙。
　　在她们走后不久，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从神像后走了出来，手持利剑，仔仔细细的检查周围。
　　财神像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似乎憋了很久，持续在咳。
　　闻声，黑衣人闪回到神像后，神像后有一个雪白的俊雅公子，半坐半躺在一柔顺光亮的狐毛披风上，白衣男子胸腹间似乎受了伤，从宽松的领口可以看到里面绑着的绷带。
　　男子一双丹凤眼，狭长的眼尾带着难以言说的风韵，薄薄的唇此刻没有多少血色，再加上他过于雪白的肌肤，像个瓷娃娃一般漂亮易碎。
　　但他的天王贵胄般的气势又让人不敢亵渎他。
　　此刻他一条腿曲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另一只腿伸直，半靠在背后凸起的石头上，显得既优雅又放浪不羁，脚底下那双绣着金丝云纹的黑靴，彰显着此人地位不凡。
　　黑衣人担忧的看他的伤口，等他停止咳嗽后：“公子，现在没必要躲藏了，你需要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被称为公子的男人缓缓睁开一双凤眼，“刚才来拜的姑娘走了？”
　　黑衣人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拿出刚才缴获的一个手帕：“走了，我怀疑她应该是发现我们了，所以才匆匆离开，若非刚才公子阻拦，我……”
　　“延毕，他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延毕一时无语，普通吗，在这财神庙躲藏的这两天，正常姑娘没有来财神庙求财的。
　　手上的帕子突然被公子抽走，延毕不明所以。
　　被称为公子的男人端详着手里的淡紫色的鲛绡，看到角落里竟绣着一个狗头。
　　他忽的就笑了，鲜少有姑娘家帕子绣狗头的，还挺可爱。
　　这有什么好看的。
　　延毕不明白，只是他还没从疑惑中走出来，就发现公子竟然望着这帕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来，随即见他将帕子收在袖笼，眉目清泠泠的：“老二确实不会在随州留太久。”
　　延毕也将注意力转到正事上来：“是啊公子，随州是我们的地盘，二……公子再如何，也不敢在这里留下把柄，您出来巡查江南十府已三年有余，该回去了。”
　　“也不差这两天，等我把伤养好吧。”
　　说着，公子又闭上了眼眸，莞尔道：“刚才那位姑娘可是马上就要把这拆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延毕立马道：“属下这就向湖广布政司那边传消息，公子去那里养病。”
　　白衣男子抬手否定：“不，就刚才那个要把这里拆了的姑娘，我去她家养。”
　　延毕：？？？
　　啥玩意？
　　公子怎么如此叛逆！
　　回的路上，江春月越想越不对劲。
　　特别是李黎郁无意间提到这道观已经成了一个野观，连个道士都没有时，江春月更是胆颤。
　　这样废弃的庙宇，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献活祭，如果排除这个原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可能是人血。
　　她又想起那道异常的冷光来，万千事物关联到一起，江春月脑海中有了一个强烈的猜测：那光像是锋利兵器的寒光！
　　这个想法应运而生，江春月吓得汗毛竖立，脸色都苍白起来。
　　发现血迹，接着有冷兵器的寒光闪现……
　　或许，她刚才无意之间，躲过了一场谋杀。
　　李黎郁发现她的异常，问她怎么了。
　　江春月直摇头，她本来打算不说，可又怕她日后再来，就编了个谎：“往后千万不要来这道观了。”
　　“为什么？”
　　“我刚才，在道观里看到了脏东西。”
　　女孩们总是对这些极害怕的，李黎郁也不例外。
　　她害怕起来，挽着她的手，“那、那我不来了。”
　　又过一会，李黎郁小声道：“皎皎，你说，他们不会跟着咱们吧。”
　　江春月一噎，坚定道：“不会。”
　　作为太子身边的近身护卫，延毕的办事能力是一流的，他很快就找到了拜财神的那位姑娘家，严谨点说，是一位已婚娘子家。
　　他打听过了，倒是人家夫君参加秋闱，暂时不在家。
　　但怎么进呢，总不能翻墙吧。
　　他家公子嘲讽道：“让你平日里多读书，你就是不读，三十六计你是一计也学不会。你只需要将我丢在她家门口，姑娘家向来慈悲，何况你家公子模样又不差，她肯定会捡我回去帮我疗伤的。”
　　延毕有点疑惑：您也说了是姑娘家，这位可是已婚娘子，会随便捡男人回家吗。
　　他也就敢想想，不敢说出来。
　　他按照公子的意思，将公子丢到了那已婚姑娘家门口，并且在心中祝福公子能被捡回去。
　　离开前，延毕还不忘敲了这家人的大门，随即隐退。
　　江春月正好在院子里，修剪玉兰花树，听到江硕来报。
　　“小姐，门口躺着一个陌生男子，他好像受伤昏倒在门口了。”
　　江春月觉得奇怪，放下剪刀，决定出去看看，江硕江延一前一后跟着她。
　　大门打开，江春月果真看到一男子躺在自家门前。
　　江春月将人从头打量到脚，身材不错、衣服质量挺好、挺白的。
　　等江延将那人的头摆正，看清楚了此人的脸，江春月更加满意，模样更是上乘。
　　若是捡来，送给鲤鱼做夫君好像不错。
　　江延查看后，忽的觉得手上有湿濡感，拿出来一看，见到一手的血，着急道：“小姐，他好像受了不小的伤，满是血。”
　　江春月第一个想法是：快死了那就算了。
　　她在他脸庞上扫来扫去，觉得可惜这么张脸了，偏偏快死了。
　　忽然，她看着这张脸，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给他擦擦脸。”江春月命令。
　　江延照做。
　　那张脸被擦干净，没有灰尘的遮挡，江春月看的越发清楚。
　　岂止是熟悉，简直不要太熟悉。
　　“轰隆”一声，江春月感觉脑袋里降下一道霹雳，炸的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不是当朝太子朱佑堏吗！
　　说起她跟这位太子，前世是有些渊源的。
　　还是她进京寻夫的路上，刚出发没多久，江春月就遇到了好几次危险，天灾人祸，烧杀抢掠什么都有，她吓得正无措时，遇上了一个行商的队伍，这队伍还是去往京城的。
　　江春月求他们让她随行。
　　这个决定现在想想也挺大胆的，谁知道这队伍里都是什么人。
　　可前世的她根本没考虑这些，只一心想进京寻夫。
　　车队一开始拒绝，后来又莫名同意了，然后就有人对她说，留下可以，但是要一路上伺候他们家公子。
　　这公子就是太子朱佑堏。
　　她与他见了一面，见他伤势挺严重，也做不了什么，就答应下来。
　　她就被安排到朱佑堏的马车，婢女一般，为他煎药、侍药、换药，两人对话不多，她只低头做好自己的事，期间也不可避免的触碰他的身子，甚至为他擦身，可那又能怎么办，比起一个人赶路被熊吃了、骗子拐了，这是去京城最好的办法。
　　到了京城，朱佑堏突然莫名其妙的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她想也不想的拒绝，没想到他竟然不放人，江春月又急又愤，以死相逼，朱佑堏才放了她，还好心给她打听了程玉璋的住处。
　　再次见到他，是在程玉璋带她参加了一个宫宴，那也是江春月第一次参加宫里举办的宴会，又惊喜又害怕，中途，程玉璋与其他大人应酬离开了好一会，她本与几位贵妇一起，不知怎地，几个贵妇有事离开，一下子周围只剩下她一人，她感到不安，立马去寻找程玉璋，没想到夫君没找到，却找到了朱佑堏。
　　在陌生的地方见到熟人是令人高兴的，江春月还与他聊了几句，直到一个宫人对他唤了一声“太子”，江春月吓的脸都白了。
　　她这才知道，这个人竟然是太子。
　　做回太子的朱佑堏像是变了一个人，与那个躺在马车上奄奄一息文质彬彬的人截然相反，朱佑堏竟强行拉她的手，再次问她愿不愿意跟他。
　　江春月吓坏了，更可怕的是她与太子僵持的时候，她夫君程玉璋找来，太子才松手。
　　前世她一直以为程玉璋没有看到这一幕。
　　现在回想起来，程玉璋肯定是看到了。
　　她刚寻来京城时，两人之间与在随州没什么不同，蜜里调油、小别胜新婚，从那天开始，程玉璋就变得沉默，两人之间的鸿沟从这里开启。
　　当然，这肯定不是两人问题的全部原因，有太多，只能说与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
　　今生既然选择远离程玉璋，选择安宁的日子，那当然不能再与这些贵胄扯上关系。
　　江春月内心感叹，命运真是捉弄人啊，她是不会再上京寻夫了，却把太子送到了她家门口。
　　兜兜转转，该遇上的事似乎一个没少。
　　江春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慌。
　　江延并不知道小姐在想什么，见小姐许久没说话，躺在地上的虚弱的青年又岌岌可危，道：“小姐，他好像伤的挺严重，再不包扎换药，怕是要……”
　　江春月从回忆中清醒，她向后退了几步。
　　此刻太子仍是昏迷状态，这就好办了。
　　“江硕、江延。”
　　“在。”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把这个人丢远一些，不要污了我的门台。”
　　江硕、江延惊讶不已，互相看一眼。
　　“还不快去！”趁着此人没醒，必须赶紧的。
　　江春月内心很急。
　　江硕、江延齐齐上阵，将人小心翼翼的挪走，他们本质上还是挺善良的，将人挪到了随时可能有人出现的路口。
　　看不到太子的身影，江春月才松了一口气。
　　呼——自己大概成功改写了命运吧。
　　琪清看不明白小姐的操作，可是想来现在小姐孤身一人，姑爷不在身边，家里来个陌生的男人确实不好，她也没有问别的，小姐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被扔到路口的太子在周围无人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暗卫从藏身处出来，请示：“公子，属下……”下一步该做什么？
　　朱佑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手臂，好一会才叹道：“这随州城的姑娘们，都这么无情吗？”
　　他躺在她门口都快死了，她却让人将他丢的远远的，京城的姑娘见到他，各个都恨不得扒了他的衣裳，她竟然无动于衷？
　　朱佑堏被成功挑起了胜负欲。
　　姑娘这家，他是进定了！
　　延毕面无表情，他不敢笑，更不敢评判。
　　正在太子想办法的时候，暗卫提醒：“有人来了。”
　　情急之下，朱佑堏索性再次躺下，暗卫也退隐。
　　李黎郁刚出门回来，一蹦一跳的，嘴巴里哼着小曲，身后还跟着个丫鬟。
　　此时天色开始暗了下来，秋日的夜幕来临的早了。
　　走着走着，李黎郁突然被绊了一跤，她双臂张开扑棱，左右摇晃，拼命保持平衡，最终还是无果，只能闭眼重重摔倒在地上，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反而挺软的。
　　同时，她听到了一声闷哼声。
　　顿时吓得李黎郁魂都飞了，她突然想起皎皎白日从道观回来时说的，看到了脏东西。
　　所以，那东西来找她了么！
　　朱佑堏虽然伤口已经不会继续流血，可伤口不是假的，被她用全身力量这么一压，他疼的额头滴下汗来，无法控制的哼出了声。
　　“雨晴，我我我、我被脏东西给盯上了！”
　　李黎郁吓得直接踩着底下的人跳起来，大声喊道。
　　这一脚正踩在朱佑堏的伤口上，他疼的眼冒金星。
　　“小姐，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吗……”
　　“小姐，这不是脏东西，你看，这是个人。”
　　李黎郁睁眼，心有余悸的往地上看去，借着还没完全黑掉的微光，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白衣男子。
　　伸手戳戳，还是温热的，会喘气。
　　好像是个人。
　　“你是人？”李黎郁还有一丝丝不确定。
　　朱佑堏根本疼的说不出话来，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雨晴小声道：“小姐，他好像受伤了。”
　　“受伤了？”
　　李黎郁伸手寻找他的伤口，随时按一按。
　　朱佑堏这回明显感觉到伤口崩裂，鲜血流出，他最后的意识，是对树上准备动手的延毕微微摇了摇头，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小姐，怎么办，他好像……被你按死了。”
　　李黎郁尖叫一声，赶紧起来，使劲晃了晃地上的人，没动静，顿时吓得脸苍白，她不会杀人了吧！
　　藏在树上的延毕，刀子是抽了收收了抽，反复几次，才忍着没上去杀人。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姑娘，会不会是二殿下派来的刺客。
　　好在公子终于被捡走了。
　　看着公子被那剽悍女子托抱着进了一处宅门，延毕心想公子果然读书多，料事如神，竟真的得偿所愿，成功进入进了那姑娘……不，那有夫之妇的家里，牛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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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命运的齿轮◎
　　处理完太子的事, 江春月心情愉悦，但这快乐没有持续多久，李黎郁就闯了进来, 满脸担惊受怕恐慌之色。
　　“怎么了，可是被鬼追了？”江春月打趣道。
　　李黎郁猛扑向她, 紧紧抱住：“皎皎, 我我我可能杀人了！”
　　“什么！”江春月直接惊掉了下巴，毕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她很快冷静下来：“你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杀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就在外面……我不小心把他杀了。”
　　“带我过去看。”江春月强作镇定, 安抚她：“没事，有我在。”
　　刚过影壁, 江春月就看到江硕、江延正围着什么, 两人一见到她, 立马闪开, 江硕还反应极大的大声汇报道：“是李小姐将人弄进来的！”
　　小姐交代过, 但凡李小姐过来, 都不能拦着，江硕、江延自不敢抗命。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他们费劲丢出去的人, 又被李小姐又给弄回来了。
　　江春月在看到地上躺着一动不动, 胸前的血迹比刚才的面积更大的男人时，内心五味杂陈。
　　这就是命运吗, 无法抗拒的命运？
　　李黎郁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外面逛回来时, 在不远处的路口, 不小心踩到了这个人, 然后，然后谁知道就把他给踩死了……”
　　江春月：“……”
　　问题不大，也就是谋杀了个太子而已。
　　李黎郁哭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杀人了，皎皎，怎么办，我杀人了！”
　　江春月看着地上人的情况，再不医治，他就真的要完了。
　　谋杀太子的罪名她们可担待不起。
　　江春月叹息一声。
　　“都是命啊。”
　　李黎郁以为她是说自己必死无疑了，嚎啕大哭：“我还没嫁人呢，这就要死了！”
　　江春月沉默了一会，竟觉得身上千斤重，看着哭的不能自已的李黎郁，吩咐江延：“将人送到客房去，江硕，你去请个大夫回来，白芙，你去烧水，连秋，你去客房里，照顾这个人。”
　　下人们开始忙碌，李黎郁的哭声也小了很多，她仍不可控制的肩膀抽动，抓着江春月的衣角：“还能救活吗，救活了是不是就不算是我杀人了？”
　　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能懂什么呢。
　　江春月不忍心责怪她，她又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她只是以为自己误杀了人，要以命抵命罢了。
　　她抱住她，安慰道：“别怕，他死不了，你也没有杀人。”
　　李黎郁慢慢安静下来，她能感受到皎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才想到自己给她惹了事，满是愧疚道：“皎皎，对不起……我给你添了麻烦。”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没良心。
　　“对不起，我一时慌得不行，也不知道怎么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要不，让他去我那里也行，我找兄长主动认错就是了。”
　　江春月捏了捏她的手：“没事，大晚上的，就先这样吧，我看那人再移动，怕是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李黎郁愧疚的低下了头，再次小声的说了声“对不起”，江春月对她笑笑，没再说什么。
　　大夫请来了，给他诊断，只说旧伤复发，失血有些多，伤了元气，现在还算及时，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听到这人死不了，李黎郁终于舒了一口气。
　　江春月看了眼床上的人，沉默不语。
　　朱佑堏第二天就睁开了眼睛，藏在暗处的延毕第一时间向他汇报了昨日发生的一切，令他十分满意。
　　道路上曲折的，结果是满意的。
　　唯一可惜的是，他躺了许久，身边除了定时换药、送饭的一个丫鬟外，他没看到别人，更别说那拜财神的姑娘。
　　一次在那丫鬟端饭过来时，他出声道：“谢谢姑娘的照顾，鄙人名叫方游，姑娘的大恩鄙人一定铭记在心。”
　　“公子谢错了人，我只是这府上的丫鬟，是我家小姐心善，救了你。”
　　朱佑堏接过了她递上的白瓷碗，故作惊讶：“你家小姐？敢问你家小姐芳名？在何处，救命之恩，我想当面感谢。”
　　“不用了。”连秋想都不想的回答。
　　朱佑堏内心一堵，怎么回事，随州城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为什么？”
　　连秋边收拾托盘，一边回复：“我家小姐说了，等公子一醒，就请公子出府去，我家小姐已嫁人，为了避讳，不能久留公子。”
　　朱佑堏手指微动，碰了碰碗边，有些失望：“好，我知道了，谢姑娘，也请姑娘代我转告你家小姐，我方游万分感激，若有来生，必当涌泉相报。”
　　“公子客气了，奴婢会转告小姐的。”
　　连秋退了出来。
　　她出来没多久，屋内就多了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朱佑堏头也没抬，举手喝着白瓷碗里的稀饭。
　　“公子……”暗卫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朱佑堏没答，慢悠悠的喝完一碗粥，抬了抬手，那暗卫立马接了过去，放到桌上。
　　朱佑堏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缩回了被里，无比遗憾道：“延毕，我长的其实很难看吧。”
　　延毕沉默了一瞬：“公子为何这样说，京城里的姑娘可是都想嫁给您。”
　　“哼，她们哪里是想嫁给我，是想嫁给东宫罢了。”朱佑堏感叹之后，向后靠去，延毕很有眼力见的给他在背后塞了一个软枕。
　　“有些东西越是躲着藏着，越令人感兴趣，这江春月，就让我很感兴趣。”
　　“……”
　　延毕沉默，很想提醒这是已婚妇人！
　　“你说，她夫君有我好看吗……”朱佑堏突发奇想：“若是我告诉她我的身份，她会跟我走吗？”
　　延毕：“……会吧。”
　　“我看未必。”
　　朱佑堏嘴角勾出一抹笑。
　　之后，朱佑堏像是睡着了一般，闭目养神，就在延毕想悄悄离开的时候，又听到床上的人说：“既然真不想见我，那就走吧，延毕，联系湖广布政司，今天晚上我们就出发。”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随州真是个让人伤心的地方啊……”
　　江春月得知太子已经离开的消息，终于舒了一口气，有惊无险，她成功避过了一个危险人物。
　　连秋在收拾客房时，发现一封信，交给了小姐。
　　江春月看着那什么都没写的信封，纠结了一会，才打开来看：
　　厚情盛意，应接不遑。如斯美人，谁不思慕。谨凭鸿雁，伫望汝信。
　　结尾处还画了一个大大的指示符号，江春月翻过信来，看到了一个图文并茂的寄信地址。
　　江春月甚是无语，上手将信团了团烧了。
　　这太子看着没什么架子，文雅守礼的，其实底子就是个风流浪子，东宫里什么美人没有，偏偏要针对她一个已婚妇女，真不知道是说他猎奇好，还是变态好。
　　不过这次之后，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有交集了，江春月心里宽松些许。
　　李黎郁知道以后，也松了一口气，道：“没死就好……”
　　日子再次恢复如初，只是江春月还没快活两天，江政禹就派人来接她。
　　江春月问了来接她的刘岳是何事，他只笑的灿烂，说：“大小姐到府上，老爷会告诉您的。”
　　坐在马车里，江春月垂眸不语，琪清在一旁陪着她。
　　这段时间能有什么消息，定然是程玉璋中了解元的事。
　　可是江政禹让自己会去干嘛呢？
　　到了江府，刘岳引着她往书房去。
　　一进到书房，她就听到江政禹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江政禹正拿着封信，边看边大笑，抬眼看到大女儿，向她招手：“皎姐儿，快来，为父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江春月笑笑：“什么好消息？”
　　江政禹故作神秘，带着逗弄的心思：“你夫君，在这次乡试中，中了。”
　　“真的吗？”江春月语带惊讶，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她现在的演技越发了得，不光能与江政禹演个父慈女孝，情绪掌控力也很强。
　　“当然，父亲怎么会骗你，他不止中了，还是乡试第一名，解元，可是给你、给父亲脸上争光了。”
　　江政禹再次大笑起来，声音洪亮，笑声在胸腔中回荡共鸣。
　　江春月也装模作样的激动了会。
　　程玉璋的消息，已经引不起她太多的情绪波动。
　　江政禹不以为意：“倒是长大嫁人了，稳重了不少，你能找到这样的夫婿，父亲真是替你高兴。”
　　他说着，余光瞥到桌子上的一封信，伸手拿了起来：“对了，这是从德阳府来的信，是你夫君给你的，我的人一块捎回来的。”
　　江春月一副娇羞的模样拿过了信，放入袖笼里。
　　“今晚就留在府上吧，过几日，我安排你与其他中了的家眷一起去趟德阳府，他们时间紧，马上要到京城去，你就辛苦些过去看看。”
　　“什么？”江春月终于知道了江政禹这次来找她是什么意思。
　　江政禹收起了笑容，表情有些严肃：“皎姐儿，你年幼，不知道这些，程玉璋几次考试，均是一次就过，现在还能做了解元，日后前途一片光明。你虽是低嫁他，可他一旦飞黄腾达，会遇到各种新鲜的人与事。男人嘛，喜新厌旧，最是容易变心的，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去，好好安抚与他，维护好你们的夫妻感情，日后才不易生变故。”
　　江春月听的越发心凉。
　　江政禹这一长串的肺腑之言，她看到的却是江政禹自己，他是在说他自己吧，喜新厌旧，好歹程玉璋那时也没纳妾，外面有没有她不知道，反正家里是从未有其他女人的。
　　“所以，父亲当时，也是这样背弃了母亲吗？”
　　她微微敛眸，眼神微冷。
　　江政禹被女儿这句话问的一愣，意识到她在质问自己，十分不悦：“大人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当父母的总是希望孩子好好的，你要懂得经营你的婚姻，好好把握住程玉璋这个可造之材，才是你该关心的。”
　　江春月强忍住想与他吵架的冲动。
　　江政禹坐回书案前，缓和了语气：“好了，你回去吧，看看你夫君信上与你说了什么，父亲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肺腑之言，你好好想想。”
　　江春月行礼出来。
　　她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都在为母亲忿忿不平。本来，她还猜测过，当时父亲是不是由于出身贫寒，为了在官场立住手脚，才不得已纳了几房妾室，可如今，江政禹却亲口承认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一时的新鲜冲动。
　　若是母亲知道父亲的真实想法，那该有多伤心难过。
　　正想着，迎面而来的一个人突然撞到了自己，江春月肩膀一疼，皱眉抚向自己的肩膀。
　　一旁的琪清大惊，连忙上前查看小姐的情况，又目光严厉的看向撞到她的人，见是一小丫鬟，怒斥道：“你怎么回事，走路不注意着点，冲撞了大小姐。”
　　“对、对不起，大小姐，奴婢刚来不久，还不太熟悉，奴婢该死。”
　　这小丫鬟立马跪地求饶起来，一旁还放着一个铜壶摆件。
　　江春月觉得眼生，按住了还想斥责她的琪清：“没事，撞的不疼。”
　　她瞥她一眼，随口问道：“你这是去干什么，哪里来的这摆件？”
　　她看这摆件精巧，似乎有机关，以为是淙哥儿要的，有了这玩意，怕是没时间看书了。
　　“是王姨娘，让奴婢送到大公子院子里去。”
　　只一句话，听得江春月脑袋嗡鸣。
　　王姨娘，莫非是王氏！
　　“王姨娘？”江春月质疑的看着那小丫鬟。
　　她不应该被关着吗。
　　“对，是王姨娘。”
　　“轰隆”一声，江春月一阵头痛难忍，她捂住头，琪清在一旁扶着她，焦急的唤她的名字。
　　“小姐，小姐！”
　　直到听到淙哥儿的呼唤，江春月才清醒过来。
　　“长姐！”
　　江听淙不知何时，从门外跑了过来。
　　江听淙扶住长姐的肩膀，担忧道：“长姐没事吧。”
　　他听说长姐回来，下了私学，立马赶了过来，远远的就看到长姐扶着额头，一副想要晕倒的样子，吓得他不行。
　　江春月勉强惨白着脸笑了笑：“我没事……”
　　她又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丫鬟，眼神一冷，携着淙哥儿往前走。
　　江听淙顺从的跟着长姐走，走了一段路后，才询问：“长姐刚才是怎么了，可是那个丫鬟冲撞了长姐？我替你教训她！”
　　“不用，是王氏，王氏又回来了。”江春月平静道。
　　江听淙却大惊道：“她又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是父亲让她回来的吗，她……”
　　“淙哥儿，冷静。”她拍了拍他的手。
　　看来，江政禹根本没有打算告诉他们姐弟两人。
　　看透江政禹伪君子的本性，这件事不难猜测，肯定是被王氏寻到机会，略施她惯用的伎俩，让江政禹心软了。
　　王氏，王氏！
　　江春月脑中杀念涌动。
　　从听到江政禹说让她去德阳府，她就萌生了一个想法，如今听到王氏复宠，她就决定要这么做。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淙哥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听淙与月余前相比，添了不少定力，不再那般莽撞，他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冷静了一会，小小少年的眸子里，也开始学着隐藏情绪。
　　“长姐跟我来。”
　　他们一起回了江听淙的院子，进了江听淙的书房，他命信得过的小厮在外面守着，关上了门。
　　“长姐。”江听淙认真的看着她，声音显得很沉着。
　　江春月看着他的变化，感到欣慰：“淙哥儿像是变了个人。”
　　“自从那次长姐给我说了那些之后，我不断反思，觉得自己之前太不懂事了。”
　　“你现在还小，进步空间还很大，也不用太在意，想玩的时候就玩会。”江春月慈爱的看着幼弟。
　　江听淙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又想起来：“长姐要说给我什么？”
　　“父亲要我去德阳府。”
　　“我知道那个男人中了解元，你要去找他？长姐若是不愿去，那就不去，我跟父亲说去。”
　　“不，我要去，而且，淙哥儿，我决定这次走了，暂时就不回来了。”
　　江听淙眼睛大睁，震惊不已。
　　江春月也没办法告知他前世今生的事情，只能尽量用他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 淙哥儿，王氏现在最恨的就是我了，此番王氏复宠之后，定会对我出手。”
　　现在江听澜失踪，王氏肯定要把恨意都叠加到她头上，事实证明，江政禹根本就不能指望，再待在随州，她怕是要出事，更别提另嫁的事。
　　江听淙急道：“不怕，我护着长姐。”
　　说罢，他又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像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垂头丧气：“我知道了，我现在年纪还小，什么都做不了，护不住长姐。”
　　江听淙慢慢的又抬起了头，眼底露出小心翼翼的期冀。
　　“那……长姐，能不能带我走。”
　　江春月想过这个问题，她也很想带淙哥儿离开，可是如果真的比较起来，淙哥儿在江府，能获得更好的资源，之前淙哥儿被娇惯，现如今已经开始改变，说不定还能走仕途。
　　王氏再如何，也不敢动淙哥儿的主意，她膝下又无子，将来还是要指望淙哥儿，前世王氏也没有对淙哥儿下手，她比较放心他在江府。
　　自己离开，去新的地方，人生地不熟，还要面临未知的危险，她也不忍心淙哥儿跟着她颠沛流离。
　　江春月眼中蓄出眼泪，江听淙一看到，眼中就变得黯淡无光。
　　他懂了。
　　“没关系，长姐，我……都可以。”
　　“对不起，淙哥儿，是长姐无能。江府无论如何将来是你的，你若走了，岂不是真的便宜了王氏，日后还怎么给母亲报仇。”
　　江听淙振奋了些许，捏着拳头：“长姐说的对，我不会让江家落在王氏手里。”
　　“等我安顿下来，会来找你的，淙哥儿，我不在的日子，你要更努力学习，将来也考个功名，那时，长姐也有个依靠。”
　　江听淙脸上的表情越发认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坚定回答：“长姐放心！”
　　江春月又嘱托了不少，才从淙哥儿那里出来。
　　江春月接着又去了母亲的祠堂祭拜，回到自己院里，就见到院子里多了两个外人。
　　琪清辨认道：“小姐，是王氏的人。”
　　江春月目光一凝。
　　这是继王氏被关押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她利用她前世的样子，哄骗了她，现在王氏一定对她记恨在心。
　　她迈入屋里，果然见到王氏坐在桌子前，正等着她。
　　她瘦了不少，一身素色的褙子，深蓝色的百褶裙，头上只簪了一个白玉簪子，倒是衬的她一副瘦弱可怜的气质，扶风若柳之姿。
　　江春月也就明白了王氏靠什么出来的。
　　江政禹，也就这点能耐。
　　王氏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来，显得有些局促，对她行礼：“大小姐。”
　　江春月顿时就猜到了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原来想效仿她，行太极章法，想以柔克刚。
　　“王姨娘。”江春月没有行礼，声音很平淡。
　　王氏愣了愣，才勉强维持笑容，客气道：“我是来向你赔罪的，你及笄之后，你的婚事就一直挂在母……我的心上，府上又没其他女人，说句难听的，我不记挂谁记挂。你的婚事上，我是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可是我心里还是想为你好的，给你挑了如意郎君，现如今成了咱们湖广的解元，大小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江春月冷淡的看着她，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谢过王姨娘了。”
　　敌不动我不动。
　　江春月跟着大奸臣过了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懂了不少计谋。
　　“你明天就要走了，那我不耽误你休息，我先回去了，你父亲他也等着我呢。”
　　王氏说完，再次行礼出去了。
　　江春月只“嗯”了一声。
　　对江政禹，她已经无话可说。
　　王氏没提半点江听澜的事情，可见她的野心大着呢，她不止要报复她，还要整个江府，仍然做着扶正梦。
　　她如今也不好做什么，只日后寻到机会，定要彻底铲除这个王氏。
　　江府特意寻了几个与程玉璋同期去考试的举子家眷，派马车送他们前往德阳府看望中举的夫君。
　　江政禹亲自到门口来送大女儿江春月，江听淙今日也告了假，送别她。
　　直到上马车，江政禹还在叮咛。
　　“你要收敛性子，现如今程玉璋是解元，你要温柔解意，把性子收敛些，才能巩固在他心里的地位。”
　　江春月只听得心越发凉。
　　她望着江政禹那张在官场浸润的有些油腻的脸，再也忍不住道：“凭什么呢，父亲，我本低嫁与他，他只要做了官，我便要低三下四，求他的宠爱吗？”
　　江政禹错愕，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皱了皱眉：“歪理，出嫁从夫，这是千古道理，你不管在做官前还是后，都得顺从他，妻子求丈夫恩宠，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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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错过◎
　　江春月气的紧握拳头, 微微发抖，“所以，因为王姨娘对父亲屈从, 懂得讨好父亲，您又将她放了出来吗？”
　　江政禹脸色有些难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江春月就这样拆他的台，刚准备发脾气, 一人挡在了他面前。
　　一直注意这边的江听淙一看动静不对，立马上前挡在了父亲面前, 直面他, 丝毫不畏惧，大声道：“父亲, 她是我长姐, 无论那程玉璋做了多大的官, 若敢欺负我长姐, 辜负她, 我定要叫他好看！”
　　江政禹眉眼闪动了一下, 看着已经到自己肩膀的儿子这样维护他的嫡姐，内心有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也是为了皎姐儿好……
　　毕竟是送别, 江政禹也缓和了语气, 借着台阶, 不提王氏，轻咳一声, “放心, 若他敢变心, 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用不着你出手。好了，去吧，你们夫妻一共也见不了几天，他们就要上京，秋闱只是个敲门砖，春闱才是重头戏。”
　　江政禹又趁机教育嫡子：“淙哥儿，你要多向你姐夫学习，沉心静气，勤奋刻苦，一举通过院试。”
　　江听淙冷静的应了父亲，转身面对长姐，俊秀的脸上满是担忧与不舍，他不知道这次告别之后他们能什么时候再见，但是他希望长姐能逃出去，自由一些。
　　“姐姐，一路保重。”
　　江春月深深的看他一眼，忍住泪意，上了马车。
　　送他们的是江府的护卫。
　　江春月自己单独一个马车，其余的妇人挤了挤，凑了一辆。
　　车子驶出江府所在的长街，江春月对外面的管事道：“绕道回一趟我家宅，我还需给夫君拿点东西。”
　　管事犹豫了一下，毕竟是江府大小姐，往后姑爷做了官，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他笑着同意，安排了几个侍卫同行。
　　江春月拒绝：“只是转去我宅子，用不着侍卫，只是在随州，太过兴师动众。”
　　管事只好按照她说的办。
　　江春月回去，就看到坐在自家门口的李黎郁。
　　她回来，就是要跟她告别的。
　　李黎郁见到她从马车上下来，立马跳起来，兴奋的跑了过来。
　　“皎皎！你可算回来了，连秋说你被江大人唤过去了，这几天我好无聊。”
　　江春月时间紧迫，拉着她进了宅子，“鲤鱼，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啊，什么！”
　　李黎郁脸上的笑容僵住，微张着樱口。
　　“父亲安排我去德阳看望我夫君，他中了。”
　　“那很快就会回来吧。”
　　“鲤鱼，我本来打算之后找个时间告诉你的，现在我长话短说。我想逃离江府，逃离婚姻，所以，这次走了，短时间内，我不回来。”
　　李黎郁被这消息震惊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很惊讶，这些事情我日后再告诉你，我得马上走了，给我留个你之后的地址，到时候我好给你写信。”
　　李黎郁脸上一副快哭的表情，她没想到这次相聚竟然这样短暂，之后又是无限期的分离。
　　“我也不知道兄长准备什么时候再动身……”她急的一筹莫展之时，恰好她的丫鬟雨晴过来，说道：“小姐，大爷请你回去吃饭。”
　　李黎郁灵机一动：“对，我去问问兄长，你稍等，我很快就回来。”
　　李黎郁提了裙子就往外冲，一刻也不耽搁。
　　李徽坐在餐桌前一边看账本，一边等待妹妹，没过多久，就听到跑步声，抬头，就见妹妹犹如被狼追赶一般的跑过来，不由得斥道：“跑什么，姑娘家，这像什么话。”
　　“兄长，你快告诉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快点告诉我地址！”
　　李徽不明所以，李黎郁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摇晃，他手里的账本都被晃到了地上，头痛不已：“你闹什么。”
　　李黎郁眼里直接掉下了金豆子：“快告诉我呀兄长，皎皎等着呢，她马上就要走了，往后给我写信，我们下个地方去哪里啊？”
　　李徽惊讶不已，江春月要走？
　　他略一定神，决定道：“她现在就在家吗，你带我过去，我当面与江小姐说。”
　　李黎郁点点头，才止住了哭。
　　这次决定突然，江春月趁机跟江硕、江延交代自己离开后的事情，没一会，就见到李黎郁带着李徽过来，有些意外。
　　李徽来干什么？
　　李徽上前，行礼，直奔主题：“听家妹说江小姐要离开，我们在随州再待十日左右，就会往南去，到辰定，那里有一家名叫秀坊的丝绸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江春月记下了，“好。”
　　李黎郁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江春月上前无声安慰，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抱了抱她，笑道：“别哭了，肯定会再见的……我走了。”
　　李黎郁哭成了泪人，含糊的说着离别之言。
　　江春月转身，往前走去，刚走几步，身后传来李徽的声音。
　　“江小姐请留步！”
　　江春月站定，回头，见李徽大步走了上前，疑惑的看他。
　　“李公子还有什么事？”
　　李徽不答，却郑重向她一拜。
　　“李徽谢江小姐相助。”
　　江春月不在乎的笑了笑，以为他说的是给他们找地方住的事。
　　“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举手之劳罢了。”
　　李徽直起身，与其他充满铜臭味的商人比，李徽可太清流了，面容端正，一派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读书人。
　　“是另外一件事，我知道我走出去的那匹布，是江小姐的人买了。”
　　被发现了。
　　江春月讶然，她还刻意叮嘱江硕找个布店老板跟李徽接洽，还是被他知晓了。
　　“我知道江小姐这么做，是因为与家妹情谊深厚，江小姐的情我领了，我想告诉江小姐，若以后有用得上我李徽的地方，必定倾力相助。”
　　“好。”江春月也不再推脱，大方接受，告别后，上了马车。
　　李徽注视着她的马车渐行渐远，心中微动。
　　他小时候见到江春月，只觉得她灵动活泼极了，跟家妹简直一个模子出来的，如今嫁了人，她徒增沧桑，还有一种超过她这个年龄的稳重。
　　从妹妹口中得知她嫁人是个意外，这让他感到，从活泼到沧桑的转变，她估计经历了不少磨难。
　　追上大部队的时候，车队已经行到了随州城外一处山脚，大家正停下来歇息。
　　江春月没下马车，琪清坐在一旁，抱着放满财物的鼓鼓囊囊的包袱，愁眉不展：“小姐，您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连她都没有提前知道小姐要跑路的想法。
　　“当然。”
　　江春月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外面的溪流边有几块白石，三五个妇人坐在那里闲聊。
　　都是普通农家女，其中一个胖女人正抖着满脸的肥肉，一脸骄傲：“我就知道我家那口子会考中，将来他做了官，我就是官太太。”
　　“这都是有征兆的呀，我家狗蛋去考试前，我爹说做了个梦，梦到凤凰，原来指的是我。”
　　几个女人无忧无虑的抚掌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江春月内心感叹她们的乐观，这些人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夫君们真的做了官，会面对什么。
　　正要放下帘子时，江春月忽的瞥到一旁一个安静瘦弱的女子。
　　她没有参与到谈话中去，只一个人坐着，脸上表情有些拘谨。
　　江春月觉得脸熟，回忆了好久，才想起这人好像是程玉璋同期考中的一位同窗妻子，两家还曾在京城相聚，她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是她去了京城后最谈的来的。
　　后来听说，程玉璋的那位同窗，娶了一位京城贵女做平妻，再后来，又听说她自降为妾……
　　琪清正忧心未来，忽的听到小姐说：“去把那位一个人坐着的娘子请过来，就说我想与她聊聊。”
　　没多久，那位女子就过来了，她听那些人说这个马车里面坐着的是江知州的嫡长女，看着马车里铺的干净毛毯，犹豫不敢上。
　　“不必拘着，上来吧。”江春月随和道。
　　现在的她还很年轻，仔细看也是一位眉清目秀，身姿窈窕的佳人，比前世见她时，年轻太多。
　　“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姓唐名聆。”
　　唐聆，对，是这个名字！
　　车队再次出发，一路上，在江春月的引导下，唐聆也不再那样局促，与她聊起了夫君的事。
　　“你每天洗衣做饭、耕田，还要带孩子，照顾公婆，他却每日读书写字，你难道就不觉得辛苦吗？”江春月有意提点她。
　　唐聆这种女人最是可怜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还要大方的接受夫君娶平妻这样的侮辱，最后自甘为妾，她可能到最后都不觉得是她夫君的错，而是她身份配不上他。
　　唐聆听到她说的有些意外：“辛苦？嫁人做妻子的，不就应该这样吗，我娘一直这么给我说的，难道江小姐有不同见解？”
　　“你母亲、我母亲，都是这般想的，可她们劳碌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哪有尝过什么甜头。唐聆，你难道不觉得，如果一个女人不怕吃苦，那么她这辈子就有吃不完的苦。”
　　唐聆微张小嘴，显然被她的歪理震惊住了。
　　这段话大概击碎了唐聆近二十年的三观，她忽的面色凝重起来，长久沉默。
　　没用多久，他们就到达了德阳。
　　湖广布政司所在地，德阳，其繁华非随州小城能比，这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江春月前世进京时路过过这里，朱佑堏藏匿的商队还在这里修正了几天。
　　和前世一样，她没心情欣赏美景。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从德阳一路向西，就是母亲的老家竹溪，她想去那里。
　　她已经安排江硕总管随州城一切店铺家宅，江延带着连秋与白芙，快马加鞭的赶来德阳与她相会，一起前往竹溪。
　　“小姐，江延他们已经到了，现在江延就在附近。”
　　琪清将一个纸条递给江春月。
　　江春月拿过来看一眼，对琪清使了个眼色，她点头，下了马车去找江延。
　　江府送来的女眷们被安顿在一个客栈，等待与夫君的团聚。
　　管事一看只有江大小姐还没出来，便寻到客栈后院，见她还在马车里，上前拜道，“大小姐，到地方了，请……啊！”
　　管事惨叫一声，声音失去平常的音色，不知何时，脖子上传来一抹凉凉的感觉，他余光瞥到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时，差点吓尿。
　　客栈后院停马车的地方幽静无人，车帘被琪清掀开，露出江春月冷若冰霜的脸。
　　“管事，你见过我吗？”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管事刚要点头说是，就感觉到脖子上的刀逼的更紧了，似乎下一秒就会割破他的喉咙，顿时他双腿哆嗦，情急之下，脑子也灵光不少，立马改口。
　　“没没没……小的没见过大小姐！”
　　江春月满意的笑了，他脖子上的束缚也松了不少。
　　“回去若是父亲问起，你该怎么说？”
　　“就说……”管事急的不行，“还请大小姐明示！”
　　江春月不难为他：“你就说到了德阳，我见到夫君，私自与夫君一起去京城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大小姐，快放了我吧。”
　　“别急，一会若姑爷问起不见我，你就说我抱病没来，明白吗？”
　　“明白明白。”
　　江春月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你若是不这么说，我失踪了，父亲一定会怪罪于你，到时候你一样不好过。”
　　“小的一定按大小姐教的说。”
　　江延收了刀，松开了他。
　　管事向后踉跄几步，头也不回的跑了。
　　江延向江春月俯首作揖，跳上马车，驱赶马车缓缓向外走去。
　　江春月坐在车内，被风吹开的车帘掀起一角，她望到几个人走进客栈，那里面，就有程玉璋。
　　猝不及防的一眼，江春月平静的心房突然狂跳。
　　竟这般巧！
　　直到马车驶出了客栈，改道小路，再走一段时间，又上官道，一路向西，走上去往竹溪的大路。
　　这一刻，江春月才放松了心情。
　　她将在竹溪展开自己崭新的一生，没有江政禹、没有程玉璋、没有王氏的新生活。
　　江春月隐隐期待着。
　　——
　　过了秋闱的举子们兴高采烈，春风得意，这几日在德阳，他们纷纷不再读书，整日寻访酒肆，每日喝的酩酊大醉。
　　唯有程玉璋不去，仍然保持每日读书的习惯。
　　中了解元的事情，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他第一时间就想将这件事分享给江春月，他那封信写了好几遍，斟酌再斟酌，恨不得将全部情感写到文字里，奈何纸短情长。
　　她那么期盼着自己能考中，应该是会高兴的吧。
　　闲暇时，他就想像她看到信后的模样，每每思之，思念之情愈加。
　　中了之后，湖广布政司为举子们设下鹿鸣宴，德阳府知府大人还特意接见了此次秋闱的前三名，赠他们豪宅与美人，其余两人半推半就，均收下了，只有程玉璋拒绝。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眼前的好处，是日后的麻烦，程玉璋深知这个道理。
　　况且，美人他实在不敢有，这是他对妻子的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不会不守信用的。
　　他的同窗好友叶阚此次得了第三名，经魁。
　　叶阚满面红光，中之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对程玉璋摇头：“豪宅与美人都不得玉璋的心，看来这些美人比不得家中美妻啊。”
　　程玉璋觉得自己这位好友中举之后性情大变。
　　叶阚考了不止两回，这次据他所说，属于超常发挥。
　　程玉璋眉宇间拘着些忧虑：“叶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就是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你收下这些美人，嫂嫂该如何是好？”
　　叶阚一怔，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之色：“糊涂，我娘子仍然是我娘子，是我的糟糠妻，正妻，这些美人连妾都算不上，就算是妾，跟女婢也没什么区别。”
　　他摇头晃脑：“程兄实属过忧了。”
　　程玉璋不再说什么，却也不像以往那般与他形影不离，甚至刻意避开他。
　　没多久，叶阚就发现程玉璋的变化。
　　他直接闯入他房里，他已经不同以往，身着竹青的杭绸圆领袍，脚上登着一双崭新的黑靴，目光明亮极了。
　　他一进来，程玉璋就细心发现，他圆领袍的边缘处，还有一个暧昧的痕迹。
　　此前离别那晚，他情难捱时，曾在江春月玉颈上嘬弄过，知道这意味什么。
　　程玉璋仍穿着来时的粗布袍衫，还客气的起身行礼：“叶兄所谓何事？”
　　叶阚不满的拍了他背一下，“行了，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疏。”
　　程玉璋等着他的下文。
　　“江府来消息了，特意让我们在德阳府多待几天，送我们家眷过来团聚。我听说，江府的那位大小姐是要来的，我娘子也要来，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程玉璋平静的目光终于起了波澜，他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声音还似平常：“几时？”
　　“就这两天的吧，喂，你不是只想着自家娇妻吗，她来了你不高兴啊，还拉着脸。”叶阚知道是因为他受豪宅美婢的事，两人存了间隙，他也不想，可是他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情无欲，何况，程玉璋有随州知州这么个岳父，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想失去程玉璋这个朋友。
　　程玉璋的情绪才慢慢显露，叶阚就知道他会高兴的。
　　想到马上要与娘子相见，叶阚自言自语：“等我娘子来了，就安顿她在德阳的宅子里住下，让知府大人赠送的美人都与她做丫鬟使，我再买些奴仆，往后，再也不用我娘子过苦日子了。”
　　程玉璋没有细听他说的，马上进京，他做梦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能与娘子再见。
　　“现在江府的人通知我们过去呢。”
　　“走。”程玉璋先一步跨出房门。
　　叶阚勾唇一笑，也立马跟上去。
　　“等等我。”
　　在江府管事的引路下，举子们来到女眷们落脚的客栈。
　　与往日不同，程玉璋换上了新衣，是走时江春月给他做的，鹿鸣宴上他穿过一次，今日出门前又特意折回去穿的。
　　做了举人，朝廷是给补贴的，他将银子都拿了过来，打算给娘子。
　　与江春月一起生活这么久，他发现每次自己给钱的时候，她眼里的笑意是最浓的。
　　他娘子是爱钱的。
　　可谁不喜欢钱呢，他喜欢娘子爱钱。
　　刚进客栈，恰逢遇上一辆从里面驶出的马车，几人避到一旁。
　　没有人在意这辆马车，唯有程玉璋福至心灵一般的看了那马车一眼，内心有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无法把握，很快就被要见到江春月的欣然喜悦之情冲淡。
　　江府的管事早已带着几个女眷相迎。
　　程玉璋急切的扫了过去，初没有发现江春月的影子，再细细看一遍，仍然没有，他心慌不已，走到管事跟前，行礼询问：“辛苦管事，可见到我娘子，江大小姐？”
　　管事自然认得这位姑爷，他内心仍存着刚才被威胁的恐惧，他想不通大小姐为什么要跑，他只知道自己不这样做，会活不了。
　　“姑爷，您折煞小的了。”管事弯腰作揖，挤出满脸笑容。
　　程玉璋只定定看着他。
　　被这种眼神看着，管事只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只好硬着头皮道。
　　“姑爷，大小姐本来是要来的，可临来却偶感风热，没能赶过来看望姑爷，但是大小姐托小的带话，恭喜姑爷中解元，也希望姑爷来年的春闱也顺利。”
　　巨大的失望瞬间吞噬了程玉璋。
　　见姑爷脸都白了，管事连忙扶住他，“您怎么了？”
　　程玉璋稳住身形，拂开他的手：“没事，她什么时候病了，可严重？”
　　管事只有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的圆下去。
　　明后两天，他们就要进京。
　　程玉璋深思之后，借了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信，又将那袋钱一起交给管事，还不忘给了管事两个银馃子。
　　“请将这些交给我娘子。”
　　管事内心叫苦，这让他去哪里找大小姐，可也只好先接下来。
　　这一晚举子们留宿客栈，与妻相聚，唯有程玉璋孤单一人，青灯底下读书，只是他愁眉紧锁，目光呆滞的盯着一页书，长久未曾翻页。
　　不知皎皎病情如何了……
　　管事带着几个妇人回到随州，又将姑爷给大小姐的东西送到了她宅子上，才回江府复命。
　　江政禹问起大小姐来，管事硬着头皮说她随程玉璋一起进京了。
　　江政禹听了勃然大怒，直骂她“混账”。
　　一旁伺候他茶水的王氏连忙上前，拿着手绢轻拍江政禹的胸膛：“老爷息怒，气坏了自己身子可不值当，大小姐这么做，也是好事。”
　　江政禹甩开她的手：“什么好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是我江政禹的女儿，嫡长女，就算是那程玉璋中了进士、状元，也配得上他程玉璋，用不着这般上赶着，传出去让同僚怎么看我。”
　　江政禹仍然压抑不住怒火，胸膛急速起伏着：“再者，她怎么敢擅自决定，都不跟我商量，不孝女！”
　　一旁的王氏垂着头，也没敢再上前说别的，现在她身份尴尬，只是她一想到自己那现在不知是生是死、在何地的澜姐儿，就忍不住诅咒程玉璋会抛弃江春月，甚至在路上，江春月就遇到不测，她的澜姐儿不好过，江春月也不能！
　　跟在江政禹身边这么多年，王氏也看透了他，江政禹就是个极其自私冷漠的人，他眼里的名誉是第一位的，嫡子嫡女是第二位，他从未把自己与女儿放在心上……
　　王氏内心怨毒，现如今也只能将这些情绪藏好，等待时机。
　　她拿出食盒里的枸杞姜汤炖盅，端出来放到江政禹嘴边，声音甜似蜜：“夫君，今日份的补汤。”
　　江政禹收了脾气，端了那汤，将王氏一把搂在怀里，若非王氏寻了这补汤，他还没机会享受中年雄风再振的滋味。
　　至于皎姐儿的事，就随了她去吧。
　　【📢作者有话说】
　　噢耶~~~彻底分开喽
　　开启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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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要年纪小、初婚、模样俊秀的……◎
　　竹溪。
　　载初三十二年春。
　　距离江春月搬到竹溪来已经有半年之久。
　　竹溪比不上随州繁华, 但小城有小城的好，安静、悠闲，坏处是消息传的很快。
　　“江老板？对面胭脂铺的老板, 是个女的。”
　　“听说还是个小寡妇。”
　　“没错，男人刚死了不久。”
　　几个坐在茶楼上的人看着对面的胭脂铺子, 议论纷纷。
　　一顶小轿子停在胭脂铺钱, 一个满脸喜色的女人扭着腰下了轿子，进了这间胭脂铺。
　　“这不是竹溪有名的喜婶吗？”
　　“江老板打算再嫁啊。”
　　“你说, 她能不能看上我？”
　　“我看玄，喏。”
　　一个茶客努了努嘴, 向同伴示意。
　　只见这家胭脂铺的旁边, 是一家更大的布店，角落缀了“李氏”二字。
　　一个桃腮粉脸、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正悄悄从布店溜进隔壁的胭脂铺。
　　“小姐, 是喜婶来了。”
　　琪清向里间通报了这个消息。
　　最里间传来一声若莺啼的慵懒女音。
　　“请她进来吧。”
　　“是。”
　　琪清应后, 让连秋请上来。
　　喜婶扭着腰, 甩着一方帕子上来, 面带喜色, 随着连秋的指引上楼来, 看这二楼的布置、装饰，无一不华贵富丽, 发出“啧啧”之声, 赞叹道：“你们家小姐可真富裕啊, 她死了的那个夫君很有钱吧。”
　　连秋正困扰不知怎么答，一旁的琪清端着茶杯托盘路过, 笑着接过话头：“有钱谈不上, 都是我家小姐自己赚的。”
　　喜婶止不住的赞叹。
　　等见了江老板的真面目, 喜婶站在门口, 一时都看呆了，忘了进去。
　　只见里面的美人眉眼弯弯，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娇俏含情，脸上皮肤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似的，白里透粉，纯粹中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柔媚，颜色比小家碧玉更浓，又比国色天香稍淡，襦裙勾出□□的形状，让喜婶满脑子都是一个“美”字。
　　江春月起身，双手交握在小腹前端着，对她露出友善的笑容，“喜婶。”
　　喜婶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向前：“哎呦，我都看呆了，想不到江小姐如此花容月貌，我还是头回见。”
　　“喜婶过誉了。”
　　一番客套之后，喜婶直言。
　　“言归正题，江小姐想找个什么样的？”
　　春闱一过，江春月就开始蠢蠢欲动了，现在她已经把程玉璋再见她的障碍叠满了，本来他就不会回来，即便是回来了在随州也找不到她，她还有程玉璋亲笔签字的和离书，改嫁不是事。
　　江春月装模作样害羞了半天。
　　喜婶很懂的帮她界定范围。
　　“街东头有位姓韩的富绅，他儿子二十刚过，正要娶续弦，你可行得？”
　　江春月低眉：“韩富绅富甲一方，我不敢高攀。”续弦不当。
　　喜婶明白了，又换道：“咱竹溪有一书院，书院有位教书先生，二十有五，还未娶妻，只是寒酸些。”
　　江春月叹息：“我自小最怕的就是教书先生，怕是不能与其相处，成亲后肯定不能顺利。”
　　喜婶又懂了，读书人也不行。
　　她作了难，直白问道：“那江小姐，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可是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江春月矜持够了，就等她这一句话。
　　她不再含蓄，坦白：“喜婶，我这种情况，自然配不上有钱有势的，我又不喜欢读书人，就想找个老实、担当，能顾家的男人。”
　　喜婶露出意会的笑容，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江春月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求他能大富大贵有多大能耐，我有钱，就是我养着他也行，只希望是个性格单纯老实的，最好……年纪小些，是初婚，还有，容貌俊秀些……”
　　喜婶做红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什么样的要求没听过，她说的这些，倒也不是头回听。
　　“懂了懂了，江小姐事业有成，若非是死了男人，就是嫁个什么样的不行。我啊做红娘这么些年，鲜少见到小姐您这样的明白人啊。你放心，我会按照这个标准，仔细的给小姐筛选，一有消息，就过来拜访。”
　　说罢，喜婶饮尽杯子里的茶，起身告别。
　　江春月相送，琪清笑着拿了两个银馃子给喜婶，喜婶没想到她出手如此阔绰，欣喜的推拒了两次才受了。
　　只送到楼梯口，就有一身穿紫衣的姑娘上来，见到江春月，还高兴的喊了一声“皎皎”。
　　江春月回应一声：“鲤鱼。”
　　喜婶被连秋送下去，李黎郁狐疑的回头望了几眼，对江春月道：“皎皎，这不是红娘吗，你找她做什么？”
　　不等江春月回答，李黎郁只走了几步就明白了，她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拉着江春月进房间，关上门才道：“你要改嫁！”
　　自从随州一别之后，江春月按照约定给鲤鱼去了信，没想到只过了一两个月，李氏兄妹竟然也来到了竹溪长住，并要以此为根据地，东山再起。
　　在李黎郁的强烈要求下，李徽还把布店开在江春月的隔壁。
　　江春月将自己和程玉璋的事告诉了李黎郁，李黎郁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在江春月带她看了抛弃糟糠妻的戏之后，李黎郁对这个没见过的程玉璋，直接打上了渣男的标签，也非常赞同江春月的做法。
　　江春月回答了她的疑惑，坐下来换了茶杯给她倒水。
　　李黎郁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内心仍然有一丝挣扎。
　　“可是算算时间，春闱也就刚结束吧，到放榜还有几天，况且……还没有到你们约定的四月初十……”
　　李黎郁自己说着，看到江春月十分淡定的倒茶，清新的绿茶从壶嘴倒出，在白玉的杯子里打着旋，说不出的淡定悠然。
　　李黎郁一下子就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我家皎皎过的舒心就是了。”李黎郁放宽心。
　　江春月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头：“你也是呢，你还没有定亲呢。”
　　李黎郁抓起桌子上的糕点，塞入嘴里，含糊道：“没关系，我兄长说我留多久都行，他养我。”
　　江春月看向窗外，托腮感叹：“有个这样的兄长还真是好呢。”
　　“那你嫁给我兄长做我嫂子不就得了。”
　　这句话李黎郁几乎是没过脑子，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但李黎郁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江春月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说什么鬼话，没听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吗，再说你总该盼着你兄长点好，找个初婚的门当户对的。”
　　李黎郁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春月打住。
　　江春月这次锚定主意，就是想找个依靠她的，容易被掌控的夫君，不需要考功名，不需要成才，只要对她一心一意，心肠不坏的忠诚的人就行。
　　在皎皎那里待了好久，李黎郁吃过午饭才回家。
　　她一进去，就正好遇上要出门的兄长。
　　“兄长，你要出去？”
　　“嗯，你又去隔壁了，贪玩。”李徽宠溺的伸手敲敲妹妹的头。
　　李黎郁不满的捂住头，撅嘴道：“干嘛呀兄长，你怎么跟皎皎一样，就爱敲我头。”
　　她抱怨完，又小声嘟囔：“怪不得皎皎看不上兄长，兄长那么坏。”
　　李徽拂了拂袖口，本来打算走，听到她后半句，停下步子：“你说什么？”
　　李黎郁挥挥手：“没什么。”
　　她大步就往里面走，被李徽一把拉住。
　　一旁的小厮催促他，被李徽挥退。
　　他面容有些严肃，看着妹妹，逼迫她讲出实话，得知江春月竟然开始相看了。
　　“哎呀，你放开我，哼，反正我已经替你说一嘴了，皎皎不会考虑你的。”
　　李黎郁挣扎两下，李徽也松开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用得着你提一嘴，你一个未婚的小姑娘懂什么，我对……江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黎郁乐了，凑近他：“那兄长一听皎皎要相看，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啊。”
　　“没有。”李徽扭过头，浓眉仍然无法舒展。
　　说着他出门办事，走了一会，随行的小厮跟上来，提醒道：“大爷，咱们不是去城南的分铺吗？”
　　李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背道而驰，为了挽回面子，他轻咳一声，硬着头皮继续走：“不，我就去城北。”
　　小厮：？
　　莫非公子想在城北再开一家分店？
　　小厮刚走神想了一句，就见他们的大爷直直的往一个人身上走去。
　　使不得啊！
　　大爷这是怎么了！
　　——
　　殿试结束，宦官将进士们的考卷先送到了内阁，由内阁阁老们票拟排名。
　　这次评议由首辅及四位皇上钦点的阁老商议。
　　首辅大人姜言坐在案首，脸上浸润着上位者的沉稳，他扫一眼坐着的几位，无比感慨：“每次到殿试的时候，本官都会想到当年自己求学时候。”
　　张烨作为内阁次辅，是当年与姜言一起考过会试、殿试的同窗，最有发言权，他笑着接道：“下官犹记得，姜首辅当年可谓少年英才，得皇帝赏识。”
　　姜言摆手：“张皖首此言差矣，本官当时是前十之尾，不及皖首啊。本官出身微寒，有此成就，还是得皇帝的赏识。”
　　皖首是张烨的字。
　　一直未吱声的傅义宏突然道：“英雄不问出处，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也没几个是三甲的，哦，也不尽是，在座的就有，我记得程阁老就是状元啊。”
　　首辅姜言一向知人善任，任人唯贤，这些年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其中就包括内阁的张烨、傅义宏等，唯独程砚书是意外，程砚书是里面出身最高贵的，是百年世家广平程氏的嫡子。
　　而傅义宏与程砚书都师从姜言，是姜言最得意的两个门生，但两人一向不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首辅在新人势力中的平衡术，姜言年岁不小，属于后起之秀，也干不了几年了，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新人，继承自己的志向，是他最大的心愿。
　　傅义宏才学不及程砚书，时常耐不住性子，与程砚书针锋相对，但他对姜言却忠心耿耿，说一不二，深得姜言器重。
　　这种事情程砚书也经历不少，好在老师心里那杆称不偏不倚，他的处境倒也没有十分艰难。
　　程砚书垂首，沉静道：“能跨入殿试门槛的自都是首屈一指的人才，名次反而没那么重要。”
　　姜言最喜欢的就是程砚书谦卑的态度，他显然比傅义宏城府更深，也更难把控，这是他忌惮的一点。
　　他及时叫停傅义宏的挑衅：“砚书说的有道理，眼下我们也遇上了同样的困难，需要给这些万里挑一的人才排个名。”
　　这些试卷已经经由翰林院初筛，再由内阁一一审查，翰林院的庶吉士在一旁侍候，记录下他们的评分。
　　最终的难题就是三甲的排名，特别是榜首与榜二。
　　庶吉士将他们二人的卷子摆在姜言面前。
　　姜言细看之后，满意点头：“今年新科人才济济，是我朝的福气。两篇文章均条理清晰、很有深度，字也写的不错……”
　　姜言看的自然不是这些，他扫了眼阁老们的打分情况，发现一件怪事。
　　几乎其余所有人都选择程玉璋为榜首，唯独程砚书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圈。
　　在他看过两份试卷之后，心中也有了高低，特别是看过两人户籍表后，程玉璋身份低微，毫无背景，更加坚定了想法。
　　“砚书，你为何对程玉璋的试卷不做评判，做了弃权？难道他与你有关系。”
　　姜言在姓氏上琢磨出一点味道。
　　程砚书起身作揖：“学生的确有件事向老师坦白，这名叫程玉璋的考生，是学生的亲人，学生丢失多年的嫡子。”
　　有几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姜言不动声色让他坐下：“原来如此，那是件天大的喜事，等到认亲宴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去。”
　　程砚书应允。
　　姜言垂首，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份试卷上：“本官看就选蒋士杰为状元，玉璋榜眼，其余次之，各位觉得如何？”
　　自然没有人不同意。
　　程砚书能觉察出老师的不悦，但此时的不悦，也好过日后被他发现时的好，这两年他越发能感受到老师年纪大了，疑心也越来越重。
　　这些事并没有在他心中停滞太久，如今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见自己的儿子。
　　在程玉璋一进京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暗处观察过他几次，只一眼，他就知道那是自己与知知的嫡子。
　　极其相似的眉眼，出尘的气质，不卑不亢的性格，甚是让他欢喜。
　　初次见他那一面，程砚书双眼微热，竟流了泪。
　　他们的儿子还活着，而且读书很用功，品性良好。
　　忙完殿试评审的时，等放了榜去，程砚书在宫里住的地方洗漱之后，换了身常服，一刻不耽误的出宫。
　　“林州，请他来鹤楼。”
　　“是，二爷。”
　　放榜了，整个皇城似乎都在敲锣打鼓，礼部按照仪制，安排新科三甲游街。
　　程玉璋得知自己是探花的时候，惊喜又意外，他觉得自己能过，但没想到会是第二名，这下，他终于得偿所愿，不会再让皎皎跟着他吃苦。
　　程玉璋情绪天生不会太过外放，他是极其兴奋的，但比起同榜中了的新科们，他还是显得太过淡定。
　　与他一起进京的同窗之中，只有好友叶阚险胜，排名二百九十，末榜，到底也是金榜题名了。
　　得知这个消息，叶阚先是大笑又大哭起来，程玉璋见状，顾不得自己高兴，急忙扶他起来。
　　叶阚哭着笑着，看着程玉璋，“你为什么不高兴，你是榜眼啊！”
　　程玉璋哭笑不得，“我很高兴啊。”
　　叶阚哭的更大声了，“不是，你第二名，为什么不高兴呢……”
　　叶阚这样的，不在少数。
　　皇榜底下，除了看榜的新科，还有忙着榜下捉婿的。
　　不少京城有待嫁女的达官贵人或自己来或派人来，要选个新科女婿。
　　程玉璋被问及了不少次，他每次都坚定的回答“家中已娶妻”。
　　叶阚从极度兴奋中慢慢醒过来，被程玉璋拒绝的老爷随即转向叶阚，笑着询问：“敢问郎君婚配否？”
　　叶阚还有些懵，只呆呆的看着那位穿戴不俗的老爷。
　　程玉璋见状，帮他推拒：“他也娶妻了。”
　　老爷才悻悻离开，去问别人。
　　叶阚坐直身子，皱着眉，看着程玉璋：“万一他很有权势呢？”
　　程玉璋一愣：“什么？”
　　叶阚大笑：“哈哈，骗你玩的，我说你可真淡定啊，探花郎，我现在还兴奋的浑身颤抖，云里雾里的，你却跟没事人似的。”
　　程玉璋不理会他：“我们大约多久能回乡？”
　　叶阚“啊”了一声，凑近程玉璋，小声道：“我们榜眼想娘子了？”
　　程玉璋松开扶着他的手。
　　叶阚此时身子激动道虚浮无力，他这么一松，他直接不可控制的倒在地上，只好又低声哀求，程玉璋才扶他起来。
　　在为新科举办的琼林宴开始之前，不少京官已经开始私下组织宴席，邀请一些新科和朝臣，美其名曰结实新人，实际上不是选婿就是培养自己人。
　　程玉璋在住处躲了两天应酬，还是被人找到了家里。
　　这是林州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程玉璋面前，他看着程玉璋，内心激动不已，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十多年大海捞针似的寻找，林州每日醒了就是找少爷，累了就睡觉，程玉璋在他心里，都成了执念。
　　程玉璋打开门，看着这个面色古怪的人，一时挡在门前，也没让人进来，“您是……”
　　林州撩袍，突然直直向程玉璋跪下，大喊一声“少爷”，充满了感情。
　　程玉璋被他弄得猝不及防，连忙扶起他：“快请起，您这是作何？您认错人了吧。”
　　林州激动摇头：“不会，属下没有认错，您就是我们程府的少爷，二爷他在鹤楼等您，望您尽快过去与他见一面。”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来的太过突然。
　　程玉璋早就将自己认定为孤家寡人一个，后来有了江春月，他才有了家的感觉，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在自己十八岁这一年，竟然有人上来找他认亲。
　　林州双眼微热：“少爷，请随属下见见二爷吧，他等了您很久，本来想登门找你，又怕你拘谨，就约在鹤楼见你，这么多年，二爷无时无刻都在想您。”
　　这太过玄妙，程玉璋甚至怀疑这是一场阴谋，他须得小心谨慎些。
　　“不好意思，在下有父母，不是您要找的人，您请回吧。”
　　林州心下更酸楚，少爷他不敢认，不相信。
　　他扑跪在他脚边，哭道：“少爷，即便是您不相信，总要亲自过去看看，再做决定吧。”
　　林州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的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裹的东西，打开，双手呈上：“少爷，您不相信属下说的，这个总认得吧。”
　　程玉璋看到那物时，心头狠狠一颤。
　　那枚虎头小印章。
　　程玉璋拒绝了林州带来的马车，选择走过去。
　　他还是来到了鹤楼，抬眼一看，这座建筑别致，犹若琼楼玉宇，贴金彩画，光彩夺目。
　　内里环境幽静，装潢雅致，底下的天井处竟真的养了仙鹤。
　　程玉璋收敛眉目，跟随林州来至二楼，走至其中一间门前，见门外站着两个带刀的护卫，见他过来，目不斜视，亦不敢看。
　　他们腰间挂着一个玉牌，上面写着一个“程”字。
　　只看到这个玉牌，程玉璋心口流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那种来源于家族、姓氏里无法道清说明的东西。
　　“少爷，请吧。”林州打开门，恭敬的站在外面，伸手示意。
　　程玉璋颔首，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两鬓些许白发，面容清隽，要不是眼尾的几道不可忽视的纹路，说他是年轻人也不为过，但他周身散发的气势不可小觑，程玉璋敏感的察觉他身份地位不低。
　　瑞兽纹素软缎的氅衣，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就连坐姿也很优雅，自然的挺直脊背，又带着点随意的一只手靠着后面的木制靠背上，手里还攥着一串白玉的珠子，见他来了，他将珠子收拢在手里，目光看向他，眸光温润，带着点令人温暖的东西。
　　“快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更正
　　是榜眼不是探花，感谢念念不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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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梦境成真◎
　　程玉璋没意识到自己停滞在门口已久, 他调整情绪后，行礼入座。
　　“我是你父亲这件事，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程砚书亲自为他斟茶, 声音既放松又温和，像是溪流撞击河底的卵石。
　　“我理解你, 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突然有人要做你爹，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程砚书放下茶壶, 看着他笑，他的眉宇之间很像自己, 可是肤色、耳鼻, 又带点知知的影子，他是英俊挺拔的, 即便是流落在外多年, 也保持有程家人的风骨。
　　“我是程砚书, 你来京城这么久, 应该听说过吧。”
　　程砚书饮茶, 一句话又带点考问的意思。
　　若是连本朝阁老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程玉璋这个试也没什么考的必要了。
　　程玉璋起身行礼：“程大人。”
　　“坐。”程砚书顿了下。
　　程玉璋惊觉，他应该被这位大人盯了许久, 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你所想, 我的人在随州找到的你, 我没有第一时间将你接回程家，是有些顾虑, 你不会埋怨我吧。”
　　“不敢。”程玉璋毕恭毕敬, 丝毫没有将眼前这位真的当生父看待。
　　程砚书看出他的不信任, 他唤林州进来, 拿回那个虎头印章，放在掌心，程玉璋默默注视着。
　　他的已经给了皎皎。
　　刻着一个小虎头的印章，指甲盖大小，拴着红绳，师父告诉他，他捡来的时候，这个东西就挂在他脖子上，还有一张短小仓促的纸条，用血写了他的姓名、生辰八字，偏偏没有父母名姓，只落款了一个许氏。
　　看字迹是个女人，他大概猜到自己的母亲姓许，对于父亲完全不知。
　　“你母亲叫许知，是江南扬州一知县的女儿，是我的嫡妻，程家的宗妇，你是我跟她的嫡长子，我们还有个女儿，是你的姐姐，去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出嫁了。”
　　“玉璋这个名字，是我在你母亲怀你之后就给你取好的，还为你刻了这枚小的印章，希望你将来能有所作为。”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程玉璋脑子快速运转着，他将所有讯息综合，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什么时候丢的？”
　　程砚书回：“载初十四。”
　　“何地？”
　　“京城。”
　　程砚书又补充：“皇宫，坤宁宫。”
　　程玉璋眼球微微震颤，如果这是真的……
　　“八月？”
　　“对……”
　　程砚书明白他猜到了什么，聪慧、博学、深沉，又不轻易表露情绪，他感叹此子未来必定超过自己，可站在父亲的角度，又心疼他敏感至此，慧极减寿。
　　程玉璋暗自握紧了拳头，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载初十四年八月十五晚戊时，京城坤宁宫失火，她……是不是死在那里？”
　　程砚书的心脏狠狠跳疼几下，气息也乱了，呼吸有些艰难。
　　他握着白玉杯，捏紧，还是回答一个“是”字。
　　程玉璋闭了闭眼睛：“捡到我的人说我是被放到一个木盆里，除了那枚印章之外，还有一个母亲留给我的纸条。”
　　“她写了什么！”
　　程砚书喉结快速滚动，捏着白玉的手指收回，放到了桌子边缘，抓紧，心下紧张，这么多年，他早就把知知的所有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现在竟然还有他不知道的。
　　程玉璋感觉到心脏似乎有火灼般的疼痛，当初师父无意间提到那场坤宁宫的大火，他还毫无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事，如今，他仿佛能看到母亲在那场大火之中，怎样将自己放入木盆，又写了纸条……
　　倘若能找到水，为何偏偏还会被烧死，到底是被逼无奈，还是被人胁迫。
　　纸条上她只提了自己的姓名、八字，却偏偏不提父母姓名，还有家世。
　　母子连心，即便已经隔世，他还是感受到母亲的苦衷、悲痛、绝望，他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母亲似乎是刻意这样做的，意在不想让他回到程家。
　　到底为什么不能回程家，程玉璋看着程砚书，一字一句道：“只写了我的姓名和八字，落款是许氏。”
　　程玉璋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插入到程砚书的心口。
　　那种紧急状况下，既然有时间写字条，为什么不写父母名字，是不想让他们的儿子回家么。
　　程砚书胸口闷疼，当年，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娶了她，她温柔解意，偶尔俏皮活泼，两人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恩爱遣倦，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程砚书清醒的意识到一件事，知知对他有怨……
　　是怪他在那种危机时分不能赶过去，护不住他们母子，还是这怨恨从一开始就有了，他已经无从知晓。
　　坤宁宫那场火他已经翻来覆去的查了不知多少遍，他一直不相信那是天灾，可却找不到一点证据，坤宁宫内，包括太皇太后、太后以及几个皇子、大臣的诰命夫人，全数死在了坤宁宫，仅有一两个意外生还的，他也亲自盘问过，根本构不成怀疑。
　　所以当年……是他太没用。
　　现在已经阳春三月，大地回暖，草长莺飞，程砚书的内心，此刻落满孤寂的霜雪。
　　摸爬滚打官场这么多年，他痛苦至极，也能清醒的进行取舍。
　　斯人已逝，现下他最重要的事，就是认回玉璋，不止为了延续程家的血脉，他更想以此弥补知知，消弭他内心的负罪感。
　　“玉璋，事到如今，一切都证明你我是父子，血浓于水，你随我回府。你中了榜眼，我为你感到骄傲，过几日我摆宴席，请百官赴宴，到时你也能恢复你程家嫡……”
　　“大人！”程玉璋失礼的站了起来，他内心满满的怨气，似乎是母亲传导给他的一种心情，他十分不满他这样冷静自持的样子。
　　程砚书抬头看他。
　　程玉璋脸上的愤怒稍纵即逝。
　　“大人认错了，大人公务繁忙，在此叨扰大人已久，我不敢继续打扰，告辞。”
　　程玉璋也没有打算征得他的同意，直接走人。
　　他头一回内心生了一种类似孩子气一般的情绪，似乎在这个人面前，他应该可以这样。
　　程砚书看着他的背影，他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程砚书微怔片刻，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还能再见吗？”
　　程玉璋没答，打开了房间的门。
　　“京城不比随州，你如今是新科三甲，一般人不敢动你，可你也要小心，你模样太招人了，特别是一些女人，女人玩起阴谋诡计来不输男人，你要小心。”
　　程玉璋第一个想法是他在含沙射影，是在说他母亲是个会耍心机的人吗。
　　他跨步迈出，也没有给他关门，大步走了。
　　外面的林州看的一愣，怎地认亲认的还把少爷给气着了。
　　他喊了一声，程玉璋也没搭理他，林州急的抓耳挠腮，准备向里面的二爷请示，却发现二爷还悠闲自得的给自己斟茶呢。
　　“二爷！”
　　“别慌，给他点时间。”
　　程砚书抿了一口茶，笑了，“我程砚书的儿子，怎么会这么没骨气，随便就认爹呢。”
　　林州一时也不知道该哭该笑，二爷这是在自嘲吗？
　　“可是少爷的安全……”林州十分担心，这几日他看到少爷快被那些择婿的烦死了，他担心有人会对他使用强制手段，毕竟程玉璋目前还只是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
　　“我已经派人跟着了。”
　　林州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应该问题不大。
　　程砚书斜睨他一眼，“你好像比我还关心玉璋。”
　　林州顿时大窘，支吾半天，不能说话。
　　怎么说呢，他被二爷派出去十多年专门找他，睁眼闭眼都是玉璋，现在找到他了，他就觉得玉璋比他儿子还亲……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
　　程玉璋仍居在书院旁的一处宅子里，这是十几个书院的学生共同租住的地方，每人分一个房间，现如今这里面考中的仍留在这里，没中的已经卷铺盖走人。
　　为了节省开支，他与叶阚一间房，床铺以屏风隔开。
　　程玉璋回到宅子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同窗正在高声讨论着什么。
　　见他进来，一人拱手上前，大笑道：“已经接到通知，明日就是琼林宴，程兄身为前三甲，可得仔细想想恭和诗怎么写了。”
　　程玉璋回礼，今日事情让他心情不是很好，没有多说，便回了房间。
　　琼林宴之后，京中就没有什么事了，他要立马赶回随州。
　　这小半年他思念如疾的时候，就会给娘子写信，可惜他几封寄去随州的信，却始终没有回音。
　　考前他叮嘱自己不得半途而废，况且有岳父岳母照顾，娘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她或许是怕回信耽误自己学习也不失为一种可能，她是世间少有的女子，会鼓励夫君倾注学业、还能不嫌弃他贫苦……
　　想到江春月，今日见到程砚书的坏心情随之而去，现下没有了考试前的压力，他躺在床上时，竟暗自期待起与娘子的约定。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他闭上眼睛时，期待能梦到关于娘子的事。
　　这晚，他确实做了梦，也真的梦到了娘子，可这个梦怪异离奇、弥漫着无尽的伤痛。
　　“你不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程玉璋。”
　　他像是漂浮在空中，又像是根本没有实体，看到他的娘子此刻正抱着他，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这句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这是什么时候，他现在想她已经思之如狂。
　　分明是相见的场景，他看的竟心痛不已，窒息般的疼痛。
　　周围场景天马行空，忽的变化，他向四周看去，空荡荡极宽敞的地方，没有一人，抬头，是一个大殿，大殿仿佛隐藏在云层中，由虚变实，慢慢显出殿上的字匾来。
　　琼林苑三个大字如同雷劈。
　　他怎么来到琼林苑了，不是明日才……
　　随着他这个想法落地，忽的周围不再空荡，百官、新科进士、宫女、内廷人……一时间人海茫茫。
　　他站在人群当中，周围又瞬间转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一个宫女跪在他面前，而他的衣裳下摆被茶泼湿，狼狈不堪。
　　叶阚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旁边：“哎呀，你这宫女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转头对自己说：“程兄，你这样回去，被皇上看到了，可要治你殿前失仪。”
　　说完，他又看向宫女：“附近可有换衣裳的地方？”
　　“有，奴婢带大人去。”
　　叶阚本来打算陪他过去，他感觉自己仿若被设定好了一般，开口道：“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叶兄快些归座。”
　　叶阚犹疑几分：“行吗？”
　　“放心。”
　　程玉璋看着这一切，又仿佛在经历这一切，还没等他想通，他便已经转换到了别的房间。
　　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姑娘站在他面前，她脸蛋扭曲着，似乎在生气：“既然不愿意做本公主的驸马，那本公主就把你关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本公主再放你出来！”
　　面前的门突然被关上，任凭他如何喊叫、挣扎，也没有从这个房间里出来。
　　那种无法立马回去见娘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无尽的等待、磋磨，真的要将他逼疯。
　　程玉璋痛苦的快哭了。
　　“醒醒、喂，程玉璋，醒醒！”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发现是叶阚在猛拍他的脸，程玉璋眼珠转动，看了看周围，慢慢坐起来，手指按着太阳穴的位置。
　　“怎么，做噩梦了？”
　　他本来今晚喝了点酒，熏熏然，可听闻程玉璋在哭，吓得他酒都醒了一半，连忙喊醒他。
　　意识到是做梦，程玉璋的内心好受了许多，他掀开被子下床喝了杯凉茶，闻到空中一股酒气：“明日就是琼林宴了，怎么还饮酒。”
　　叶阚笑了几声，倒在床上：“高兴嘛，况且那位大人让我，我也不得不喝。”
　　程玉璋“嗯”了一声，没多久，就听到叶阚突然又道：“我这种名次的进士，肯定是要去哪个边陲小县做个县令，好羡慕程兄可以留任京中啊。”
　　程玉璋安慰道：“你我都非家境深厚之人，或许留京城还不如去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这个过分真实的梦，无时无刻提醒了他天子脚下，贵人太多，他也仅仅一个刚刚到来的新人而已，一不小心，就会掉入深渊。
　　叶阚嗤笑：“说什么风凉话，我宁愿留任京城。”
　　程玉璋不再说话了，重新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睡。
　　那个梦境……
　　眨眼就到了琼林宴。
　　作为三甲，程玉璋被簇拥着，走在前面，后面的叶阚望着不远处的壮伟宫殿，小声对程玉璋道：“真的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程兄，我激动的快不会走路了。”
　　程玉璋却越走越心惊，脸上的笑容也很难维持。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发生过似的。
　　当琼林苑的字匾漏出来的时候，程玉璋如被雷击。
　　这是他第一次来琼林苑，怎么面前宫殿及周围的布置，竟然与昨晚的梦无异！
　　“程兄，你怎么了？”
　　一旁的状元郎蒋士杰阔步走着，突然左边的榜眼停下了脚步，因着一种惺惺相惜的心态，他也放慢了步子，低声提醒：“怎么了？”
　　程玉璋回神，恢复从容：“没什么。”
　　叶阚见他这般，调侃道：“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程玉璋却如同进入神虚梦境一般。
　　琼林宴上，新科们有幸目睹龙颜，并奉上恭和诗，自然以三甲的最优，皇上龙颜大悦。还有一些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朝廷重臣出现在宴席上。
　　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姜大人、阁老傅义宏、阁老程砚书，三人伴皇上左右。
　　受梦境的影响，程玉璋表现的更加谨慎。
　　他看到程砚书远远对他笑了笑，他不着痕迹的移开眼，低头假装饮酒，实际上一口没喝。
　　叶阚频频举杯，他已经认识了不少人，他忽的拍了拍程玉璋的肩膀，小声道：“那位长得跟神仙似的程阁老竟然来了，据说，内阁里面，程阁老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平日里相当低调呢，这是他第一次来琼林宴吧。”
　　程玉璋放下杯子，眉目清淡：“不清楚。”
　　叶阚近日结识了不少京中贵人，也获知一些官员秘辛，这位程阁老程大人，不管怎么看，都是本朝最有希望成为内阁首辅的人物。
　　“是我的错觉吗，他刚才是朝我笑了吗？”
　　叶阚是有一点醉了，揉了揉眼睛，又看向程阁老那里，没看到他半分笑意。
　　程玉璋看他一眼，“你像是醉了。”
　　“没有……”叶阚又抬头去看，只是这次，他被一团宫女簇拥着的丽影给吸引了，有宫人行礼，喊了那人的尊称。
　　“寿春公主。”
　　黑夜中，叶阚的眼眸一亮，拍着程玉璋的肩膀激动道：“玉璋，快看，是公主啊！”
　　程玉璋下意识的扫过去一眼，只一眼，程玉璋感觉血流都止住了。
　　这个人！
　　仿若有一座大山在他面前轰然倒塌，程玉璋直觉此女过分危险，他几乎强行扭回脖子，猝然的差点把脖子扭断，随后他大口呼吸。
　　叶阚也回神，被程玉璋的表现给惊到了，“你怎么了，这个公主好像也没长得美若天仙吧。”
　　他甚至觉得，除了服饰华丽，这个公主还不如他那位江府的娘子好看。
　　此话他是不能说出来的，实在冒犯。
　　程玉璋垂着头，脸色惨白：“叶阚，世界上会有梦境变成现实吗？”
　　叶阚被问的一愣：“什么？”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你喝醉了吧，什么梦境、现实的。”
　　皇帝所在的帐亭里面，寿春公主迈着聘聘袅袅的步伐走了过去，向父皇行礼，又向几位大人问好。
　　寿春公主是太子的亲妹，也是皇后所出，资质容丽都是一等，性格俏皮可爱，年纪又小，刚过及笄，是皇上最宠爱的一位公主。
　　她早已在琼林苑的楼上观看已久，这次她过来，也是得了皇上授意，让她自行选驸马来了。
　　她出身高贵，也养的眼界颇高，对一般男人并不看在眼里，但当她见到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睛直接移不开了。
　　朱嘉善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出尘脱俗的人物，眉眼像是云雾里的水墨画，看了让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皮肤也很白，身形又高大修长，一看就是个沉稳、深情还不会乱搞的男人。
　　朱嘉善内心激动：就是他了！
　　她从楼上下来，到父皇跟前，就是说这事。
　　皇上亲切的拉着朱嘉善的手，还拿了桌子上的果品，给她：“你最爱的甜梨了，刚进贡的鲜货。”
　　朱嘉善含羞，拒绝了那只梨，反而抬眼向一直关注的那个男人的方向看去，他正与人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她不免内心有些生气，她一出现，分明整个宴席的新科都看过来了，不少人目光□□。
　　“父皇，儿臣都长大了，您怎么还跟逗小孩似的。”
　　皇上大笑：“既然长大了，那你可有看中的人选了，说说看，父皇为你做主。”
　　朱嘉善收回自己的手，撅起朱唇：“才不要父皇管呢，儿臣是公主，看上什么人，自己选就是了。”
　　皇上点头：“嘉善确实长大了，不过你可不准行强人所难的事，这些都是朕招揽的天下英才，朕宝贝着呢。”
　　“父皇放心。”
　　朱嘉善说着，又循着程玉璋的方向看过去。
　　身为皇上最宠爱的公主、皇后的亲女儿、太子的亲妹妹，她倘若是个没点心眼的单纯公主，那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她看中的人，自然要亲自下手。
　　就今天晚上。
　　她退出宴席，回到楼上，招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声音带着势在必得：“想个办法，将人弄过来。”
　　宴席过半，皇上与几位内阁重臣去了御书房谈事，唯有程砚书留下。
　　刚才寿春公主所言，他并未落下半字，他虽然对后宫的人不算了解，但寿春公主作为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又是皇后所出，他是知道些她的性格的，看似温柔单纯，实则心思歹毒。
　　不巧的是，她看中的人，可能是玉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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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胆！◎
　　程玉璋还在想梦境的事。
　　他想到自己离席会被一个宫女撞到, 弄脏衣裳，心下突然想实验一次。
　　若是与梦中不同，那是他多心了, 若是相同，他……
　　“程兄, 陪我更衣。”
　　叶阚起身, 喝了不少，摇摇晃晃。
　　他这副模样, 程玉璋当然不放心让他自己去。
　　“好。”
　　两人走向小路，两边有内侍站岗, 手里提着灯笼。
　　走到两边是竹林的地方, 迎面有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走过来，程玉璋拧紧眉。
　　等到那宫女靠近他时, 突然“哎呦”一声, 手里的托盘就向程玉璋的方向丢了过来, 早有准备的程玉璋迅速向右闪退, 避过了托盘, 里面的酒水也没有撒到他身上。
　　程玉璋脑中有根弦断了。
　　这一切的发生, 印证了他的梦是真实的。
　　他只在一些离奇的书看到过，也曾在师父口中听到过, 但还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奴婢该死, 奴婢该死！”
　　一模一样的场景。
　　叶阚看他, 又向宫女发怒，被程玉璋拦下。
　　“无事, 你走吧。”
　　不等宫女退下, 程玉璋先与叶阚走了。
　　这名宫女看着他们离开的影子, 脸上苍白一片, 她没有完成姑姑交给她的任务，必定不会好过。
　　她隐退到竹林后面，那里站着的便是寿春公主的女官，竹叶姑姑。
　　她只一过去，就挨了姑姑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
　　小宫女赶紧跪下，哭道：“姑姑，奴婢按照您的要求做了，可是、可是那位大人，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他能避开……”
　　“行了，滚吧。”
　　竹叶伸手又狠狠扭了这小宫女一把，也只能无奈回去向公主汇报。
　　朱嘉善并不气馁，反而听了竹叶汇报的细节后，对程玉璋这个人更加抱有好感：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不会苛责下人。
　　宴席将近尾声，内官宣布琼林苑结束，请新科有序从宫门离开。
　　程玉璋向外走去。
　　作为新科三甲，还能有幸从中门出去。
　　他心神不宁，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个梦中，他被这个公主留在一个陌生房间大半个月，若是按照他与皎皎的约定，定然是不可能按时回到随州，梦里看到皎皎过来找他，她一个女子，路上要吃多少苦，他想都不敢想……
　　走之前，皎皎最担心的就是他不回来，他不会的。
　　明早……不，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天一亮他就立马回随州。
　　就在他马上就要跨出宫门的时候，一个太监拦住了他，看服饰，还是位副总管。
　　“大人留步。”
　　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叫他，随后就有两个小太监拦住了程玉璋的去路。
　　副总管太监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大人，请跟我来，有位贵人想见你。”
　　程玉璋内心一急，直觉告诉他，这个太监估计带他见的，就是寿春公主。
　　她派丫鬟泼他衣裳不成，就来硬的。
　　程玉璋行礼，委婉道：“天色已晚，也到了出宫的时候，恕我不能留下。”
　　“放心吧大人，不会有人追责的，贵人会保您无忧。”
　　“恕在下不能遵从，这不合规矩。”程玉璋语气也变得强硬。
　　太监脸上的笑容一收，“哼，我还没见过我家主人请客人请不到的时候，您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去见我家主人，把他带走。”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程玉璋两侧的太监立即上前，一人控制住程玉璋的一只胳膊，强行拉他。
　　程玉璋日常锻炼跟得上，面对的又是两个年幼的小太监，他们使出吃奶的劲也未拉的动他，甚至有一个抬腿凌空，也没把他拽倒。
　　新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外面已经有侍卫在关宫门。
　　程玉璋这一刻满头大汗，生出强烈的危机感，他若是被那公主留下，就无法按时回去见皎皎……不，他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即便是抗命，他也要走！
　　他双臂用力一甩，两个小太监立马就飞了出去，“哎呦”的喊疼，程玉璋后退几步，向着怒目的副总管太监行礼：“失礼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你不准走！来人，来人啊！”
　　太监急的原地跳步，听到他的呼唤，有两队成年太监往这个方向跑过来，很快将程玉璋围做一团。
　　副总管太监得意洋洋，就在他准备发号施令的时候，一顶小轿子落在他身后，帘子还未掀起，声音就先传出来。
　　“大胆。”
　　这太监只是寿春公主宫内的一个副总管，只听到这浑厚的一声斥责，就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还将身子转过来，循着声音看过去。
　　一名宽肩瘦腰的侍卫伸手掀开帘子，轿子内缓缓走出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着赤罗青缘官服的男子，只看一眼他身前绣着的属于二品大员的锦鸡图案，太监吓得差点晕过去。
　　“程大人！”
　　站在门口的程玉璋在看到程砚书过来的时候，不得不承认，他的内心升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一点未知的情绪。
　　程砚书只给了这个太监一个简单的眼神，太监便知道没有任何机会了，他暗中向后瞥了程玉璋一眼，哆哆嗦嗦的弯着腰走了。
　　脱离危险，程玉璋只想赶紧走出这个危险的城池，可……
　　“怎么，都不想谢谢我吗？”
　　程砚书已经抬步靠近他。
　　程玉璋等他走近，准备行叩拜大礼，被程砚书伸手按住，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他听到上方的人叹了口气：“本来我是你父亲，倒也受得了此大礼，可我知道你拜的不是父亲，而是我这身官服，玉璋，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砚书先一步走到墙根处。
　　程玉璋稍一犹豫，跟了过去。
　　“让你过去的是寿春公主，你应该见到了，她对你有意。”程砚书简单几句话，程玉璋并不意外。
　　“其中利害，我相信你分辨的清楚，寿春公主盯上你，以你现在的状况，根本无力还手，当然，她也不敢要你的命，但是，你的娘子怎么办。”
　　程玉璋猛地看向他。
　　程砚书气笑了：“你还怀疑上我了？”
　　程玉璋目光恢复平静，不会的，不会是他干的，他没有任何动机，以此来逼他认父也是得不偿失的行为，他下意识的察觉程砚书不会这样干，他太精明了。
　　“没有。”
　　“呵。”
　　两人沉默一瞬，唯有穿堂风“咻咻”刮过。
　　“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随州。”
　　“我就知道，我不会逼迫你，作为父亲，我也不会拿这件事当做收服你的手段，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但只靠这些还不够，你需要的是程家的公开的庇护。”
　　程玉璋沉思一会，认真的伸手作揖：“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那好，路上小心。”
　　“多谢大人。”
　　程砚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
　　——
　　自江春月随程玉璋“入京”，足足两个月，江府也没得到任何消息，江政禹几次想写信往京城，又觉得不合身份，只好作罢。
　　直到年底一封从京城来的拜年贺信，他才知道原来皎姐儿根本没有去京城，他大怒，派人将随州翻了个底朝天，他们那处宅子也问了个遍，包括他赠她的铺子也被转卖，这一切都表明，皎姐儿这是早有打算。
　　这事气的江政禹小半个月没去衙署。
　　想清楚后他也没有告知程玉璋，只好拖一天算一天。
　　江府梧桐园。
　　“夫人，又是从京城寄来的信。”
　　喜桃拿着一封信双手奉上，交给王氏。
　　王氏坐在太妃椅上，两指拈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红封，写着“吾妻皎皎亲启”六个大字，对此嗤之以鼻。
　　她连拆都没拆，只晃了晃，喜桃便端来一个火盆子，将那封信丢了进去，火舌随即疯狂舔舐信封，很快化为灰烬。
　　王氏不屑于顾：“这个程玉璋也真有意思，江春月那个贱人早就抛弃他跑了，整日里还写什么信。江春月那个贱丫头更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江府嫡长女不做，好好的夫君不要，偏偏跑了，不知私会哪家情郎，真是下作，跟她那生母一个德性。”
　　喜桃咧嘴笑着迎合：“夫人聪慧，还是夫人笑到了最后。”
　　王氏得意摸着小腹：“这句话倒是错不了，现在整个江府，没有人再能跟我作对……”
　　喜桃忙行礼，恭贺道：“恭喜夫人得偿所愿，待夫人生下小少爷，再没有人挡夫人的路。”
　　不久之前，王氏诊得喜脉，江政禹终于松口，将她扶正。
　　王氏也正式成为了江府的女主人。
　　王氏的高兴没持续多久，她摸到腰上挂着的一块玉石，睹物思人，脸上顿时凄凄，转而捂脸哭泣：“只可惜，我的澜姐儿，她到底去了哪里……”
　　喜桃连忙上前安慰：“夫人莫要担心，小姐有福之人，说不定过的好好的呢，您别难过了，小心伤到了身子。”
　　外面有一丫鬟进来，低声通报：“夫人，老爷说这几日大姑爷归来，请夫人过去商量迎接的事。”
　　“知道了，你去回老爷，说我马上过去。”
　　王氏拿手绢点了点脸上的泪痕，简单梳洗了一番，才过去。
　　只一进老爷的书房，王氏就看到江政禹双手撑着案几，在看桌子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是克制不住的激动，还有说不出的纠结。
　　“夫人，大喜的消息，玉璋争气，竟然是榜眼。”
　　“什么！”王氏一时脑袋有些眩晕，她觉得程玉璋会中，但没想到考的这样好，她忽的想到当时女儿根本不是在说胡话，澜姐儿说的是真的，那时她还不信，错怪了她。
　　不过澜姐儿当初只猜对了一半，江春月根本不会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个贱丫头就是个蠢货，自己跑了。
　　江政禹以为她正也激动，又重复一遍，接着道：“他的队伍明早就能到达随州边界，下午才能到府上，你说我是亲自去边界迎接，还是在府上等。”
　　“还是在府上等吧，他程玉璋再是榜眼，我也是他岳丈不是。”
　　江政禹自问自答，自己已经开始忙忙碌碌的策划起来。
　　王氏看准时机，给他泼冷水：“夫君，可是皎姐儿她至今下落不明，姑爷回来看到，会不会生气，甚至是不认咱们了？”
　　江政禹脸上的喜色渐渐隐退，他冷瞥她一眼：“胡说什么，玉璋若是这样的人，我还会同意皎姐儿嫁给她。皎姐儿这么任性妄为，还不都怪你，就知道溺爱她，没有好好教导，等你生下来，定不能让你带身边。”
　　“是妾身的错，老爷别生气，皎姐儿毕竟是嫡女，我总不能太过苛责，不能像对待我的澜姐儿一样随意……”
　　王氏说着，不经意间提起了江听澜，江政禹收敛怒意，看着王氏惨淡的脸，又念她有孕在身，走过去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她当初可是犯了杀人的罪过，这事我一直压着呢，但保不准哪天会被捅出来，你一向明事理，不会不知道，不若就将这个孩子忘了吧，我们只要守好淙哥儿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日子都好过。”
　　“是，老爷……”王氏的眼神仍然掩饰不住的黯淡无光，硬是挤出笑容来。
　　江政禹看到她这样，声音都柔和了许多，现在，他身边只有她与淙哥儿了，还有一个等待出生的新鲜生命，至亲一个个抛他而去，他也是人，何尝不会感到寂寞。
　　“那你就按照最高规格，备好饭菜，收拾好客房，然后我想想怎么解释皎姐儿的事，你也想想。”
　　王氏一一应下。
　　前面的她都可以做到，但让她为江春月开脱，那绝无可能，她期待看到程玉璋知道她跑了之后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只想着这件事，王氏忍不住笑出声来。
　　——
　　此时的江春月，已经开始为相看的事情忙碌了。
　　喜婶果然了得，很快就给江春月寻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并带着她与对方见面相看，李黎郁陪着她，替她长眼。
　　今天上午，她要见三个人。
　　第一个是隔壁镇子书肆老板，家里三代都是干这个的，现如今刚传到他手里。
　　江春月与李黎郁隔着一道轻薄的纱帐，见到了这位书肆老板，看起来倒是器宇轩昂，礼数也很周全。
　　借着喜婶传话，江春月对他的初次印象挺不错，喜婶借机出去，那男人开口了：“小姐，我们若是成亲，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江春月：“什么？”
　　“等我们成亲了，你就将你的胭脂铺子卖掉，这钱扩大我的书肆，我住外你主内，相夫教子，好吗？”
　　江春月脸色变得难看，还好吗，好个屁！
　　一旁的李黎郁没她这么能忍，直接破口大骂：“好个混贼，脸皮也不要了，怎么不把你的书肆卖了，扩充我们胭脂铺，我们春月主外，你主内，你在家相妻教子！”
　　那书肆老板气得立马站起来，“说的什么混话，古往今来，哪有男人主内的，真是个黄毛丫头，信口雌黄！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你还黄毛小子呢。”李黎郁站起来叉腰就骂，根本不带思考的。
　　江春月头一回发现她的闺友还是个怼人高手。
　　那书肆老板气急，也豁出去，直接问候她祖宗。
　　骂声一出来，茶室的门突然开了，来人正是李徽，他面无表情，目光冷似寒冰，直射书肆老板，淡声道：“你再敢骂她一句试试。”
　　书肆老板被他这模样骇到，有些不确定：“你、你是谁？”
　　李徽伸手指了下李黎郁，“她兄长。”
　　书肆老板细胳膊细腿的，吓得赶紧溜了。
　　这事发生的挺突然的，李黎郁扬着娇俏的小脸：“看吧皎皎，我说带兄长来是对的吧。”
　　江春月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随即她起身对李徽行礼，感激道：“谢过你了，耽误你时间。”
　　李徽随意摆摆手，脸上换上素日里人畜无害的表情：“无碍，我刚买了些鲜果，你们吃些吧。”
　　他还让人端了几盘进来。
　　喜婶进来，拍着江春月的手，笑道：“没事，江小姐，下一个才更符合你的要求。”
　　有了第一个打底，江春月不抱什么期待了。
　　这个是比较贴合她的要求——没钱，但是他也没颜、没家、没礼貌，甚至还没道德，李黎郁又是好一番战斗。
　　江春月捂着头，喜婶脸上也有些难堪，赶紧让人走了。
　　正在里面乱哄哄时，门又被打开了，江春月抬头看去，再次见到了李徽。
　　他这次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把扇子落在这里了。”
　　江春月这才觉察出猫腻来。
　　扇子？
　　她进而注意到李徽今日打扮与众不同，李徽身着蓝色对襟宽袖水纹衫，他已弱冠，用一白玉簪子冠发，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啊……
　　懂了。
　　察觉到江春月盯着自己的目光，李徽极其不自然，脸上也渐渐染上红晕，他弯腰拿起门口桌子上一把扇子，拿了几次没拿起来。
　　李黎郁看着他兄长的行为，小声在江春月耳边道：“皎皎，你有没有觉得他紧张过头了，让我联想到孔雀开屏。”
　　李徽轻咳一声，拿了扇子，瞪向自家妹妹，说的这么大声，他在门口都听见了。
　　他不敢看江春月，抱拳行礼道：“打扰了，江小姐，我先走了。”
　　江春月笑着起身：“请留步。”
　　李徽的背影生生止住，明显的僵住，然后猛地转过身来，脸上通红一片：“江、江小姐，什么事？”
　　江春月指了指旁边吵闹不止的相看对象、喜婶、李黎郁三人，笑容有些无可奈何：“送我们回去吧，这样的亲不相也罢。”
　　李徽听到，眼中一亮，他抬腿就要将那争论不休的人揪出去，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什么：“我觉得，这些人，都配不上你。”
　　赶走了歪瓜裂枣，与喜婶告别。
　　李黎郁仍然气愤不已：“这都什么人，嫁给这些人，还不如嫁给一只猪呢。”
　　“确实。”李徽轻声附和一句。
　　李黎郁没听清：“什么？”
　　李徽不回答，“走了，回家吃饭。”
　　“不，我今天跟皎皎一起吃。”李黎郁反抗。
　　“不行，你整日吃江小姐家的，睡江小姐家，你怎么好意思。”
　　李徽伸手轻轻拽了拽妹妹的耳朵，李黎郁吱哇乱叫，兄妹俩闹作一团。
　　江春月站在一旁，笑看着他们不语，看到他们，她就想起了淙哥儿，随州来消息，那王氏有孕，被江政禹扶正了。
　　这是前世不曾发生的事。
　　但事情总要解决，要么她杀回去，跟王氏闹个天翻地覆搏一搏，要么就带淙哥儿来竹溪。
　　要尽快相看，找个易拿捏的入赘过来，这年头，女人家抛头露面总是不方便。
　　几日后，江春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焚香伏案，给淙哥儿写信，他近日快要院试住在书院，应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她算着日子，等到淙哥儿刚好考完回家前送信过去，告诫他务必不能轻举妄动，待她再想办法。
　　她着一身白绫对襟的袄，下面搭了条各色条幅织造的月华裙，配上清凌凌的一支素钗，犹若芙蓉出水，清透又明媚。
　　琪清在一旁给她研墨，看着小姐白里透红的脸蛋，忍不住夸赞道：“小姐自从来到竹溪，又美了不少。”
　　江春月没停笔：“人啊，心情好了什么都好。”
　　琪清莞尔，“李姑娘今早派人传话，说今日约小姐逛庙会去。”
　　“知道了……琪清，今日几月几日了？”江春月即将落款时间，一时想不起。
　　“四月初十。”
　　江春月手中的笔突然停住，纸上的一点很快扩散开来，江春月见状，赶紧提笔。
　　琪清注意到细节，不经意道：“说起来，现在殿试结束有段时间，新科进士们各自都回家报喜了，不知道大姑爷他……”
　　“琪清。”
　　江春月及时止住了琪清的话头。
　　江春月落下日期和名字，收笔。
　　“往事休要再提。”
　　琪清帮她将纸张叠起，装入信封，解释道：“我还是为小姐觉得可惜，万一姑爷名列前茅，日后官运亨通……”
　　“他不会回来的。”江春月起身，往门口方向走，伸手想拉门，门却从外面自动开了。


第41章 
　　◎朋友兄，不可欺◎
　　是连秋过来了, 来竹溪后，她行事越发稳重起来，人也长开变漂亮了, 以前干瘦蜡黄的小脸如今圆润有气色。
　　这都要归功于江春月来竹溪后，为琪清和四个仆婢请了教书先生, 她不求他们会写诗作词, 起码可以认字，学些书中道理的好。
　　前世她深刻意识到读书改变命运这回事。
　　一开始她缠着程玉璋教她写字, 完全出于想跟他亲昵的目的，可是时间长了, 她听程玉璋念书给她听, 久而久之，也长了不少智慧。
　　来竹溪后, 她自己也养成了每日看书写字的习惯。
　　李大康给她找的这四个人都很不错, 她也想尽其所能的对他们好点。
　　“小姐, 隔壁李家大爷送了一筐子荔枝过来, 说是朋友从江南运来的, 还新鲜带叶呢, 奴婢让人浸到井水里去了。”
　　江春月点头。
　　连秋那丫头又道：“李公子送荔枝时，还问小姐做什么了。”
　　江春月只看她眼底的喜色, 就知道她想什么呢, 她佯怒, 挥手驱赶：“去，你个小蹄子, 还不快洗了荔枝与白芙他们吃了去。”
　　连秋吐吐舌头, 行礼走了。
　　身后的琪清捂嘴笑道：“其实李公子也不错呢。”
　　江春月伸手半开门, 回头瞪她一眼：“你觉得不错你就嫁给他啊。”
　　说完, 她走了出去。
　　李徽绝对是不行的，开玩笑，他是手帕交的亲哥哥，虽然知根知底，确实不错，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还是要遵守的。
　　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吧。
　　天一暗，李黎郁就准时来报到了，她兴奋的拉着江春月下楼，“我最爱竹溪的庙会了，小时候为了能赶这里的庙会，我硬生生哭了三天三夜，才让父亲答应带我去。”
　　江春月对这些并不怎么好奇，但见李黎郁这么高兴，她也生出点兴趣来。
　　到了门口，江春月一眼就看到了一身黑袍的李徽，他负手而立，抬头看着她家胭脂铺的招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黎郁笑眯眯道：“看到没，这是我们今天的钱袋子，他啊，最近小赚了一笔，今天放开买，他买单。”
　　李徽也见到他们，向江春月行礼，唤了一声“江小姐”。
　　江春月仔细一看，才发现李徽原本也是个神清骨秀、翩翩飒爽的男子，乌黑深邃的双眸，剑飞英挺的眉，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黑色的宽袖袍衫，腰封裹出一段窄腰，衬托出底下的长腿……
　　李徽察觉到江春月的视线，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特别是感觉到江春月的视线似有若无的往下走时，李徽眼神飘忽不定，侧了侧身子，声音也轻飘飘的：“那个……江小姐随意买，今天在下买单…不、不要客气……”
　　江春月对他一笑，还是今天找个机会给他说清楚吧，朋友兄，不可欺，不要误会了好。
　　李黎郁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特意往前跑了一段，回头向他们招手：“走呀！”
　　庙会果然有趣，但对于见过比这更繁华多样庙会的江春月来说，也就这样。
　　李黎郁玩的很开心，也买了很多东西，导致李徽及他小厮手里都满当当的。
　　庙会最火的就是花棚里的打铁花表演，几个表演者轮番用花棒将上千度的铁汁击打飞起，铁花冲飞到十多米的夜空，绚烂璀璨，蔚为壮观。
　　李黎郁在前面拍手叫好。
　　江春月与李徽在后面远远站着，观看表演。
　　江春月笑盈盈的望着漫天坠落的星点，夜风温暖，周围人声鼎沸，时不时叫好欢呼，她有了一种岁月静好，人间极乐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李徽的目光从铁花慢慢转移到了江春月的脸上。
　　她一点也不像嫁过人的，玉色的小脸带着桃花粉，朱唇饱满红润，巧笑嫣然，豆绿色的云纹素色褙子和一袭莹白色纯色百褶裙，隐约勾出一段细软腰肢，整个人明亮的不可方物，分明纯良模样，却总勾人心魄。
　　李徽被迷住了，藏在心里的东西再也关押不住。
　　“江小姐，我听说你一直在相看，其实，我……我其实我对你……”
　　江春月回头，就见到李徽面色红润发亮，眼中映照着万千光点，满眼满心的喜欢都快溢出来了。
　　李徽真的挺优秀，有担当能吃苦，有勇有谋，很有生意头脑，他今年也才及冠不久，就已经将家里打理的这么好了。
　　江春月内心默念几遍“兔子不吃窝边草”，在他还没把话说出来前，打断了他：“正巧，我也有几句话想对公子说。”
　　李徽一愣，脸上红云少了些许，有些尴尬，“江小姐请说。”
　　“我其实一直都将公子当兄长看的，我跟鲤鱼是手帕交，我感觉我与你，就像是家人一般。”
　　李徽聪慧通达，岂不明白这是江春月婉拒了他，他内心的失望，正如同这落下千万的铁花，坠落扑灭。
　　“是吗……”李徽的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江春月虽然有些于心不忍，可知道这种事情还是应当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对不起，若是李公子不舒服，我可以日后避嫌，不再见你。”
　　李徽苦笑，都被拒绝到这种地步了，他还能怎么样：“不必，是我唐突了，你与妹妹情同姐妹，不必因为我怎么样，我反正最近又要出去一趟，或许一个月，或许小半年，见不到江小姐的话，说不定我就不想了。”
　　江春月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站了一会，觉得这气氛属实算不上好，她寻找李黎郁，却忽的在人群当中，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负手而立，宽袍纷飞，身后还披着同样雪白的披风，第一眼，江春月心情还激动了几分，这俊俏模样，是哪家公子！
　　第二眼，江春月心惊肉跳，这不是谁家公子，这他娘的是太子！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太子也向她的方向看了过来，这千钧一发之际，江春月感觉从头到脚都僵硬了。
　　而此时此刻，李徽还在说着没有头绪的话：“江小姐放心，我往后，不会出现在小姐面前，我……”
　　他还没说完，就整个人瞬间僵住，动也不敢动。
　　发生了什么？
　　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拒绝自己的江春月，突然小兔子一般撞入到他怀里，李徽从一种自暴自弃的失落状态，突然跌入到云朵之间，失落的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他僵硬的支着两只手，不敢触碰她半分，舌头像是打了结：“江、江江……”
　　江春月将头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小声道：“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什什么……”李徽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快点！”
　　一声命令，李徽随即将手放在了她小小的肩头，不敢用力，几乎只是触碰到她的衣裳。
　　感受到怀里小小软软的人，李徽心跳的厉害，一股热气也慢慢升腾到脸上。
　　就这么呆了一会，江春月慢慢抬起头，从李徽手臂底下看去，那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松开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她左右望望，怕再遇到太子，先拉了李徽往一旁的树底下去。
　　这下安全了。
　　只是注意到仍然浑身僵硬、脸色充血的李徽身上时，江春月暗叫不好。
　　这叫什么事，刚刚拒绝了人家，又对人家投怀送抱。
　　虽然但是……
　　可是怎么解释呢。
　　“李公子，刚才，是个意外，我要躲个人，情急之下，就……”
　　李徽沉默。
　　江春月感觉到词穷：“我们就只是像兄妹之间抱了抱，我对你没感觉的，我那个什么……”我好渣啊。
　　她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事呢，她看着眸光贼亮、脸色泛红的李徽，叹了口气：“你别误会，真的，我对我的行为向你道歉。”
　　那边看完表演的李黎郁回头找他们，费劲巴拉的才在一棵树底下找到他们，她按住丫鬟，在一旁偷听偷看。
　　只见她的好闺友正极力向哥哥解释道：“我真的对你没感觉啊！”
　　而她那兄长却脸红的能滴水，垂首含羞道：“我知道……”
　　李黎郁看的满脑子问号，这是什么情况，兄长看着好傻！
　　另外一条街上，一个白衣公子翻身上马，身后还有一人，同样骑在马上。
　　“公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随便看看。”朱佑堏随便说道，夜凉了，他不由得咳嗽两声。
　　延毕见状，下马拿了件更厚的披风给公子披上。
　　他担忧的看了公子一眼：“该回去了，公子，您的身子……”
　　“无碍。”朱佑堏自行系上披风的系带。
　　他还在想刚才那熟悉的身影，是幻觉吗？
　　他办完自己的事情后，再次去了一趟随州，却发现那家小娘子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没想到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小娘子竟让他记忆如此深刻。
　　朱佑堏自嘲的摇摇头，他怎么了。
　　“走吧，是该回去复命了。”
　　延毕大喜：“属下立马安排人马接应。”
　　“嗯。”朱佑堏淡淡回了一句，脑中竟再次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张娇俏的面孔。
　　算了，下次若是再见到，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正分神想着，不知是不是刚才在高处吹了风，他突然眼前变得模糊，直接栽下马来。
　　延毕眨眼的功夫，就见到公子坠马，吓得他大呼一声，连忙将人扶了，快速隐入巷子中。
　　——
　　四月初九那日，程玉璋一匹马，一个人，风雨兼程，快马加鞭的赶回了随州。
　　他内心只有一件事：快点见到江春月。
　　当进入随州城的时候，程玉璋甚至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他牵着马，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
　　本想立马归家，又想到这些时日他赶路，风尘仆仆，一定又脏又臭，先找个地方洗洗再去见她吧。
　　打定主意，程玉璋正要找间客栈，忽的听到有人喊他，定睛一看，是一个有点眼熟的人遥遥向他喊道：“姑爷！”
　　是江府的人。
　　不止一个，还有一队身着制服的官兵，拿着红绸、锣鼓的。
　　那人笑着喊了一句：“大姑爷回乡了，快去告诉老爷！”
　　程玉璋过去，那人立马向他磕头，拦也拦不住。
　　“江府李值已在此地恭候姑爷良久，恭喜姑爷高中榜眼！”
　　程玉璋现在只想先去见妻子。
　　“李管事，快请起，你可见过我娘子？”
　　程玉璋向四周扫了一眼，既然江府都知道了，那皎皎……
　　李值避过问题：“还请姑爷立马跟我回江府，老爷等着为姑爷庆贺。”
　　程玉璋微微皱眉。
　　“不必，我先回家。”
　　程玉璋自顾自找了家客栈，要了桶热水，里里外外清洗一遍，换了江春月给他做的那件衣袍，他一直没怎么舍得穿，还挺新。
　　李值等人在外面候着，他也不敢强拉，只好跟着他。
　　程玉璋骑马直奔家中，心跳随着马蹄越来越快。
　　直到来到漆门前，看到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有新挂上去的“程府”牌匾，程玉璋抿唇一笑，翻身下马，几步就到台阶下，又觉不妥，控制住速度，稳步拾级而上，步态优雅。
　　他身后的李值看着这一切，有些于心不忍，程姑爷这样期待见到大小姐，却不知大小姐早在他中了举人之后不久就跑了，这些灯笼、牌匾都是老爷让人收拾的……
　　他一会得多失望啊。
　　程玉璋走至门槛前，还未扣门，门就从里面打开，程玉璋欣喜像是溢出来，激动的张嘴，想喊一声“娘子”，奈何一时失声，发不出声音来，只做了口型。
　　他的目光定在门中间，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她今日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门打开，几个有点眼熟的仆婢跪地拜他，齐声恭贺他高中。
　　程玉璋没半点喜悦。
　　从回到随州见到李值，没有问出江春月的下落，再到现在，打开门没有见到她，他内心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不等他们拜完，直接绕过他们，大步往里面走去，边走边喊：“娘子，娘子！”
　　院落整洁有序，看得出刚刚打扫过，地上还微湿。
　　他直奔卧房，心下急躁又恐惧。
　　“皎皎！”
　　他四处张望，熟悉的房间，似乎还在昨日上演离别戏，甚至连妻子的妆奁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动，他快步走到内室门口看着珠帘后面闭着的床门。
　　皎皎是爱睡懒觉的。
　　他猜，或许她在里面睡觉。
　　程玉璋脚步轻轻，慢慢掀开珠帘，走了进去，伸手按在床门上，缓缓打开，同时温柔低声唤道：“娘子，我回来了……”
　　床里面空空如也，连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
　　程玉璋一时有些目眩，不由得跌坐在床榻上。
　　他忍住不适，起身走到门外，刚才迎接他的两个丫鬟走了过来。
　　“我娘子呢？她去哪了？”
　　两个丫鬟本是江府的，被问及这件事，两人跪地，实话讲道：“我们不知道，夫人走了有段时间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程玉璋差点没站稳，伸手撑住背后的门才不至于摔倒。
　　走了……有段时间了？
　　这个消息，让程玉璋惊恐无比。
　　江春月跑了！
　　赶过来的李值见状，看着姑爷那张青白交替的脸，他都替他难过。
　　程玉璋看向李值，喘息有些困难，努力平复了几次才问出口：“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娘子她，走了，去哪里了？”
　　李值行礼，按照老爷的吩咐，先给他说个大概：“是这样的姑爷，从姑爷中举人之后，大小姐随几位举人家眷前往德阳与姑爷相聚，自此再无音讯，还请姑爷随我去江府，见老爷后再了解详情。”
　　程玉璋面无血色，好一会才定了定神，“带我去见岳父大人。”
　　拒绝了李值牵来的高头大马，更没有戴他拿的大红花，程玉璋骑上自己的马匹，直奔江府。
　　他忽的回想起离开之前，与江春月的点点滴滴，那时他就总心神不宁，但她似乎比自己还担心，让他觉得她肯定会等自己。
　　他更是恍惚想到那次听到她与孙婶子闲谈，她那一句“若是吃苦了会跑的”，似乎是奠定了她会离开的基石，她伶牙俐齿的狡辩，更可气的是他还信了。
　　是一开始就对他不满了吗，才这么处心积虑的那么早就谋划离开。
　　他闭了闭眼睛，望着江府门前威严的石狮子。
　　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可以这样想皎皎，皎皎万一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说不定，原因就在江府。
　　程玉璋下马。
　　得到消息的江政禹已经携王氏及江府仆婢在门口等候，朱门大敞，两排府兵分列两旁，极为隆重。
　　程玉璋的目光扫到江政禹身旁的笑盈盈的王氏，心下一沉。
　　王氏？
　　竟然被放出来了。
　　他细细一察，发现王氏正扶着凸起的小腹，加之发饰、服饰、站位，都显示她已经成了江政禹的正室。
　　这是否与皎皎离开有关呢？
　　程玉璋上前，向江政禹行大礼。
　　这个礼江政禹是要受的，他腰杆笔直，笑着看着他行礼，之后向他介绍道：“这是你母亲，王氏，你应该见过。”
　　程玉璋起身，并未对王氏行礼，像没看见似的，伸手请江政禹先进去。
　　“岳父大人，请。”
　　江政禹微一停顿，随即表情正常的转身进府。
　　一旁本都拿出主母做派的王氏被程玉璋直接忽视，面对着江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她一时脸上挂不住，又不能发火，只能跟着江政禹走了进去，颜面尽失。
　　“贤婿一路可辛苦了。”
　　“不辛苦，多亏岳父多年助考，您是第一功臣。”
　　江政禹大笑起来，被他的恭维愉悦到，“走，我给你摆了庆功宴，还请了几位大人。”
　　程玉璋停下，道：“小婿想先与岳父大人谈谈。”
　　江政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事也躲不过去。
　　“好，离开席还有段时间，你随我到书房来。”
　　走时，王氏喊住他叮嘱道：“几位大人马上就要来，老爷可要快点。”
　　“知道了。”江政禹答了一句，与程玉璋离开。
　　书房里，程玉璋在江政禹一坐下，即刻问道：“岳父大人，我娘子呢？”
　　江政禹没回答，而是拿出了一个拆开的信，那信是他过年前写的，给岳父的恭贺新年的祝福信。
　　“你问我，我还问你呢，你中举人之后，她与其他女眷去德阳找你，之后就没回来，带队的人回来禀报说，说她跟着你去京城了。”
　　程玉璋内心一凉。
　　“我在德阳，并没有见她，听别人说她没来。”
　　“哎……我已经仔细盘问过那名管事，他是被人威胁才这么说的……玉璋，我这么说你明白吗？我这大姐儿生母走得早，小时候又吃了不少苦，我也不舍得管教她，是有些任性了。”
　　程玉璋却听不得江政禹说他娘子半点不好。
　　他娘子一点也不任性。
　　江政禹叹口气：“自从我接到你的信后，一直派人在随州、德阳寻找，连附近几个州县也托人打听，至今未果。”
　　“您怎么……不写信告知我？”程玉璋嗓音有些哑。
　　“你正是关键时候，我不想耽误你，再说，万一我能找到呢。”
　　“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我娘子的音讯？”程玉璋心中闷疼。
　　江政禹沉默，算是默认。
　　好一会，江政禹打破室内寂静：“这件事或许与我有关，皎姐儿一直对我有气，我承认，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
　　“当时，您已经与王氏重归于好了吗？”
　　江政禹抬头看了他一眼，“皎姐儿对王氏也很不满。”他似乎想到什么，“她去德阳之前，与我因为这事吵了一架。”
　　程玉璋感到些许悲凉，为皎皎感到不值，好好的嫡女被姨娘低嫁，到最后这姨娘还被扶正。
　　“王氏虽然用心不良，却无意中促成了你与皎姐儿的好姻缘，即便是我亲自来给皎姐儿挑夫婿，怕也挑不到你这样好的。”
　　江政禹说着，笑了起来。
　　程玉璋变得沉默起来……
　　庆功宴上，程玉璋被问一句答一句，有人敬酒他就先推辞，实在推不过，就喝一些。
　　他注意到王氏满面红光，也才知道，座上一位姓王的大人，在布政司衙署，是王氏的父亲，王氏是他的庶出女儿。
　　“政禹，我看到你如今与然姐儿这般登对，真替你开心。”王大人捋须笑道。


第42章 
　　◎蛛丝马迹◎
　　江政禹亲自为他斟酒：“多亏当年岳父提点。”
　　王大人王妄大笑, 看向程玉璋：“这官场啊，能力、关系、机会缺一不可，你还未曾见识, 你要多向你岳父学习，能力其实大家差别不大, 重要的就是后面二者, 你岳父当年就很上道，知道借助这些外力, 不然凭什么能从一个小小的县官，做到如今四品的位置。”
　　江政禹面色有些尴尬, 即便是他如今已经与王大人平级, 实权也比他大，但他言语中不可忽视的蔑视仍然刺痛他的心。
　　程玉璋将这些人的脸色收入心中, 只面上应付几句。
　　这些久经官场的地方官, 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的心得体会, 无一不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们只是拿自己的经验之谈, 来掩盖自己只是新科尾的遗憾, 虽然嘴上说着实力如何不重要, 他们却深谙其中道理，实力不是不重要, 只是他们的实力, 根本够不到敲开顶级权力的门。
　　新科三甲, 注定仕途不会平凡。
　　酒过三巡，这些人也显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与程玉璋结亲
　　坐在首位的王妄对此不甚在意：“我那外孙女至今下落不明, 你身边总要有个女人照顾。”
　　他这一句话,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江政禹立马皱眉看向了王氏, 王氏迅速低头。
　　皎姐儿失踪的事情, 他未对外宣，王大人现在知道了，只能是王氏告诉他的。
　　其余几位准备推自己女儿做妾的官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各个像打了鸡血一样，榜眼的正妻之位还空着！
　　之前无论说什么，程玉璋还都答应着，只是听到这件事，程玉璋不再回应。
　　每个人在推自家女儿时都说的唾沫横飞，王氏还以程玉璋岳母的身份，仔细听每家女儿的条件，时不时评价两句，说的跟真的似的。
　　宴席一时到达了高潮，江政禹见时机差不多了，笑道：“玉璋，大家都是真心为你，但我了解你，非花花肠子，且挑几个合适的，我看周大人和钱大人的嫡女就很合适。”
　　王氏也一脸认真：“玉璋，你岳父说的没错，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母亲都为你打探好了，周大人的女儿娴静温雅、谈吐不俗，钱大人的女儿活泼好动、机灵可爱，跟皎姐儿的性子很像，等皎姐儿回来，说不定还能与她玩到一起去。”
　　江政禹本来是想帮程玉璋结束这个话题，没料到王氏在一旁拆他的台，他脸色一凝，举手一杯白酒下肚。
　　“岳父大人，众位大人。”
　　一直沉默的程玉璋忽的出声，撩袍起身，向众位行礼：“请听玉璋一言，玉璋曾向娘子江府嫡长女江春月发过誓，此生只她一人，各位大人的好意玉璋心领了，纳妾的事，我不会同意。”
　　江政禹脸色缓和了一些，但面对这么多位高权重、不会轻易登门的官员面前，他不想得罪他们，假做严肃，以长辈的身份训斥：“玉璋，既然入了仕途，就不能贪恋儿女情长，我深知你对我大女儿皎姐儿的深情，我当年也不是没经历过，众位大人是为你好。”
　　程玉璋看向江政禹，目光凉薄。
　　那幽深的瞳仁，犹若星空宇宙，深不可测，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江政禹一时感到恐惧。
　　程玉璋一字一顿道：“请众位大人放心，玉璋一定会找到娘子的。”
　　满席的人都能察觉到程玉璋的气场仿佛变了，分明是个晚辈，气势竟这般骇人，一时众人鸦雀无声。
　　这场庆功宴不欢而散。
　　程玉璋强硬的态度，让这些本想攀龙附凤的大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政禹一方面觉得高兴，程玉璋对江府是忠诚的，但是他得罪了这么多同僚，让他日后也很不好做。
　　程玉璋还亲自找到他，再次保证：“岳父大人，我会找回春月，她是我的妻，您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我也必须找到她，请您不要再有劝我纳妾的想法了。”
　　江政禹被狠狠一噎，作为江春月的父亲又说不出别的来，只能窝火的让程玉璋去休息。
　　等他一走，王氏赶忙上前，奉上一杯清火的茶来，一双小手为他按揉胸脯，顺气：“玉璋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您别生气。”
　　江政禹挥开她的手，没接那茶，怒道：“谁让你将皎姐儿失踪的事透露出去的！”
　　王氏被那热水烫到一点，十分委屈，立马落下泪来：“之前老爷找大小姐那么兴师动众的，父亲他早就知道了。”
　　江政禹回头瞥她一眼，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责怪。
　　他长叹一声：“他若玉璋是能找到皎姐儿，倒也是件好事。”
　　没有江春月，他这个岳父当的也不是那么名正言顺，真让那些人得逞，将女儿送到程玉璋身边，说不定程玉璋改叫别人做岳父了，他成为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王氏不懂江政禹所想，只听到这句话，心中刺痛不已，同样是父亲，江政禹只关心江春月能不能找回来，那她的澜姐儿呢，她还活着吗，会在哪里，自从失踪，他竟是连问都没问过。
　　王氏捏紧了手绢，恨意蓄积在心底。
　　江府的望春苑因为发生了去年二小姐的事，已经被重新修整，与江春月的濯缨阁合二为一，成了濯缨阁的厢房，程玉璋被安顿在这里。
　　之前曾在二者院门外的那棵柳树，如今被框在院内，寂寂黑夜，程玉璋站在柳树之下，仰头望着一轮月。
　　夜凉如水，浸透着程玉璋的肌肤，可是再冷，也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冰寒。
　　他内心总不由自主的为皎皎开脱，以为她是因为江政禹与王氏的事逃离，可是这个说法有太多破绽。
　　他给她去了这么多封信，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回过？
　　当时她与其他女眷去德阳，大可以与他一起走，离开随州。
　　即便是不与他一起离开，总可以找个机会见见他，告诉他要去哪……
　　白天的所有建设在深夜全数崩塌，程玉璋一只手放在树上，微微用力。
　　那几乎可以脱口而出的可能，被他强压了下去。
　　不会的，分开之前，他与皎皎感情很好，她不存在要抛弃他的理由。
　　何况，万一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今日他看透了江府的凉薄，皎皎的日子定不好过。
　　现在，皎皎只能靠他了。
　　程玉璋在江府住了三日，江政禹又给他安排了不少宴席，也让他见了许多人，他应付着，私底下，已经开始调查。
　　濯缨阁他已经看过了，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那名隐瞒的管事被遣送回乡，他寻过他，获知不了多少信息。
　　江府没必要再待下去。
　　程玉璋向江政禹拜别，不顾他的挽留，独身回了他赠的宅院。
　　宅里的下人他一一盘问过了，说的都差不多，也差不多没用。
　　有下人呈上来一叠信件，是他从京城给她送来的，原来她一封也没看到过……
　　而且看数目，比他寄来的少几封，他隐约有了猜测。
　　所有被刻意抹去痕迹的事情都在显现着，江春月是刻意远之。
　　他的皎皎失踪了。
　　抑或着说，不要他了。
　　比起沉浸在伤心难过的情绪里，他最大的念头仍然是找到她。
　　他开始对江府来人不予理会，也拒绝了随州官员的拜访，闭门谢客，整日坐在庭院里闭目养神，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不吃饭，他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程府里的下人以为程玉璋疯了，私底下议论纷纷。
　　“我听说很多新科会太过兴奋变得不正常，咱们爷是不是也这样了。”
　　“肯定不是，你看他那是兴奋吗？”
　　那人遥遥的望了葡萄藤底下的程玉璋一眼，摇了摇头，确实不像。
　　“哎，爷真是深情啊，也不知道咱小姐到底去哪了？”
　　“谁知道，最近姑娘失踪的很多，对面宅子不是住着一位小姐吗，好像也失踪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
　　“听琪清姑娘说的，她说对面住着一位小姐，后来李氏兄妹入住后，也没见那位小姐出来过，但是偶尔又会有人进去，像是家丁之类的。”
　　“我天，不会是里面住的根本不是小姐，是鬼吧？”
　　“害，别瞎说，干活吧。”
　　两个人沿着廊道走远，葡萄藤底下坐了半晌的人也睁开了眼睛，那以往黯淡的目光，今日格外明亮，浮现出的星点情绪，又让人捉摸不透，很快隐入眼底，消失不见。
　　不到晌午，程府的下人们就发现程玉璋终于不坐着了，他开始新的一□□问，还清晰的记得每个下人的名字，安排了一些事给他们做。
　　最莫名奇妙的就是有两个人被安排去门口，盯着对门，一旦有人来，就去报告他。
　　程玉璋也偶尔去门口看一眼，他看着对面紧闭的大门，心中感到一丝异常，这种异常来源于之前的经历，那次他从书院回来，恰逢见到皎皎在拜访对门一位小姐。
　　皎皎说是一位小姐，可下人怎么又说住进来了李氏兄妹？
　　正思索着，江府又派人来了。
　　程玉璋每次遇到江府的人，总是会盘问许多事，可对于江府的邀请，他又都拒绝。
　　这导致请姑爷成了一件苦差事。
　　这次，被派来的人是李值。
　　果不其然，又是一顿问话。
　　程玉璋几个简单的提问，就掌握了江府最近的动态。
　　而今天，又一个新的变动，令他生出兴趣。
　　李值提道：“今日少爷回来了，他刚考过了秀才，老爷说想请你过去，鞭策鞭策少爷，让他继续努力。”
　　江听淙，皎皎的同母弟弟。
　　这位小舅子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好，他能感受到他的敌意。
　　就在李值以为今天又会被姑爷拒绝，正想着如何回去复老爷命时，没想到程玉璋突然开口答应了。
　　“请先回去告诉岳父大人，稍后我会去拜访。”
　　李值愣了片刻，大喜，笑的一脸褶子，回去复命了。
　　李值一走，程玉璋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盯了一会对面的漆门，忽的走了过去。
　　在程府下人奇怪的目光里，程玉璋像是在欣赏风景一般欣赏对面的大门。
　　这门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看了一会，程玉璋心里有了点数，让人牵马来，去往江府。
　　——
　　随州的产业不少，不可能离开人，一般由江硕、江延二人在随州、竹溪两地跑。
　　餐馆与肉铺都是照常经营，只有江政禹送的店被转卖了，也断了江政禹找到她的线索。
　　这日江硕如往常一般忙完之后想回小宅子里休息，没想到刚进胡同，就见一男子站在他们小姐宅子门口打探，他先是以为是哪个胆大的贼，正要冲过去，忽的意识到不对，“嗖”一下就收回了跨出去的腿。
　　这不是贼，这是小姐的冤家！
　　江硕双手和背脊都贴着墙，紧张的不行，程姑爷竟然回来了！
　　小姐不是说他不会回来吗？
　　不管如何，小姐吩咐了，绝不能被他发现。
　　别说小姐，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怕，为什么平日里小姐与姑爷那么好，却在姑爷出人头地时跑了。
　　就刚才那一眼，姑爷那眼神、气场，都与之前完全不同，只觉得好像此刻若是让他找到了小姐，怕是要吃了她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这月铺子的事已经打理完了，等想办法给小姐的弟弟送了信，他就立马回竹溪去，快点告知小姐，姑爷回来了。
　　这几日他隐约听说随州来了个榜眼，不会就是姑爷吧！
　　来到江府，程玉璋对岳父江政禹恭敬行礼、问候，这让江政禹心里的担忧松快了不少，没有江春月，他们这岳父女婿的关系算不得牢靠，最近他还总推辞自己的邀请，今日来了，态度也仍如以往，打消了江政禹的疑虑。
　　他也识趣，没再提大女儿的事，只是跟他聊起江听淙。
　　“自从她长姐走了，淙哥儿长大了不少，学习更勤奋用功，还非要学武艺、骑射，倒也有点天赋，我不求我儿达到你这种地步，只要能入仕，我就满足了。”
　　程玉璋心底微讶，从江听淙对自己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他姐姐江春月是相当依赖的，他姐姐失踪了，他倒越发勤奋起来。
　　“小婿许久未见小舅，离宴席还有一会，我先去看看他。”
　　“也好，你若有空，就指点他一二。”
　　“定然。”
　　程玉璋只让一个人跟着，给他带路，寻到了江听淙的院里。
　　下人要通报，被程玉璋拦住。
　　他在院外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动静。
　　细听，正是江听淙。
　　“墨文，我让父亲帮我做的弓箭好了？还不快快拿出来给我看。”
　　“好了好了，小的这就去拿。”
　　“快去，这些日子可憋坏小爷我了。”
　　没多久，院子就传来箭矢“嗖嗖”之声，程玉璋走了进去。
　　他一进来，江听淙就发现了他，拿着手中那把弓，对准了程玉璋的方向，随着他移动，还将手中的弦逐渐拉满。
　　墨文看的胆战心惊，双手招呼着围着江听淙低呼：“使不得啊少爷，这是姑爷，自己人！”
　　时隔半年之久，江听淙又长高了不少，原来还有点婴儿肥，如今是全没有了，下颌线也更加突出，少年散发微光，意气飞扬，风流如画，如今挽着一把大弓，颇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气魄。
　　江听淙微眯眼眸，抿着薄唇，盯着程玉璋，在他看来，自己好不容易被长姐接纳，却又不得不与长姐分开，全在这个男人。
　　他有什么好，一看就是小白脸。
　　“他才不是自己人，我长姐失踪，等他娶了哪家小姐，谁知道是哪家的。”
　　程玉璋毫不畏惧，直面他的弓箭，一步步向前走去，“我不会娶别人，我的娘子是江春月，即便是她永远不回来，我也不会再娶。”
　　江听淙冷哼一声，他刚回来，就听到不少下人闲言碎语，说程玉璋要纳妾。
　　“对，你可以不娶，你还可以纳妾。”
　　程玉璋走到他身边，与他的箭只隔两个拳头的距离，声音却很坚定，丝毫不受影响：“也不会纳妾，我曾向你姐姐宣誓过，绝不会纳妾。”
　　江听淙看了他一会，没见他露出半点怯意，觉得没意思，收了弓，交由墨文。
　　“你来干什么？”
　　江听淙转身，衣袍带出风声。
　　“看望你，顺便问问你，关于你长姐的情况。”
　　“失踪了，下落不明，我以为是你把她拐走了，看来不是，你真没用。”
　　程玉璋沉默，垂下眼眸，睫毛微颤，眼底有不明的情绪在流动，“确实是我没用，没有能力护住她，不知道她在这个家里过的艰难。”
　　江听淙在门廊下站住，也不请他进去，抱胸靠在柱子上，望着他。
　　他以前就不喜他，总觉得他没什么情绪，看着就心机叵测，但现在他看着他，竟觉得他单薄落魄，浑身透着浓重的落寞。
　　他好像，是真的想念长姐了。
　　他扭头，冷淡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次长姐去德阳，我以为她去看你，谁知道就一去不复返，带他们去的管事说她随你进京了，结果后来你来信，才知道我姐她根本没去。”
　　程玉璋：“那名管事现在在哪？”
　　江听淙不想再多说，他怕多说一句，会被套出话来。
　　“不知道。”
　　程玉璋沉默一会，低声道：“怎样才能告诉我，我想找到她。”
　　“你烦不烦，我要是知道不早就找到她了，我比你更想知道她在哪里，都怪你，若非她嫁给你，也不会跑了。”
　　江听淙今年也不过十三，做不到毫无破绽。
　　程玉璋仔细咀嚼了他说的“跑了”二字，江听淙还是如从前一般对他十分抵触，但这反应不对，如果他真的找不到江春月了，不会拦他去找人。
　　除非，他是知道江春月的下落。
　　江听淙，果然是个突破口。
　　被江听淙驱赶，程玉璋也不走，甚至低三下气的说：“求你告诉我。”
　　江听淙也是没办法了，他看着远处的靶子，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样，你与我比箭，若是你中的比我多，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程玉璋看了一眼，沉思一会，“没问题。”
　　江听淙很喜欢射箭，教他功夫的师父说他很有天赋，他甚至可以连中十环。
　　“就那个靶子，你我一人一个，每个人十支箭，谁中的多谁胜。”
　　“好。”
　　江听淙让墨文拿来两把一模一样的弓箭，颇为鄙视的看了程玉璋一眼：“怎么样，会射箭吗？”
　　“一般。”
　　江听淙轻蔑笑了，反正他答应了，自己比不过他，他不再缠着自己就是了。
　　墨文在一旁喊了程玉璋那个小厮，带他往柱子后躲了躲，小声道：“姑爷不会射箭，可别射到我们身上。”
　　江听淙先射了两箭，一箭中靶心，一箭稍微偏离，很不错的成绩。
　　程玉璋只在一旁提着弓看着。
　　江听淙自信心更加膨胀起来，程玉璋是榜眼又怎样，还不是射箭比不过他。
　　他再次提弓，射出第三支，仍然微微偏离靶心，但还是很不错的。
　　他好整以暇的看向程玉璋，“怎么，连射都不敢射了吗？”
　　程玉璋听言，也不说话，似乎在学他的样子，慢慢提弓，拉弦，模样有些滑稽。
　　江听淙哈哈大笑：“你说谎了吧，你根本就不会射箭。”
　　一箭射出，程玉璋的那支箭果然没射中。
　　江听淙更是大笑不止，程玉璋再次停下来看他射箭，似乎想偷学。
　　江听淙也不小气，给他示范，只不过心境已浮躁，连续几箭都没有再中靶心，甚至有的都飘到环外。
　　江听淙不觉得有什么。
　　程玉璋毫无威胁。
　　江听淙百无聊赖的随便将剩下的箭放完，一支中，两支二环，五支三环，两支靶外。
　　他将弓箭丢给墨文，眼皮都不抬，转身就走：“你输了，你回去吧，别来烦我。”
　　程玉璋没喊他，他只抽出一支箭来，再次挽弓，箭矢飞出，破风发出声响，直到射中，发出暗沉的声音。
　　正中靶心。
　　【📢作者有话说】
　　程玉璋：叮~已开启千里追踪模式
　　感谢在2023-08-16 22:43:12~2023-08-17 19:1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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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貌美小郎君◎
　　江听淙闻声回头, 见他刚射完一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靶，不敢相信的看着插在靶心上的那一箭。
　　他皱了眉头, 就站在原地，继续看他射箭。
　　程玉璋不动声色, 一支续一支, 看着文文弱弱的，挽起弓来却轻轻松松,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每箭都中。
　　江听淙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等程玉璋射完所有的箭, 他上前，满脸怒气：“你玩我？”
　　程玉璋脸色仍然如常：“小舅子, 我赢了。”
　　江听淙气的胸膛剧烈起伏, 喘着粗气, 气得握紧拳头, 他就知道, 程玉璋这种总是闷声的人心机的很, 只是比个赛，还用上了战术, 真不知道长姐这么久是怎么跟他一起生活的, 早该分！
　　程玉璋等了一会, 再次询问：“那名管事现在在哪？”
　　管事他早就问过了，他只是想借此在江听淙身上获得更多的信息。
　　江听淙一定知道他姐姐在哪。
　　江听淙恼怒, 咆哮：“我不告诉你, 我就不告诉你, 我终于知道长姐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你实在是满肚子坏水！”
　　程玉璋再次听到了有用的信息，皎皎不喜欢他。
　　呵……他也不是不知道。
　　伪装的皮终于撕掉。
　　皎皎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他也顺从她的伪装，装出她想看到的样子。
　　所以，江春月是跑了。
　　不是失踪，不是躲避家宅，而是为了躲他。
　　临别前她一字一句的怕他不回来，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令人发指。
　　江听淙仍在气头上，他感受不到程玉璋气场的变化，终究是个小孩子，开始耍赖皮，不再告诉他任何信息。
　　程玉璋离开江听淙的院子。
　　他将心头上那份苦楚暂且吞了回去，仔细的分析所有的信息，可以得知，江听淙是知道江春月在哪的，甚至他们之间是通讯息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口。
　　当晚，程玉璋也没有留宿在江府，回到程宅，得到了另外一个重要信息，对面的宅子今日开了，进去一个个高的青年，但他没留太久，就走了。
　　程玉璋皱眉：“没跟着吗？”
　　那管事哂笑，“跟了，但跟了两条街就跟丢了。”
　　程玉璋没再说什么。
　　这些人只是普通的下人，他现在需要一些不普通的人。
　　“继续盯着，再有情况，立马向我报告。”
　　“是。”
　　夜晚，江硕趁夜来到江府，在后院一个小门处，吹了几声夜猫似的口哨，没多久，就探出一个人头来。
　　“墨文，少爷还好吗？”
　　“好，他刚中了秀才，今日老爷还给他设宴庆贺。”稍一停顿，墨文又道：“大姑爷也来了，还问了少爷关于大小姐的事。”
　　墨文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来，交给江硕，江硕很快收好，紧了紧背后的包袱，身后的小胡同里，还拴着一匹马。
　　“这是今晚就走？”
　　“嗯，你回吧。”
　　江硕没有多说，快走几步，牵马赶路。
　　幸好今夜月色够亮，估计跑个一夜，明天就能到竹溪。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黑夜之中。
　　屋顶之上，有两个黑衣人，将发生的一切都收在眼中。
　　“林大哥，我们为什么要盯着这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劲瘦的青年低声询问。
　　林州拉下遮盖之物，透了几口气：“我早就知道那个江春月不会安生，可怜我的少爷，生父没认得，娘子也跑了。”
　　林州叹口气，转头认真的看向青年，叮嘱道：“林四，你记住了，往后你就是老爷派给少爷的贴身护卫，有些事不能只靠少爷吩咐，多想多看，多为少爷解忧。”
　　林四郑重点头，“所以，林大哥，刚才那个人？”
　　“那人是少爷娘子的下属，少爷娶的那娘子江春月，把咱们少爷给玩了，现下少爷回来，她却跑了……哎，我可怜的少爷，真是命苦。”
　　林四有些惊讶，想不到少爷竟遇上这种事。
　　“看少爷现在在全力追查江春月的下落，我跟那人去查，你且在随州，严密保护少爷安全，等我回来，你找个时机去见少爷。”
　　“是！属下一定全力保证少爷安全。”
　　两人随即分道扬镳。
　　府内，从德阳赶来的王府小姐王嫄见到了她的姑母王氏。
　　见到王嫄的那一刻，王氏瞬间就回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进江府的。
　　她本是一不被待见的庶女，家里的兄弟姐妹不理她，唯有长兄有一次给她了一份府上新来的甜梨。
　　她也到了嫁人年纪，以她的身份，只能做谁家小妾，听别人说，父亲打算把她许给一个同僚做续弦，那同僚已过六十。
　　她不想嫁，就拿了自己所有的私产，去求长兄，不料在他院子竟遇到一陌生男子，自己无意间撞到他，他只笑笑，表示无事。
　　那便是她与江政禹的第一次见面，他是刚下来的新科，年轻、儒雅、温柔，一下子就让王氏沉醉。
　　正好兄长也迎了出来，她偷听他们谈话，得知这位新科是江府准备拉拢的人，但拉拢他的是江府二小姐，嫡出，她不够格。
　　江政禹态度很硬，他已经有嫡妻，表示不会再娶，江府嫡小姐自然不能做妾。
　　王氏找到了机会，主动找到长兄，求他引荐。
　　解决了家里的事，江政禹纳妾也不情愿，王氏逐个突破，又找到了江政禹，表示自己绝不会妄想主母的位置，还哭着求他收了自己，因为她不想嫁给六十多岁的老头。
　　江政禹松了口，她才得以嫁给江政禹。
　　一开始江政禹对她极为冷淡，连碰也不碰她，对原配冯氏独宠。
　　之后江政禹还又收了两房，就这样，王氏一边在江政禹面前找存在感，一边等待机会，王氏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天她听说江政禹与冯氏大吵一架，还喝了酒，王氏寻到了机会。
　　她有一秘药，连澜姐儿都没告诉过，是无色无味的情、药，这是她姨娘死前留给她的东西，会让男人吃下意乱情迷的东西。
　　她靠这个与江政禹圆房，生下女儿，也靠这个，因为算计江春月婚事被关押后，重与江政禹欢好，还怀了身子。
　　现如今，她终于梦想成真，成了江府主母，连长兄的女儿，如今都要来求自己，王氏内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看着一脸娇羞乖巧的侄女王嫄，王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笑道：“倒是个美人。”
　　王嫄更是羞怯不已。
　　“先住下吧。”王氏也不把话说明白。
　　现在程玉璋也不在府里。
　　若是自己的澜姐儿还在，哪里轮得到王嫄。
　　——
　　江硕一刻未歇，赶到了竹溪，他第一时间去见了小姐。
　　他首先将一封信交给她。
　　江春月一看封面，露出笑容，是淙哥儿的来信。
　　她随口问道：“没被发现吧？”
　　“没有，属下很小心。”
　　“嗯。”
　　江硕斟酌再斟酌，手指头在跪着的大腿上抓了抓，模样有些窘迫。
　　江春月注意到，将信放到旁边，端起桌上的茶水，不动声色：“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姑爷回来了。”
　　江春月没听清，端起桌上的茶盏，等他继续说。
　　“属下这次在随州，见到姑爷了。”
　　“啊？”
　　江春月手中的茶盏突然掉落，热水泼在她腿上，她竟一时没有察觉，江硕急忙的站起来，大声提醒：“小姐烫伤了没！”
　　他这一声吼，也把门外候着的连秋引了进来，她一看到小姐的情况，立马拿了帕子过去，替她擦拭。
　　幸好今日江春月觉得冷，穿了厚的百褶裙，好一会她才觉得烫，只好先回房间换衣裳。
　　她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程玉璋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前世分明……
　　她处理完重新回到座位，面对江硕。
　　江春月蹙眉，“你刚才说，程玉璋回来了？”
　　“对，已经回来几日了，江大人还为他设宴，庆祝他中了榜眼。”
　　随着消息再次被确认，江春月的内心“咯噔”一下。
　　中的仍然是榜眼，可怎么会回来了……
　　“那他……”
　　江硕知道小姐在问什么，只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姑爷回来后一直在找小姐，他好像对您在随州那处宅院产生怀疑，有一次我见到他就立在门外细看……”
　　江春月更恐慌了。
　　程玉璋简直就属狗的，前世他在刑部那些年，办了好几件陈年旧案，她虽然不清楚，也听过他的传奇，简直是神探在世，一点点线索也能给你翻出来，何况是找她的住处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会想程玉璋若是找来了，会不会把她大卸八块，一会安抚自己他现在还没那么聪明，万一找不到呢。
　　江硕觑了她好几眼，江春月才注意到，让他下去了。
　　他刚走没一会，琪清就进来了，通报道：“小姐，喜婶来了。”
　　“她还来干嘛，都这种时候了。”江春月皱着眉，埋怨道。
　　“那我去推拒了她。”琪清说着就要出去。
　　江春月灵光一现，现在也不晚，程玉璋回来了又怎么样，就算他找来了，若是她已经改嫁了，他恨也罢，她拿出之前对他的恩惠要挟，想必他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何况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他或许本来正愁她这个糟糠妻怎么消失呢。
　　“等等！”
　　琪清站住。
　　“请喜婶过来。”
　　喜婶乐滋滋的扭着腰进来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江小姐，您要的人，我给您找到了！”
　　“这个啊，说起来还跟我有点远亲，祖上还出过大官的，很有名，叫什么那个阁老之类的，只是他爷爷开始，家里就破败了，他爹也病病歪歪去年死了，到了他这一代，家里穷的只剩下个空壳子了，祖宅都卖了，搬到乡下，就一个妹妹。”
　　“我亲自过去看了，那小公子啊，虽然穷是穷点，人长得是相当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姑娘呢，细皮嫩肉的，自己在家种地，还会写字，但因为祖上出过事，入不了仕，可惜了。”
　　“才十七呢。”
　　江春月本来对喜婶说的不抱任何希望，但听她这次说的，好像每个点都踩上了。
　　年纪小、破落户、模样俊、不入仕……
　　简直绝了！
　　江春月眼底发亮，“他在哪，何时相看？”
　　喜婶一看她这态度，就知道事准了。
　　“他家就在十多里地外的村子，我今日就差人过去，将他接到我家来，明日就安排您与他相看如何？”
　　“就这么定了。”
　　喜婶一走，江春月就将琪清叫过来。
　　“买些红绸、喜糖，嫁衣随便去成衣店买个吧，不用太铺张，这个人完全可以入赘，对了，提前联系好轿夫……”
　　琪清没忍住说道：“小姐，婚姻大事可不是小事，您何必这么着急，人还没见呢就想着成亲。”
　　江春月拍案而起，紧张的走来走去：“不行，不是我慌，是程玉璋他竟然回随州了，万一……哎，你按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琪清听到这个消息也挺惊讶，在小姐的不断洗脑下，她都认定了姑爷是不会回来的，可现在……
　　她小声道：“小姐，您确定要这么做吗，若姑爷找过来，会不会很生气。”
　　江春月已经淡定不了了，“我不管，都做到这一步了，不继续很难收场，赶紧，安排，马上！”
　　琪清连忙起身，出去采买办事。
　　一晚上，江春月翻来覆去睡不着，睡着了又噩梦连连，一会梦到前世的事，一会梦到程玉璋杀过来的情形。
　　几次惊醒之后，江春月更加笃定了一件事，她宁愿面临程玉璋现在的怒火，也不要日后自己整日郁郁寡欢，在京城活的像守活寡的，将来她命到底长不长还未可知，她才不要再受一丁点的委屈！
　　翌日醒来，江春月对镜梳妆，双眼底下有一点鸦青色，她多凃了些鸭蛋粉，掩盖住，细细的描眉化妆，还穿了一身新做的褙子，底下配了一条七色渐变花纹的月华裙，七种清淡的颜色，走起路来，像是一朵花一般。
　　琪清帮她梳头，赞叹道：“小姐真是越发美了。”
　　“所以，婚姻使女人变老。”
　　琪清笑道：“既然如此，那小姐还去相看。”
　　“这不同，我现在要的不是婚姻，是趣味，就像男人一样，在红袖招里听曲，勾栏里对赋。”
　　琪清不语，小姐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在喜婶的牵头下，她与那个人在一个茶楼相看。
　　她先在里面等着，喜婶将人带了过来。
　　听了喜婶的描述，她对这个人也有了些期待。
　　房间的门再次拉开，喜婶带着人进来。
　　江春月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见到了这传说中的人物。
　　只一眼，江春月就看呆了去，这年轻男子极其斯文秀气，眉眼很淡，唇红齿白，肤色是很冷的雪色，身上穿着麻布旧衫，长身玉立，模样有些阴柔，双眼是形容不出的漂亮。
　　他整个人，让江春月觉得像是个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是与姑娘相对的另外一种美，独属于少年人特有的质感。
　　那少年并未抬头，他垂着眉眼，竟显得有几分乖顺，让江春月联想到前世贵妇们怀里的白猫。
　　喜婶坐下，看少年还站着，热情招呼道：“柳轻，还站着做什么，快坐。”
　　他叫柳轻，这名字与他的风骨真的十分相符。
　　江春月收回目光，心下喜滋滋的，头一回，她觉得可以成亲。
　　“他叫柳轻，情况我都告诉你了。”
　　喜婶对江春月说完，又转头对柳轻道：“柳轻，你也别拘束，江小姐是个好人，相看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你们聊聊，我还有点事，就先不陪你了，一会会有人来接你。”
　　喜婶短暂说完，就将空间留给他们，只有江春月身边的琪清陪着。
　　两人干坐了一会，柳轻如同木偶一般，动也不敢动，江春月感觉这人怪纯情的。
　　“你不跟我说话吗？”
　　她问。
　　柳轻回：“说的……”
　　这回答让江春月莫名想笑：“你从进来开始就盯着自己的下摆，既然是相看，你都不抬头看看我吗？”
　　柳轻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动作有些僵硬，看到她时，目光躲闪，又很快垂下去，玉面微红。
　　“小姐极美。”
　　江春月乐了，她敢说，刚才柳轻怕是连她眉眼都没看清。
　　这个人像张白纸，是她想要的人。
　　“家里还有几个人？”
　　“我跟妹妹。”
　　“你跟喜婶是亲戚？”
　　“嗯……”
　　柳轻的头更低了。
　　一会，柳轻像个认错的孩子般道：“其实不是的，江小姐，我骗了你，我与喜婶毫无关系，只是我来竹溪借钱，恰好遇到她，她说帮我介绍一个有钱的人家，我可以入赘……”
　　江春月更喜欢了：“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被明明比自己小的姑娘叫孩子，柳轻窘迫的不行，憋红了脸，小声道：“江小姐，我年十七虚十八毛十九了……”
　　江春月正端茶喝，听到他说的，直接呛到，猛烈的咳嗽几声，琪清在一旁接了她的杯子，帮她拍背。
　　江春月觉得似乎捡到宝了，这怎么不算宝呢。
　　纯情、可爱、有趣，遇到这样的如意小郎君，还有什么理由不赶紧抱回家呢。
　　柳轻抬头看了她几眼，眉心微拧，等她不咳嗽了，才亏欠道：“对不起。”
　　“你总不会因为惹我笑了，给我道歉吧……这样也好，既然道歉，那你就拿点诚意出来。”
　　柳轻觉得这个江小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敢大着胆子抬头看她。
　　“什么？”
　　“入赘我家。”
　　柳轻脸红的像是能滴水似的，他来当然有此意，但没想到这个很好的小姐这么快就能答应。
　　他犹豫开口：“这没问题，但是，我希望江小姐能给我一些钱，让我给我妹妹治病。”
　　“没问题，你要多少？”
　　“十两……”柳轻来竹溪本来打算借五两，他在这个基础上翻了倍，刚说完，见她沉默，内心有些着急，急忙改口：“其实八两也行，再不济，给我六两，我不要多的。”
　　江春月沉默这会，并不是嫌他要的多，而是惊讶他要的这么少。
　　可怜的孩子。
　　她打断他的话：“我给你五十两，若是不够，往后再给。”
　　柳轻震惊住，五十两！
　　“成亲的事宜我会向喜婶谈的。”
　　她说完，转头问琪清要过钱袋子，掂量两下：“这大概十两，你先拿去用，算是订金。”
　　柳轻没接，他还没从五十两的震惊中醒过来。
　　江春月伸手，抓过他的手腕，竟觉得细的跟姑娘似的，太瘦了吧。
　　将钱袋子塞在他手里，江春月对他笑笑：“就这么定了。”
　　柳轻那颗随着家族不断衰败的心脏，在今日，重新焕发了生机，快速跳动着，暖暖的，遍布全身。
　　他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际遇，可以遇到这位江小姐，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几生向她报恩。
　　他的心中隐隐期待：江小姐，江小姐，他们真的能结为夫妻吗。
　　——
　　程玉璋回了一趟原来的家。
　　这房子没有人气，变得更加破烂，院子杂草丛生，草长得比人还高。
　　打开门锁，里面布满灰尘，搬家的时候，这里的东西几乎没动，不是买了新的，就是在江府拿了更好的，这些破烂之物根本不值得搬入宅院。
　　他在三间屋子里转了转，到处是蛛丝结网，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潮气。
　　但是在这里，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境是打回来之后最安宁的，斗转星移，物在人不在。
　　他已经分辨不出他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点点滴滴，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直到看到书房里笔架上那支观绿轩的笔，程玉璋忽的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犹记昨日，美人在怀，她送她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给予他温暖关怀，在他敞开心扉，以为自己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时，忽的梦醒，当初已是从前。
　　对她，他爱恨参半，爱仍然多一点。
　　“皎皎，回来吧，你若回来，我就当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程玉璋盯着窗外，喃喃自语。
　　忽的窗外有鸟扑飞的声响，程玉璋迅速站起来，大喜，出声喊道：“皎皎！”
　　没人回应，他走出屋去，又喊几声，没有回应。
　　他竟患得患失到这种程度，程玉璋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都不算好了。
　　有了希冀之后，是更大的失望，他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忽的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程玉璋这回头也没回，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可这“沙沙”声越来越响，程玉璋感受到那声音就在自己背后，他迅速转身，看到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三阳了啊
　　修罗场快了……感谢在2023-08-17 19:19:02~2023-08-19 00:0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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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骗子◎
　　一个男人。
　　程玉璋微眯眼眸, 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看着眼前向自己慢慢靠近的高瘦男子，他一身黑色劲装, 腰间缠着一把鱼鳞软剑，底下的单层黑袍随着走路发出微弱的响动。
　　是个练家子。
　　程玉璋暗自握紧了拳头, 手臂聚力。
　　“你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他, 仍继续向他走来，程玉璋聚精会神, 算着他几时走到自己跟前，心中默默倒数。
　　三
　　二
　　这最后一声还未从心里念出, 面前的男子忽的矮了下去, 程玉璋向下看去，见他竟跪在了自己面前。
　　“属下林四, 拜见少爷！”
　　程玉璋左手负在身后, 松了力气, 淡淡道：“你认错了, 这里没有什么少爷。”
　　那人显然一根筋, 跪地不起, 坚持喊道：“不，您就是属下的主子, 程家的少爷, 林四日后就是您的贴身护卫, 全听少爷差遣。”
　　程玉璋知道他打来的了。
　　他还以为那人有多高尚，还不是派人跟踪他。
　　他转头就走, “我说过了, 我不是程家的少爷, 你也不必效忠于我。”
　　林四着急, 膝行几步，追了上去，“那属下不说您是程家少爷了，属下效忠您，效忠程公子！”
　　程玉璋走的更快了。
　　林四情急之下，想起林州对他的嘱咐：若少爷不接受你，你就把知道那江府嫡小姐的下落一事说出来，他必定留下你。
　　“公子，属下已查明江府嫡小姐的下落，属下愿意带公子前往！”
　　程玉璋站定，整个背脊都是僵硬的，他慢慢转过头来，死死盯住林四。
　　“你说什么？”
　　林四听林州说过，现在少爷还不想认回程家，他觉得要让少爷相信自己，一定要站在少爷那条线上。
　　为表忠心，他在腰间翻出一块玉牌，上面写了“程”字。
　　程玉璋默默看着他。
　　林四拿起那块玉牌，又向他膝行几步，一脸诚恳，“公子，属下本是程府侍卫，今日之后，属下不再做程府侍卫，属下只做程公子您一人的侍卫！”
　　说罢，林四将那玉牌，举高，重重摔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玉牌成了两块。
　　程玉璋：“……”
　　以为这么做他就信了？
　　程玉璋再次询问：“你刚才说什么，你知道江春月的下落？”
　　林四献宝般道：“对，属下本着急公子之所急，解公子之所难的原则，前几日在江府盯梢，见到您宅子对面的一可疑人员在江府见了江府少爷的小厮，然后属下跟随那人，一路找寻，打听到了江小姐的下落。”
　　实则是林州去追的人，但林大哥嘱咐他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获得少爷的信任。
　　程玉璋压抑着上涌的喜悦，不敢太过兴奋，只怕这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几次喉结上下滑动、吞咽的动作后，他才稳住自己的声音，问道：“你找到她了？她怎么样？”
　　林四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江春月实在不是东西，水性杨花，竟然敢背着少爷跑了，还相看起来，试图要改嫁！
　　他正要长篇大论，述说江春月的罪行，刚张开嘴，就被程玉璋打住。
　　“别说了！”
　　林四：？
　　他还没开始说呢。
　　“带我去，现在，就走。”
　　程玉璋说话都不成一句。
　　林四高兴，这是不是意味着少爷终于接受他了。
　　他还没笑完，见少爷已经出了院门，急忙追上去。
　　程玉璋刚出院门，就遇到了恰逢回来的孙婶子。
　　自搬去新宅之后，他们还没见过。
　　孙婶子一见到他，高兴的不得了，可又不太敢上前说话，江府女婿程玉璋中了榜眼的事情，早已经在随州传开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玉璋主动上前，弯身行礼：“孙婶子。”
　　孙婶一愣，连忙摆手，脸红的不行：“大人别这样折煞我了。”
　　程玉璋微笑：“您永远是玉璋的孙婶子，您之前对我与春月多有照顾，对您感激还来不及。”
　　孙婶这才放开些，恭贺他一番，又看他周边，只有一个男的跟着：“怎么没见你娘子？”
　　程玉璋脸上的表情微微裂开，维持住笑容：“她有事没来。”
　　“哎呀，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啊，要多亏你娘子，你娘子是个好人，之前还帮我那两个儿子找了好差事，你们搬走之后，她还差人给我们送米送面送布，真是天大的善人哦，你见到她替我感谢她，就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恩德，没有她，我们家日子也不会越过越好。”
　　程玉璋微怔，他不知道此事。
　　原来，她对待邻里，是这样有情有义。
　　为什么偏偏对他这般无情。
　　孙婶子那边还在不停絮叨。
　　“我那俩儿子啊，现在直接成了那家猪肉铺子掌柜了，只需要每年给房主交租金，收益好着呢，我家现在天天吃白米饭，我那小儿子也去做学徒了，等过些日子，我们还打算搬新家，换个更大更好的地方住，江小姐真是我们的福星。”
　　程玉璋忽的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如果只是帮孙婶儿子介绍营生，也不至于到最后整个铺子都让给了他家，只需交租金，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打断孙婶子：“您说的那家猪肉铺是哪家，我有空光顾。”
　　“哎呦，你们要吃啊，我直接让我儿子送你们府上去，之前还怕你们嫌弃，不敢登门……”
　　“铺子名是……”
　　“孙家肉铺，之前是李家的来，他家不干了，听说是去参军了，叫什么……李大康？”
　　程玉璋想起了许久之前那件事。
　　当时，皎皎就是与这个屠户儿子在街上说话。
　　这里面似乎暗藏着什么。
　　告别了孙婶。
　　林四为他出主意：“公子，我早就备好了马匹、马车，路上干粮和水也都有了，您看……”
　　“去趟孙家肉铺。”
　　程玉璋没有多说。
　　林四脑子没拐过来，不知公子怎么说变就变了。
　　但也只好跟着去。
　　程玉璋到了肉铺，孙家兄弟认出了他，热情招待，很是腼腆，对他的问话也都尽力回答，知无不尽。
　　“我们每月向一位姓江的男人交租金，不过他好像也只是个干活的，上头的主子，似乎是位小姐，也好像姓江。”
　　只一句话，程玉璋脑中就有了大概的猜测。
　　这铺子，极有可能是江春月的。
　　“他大概什么时候买的这间铺子？”
　　孙氏兄弟细细回忆，“具体不知道，反正我们干的时候，您与江娘子还在胡同住着呢，好像还是你们家刚遭贼不久……”
　　程玉璋如遭雷击。
　　如果那个时候……
　　他的脑海之中迅速闪过几个片段，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细思极恐。
　　江春月陪他吃糠咽菜，白天常一整天都在外面挖野菜，晚上吃饭的时候又总吃不下东西……
　　程玉璋闭了闭眼睛。
　　骗子。
　　这个骗子。
　　林四在一旁不明所以，等程玉璋从肉铺出来，他被孙氏兄弟强行塞了两条腊肉，程玉璋对他微微点头，他只好收了，心想：这下路上不用啃馍馍了。
　　“走吗，公子？”林四欢快问。
　　“不。”
　　程玉璋只说一个字，拔腿就往前走。
　　林四赶紧跟上。
　　程玉璋来到了当初买烧鸡的那家饭馆，扫了眼牌匾，抬步进去，立马有小二迎上来，还是当初那个小二。
　　“客官，看您眼熟，是常客了吧，这边请。”
　　程玉璋点了下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林四在一旁站着，看着公子眼睛往楼梯上看。
　　楼梯有什么好看的？
　　林四看不明白。
　　程玉璋忽的想起那日来买烧鸡，在楼梯口偶遇到的一片紫衫。
　　他闭眼回忆那天所有的细节，睁眼，眼底隐藏着波涛。
　　是她。
　　挖野菜根本用不了那么久。
　　所以，她当时，背着自己下馆子。
　　他还以为，是她不舍得吃。
　　呵……
　　那些温暖他心底柔软处的美好记忆，顷刻间化为泡沫。
　　程玉璋越想越气，胸腔之中孕育着火气，烧的越来越旺。
　　他恨不得，恨不得……
　　林四看着公子隐隐皱眉，周身的气场越发低，不由得小声询问：“公子？”
　　“现在出发。”
　　林四欢快答应。
　　“她在哪，远不远？”
　　程玉璋这才想起，自己连地方都没问。
　　“不太远，就在随州西北，德阳的西边，一座叫竹溪的小城。”
　　程玉璋在内心反复默念几遍地名。
　　“不要马车，你我骑马，最多几日能到？”
　　林四想了想，很快回道：“若路上不换马，昼夜奔驰，须得三天两夜。”
　　“好。”
　　程玉璋没有给任何人透露这个消息，与林四直奔竹溪，等江政禹知道的时候，气得不行。
　　王氏在一旁扶着肚子煽风点火：“肯定是不愿认咱们了，不知道上赶着给谁当女婿呢。”
　　她也很生气，程玉璋实在不领情，她侄女这么好，还是嫡女，程玉璋却见都不见，她几次送信，都被程玉璋毫不顾忌的拒绝。
　　不过王氏最近对程玉璋也不是很上心。
　　她忽的发现江听淙这一回来，又中了秀才，人也变得懂事不少，颇得江政禹欣赏，对她仍然恭敬如从前，可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请人看过，她这一胎是男胎，与江听淙差这么多岁，又变得不可控制，自己的儿子定然什么都捞不着。
　　这不行呀。
　　——
　　江春月最近几日，几乎天天都与柳轻私会，都不需要喜婶做保，她只差人过去传个话，柳轻就乖乖出来了。
　　越与柳轻相处，江春月竟越喜欢了。
　　多一次见面，柳轻就带给她多一次的惊喜。
　　这日她直接请他来了自家胭脂铺，稍微给他透露了些自己的雄厚财力。
　　柳轻也是个知趣的，将手里提着的小包袱拿了出来，修长的指尖慢慢挑开包袱，这过程看的江春月极其享受，果然美人不管干什么都是美的。
　　一开始她以为很纯的柳轻，这几日相处她也看的更透了些，哪里纯了，一点也不纯，只是解开个包裹，用得着这么慢条斯理，矫柔造作的。
　　她之前夸过他的手好看，骨相很美，根根分明，看着很好摸，他好像就总刻意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手指。
　　跟柳轻熟了，她就看到了柳轻骨子有点贱兮兮的，不过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挺有趣的。
　　就跟猫儿似的，拿毛球棒逗弄两下，收了手，它又追上来扑。
　　柳轻足够了，有趣和长得好看就够。
　　柳轻拿出了一块丝帕，那丝帕对角绣着并蒂莲，深浅不一，绣工精湛。
　　“你妹妹绣的？”
　　柳轻睇她一眼，“是我。”
　　江春月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拿过那手绢细看，精美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熟练的绣娘，忍不住赞叹：“你也太厉害了吧。”
　　“妹妹为了家里生计，接些刺绣的活计，可她身体不好，许多都是由我代绣，久而久之，我绣工精进，怕妹妹劳累，多由我代绣。”
　　江春月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的好。
　　“我是江小姐见过的第一个会做绣工的男人吧。”柳轻自嘲一般说道，作为男人，绣工很好，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
　　听到他说这话，江春月第一个就想到了程玉璋。
　　不是啊，他只能算第二个。
　　程玉璋也会绣工，虽然做不到柳轻这样好。
　　他会觉得男人做这些很丢人吗，好像没有。
　　江春月脸上的笑容减淡，含糊的应了声：“穷的都吃不起饭了，就没必要在乎那些了吧。”
　　柳轻看她一眼，眉毛微蹙，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忍了下去，声音很轻：“对。”
　　他伸手向她，江春月有些疑惑，见他用指尖抽走了自己放在袖口处的帕子，她伸手想拦住，丝帕太滑，从她指缝间溜走。
　　柳轻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腼腆。
　　他两手展开江春月的帕子，目光看到她角落里绣的一只狗头后，笑出声来。
　　“你绣的？”
　　“嗯。”
　　她其实绣工已经不错了，只不过没使用常用的花样，而是自创了一只黄皮白脸立耳狗头样式。
　　说自创也不对，她前世捡到一只这样的小黄狗，但她病了后，没空照料它，听下人说不知吃了什么，毒死了，她听了更加伤心难过，病情愈重。
　　今生她去不了京城，恐怕也遇不上她心爱的小狗了。
　　只能缝在帕子上，以作纪念。
　　柳轻笑后，将她的帕子收入袖笼，端茶抿了一口，道：“你用我的吧，这个送给我，可好？”
　　江春月纠结的眉毛都快缠在一起了，她本就在随州拜财神时丢了一条了，如今好不容绣好，实在是不想丢弃，可是若是拒绝，又似乎伤了柳轻的心。
　　柳轻垂着眸，看不到江春月的纠结，面庞有些红润，耳侧有一绺头发垂落下来，“我什么时候入赘给江小姐？”
　　“啊？”江春月的注意力从狗头转移到他这句话上来，跨度太大，一时没听明白。
　　柳轻暗自咬了咬唇，脸似乎越发红了：“我并没有催江小姐的意思，如果可以，请给我个日期，我为你缝制嫁衣。”
　　江春月张大了嘴巴，缝制嫁衣？
　　这般贤惠！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找人算了，三天后就是个好日子，不用缝嫁衣，我让人做好了。”
　　柳轻没想到这么快，他内心生出一点疑惑：总觉得江小姐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想尽快成亲。
　　很快疑虑被打消，他本孑然一身，她能图他什么呢，就是把他卖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等你。”
　　柳轻抬起头来，目光奇亮，面色绯红，望着她，重新说了一遍：“我等你。”
　　江春月突然感受到他的郑重，也认真点了点头：“好，所有东西我都会准备好的，如果你有时间，去把妹妹接过来吧，到时候你们一起住在我这里，反正我宅子挺大的。”
　　在竹溪，她又买了个更大点的四进宅子。
　　柳轻的眸色闪烁几下，心脏“咚咚”若锤鼓，这一切好似做梦似的。
　　两人分别，按照婚俗，在这之前，他们是不能见面了。
　　婚礼的布置也紧锣密鼓的铺开，礼堂就设在胭脂铺，洞房则在她的宅院。
　　这三日江春月右眼老是跳，心神不宁的，她按着自己的有眼，不乐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怎么老觉得心里不舒服，心总提着。”
　　琪清安慰她：“是小姐记错了，分明是右眼跳灾左眼跳财。”
　　江春月噘嘴：“少骗我。”
　　过会，江春月抓住琪清的手，一脸丧气：“明天就成亲了，琪清，我会顺利成亲的吧！”
　　“柳公子的妹妹都接到竹溪来了，咱们的聘礼也送下去了，小姐的婚事一定会非常顺利。”
　　江春月欲哭无泪，“希望如此……”
　　可别像话本子那么狗血，来个死去的夫君突然出现在新娘的礼堂。
　　万万不可！
　　——
　　三天两夜，程玉璋与林四几乎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竹溪。
　　在江府那几天，他住在江春月的濯缨阁时，见到几位小时候照看江春月的嬷嬷，听了关于她生母冯氏一星半点的消息。
　　她生母冯氏与江政禹都来自竹溪。
　　江政禹找来找去，偏偏没有找竹溪。
　　这座位于盆地边缘的小城，潮湿多雨，程玉璋一到，天空中就飘起细细蒙蒙的雨丝，几乎感觉不到，如同云雾。
　　程玉璋心绪万千，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四看出公子心情不好，默默陪着在他身后，他们少爷可是程阁老的嫡子，程家的未来，偏偏被一个女人耍弄，此女实在可恶。
　　进入城门，程玉璋走了一段，才问林四：“她在哪？”
　　“西街左数第二家的胭脂铺，左边还有一个布店。”
　　竹溪比随州小，就两条街，东西各一条主街，大部分商铺小贩都分布在这里。
　　程玉璋很容易就找到了林四说的胭脂铺，一人高的牌匾，二层尖角小楼，底下客人来来往往，男女都有。
　　他微眯眼睛，抬头看着这“汝催妆”三个字，竟觉得这字迹似乎与自己的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笔锋处。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内心油然而生。
　　如何见她呢。
　　程玉璋还没想好。
　　他望了眼对面一间茶楼，二楼凭栏可以将胭脂铺一览无余。
　　茶楼还有住间，程玉璋与林四二人沐浴更衣，才到二楼栏杆处喝茶。
　　周围还有不少茶客，讨论竹溪的大小事。
　　程玉璋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小楼。
　　“对面那胭脂铺真是越做越红火，我内子就吵着非要汝催妆的胭脂水粉，说她那里调制的好。”
　　“听说并不是底下人做的好，而是老板水平高，那江老板一介女流，来历不明，但应该是见过世面的，品味上等，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好。”
　　“还是个女人？”
　　“是，姓江，行里都称一声江老板，据说是个死了夫君的寡妇。”
　　程玉璋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滚落在他手上，他却只放下茶杯，丝毫不觉一般。
　　林四一惊，又不知所措：“公子，你……”
　　这可是刚烧开的滚水。
　　程玉璋将手放到案几底下：“无碍。”
　　他脑海中一直在重复邻座那句“死了夫君的寡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为她在外面挣取功名，她却偷偷跑了，跑了还不说，还到处跟人说他死了。
　　程玉璋内心一把火烧的越旺。
　　林四自然也将这对话听得清楚，他内心更为少爷感到不值：少爷这么好，这女人凭什么！
　　邻座的谈论并没有被程玉璋这桌影响到。
　　“听说江老板绝色容颜，不过她很少出来，我还是听我内人说的，最近有不少人见到了江老板真容，那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进宫能当娘娘的美貌。”
　　“哦？嫂嫂如何听说的。”
　　“是喜婶，最近这江老板，在相看呢。”
　　对方发出怪异的单音，两个男人大笑起来，当做茶余谈资。
　　唯独他们隔壁的程玉璋快咬碎了满口牙。
　　江春月在相看。
　　比起“江春月跑了”、“江春月说自己死了”而言，“江春月在相看”带给他的十倍的伤害。
　　他甚至再也找不到理由安慰自己，为江春月开脱。
　　江春月，背叛了自己。
　　霎时，林四眼中，就见到少爷的眼角红了，他自然懂，立即起身，跪在他面前：“公子，您只要下命令，属下立马将那罪……”
　　“坐下！”
　　程玉璋低声命令，打断了他的话。
　　他闭眸定神，再睁开时，双眼已清明一片。
　　没必要再等了。
　　“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林四担忧：“若那毒妇想要陷害公子怎么办。”
　　“不听我之言我不留你。”程玉璋留下一句，顷刻下楼去，他撩袍登上胭脂铺的台阶，走入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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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皎皎，我回来了◎
　　“真的要这么快成亲吗？皎皎, 我很担心你。”李黎郁黛眉微蹙，对闺友提到的明日成亲表示担忧。
　　江春月半歪在贵妃榻上，斜倚着, 一只手搭在小腹前，一只手携了一条素色丝帕, 搭在眼前, 病歪歪的：“不要担心……”
　　这自我安慰的话她自己都不信。
　　李黎郁又问了关于柳轻一大堆问题，江春月答的漫不经心, 觉得越躺着越头晕目眩，索性起来, 坐在靠窗的位置, 吹了会凤，才觉得好受。
　　只一会, 她就如坐针毡起来, 总觉得靠窗这里极其不舒服, 像是被人盯着似的, 这下不止头晕, 甚至还有点恶心。
　　她抬手将支窗子的木撑放下, 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
　　“你看起来不好啊，要不暂且将成亲的事宜推迟算了, 也容你多想想, 不要脑袋发热。”李黎郁给她倒了杯热水。
　　“不了, 就这样罢。”江春月有气无力。
　　“好……”李黎郁闷闷想了一会：“那柳轻进门后，我还能经常来吗？”
　　江春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李黎郁有时候古灵精怪, 有时候是极其纯真的少女。
　　“当然可以, 我这里永远不会拦你。”
　　李黎郁这才笑了, 嘱托几句，与她告别。
　　她玩着腰间拴着的穗子，下楼时漫不经心，一边感叹她兄长终究没机会，一边又对那个叫“柳轻”的表示怀疑，万一这人觊觎皎皎的财产怎么办。
　　脑子乱糟糟的，她甚至想到了，这柳轻比之皎皎那一去不复返的夫君如何，正胡思乱想，眼睛在底下随意一扫，竟捕捉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目光已惯性般匆匆滑过，她强行停下，又重新看回来，目光锁定在了那个人群里一眼看着没什么，再看惊为天人的人物。
　　这世间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皎皎说柳轻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可是她却觉得柳轻不及此人。
　　只见一身长八尺，头戴四方巾，面庞儒秀，身着月白色素面束腰直裰，整个人显得修长疏朗，既不似壮汉，又没有半点阴柔。
　　不过就是……眼神凶了点，她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又联想，此人比之柳轻如何？
　　这人便是程玉璋，他一进来，就有人迎上来。
　　程玉璋打断了那人介绍新款脂粉，只淡淡一句：“我找你们江老板。”
　　他在心中慢慢咀嚼这个称呼。
　　那人一愣，“我们老板在二楼，您可以上去找她。”
　　程玉璋抬步就往楼上去，一刻不停。
　　只刚迈了几阶，就有一丫鬟走过来制止：“客官，二楼是不能随便上的。”
　　程玉璋看她一眼，察觉出几分眼熟，再仔细回忆，不难想起是那日在家对面的宅门口见过。
　　原来是“对面小姐”的丫鬟。
　　程玉璋内心又冷了几分，他抬步继续往上走，不予理会。
　　连秋一急，可又无可奈何，只好赶紧去叫人，没多久，江硕就赶过来了。
　　他大步下楼，后面连秋小碎步跟着，“一个看着挺斯文的男子，不像是砸场子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好像还有点眼熟……”
　　她说时，江硕也见到了连秋口中“有点眼熟”的男子，连秋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姑爷，可能忘了，但是江硕是刚在随州见过不多久，自然认得。
　　只看他一眼，江硕脚下就停了，目光里充满了震惊。
　　脑袋里只有醒目的几个大字：姑爷杀来了！
　　连秋好一会才追过来，正要往前，被江硕抬手拦住，他压低声音，“你不觉得他像一个人？”
　　“觉得，像谁呢？”
　　江硕一顿，小声道：“像小姐死去的夫君。”
　　连秋：“别说，还真怪像嘞，这世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
　　程玉璋一步一阶，稳稳的向上走着，江硕一看难办，但又不能不办，比连秋先反应过来：“你立马回去告诉小姐，我先拖住他！”
　　连秋立马折身往上跑。
　　江硕上前，挡住了程玉璋的去路。
　　“这位……公子，咳，没有我们老板的允许，你不能上去。”
　　程玉璋站定，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江硕内心就慌的不行，眼神左右躲闪，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他分明在先生的教导下，长了不少定力，却轻易在这个比自己小的男人面前破功。
　　实在是他的眼神好可怕。
　　冷的像一潭黑水！
　　程玉璋嘴角微微透出几丝冷笑：“你认得我。”
　　他发现了端倪。
　　江硕心里“咯噔”一下，被发现了！
　　这个姑爷真的好可怕。
　　那也不行，为了小姐，他必须强拦！
　　“我不认识你，你不能上去！”借着楼梯高度差，他从程玉璋头顶上往后看，不看他，梗着脖子强硬道。
　　“我来找我娘子。”程玉璋声音似乎也听不出多生气。
　　江硕心肝颤了颤：“你找错地方了。”
　　程玉璋也失去了耐心：“让开。”
　　江硕站定不动，“不。”
　　这个“不”字，显然没什么底气。
　　“林四。”
　　在江硕没反应过来他叫的谁时，眼前已突然闪过来一个身影，其速度之快，非他能比，绝对是武艺高强之人。
　　这人逼近他，一把什么锋利的东西就抵在他脖子上，江硕气急，伸手就去抓，却被此人轻巧的别了手，按在了背上，动弹不得，他奋力抗衡，不得动弹半分。
　　程玉璋及时出声：“勿伤人。”
　　这人不知按了他哪里，他甚至喊都喊不出声。
　　这并未引来注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跟江硕关系好，勾肩搭背的。
　　林四将江硕拉开，给少爷让道。
　　程玉璋得以继续往上。
　　见少爷过去，林四对江硕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带他绕过拐角处，从怀里摸出绳子，将其五花大绑。
　　这可是他第一次在少爷面前表现，他十分得意。
　　程玉璋上了二楼，二楼房间不多，也很容易分辨主次，他直朝最里面一紧闭的花门处走去。
　　连秋慌张跑进来的时候，江春月正扶着脑袋坐在茶桌前休息，见她进来，脸上慌张的跟见了鬼似的，心里立马沉到底：“怎么了！”
　　“小姐，小姐，姑爷，程玉璋，来了，下面！”
　　连秋语不成句，还好江春月听明白了。
　　她瞳孔缩了缩，震惊的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你说，程玉璋来了？”
　　“对，小姐，就在楼梯处，不知道江硕能拦住他多久！”
　　连秋着急的快哭了。
　　江春月一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晕过去，她那心里不踏实的感觉，在这一刻，竟然落地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程玉璋真的找来了。
　　他不光回来了，还能找到她，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跟前世差别这么大，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毕竟，保命重要！
　　程玉璋在楼梯，楼是跑不下去了。
　　她看了眼窗户，不行，会摔死。
　　再看看床底，怎么把床底装了格栅装饰，根本钻不进去！
　　她目光乱窜，终于寻到了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处——衣柜
　　她拉开门就往里面钻，还不忘叮嘱连秋：“快，你自己也去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连秋慌张点头，出门躲藏去了。
　　回到屋里，她突然醒悟：我躲什么呀，姑爷是读书人，应该不会殃及无辜吧。
　　江春月在衣柜里，才待了一会，就觉得有些闷，但她顾不得那些了，脑子里此刻乱糟糟的。
　　他真的杀来了。
　　他会怎么对自己？
　　浸猪笼？
　　杀了？
　　可她之前没亏待他吧，但凡他讲点理，也应该念在往日的恩情上，宽待于她。
　　程玉璋站在门前稍一定，伸掌推开了门。
　　微微的响动使得藏在衣柜里的江春月浑身一抖，吓得连忙捂住了嘴。
　　他来了！
　　衣柜的底下有一条通风缝隙，江春月死死的盯住那窄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要被发现！
　　程玉璋在门口稍停，统观整个房间，没有扫到江春月的影子。
　　满屋茉莉清香告诉他，江春月在这里。
　　他踱步进去，先是到了窗边的书案，上面还有一些未写完的字，这字迹跟胭脂铺的牌匾相同，也有他字中的影子。
　　其中一个落款江春月三字，揭晓了答案。
　　她果然是在这里。
　　他拿起她那张她写的字，是簪花小楷，于女子而言，江春月算是写的不错的，但神韵及运笔与他有几分相似。
　　离开随州前，他也曾在书房与她说，让她写个字来，她写的歪歪扭扭，就生气再也不写了，也不想学写字，怕耽误他考试，他想着日后找机会再教给她，没料到，连“会写字”这件事，她都在骗自己。
　　可是这字迹与自己相仿的事，似乎无从解释。
　　从书案又来到茶桌，他伸手碰了碰紫砂壶，水还很烫，小炉之上还温着白水。
　　杯子歪倒在桌子上，幸好里面没水。
　　坐垫后的靠背也歪歪斜斜。
　　常人或许不会多想，但程玉璋非常人，他脑中自动生成几个场景，最终他看着坐垫及茶杯歪倒的方向，可以看到人是从这里匆忙下来，慌张不已，衣袖带歪了茶杯。
　　是刚才那个丫鬟上来通风报信了。
　　程玉璋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还知道跑。
　　他忽的回头，目光扫了周围一眼，出声喊道：“娘子？”
　　这挺突然的，江春月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下意识的想叫，她连忙屏气，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已经四月中下旬的天，衣柜里闷热的她汗津津的。
　　一只腿压着，已经有点发麻了，她却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声响。
　　程玉璋眼中有点失望。
　　不在这个房间么？
　　他目光继续在房间搜寻，走至屏风后的内室，目光扫过两个一人多高的黑大漆彩绘花鸟衣柜，还有稍显凌乱的贵妃榻。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衣柜底下一小段丝绦。
　　如果仔细观察，这丝绦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程玉璋笑了。
　　找到了。
　　江春月此刻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提着，内心不断哀求：一定不要被发现！
　　外面安静了一会，江春月正在纳闷是不是自己刚才紧张的没听见，他已经出去了啊。
　　正要松一口气，忽的觉得腰间有一点拉扯感。
　　她立即伸手去摸，摸到自己腰间的丝绦被拉直，她连忙按住，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
　　衣柜外面，是程玉璋纳闷的声音。
　　江春月咬牙，死死拽住自己的丝绦，免得被他拽出去。
　　没想到程玉璋会突然松手，导致江春月用力过猛，直接将丝绦收回，甚至一只手碰到了柜子哪里，打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她就听到外面的人笑了。
　　“这耗子挺会闹腾的。”
　　他以为是耗子，江春月心还没落下，忽的面前一亮，空气瞬间畅通，接着一个人，堵在了门口，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是吧，娘子。”
　　这一刻，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立马晕过去。
　　奈何身体素质太好，她此刻再晕实在假的很，只能仰着头，咬着唇，含着两眼泪，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在程玉璋眼里，令他思念成疾的人终于找到了。
　　衣柜里，坐在一堆衣裳上面的江春月，仍然美的娇艳如花。
　　并且此刻她脸上潮、红一片，额间的碎发微湿，还有几根黑丝贴在她红润的脸蛋上，盈盈秋水的眸此刻各含着泪花，鼻尖微红，被她咬住的朱唇，令程玉璋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长的越来越开了，而且，愈美艳，愈妩媚，愈诱人。
　　他在她面前俯身，黑眸沉沉，布满阴云。
　　江春月眼睛适应后，也看清楚了他的面庞。
　　比之前瘦了、黑了，倒是仍然干净利落，胡子似乎才刚刮过，下巴极其干净，微微泛青，薄唇紧抿，鼻子挺拔，眉目舒朗。
　　仍然那样好看，不偏不倚。
　　唯一变化最大的就是他的气场，已经今非昔比，颇有日后权臣的雏形了。
　　江春月被他这样看着，似乎能梦回前世，他总是这样看她，不说话，不知为何，深沉的像个地狱阎罗。
　　那时她总是想：她是他的妻，又不是他的犯人，凭什么不能温柔待她。
　　想到这些，江春月鼻头一酸，含着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程玉璋默默看了她一会，伸过手去，捧住了她左脸，拇指指腹摩擦她眼下的泪痕。
　　只被他一碰到，江春月整个人就抖了抖，不可控制的想躲，但无处可躲。
　　“你哭什么呢，皎皎，要哭也应该是我哭才对。”
　　江春月摇了摇头。
　　帮她抹干泪，程玉璋的手仍然没有离开他，而是下移，按住了她咬着的唇，慢慢的，将她一半的唇从她牙齿中解救出来。
　　程玉璋盯着她的唇，声音是很温柔的。
　　“皎皎，我回来了，我是四月初十之前到的随州，岳父可以为我作证。”
　　“得圣上青睐，我得了榜眼。”
　　“是有不少人想给我娶妻纳妾，但我全都拒绝，因为我答应过你，此生身边绝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程玉璋说一句，江春月的心就颤抖一次。
　　到现在，她还想不明白的是：他怎么就回来了呢。
　　所以前世，到底是什么牵绊住了他？
　　即便是她已经松开了自己的唇，程玉璋的手仍然在上面摩挲，仿佛在擦拭一般，力气很大，让她的唇上感觉有点疼。
　　想躲，又被他掐住了下巴。
　　程玉璋对着她笑了，唇是弯的，可怕的是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皎皎，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你答应我的，是不是也应该兑现？”
　　江春月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
　　这是程玉璋，他没有前世的记忆，而且，他与前世不同，真的回来了。
　　她想过这种可能，要么程玉璋怒而走人，要么他放下这一切潇洒离去。
　　他来找自己，是为了报复，还是因为……
　　“娘子，我们即刻回随州吧，岳父和淙哥儿也很思念你。”
　　程玉璋说着，就松开了，一只手放到她背后，一只手放到她腿弯处，轻松将她抱了出来。
　　他停也没停，直接横抱着她就往外走。
　　江春月皱眉，伸手抓住他的前襟，挣扎拒绝：“不要！”
　　程玉璋停下步子，声音醇醇：“不要？是不想回随州吗？可以，在这里也可以。”
　　什么？可以什么？
　　江春月糊涂。
　　程玉璋已经折返，重新回到内室，江春月看了一眼，以为他是想把自己重新塞回衣柜里，说不定衣柜关上，她就能重生。
　　这个奇妙的想法没有实现，程玉璋也没有将她塞到衣柜里。
　　他将她放到了塌上，然后坐了上来，倾身，一只手放在她头顶。
　　这榻只是白日歇息用的，不大，另外一面还有围栏，江春月根本逃不了，只能被他与围栏挤在中间。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否还记得。”
　　伸手干嘛？
　　“我们成亲那晚，洞房花烛夜，你说。”
　　江春月低头，亲眼看到他解了自己褙子的盘扣，她立马伸手捂住，同时还捂住了他的手。
　　程玉璋黑眸望她，眼底似乎还有点疑惑：“娘子说，等我高中，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同时举行，不是娘子说的吗？”
　　到了这里，江春月看明白了，他好像不是很生气。
　　他可能只是觉得自己任性跑了吧。
　　还是要把话说明白。
　　“程玉璋。”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我听着呢。”
　　程玉璋抽手起身，站在床边，伸手按在了腰带的位置，指尖缠绕，轻易就松了节扣。
　　江春月撑起上半身，有点惊恐的看着他的动作。
　　“不、不是，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程玉璋好脾气道，动作不停，解下外衫，抬手搭在了衣架上。
　　江春月目光躲闪，索性盯着衣柜，舔了舔唇，声音没什么底气：“我们已经和离了……”
　　这回程玉璋动作停顿下来，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在逐渐翻涌，他不动声色：“你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说完，他脱靴上榻，躺在了她外侧，这下，江春月几乎快被挤到了角落。
　　只半年多没见，程玉璋又高大了不少，带来的独属于男人的威压，让江春月既羞又恐。
　　她快速说道：“我们分开吧。”
　　程玉璋斜倚着瞧她，脸色未动万分。
　　江春月没忍住，眼泪又往下掉：“程玉璋，我知道我违背了与你的约定，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求你放过我吧，你现在是榜眼，京城里的贵女任你挑选，何必非要我一个令你蒙羞的人。”
　　程玉璋可以压抑的怒火已经有了关不住的苗头，他已经让步了，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不想问缘由了，只求他们能回到原来，甚至是重新开始。
　　“为什么非要惹怒我，惹恼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嗯？”
　　随着程玉璋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他的大掌贴上她的后腰，只稍一用力，江春月就被迫伏在他身上，不想与他靠太近，她抬手，用手肘拄在他身上，不与他对视。
　　“对于你跑了这件事，我不打算追究，你无须抱歉，而且你也没有令我蒙羞，我是自己来的，岳父都不知情，我不会告诉别人，不要怕。”
　　“至于京城贵女，我全都不要的，我只要皎皎一人就好了。”
　　程玉璋目光下移。
　　刚才他已经解开了她一颗扣子，领口大开，怕是因为钻衣柜又与他挣扎，她的中衣交领也没有严丝合缝，露出里面玉白的小衣来。
　　还有大片雪肤，一点沟壑。
　　一股邪火自他体内肆虐。
　　他早应该直接将她拆穿入腹，沾满自己的味道，里里外外都是他的，绝不让窥视半点。
　　他已经警告过她，她最好识趣一点，别说一些自己不爱听的，不然……
　　江春月有些急了，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在想什么？
　　“你我本来就是王姨娘陷害设计的婚姻，我洞房时候之所以说那些话，就是想为今天，给我们彼此一个可以后悔的机会。”
　　程玉璋放在她腰后的手向下，单掌托住了她的玉臀，江春月脸上一红，扭动几下，想躲开，却躲不掉，“你别这样，程玉璋，你就当没见过我吧，你回京城去，我父亲和王氏都非好人，他们会阻碍你的仕途，你……啊！”
　　江春月说不下去了，程玉璋竟然埋在她脖颈处，她正说话时，感觉到一点尖锐的疼痛。
　　他咬了自己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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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局（捉虫微修）◎
　　程玉璋咬完, 又温柔的舔舐。
　　江春月感受到这种介于疼痛和麻痒之间的折磨，她快疯了，身体酥软, 愈加无法反抗。
　　“程玉璋，我不喜欢你！”她低喘一声, 吼了出来。
　　程玉璋是停顿了一瞬, 托住她往上提了提，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喜欢就足够了。”
　　宽松的褙子被推了上去。
　　江春月双手被他捏住, 整个人又像被抽走了力气，气喘吁吁。
　　“别这样, 念在我对你之前也算有恩, 为何不能好聚好散。”
　　“我知道，所以我懂报恩, 皎皎好甜。”
　　终于让程玉璋得逞。
　　她又羞又气又慌, 不可以这样, 他们不能再有任何关系了。
　　怎么办, 难道, 难道……
　　程玉璋一手勾住那根细细的带子, 亲吻着她，动作放浪, 丝毫不收敛。
　　“程玉璋, 我们已经和离了, 你亲手签下了和离书，你难道忘了么！啊——”
　　身前一凉, 江春月惊恐出声, 他怎么……
　　程玉璋目光有些痴痴, 脸上也是绯红一片, 微张着唇，不知道是亲她亲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贴了上去，嘴唇几乎与她肌肤相贴，偏偏还要说话：“我不记得我写过那个，你可以找出来让我看看……皎皎，生的过艳了……不过，为夫喜欢。”
　　江春月泪珠“啪嗒”就往下落，她觉得耻辱无比，她分明与他说正事，他根本不听，反而这样。
　　“程玉璋，你先停下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程玉璋特意抬起头，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蛋，声线温柔：“我一直仔细听着呢，娘子说就是了。”
　　江春月咬唇，心里一堆骂他的话，可此时说无异于刺激他，给他更过分的理由，她软了声音，“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随时会有人进来的……”
　　程玉璋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放在她的小腰上摩挲，眼尾勾着一抹笑，声音有些沙哑：“那我们换个地方，皎皎住在哪里？”
　　江春月：……
　　他不生气，也不跟她好好谈，江春月感觉自己所有的准备，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是她太过自信，以为自己可以赢他一次。
　　程玉璋实在太过奸猾。
　　他的目光也不老实，却在她眼皮子底下毫不掩饰，甚至是坦坦荡荡。
　　江春月脸上滚烫，又无可奈何他，她好说歹说，他根本就不听啊。
　　“皎皎，我这样也没办法出去，先给我点甜头吧，我忍太久了，你不会心疼吗，在京城有时候会想你想到睡不着，偶尔还会做个旖梦，你我同游太虚，湖光山水，赤诚相见……”
　　“你别说了！”江春月这几日本来身子就不爽利，脑袋晕乎乎的。
　　去了趟京城，程玉璋果然变坏了不少，之前他从不这样说话。
　　罗裙不知什么时候松散了，江春月惊慌失措，想伸手拽住，岂料晚了一步，知道逃不过，只好求道：“我、我用手帮你。”
　　“可是我想换种方式，我听说……”后面的话，程玉璋抬起头来，伏在她耳边，用气声给她说。
　　她想偏开头，却被他桎梏住，强行听一些不入流的话。
　　两行委屈的清泪再次滑下脸庞，被他舔舐干净。
　　“怎么这么爱哭？”
　　“你下流……”
　　程玉璋被骂反而笑了，终是忍不住，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其压在身下，压迫感立马让江春月变得紧张，眼泪更是收不住的往下流。
　　“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程玉璋随之又解了自己衣裳。
　　江春月更加慌了。
　　“程玉璋，其实，其实我……”她刹那就想将自己与柳轻的事说出来。
　　“皎皎，说话之前，可要三思啊。”程玉璋眼神瞬间迸射出的寒意。
　　江春月一下子就止住了话头，下意识的就改了口：“我害怕……”
　　程玉璋眼神立马温和下来，低下头来亲亲她的脸蛋，额头、鼻尖，最终轻抬下巴，吻上他梦寐以求的唇。
　　她是知趣的。
　　江春月有苦难言。
　　于今生来看，她所做的这些，并不占理，程玉璋能做到既往不咎，这样对她，已经是极好。
　　她总不能拿前世他犯的错来惩罚今生的他。
　　可她也只想与他分离，他却痴缠不放。
　　她到底该怎么办。
　　柳轻怎么办。
　　他发现了又怎么办。
　　江春月满肚子委屈与难过，在程玉璋破开她的齿关后，她用力咬了他的一口，但程玉璋竟然未退，反而抱了她的腰将其按在枕头上，更加蛮力的亲吻，铁锈味在两人口中蔓延。
　　很不舒服，无处可躲。
　　江春月的泪就没有停过，他也没有难为她，只用了她的手。
　　他做每一个动作都在睁着眼盯着她看，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江春月一直在无声哭泣，可是又无法背叛身体，因他不可控制的吟哦在这间小小的内室飘荡。
　　最后在他抱着自己，帮自己净手时，江春月若一滩软泥，眼下的烂摊子，到底该如何收场？
　　流下最后一滴泪后，江春月疲倦睡去。
　　这几日都没睡好，反而今日经受了这般折磨之后，沉沉睡去。
　　她睡着了，程玉璋却很清醒。
　　刻意不去提起的事情并不会不存在，他与皎皎之间，隐藏了太多事情，只要想想，就令他失去理智。
　　外面传来吵闹声，程玉璋定神，理了理衣裳，头发，轻脚走出。
　　开门前，还拿了放在门口高几上的锁。
　　李黎郁刚回家没多久，就又想起自己有些话忘了对皎皎说，即刻折返，只是刚上二楼，脑后竟微微一麻，紧接着她两眼一翻，就倒了下去。
　　这已经是林四敲晕的第三个了，他抓起此人，带到一个空房间，拿过一旁的绳子，正要将其五花大绑，忽的脸上一疼。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刚被他敲晕的姑娘不知怎地竟然就坐起来了，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巴掌是她打的。
　　“你谁啊，是你把我敲晕的？”李黎郁怒道。
　　林四惊呆了，他这一记手刀力气可不小，也没有对女人放水，她怎么……
　　李黎郁从脑后摸出一个发梳来，已断成两半。
　　林四没想到还有这种巧合。
　　李黎郁看到旁边捆着的两个男人，大惊：“江硕、江延！
　　你怎么把他们绑起来了，你这个坏人，我要去告官，你是杀人犯！”
　　李黎郁很快意识到眼下的场景不是她一个娇弱的女子能怎么样的，她慌张爬起来，直往门口冲。
　　林四想阻拦，他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就不知为何李黎郁会突然转身，两只手轮番给了他几巴掌，把他都给打糊涂了。
　　趁林四懵逼，李黎郁尖叫一声，跑了出去。
　　李黎郁直奔二楼，她现在很担心皎皎。
　　林四反应过来去追的时候，李黎郁已经与刚落完锁的程玉璋相遇。
　　李黎郁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但见到他把皎皎的房门锁上后，皱眉，后退两步，“你是谁，为什么到皎皎这里来！”
　　程玉璋听到她对江春月的称呼，微微挑眉，这个人与皎皎十分相熟，他立马联想到了家里下人说的，曾经有一个姓李的姑娘与小姐交好。
　　“李姑娘？”程玉璋试探一问。
　　李黎郁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你到底是谁？”
　　程玉璋了然，“我是皎皎的夫君。”
　　“你是柳轻！”李黎郁脑袋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
　　程玉璋的墨眸顿时一暗，嘴角绷紧。
　　他刻意没接，等她继续说。
　　李黎郁已经认定此人就是柳轻。
　　刚见他第一眼她还将此人与柳轻比较，原来是同一个人，皎皎果然目光了得。
　　“真是你啊，不过你们明日成亲，你怎么今日就过来了，按规矩，你们现在见面不吉利的，快回去。”
　　原来江春月不止相看了，还相看成功，明日就要和一个叫柳轻的成亲。
　　程玉璋内心钝痛，像是被挖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若非他找过来的及时，江春月就成了别人的妻，他刚与皎皎一起做的，会换成柳轻……
　　只一想到这些，程玉璋内心黑暗处甚至产生暴虐。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皎皎让你来的，喂，就算你入赘，也不要这么没主见吧。”
　　入赘？
　　程玉璋内心滤过这个词。
　　“喂，你说话啊，底下有个小偷，你快去报了官府。”
　　程玉璋垂着的眼眸微抬，“不是，他不是小偷。”
　　“啊？”李黎郁快被他这慢性子给搞晕了。
　　“我不是柳轻。”
　　李黎郁：“……麻烦能不能说话快点”
　　“我是程玉璋，江春月的夫君，唯一的夫君。”
　　李黎郁：！
　　李黎郁被吓到了，从来没这么惊吓过。
　　程玉璋这个名字可一点也不陌生，在随州的时候她就听，到了竹溪仍然是，这个本应该消失的人，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谢谢李姑娘，告诉我这些，如果可以，我想你可以告诉我更多关于皎皎的事。”
　　李黎郁张大嘴，说不出话来，皎皎那夫君竟然杀过来了，她还告诉他皎皎新夫君的事，不知给她添了多大麻烦。
　　虽然此人看着来者不善，到底两人曾经是夫妻，现在也是。
　　李黎郁吞了吞口水：“我说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信不信？”
　　程玉璋静静的看着她。
　　李黎郁尬笑，“打扰了，我忽然有事，改日再来拜访，哈哈……”
　　她边笑边后退，向后瞥到楼梯，闪身就冲了下去，顺便把听墙角的林四撞倒在地。
　　李黎郁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现在一心想逃，踩着林四，跑下了楼。
　　太可怕了！
　　林四“嗖”一下原地蹦起，幽怨看着那个疯姑娘逃跑的方向，不是，她莫非是什么隐世高手，怎么做到每次都这么精准打击的？
　　——
　　江春月睁眼的时候，她意识尚不清晰，只觉得肚子有点饿，想起早上没吃东西。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中衣从肩上溜下去，她伸手捞起，系上，还纳闷自己怎么在店里把衣裳脱了。
　　只系到一半她就僵住，她看到了面前那两面花鸟纹的衣柜，几个让人脸红的片段迅速在她脑海闪过。
　　“轰隆”一声，噩梦一般的记忆扑面而来，江春月心跳加快，惴惴不安。
　　她拉开中衣，见到胸脯前的红印子后，欲哭无泪。
　　程玉璋回来了，这不是梦。
　　白着脸穿好衣裳，她坐在梳妆镜前，披头散发，情绪低落。
　　现在的情况，竟然变成了死局。
　　若往前一步，挣个鱼死网破，她面临的就是奸臣程玉璋的未知报复，若退而求其次，她的出走，明日的婚事都是摆在她面前过不去的坎。
　　她浑浑噩噩起身，从内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伏在自己书案前的程玉璋。
　　他一身月白的衣衫，从背后看，黑丝柔顺滑亮，披在脑后，露出的侧脸表情稍显严肃，眸色更是幽深，深不见底，犹如黑夜。
　　他正拿着一张红色的纸，江春月只看一眼，暗叫不好。
　　“娘子，这是什么，为何你写了聘礼单子？”
　　是她前几日练手写的，自然是写给柳轻的。
　　这是能说的。
　　说啊，江春月，现在就是谈判的机会，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难道还要回到从前，甚至以现在的起点来看，还不如从前。
　　江春月轻咳一声，背脊挺直：“如你所见，这就是……”
　　程玉璋忽的放下那张红纸，扭头望着她，微微压着眉。
　　江春月脑海中立马自动播放他拷打背叛之人的场景来，还有当初在顾总兵房里，听到关于他残酷的传言，什么滴水之刑，骑木驴，放血……还有一些他新发明的玩意。
　　只想想，她的嘴巴就不听使唤一般：“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物品单子，闲来写着玩的。”
　　程玉璋唇角上扬了一点，对她道：“过来。”
　　江春月咬了咬牙，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
　　程玉璋张开了手臂，一只腿从袍子下露出，示意她坐上来。
　　江春月正犹豫。
　　程玉璋一声“来”，让她浑身一抖，坐了上去。
　　看得出这愉悦到了程玉璋，他甚至还算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头。
　　程玉璋目光还在那张红纸之上，亲自给他写聘礼单子，还要先练习好了才写，她就如此看中那柳轻吗。
　　程玉璋时而想掐死怀里的人，时而又舍不得，舍不得的时候居多。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江春月小心问，试图转移话题。
　　“叫夫君。”程玉璋的声音不容质疑。
　　江春月咬咬唇，手指互相搅了搅，大着胆子伸手，拿过书案左侧一个镶银纹的漆盒，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纸来。
　　程玉璋全程看着。
　　“你我之间真的是已经和离了的，你签过字。”
　　程玉璋冷笑：“我从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真签了的，你可能忘了，不信我找给你看。”
　　江春月将那张纸打开，铺展在他面前，上面和离书三个大字，尤为醒目。
　　江春月指尖指了几个地方，“看，这确实是你签的。”
　　程玉璋根本没看，他只盯着怀里人的脸，眼神阴森森的：“我就知是如此，当时我临走前，你让我签字画押写保证书，非要练习一遍，我就生疑，当然不会认真签了。”
　　江春月一时没听明白，她低头看那字，怎么不是认真签了，这规规整整的字，一笔一划。
　　一只修长的手落在纸上，这只手不似柳轻那般柔软细嫩，带着薄茧，骨型不比柳轻差，指尖指着他签的“玉璋”二字。
　　江春月很快看出了端倪，玉少一点为王，璋的王字旁多一点不成字，这名字根本就不对！
　　她愤怒，太心机了，程玉璋实在是狗的很！
　　当时拿到这签名，她扫一眼没问题就收起来了，也不会经常拿出来看，所以一直没发现这个问题。
　　不愧为日后的顶级政客，江春月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用的那些招式，简直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
　　她也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都这样了，还不坦白从宽，找死吗！
　　江春月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他怀里，小猫似的蹭了蹭，亲昵的不行，偏偏程玉璋没半点笑容，眼中冰冷。
　　“夫君，我知错了……”
　　“错哪了？”
　　他不动声色的拿下她摸上自己脸的手，攥在掌心里。
　　“我不该不等夫君，自己一个人跑了的。”
　　“继续说。”
　　江春月硬着头皮道：“当时父亲复宠王氏，你知道，王氏一直想害我，她女儿江听澜失踪之后，更是恨我恨的不行，我再继续在随州待下去，可能会被王氏害死。”
　　程玉璋淡淡“嗯”了一声。
　　“没告诉夫君，因为我总是没由来的担心夫君不会回来，会舍弃我这个糟糠妻，我怕，我想着我宁愿自己先跑了，也不要到时候被丢弃，被人看笑话。”
　　前世她被误认为是程玉璋丢弃不要的人后，遭到的白眼和嘲笑，她是再也不想经历一遍了。
　　“说完了？”
　　江春月乖巧点头。
　　程玉璋伸手，勾上她的下巴，轻捏，强迫她抬头看着他。
　　他背脊挺的笔直，目光下垂，俯视着她：“娘子，在随州的时候，每日对着我装模作样，也挺累的吧。”
　　江春月微微一颤，他都知道了什么！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程玉璋说着，伸手戳了她的心脏一下。
　　江春月低呼一声，扭身去躲。
　　“你想与我和离，不想与我在一起，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你说的那些，我都是当成真话来听的，我心里有你了，你却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江春月，你好狠的心。”
　　“我本赤条条无牵挂，不与世间结因果，你偏偏作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引得我倾心于你，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你妄图轻飘飘抽离，江春月，你好狠的心。”
　　江春月被他看的透透的，她有委屈有难言之隐，可那些都得从前世开始算，这交错两生的事情，太过复杂，她能有什么办法。
　　程玉璋说一句，都要戳戳她的心脏，到了最后，却是不走了，停在上面，突然低低笑了，笑的有点悲凉：“这么狠的心，偏偏是软的，真可笑……”
　　江春月被他弄得很不舒服，又无处躲藏，手按在他的手腕，做出没有什么效果的抵抗。
　　忽的门外一声喊叫，吵闹声，房门被撞开，两人齐齐看过去，见到了突然冲进来的琪清。
　　琪清今日一早就在宅子里布置新房，一回到店里，就见江硕、江延、连秋、白芙被锁在屋子里，一个高大劲瘦的男人持剑守着，她大惊，立马不顾一切的往上跑。
　　少爷特意嘱托过林四，不得动粗，所以他也只是关着，对于这个新来的丫鬟，更没有简单粗暴的敲晕，以致她跑上去打扰到了少爷。
　　此时少爷一定在狠狠的教训那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琪清奋不顾身的闯进来，本以为小姐遭了什么不测，可进来一看，发现小姐正坐在一男人怀里，再细细一打量，这男人还不是别人，还是那早就死在小姐嘴里的姑爷！
　　琪清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般大，目光还能追随到姑爷的手从小姐胸脯前拿开，而小姐坐在姑爷腿上，两人亲昵的如同小别胜新婚的夫妇。
　　她顿时脸蛋红透，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还贴心的为他们关上门。
　　在后面假意追来的林四借机瞟了屋内几眼，本像见证一下少爷发威，却没想到竟看到少爷发·情，这场景让林四眉头拧成麻花。
　　被打断的二人一时无言。
　　好一会，程玉璋问：“你在这里有宅子吧。”
　　“嗯……”
　　“我们去那里谈。”
　　事情总是谈的，她还是想谈，不想做。
　　“好。”
　　她与他下了楼，自一楼后门向后，路对面正对的宅子就是她的。
　　可见到门口张灯结彩、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后，江春月止住了脚步：“我们还是在这里谈吧。”
　　程玉璋自然也看到了。
　　他眸光森冷的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古怪的笑，拉着她往宅子里去。
　　江春月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
　　竹溪一间简陋的客栈里，柳轻正在试衣裳，这衣裳是江春月送来的，他自己改了改，使得更贴身挺拔。
　　柳轻的妹妹坐在一旁，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可比起之前床都下不了，现在已经是好太多。
　　“哥哥穿喜服真好看，嫂嫂人真好，帮了我们那么多，等哥哥入赘过去，可千万要待嫂嫂好。”
　　“还用你说，丫头，可吃药了？”
　　“吃了的。”她轻咳几声。
　　“不扰你，快泡个热水澡歇息吧。”
　　柳轻回到自己房里，脱下喜服，手指在上面抚弄，眸光微动，眼角含笑，期待着明日的成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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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好，我也不装了◎
　　宅子里满目的红色, 刺痛了程玉璋的眼睛。
　　程玉璋快步穿过院子，找到了江春月的卧房。
　　门一打开，喜烛、合欢酒、囍字, 无论哪个都在挑战程玉璋的定力。
　　她果真是要明日成亲了。
　　他还能无力的苦笑出声：“娘子，这是你为兑现你我的诺言, 准备的吗？”
　　江春月没吱声,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没抽动, 就先扒着桌子坐下来。
　　程玉璋回头看她一眼，松了她, 也坐下。
　　他盯了桌上的合欢酒一眼, 突然像是看它不顺眼似的，伸手就拿了过来, 自己给自己斟满一杯, 酒香四溢, 他竟抬手就将那一杯灌入嘴里, 喝水似的。
　　喝完, 他又自行满上, 一连几回，像是不会醉似的。
　　江春月还没见过程玉璋这般颓废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被伤到了。
　　程玉璋如同未闻, 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 只是这回，他刚灌完, 就突然按着桌子倾身站起来, 在江春月完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 伸手用力掐过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头，不由分说的与她唇对唇，将口中的酒向她渡过去。
　　浓香的辣酒一刺激到江春月的口腔、鼻腔，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挤了出来。
　　想躲，被他看出意图，竟又托住她的后脑勺，逼迫她全数喝了那一口酒，程玉璋才松手，重新坐回原位，此刻他唇色鲜艳红润，与他的雪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竟有点嗜血。
　　江春月觉得下巴痛，又觉得被灌酒屈辱，她瞪着泪汪汪的杏眸，再也无法忍受的痛斥：“程玉璋，你疯了！”
　　两杯辣酒下肚，也没能浇灭程玉璋内心的怒火，他笑的阴恻恻的：“没错，我是疯了。”
　　这世间的男人，哪个看到妻子逃跑，又要改嫁，能不疯的呢。
　　江春月突然觉得莫大的委屈，他这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装作不知道的模样，还不如他大发雷霆甚至是与她吵一架来的痛快。
　　不知是这口酒的缘由，还是与他见面以来，情绪积压已经到了极点，江春月突然拍案而起，桌子上的东西都被拍的一震，发出的声响不小。
　　“程玉璋！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我说！”
　　江春月情绪上头，十分激动，走到一旁，指着墙上的“囍”字：“看到没，这是成亲用的，不过不是给你准备的，是我明日成亲用的，真可惜，你只要晚来一步，我就能梦想成真了。”
　　程玉璋眸光微闪，眼眸微眯，里面翻腾的阴云，如同雷暴雨前夜。
　　“我就是想远离你，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我之前对你好都是装出来的，我其实根本就不贤惠，你喜欢的只是一个假的江春月，这种人大把存在，随便你挑，求求你了，你直接装没看见我也好，或者说我水性杨花，休了我也好，你走吧，你我往后别相见了！”
　　江春月吼的撕心裂肺，眼睛都哭肿了。
　　程玉璋的眼角慢慢变红，黑眸看着十分可怕。
　　“我是不是上辈子得罪过你，让你这般处心积虑的对我，我想不明白，你告诉我，我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程玉璋说时，好似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光，里面的不解与困惑显露。
　　“对，没错，你确实上辈子得罪过我，总之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心思又坏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我们的榜眼大人，还是请大人休妻再娶，找个真正的贤妻，成天作之合。”
　　程玉璋不知道是不是被气死了，竟然还能笑出声，他冷道：“不装了？”
　　江春月索性摆烂：“对，我令你失望了吧，但这才是我的本来模样。”
　　“那好，我也不装了。”
　　江春月：？
　　她顿感不妙，看他站起来，脸上竟然一副狞笑，目光冷森，竟无平日里半点温润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前世那个奸佞上他身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本来就是一人。
　　江春月拔腿就要跑，手却还没碰上门，腰上就已经拦上一条有力的臂膀，只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向后腾空。
　　程玉璋一手关好房门，一手就这么提抱着她的人，关门的手腾出后，将其打横抱起，就往内室走。
　　“也好，我们夫妻绝配，都非善类，我看我们还是少说多做，珍惜时间。”
　　程玉璋声音冷极了，跟之前像是变了个人。
　　江春月这才发现，她好像把程玉璋的真面目给扒出来了，不妙。
　　她开始慌的时候，却已经是晚了，双手抓挠，在他身上用力掐，也没能让他停下，只好故技重施，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乞求：“夫君，你别这样好不好……”
　　程玉璋好笑低头，眸光很亮：“哦，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江春月瞬间愣了，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语气不对。
　　程玉璋见她用脚勾住桌子，停下来多瞧了一眼，“桌子么？我的皎皎果然不是贤妻呀，不过为夫第一次，经受不了这么高的难度，还是稳妥些吧。”
　　江春月皱眉，看了好一会那桌子，才明白他说的什么，脸上一红，又一白。
　　她以为自己不装了，会打破自己之前在程玉璋心里的幻象，却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程玉璋之前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才是她心里的幻象！
　　前世今生，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极其恶劣卑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走至内室，红色的喜床门大开，两边各有一根蜡烛，红色的纱幔微微飘动。
　　与他纠缠一天，这外面天都黑了。
　　江春月停下掐他的手，没用，根本没用，他的忍耐力极好，她没有掐破也肯定已经是紫红一片了。
　　程玉璋看了眼那喜床，冷笑一声，突然松手，将手里的人甩入那张铺了厚厚锦被的喜床。
　　江春月尖叫一声，屁股先着地，倒没觉得疼，反而有点硌得慌，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拿起来一看，愣住了：花生？
　　“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皎皎还真是准备充足。”程玉璋说的阴阳怪气的，双手撑在她两侧，向她逼近，带着一点酒气的俊脸几乎快贴上她的。
　　“我们成亲也有一年，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他说着，又要来扯她的衣裳，还将床幔放了下来。
　　江春月向后快速一爬，好在她的床够大，没让程玉璋捉到。
　　“等一下！”
　　她喊停。
　　从早上到现在，他都不饿的么，脑子里怎么全都是这档子事。
　　再清算，也得先吃饭。
　　“我饿了。”江春月说的理直气壮。
　　程玉璋伸着的手指慢慢放下，墨眸缓缓流动着光泽，直起腰身，瞥她一眼：“想吃什么？下碗面可以吗？”
　　“不，我很饿，要吃外面福礼记的鸡腿煲饭。”
　　程玉璋：“……”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像是第一次认识似的，不太明白她作为不占理的一方，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提出这样的要求。
　　江春月毫无畏惧的望着他：“再来一个荷包蛋，不，两个。”
　　不是说不装了吗，江春月也不端着了。
　　程玉璋微眯眼睛，盯着她：“我去给你买，不过，为了防止你逃掉……”
　　程玉璋伸手抽出挂在床头那条大红花，抬起膝盖，压着床沿，伸手就将江春月扯了出来，不由分说的合拢她的手腕，将红绸缠了上去。
　　江春月愤愤不已，挣扎不过，抬脚就踢向他，还专挑了下三路的位置，主要是足够明显。
　　程玉璋眼疾手快的攥住她的脚，微眯眼睛，扯了她腰上的丝绦，连同她的双脚也绑住。
　　“你休想跑掉的，我不会让你再扔下我一次。”
　　江春月听得一愣，干嘛说的这么委屈，自己都这样了，他还能喜欢，到底是谁疯了！
　　程玉璋还不忘给她调整个舒服的躺姿，关上床幔，又锁了门，才放心出去。
　　江春月一个人像条虫子般被五花大绑，瞪眼骂了他一会，肚子饿的咕咕叫，只好住嘴。
　　看吧，现在他知道她不是贤妻，他也不装纯良，她不信以程玉璋对未来的规划，不会将自己这个阻碍剔除。
　　头一回，她生出一个种索性做个泼妇算了的想法。
　　母亲在父亲高中后收敛性子，被妾室害死，前世她也曾在程玉璋入京后改变自己，最终郁郁寡欢，早死收场。
　　总而言之，都是气郁所致。
　　这么一想，江春月也没那么害怕了，胡思乱想起来。她忽的想起他人长高了些，壮实了些，身上手臂、小腹尽是肌肉，连那处似乎也大了不少，也更费时间，熬的她筋疲力尽，一只手似乎都很难，到最后她没力气，他就自力更生，不止是手，连腿、肚皮，甚至脚都用上了……
　　她脸上一阵热烫，难道今晚真的要与他洞房？
　　程玉璋出来，并非只为了给她买鸡腿煲饭，他有更重要事要做。
　　在江春月宅子外面不远处的小胡同里，只有银霜般的月光洒在这里，不至于漆黑一片。
　　“您要属下查的人属下查过了，那人叫柳轻，祖上三代以前是出个大官的，但之后没落，只剩柳轻与他妹妹艰难度日，他妹妹生带咳疾，断药很久，柳轻来竹溪借钱，遇到喜婶，五日前与江小姐相看，之后江小姐匆匆下聘礼，要柳轻明日入赘。”
　　“他们只认识五日？”程玉璋猜到一个她这么快想成亲的理由，是不是江春月接到了随州来信，得知他回来，才要……
　　“只有五日，属下觉得……那柳轻，模样阴柔似女子，身骨修长，容貌世间罕见。”
　　程玉璋勾起一抹有些残忍的笑，原来是个狐媚子似的男人，将他的皎皎迷惑。
　　“带我去见他。”
　　“是。”
　　明日成亲，柳轻根本睡不着，他时而望望外面漆黑的夜空，时而又宽慰自己，到了时间，江春月的人会来。
　　等他第二遍沐浴后，披衣准备入睡，门竟被敲响。
　　这只是他临时的客栈，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他又披了件黑色外套，隔着门问了一句“是谁”。
　　“程玉璋。”
　　“我不认识你。”
　　“江春月的夫君。”
　　柳轻眉头挤出一个“川”字，他慢慢打开了门，见到眼前的人时，“川”字更深了。
　　两个男人只对视一眼，心底就约莫有了数。
　　相同的是，彼此都认为对方的威胁很大。
　　“敢问阁下是谁，现在整个竹溪都知道，我明日将入赘江家，成为江小姐的夫君，你又在满口胡言些什么。”柳轻没有请他坐下，两人就在门口，一里一外，一黑一白。
　　“我没工夫跟你争吵这些，我是来拿回聘礼的，这只是我娘子一时的玩笑。”程玉璋的目光已经扫到他屋里的几个红布盖着的东西。
　　“这是春月给我的。”
　　“我今天一定会拿走。”
　　两人互不相让，对峙一会，柳轻表情已经稳不住，心里也生出几丝怀疑，程玉璋仍云淡风轻，忽的淡笑：“柳公子，别忘了，你的妹妹。”
　　柳轻顿时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他几乎不假思索，夺门而出。
　　他一走，林四从黑暗中出现。
　　程玉璋走进他房里，林四也跟了进去，手脚利索的开始搬东西。
　　等柳轻确认妹妹没事，才知道是程玉璋那狗贼的调虎离山之计，回到房间，看到聘礼全无，他怒而想追，又放心不下妹妹一个人留在客栈，只能咽下这口气，粗喘着，等待明日一早，前去找江小姐。
　　喜婶告诉过他，江小姐夫君早死了，这个程玉璋到底是谁。
　　柳轻在房间找了找，发现程玉璋实在可恶，连江春月给他的聘书都拿走了，气的他差点吐血。
　　程玉璋满载而归，他又去了趟厨房，煎了荷包蛋，拿着打包好的鸡腿煲饭开了房门，江春月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模样是极乖巧的，小嘴微嘟，小脸粉嫩，让人想抱在怀里轻哄，可偏偏性子又捉摸不透。
　　他伸手，探上她的胸口，没多久，江春月就倏地睁开眼睛。
　　未说话，语先不成调，江春月想挣脱他的魔爪，才发现被红绸束着。
　　江春月红着脸骂道：“亏你还是榜眼，一点脸也不要。”
　　程玉璋看着她这模样，黑瞳沉沉，“对娘子，还是不要脸的好。”
　　“你！”江春月只能受他欺负，又不敢言语，还得咬唇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程玉璋尽了兴，才收手，端了小几，放到床上，将吃食一一摆了，又松了江春月的绑。
　　江春月是真饿了，一整天，又哭又闹还被迫服侍他，耗费了太大的精力。
　　她吃的很快，也没有在意是否姿势是否优雅，甚至徒手抓起油腻腻的鸡腿，满足的撕下一块肉来，吃的两片粉唇亮晶晶的。
　　程玉璋并非只看着她吃，他也是人，食人间烟火，但他应该不算饿，拿了一块饼吃的慢吞吞的，伸出筷子去夹江春月碗里另一条腿时，被江春月抢先拿起那只腿，她得意洋洋的在上面啃了一口，又放下，对他挑挑眉。
　　程玉璋动作缓慢的再次起筷，这次没去碰那只她咬了一口的，反而将她快啃光的鸡腿夹了过来，丝毫不在意的吃了起来。
　　江春月嚼肉的动作慢慢停滞，一开始只是好奇他会不会嫌弃，但没想到他是一点也不，甚至当做奖励一般，将那骨头吮的干干净净，犹如剔骨。
　　江春月看着看着，竟看脸红了。
　　比变态，谁能比得过大奸臣程玉璋啊，失策失策。
　　吃饱喝足，程玉璋收拾了，江春月懒得管，也没那个力气逃了，更不想讲话，眯着眼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程玉璋回来时，江春月已经闭眼睡了，还睡在床外侧，没给他留空。
　　程玉璋推了推她，“进去一点。”
　　江春月没动，程玉璋手腕一转，就抚上她的软腰，刚碰到，江春月就一下子滚到里面。
　　“烦，人家都睡着了。”
　　程玉璋早已看透了一切，他站在床边窸窸窣窣的脱衣，很快木床一侧微微一沉，程玉璋上来了。
　　江春月朝里，程玉璋侧身，看着她瘦小的背，盯了一会，伸出手去，沿着她的曲线轻抚。
　　“我困了。”
　　江春月汗毛竖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适的说了一声。
　　身后的手收了回去，江春月刚松一口气，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关时，忽的身后贴上来一个炙热的躯体，来势汹汹，压住她就不由分说的吻了上来，不复任何时候的温存，有的只是激烈与不容抗拒。
　　恐惧袭上江春月的心头，她这才发现，这次，程玉璋似乎是铁定了主意，任凭她怎么哭怎么打骂，程玉璋不吭声，也不停，似乎惩罚一般，轻一把重一把，试图要将她重新塑形。
　　他甚至在枕头下摸了一把，摸出一张元帕，在外面微弱烛光的映照中，他冷笑一声，狠狠吻咬她的唇，将帕子垫在她身下。
　　江春月哭的快没有力气，又无可奈何的被点燃，只能在悬崖边上挣扎。
　　等到兵临城池，不可忽视的滚烫，江春月惊恐，抬手就给了程玉璋一巴掌：“你混蛋！”
　　程玉璋平定着呼吸，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他黑眸盯着她，如同追寻猎物的豹子。
　　“第二次了，皎皎，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
　　说着，他更加凶狠的吻她亲她。
　　不知过了多久，程玉璋突然停下，他抽出她身下的元帕，提了起来，上面印着一团团的红色痕迹。
　　江春月也看了过去。
　　她是经事的，他们还没到最后一步呢，怎么帕子就染红了。
　　还是程玉璋首先反应过来，他垂下手，背对着她坐起，结实的背微微起伏着，“你小日子来了。”
　　江春月的脑袋“轰”的一声，不知此刻该找个地洞钻进去，还是敲锣打鼓庆祝这个时刻。
　　下半场是有些狼狈的，程玉璋出去了一趟，没多久，琪清就进来了，拿了女子的月事带，帮她清理更换，又换了被褥，给她端了红糖水喝了，江春月才舒舒服服的躺下。
　　没多久，程玉璋也从净室出来，浑身冷气与潮气交织，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刚才无事发生一般。
　　江春月看着他，深知他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明日我们即刻回随州。”
　　“我不回。”江春月翻了个白眼。
　　程玉璋躺下，没有碰她，一会才声音干哑道：“王氏有孕，找人算是男胎，江听淙危险。”
　　江春月瞳孔一缩，听到这消息，恨不得即刻赶回随州，只是明日……
　　她刚才已经告诉琪清，让她明天一早，就差人去找柳轻，她给过的东西她全都不要了，另给他一百两，让他好好安顿自己吧。
　　言而无信，是她对不起他。
　　正想着，她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盯着自己，扭头，就对上程玉璋灼灼的目光。
　　“你在想谁，柳轻？”
　　他怎么知道！
　　江春月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急中生智：“我弟弟他现在怎么样？”
　　“他有习武的天赋。”
　　“啊？”江春月奇怪。
　　“你在说谎，你根本不是在关心江听淙。”
　　江春月仿佛被看透，她忽的双手被握住，绞着的手指被强行分开，听到耳边的人道：“你说谎时，总爱做这个动作，当初骗我说会等我时也这般。”
　　江春月：“……”
　　“皎皎，这辈子你注定只能是我的妻，你逃不掉的。”
　　他这句话，同样让江春月内心疑惑。
　　是吗，难道她真的两世都难逃开他，那么迎接自己的，仍然是早死的命运吗？
　　她不知道，实在太过困倦，睡了过去。
　　等她睡着，程玉璋才将她拖入怀里，紧紧抱住，手指与她十指交叉，扣住，才敢闭上眼睛。
　　这晚他睡得并不安稳，又做了噩梦，梦里，他似乎看到皎皎脸色憔悴，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她的眼神空洞，远不如现在有精气神，像个破布娃娃一般，令他心痛不已。
　　醒来时，天才微微亮，程玉璋伸手摸了摸眼角，才觉梦中流泪，再看怀里的人睡得正安稳，脸蛋红扑扑的，他才松了一口气，给她掖了掖被子，抱着她继续闭上眼睛。
　　不会的，他的皎皎不会变成那样。
　　他不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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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主打的就是一个叛逆◎
　　程玉璋现在是有钱了, 雇了一辆马车，第二天一大早就载着江春月回去。
　　走之前，她听琪清说, 柳轻把聘礼甚至聘书都退回来了，江春月无言, 只感叹造化弄人, 是自己对不起他。
　　到底要回随州。
　　她十分担心淙哥儿，王氏原本就坏, 这一有孕在身，只会更加丧心病狂。
　　虽然路上多有休息, 加之来小日子, 江春月坐车坐的也筋疲力尽，可想着为了淙哥儿, 也就忍了。
　　她坐在车里, 掀着车帘, 看着前面赶路的陌生男子。
　　看着挺年轻, 功夫了得, 对程玉璋毕恭毕敬。
　　“你哪里捡的这么个宝贝？你叫什么？”
　　林四正在驾车, 忽的身后一声“宝贝”，他差点没从车上栽下来。
　　一旁骑马的程玉璋警告似的看了江春月一眼, 江春月置若罔闻。
　　江春月盯上了林四, “喂, 你练武之人，怎么腰还这么细, 看着也瘦, 几岁了, 婚配了吗？”
　　林四坐立难安, 他求救似的看向程玉璋。
　　程玉璋勒马喊停，翻身下马，林四也随之停了马车。
　　江春月坐在马车里，冷眼看着程玉璋向她走过来。
　　“这里离随州不远，林四你先走一步，将马车处理掉，我与她同骑回去。”
　　“是！”林四仿若得救，感激崇拜的望着程玉璋。
　　程玉璋一手掀着车帘，眸色泛着幽幽的冷光，声音也似乎冰到掉渣：“过来。”
　　又来这一套。
　　江春月故意偏头不看，甚至还掏了掏耳朵，躲到车里更远的位置，主打的就是一个叛逆。
　　林四默默后退，再后退，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堪为程家妇，少爷为什么还不休了她。
　　程玉璋与江春月二人对峙一会，程玉璋绕到了马车另一侧，江春月也掉了个个，江春月像个冷战绝交的孩童。
　　程玉璋总会有办法，他不再跟她拉扯，立在车边：“如果你想江听淙别涉入危险，劝你还是乖乖听话，我们骑马回去。”
　　听到这个，江春月才下来，走到马儿旁，抱胸站着，一脸不开心，“不会骑。”
　　林四眼角抽了抽，这到底是什么恶婆娘。
　　不管了，马车被解救出来，他快速赶着他苦命的马车先行一步。
　　程玉璋弯腰抱起她，托着她的臀送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从江春月手里夺回缰绳，另一只手揽住她，催动马儿慢慢平缓的跑。
　　一路两人无言，很快入了随州城，马走得更慢了。
　　熟悉的景象逐渐铺展在江春月面前，她不太喜欢这里，关于这里，不好的记忆太多。
　　程玉璋带她共骑，路上偶然遇到几个原来的街坊邻居，他们并不知晓江春月失踪这事，一个个热情的跟他们夫妇二人招呼。
　　等到了家门口，程玉璋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的石柱子，突然道：“走之前，你说若等不到我，宁愿撞柱而死。”
　　江春月内心一紧，总不能是专门骗她回来以死谢罪吧。
　　她干笑两声。
　　程玉璋声音透着些许悲凉：“你与柳轻相识五日，骗了他后你还很难过，当初你骗我后，可有难过，这算什么？”
　　长了一岁的青年长身玉立，月白的束腰直裰配素色的外衫，衬的他身姿越发挺拔。
　　与原来不同的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再是儒雅小生，脸色总是阴沉沉的，令人不敢直视。
　　若是原来，江春月或许还会心疼一会，但现在他已经骗不了她了，他现在人还是雪白的，心已经黑了。
　　她瞅准大门的位置，登了两级台阶，回头，望着他，眼神有些悲悯：“程玉璋，我告诉你算什么，算你倒霉！”
　　谁让他前世不在意他，让她孤独寂寞，还郁郁寡欢而亡的，自己这世本来可以脱离倒霉的命运，还被他给捉回来了。
　　从今天起，她要放飞自我，怎么高兴怎么来。
　　说完，她潇洒回头，先行进门。
　　程玉璋愣在原地，本凄凉的面容只剩下错愕。林四悄悄路过少爷，往大门里望了一眼，内心为少爷打抱不平：少爷这是娶了个什么玩意！
　　回来之后，两人稍作整顿，就一起去了江府。
　　这次回来的着急，她只独身一人回来，留下琪清和她四个心腹在竹溪处理剩余的事。
　　她不打算关店，有李氏兄妹在竹溪坐镇，她也放心。
　　自程玉璋也消失后，江政禹更加感到孤独寂寞，两个女儿，接连一个女婿，相继离开他，他身边的人竟然所剩无几。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偏激，可像是无法控制似的，每每自己独坐时才觉得懊悔。
　　对于王氏，他其实算不上喜欢，也知道她私底下做了不少小动作，可他年纪越大，越感到孤独，有她这么个陪伴还能暂时慰藉他的内心。
　　她怀孕后越发骄纵，江政禹也有些不耐烦，更厌恶她的自作聪明，想想她失去女儿，又大龄有孕，辛苦怀胎，大多也都依她。
　　只是这回，她实在不像话。
　　那日两人歇下后不久，江政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身后的王氏悄悄伸出了手，摸向他的裤腰，被他一把握住，甩开，皱眉道：“你干什么，怀着孩子。”
　　王氏轻哼一声：“还不是怕你憋坏了。”
　　“用不着你操心，快睡觉。”
　　“你难道去外面了不成？”王氏一下子就起来了，声音有些尖利刺耳，听得江政禹一阵头痛，都这把年纪，她整日在想些什么。
　　疲惫之下，他根本不想回答，任凭王氏在他身后打骂，他一动不动，一言不语。
　　王氏累了，才自己躺下，房间才安静些。
　　但凡王氏再继续闹，江政禹就准备去书房睡，惹不起他还躲不起。
　　“夫君，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不大容易控制情绪，总想发脾气。”
　　江政禹闭着眼睛：“快睡吧，我不怪你。”
　　王氏过会又吞吞吐吐：“夫君，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她这小心不敢说话的样子又极可怜，惹人怜爱，江政禹翻过身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就是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
　　王氏在黑暗中温柔一笑，进而说道：“前些日子，我找人给我算了算，关于我这胎极有可能是男孩。”
　　江政禹疲惫道：“小子丫头都是我江政禹的骨肉，我会一视同仁的，不必在意这些，况且我们还有淙哥儿。”
　　王氏眼中透出不满，就是因为有个江听淙，她儿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么。
　　“那看相的说，说是我这胎不大好，府上有相冲的，若是时间长了，可能会滑胎。夫君，你一定要救救我，我好不容易才怀了此胎，不想失去它。”
　　王氏靠在江政禹怀里，小声哭泣。
　　江政禹忍住心下的烦躁：“无故找些术士看什么，都是些骗人的。”
　　“他很神的，看这个非常准，我因为这个日夜睡不着觉，胎儿也休息不好，夫君，我求求你应了我此事吧，就这一回，我下次不看了。”
　　“冲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就是淙哥儿不是闰年生的，生辰又是七月半，实在是不祥，会影响了我这胎。”
　　江政禹听了顿时火大不已，浑厚的声音含着怒气：“淙哥儿冲了你，难道你要我把淙哥儿赶出去？”
　　“当然不是，夫君莫生气，淙哥儿是我们的嫡子，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赶他出去，就是让他这个月出去住一段时间就好了，正好我兄长王尧在都指挥使手底下做个教头，淙哥儿不是想习武吗，让他指点指点，岂不刚好。”
　　江政禹翻身起来，叫人点了灯，浑身气压极低，脸上满是怒气：“王然，你做什么梦，要本官为了你一个无缘无故的东西让我儿去王尧那里，你那兄长王尧说的好听是个教头，实际不过一个杂吏，懂个什么，能教导淙哥儿！”
　　王氏脸上一白，“你看不起我们王家？”
　　“这不是看不起看得起的问题，我不会同意的，淙哥儿就在江府，就在我身边，他哪里也不会去。”
　　“就只是去我兄长那里住段时间，我兄长也很喜欢这孩子，又不会害他，我看你从来只有你跟冯氏的孩子，根本不关心我，不关心澜姐儿和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晚两人激烈争吵几句，最后江政禹将桌子上的茶具全都扫在地上，愤怒离去。
　　王氏动了胎气，半夜请来大夫，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
　　她含恨不已，对江政禹彻底失望。
　　自怀胎后，她鲜少再对他用药，现在看来，必须得牺牲一些了。
　　之后几日，王氏整日因为这件事哭闹不止，甚至要上吊，恰巧有巡案到此，关系江政禹是否还能在中年更进一步，怕王氏的事影响到自己，最终江政禹还是答应，送淙哥儿去王尧那里。
　　晚上一场久违的房事之后，江政禹激情一过，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王氏这胎才四个月，刚又动了胎气，他已中年，怎会如此纵欲，大夫都说他最近消耗很大。
　　“王氏，你有没有对我动什么手脚？”江政禹坐在床边，穿好衣裳，背对王氏，不动声色问。
　　王氏一脸春色未消，听到他的问话，顿时热度就去了一半，“夫君这是哪里的话，我能对夫君动什么手脚，夫君若是不信，就派人到我院里查，找大夫来给夫君诊断，无端的说这种话干嘛。”
　　江政禹沉默，他什么也没说，离开了王氏的院子，最近事多烦杂，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料理这些了。
　　他还是找来江听淙，告知了他这件事，并嘱咐了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王尧非良善，务必不能与他瞎混。
　　江听淙听完这一切，竟笑了笑，十三四岁的少年，头一次学会苦笑。
　　江政禹看着儿子这般，心疼不已，痛下决心：“你若不愿意去，我不会逼你去。”
　　“可我若是不去，王氏还会整日让步父亲安宁不得，她现在有了孩子，父亲无可奈何的。”
　　江政禹愧疚不已，“你都知道了。”
　　江听淙内心涩然：“如何不知，现在全府都知道我冲煞了王氏的胎儿。”
　　“没有的事，都是下人乱嚼舌头。”
　　“我会去的父亲。”江听淙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赌气一般，想看看一向疼爱他的父亲到底会不会真的为了王氏，放弃自己。
　　他直到到了王家，才难过的发现，江政禹根本没拦他。
　　父亲真的被那个王氏迷的晕头转向，少年心里凄凉。
　　程玉璋与江春月入江府那日，距离淙哥儿去王家已经三日。
　　江府的门童一看到江春月，还伸手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道：“活见鬼了，我好像看到大小姐回来了。”
　　江春月瞪他一眼，直接进门，程玉璋随后。
　　“大小姐回来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江府。
　　江政禹本在午休，听到这个消息，连鞋也没穿，就跑了出来，四处找寻，“皎姐儿，皎姐儿在哪里？”
　　直到他一眼看到自己那失踪小半年的大女儿，江政禹竟然热泪盈眶，跑了过去，顾不得男女有别，双手按住大女儿的肩膀，拍了两下：“皎姐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政禹是真的激动坏了，这比他被提拔还高兴。
　　江春月发现江政禹似乎又老了很多，最近一年，他好像老的特别快，头发竟已半白。
　　“父亲，女儿不孝。”江春月跪下，低声喊道。
　　江政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重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夫君出息了，中了榜眼，你们往后的日子不会差，等我去了地下，也好向你母亲交代。”
　　他看向一旁的程玉璋，让他也起来，用袖子按了按双目，哽咽道：“是玉璋将你找回来的，好，好，为父还能在死前见你一面，为父死而无憾了。”
　　江春月看到他□□占满泥土的双脚，心情是复杂的，她明白此刻的江政禹，是真心思念她，不为别的，只是父女血浓于水。
　　消息传到王氏的院子里，她本因为小腹微微冷痛躺在床上歇息，得知江春月回来了，她惊然坐起，头晕眼花，小腹更加痛了，她扶着肚子，骂着江春月那个贱丫头。
　　喜桃过来服侍她，安慰她的情绪，“夫人不要过于激动，小心孩子。”
　　“老爷呢？”
　　“老爷已经去见了大小姐。”
　　王氏更气：“就知道疼他大女儿，孩子，什么孩子也不如冯氏那个贱人给他生的亲，我算是看透他了。”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穿衣出去，她倒要看看，来的这个江春月是人是鬼。
　　程玉璋与江春月夫妇两人入了江政禹的厅房，江政禹整顿衣裳后才笑着出来。
　　“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们俩接风，我大女儿回来，为父高兴的很。”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王氏的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什么事让夫君这般高兴啊。”
　　听到王氏的声音，江政禹的好心情就少了一半，生怕大女儿再因为王氏的事落跑，他勉强对王氏笑了笑：“我大女儿回来了，怎么不高兴。”
　　王氏跨入门槛，见到江春月的瞬间，她心里就是一阵刺痛难受，江春月这个贱丫头真的回来了，竟然没死在外面，看起来活得还挺滋润，越发妖艳，貌美如花。
　　她掩下这些情绪，也上前去，洒下泪水：“皎姐儿，真的是皎姐儿，我的乖女儿，你真的回来了。”
　　江春月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王氏凸起的小腹，她内心一冷，刚才对江政禹那点心绪顷刻没了。
　　王氏上上下下检查着她，关心道：“没事吧，你一个女人家，一个人在外头，可受了委屈，哎，是母亲失言，皎姐儿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她言下之意就是她定然毁了声誉。
　　江春月冷眼注视着她，也听出她故意要让自己难看。
　　王氏惺惺作态，她可不打算奉陪到底，她这次回来，就是要撕烂她的。
　　她正要发作，程玉璋上前，靠近了王氏，声音温醇：“实不相瞒，是我秋闱前惹恼了娘子，她一怒之下，带着一众仆婢跑到了竹溪，还遇到了孩时闺友，李姑娘，多亏他们照顾，娘子一切均安，没有受到任何委屈，您多虑了。”
　　他此话交代的十分清楚，既一笔带过江春月出走的原因，还非常强调她是带了许多人去的，还有李家人照顾，声誉不受任何损失。
　　江政禹惊讶：“你去了竹溪？还遇到了李家那孩子？”
　　不等江春月回答，程玉璋已经替她答道：“娘子告诉我，她原来经常去那里，那是先岳母大人的故地。”
　　“也是我的故地，是我疏忽了，竟没有去竹溪找……”
　　江政禹自知理亏，他看王氏还要说什么，先她一步，“好了，不过去竹溪串个门，哪来的什么委屈，你去厨房看看，吩咐他们多做些皎姐儿爱吃的。”
　　王氏一时没机会说话，只好出去。
　　江春月几次想怒怼王氏，都被程玉璋拦下，她瞪了他一眼，直接问江政禹：“淙哥儿呢？”
　　江政禹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他去外祖父家了。”
　　江春月皱眉：“外祖父家？竹溪老家不是早就没人了？”
　　她自己说完，也知道了怎么回事。
　　江政禹也借机介绍道：“为父将王氏扶正了，你母亲走后这些年，都是王氏照顾你，照顾我们这家，又有了身孕，所以……”
　　江春月冷笑两声：“父亲倒是老当益壮的很。”
　　“娘子。”程玉璋小声唤了她一声。
　　江政禹的脸色顿时也变得很难看。
　　江春月见不到淙哥儿，放心不下，“我先回去歇会。”
　　随即江春月回濯缨阁，程玉璋跟着她。
　　想到刚才程玉璋的行为，江春月没好气道：“你考完没事做了？我与王氏不共戴天，我回来就是要处理她的，你若是没事，就回京城去吧。”
　　“要走也是你与我一起走，你要对付王氏，我帮你。”
　　“不用。”
　　“江听淙去王家，原因在王氏，看相的说江听淙生辰八字冲撞了王氏的胎儿，据我所知，王氏真正让淙哥儿找的，是她嫡兄王尧。”
　　江春月忽的站住。
　　“王尧……”
　　她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细细思来，前世好像也是有这么一回事的，她知道王氏将淙哥儿送到了王家。
　　这件事就是一个分水岭，自那之后，淙哥儿就变得无心学习，成了整日寻花问柳的纨绔。
　　“王氏王尧，居在锡宁，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无不狎侮，爱酒好色，是有名的混混，靠着其父的关系，做个军中杂吏，寂寂无名之辈。”
　　程玉璋忽然一段关于王尧的介绍，解了江春月的疑惑。
　　若王尧是这种混蛋，淙哥儿正是成人的关键期，被他带歪的可能性极大，前世或许就是如此。
　　王氏实在用心险恶。
　　她咬牙切齿的骂了王氏一句，蓦地看向程玉璋，微眯眼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早就知道淙哥儿被送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玉璋淡定从容，波涛不惊，伸手弹了下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眉目清淡：“你说‘不用’我帮。”
　　他刻意将那二字咬的很重。
　　江春月握了握拳头，故意的，程玉璋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忍，现在淙哥儿重要。
　　“那拜托你这次帮我。”
　　“你会再赶我走吗？”
　　得寸进尺，江春月磨了磨后槽牙，“你进士考完就完了？”
　　“没你，这官不当也罢。”
　　“……”
　　行，够狠，江春月说不过他，转头就走。
　　她去了淙哥儿的院子，将事情打听清楚之后，决定立马赶往锡宁，带回淙哥儿，这次决不能让淙哥儿被带坏了。
　　还好锡宁虽隶属德阳府，却与随州交界，半日马车就能赶到。
　　——
　　竹溪。
　　江春月的胭脂铺关门了两天，今日重新开门，打开，琪清就见到了门口坐着的柳轻。
　　她看着他身上被露水打湿，十分惊讶，“柳公子？你怎么在这，你莫非坐了一夜？”
　　那天她去找他，帮小姐带话，不都已经将话说清楚了吗。
　　柳轻起身，快速向她身后望去：“江小姐呢？真的不来了？”
　　“是。”
　　“她与那个叫程玉璋的人走了？”
　　“是。”
　　柳轻满脸失望，眼神黯淡，眼底是一抹自嘲的笑。
　　“她前几日还说我要入赘进门，如今就与别人跑了。”
　　琪清毕竟是站在江春月这边的，她解释道：“那不是别人，是姑爷，他与小姐是拜过天地的。”
　　“所以呢，就拿我寻开心是吗，玩够了就走了，留我一人！”柳轻愤怒吼叫。
　　琪清也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有路人小孩大叫：“下雪了，四月的天，竟然下雪了！”
　　琪清惊讶，也看到天上突然降下雪花，“柳公子，下雪了，进来暖和暖和身子吧。”
　　“不用……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说。”
　　“他们去哪了？”
　　琪清本来不想说，可实在是柳轻这模样可怜。
　　“京城。”
　　那个集天下权贵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江春月：嘻嘻，做自己真好，我现在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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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清算王氏◎
　　又是骑马到的锡宁, 江春月不会骑马，只能由程玉璋抱着骑，纵使程玉璋给她垫了两个软垫, 再下马的时候，她也觉得大腿根磨的火辣辣的疼, 走路姿势都有些不自然。
　　这次她来, 带了不少人，知道她要去接淙哥儿, 江政禹没有阻拦，甚至给她派了十多个府兵跟着。
　　程玉璋注意到她的异常, 询问她怎么了。
　　江春月没好气的说“没事”。
　　程玉璋也不再问。
　　王尧已与王家分家, 独自开府。
　　江春月上前砸门。
　　程玉璋脚下步子一顿，好似没见过她这样剽悍, 林四在一旁寻到机会, 小声说了句：“公子, 江小姐好粗鲁。”
　　程玉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林四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赶紧闭嘴。
　　程玉璋往地上一寻, 寻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上前去, 往门上一砸, 声音震天, 木漆门顿时出现一个坑洼。
　　江春月被他这一套动作惊呆了，前世她怎么没发现程玉璋也有这么疯的时候。
　　门很快就被打开, 江春月报完家世姓名就往里面冲。
　　本来有人想拦他, 只看一眼她身旁目光阴沉的男人, 还有身后的成排府兵, 无人敢拦。
　　江春月无头苍蝇找了半天，也没人告诉她淙哥儿在哪。
　　程玉璋示意林四一眼，林四便凶神恶煞的随机提起一个路人，恶狠狠询问江听淙的下落，那人立马就招了：“江少爷与我们大爷在庄子的狗场，大爷今日带江少爷玩狗撵兔。”
　　江春月听了就火大不止，原来前世淙哥儿会的那些纨绔玩法，果真都是在王尧这里学来的。
　　“带我们过去。”
　　她命令那吓坏了的小厮。
　　程玉璋不知从哪弄了辆马车，想让她坐马车，江春月拒绝，站在马边，冷着脸对他张开手臂，努嘴示意：快点抱她上马。
　　程玉璋内心一软，上前，将其一把抱起，这次帮她换了个坐姿，侧坐在他怀里。
　　有那么一瞬间，江春月有句话想冲出口中：能不能不要去京城。
　　只是这要求实在笑话，这么想未免太自私。
　　快到王尧的庄子，程玉璋突然开口：“你也莫要生气，更不可骂江听淙，他大概是被岳父弄得有些心灰意冷了。”
　　他一句话，就浇灭了江春月的心头火。
　　她只担心淙哥儿学坏，却忘了问起原因。
　　自己不在，江政禹又那般偏袒王氏，不惜为了一个没出生的孩子送他走，他怎会不伤心难过，生出自暴自弃的情绪。
　　前世他也受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委屈吧。
　　江春月不禁不生气了，反而内疚起来。
　　她是长姐，竟如此不为弟弟着想，还不如一个外人。
　　她瞟一眼上方的程玉璋，他洞察人心思的能力简直到了如斯恐怖的地步。
　　这样聪明的人，是怎么让自己成了遗臭万年的奸臣呢。
　　她死之后，他都经历了什么。
　　寻到狗场，十多个公子哥聚在那里，十多条各色精养的犬正狂吠奔跑，追着前面的兔子。
　　纨绔们激动大喊，为自己押宝的犬加油，有的甚至都喊出青筋来，在地上打滚撒泼。
　　她看到淙哥儿的时候，见他还是拘谨的，没有跟着大喊大叫，但脸上的兴奋劲是掩饰不住的，时不时伸手划拉两下，暗中给他选的犬助威。
　　淙哥儿一向被江政禹管的严格，鲜少有这种时候。
　　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快乐，江春月突然觉得，让他放松这一次也好。
　　她确实这么做了，她等到这场赛完，才差人过去喊他。
　　江听淙一听到长姐来了，目光四处找寻，脸上满是惊恐与慌张。
　　他到长姐跟前，眼中绽放出惊喜，只是仍然唯唯诺诺的，“长姐，你回来了，我、我只是……我下次再也不敢玩这个了。”
　　“没事，淙哥儿，偶尔玩几次也没什么，走，我们回去再说。”
　　江春月态度十分温和，她伸手抓起弟弟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走。
　　还好这里人多杂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他们没有返回王家，寻了个客栈，一进门，江春月就一把抱住了淙哥儿。
　　他都已经这般高了，跟他说话要仰视才行，可他多大都是她的弟弟，兄长已经丢了，她不能再丢了弟弟。
　　江听淙被长姐抱住，先是一愣，接着脸上一红，慢慢伸出手去，也想环住她。
　　程玉璋进门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江听淙脸上的温情顿时消失，眼神里带了几分不善。
　　程玉璋忽视他的敌意，对他微微一点头，退了出去，还帮他们带上门。
　　“淙哥儿，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江春月放开他，泪流满面，伸手去摸淙哥儿的脸颊。
　　江听淙蹲俯下来，将脸给她摸，从江政禹那里失去的父爱，在长姐这里得到了补偿，他的心里热乎乎的。
　　听到长姐这样说，江听淙更加愧疚：“不不不，长姐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做的很好，是我错了，我不该跟着王舅舅去玩狗撵兔，那是赌博，不是好事。”
　　“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淙哥儿，这次我来，是要将你带回去的。这次回去，我打算与王氏闹个天翻地覆。”
　　“长姐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吗，其实不用，父亲也不会对我做什么，倒是长姐，好不容易逃离了随州，逃离了那个程玉璋，怎地又与他……”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好的。”
　　“可是长姐跟他在一起，会不开心，他不是什么好人，我领教过了，他特别会算计，心思沉重。”
　　江春月笑了笑，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们夫妻间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她无法将自己的那些心思说给淙哥儿听，更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我们即刻返回，不必与王尧招呼，他怕不会放你走，他本来就是与王氏合计，打算引你入魔，成为纨绔子弟，好给她即将出生的儿子让路。”
　　江听淙皱眉，握紧拳头：“王氏实在太坏，若长姐无法，我大不了豁出去狠狠揍她一顿。”
　　“说什么傻话，还有东西在王府吗？”
　　“没……也不是，墨文还在那里，我回去一趟，喊了他，再找个理由出来，不告诉王尧。”
　　“一个人行吗？”
　　“长姐放心。”
　　说罢，江听淙就出去，刚关上门，就看到门口不远处站着的程玉璋，他想了想，走过去。
　　“程玉璋，你实在卑鄙，是你靠着套我话，又跟踪我与长姐书信找到的长姐吧，原来中了榜眼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江听淙冷嘲热讽两句。
　　程玉璋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微微扬了扬唇角，“多谢。”
　　短短两个字，气的江听淙七窍生烟，简直想杀人，他瞪了他半天，还有要事在身，江听淙只好走了。
　　他回到王府，王尧等人也正好回来，还带了三五个公子哥，一起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好不快活。
　　江听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旁边溜进去，但还是被王尧看到。
　　“淙哥儿，过来过来。”他摇摇晃晃的对他招手。
　　他喝酒了。
　　江听淙得知他与王氏对自己的算计，对王尧那点好感全都没了，但这不能表现出来，他还如同以往一般，上前，恭敬喊了一声“舅舅”。
　　“淙哥儿，刚才赛犬，你怎么跑了，要你舅舅我……嗝，好找。”他说完，其余人哈哈大笑。
　　“忽然觉得肚子疼，所以提前回了，舅舅是要去喝酒吗？”江听淙应付道。
　　王尧没答，倒是他一个狐朋狗友开口道：“喝什么酒，是找姑娘去，王公子，何不带你这外甥同去，看着还是个童子鸡啊，哈哈哈……”
　　众人哄笑，江听淙自知不是什么好事，羞愤不已，脸闹了个通红。
　　王尧这个混不吝的，竟真的招呼江听淙：“淙哥儿，来，今天舅舅带你见识见识什么是人间极乐。”
　　“我不去！”江听淙红着脸强硬拒绝。
　　王尧刚要上去拉他，他身边的朋友劝他莫管，江听淙本想离开，无意之中听到其中一个对王尧小声道：“还有那个粉没，那个东西是真好，哎呦，我那一晚上，宠幸了三个妾室，雄风凛凛。”
　　其余男人纷纷起哄，也问王尧要那粉末。
　　王尧一脸神秘，高深莫测道：“那东西也不是常有的，我也要跟别人要，你们别在大路边上说这些。”
　　“对对对，走走，我们去王兄家里详谈。”
　　王尧似乎有意防备江听淙，这也越发引起江听淙的兴趣。
　　他先一步进府，与他们没走同一个道，等他们过去了，他又从另一侧绕出来，跟着他们去了王尧的院里。
　　他们进了房肆意聊起那粉末的事，众人捧着王尧，要他再给点。
　　“别给脸不要脸了，你们这群人，一个个的拿我王尧当猴耍，那可是秘宝，我那妹妹花大钱制作的。”王尧拿腔作势。
　　其余人都尝到一点甜头，心痒难耐，有人提议：“既然是宝贝，那我们拿钱买。”
　　“对啊，我们花钱，不让王兄为难。”
　　王尧达到目的，笑了笑，“这东西是我那庶妹王然给的，王然她生母，是个扬州瘦马，靠着这一套，把我爹迷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威胁到了我母亲的地位，我都舍不得让那美人死。”
　　“哎呦，王公子果然够风流，连自己姨娘都不放过，那我问句，你与那姨娘到底成了没？”
　　王尧摇头晃脑：“记忆犹新呐。”
　　有人嚎叫，有人抚掌，更有人催促王尧赶紧报价格。
　　王尧故弄玄虚，继续讲这粉末的功效：“无色无味，根本难以察觉，我那庶妹，王然，就凭这个，拿下了江政禹，那江政禹当初多清高啊，还不是被我庶妹迷住，现在三十多岁，又怀上了。”
　　“厉害厉害。”
　　“就烦这些假君子。”
　　“你这庶妹也是个人物，江政禹那元配，就是她害死的吧。”
　　门外的江听淙差点就要冲进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嘴巴死死咬住胳膊上的肉，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果然是王氏害死了他母亲！
　　“是又如何，我王家一个庶女，也甩了江政禹元配那乡村野妇一条街，当初那元配生产，就是我给送去的接生婆，动了手脚，才让那贱妇死了。”
　　众人惊叹不已。
　　外头的江听淙已经快忍到极致，他恨不得立马冲进去，将那王尧杀了。
　　是他，还有王氏，连同江政禹，没有一个好东西，害死了他生母。
　　他本来可以有亲生母亲的，他与长姐也不必活得这样艰难。
　　他强忍下冲动，努力在心中重复长姐的教导，快步离开，等稍走远，走至花园，他竟突然呕吐起来，吐过之后，他心里舒服了一些，赶紧去找墨文，离开这里。
　　等他一回到客栈，顾不得程玉璋还在场，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双目一红，朝着长姐扑跪过去，声音哽咽：“长姐，我听到王尧说，是王氏联合他害死的母亲！”
　　江春月大惊，她连忙扶起淙哥儿，拿手绢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怎么回事，淙哥儿，没事，你慢慢说。”
　　即便是这种情况，程玉璋也眼眸锋利，一眼就看到了江春月用的手绢，不像是出自她的手笔，他再说服自己，也无法抹去江春月差点嫁给别人的事实。
　　有时候他觉得分明坐在江春月身边，却远的像是天各一方，无法捕捉到的一丝东西，仿佛笼罩着他，亟待他破解。
　　听完淙哥儿说的，姐弟两人全都泪眼婆娑，满腔怒火。
　　江春月毕竟活了两世，她很快分析之后，下决心道：“要想办法拿到他们说的那种药粉，如果这次王氏也用了这个，那她那里肯定还有，母亲的事，我那里找到一个当年跟着母亲的嬷嬷，她知道当年所有的事情，可以跟父亲对证。”
　　江听淙握紧拳头：“若江政禹仍然包庇王氏，大可以将这些抖落到八府巡案那里，他最怕丢乌纱帽了。”
　　江春月内心苦涩，连淙哥儿都知道江政禹的弱点。
　　她更心疼母亲，遇人不淑。
　　剩下的问题就是，谁去取那药粉。
　　江春月让淙哥儿下去休息。
　　最适合的人选就是程玉璋那个捡来的侍卫，武功高强的林四。
　　“喂，让林四去一趟王尧府上，找一找那种药粉。”
　　程玉璋静坐，像是没听见。
　　江春月用更大声音叫他。
　　程玉璋这才转头看着她，眸光里是她读不懂的寂寥。
　　江春月挑眉，看着他。
　　“总要讨一点好处，皎皎，亲亲我罢。”他眼神平静的望她，指了指自己的唇，用正经的语气，说着最不正经的话。
　　江春月很想上去将他的脸撕烂，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是关键时期，牺牲一点也不怕什么，反正他还有什么没看过亲过的。
　　她丝毫不拖泥带水，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脸，低头快速啄了他的唇一下，程玉璋眼睛还没闭上，就已经亲完了。
　　“好了，快让林四去吧。”江春月颐指气使叉腰。
　　“这不够，皎皎，我现在心里有点堵得慌。”
　　这人到底成天想的什么，江春月真是受够了，堵堵堵，怎么不堵死他！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上前就坐在他腿上，仰起头，张口就咬上他的唇。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回主动吻他，微凉、柔软，她的齿尖用力啮咬他的，更像是变相的报复。
　　程玉璋大概也没什么美好的感受，化被动为主动，双手揽过她的腰身就用力吻了下去。
　　他还不忘将她瞪的很圆的双眼用手压盖住，想让她闭眼，江春月偏不，卷翘的睫毛扫着他的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江春月微张着嘴喘息，忽的被拢住胸口，听到他说：“就算不喜欢我，这里……也不要装别人，好吗？”
　　她翻了个白眼，不知他犯了什么癫病，她现在谁也不装，只装自己。
　　他现在跟前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还说话，前世连话都不说，多疑的像是有疑心病似的。
　　想想过那种日子就烦，到底怎么让他放弃自己，江春月没有主意，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林四的办事效率是一流的，当天晚上，就拿到了那白色粉末，甚至还打听到了当年那名接生婆的住址。
　　江春月让府兵将人抓了，一行人趁夜就赶回随州。
　　结算王氏的时候到了。
　　此刻王氏还在跟江政禹闹别扭，她得知江政禹同意江春月夫妇二人前去接回淙哥儿，气的不行，可这次江政禹态度强硬，任凭她怎么闹，丝毫不松口。
　　想来想去，王氏准备再次对江政禹用药。
　　看她又从博古架上取下那个青瓷的坛子，喜桃蹙着眉，上前劝道：“夫人，您这胎已经极其不稳，万不可再用那东西了。”
　　王氏冷笑一声，“那等江春月带着江听淙回来，一起不把我看在眼里，甚至要除掉我，我着胎就能稳了？”
　　“可是夫人，您最近用药量越来越大，我看老爷他似乎反应不如从前。”
　　王氏微眯眼睛，一边拿出里面的药包，一边审视的望着喜桃，突然玩味道：“那不如你替我与老爷欢好？”
　　喜桃大惊，立马跪在地上求饶，再不敢劝阻。
　　这晚江政禹一看到王氏，又觉口干舌燥，他锁着眉，再次感觉到了不对劲，王氏媚眼如丝的看着他，衣衫微解，满目含春。
　　他停在内室门口，抽回理智，突然留下一句“你先睡吧，我去书房”，不顾身后王氏的呼喊，转身就离开，只踏出门，就觉得身上好受许多。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愈甚。
　　江政禹立即让刘岳叫大夫来。
　　为王氏请来的大夫就住在府上，很快过来，为他诊断。
　　“大人肾精亏损，气血旺盛，有中催·情药物的症状，可我却分辨不出是何种药物，实在奇怪。”
　　只听完这些，江政禹立马大怒，让人将王氏带过来。
　　王氏被两个婆子架着，对着江政禹破口大骂：“亏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竟这般对我，江政禹，你不是男人！”
　　江政禹此刻双目猩红，布满血丝，起身绕过书案，上前狠狠给了王氏一巴掌。
　　“贱妇！我早该发现不对的，你到底给我下了要什么药！”
　　王氏被打的一懵，她慌了一瞬，又想到此药不会有人辨认出来，嘶吼骂道：“你魔怔了不成，我为什么要给你下药，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怀疑我！”
　　江政禹胸膛剧烈起伏，面目狰狞，喘息不止。
　　他不止容易对王氏动情，甚至变得易怒、暴躁，这根本不像他，他已经变得快面目全非了。
　　“老爷，大小姐与姑爷，带着大少爷回来了，大小姐说要见您。”
　　刘岳进来，对江政禹耳语。
　　江政禹对着王氏艰难吐出几个字：“王氏，你在这里反思，最好坦白一切，我还能饶你性命。”
　　语毕，江政禹大步出去。
　　他在外书房见了他们三人，他笑着进去的，见到一脸愤恨的淙哥儿，怔忪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淙哥儿，在王尧那里受了委屈？”
　　江听淙冷哼一声，扭头不看他。
　　江政禹没在意这些，笑看向大女儿，声音柔和：“皎姐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非要半夜见我？”
　　他还看了眼程玉璋的方向，此人稳重，向来没什么表情，想从他这里知道是什么事是不太可能了。
　　“父亲，女儿是来揭发王氏恶行的！”
　　江春月没有跪，她只是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卷轴，呈到江政禹面前。
　　大女儿对王氏一向不满，他是知道的，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反而还被她这副郑重的模样逗笑，“这孩子，莫非还写了她的罪状不成。”
　　他说着，展开那卷轴，从第一个字开始看起，本来还不甚在意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罪状是程玉璋的主意，也是程玉璋代笔，江春月同意这么办，毕竟她来说这件事，一定会跟江政禹吵起来。
　　而且，程玉璋这厮奸诈之外，才学文采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做砚台的时候，她还听顾总兵与旁人谈事，说起有他们方的人私下里偷偷临摹鉴赏程玉璋的文章，被他狠狠训了一顿。
　　这次，她不信江政禹还能包庇王氏。
　　——
　　随州城外，两行车队恰逢相遇，两边下人交换名帖，才知是旧时。
　　晋阳王命车队停止，亲自下了马车，与对方相见。
　　紧跟着晋阳王后一辆豪华精致的马车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向外看着，耳边是王府丫鬟的介绍。
　　“郡主，这是王爷的旧时，井大人，您小时候，井大人还送您拨浪鼓，逗过您呢。”
　　“井大人？我怎地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被称为郡主的女子扶额，头上的步摇微动，华贵美丽。
　　“郡主丢失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也是。”
　　“郡主，我们马上就到随州，一个比较小的州郡。”
　　女子勾起红唇，笑了笑，她望着随州的城门，心情起伏波动。
　　随州，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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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只要答应往后不离开我◎
　　今夜的江府灯火通明, 下人都被喊起来待命，领了任务的则在匆忙奔顾。
　　向江政禹汇报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老爷，在夫人博古架的坛子里发现了这个。”
　　“老爷, 在夫人床底下，发现了燃香, 里面也含这种粉末。”
　　“老爷, 那接生婆招了，这是她的供词。”
　　“老爷, 夫人的丫鬟，喜桃招了。”
　　“……”
　　一夜之间, 江政禹头发几乎全白。
　　他不敢相信, 王氏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下这么多恶行，他更无法宽恕自己, 是他间接害死了青红。
　　那是他的糟糠妻, 不嫌弃他穷苦, 一心扶持他的妻子, 他没让她享了什么福, 还被他纳进来的妾室害死。
　　江政禹双手抱头, 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向自己, 悔恨不已。
　　“青红, 是我对不起你, 我罪该万死。”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江政禹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早就人去楼空, 斯人已逝。
　　王氏没想到只一个夜晚, 自己的境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用了十多年的药粉被发现了。
　　连当初害冯氏的事也被扒了出来, 看到那牙都掉了的老接生婆带着江政禹指认她时，她整个人都傻掉，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昨日她还是被江政禹宠爱的江府夫人，今日，她如何就再次被关到冷月榭，成了阶下囚。
　　她苍白着脸，无措的抱着肚子坐在角落。
　　银色的月光从门口上方倾泻，王氏思来想去：一定是江春月那个贱丫头搞的鬼！她刚回来，自己就落得这般。
　　她对她恨到牙痒，恨不得饮她血，啖她肉。
　　都怪她，次次破坏她的计划，害了她的澜姐儿，如今还要害她腹中的儿子。
　　王氏逐渐变得抓狂，她拼命拍打门窗，嘶哑着声音大喊大叫，外面却无人应答。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大喜，喊道；“夫君，夫君是不是你，夫君快让我出去！都是江春月那个丫头害我，我什么都没做。”
　　伴随着铁链落下的声音，大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王氏如愿见到了江政禹，她扑过去，想抱住他，被他两边的侍卫粗鲁的按住。
　　王氏满眼泪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江政禹站在门口，目光极其冰冷的俯视她，说出的话如同利剑，扎在她的心口。
　　“王氏，你害本官妻子，还给本官下药，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氏被按在地上，肚子硌在地上不平的凸起处，疼的她满头大汗，哭喊道：“夫君，妾身冤枉，妾身还怀着夫君的孩子，即便是妾身有错，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啊。”
　　江政禹内心闪过烦躁，只要一想到王氏对自己下药，想到她害死青红，这个无辜的孩子，只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他厌恶至极。
　　“孩子？王氏，你还是执迷不悟，本官对你，从未有情，孩子又如何，来人，端落子汤来。”
　　江政禹从未这般狠过，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刘岳也未曾见过他这样。
　　刘岳与李值对望一眼，眼神交流，顷刻两人上前，跪在江政禹面前，抱拳求道。
　　“老爷，王氏有错，但孩子无辜。”
　　“老爷，请三思啊。”
　　江政禹闭了闭眼睛，喉结上下滑动了下，甩袖跨出门槛：“王氏品行不端，害死先夫人，本官今日休之，从今之后，再无瓜葛，其子是死是活，与江府无关，江政禹在此立誓，绝不认回王氏之子，无论男女。”
　　说罢，他拿出一封休书，向后摔在地上，大步离去，不给王氏任何辩解的机会。
　　府兵将王氏捉拿，给她戴上脚铐，丝毫不怜惜的又推搡又拉扯的带着她出去。
　　王氏身心俱疲，疼痛交织，大声哭喊，还没迈出门槛，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府兵看向刘岳，不知所措。
　　刘岳叹口气，只道：“带走吧。”
　　冷月榭的不远处，江春月远观发生的一切，十四年的仇恨，她终于为母亲报了。
　　可这又如何，她母亲终究是不在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蛋流下，她无声哭泣，忽而身后一暖，一件玄色阔袖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是程玉璋。
　　他为她披完衣裳后，双手并未离开，轻搭着她的肩膀，似在拥抱，江春月扭身向前，脱开他的触碰，头也没回，带着女婢离开这里。
　　深夜逼近黎明的时刻，江府也逐渐安静下来，程玉璋站在江春月离开的地方，身形孤寂，清冷如月。
　　这一晚的未眠人有许多。
　　直到天亮，江春月才眯了一会，睡眠尚浅时，又被外面路过的一群仆人说话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心情却很好，一想到昨日大仇得报，她的心情就无比舒畅。
　　恰好琪清处理好竹溪的事情也回来了，其余四人回了她随州的宅院。
　　琪清得知王氏的事，同样喜极而泣，当场跪在堂屋门口，向着西方的位置磕了几个头，告慰先夫人的灵位。
　　吃早膳时江春月才见到程玉璋，他仍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将罩衣给了自己，他只单薄一身，从外头进来，身形萧索。
　　他紧皱着眉头，满脸疲惫，眼底泛着淡青，行走匆匆，左右巡视，像是在迫切找人。
　　江春月正捧着一只玲珑剔透的水晶包吃，转头看到程玉璋从外面进来，她一口还没咽下去，突然那人就跨了几步进来，不顾还有许多女婢在场，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江春月大惊，水晶包在他们两人之间被挤扁。
　　“我的包子……欸！？”
　　程玉璋似乎还不觉满足，直接伸手勾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抱了起来，单手托着她的臀，像抱小孩子一样。
　　然后他如同癫狂，魔怔般的念叨她的名字。
　　他声音很轻，还带着微微的颤音，她听不清楚，只听到他似有似无说了句什么“还在的”，什么还在？
　　侍餐的琪清见状，眼不敢抬，招呼其余婢女，退了出去，还不忘给他们关上门。
　　程玉璋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去，紧的江春月呼吸困难，水晶包的惨样她都不敢想象。
　　“程玉璋，你疯了！”
　　她才发现他身上又凉又湿，不禁猜测他昨晚是不是自她走后，在外面站了一晚上，但又觉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程玉璋像是没听见，低着头埋在她脖颈里用力蹭着，呼吸急促，轻声念着她名字。
　　“放开我，勒死了。”江春月感觉呼吸困难，小脸憋红。
　　程玉璋这才松开她一些，抬起头来。
　　江春月伸手用力拍打他，“快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
　　程玉璋毫不在意她又掐又打，居然还对着她笑了。
　　江春月惊愕，停止打他，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程玉璋？你莫非傻了？”
　　程玉璋仍只笑，嘴角上扬着，笑的很灿烂，看得出他是真开心了。
　　江春月计上心头，打着商量提道：“你真傻了，那我们和离？”
　　程玉璋笑着的嘴角立马下拉，恢复常态，目光沉沉：“不行。”
　　江春月冷哼一声，原来没傻。
　　江春月伸手掐上他腰上的肉，硬邦邦的，掐都不好掐。
　　程玉璋毫不在意，他甚是沉重道：“春月，你只要答应往后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说的太过突然，江春月张嘴惊了一瞬，“什么都答应我？”
　　“对。”程玉璋目光似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灼灼生辉。
　　江春月好像不记得他这样过。
　　“那我们先和离了，然后我不离开你？”
　　“……”
　　程玉璋梗了一下，“不许钻空子。”
　　“那现在松开我？”
　　程玉璋即刻松开她，水晶包已经露出馅，沾的两人满身。
　　江春月的柳眉立马拧成麻花，嫌弃的揪了揪身前的衣裳：“我这可是新做的，上好的料子，渍成这样，怕洗不出来了，你赔我！”
　　程玉璋窘迫的站了一会，忽然伸手在身上掏了掏，拿出一个荷包来，那荷包还是她在路边十文钱买的，如今都磨的卷了边，破旧不堪。
　　荷包鼓鼓囊囊的，她拿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银，目光瞬间就亮了。
　　好多钱！
　　现在只有钱让她开心。
　　“有些是朝廷给的，有些是赏的。”
　　江春月毫不客气的收下这些，她能怎么办呢，这人甩又甩不掉，她又没法用前世的事来骂他。
　　她还挺喜欢程玉璋目前逆来顺受的样子。
　　江春月抱着拿包钱，咧嘴笑了笑，去换衣裳了。
　　程玉璋在她走后，脸上的淡笑慢慢消失，一直紧张慌乱的心这才安稳。
　　没事，皎皎没事，她还活着。
　　可他为何做了那般不吉利的梦，竟然梦到皎皎死了。
　　联系自己之前曾做的那个预知梦，程玉璋心情沉重。
　　江政禹还沉浸在亡妻惨死的哀恸中时，接到下人来报，说晋阳王来访。
　　江政禹吃惊不已，晋阳王是皇帝的同母弟弟，兄弟两人关系极好，是唯一一个被皇帝留在京城常住的王爷。
　　他怎么无缘无故的来他这随州小城，可能是他路过这里，随便看看，亦或是奔着程玉璋来的。。
　　江政禹将消息传到子女那里，要他们也一起准备。
　　江春月听到晋阳王时，微微惊讶。
　　这位王爷她前世是听说过的，本来这些大人物并不在她的关注队列之中，缘由是发生在他身上一件趣事。
　　晋阳王与王妃曾孕有一女，长至三岁，聪明可爱，深得王爷夫妇二人喜欢，早早给她请封了霖念郡主的封号。晋阳王被招入京城后，王妃携幼女入京，路遇歹徒，掳走了王妃与小郡主，所带侍卫奋力拼杀，也只救回了王妃，小郡主自此失踪，十多年后，意外寻回，成就一件美事。
　　她记得这事是发生在她进京后一两年后。
　　晋阳王夫妇一直在找这个女儿，直到前段时间，这个失踪已久的女儿，意外找到了。
　　几个特征极其相似，连生辰八字也都记得十分清楚，等她说出当年遇贼的事后，晋阳王夫妇即刻认定此女就是他们走丢的女儿。
　　恰逢幼女及笄礼，在办完这事之后，幼女提出要去看看养母，晋阳王一口应下，并向皇上请示，亲自携幼女来随州感谢。
　　晋阳王换乘马匹，行至女儿的马车旁，声音浑厚，却刻意放的很柔和。
　　“毓儿，江府到了，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你养母了。”
　　马车内的女子身着华服，层层叠叠，高贵又美丽，头上的珠翠哪个都价值连城，就连马车内壁都贴了金饰。
　　这些都是江听澜从未享受过的。
　　她慵懒的倚靠在身后婢女怀里，任凭她们帮她揉腿揉肩膀。
　　她如今想想自己刚到京城时有多惨，如今就有多好。
　　借着那梦境，她想到自己曾听说过这位王爷遗珠归还的事，她就想，若是王爷丢失的女儿是自己该多好。
　　梦中，她似乎与那位遗珠交好，她的许多事情她都知道，名字，怎么丢失的，生辰，关于家人浅薄的记忆……
　　那遗珠将她当成知己一般，无所不向她吐露。
　　有了这些，她何愁当不上王爷的遗珠呢。
　　她也想尝尝当郡主的感觉，不要像梦里一般，只唯唯诺诺的点头，不敢言语的样子，她才不要。
　　反正那真郡主已经当过一次了，这次换她来当，也没有什么。
　　听到外面王爷的声音，江听澜并没起来，声音却得体，这都要感谢王氏对她高标准的栽培，那些教习礼仪的嬷嬷没白请。
　　“多谢父亲千里迢迢带女儿过来。”
　　晋阳王叹口气：“何必跟父亲这般见外，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父亲遗失的明珠，天可怜见，让你回到父亲身边来，就是要星星父亲也给你摘。”
　　马车停下，晋阳王高高骑在马上，看着在府门口迎接的江府上下。
　　他下马，迈着威仪的四方步登上台阶，身长八尺，美髯方脸，器宇轩昂，贵气逼人。
　　强大的威压连后边的江春月都感受到了。
　　她现在满脑子疑惑，晋阳王来干嘛？他那遗珠找到了？
　　“江大人，多有打扰。江大人照顾本王女儿多年，所以本王亲自登门拜访，以示感谢。”
　　江政禹听得满脑子疑问，不明所以，这江府哪来的王爷女儿。
　　他又不敢问，只唯唯上前，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后面那辆豪华马车上就被搀扶下一位贵女，江春月起初先看到她繁复华丽的裙摆，直到她身边的婢女离开，露出她的脸，江春月才震惊在原地。
　　竟然是江听澜！
　　怎么会是她！
　　“这是本王幼女朱毓，当年王妃遇难，误丢失了她，幸好这些年遇上了你，养她在江府，本王是来专程来谢你的。”
　　江政禹也看到了江听澜。
　　他瞠目结舌，同样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女儿，突然成了晋阳王的遗珠。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是王氏的不忠。
　　可随即又觉得不对，王氏哪有这个机会和本事去跟千里之外的晋阳王勾搭上。
　　几乎江府敢抬头看的人都认出了江听澜，都惊愕看她。
　　晋阳王并不疑有他，毓儿的情况他都了解了，被江府一个王氏姨娘收养，日子过的很一般，处处受嫡长女的气，多亏那位王姨娘，才勉强支撑，后来被那嫡长女排挤，误打误撞去了京城，才回了家。
　　江府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庶女，如今一朝成了他晋阳王的嫡女，他们的表情也有情可原。
　　他来江府，不止为感谢，也为了给女儿出气的。
　　那欺负过他女儿的嫡长女之类的人，一定要重重的罚。
　　晋阳王睨了眼仍震惊中的江政禹，皮笑肉不笑：“江大人，难道不请本王和郡主进去坐坐么？”
　　江政禹回神，连忙弯腰伸手，亲自带他们过去。
　　江府正堂内，晋阳王坐在上首，郡主坐在他旁边，江府其余人等全都在下面站着，听候指令。
　　“江大人，收留教养本王女儿有功，赏。”
　　晋阳王的随从端出来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还向众人展示，里面两层整整齐齐的马蹄金。
　　“王氏何在，你功劳最大，多次护本王女儿，赏千金、布匹，赐晋阳王府玉牌，可任何时间进出王府，不受限制。”
　　晋阳王说完，一队的仆从拿着东西整齐出来，却不见有人上前领取。
　　江听澜也注意到她生母未在场，以为是江政禹不让她出来，小声对父王说了句什么。
　　晋阳王眼睛微眯，顿时不太高兴，声音也冷了几分，“江大人，为何不让王氏出来领赏，她可是本王女儿的救命恩人。”
　　江政禹上前，向晋阳王解释。
　　江听澜听了立马红了眼，她还是来晚了，她娘竟然被关到监狱去了，那种地方，还是女人家，她几乎不敢想象。
　　江听澜垂泪，跪地向晋阳王请求。
　　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哭成这样，晋阳王大怒，拍案而起：“竟然敢如此对待本王的恩人，江大人就是这般执掌一方的么。”
　　江政禹及江府上下全都跪地。
　　晋阳王扫了桌子上的茶壶在地，怒道：“跪有什么用，还不快将那王氏请回来！你亲自去迎，她若出了什么差错，本王拿你是问！”
　　江春月听了，脸上白了白，几乎不敢相信竟然会这样。
　　她也大概猜到了里面的事，定然是江听澜利用前世记忆，冒充晋阳王丢失的女儿。
　　王氏才刚刚伏法，还没一天……
　　江春月按在地上的手指蜷起，指甲扣在地上，极其用力。
　　就在她的指甲将要劈开时，被一旁的程玉璋注意到，立即按住了她的手，握住她的指尖，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刚才几乎破口而出，揭发江听澜根本是冒牌货，被程玉璋阻断后，理智回归，才清醒意识到，若自己真这么做了，可能人头都保不住。
　　这晋阳王，可是有生杀大权的。
　　自己无端指控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还拿不出证据，他一发怒，自己可能就……
　　不可鲁莽，她在内心告诫自己。
　　江政禹离开后，晋阳王沉着脸，怒目一扫，“谁是江春月？”
　　程玉璋眉毛狠狠一压，嘴唇微微动了动。
　　被点名，江春月反而很是镇定，她朝上拜了拜，声音坚定而有力，“民女江春月，见过王爷。”
　　“上前，抬起头来。”
　　江春月毫不犹豫，毫无畏惧的起身，走到前面，再次跪下，抬起脸，直望晋阳王。
　　晋阳王内心微微讶异，这年轻妇人容貌柳眉杏眼，冰肌玉骨，放在京城也是少见的美人。
　　更令他意外的是，常理说一个整日作威作福欺压庶女的嫡长女，在见了这般情况，还能镇定自若，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就是你素日里欺辱打压本王女儿的？这次王氏入狱，也是你的功劳，你这个出嫁女，倒是管的宽些。”晋阳王冷哼，言语中的指责意味十足。
　　看来江听澜早就给这晋阳王说了不少歪曲事实的事，江春月面容微冷，“王爷所说，民女不知，更未曾欺辱过郡主，王氏入狱，自有道理，倘若她杀人放火，再是郡主的救命恩人，也不能因此枉顾王法。”
　　晋阳王张嘴吸一口气，看到这江春月不输男子的风骨，言辞激烈又有逻辑，还会给他挖坑。
　　后面的程玉璋定定望着江春月，眸色浓稠。
　　一旁的江听澜察觉到父王的情绪变化，望着江春月，声音柔柔道：“姐姐，好久不见，姐姐还是这般能言善辩。”
　　她一句话点醒了晋阳王，他是来帮女儿找场子的，临来时王妃万般嘱托，他可不敢忘。
　　“原来是个巧舌如簧的女子，你对本王的毓儿做的那些，本王都知道了，来人，给本王掌嘴。”
　　“王爷，请慢——”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突然在厅内响起，江春月心里微微一紧。
　　程玉璋出来干嘛！
　　晋阳王看过去，见到站出来的青年，只一眼，就觉得气度不凡，他脑中立马就将人对上了号，这莫非就是被这江春月抢走的，毓儿的夫君，刚中的榜眼，程玉璋？
　　——
　　“问井大人安。”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漆马车停下，仆从向两旁掀开帐子，露出里面坐姿随意的男子，此人一身常服，暮云灰的浮光锦藤纹袍，外面是一层薄透如纱的罩衣，他靠在靠背上，一只手握着一串玉珠，有一下没一下的盘弄。
　　井维元只听下人说有大人要见他，他还没下马车，只撩开看了一眼，就差点从车上滚下来。
　　“程阁老！哎呦，您折煞下官了，下官向您请安。”井维元慌张戴上官帽，速速从马车上下来，诚惶诚恐的走到对方马车前，跪地请安。
　　“下官见过程阁老。”
　　程砚书微微点点头，“井大人请起，你也是去随州找江知州的么，正好，我们同行。”
　　井维元自不敢拒绝，上了程阁老的马车，毕恭毕敬，思忖后，小心询问：“敢问程阁老去找江知州，所谓何事？”
　　程砚书闭眸弯唇，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救人。”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昨天太困啦，没及时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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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要改变！江春月决定……◎
　　王氏在狱中吃尽苦头, 她去的第一天，孩子就没了，没有大夫医治, 她就吊着一口气，差点死了。
　　当江政禹带人来时, 万念俱灰的王氏, 激动到只能“啊啊”而语。
　　此刻的厅堂之内，程玉璋挡在江春月面前, 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直望向晋阳王, 同样无所畏惧：“王爷, 我妻何罪之有，即便王爷天潢贵胄, 也万没有不问真假, 就随意处置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的道理！下民易虐, 上天难欺。尔俸尔禄, 民膏民脂。王爷得皇上青睐, 怎不为君分忧, 反管起女子之间的琐事来。”
　　晋阳王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拍案大怒, “大胆, 你怎敢质问本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当初慕权贵, 舍弃本王的毓儿时, 可想起这些仁义礼智。”
　　程玉璋快速接道：“王爷, 您身边的这位郡主，是否是真的还有待验证，况且草民与郡主从未有接触，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所谓慕权贵，弃郡主的事，只是郡主的一面之词。当时草民无名无钱，我妻恩待于我，夫妻和睦，恐怕当时的草民，根本入不了郡主的眼。”
　　晋阳王刚要深问，一旁的江听澜突然抽泣两声，拜在晋阳王膝下，哭道：“父王！既是如此，都是前尘旧事，女儿不愿再提起那些，还请父王不要再过问这些，失了父王身份，女儿这次只是想感激王氏。”
　　晋阳王见她哭成泪人，将内心的疑惑压了下去，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十多年爱女找回，他真的不想再失去……
　　但以他的身份直接处置一个妇人，着实不像话，“罢了罢了，既然是毓儿宽恕你们，那本王也就不管了。”
　　程玉璋扶起江春月，宽袖之下，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带她一起下去。
　　出去时，她还碰巧见到被抬回来的王氏，她已梳洗过，骨瘦如柴，脸上毫无血色，却是笑着的。
　　她看起来已经知道了所谓何事，也看到了江春月，她躺在架子上，看着江春月笑的更深了。
　　江春月体内怒火滔天，可看着晋阳王与江听澜迎出来，这一瞬间，她竟又感到深深的无可奈何。
　　她如此没用，连母亲的仇也报不得。
　　江听淙也出来，急急寻到长姐，满脸愧疚，走过去打量着她，“长姐，你没事吧，江听澜怎么会突然成了郡主？王氏那个毒妇也接回来了，长姐，我们该怎么办呀。”
　　江春月掩饰住自己的失落，勉强对他笑了笑，“淙哥儿，你先回去，这些事长姐来做就好了，你只要平安无事，长姐就不会有事。”
　　江听淙深知自己帮不上忙，在这里也是累赘，他看向长姐身后的程玉璋，头一次对这个男人有了几分崇敬，刚才，他冲上去救长姐那刻，他觉得他有点配得上长姐了。
　　江政禹也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大女儿，他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江春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绕过他往前走了。
　　程玉璋稍一顿，跟了上去。
　　江政禹内心一痛，可眼下的情况，牵扯太多，他一个地方州官，怎么奈何的了。
　　王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柔软暖和的被褥里，两眼热泪的望着自己的女儿澜姐儿，一刻也不能移开。
　　“澜姐儿，你怎么变成郡主了？”王氏问出自己的疑惑。
　　江听澜只简单带过，没有详谈，亲自给王氏端药，她心疼的看着王氏：“母亲怎么被欺负成了这样。”
　　王氏一听她提起这个，就忍不住流泪，“是江春月那个贱丫头，见不得我好，故意陷害我，让你父亲误会，把我押入大牢，你的弟弟也没保住……”
　　江听澜也跟着流下几滴泪，随即小声对王氏道：“母亲，你且注意些，外头都是王府的丫鬟，我怕他们还会猜忌我，我们不能再以母女相称，更不要提江政禹是我父亲。”
　　王氏一愣，没想到女儿会这样说，她看着澜姐儿那身昂贵的云锦褙子，忽然觉得澜姐儿似乎不再是她的澜姐儿了，她为了澜姐儿忙活了半辈子，如今儿子没了，连女儿也认不得了。
　　察觉王氏的情绪低落，江听澜给她喂药，声音柔和：“您放心，这次回来，我就是为您报仇的，江春月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王氏怔忪的看着她，好久才说了一个“好”字，这是好事，往后她的澜姐儿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只是母女的虚名罢了，只要她好。
　　江听澜的报复很快开始了，她比以前，更懂得隐藏。
　　江春月待在自己的院子，程玉璋一刻也不离开她，只默默陪伴着她，她赶不走他，任凭他在这里，当他是空气。
　　琪清在门口道：“小姐，郡主差人送来了食盒。”
　　两个王府婢女提着食盒进来，笑盈盈将东西放到她桌上，送完不走，其中一个道：“郡主让奴婢看到江小姐打开了，才能走的。”
　　江春月的目光落到那食盒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请江小姐打开。”
　　江春月脸色白了下，程玉璋走到食盒前，寒声道：“我代我娘子开。”
　　那俩婢女互相看了看，想说个“不”字，却见这男子脸色骇人，还没说什么，程玉璋就已经一手掀开了食盒。
　　当看到里面一条盘踞着的、手臂粗的蛇时，江春月尖叫一声，差点吓晕过去，她最害怕这个东西，小时候她就被蛇咬过。
　　程玉璋临危不惧，目光一寒，伸手就将盖子盖上。
　　这里面的东西同样吓到了两个婢女，两人花容失色，赶紧告退出去。
　　程玉璋提着食盒出去，交予林四处理，这才返回，却发现江春月不见了。
　　他四处寻找，才在内室角落里看到她，她眼睛通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小脸苍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程玉璋心如刀绞，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人抱起，紧紧按在怀里，哽咽安抚：“是我没用，皎皎，别怕，我在这里。”
　　江春月痛苦摇摇头，委屈在这一刻到达了极致，她“哇”的一声大声哭了出来，伸手也紧紧圈抱住他，断断续续的哭道：“小时候，我被蛇咬过……那蛇比这个还大……进了我的房间，还在我被窝里……原来也是江听澜干的，她跟王氏为什么这般坏，害死了我母亲，又要害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她像个孩子一般委屈哭泣，程玉璋温柔轻拍，亲吻她的脸颊，声音像是漫天银河里闪烁的星斗，无端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在夏夜的屋顶乘凉，哄她入睡的场景。
　　她紧紧抱住程玉璋，像是抱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他身上熟悉的木质清淡好闻的味道，让她高度紧张的神经获得了暂时的救赎。
　　她的哭声渐小，窝在他怀里，问道：“程玉璋，你去秋闱之前，我对你好都是假象，其实我根本没有与你患难与共，家里被盗那段时间，我都是在外面偷偷吃饱了，根本不是为了你，你不必因为那些感恩我，留在我身边。”
　　说完，她想挣脱开他。
　　程玉璋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但看她终于不再拒自己千里之外，内心升起一点欣喜，紧紧揽住她的细腰，胸腔起伏：“在外面吃什么，有自己的资产，这都是你应该有的，你本来就没必要迁就我，我不会在乎那些，你当初陪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十分欢喜了。”
　　“真的吗？你都不生气的？”江春月瞪大眼睛，看着他，才发现他好像从竹溪回来，脸上一直都挂着疲惫之色，她蓦地发现，他现在才十八啊，都未及冠，还很青涩。
　　“不生气。”程玉璋的唇角上扬，青年眼中有光，双目定定看她，江春月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我想离开你，相看，还差点成亲了，你也不生气？”
　　她突然想看看，自己在他心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份量。
　　程玉璋没有很快回答，他眸光闪了闪，移开眼眸，看着有些沮丧：“不生气是假的，我之前不顾你的意愿，那样对你，也是内心怨恨你。”
　　这种体验真是绝了，前世今生，他们好像都没有这样敞开心扉好好聊过。
　　江春月知道他指的什么，脸上滑过一丝不自然，他刚找到自己时，就跟前世程玉璋附身似的，那种他单方面的房事他做了很多次，可女子在这种事上总是没有话语权的，轻易就会被掌握控制。
　　“所以呢，按照规定，我这种女子理当休弃的，你现在还不厌弃我，又是为何？”
　　江春月盯着他，仔细的观察他细微的表情。
　　程玉璋想过既然她无情，自己何必纠缠，放手就是，可又觉怎么能这样放过她，她是假的，可他是真的，那种不对等的心态让他发疯发狂，恨不得将她关起来，锁在身边，予取予求。
　　但他哪样都无法做到极致，之前的梦境还在萦绕他，若他此次未曾做预知梦，未曾得程砚书相助，岂非就如同她说的那般，违背两人约定，无法回来。
　　程玉璋从未这般吞吞吐吐过，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我以为，娘子其实心里有我……”
　　江春月震惊，看着他有些羞涩的模样，她很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这么聪明奸猾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结论的。
　　程玉璋像是鼓足勇气一般，双眸晶亮望着她，“娘子，倘若这次我因为一些原因在京城暂且回不来了，你可愿意去主动寻我？”
　　江春月内心再次一震，她有些狐疑的看着他的脸，这话让她甚至以为，程玉璋是不是也重生了。
　　她似漫不经心问：“为何这样问，发生什么了吗？”
　　程玉璋轻轻摇了摇头，见她不回答自己，有些失落的垂眸，睫毛投下一小片暗影：“没有，我就是设想。”
　　江春月没答，她内心冰凉一片，她怎么可能再喜欢他呢，又怎么可能会再去京城追他，那样的勇气，她不会再有第二次。
　　恰巧琪清慌张进来，也不用江春月再寻找理由推拒。
　　“小姐，不好了，江……郡主带人要去拆了先夫人的祠堂！”
　　江春月猛地站了起来，脚下已经自动往外走，边走边问：“父亲呢？他知道吗？他人在哪？”
　　“老爷被王爷叫去问话。”
　　江春月脑袋一片眩晕，她咳嗽两声，仿佛能咳出血来，程玉璋跟在她身后，见她如此，赶忙扶住她的腰，帮他拍背。
　　江春月推开他的手，脸仍苍白，对程玉璋道：“夫君，我有一事求你。”
　　“何必说求。”程玉璋皱眉。
　　“你去淙哥儿那里，务必不能让他出来。”
　　程玉璋有些犹豫，江春月突然攥住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求你。”
　　她目光祈求的看他一会，松手继续往前走去。
　　程玉璋站在原地，转身向江听淙那里去。
　　江春月到的时候，江听澜的人已经在拆了。
　　看到一群人进出祠堂，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扔在地上，她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的牌位，她冲过去，将那牌位捡起来，抱在怀里，怒视江听澜。
　　她被人簇拥着，坐在一把椅子上，还有丫鬟给她递水，目光轻蔑，见江春月看自己，高高的扬起下巴：“江春月，你终于来了。”
　　“江听澜，你为何拆我母亲祠堂，父亲同意吗，你有什么权力！”江春月怒吼，气的她浑身颤抖。
　　琪清跟在她旁边，同样怒视着江听澜。
　　江听澜眼中闪过诧异：“江听澜？你这贱妇叫的谁，这里只有本郡主，本郡主想拆，就拆了，你能怎样我。”
　　江春月冷眼看她，“你假冒郡主的事，就不怕被发现吗！”
　　江听澜大笑几声，“你如今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敢问本郡主的事，本郡主对你的折磨，这才刚刚开始。来人，将她手里的牌位夺过来。”
　　她一声命令，就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过来，将江春月围住。
　　琪清老鹰护小鸡一般的护在江春月前面，怒吼：“谁敢对我家小姐不敬！”
　　江春月死死抱住母亲的牌位，一脸视死如归的看着他们。
　　这些婆子力大无穷，各个膀大腰圆，领头的一使眼色，几个人立马扑了上来，两个人扭住了琪清，使劲掐打，另外两人，向江春月走去。
　　江春月看着这两人，又担心琪清，她自知以她的身量无法跟这两个婆子抗衡，转身就逃，可哪里跑得过这些身强力壮的婆子，眼看着就要被捉住，江春月泪眼朦胧，又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在地，这一瞬间，她恨死了王氏母女，也恨自己无能。
　　她被婆子轻易按住，身上被她们狠掐了好几处，江春月拼命挣扎，也没能保住母亲的牌位，她们抢走牌位，婆子将她带回到江听澜面前。
　　江听澜看到下人呈上来的牌位，冷笑一声，十分满意的看到江春月这副惨样，“江春月，你看着。”
　　江听澜伸手拿过那牌位，往地上一扔，江春月眼睁睁看到母亲的牌位断成两半，她嘶吼出声：“不——”
　　可根本阻挡不了什么。
　　仇恨在她心里生了芽，江春月头一回这样恨一个人，她目光淬毒，恨恨看着江听澜。
　　“这就恼了么，来人，江春月出言不逊，给本郡主掌嘴。”
　　被按住的琪清拼命挣扎大喊，立马被婆子堵住了嘴，脸上还挨了两巴掌。
　　江春月闭了闭眼睛，眼看那婆子对自己高高扬起的手掌就要落在自己脸上。
　　“住手！”
　　意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江春月睁眼，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程玉璋。
　　他微微喘息，似乎刚剧烈跑过。
　　江听澜见到程玉璋，脸上现出一抹笑来，声音也变得柔和：“是你，程玉璋，你果真厉害，中了榜眼。”
　　“放开我娘子。”
　　程玉璋厉声道。
　　江听澜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敢命令本郡主？也行，程玉璋，你若答应往后跟本郡主，本郡主倒是可以考虑放了她。”
　　“你做梦。”
　　程玉璋也不打算跟她讲道理，他直接对两个婆子下手，他是有点基本功在身的，几下便让那两个婆子倒地不起，哀嚎不停。
　　江春月一获得自由，立马去捡地上断掉的牌位，江听澜见程玉璋如此护她，内心愤恨，指着地上的牌位命令：“不许让她抢到。”
　　这回来的不是婆子也不是丫鬟，而是她随行的侍卫。
　　程玉璋见状，将江春月一把拉回，甩到后面，快速说了声“我去拿”。
　　侍卫已经过来，他们都是王府特意训练过的，武艺高强，非程玉璋能比，立马将程玉璋围的密不透风。
　　江春月大喊一声程玉璋的名字，再次被婆子按住，不能上前。
　　侍卫已经对程玉璋拳脚相向，她只隐约看到程玉璋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江春月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哭的不能自已：“程玉璋，你松开啊，你傻不傻……”
　　这可是侍卫，又不是女人……
　　江听澜见他们如此，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既然你这么爱她，那就替那个贱人受着，你记住，你挨打，都是因为江春月！”
　　江春月无助的看着这一切，她好恨，她头一回觉得自己错了。
　　她想这一次选择安逸普通的生活，可也要看清楚形势。
　　她在知道江听澜是重生的时候就该引起警惕的，她怎么能自断手脚，成了可以任凭她宰割的鱼肉。
　　她深刻清醒到自己如今只有往上爬，往上走，让自己处在高位，才能保护家人，保护自己。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权力和地位高的人，才能俯瞰一切。
　　江春月头一次理解了程玉璋为什么那么爱权力，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
　　一个种子在她心里发芽，江春月在这一刻起，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让王氏母女死。
　　必须死！
　　而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根本做不到的，如今的江听澜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她必须要比她更为尊贵，才能扳倒她。
　　她如今唯有依附程玉璋，放弃那些儿女情长，爱与不爱。什么奸臣不奸臣的，反正程玉璋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以他的身份地位，她可以是诰命夫人，可以说一不二，这也是她应得的，凭什么要去便宜了什么阁老的嫡次女。
　　如今程玉璋还对自己存有心思，也未曾像前世那般无情，她逃避什么，又会不再爱，只要不爱，就不会被伤害，她要的只是荣华富贵与地位。
　　想法落定的瞬间，趁婆子一时放松，她突然用力一挣，挣脱了身后人的控制，向程玉璋那边扑了过去。
　　她要牢牢把控住他，占据他心头的位置，这次竹溪之行，他多少心存芥蒂，她必须拿出态度来。
　　她只一过去，程玉璋就察觉，他脸上青紫一片，见江春月过来，顾不得背上的乱拳，一把将她捞入怀里，包覆在身下，怒吼：“你过来干什么！”
　　江春月紧紧回抱住他，哭道：“你这个傻子，要死一起死！”
　　程玉璋怎么会死呢。
　　他可是载入史书的人物，自带历史光环，得上天庇佑的，江春月相信，他不会有事。
　　而在她这么做了之后，她看到程玉璋眼角红了，眼中泛起薄薄的泪光，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竹溪的事情，可以在程玉璋心里一笔勾销，甚至他会更爱她。
　　江春月竟无比冷静的分析着这一切。
　　而此刻的程玉璋，心里仿佛被濡湿了，他坚持了这么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否能等到她回心转意，如今见到她奋不顾身的奔过来，与自己同患难，程玉璋就知道自己等到了。
　　她是爱我的，心里有我。程玉璋想。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仿若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与皎皎，甚至他觉得连身上落下的拳头都不疼了，这一切值得。
　　程玉璋即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抱住江春月的手也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身上的拳头停止。
　　程砚书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他一来，手下的人就将江府的情况汇报给他，得知程玉璋正挨打，他立即带人过来，见到他与知知的儿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打，他目光聚起幽深，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这手势王继跟林州熟悉，打死都行。
　　两人即刻与其余侍卫上前，展开手脚，丝毫不留情。
　　江听澜正看的高兴，忽然来了一群人，身形如鬼魅一般，几下就将她那些侍卫打趴下，四处喷涌出血来，她吓的赶紧起来，腿又一软，重新坐倒在椅子上，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程砚书走上前，路过江听澜，江听澜条件反射又想站起来，忽的脖子上一凉，就见到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瞪着她，声音嘶哑难听：“别动。”
　　江听澜果真一动不敢动。
　　程砚书仿佛没看到江听澜，直接走到程玉璋那边，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程阁老，面露悲悯，俯下身子，伸出手掌轻轻按上程玉璋头部没有受伤的位置，温声唤道：“玉璋。”
　　【📢作者有话说】
　　啊，这几天写的很艰难啊，可是过渡又不能不写，春月只是个普通的女流，不经历这一番，是无法意识到本章这些的，从今往后，春月眼里只有一个目标——当上诰命夫人，拥有荣华富贵，搬倒王氏母女！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
　　小剧场：
　　江春月勾住程玉璋的下巴（坏笑）：让我再骗一次，这回骗到心碎。
　　通知：明天23点抽20个全订送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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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谢谢叔叔◎
　　江春月也发现人都没了, 她睁眼，从程玉璋身子底下努力往上钻，却发现他紧闭眼睛, 手上仍用力抱着她。
　　她同时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刚看到的第一眼，江春月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长大后的程玉璋, 她连忙再看看伏在自己身上的, 对比了一下。
　　这是谁，是他救了他们。
　　程砚书也注意到他身底下的姑娘, 不难猜到，这就是那个令自己儿子鬼迷心窍的女人, 江春月。
　　他对她抿唇一笑, 声音温和，“帮我喊喊他, 看他怎么样。”
　　江春月鬼使神差的按照他说的做了, 她伸手捧着程玉璋的脸, 轻轻拍了拍, 柔声唤道：“夫君？”
　　程玉璋眉心丝毫未动, 仿若未闻。
　　江春月吓了一跳, 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虽然微弱, 却还是有的。
　　她着急道：“他好像快不行了！”
　　程砚书面上一凛, 立即起身命人抬起程玉璋。
　　有人拿来放了棉被的担架, 几个人小心的将程玉璋抬起，他即便是被抬起来, 手仍然抓着江春月的腰, 这样动时, 他皱着眉, 用微弱的声音道：“别动我娘子……”
　　江春月怔了怔，拍了拍他的手，十分温柔的在他耳边道：“夫君，放开我，已经无事了。”
　　她说完，程玉璋的手真的松动了，她用手轻轻拿下他的，放在担架上，还不忘从他另外一只手里拿过母亲的牌位。
　　上面染着的血让她一愣。
　　旁边的林州看着这一切，冷哼一声。
　　江春月听到，抬头看他一眼，林州赶紧偏开脸。
　　江春月正疑惑，坎到刚才那个很像程玉璋的人走到担架旁，拿起程玉璋的一只手腕闭眼号脉一会，才道：“将他带到房间去，找人请附近最好的大夫来。”
　　林州领抬程玉璋的人准备走，谁知还没开动，程玉璋忽的睁开眼睛，不知哪来的力气，起身回头就去抓江春月，眼神涣散，似乎根本看不到人。
　　“皎皎，皎皎……”
　　他急切呼唤。
　　江春月赶紧过去，将手塞入他手心里，程玉璋才逐渐安静下来，再次倒在担架上。
　　林州看着这一切，内心又惊又气，江春月这等女子，伤少爷至此，少爷怎还这样护她，这女人到底给少爷下了什么迷魂药。
　　程砚书自然也看到了这些，程玉璋对这个女人已经看的比命还重要。
　　江春月目光四处找了找，看到琪清，期待的望向程砚书：“叔叔，能不能将我那侍女也救一下，她伤的很重。”
　　程砚书哭笑不得，叔叔？
　　他也不说破，只吩咐人去将她说的人一起抬走。
　　江春月看他们也不知道去哪，向程砚书提议：“叔叔，去我院里吧，我那里没人。”
　　程砚书多看了她两眼，这个“叔叔”二字，他听的有些刺耳。
　　他同意。
　　将程玉璋安顿在自己床上，程砚书留在外室，大夫很快来了，给程玉璋看过后涂药包扎，江春月在一旁看着，见他满身是伤，几乎没有哪块是好的。
　　江春月蹙眉，不停叮嘱大夫轻点。
　　她脑中却在想这个叔叔是谁？
　　她为什么救程玉璋，而且好像跟他认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容貌乍一看就像是同一个人，但细看又不太相同。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生成：莫非是程玉璋的亲爹？
　　可又很奇怪，若是亲爹，前世到她死也没听程玉璋说过，更没见他们相认。
　　那边程玉璋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林州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想为少爷盖好被子，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到不知想什么的女人，声音有些恶劣：“喂，过来照顾他。”
　　江春月抬头，就看到这个人。
　　“你凶什么，我当然会照顾好我夫君，这是我的闺房，请你出去。”
　　江春月走过来，为程玉璋盖被。
　　林州被堵的一噎，又不好发作，灰头土脸的出去。
　　程砚书见他表情不对，询问怎么了。
　　林州怒指里面：“二爷，这女子实在不像话！不好好照顾少爷，还让我出去。”
　　程砚书淡笑，却示意般的看了眼内室。
　　林州即刻顿声。
　　二爷这是不想让那女人知道少爷是二爷的儿子，也是，这种女子，根本进不了程家的大门。
　　江春月确实在林州一出去，就停留在门口偷听，可惜他们说话声音太小，她没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似乎还有意防备她。
　　她咬咬唇，回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程玉璋。
　　刚才那个侍卫对她敌意怎么这么大？
　　正想着，程玉璋像是做噩梦一般，眉眼皱成一团，额头尽是汗珠，头左右微晃，张嘴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
　　江春月将耳朵凑在他嘴边，才听清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他没包扎的那只手，两只手捧住，低头在他耳边轻轻抚慰道：“我在呢，夫君，我在呢，别怕，好好休息。”
　　她说话很快奏效，程玉璋眉目舒展，江春月拿手绢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他终于安稳的沉睡过去。
　　程玉璋前世也不是一蹴而就，起码她死的时候，他还只是刑部侍郎，虽然对于一个刚入政坛的年轻人来说，四年坐到侍郎的位置已经很好了。
　　可那样也不足以对付得了千金之躯的晋阳王，动不得江听澜，江听澜前世侯府为妾，见识到的可能比她还多。
　　而外面那个跟程玉璋模样很像的叔叔，能看得出来他气场很不一般，甚至可以直接让人拿刀子威胁江听澜，足以见得他至少不比那晋阳王的地位低。
　　若此人真与程玉璋有什么关系，那最好不过了。
　　看程玉璋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她先出去探探口风。
　　她一出来，果见那神仙似的叔叔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手里捻珠，仿佛自带光环似的，整个人静静的流淌着一种光辉。
　　程砚书睁开了眼睛，见到她，目光带起一点笑意，“怎地出来了。”
　　他一停，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眼中似乎有些不满，转头看向旁边的林州：“怎么没让大夫给她看看？”
　　林州见江春月出来就抱着剑将头扭向外面，听二爷之言，就往外去：“属下去请大夫。”
　　“林州，回来。”程砚书声音微冷。
　　林州立马转身回来，这回面无表情，显得十分正经。
　　“将药拿来。”
　　此次程玉璋涂抹的是从京城带来的疗伤圣药。
　　林州即刻将一个青瓷瓶拿出来，本想放桌子上，又双手呈给了江春月。
　　“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你是女子，且就让你的丫鬟帮你涂吧。”程砚书介绍道。
　　江春月接过那瓷瓶，她身上的伤不重，经他这么一说，才隐约觉得自己身上好几处都疼，真是个细致入微的人，他的心思好生缜密。
　　“谢谢叔叔。”
　　程砚书微微颔首：“你照顾玉璋也累了，去休息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江春月没走，她向他行礼，“这次多亏叔叔救我与我夫君，我代夫君谢过叔叔。”
　　“不必客气。”
　　这人嘴巴密不透风，指望他主动透出什么消息是不可能的了，江春月主动询问：“我有些疑惑，叔叔是程玉璋什么人，为何会救他呢？”
　　程砚书但笑不语，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在努力套自己话，不过套的太过明目张胆了。
　　“你觉得我是他什么人？”程砚书不答反问。
　　江春月眨了眨水汪汪的杏眸，“我夫君是个孤儿，自小被道观收养，您不会是道观里的师父吧。”
　　林州怒而上前，直呼“大胆”，被程砚书看了一眼，立马退下。
　　江春月的大眼睛提溜圆，让程砚书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的萌态，一时觉得心都化了，脸上也现出更浓的笑意：“想知道？”
　　江春月使劲点点头，感觉答案马上就被揭晓了。
　　程砚书却道：“等玉璋醒来，你去问他吧。”
　　江春月：“……”
　　江春月十分无语，这跟程玉璋那厮简直一个德行，阴险圆滑，肯定是一家人。
　　即便不是程玉璋的亲爹，也可能是他兄弟之类，小叔什么的也说不定。
　　所以这个人，是程玉璋去京城遇上的吗，在随州他可没什么亲戚，这个她十分清楚。
　　前世他没回来，与这个人有关吗？
　　前世的事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如何攀上这门亲戚。
　　江春月自己涂完药后，拿起母亲断成两半的牌位，擦拭干净之后，扯了布条，十字交叉，将牌位绑好，搂在怀里。
　　“母亲，你放心，女儿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实在太不懂事，活了一回还只想着自己，从未想过母亲，想过弟弟。
　　什么忠奸善恶，反正她只要牢牢把握住程玉璋，管他是什么，只要能护她无忧，给她荣华富贵，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就足够了。
　　安顿好母亲的牌位，又亲自布置了供桌，她顺路去看了琪清，她伤的重，一个小丫鬟正照顾她，她将程砚书给的药膏都留给了她，才回到自己的卧房，发现那位叔叔已经离开了，但见院子里排列站开的两队侍卫，应该是暂时有事出去。
　　江春月来到内室，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丫鬟，这丫鬟她并不认识，装束也不像是江府的，莫非是那位叔叔带来的？
　　那丫鬟正坐在床边，探出手去，触碰程玉璋的脸。
　　“住手！”
　　江春月微眯眼睛，低声训斥。
　　那丫鬟一惊，抬头一看，立马站起来，低身行礼，慌乱之后，很快镇定：“是林侍卫命我照顾公子的。”
　　“林侍卫？”江春月不难猜到是刚才那位对她不满的侍卫。
　　她刚离开一会，他就派丫鬟贴身伺候程玉璋，安的什么心。
　　江春月也没让她起身，“既然只是侍卫，就没有权力让人随随便便进我的房间来，何况，你刚才在干什么，照顾是这样照顾的？照顾到上手了？”
　　这丫鬟是程府一等丫鬟，伺候程砚书茶水许多年，从不逾矩，只是她见程玉璋模样俊美，四下无人时，忍不住对他动手。
　　她恼羞成怒，又不将眼前这个女子看在眼里，自行起身，“林侍卫当然有权力命令我来照看公子，公子是程府未来的少爷，是二爷的嫡子，当然要由程府的侍女来伺候，何况我只是见少爷眉心皱着难受，才想帮他。”
　　江春月内心大惊，少爷，二爷的嫡子，这个信息太过重大，她一时惊讶的都忘记了自己的本意。
　　那丫鬟似乎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眼神慌张了一下，连忙改口：“是我家爷看中这位公子，我说的嫡子，并非指他……”
　　她越说越乱，江春月转头看向床上，程玉璋已经被影响到，眉心越发皱了。
　　“出去！”江春月命令。
　　那丫鬟面上有些过不去，又知自己说错了话，愤愤离开。
　　内室很快安静下来，江春月坐到床边，看着睡着并不安宁的程玉璋，露出一丝冷笑。
　　程府嫡子？
　　你小子可真是掩藏的够深的啊。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发现这件事。
　　江政禹府上来了个晋阳王就已经够震惊的了，没想到接着八府巡按井大人也到他府上，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当一个风姿绝绝的男子走进来时，八府巡按一声“程阁老”，吓得江政禹差点当场去世。
　　他这小小的江府，竟然集齐了皇亲国戚、朝廷重臣。
　　晋阳王也很意外：“什么风，还能将程大人吹过来，内阁解散了？”
　　程砚书上前，向晋阳王见礼，其余人均点头致意，江政禹被程砚书这头点的，人整个晕晕乎乎的，都忘了回礼。
　　程砚书并不在意，他笑对晋阳王：“内阁若解散了，我就不会来随州，而是回广平老家去。”
　　三人均笑，唯独江政禹两股战战，不知要如何圆刚才没向程阁老行礼的错。
　　程砚书入座，坐在晋阳王侧。
　　晋阳王奇怪：“刚才听井大人说他是与你一起来的，如何你才过来。”
　　程砚书云淡风轻的笑笑：“恰逢遇到郡主欺辱江大人的大女儿与女婿，随手解救就罢了。”
　　晋阳王顿时冷了脸，轻哼：“本王怎么不知程阁老还有助人为乐的习惯。”
　　晋阳王捏紧了拳头：“本王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儿在江府受了委屈，本王这次带她过来，就是为了给她出气的，你好大的胆！”
　　程砚书并未被吓到，“并非助人为乐，而是有人动不得。”
　　晋阳王压抑怒火：“谁动不得？”
　　井维元暗中捏了把汗，来之前的路上程阁老就交代过了，因他与晋阳王关系一般，所以想请他做和事佬。
　　他笑了两声，朝两人拱手：“晋阳王、程阁老，误会，都是误会，我已经听说过了，晋阳王寻回遗珠，程阁老最近好像亦寻回自己的嫡子，可是咱今年新科三甲的程玉璋？”
　　程砚书点头：“不才，正是犬子。”
　　井维元立马笑看晋阳王：“晋阳王，你们两家还真是有缘分的很，各自找回各家子女，还能碰巧在这随州江府相遇，哈哈哈，我们今晚，我们几人定要摆一桌的，喝个不醉不归。”
　　“晋阳王，如何？”
　　程砚书象征性的对他抱拳。
　　晋阳王这才想起离开京城前听到的小道消息。
　　他随即大笑两声：“竟这般巧。”
　　“确实，若犬子之前得罪过郡主，下官以茶代酒，代他向王爷赔不是。”
　　程砚书端起茶杯，伸手相邀。
　　晋阳王也端起茶杯：“程阁老是御前红人，可比本王重要多了，儿女之间小打小闹也很正常，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惭愧。”
　　江听澜一听说父王回来，立即哭唧唧的跑过去，将刚才发生的事向他诉苦，还不忘痛斥程砚书的人差点抹了她脖子。
　　晋阳王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有些不耐烦，从一开始认亲到现在，江听澜的表现令他丢人，甚至因今日程玉璋那一句“有待验证”，他也生出疑虑。
　　“好了，毓儿莫闹，你这次回来不是主要为了感恩王氏。”他随即向旁人吩咐：“摆饭，郡主自小爱吃紫苏叶，每次都要抢着吃光的。”
　　江听澜脸上表情一凝，她不再说别的，只接道：“难为父王还记得女儿小时候的偏好，女儿爱吃。”
　　晋阳王笑笑，转过身去，脸上笑意顿消。
　　程砚书回到江春月的小院，林四就看到舒月表情不自然的往外走，他上前：“不是让你照顾着少爷点。”
　　舒月行礼，只道：“是江小姐不让舒月在房里。”
　　“什么！她自己不伺候着少爷，还不让你在里面，岂有此理。”
　　这些均落入程砚书的耳中，他先进了屋，林四只好跟上，对这个江春月更是厌恶至极，实在毒妇！
　　江春月正在给程玉璋换药，那药膏果然效果惊人，只半天时候，淤青就散了一半，她仔细给他擦拭一遍，才给他上药膏，指腹轻柔的打转，帮助药膏快些吸收。
　　涂到最后，她忽然觉得程玉璋呼吸变粗了许多，看看他微红的脸，又不自觉往下看看，自己脸上也热烫起来，只是涂个药……
　　可转念一想，这是随便哪个人给他涂，甚至刚才那个丫鬟帮他，他也会这样么。
　　怎么可以，这次，她可是要程玉璋身心完全被她掌控。
　　涂完，她到上边去，伸手扭住了他脸颊上没伤到的地方，小声斥道：“这种时候了还能这样，程狗你好下流！”
　　大概被她捏的痛了，程玉璋微微摇了摇头，皱眉想躲开，嘴里还突然喊了一句“皎皎”。
　　江春月心里气消了，没梦到别人……可转念又觉不对，脸蛋红扑扑的，这种时候了，梦到自己也不行啊，实在该打，她伸手捏他脸的力气越发重了，甚至程玉璋都发出几声哼唧。
　　二爷站在内室门口，示意林州敲下内室的门，林州伸手敲了敲，同时隔着珠帘，一眼就看到了江春月对少爷的脸痛下杀手。
　　“你在干什么！”林州掀开珠帘，大声呵斥。
　　江春月也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两人，惊了一惊，连忙缩手，脸上更红了些，扯过旁边的薄被帮他快速盖上，才起身迎到：“原是叔叔来了。”
　　林州磨了磨后槽牙，好个“有眼力见”的势利女子，倒是知道谁打谁小。
　　程砚书声音清润：“是，我能进来看看他吗？”
　　“叔叔请进。”
　　江春月低头解释了一句：“刚才，我帮夫君换药……”
　　“哦，辛苦你了。”程砚书扫了儿子一眼，很快发现一些异样，内心一丝担忧消失，又换上一种不可言说的喜悦，江春月再不安分，也是儿子认定的，他相信儿子的眼光。
　　“趁我们不在，你就对他痛下杀手，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子！”林州小声嘟囔，但江春月听得很清楚。
　　她不想被误解，更不想在程玉璋这位看起来很牛的“亲爹”面前被误解，她怒视林州：“你乱说，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
　　林州哪里懂这些，他刚要反驳，被程砚书呵住：“向江小姐道歉。”
　　林州自然就得乖乖道歉。
　　程砚书不自觉提起刚才舒月的事，江春月愤愤道：“我一进来，就看到她摸我夫君的脸，占我夫君便宜，我当然要将她赶出去，叔叔，难道我做的不对吗？”
　　程砚书内心微讶，表面笑笑，“也对。”
　　他查看程玉璋的情况，发现他身上干爽，也重新包扎过，甚至包的十分好看，是被精心照料过的，脉象已渐平稳，除了一些气血下涌的焦躁。
　　程砚书收回手，对江春月道：“你将他照顾的很好。”
　　他与林州起身离开，只一出来，程砚书面上微冷，“问清楚舒月，发卖了吧。”
　　林州暗惊，可他也没资格去问二爷缘由，即刻去办。
　　江春月待在内室，她等不了程玉璋醒了，她怕程砚书随时会走，而且就算程玉璋醒了，他前世都没认，今生又怎么会轻易认亲，不如她直接去求，还有一丝希望。
　　她理了理衣裳头发，毅然决然般的走了出去，在程砚书审视的目光中，跪在他面前，稽首。
　　“叔叔，请救我与夫君！”


第53章 
　　◎赌约◎
　　程砚书看着眼前一脸愤慨的小姑娘, 眼中水亮亮的，却紧抿着唇，下定决心一般。
　　他漫不经心的饮了一口茶, 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何以见得我一定会帮你们？”
　　江春月看着他淡然的模样, 心里反而更急, 她急切之下，只道：“因为叔叔是好人。”
　　程砚书笑了, 自从知知与儿子离开，他许久没这么真心随意的笑过了。
　　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点脑子, 但不多。
　　他起了逗弄之心，“我知你与那晋阳王的郡主有过节, 你可知晋阳王是个怎样的身份, 我又是何等身份, 如何有能力帮你。”
　　“可你之前都帮了, 叔叔, 就求你好人做到底吧, 不然……不然我们夫妻，肯定要被江听澜整死, 她才不是什么郡主, 她就是父亲的一个王姨娘所生, 自出生到长大，全府的人都知道, 哪里是捡来的, 王氏才不是那么好心, 会捡别人的孩子养。”
　　程砚书眉毛轻微挑起, 他自不会闲到问及一个州官家里的事情，可晋阳王也不是简单人物，若是假的，他自己还能发现不了？
　　“小姑娘，我帮不了你。”程砚书将茶杯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渐收，余光睇着她，见她急的脸蛋通红。
　　“可是可是……”
　　“可是？”程砚书像是在学她说话。
　　江春月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耗子见猫似的，被戏弄，被看穿，又无可奈何，只能原地乱蹦，仓皇不已。
　　她一定要获得这个人的帮助，她要让江听澜跟王氏死，她要为母亲报仇。
　　情急之下，她竟心生一计。
　　“可是叔叔难道不想认回我夫君么！”
　　她一句话，便让程砚书收了戏弄的心思，眼神微冷，向后轻轻靠了靠，“哦？你又知道了什么。”
　　江春月决定赌一把。
　　“我只知道夫君不会认你，但叔叔若是能帮我，我也可以帮你劝他，只有我来劝，他才有可能回去，不然，叔叔就是等一辈子，他也不肯回去的。”
　　前世程玉璋一辈子都没认亲，她死了做砚台也没听说过这事，所以程玉璋肯定是自己不想认才这样的。
　　程砚书嘴唇紧闭，眼神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黯然以及一点探究的兴趣。
　　他们父子本来自小就没有感情，程玉璋有他没他都照样活，何况他又将知知的死怪在自己身上，这一点他承认，可这样却使他们父子相认的概率微乎其微，程玉璋骨子里透着的执着，他何尝不也是。
　　若无法相认，他更觉有愧知知。
　　他又能等他多久呢……
　　程砚书的目光瞥到眼前的小姑娘。
　　程玉璋如何待她，他看的分明，他不信程玉璋不知江春月那些小九九，只能更加证明，程玉璋看中她。
　　他命都可以给她，她来劝，还真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他还从未没有跟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谈判过，甚至这个小姑娘，还是他的儿媳。
　　他不说话这会，江春月紧张极了，甚至害怕他会不会发怒，觉得自己威胁他，将她叉出去。
　　程砚书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脸上再次绽开浅笑，整个人显得温和多了。
　　“你有几分把握？”
　　江春月一呆，内心升起喜悦，这是同意了？
　　“八分。”
　　程砚书觉得她谦虚，看儿子那痴样，估计她只撒撒娇，他便什么都能答应。
　　“真能让他回来？”程砚书重复。
　　“尽力。”
　　程砚书轻笑出声，“尽力可不行，我这可是得罪皇上的亲弟弟，若不小心，可是人头不保。”
　　江春月咬咬牙，“一定！”
　　“成交。”
　　睡了一昼夜，程玉璋在清晨时分，自然而然的睁开了眼睛，他动了动身子，四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皱起了眉。
　　他仍努力抬头，在看到伏在床边睡着的江春月后，心里才踏实下来。
　　她人坐在凳子上，小半个上半身伏在床上，枕着手臂，小小的一只。
　　程玉璋心里一暖，又看着她的手臂，恐怕现在都被压的没知觉了吧。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轻轻起身下床，伸手放在她的腋窝下，将她慢慢提抱到床上。
　　江春月只觉得自己胳膊变成了万千麻点，那感觉十分酸爽，她闭着眼呜咽出声，细弱的如同幼猫。
　　程玉璋听着她细弱的哼唧，坐在床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拿起她的手臂轻柔。
　　这下江春月更加痛苦，她叫声一声比一声大，很快被自己的声音烦醒，睁眼，她仰头，看到头顶上的程玉璋正脸色微红的看着自己。
　　红什么脸？
　　江春月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原来是被压麻了。
　　“你醒了？”江春月脑子慢半拍的问。
　　“嗯，怎么不到床上睡。”程玉璋仍有些不舍她的手臂，在手里轻捏。
　　“怕压到你……”
　　江春月忍住了想抽回自己手臂的冲动，哪有人压麻了这样揉的！
　　想到跟程砚书的交易，她收起利爪，靠在他怀里，伸出另一只手按在他胸膛前，无意的画圈：“那个……你昨天傻不傻，他们那么多人，只是一个木牌罢了，我再找人做一个就是。”
　　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令程玉璋沉醉，他只觉得全身疼痛都消失了般：“没想那么多，就想帮你拿回来。”
　　他说着突然严肃，按住她在自己胸膛前作乱的手：“那么危险，你又怎敢冲上去，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不怕，你若被伤了，我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江春月嘟嘴：“可我也不想你一个人挨打。”
　　程玉璋听得一怔，暖阳般的情绪自心脏四溢，令他舒适。
　　他忽的紧紧抱住她，整个拢在怀里：“下次不会了……”
　　江春月内心并不是很赞同，怎么不会呢，现在的江听澜，还是有能力将他们捏死。
　　程玉璋想起正事，那日他只觉朦胧有人叫他，还有人将手放在自己头上，他问起江春月昨日的事。
　　江春月起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与他面对面，方便看他的表情，然后将昨日的事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你不知道，那个叔叔模样好看，人也很好，感觉特别温暖呢。夫君，等一会用过早膳，你我同去感谢他，好不好？”
　　程玉璋没料到程砚书能来。
　　他心里不知是何等滋味，宫里那次，包括这次，若没有他，他每一步走的都该多艰难。
　　“是该去感谢他。”
　　程玉璋表情很淡，江春月很难看出他有什么情绪，世间怎么有这么会忍的人啊！要是她，早就一吐为快，恨不得赶紧跟鲤鱼说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夫君，他是谁啊，为何要救我们？”
　　程玉璋垂下眼睑，牵住她手，带着薄茧的指尖蹭着她细滑的手背，“大概是位……路过的好心人吧。”
　　江春月：“……”
　　她突然没那么有把握了。
　　别说劝程玉璋回去了，他根本不跟自己说。
　　她就知道，自己在程玉璋心里，远没到多重要的地步！
　　他对自己，兴许是男人想要驯服一个不听话女子的心理，是占有欲。
　　程玉璋轻易察觉她的情绪变化，拉着她的手往他怀里，“怎么了？”
　　江春月死活用手撑住他胸膛，就是不肯贴上去，直到程玉璋“嘶”了一声，江春月才松手，被迫靠在他怀里，气闷道：“你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反正你骗我，我们扯平了，程玉璋。”
　　江春月生气的甩开他的手，下床准备出去。
　　刚要离开，被程玉璋一把攥住手腕：“干什么去？”
　　江春月回头，瞪他一眼：“如厕！”
　　程玉璋这才松开她，脸上露出一丝笑。
　　用过早膳，江春月带程玉璋去见程砚书，他没有抗拒，十分平常，甚至还问她要不要带些水果。
　　孝敬亲爹，只是些水果？
　　江春月真不知道程玉璋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好的爹，怎么就不想认呢。
　　程砚书见到程玉璋时，正在与一个人说话，这人也像侍卫，但不是那个林州，比他看着要稳重多了。
　　他们一来，程砚书就让这人退下，他扫了他们一眼，快速出去。
　　“怎么不再躺两天？”程砚书看了眼程玉璋手里的小果篮，微微挑眉。
　　程玉璋带江春月跪下，十分正经的向妻子介绍：“娘子，这是当朝内阁程阁老，快与我一起跪谢救命之恩。”
　　江春月整个惊呆住，阁老！
　　阁老不应该都是老态龙钟的老学究吗，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是阁老。
　　反正程玉璋已经毕恭毕敬在拜了，双手按地，动作相当标准。
　　江春月看着地上那行大礼的人，眼角抽了抽，目光又朝上看看，程砚书眼里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都看得出来，程玉璋对这个好看的叔叔，有极大的抵抗情绪。
　　程玉璋拜完，也不用程砚书说，自个就要起来，忽的听到上面不冷不淡的声音：“既然是按照官场行礼，本官让你起来了么？”
　　程玉璋刚抬起的膝盖，随即又扣了下去，安安分分的跪在地上，垂目低眉，声音丝毫没有起伏的“哦”了一声。
　　江春月眼皮子直跳，什么情况，这爷俩？
　　她看着程砚书目光锋利，一时也要跪下，却见程砚书忽的扭头对她春风般笑了笑：“你不用跪。”
　　江春月：“啊？”
　　“就让他跪。”
　　江春月：“啊！”
　　她站在旁边竟十分难受，程砚书跟程玉璋两人虽不说话，一个淡定自若，一个低眉顺眼，但两人之间仿佛在斗法一般，她能感受到无形的刀子在两人之间“嗖嗖唰唰”。
　　江春月这才明白，自己到底是接了多么巨大的难题！
　　她已经深刻怀疑，这真的是父子么？确定不是仇人？
　　程砚书的行动是迅速的，他根据江春月提供的只言片语，暗自调动人，挖出来不少东西。
　　当天午时，江政禹被迫做东，邀请府上这些权贵坐席。
　　江听淙也来了，他是事发之后才知道江听澜拆了他母亲的庙堂，可那天他被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给堵着，根本出不去，后来长姐差人保平安，让他待在自己院里，不准出来，他也只要遵从。
　　纵使他迫切的想要做什么，但理智告诉他，自己现在只要不给长姐添麻烦，就已经帮大忙了。
　　江政禹这两日过的如履薄冰，压力大到根本睡不着觉。
　　他思来想去，也不觉得江听澜会是晋阳王失踪的郡主，王氏怀孕到生产，都在江府的监视下。
　　他甚至开始担心若江听澜被发现不是真郡主，会不会连累整个江府上下……
　　江听澜的所作所为，也早已超出他的想象，她竟然敢拆了她元配的庙堂，这一刻，他觉得江听澜真的不像是自己的女儿。
　　但晋阳王在此，他只能忍气吞声。
　　这场宴席气氛并不佳，全场最耀眼的两个人物似乎关系很差，互相不怎么说话，只有八府巡按井大人左右聊两句，调节气氛，而江政禹只有倒酒侍候的份，更不敢言语。
　　除了江听澜身为郡主与王爷、阁老同席，其余人在另外一桌，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江春月不知道程砚书会怎么帮她，一边又忧愁如何劝程玉璋认亲。
　　王氏再被接回来，可休妻一事已定，没有身份，身体又欠佳，并没有来。
　　江听澜已得知程砚书的身份，怪不得即便是父王那日生气，是她表现的太急切了，只要拥有郡主的身份，她有的是机会弄死蚂蚁一般的江春月，就算程玉璋日后很厉害，那也是日后。
　　此事发生之后，她转变策略，不再找江春月的麻烦，整日在王氏身边伺候，父王似乎也待她如初。
　　井维元努力不让宴席变得冷场，一杯之后，他捋着胡须笑道：“下官本次来随州，一为陪王爷、程阁老，二来，也确有正事。”
　　晋阳王冷着脸，接了一句：“哦？井大人来者为何？”
　　井维元目光一转，突然看向江政禹，道：“湖广布政司郭大人年老告乡，职位空缺，下官受吏部尚书所托，要为湖广地区的百姓，选个父母官。江大人年轻有为，这些年，随州虽不富裕，倒也相安无事。”
　　江政禹突然成为焦点，握着酒壶的手都微微发颤，布政司……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职位……
　　晋阳王嗤笑一声，瞥了眼程砚书，“选人本王不懂，你倒是可以请教程阁老。”
　　程砚书吃了一筷子鱼肉，细嚼慢咽后才道：“请教谈不上。”
　　井维元正有此意，他内心有些骄傲，这不，气氛就活跃起来了！
　　“欸，程大人客气，您学识渊博，天下人奉您为大儒，皇上也夸您博古通今，知人善任，帮下官考察考察江大人，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程砚书也没推辞，放下筷子，说了个“好”字。
　　井维元连忙招呼江政禹：“江大人别忙活了，快坐下，能得程阁老点拨，是你三生有幸啊。”
　　江政禹忐忑不安的坐下来，感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自感惭愧，自己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也没修得半点淡定。
　　程砚书打量了几眼江政禹，他这种官员，平平无奇，一抓一大把，但胜在还留有一丝清风，没堕入贪污剥削的行列。
　　这种人家，不足以匹配程家门楣，但他倒也没么僵硬死板。
　　他看他那个女儿江春月就很不错，比他这个当爹的厉害多了，都可以跟他谈条件。
　　程砚书随口问了些吏政之事，水利之事，江政禹答的磕磕巴巴，看得出有实干的本事，但素养还需修炼。
　　不过今日，他不是真的来考察他的。
　　他作评价：“江大人是地方百姓父母官，这些年倒是为随州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我来时看到随州城外的水渠，滋养上千顷良田，江大人功绩不小。”
　　江政禹内心一喜，连忙道：“程阁老言重了，只是微末之事。”
　　程砚书即刻话锋一转：“微末之事，老子言，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俗语有言，小事做不好，大事好不了，江大人自以为能否克己复礼，廉政清洁，以身作则呢？”
　　江政禹深知这场对话的重要性，前面他失言太多，务必把握好现在的机会，行礼道：“为臣者，而谦，而忠，而廉，而诚，下官一言一行，不敢忘记。”
　　“一言一行不敢忘？”
　　“是的大人。”
　　“那去年你府上一个侍卫被卷席投河，死相惨烈，如何秘而不宣，既没报官，亦无立案，江大人，你可有解释？”
　　程砚书此言一出，顿时让整个宴席一静，江政禹更是瞬间满头大汗，两股战战，双脚虚软。
　　另一桌的江春月听得清清楚楚，她内心激动雀跃，恨不得跑过去叫爹，程玉璋不认，她认好了！
　　太精彩了，不愧是当阁老的人，唔，比他儿子那个奸臣要厉害太多。
　　井维元一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还有这等事，江政禹，你还不快些认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噗通”一声，江政禹跪在地上，长跪不起，声音颤抖沙哑，只道：“罪臣……认罪！”
　　程砚书问完之后，还夹了一块豆腐，滑入口中，咽下，余光瞥向江听澜的方向，果见她脸都绿了。
　　江听澜也没想到这种事会被程砚书给扒出来，他一个远在京城的阁老，如何能知晓这等秘事，江听澜不禁猜到江春月身上。
　　她恨到牙痒，又是江春月，每次都坏她好事，等她得空，定要让她以死谢罪才行！
　　晋阳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饮茶看热闹。
　　井维元起身怒指江政禹：“还真有此事，当着王爷与程阁老，你还不快快招来！”
　　江听澜内心紧张狂跳，坐立不安，佯装喝水，杯中的水颤出波纹。
　　程砚书像是随意看了她一眼，不经意问道：“郡主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好。”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落在江听澜身上。
　　晋阳王也发现了她的异常，询问她：“毓儿怎么了？”
　　江听澜强颜欢笑：“父王，没什么，有些肚子痛罢了。”
　　“怎么会肚子痛？”晋阳王微眯眼睛，状似关心。
　　江听澜扶着桌子，起身：“父王，我有些身体不舒服，我想先回去。”
　　晋阳王还没点头，程砚书已经出言：“郡主何必急着走，不想听听你这养父去年府上发生了什么吗，对了，去年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去京城呢，貌似就发生在郡主去京城前夕，是吗，江大人？”
　　江听澜整个人已经慌张，她只想逃离，撤出桌子时撞到腿脚，踉跄几步，被身后侍女搀扶住，她想挣脱，竟还挣不开。
　　晋阳王冷眼瞧着这一切，声音温润慈爱，说出来的话却很冰冷：“毓儿，暂且忍一忍，坐下听听。”
　　王爷这话一出，江听澜被重新按在凳子上，整个人的脸都是惨白的，紧张的两鬓都生出汗来。
　　江政禹当然不敢也不愿再包庇江听澜，“罪臣坦白，去年府上，确实发生了这件杀人案，也的确没有报官，是因为……罪臣怕丢颜面才不外宣的。那日……”
　　江听澜只听到一半就已经起身大喊：“没有，我没有，我是被陷害的，被江春月那个贱人，就是她，陷害我！父王，你可要为我做主。”
　　如此不懂礼数的粗野丫头，晋阳王眉心皱的越发深了，他抬了抬手，就有人上前，按住了江听澜，还捂住了她的嘴。
　　晋阳王命令江政禹：“继续说。”
　　江政禹自然继续说下去，但他也并没有肯定江听澜就是凶手，证据不足，他只是怀疑，但见江听澜这副模样，大概也跑不了。
　　“王爷、程阁老、井大人，我已坦白一切，当初我就想为保下小女儿江听澜，也不知江听澜如何就成了郡主，总而言之，一切罪责我自己担当，只望能保我子女无事，我大女儿已出嫁为程家妇，更不能牵扯其中啊，王爷，大人！”
　　江政禹跪爬到晋阳王脚边，伸手抓住他的袍角摇晃，悔不当初。
　　这事最终牵扯到晋阳王头上，自不好办。
　　程砚书看了眼井维元，他立即站起来打圆场：“既然牵扯到王爷家事，那私下里来办更好，今日宴席各位尽兴了，散吧。”
　　江听澜满目惊恐，浑身颤抖，坐在凳子上不敢动半分。
　　【📢作者有话说】
　　使劲浇灌我吧，宝子们！


第54章 
　　◎王氏之死◎
　　江春月离开时眼中含泪, 激动地抓着程玉璋袖缘，死死攥住，程玉璋发现后, 将她的手指拆开，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安慰道：“江听澜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江春月只摇摇头, 她不敢相信。
　　两人回了濯缨阁。
　　程砚书还未回来。
　　此时的江听澜，正跪在晋阳王面前, 瑟瑟发抖。
　　晋阳王冷眼看着她，认亲时她知道不少事, 王妃又期盼太多年, 他何尝不也这样，可到底也存疑, 例如模样、品性, 他这次来随州, 也有私下的目的, 就是为了验证此人真假。
　　他早已派人在江府摸排, 江听澜根本就不是捡来的, 她就只是个江府庶女。
　　若仅如此，他杀了就是, 但他更想不通的是, 这样一个品性恶劣的女子, 怎敢冒着杀头的罪恶进京认亲，最重要的是还能知道毓儿当年许多事。
　　除非……
　　“江听澜, 你好大的胆子！”晋阳王怒喝一声, 江听澜紧跟着瑟缩一下。
　　“父王饶命, 我只是, 只是……”
　　“住嘴，你怎敢称呼本王为父王，本王问你，你如何得知毓儿的那些事，你长在随州，又如何听得晋阳王府丢失女儿的事，更或者说，你在何处见过毓儿？”
　　江听澜心脏“咚咚”乱跳，吓的浑身虚软，这些事她根本没有考虑过。
　　“民女……”
　　晋阳王寒眸一缩，声音冰冷：“拖出去，杖毙！”
　　江听澜脸色煞白，听了的瞬间就感到一种迫切的释放感，随即，她就发现自己竟然吓尿了，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了这些，膝行几步，上前败在王爷脚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民女再也不敢了。”
　　晋阳王冷眼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告诉本王，毓儿在哪。”
　　江听澜慌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天可怜见，她能得前世之梦的垂怜，注定能得上天庇佑，成为枝头凤凰。
　　朱毓，朱毓……
　　她脑中快速搜索着她的所有事，她讲过的，在被认回之前，她是在……
　　对！一个被人送给京中小宦的扬州瘦马。
　　为保命，她差点就要说出来，可突然，她看着晋阳王，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可是掌握未知的人，晋阳王身为王爷，梦中她在侯府时，似乎听说过侯府对晋阳王的忌惮。
　　江听澜突然笑了。
　　晋阳王微眯眼睛，“你笑什么？”
　　江听澜自顾自的起身，傲视着晋阳王：“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晋阳王只看她。
　　“不瞒王爷，我确实知道郡主的下落，而且，我不仅知道郡主的事，还能预知天下未生之事。”江听澜摇头摆脑，故作高深。
　　晋阳王对她失去了耐心，这种自作聪明的骗子他见多了。
　　“拉出去。”他挥挥手。
　　这回，江听澜被侍卫控制住往外拉，丝毫不反抗，只仰天大笑，嘴里还说着胡话：“世人皆醉我独醒……一个月后，江南必旱，两个月后，安阳侯府的世子将战死沙场，这天下之主，风云变幻……”
　　“等等！”
　　晋阳王突然站了起来，急切呼道。
　　侍卫立马带着江听澜停下来。
　　晋阳王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就冲着她知道毓儿下落的事，此人也不能杀。
　　“本王知你想活下去，但你杀侍卫的事，需要你自己想办法处理，本王帮不了你。”
　　说罢，晋阳王离开这里。
　　江听澜也松了一口气，活下来了。
　　角落里的草丛微微动了下，随即恢复平静。
　　程砚书在随州城转了转，他去了林州说的程玉璋的家，进了他的书房，四处结网，只一张小床，一张案几，桌上还有几本未抄完的书，他翻了翻，心中微酸。
　　这是他程砚书的儿子，他荣耀一生，被人捧着，唯一的嫡子却在这里无依无靠，四处飘零。
　　他更加认定了要让他回来。
　　王继悄悄的寻了过来，在门口发出一点声响。
　　程砚书坐在程玉璋的书案前，翻着写过的字，许多字迹很淡，甚至字上叠字的写，他过的甚是清贫，却没有养成慕富的性子。
　　“怎么样了？”他看了一会，才放下，询问。
　　“江听澜果真不是真郡主，但她似乎掌握不少秘密，甚至说自己可以预知未来，她预知未来一月江南大旱，二月安阳侯府的世子战死。”
　　程砚书眉目微压：“这么说，晋阳王留下她了。”
　　“是，属下让人探得，江听澜准备拿自己的生母王氏开祭，让她顶罪。二爷，需要将江听澜偷偷做掉吗？”
　　程砚书露出一丝笑：“无需，江听澜或许真掌握什么秘密，不过以她的能力，必成不了大事，况且……”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让江听澜是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很容易，但她死了，那个小姑娘跟他的赌约怎么办，他还指望能在闭眼之前与玉璋相认。
　　不过也要多少拿出诚意来。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王氏是德阳王家吧，多查查，送些案底到井维元那里。”
　　“是。”
　　王氏这几日身体恢复的好极了，江听澜给她寻来了不少珍贵补品，何况将身体养了回来。
　　江听澜今日又来见她，王氏一直握着她的手，畅想：“等我跟你去京城，也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母亲这一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江听澜目光慢慢弥上一层泪光，突然投入王氏怀里，“母亲，求你救我一次吧！”
　　王氏一愣，“澜姐儿，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江听澜将事情给她简要说了说，王氏脸色慢慢变白，极缓慢道：“你是说，让母亲，去帮你顶罪？”
　　江听澜流泪道：“我也没有办法了，母亲，我想活下去。”
　　王氏突然吐了一口血，呼吸都艰难起来：“我王然，一生为了儿女，竟然到最后，还要葬送在自己女儿手里，老天爷！”
　　江听澜大哭，不停的向王氏道歉。
　　王氏脸上麻木不仁，目光呆呆：“澜姐儿，你这是，一定要母亲死……”
　　“对不起……母亲，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王氏闭上眼睛，热烫的泪也暖不热她那颗冰冷如雪的心。
　　有八府巡按在此，江府侍卫被杀案很快结案。
　　江府被休女王氏主动认错，承认当年是她杀的人，物证人证均有，押入大佬明日午时杀头，但王氏却在头一天晚上自缢身亡。
　　随州知州江政禹故意隐瞒事实，罚一年俸禄，戴罪立功，因修水渠造福随州百姓，保留职位。
　　同天，湖广布政司左参议王妄及其子王尧，买官卖官，贪污渎职，奸杀妇女，数罪并罚，两人皆斩杀，抄家，所有财物上缴国库，其子女男为奴，女为婢，不得从政。
　　顷刻间，湖广之地就发生震荡。
　　而大家都以为的假郡主江听澜，却平安无事，跟随晋阳王回京。
　　离开前，江听澜特意找到江春月，高扬下巴，目光里尽是倨傲。
　　“江春月，别以为这次程阁老能帮你，你就无忧了，等你们去了京城，本郡主有的办法对付你，那些仇，本郡主都记着呢。”
　　江听澜盛气凌人的离开，满头珠翠乱晃，十分刺眼。
　　江春月此刻却是说不出的镇定。
　　她没那么急了。
　　她不止要江听澜死，她还要试着找兄长，要照看淙哥儿，要……
　　程玉璋担忧的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江春月笑了。
　　她还要当诰命夫人。
　　“夫君。”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程玉璋内心升起一丝喜悦，他压抑着：“去哪？”
　　“京城啊，夫君难道不是去京城做官吗？”
　　“你终于同意肯与我去了。”程玉璋欣喜不已。
　　“往后，夫君在哪，我就在哪，我与夫君，相守相知。”
　　笑话，前世受了那么多苦，今生又费了这么大力，她以前怎么会这么傻，想远离他呢，她起码也要在死前好好享受一把。
　　至于那些未可知的危险，什么觊觎程玉璋的女人，她也丝毫不怕了，甚至斗志昂扬。
　　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又无法逃离程玉璋，她何不顺从，就争个头破血流又如何。母亲未争，死于非命，前世的她未争，郁郁而终。
　　而且她也想看看到底程玉璋为何会变成那样，前世两人没有交流的机会，今生万不可再如此。
　　既然怎样都是死局，她就破局。
　　当日，程砚书及井维元也各自离开。
　　走前，程砚书对着来送别的程玉璋夫妇点头致意，程玉璋别开头，不去看他，江春月对他笑笑。
　　程砚书遥遥对她做了个“约定”的口型，江春月哭笑不得的点点头，看得出来，这位父亲也是很难做啊。
　　她知道能让王氏死，让整个王家破败的只有程砚书。
　　她将王氏死的消息告知了母亲，起码当年害死她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江府重归安宁，江政禹旧疾复发，咳嗽不止。
　　临行前，他还是拖着病体，在江听淙的搀扶下给他们送行。
　　她本想带江听淙一起走，但被他拒绝了。
　　他说不管如何，江政禹养大他，他需尽孝，少年更显稳重，还说等他往后进士及第，他定会去看望长姐。
　　江春月落下眼泪，尊重他的选择。
　　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淙哥儿的生长。
　　她在程玉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直默默看她的江政禹喘息着上前来，江春月并没见他。
　　程玉璋与江政禹拜别，江政禹嘱托几句。
　　马车动了，忽而江政禹挣脱江听淙的搀扶，急跑几步，用尽力气冲着马车大声喊道：“皎姐儿，是父亲错了，父亲对不起你！父亲不求你原谅，只希望我们父女还能再见！”
　　江春月坐在马车中未动，程玉璋在旁边陪着，看了她一会，将她拖入怀里，轻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吧，在夫君面前，没有什么丢人的。”
　　江春月没哭，关于江政禹，她已经流了太多泪，他们父女之间，也已缘尽。
　　江春月窝在程玉璋怀里，安静了一会，突然伸手，摸上他的腰，使劲掐了他一把，“程玉璋，还不快快招来，那程阁老到底是你什么人，别当我傻。”
　　程玉璋吸一口气，收紧小腹，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低笑一声，俯身亲亲她的脸蛋，江春月不让，偏头躲开，还要从他怀里出来，被程玉璋拉住。
　　江春月使劲挣扎，两人一时就在马车里闹了起来。
　　外面的林四第一个发现了马车的不对劲，他骑马绕了马车一圈，询问后面马车上的琪清，“到底怎么了，莫非你家小姐打了我们公子不成？”
　　琪清目瞪口呆，这人看着成熟稳重，怎么还纯情至此，她放下帘子，只道了一句“痴货”。
　　莫名被骂的林四摸摸脑袋，脑子里全是疑惑。
　　为什么好像大家都懂，只有他不懂的样子。
　　闹了一会，突然程玉璋一把将她拽入怀里，用力按住，声音变得喑哑：“别闹了，皎皎。”
　　江春月也自然察觉到异常，她埋首在他胸前，目光明亮。
　　既选择与他一起，自然也逃不过圆房。
　　前世的贵妇们都说房事是一件极妙的事，还能养颜，但她却没有多少快乐可言，即便是选择与他一起，她也不打算难为自己，想过的舒坦些，包括房事。
　　所以，到底怎么能让程玉璋主动学习呢。
　　如何让他知道，这世间夫妻房事，不是只有一种姿势和无穷蛮力。
　　程玉璋不知娇妻的小脑袋瓜里想什么，他气息微乱，手掌揉着她的腰，目光些许朦胧。
　　江春月自不知此刻自己在他眼中的景象。
　　美人在怀，柔弱无骨，眉似翠微，肤如凝脂，云鬓似雾，粉面娇憨，宽松褙子下却有着纤纤妖媚之姿，马车内散发着幽幽茉莉香气，领口微开，一抹阴影令人遐想。
　　这段时间，程玉璋整日惶惶，直到今日，他才觉得心落了地，情思也难挨。
　　脑中所想与圣贤书的道理相悖，程玉璋内心纠葛。
　　江春月见他不语，奇怪的看看他，见他眉目敛淡，目光黑幽幽的，分明神秀庄严的外表，眼底的欲-望却掩饰不住。
　　她甚至觉得有些硌得慌，长势惊人。
　　“你……”她一时忘了自己所问，面红耳赤，不敢看他，想动又怕他……
　　“你问我与程阁老的关系。”
　　“对对。”江春月一脸“我等你说”的期待，“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一会再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他突然屈膝翻身，一阵天旋地转，就将怀里的女人压在了马车内的软垫上，伏在她身上，亲吻上她的额头、鼻尖、脸蛋……
　　他的清隽眉目就在上方，江春月竟然寻到了一种新的心态，不可言说，但妙不可言。
　　程玉璋无疑是模样爽朗清举，俊美矜贵的，她重生后就想，若改嫁，必找容貌俊秀的郎君，到底也都无法与本体相比。
　　她甚至生出一种狂傲的想法：嫖谁不是嫖，奸臣也一样，只要好看。
　　他浓密的羽睫轻颤，脸上晕出一抹酡红，克制温柔，山一般的压倒她，覆上那双花瓣似的唇瓣，辗转厮磨，后又报复似的霸道啃咬，攻城略地。
　　江春月无力反抗，只觉得自己快被他吞入腹中，放开身为女子对这些事的禁忌，她也让自己享受起来，时而主动纠缠，引他更加疯狂，大火燎原一般，两人均有些头晕目眩，飘飘似仙之感。
　　她半分的主动，就差点让程玉璋控制不住自己，一向如松如雪的人如今坠落凡间，只想与她沉醉俗世。
　　江春月一时竟有些迷恋这种感觉，是前世不曾有过的享受。
　　原来亲吻也是这般好么……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忽绝身前微凉，低头看到他的手指在解褙子的盘扣，脑中警铃大响，伸手拍开，在车上？开始么玩笑！
　　程玉璋也知自己非君子行为，帮她理好衣衫，半是痛苦的搂她在怀，内心无限欣喜。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娘子的距离又近了许多。
　　江春月冷静一会，觉得脸上降温了不少，“说罢，你与程阁老的事。”
　　程玉璋与她温存一番，如嚼蜜糖，也不再瞒她，“你还记得我秋闱之前，送给你的贴身之物吗？”
　　江春月暗惊，好像忘带了呀！
　　她含糊其辞：“记得，那个虎头印章。”
　　“我母亲当年将我放逐在木盆里，附赠了那物及一张纸条，落款未曾提到我的家世。”
　　江春月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为何不写，既然可以写纸条，为何不写出你的父母是谁，住在哪里。”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不是不能写，而是不想写。
　　“她死于载初十四年中秋节那晚，是坤宁宫失火烧死的，我能从她留给我的那封信里感受到，她不想让我在与程阁老再见，母亲生我不知多苦，给我活下来的机会又付出生命，我怎敢不从母亲遗愿。”
　　江春月想到的却是前世好像有那么一天，程玉璋喝醉了，他将自己从熟睡中挖起来，非要陪他喝酒，还不说话，最后只埋头在她怀里，只言片语之中叫了几声母亲，她只以为他是醉酒。
　　莫非那时，他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这世，又如何提前了？
　　“若非我在随州佣书写了太多，只怕茫茫人海，程阁老也不容易找到我。”
　　江春月暗惊，是这个原因么，前世她根本不让程玉璋佣书赚钱的，真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啊。
　　“皎皎，程家确实是高门，我若归去，你我能更好，但我以为，我能靠自己许你荣华富贵，你只需要再等我几年。”
　　江春月听的糊涂，这罪她可担不起，总不能他后来成奸臣，是为了给她富贵，反正她没想到。
　　“皎皎，我这样想，你同意吗？”
　　惊奇，程玉璋会问自己的想法，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认真。
　　“我若不同意呢，夫君，我有几点想说。”
　　程玉璋似乎并不意外，一脸恳切的望着她：“你说，我听着呢。”
　　江春月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
　　“第一，你所说的母亲不想让你回归程家，只是一种猜测，若真不想，她又何必留下信物，留下你的名字，大可以让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或许是给你选择的自由，你若想，凭借这些可归，你若不想，这些也奈何不了你。”
　　程玉璋眸光一闪，虽然仍有些接受不了，但皎皎说的确实有道理。
　　“你说得对。”
　　“第二，程砚书毕竟是你的父亲，不管他身份如何，这些年，看得出来他是十分牵挂你的，能在随州凭借你抄的书找到你，这要多少年，多少精力，此次江府发生的这些，若没有他，我必定是不会跟你来的。”
　　若不经历这些，她还真不一定会来。
　　程玉璋心里一紧，“是，我很感激他……”
　　“第三，江听澜如今还是郡主，据我所知，她好像会些什么通晓古今的鬼把戏，王氏死了，王家破败，这些新仇旧恨，她一定会加注在我身上的，你觉得凭你现在，一个新入朝廷的小吏，可否与晋阳王的郡主比？”
　　程玉璋沉默。
　　“第四，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众多，难免会招惹哪家贵人，若有贵女看上你，强行让我下堂如何？”
　　程玉璋急道：“必然不行！”
　　江春月笑：“这不是你现在能决定的。”
　　她又问：“若落到我身上，有哪家爷盯上我又如何，你不愿，他们自会想千万种办法来逼迫你，你又如何应对？”
　　程玉璋瞬间觉得窒息般的难受。
　　经历寿春公主一事，他该意识到这一点的，盲目的想靠自己，绝非可取。
　　“夫君，我想说的只有这些，到底如何选择，我也不会逼迫你，既然你能回来，且不计前嫌，我也心甘情愿与你同甘共苦，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陪你走到底的。”
　　江春月这番话，震撼了程玉璋的内心。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女子，此刻像是在放光一般，耀眼的让他恨不得藏起来。
　　最后一条无疑击中了他的心弦。
　　他的皎皎这般好，觊觎之人非柳轻一个，他又不能日日守着她，锁她在家里，一想到自己的宝贝被旁人觑了，他心里瞬间生出一些暴戾。
　　自己心里那些对程砚书的排斥，与这个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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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入程府◎
　　已入雨季, 去京城的路上，多半是在下雨，马车在雨中缓缓行驶, 绵密的雨丝打在车顶上，发出的沙沙声催人入眠。
　　江春月路上多半是睡过去的。
　　程玉璋倚靠着马车, 怀里趴着香软美人, 一手执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一本游记, 另一只手时不时抚弄怀中美人的发丝。
　　最终他将书丢弃，目光尽情落在美人的脸上, 看不厌似的, 那个她缠绵病榻，郁郁而终的梦境时刻困扰他, 细思她出发时对自己说的那些担忧, 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只觉心脏一阵抽痛, 没由来的痛楚, 程玉璋伸手压了压心脏的位置, 将皎皎轻轻放到一旁的被褥上, 看她乖巧入梦的模样，垂头蜻蜓点水的般的吻过她的额头。
　　走出马车, 林四就骑马迎上来, 他戴着一斗笠, 黑衣已经湿透。
　　程玉璋也骑了一匹马，林四在他的右后方缓缓跟随。
　　“林四, 程家到底是怎样的？”
　　林四内心一喜, 莫非少爷改变主意了, 决定认亲？
　　“程府位于北直隶大兴, 占地五百余亩，是有名的广平程氏，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出过不少丞相、阁老之类，其辉煌荣耀，在北直隶无人不赞，更是有二爷年纪轻轻便中状元，如今官至户部尚书、内阁阁老，受皇上器重。”
　　程玉璋深谙这种世家大族，其根基深厚，堪比皇家，不知多少代人积累出来的，非一人一生可比。
　　“程家家风严谨，老太爷已仙逝，只剩下老太太，程家共有四位爷，大爷程砚君，非老太太所出，是庶出的，现任山东布政司；二爷就是程阁老，老太太嫡出的长子；三爷程砚文也是老太太所出，二爷的亲弟弟，他入仕不成就接手家族商铺，在老太太面前尽孝；四爷程砚诗是庶出，老太爷老来得子呢，今年才不到十五岁。”
　　“二爷如今是程府的宗子，掌握着程家船舵，若少爷能……”
　　程玉璋突然打断道：“确实是钟鸣鼎食之家。”
　　林四闭了嘴。
　　程玉璋回到马车上时，江春月正将醒未醒，时而睁眼，目光没有聚焦，时而又合上。
　　他的皎皎竟这般娇憨。
　　程玉璋稀罕的不行，脱了雨水打湿的罩衣，才过去她身旁，俯身亲亲她的脸蛋，声音低哑：“快起来了，越发像个懒猫。”
　　江春月被他骚扰的睡意渐消，刚准备起，又听他道：“你睡了半天了，再睡下去，就该头痛了，快起，不然……”
　　他声音一转，忽的伸手下去，轻轻搔了搔她腰上的痒痒肉。
　　江春月最是怕痒，又笑又求饶，在他身下像条泥鳅一般扭动挣扎，两人掺杂的笑意透过马车，传到外面，听得林四特意夹了夹腿，驱使马儿快些跑，远离这马车。
　　两人闹着，江春月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程玉璋搂着她的腰翻转，两人就换了位置，变成了她趴在他身上。
　　两人都微微喘息，程玉璋清眸低垂，看着娇妻脸蛋似芙蓉，樱唇琼鼻，咯咯笑个不停，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他能感受到她此时是快乐的，那梦境中并不像是在程府之中，只有他与皎皎，虽不明具体，但他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只他一人，若无法护她无虞快乐……
　　冥冥之中，他似被指引一般，想要选择另外一条路。
　　江春月就见他本展开的疏朗眉目又收了回去，似在沉思什么。
　　已经好几天，眼见都快入北直隶了，这人还没做出选择，真是急死个人，可她又不能再催，怕会适得其反。
　　“夫君想什么？”
　　“想着若是进程府那种世家大族，子嗣众多，少不得勾心斗角、阴谋算计，若我的娘子去了，可会害怕？”
　　江春月内心窃喜，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在考虑回去认亲了？
　　她压抑住欢喜，乖巧的伏在他身上，眸光定定的看他：“我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夫君是程玉璋啊，读书那么厉害，做官一定也很厉害，家宅妇人之间那点争斗，对夫君来说能算什么。”
　　她内心已经在嚎叫了，她怎么会怕，这次来，她就是要争的。
　　程玉璋低低笑了，“看起来若回程府，娘子会更开心。”
　　“谁还不喜欢富贵之家。”江春月毫不保留的表明自己的慕富，撅着红唇，娇俏的模样，眼神却潋滟勾人。
　　“你这个爱富嫌贫的妖精，真是越发不掩饰了。”
　　她直接承认了以前对他说的都是谎言，可她又敢如此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实在是……让他恨极爱极！
　　那丝被骗的不满上涌，程玉璋伸手轻打了下她的臀，低骂一声“卿卿甚嚣张”，捏了她的下巴就送到自己嘴边，毫不客气的用力折腾吮吻，动作猛烈，不容抗拒，让江春月呜咽出声，求饶好一阵子，他才停下，又俯在她耳边，吞吐了下她的耳珠，低哑威胁：“下次你可不许再躲。”
　　江春月整个人软如烂泥，他现在接吻的功夫实在了得，竟比前世还好些。
　　果然实践出真知啊。
　　她轻哼一声，似同意又似埋怨。
　　程玉璋长叹一声，“那皎皎与我入了程府，可不许再伤心难过了。”
　　江春月此刻脑子只欣喜他终于答应回去，忽视了他后半句的深意。
　　诰命夫人，未来可期！
　　转眼就入北直隶，经保定府入顺天府，又经固安到大兴。
　　林四早已将少爷回来的消息传入程府，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报程玉璋夫妇二人的进度，大兴程府上下，皆都为此事忙碌起来。
　　因二爷嫡妻早逝，他又无意娶续弦，老太太年纪又大了，三爷媳妇又清冷性子，无心管家，这程府内宅之事，都由大爷嫡妻尹氏掌管。
　　今日她尤其忙碌，指挥着程府上上下下的仆婢布置，命后厨备下各类牛羊猪马、时令蔬果，又忙着收拾院子，琐碎事多，但凡没见过大世面的，都得手忙脚乱。
　　尹氏却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一切，没有丝毫乱阵脚，甚至还能陪在老太太身前，与程府上下众女眷一起吃喝聊天。
　　老太太今日戴了红色缀海珠富贵花纹抹额，身着枣红色缎面金线织纹的褙子，五彩刺绣朱砂裙，富贵端严，雍容贵气，脸上却始终挂着慈善的笑意，从得知消息到现在，她的心情一直很激动。
　　她到了如今这个岁数，该有的都有了，唯独牵挂的就是自己长子继承人的事，现如今事情落地，怎能不高兴。
　　“瞧把我们老太太乐的，就是众位爷娶亲的时候都没这样。”尹氏性格泼辣爽朗，声音也大，笑着打趣。
　　众女眷皆笑。
　　尹氏亲自跑过去给老太太续上茶，一脸轻松：“这些年我代宗妇管理程家上下，快要累死，听说玉璋还是带了嫡妻来的，她来了，我可算能歇歇了。”
　　尹氏畅快大笑，老太太也笑，“这些年确实辛苦你了，不过你还得再辛苦一段时日，我那孙媳妇刚来，可不能把她累着了。”
　　尹氏一脸苦哈哈的：“实在不好，实在不好！要不让三弟妹帮衬帮衬吧，我这真是快累垮了。”
　　三夫人眉目清淡，低头道：“我做不来那些，大夫人莫要再提了。”
　　她一出声，笑声都少了不少。
　　程府上下，谁人都知三夫人总是冷着一张脸，谁都不亲近，连自己儿子都总爱答不理的，是个不好相处的，偏三爷程砚文极宠此也没人敢当面开她玩笑。
　　尹氏也尬笑几声，与旁人说起话来。
　　有人问程玉璋那媳妇是哪里人，如何模样。
　　有知道的说道：“是德阳府随州城的，是一个知县的女儿。”
　　“哪里是知县，是知州。”
　　“这有什么区别，就你能耐。”
　　对话的两人是大房的两个孙女。
　　眼见就要在老太太面前吵起来，尹氏及时阻止：“快些住嘴，你们吵的老太太都耳鸣了，回去一人抄一遍《女则》与我。”
　　两个丫头顿时蔫了。
　　尹氏的大儿媳唯尹氏马首是瞻，她道：“如此小门小户，倒是配不上咱程府嫡长孙了。”
　　尹氏没说话，她先是看向了老太太，只见老太太收起了一直挂着的笑，冷肃的扫了眼众人，顿时厅内就变得静悄悄的。
　　“我有句话说在前头，玉璋是二爷好不容易找回的嫡长子，是要继承程府大统的宗子嗣，在外流落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回来，自要百倍的对他好，他娶的妻无论出身如何，都是我程府宗妇，将来是要管家的，再让我听见有人议论我长孙媳妇身家这些，别怪老身翻脸！”
　　老太太声音洪亮，厅内安静的连根针落下都有响声，一下子没人敢在说话，刚才热闹的景象像是不曾有过。
　　尹氏第一个笑着说道：“瞧瞧，咱老太太还没见着嫡长孙，心都已经在嫡长孙那里了，这可让咱玉临如何。”
　　老太太松了脸色，恢复笑容：“玉临也是我的好孙子。”
　　众人又乐了起来。
　　临到大兴，已经有程府的人过来接，这些人都是程府仆婢，一个个穿的却像是公子小姐，程府繁华，可见一斑。
　　江春月想到自己前世，府上只有她跟程玉璋，既无公婆伺候，又无妯娌闹心，其实也算清静，不过上辈子自己囿于情思，只想单纯的情爱，实在心小了些，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
　　“这里是程家的客栈，请少爷与少奶奶在此歇脚。”
　　还未入程府，已经受程府制度挟制，这高门大户，果然是不好呆的。
　　江春月前世也算见识不少这类豪门世家，又在不比程家差的顾家耳濡目染了那么久，倒是心中早有了预判。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宅斗。
　　程府百年世家，女人一定少不了，程玉璋已经给她介绍了不少程府的事，她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自己的家世，一定会被这些高门女子诟病。
　　说不定还会给自己难堪。
　　她与程玉璋分开沐浴，沐浴完，她裹着浴衣，见程府派来的婢女一字排开，手里的托盘是一套套衣裙，最左侧的婢女道：“奴婢和宜问候少奶奶，这些是大夫人给您准备的新衣，都是上好的料子，请少奶奶选择。”
　　一众婢女半蹲，等江春月选择。
　　都是大红色的褙子，她不由得微微皱眉，虽然今日她与程玉璋将会是程府焦点，可真选择了这么惹眼的颜色，反而会被她们认为不懂礼数。
　　“都是红色？”江春月敛眸，平声问。
　　和宜答：“大夫人说今日少爷与少奶奶归家，是大喜的日子，请少奶奶穿红色。”
　　“还有没有别的？”
　　和宜一顿，“也是有的。”
　　说罢，她挥手，让后面的婢女进来，这回各色浓淡皆有。
　　江春月选了浅桃红褙子配白色洒金裙那套，既点了题，又不显得过于张扬。
　　她出来时，程玉璋已经在等着她了。
　　他也换了新衣，头戴紫金玉冠，身着金丝滚边玄色圆领袍，腰配革带，系长穗丝绦，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除却他自带的清润，这次更加凸显他的矜贵气质，江春月多看了几眼，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一下子，梦回前世啊。
　　她快死之前，程玉璋穿衣风格就变了，他不再拘于素淡。
　　只不过与前世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没有阴沉沉的，带着温度。
　　“好看。”他毫不吝啬给予赞美。
　　江春月柳眉一挑，故道：“如今你成了高门子弟，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程玉璋被她说的极为无奈，旁边又不少人，他靠近她，几乎与她耳语：“你配我绰绰有余。”
　　哦豁，还会甜言蜜语哄人了。
　　有进步。
　　江春月甚是欢喜，竟体会半点驭夫的乐趣，男人果然欠调教。
　　两人换了程府的马车，这回，直达程府。
　　还未到程府，江春月就在马车外面看到一排排的人，相互传着一句“少爷距府二里”之类的话。
　　江春月看着这一切，那些被她刻意忘怀的记忆，一股脑的涌回来。
　　她没有害怕，有的只有熟悉与适应。
　　程玉璋握住她的手，以为她在担忧，安抚道：“你若不愿与他们说话，我来说就是了，你只躲在我身后。”
　　“不要，那算什么，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程玉璋微讶，又很快笑起：“我的皎皎也是官府嫡女，自然见多识广，游刃有余。”
　　“那是。”江春月眼角妩媚的瞥他一眼，傲气说道。
　　程玉璋被勾的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随着外面一声“程府到了”，马车停下，程玉璋下了马车，又侯在马车旁，还出声赶走了准备伺候的丫鬟，亲自接了江春月的手，又不顾忌的将她抱了下来，一举一动，都透着珍爱。
　　出来迎接的是三爷及尹氏等各房夫人、少奶奶，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去瞧，想看看那少奶奶到底何等容貌。
　　在得知他们要回来，府上就已经开了赌局，猜这个少奶奶是什么人，按照她的身世，大部分都以为是个没见过世面，模样一般，性子又差，唯唯诺诺的小户女。
　　尹氏在看到程玉璋时，心里已经沉下来，又见江春月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冻住。
　　身后已经有女眷发出惊讶声，还有人小声讨论。
　　“二哥哥真好看！”
　　“我的老天爷，我怎么觉得，她比咱京城第一美人还好看呢。”
　　“瞧，他们还牵着手呢，好生恩爱，一对璧人。”
　　程玉璋带江春月走至门台前，正要跪，就被三爷程砚文扶住，程砚文也是容貌俊雅，不过比之程砚书，倒显得亲切许多，“我是你三叔，贤侄莫跪，等会见了老太太有的是机会跪。”
　　程玉璋搀扶江春月起来，抿唇对他笑笑：“谢过三叔。”
　　江春月也跟着小声谢道：“谢三叔叔。”
　　不知人群里谁说了声“说话好像夜莺”，有人低低笑。
　　“玉璋侄子这模样可真是随了二爷了，不说八分像吧，得十分！”尹氏上场，热络的与程玉璋说起来，说完一句，想起来什么似的：“我是你大伯母，我姓尹。”
　　她又走到江春月跟前，亲昵的挽起她的手，低头看到她的手嫩滑如豆腐，微讶，不由得叹道：“侄媳妇这模样可真好看，老太太见了你一定喜欢你。”
　　江春月忍着被尹氏摸手的不适，叫了声“大伯母”。
　　这些没有逃出程玉璋的眼神，他见到尹氏用力不少，都给皎皎的手握出了印子，他不动声色的对江春月道：“到我这边来走，你这边路不平。”
　　江春月被程玉璋清醒拖到了右边，尹氏看着手里的人生生去了另一边，她抬头，就对上了程玉璋一双清凌凌的冷眸，那丝冷意很快就察觉不到了，尹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大伯母可要小心脚下。”
　　程玉璋叮嘱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尹氏愣了片刻，才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她低头看着平坦光滑的青石板路，皱眉：如何不平？
　　两人被众星拱月的推到了老太太房里，江春月也得见程府级别最高的人物。
　　一见他们，老太太眼里就涌出泪来，拿着手绢掩面哭泣，声音沙哑：“我的玉璋，春月，你们可算回来了！”
　　江春月有些惊奇她能在第一句话带上自己的名字。
　　“玉璋，春月，快，快过来，快来老身这儿，让我好好看看。”老太太说着就起身，还往前走了两步。
　　程玉璋带江春月上前，松开她的手，与她一起齐齐跪下。
　　“程玉璋见过祖母。”
　　“春月见过祖母。”
　　“好好，快起来，孩子，让我好好看看。”
　　老太太坐下，一手牵着自己的嫡长孙程玉璋，一手牵着江春月，左右互看。
　　“跟你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果真是我程家的孙子。”
　　“你这媳妇娶的也好，花儿一般，玉璋有福气。”
　　“站着干嘛，来，坐在我身边。”
　　老太太让他俩坐在她身侧，仍握着他们的手不放，丫鬟时不时上前给她擦泪，看得出是激动坏了。
　　江春月对这个老太太第一印象不错，将她与程玉璋一般对待。
　　“你们父亲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内阁有事，但他今日向首辅大人告假了，应该就在回来的路上。”
　　老太太向他们道。
　　“我已经听你们父亲大概说过了，玉璋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幸好有春月伴你左右，陪你渡过难关，现如今你们回来，也算老天有眼，我这个老太婆，也能在有生之年，看一眼我的嫡长孙和孙媳妇。”
　　老太太说着又要哭。
　　江春月拿出自己的丝绢，抬手为她轻拭眼泪：“祖母莫哭了。”
　　老太太一把将江春月搂入怀里，抱着她痛哭几声，好一会才稳住情绪，抬起头来，望着她：“真是个好孩子，玉璋是程府宗子，你往后就是程家宗妇，你们继续相互扶持，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会的，祖母。”
　　江春月脸上一直挂着淡笑，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倒是显得进退有度，颇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尹氏看的一阵心惊肉跳，在此之前，她大大低估了这个侄媳妇的能耐。
　　她给她送去的那些正红衣裳她没选，而是恰到好处的选了浅桃红，这等心思，根本不是小户女该有的。
　　她定了定心神，上前，“好了好了，别惹老太太哭了，今日可是喜庆日子，除了认亲，也是认家，侄媳妇，趁此机会，给老太太、夫人们的敬个茶吧，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老太太皱眉，呵斥：“你这疯丫头，这才刚到，敬什么茶，容他们歇歇。”
　　尹氏作势掌自己嘴，“是我考虑不周，既然如此，那就……”
　　她对捧茶上来的丫鬟摆手，这环节除了老太太不知，其余人都准备好了，她这一撤，也扫了不少人的兴。
　　江春月从老太太身边起身，出声道：“是晚辈不懂这些，既然有这机会，就让晚辈来给各位敬茶吧。”
　　她这不卑不亢的语气，更令尹氏内心不痛快，她把持程府这么多年，还没有遇到过什么可以挑战她威严的人。
　　她目光有意无意的扫了其中一个端茶水的丫鬟，然后为难的看向老太太：“这……”
　　“既然丫头愿意，那也未必不可。”老太太给了话，茶水就送到了江春月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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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记起前世◎
　　江春月看了眼端茶的丫鬟, 双手去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才刚碰到茶杯, 那丫鬟就将托盘撤了，若非她速度快, 抓住了茶托……
　　这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吗？
　　江春月若无其事的转身, 在老太太面前跪拜，双手奉茶：“孙媳给祖母敬茶。”
　　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接过茶喝了一口，“将我那套金丝嵌玉鸾鸟纹的头面拿来。”
　　她话音落下, 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就带了几人进来, 端着红色托盘，每个盘都摆着华贵无比, 灿烂夺目的首饰, 有心人粗略数一数, 会发现是二十三件式的, 程府上下, 无一女眷受此恩惠。
　　江春月压下内心的惊讶, 这等款式用料，堪称稀释珍宝, 她前世也没见过这般好的。
　　这般毫无保留的器重, 肯定有人跟老太太提前通气, 大概率就是公公程砚书。
　　这算是他们赌约完成的奖励么。
　　江春月偷偷瞧了眼程玉璋，发现他似在神游海外, 见她看他, 他才收回神思, 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劝她收下。
　　这厮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把赌注。
　　想到能算计一代奸臣，江春月内心暗爽。
　　这套头面她看的心花怒放，早想纳入怀中，但还是得面上推辞一番。
　　老太太故作生气：“你这丫头，再让祖母可就生气了。”
　　“那春月谢过祖母。”
　　这套头面无疑令在场所有女眷羡慕。
　　尹氏见过这套，是老太太封一品诰命夫人时宫里赏的，她向老太太讨了好几次，都没讨到，现如今居然这样容易送给了一个头天见面的人，她心里不酸是假的。
　　好在她开玩笑惯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不辨真假：“老太太这头面宝贝着呢，里外里锁了三个箱子，别看老太太现在高兴，其实心里也不舍得呢。”
　　“就你泼皮，整日惦记我那点东西。”老太太没好气道，说完，又安慰似的拉着江春月的手，“给我孙媳，我当然舍得，我一见这孩子就喜欢，温柔娴静，我还指望我们春月给我添个玄孙。”
　　江春月面上一羞，内心有些动容，前世她也有过孩子呢，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这个缘分，好在害她的王氏与樱桃主仆二人已命丧黄泉，算是给她母亲和未曾出世的孩儿祭奠了。
　　倘若她今生再有孩子，她绝不会让人再伤他。
　　晃神之间，轮到给大夫人尹氏敬茶，这次她倒没开玩笑，正经的接了她的茶，又让人送了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来，看成色，也是珍品。
　　江春月对这个尹氏内心存疑，但东西是好的，她露出真诚的笑容。
　　这笑看在尹氏眼里，她心里松了几分，也不过一个涉世未深的黄毛丫头。
　　到三夫人戚氏面前，江春月只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戚氏面若寒冰，黛眉狭长，鼻梁高挺，唇薄而抿直，肤色是冷白，像是高冷空灵，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一般。
　　“春月问三婶婶安。”
　　戚氏冷淡的“嗯”了一声，伸手去接她的茶。
　　江春月双手奉上茶，戚氏伸手去接，江春月仔细端着茶，十分小心。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意外发生。
　　戚氏端茶的瞬间，不知怎地身子微微前震，手指也不受控制的向前一推，指尖碰到茶杯边缘，又猛地一颤，茶杯立即歪倒在茶托上，茶水瞬间积满，自边缘流出，即刻顺着江春月的手及手腕流入，刹那间，江春月条件反射的将茶托松开，茶盏落地，四分五裂。
　　这一刻江春月却是相当淡定的，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苗头不对，终于发生了。
　　这茶水温度与前面几杯不同，似是刚烧开的水，还在地上冒烟。
　　这三夫人戚氏看着冷淡不好相处，但她刚才的反应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此刻眼中的惊诧之色不亚于旁人。
　　不像是她做的，更像是有人算计她，造成她故意推翻她的茶盏，烫伤她的假象。
　　江春月脑子转的飞快，一时都忘了疼。
　　“皎皎！”
　　程玉璋第一个飞奔过来，俯身扶住她，迅速撸起她的袖子，仔细翻看她的手臂，只见那羊脂玉一般的光滑玉臂内侧，形成一条狭窄的红痕。
　　程玉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煞，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低喝出声，“来人，还不快拿冰块来！”
　　他一声催促，老太太立即跟道：“还不听少爷吩咐，去拿冰块。”
　　下人立马忙碌起来，尹氏也起身过来查看，一脸担忧：“竟然烫成这样。”
　　她状似无意的抬头看了眼三夫人戚氏，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刚才端茶的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求饶。
　　江春月倒是没觉得多疼，茶水流入袖中的不多，且多半被衣裳吸收，不过她的肌肤容易留痕，伤了总是特别明显，长长一条红色的痕迹有些恐怖。
　　“丫头伤的严重吗，快将她带到内室去。”老太太从主座起身，被人搀扶着。
　　程玉璋即刻将江春月抱起，大步流星的往内室去。
　　江春月另一只手揪了揪程玉璋的衣襟，有些难为情：“其实不怎么疼，我没事……”
　　“闭嘴！”程玉璋低头凶了她一句，将她送入内室的床上。
　　江春月：“……”
　　她觉得程玉璋实在大惊小怪，被这么兴师动众的看着，她怪不好意思。
　　冰块很快拿来了，还有专治烫伤的药膏。
　　正厅里除了忙碌打扫现场的丫鬟，其余人均屏气凝神，还有少部分人对着三夫人戚氏窃窃私语。
　　程玉璋亲手拿着冰块给江春月敷了一会，江春月哭笑不得，好几次说行了，她不觉得疼，倒觉得冷了。
　　但程玉璋好似十分执拗，一定要敷到他觉得行了才行，他又净手仔细味她涂抹了药膏，还给她缠上纱布，全程未经任一丫鬟接手。
　　老太太站在后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江春月实在是躺不下去了，这点烫伤简直不算什么，她前世在随州给程玉璋做饭时，不知挨了多少烫。
　　前世也未见他这般细心过。
　　江春月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他仍眼神幽深，看不清楚什么。
　　算了，探知程玉璋内心的难度，不亚于考中状元。
　　江春月不顾程玉璋的阻拦，强行起来。
　　这回程玉璋不按着她了，“不疼了？”
　　“早不疼了……”
　　他这才让她下床起来，老太太关心几句，也回了主厅。
　　出了这回事，主厅一时乱哄哄的，而程砚书匆匆回家，与三弟程砚文进来时，恰看到这番闹哄哄的景象。
　　“二爷回来了！”
　　有人说道。
　　刚从内室走出的江春月闻声看向门口，果见是程砚书回来了，一身正红的朝服，身前还绣着补子，似乎刚回来就到这里来了，没来得及换衣裳。
　　程砚文询问：“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瞥到脸色惨白的妻子戚氏。
　　尹氏连忙上前，欲要汇报，却见二爷程砚书直接大步迈进，走至程玉璋及江春月面前，目光扫了一脸阴霾的儿子，还有一脸乖巧的儿媳，目光下移，他看到了江春月手上缠着的纱布。
　　他微敛眼眸，折身向上走到老太太身边见礼，“母亲今日帮儿子迎接玉璋、春月他们辛苦了，后面的事儿子来就行，请母亲回去歇息。”
　　老太太点点头，一脸疲色的被丫鬟搀着走了。
　　程砚书对身边跟随的王继低声说了什么，王继高声道：“传二爷命令，在场的众位暂时不能走。”
　　他说的客气，可门口即刻站出来的一排侍卫，可算不上客气。
　　江春月真心体会到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父子两人，竟一个比一个夸张。
　　程砚书走到程玉璋面前，看了他一眼，留了句“跟我过来”，就往一旁的厢房走去。
　　程玉璋没立即跟着，他给了江春月一个安抚的眼神，才跟过去。
　　他一走，程砚书的随从王继就在站在距她两人远的地方。
　　尹氏想过来跟江春月说什么，被王继劝了回去。
　　“请大夫人入座。”
　　尹氏只好悻悻回去。
　　程砚文走到自己夫人跟前，眼尖发现她攥着自己的手指，伸手就要拿过来看，被戚氏用力甩开。
　　即便是戚氏对他态度一直如此，程砚文仍心中一痛，叹息一声，“我听下人说你不小心烫到了手，可还痛？”
　　戚氏冷冰冰道：“无事。”
　　程砚文好脾气的笑笑：“你放心，二哥会将事情调查清楚，我相信你。”
　　戚氏不再言语，更没有再看他一眼，程砚文只好离开。
　　尹氏无法跟江春月说点什么，又看外面的侍卫封了门，心里有些没底。
　　只是一个孙媳妇罢了，也没烫多严重，竟如此大动干戈……
　　厢房内，程玉璋站在程砚书面前，微敛眉目，不说话。
　　程砚书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会，“事情我都了解了，你做的很好，是我程砚书的儿子，今日第一次见面，不立这个威，日后别人只会更过分。”
　　“这府中是有些不太平，但在可控范围之内，没必要做绝，你明白吗，我不能直接消除这个隐患，世间万物总趋于均衡，走一个尹氏，还会有别人出来。”
　　程玉璋垂首，“我知道了。”
　　程砚书对他满意点头：“玉璋，我很高兴你回来。”
　　程玉璋站了片刻，忽的向他跪拜下去，声音清润干净：“玉璋拜见父亲。”
　　“父亲”二字从程玉璋的口中出来，是那么动听，程砚书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连眼中都微微湿润。
　　他伸手扶起眼前的青年，他不再对自己抗拒，但似乎也算不上真正的孺慕。
　　可总归，他叫了自己父亲。
　　程砚书感慨良多。
　　父子二人一出来，厅内顿时一静，程砚书官至内阁，又掌程府外事，威严无比，府内无一人不服不惧。
　　他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我儿玉璋与儿媳春月回程府，是天大的喜事，儿媳江氏被烫伤是意外，也是某些人的失职。”
　　“伤我儿媳，惊了三弟妹，这端茶的丫鬟先按程府规矩惩罚了，再打发出去。大嫂主持内务，亦负有责任，但大嫂操持家中事务繁多，不可能事事分心，大嫂，准备茶水这事，是谁管的？”
　　程砚书询问，尹氏不敢不答，她起来回答时伸手碰了碰大儿媳，她那大儿媳立马跟着站起来，目光看过婆婆的脸色，上前跪下，怯懦道：“三叔，这事母亲交予我来办的，是我考虑不周，没注意让丫鬟将水烧的过烫，惊扰了三夫人和少奶奶。”
　　“既然如此，你且去祠堂反思，给老太太抄《金刚经》，且记住，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程砚书很快下了定论，尹氏也舒了一口气，可她竟无意间对上了程砚书的冷眸。
　　她这才发现，程砚书分明是对着自己大儿媳说的，反倒是盯着自己。
　　她顿时惊恐不已，仿佛自己做的一切都被程砚书看透。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这个江春月是她动不得的。
　　程玉璋、江春月夫妇二人被安排在熙园，这里本就是给二爷嫡子准备的地方，多年虽未有人入住，可一直有人打扫，如今更是重新装潢一番，所有用度都是新备的。
　　程玉璋被公公程砚书叫到外书房去了，只她一人先回熙园歇息。
　　江春月直到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内室，才吐出一口浊气。
　　复盘一下今日发生的一切，她竟没出什么力气，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公公，程玉璋一直在维护她。
　　她意想中的那些宅门暗斗之技，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反倒显得她矫情。
　　但她也想通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不过想给她撑腰，帮她在程府立足罢了，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有丫鬟来传话问她要不要传膳，江春月拒绝。
　　“等少爷回来再上吧。”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隔着帘子，声音已经进来了。
　　“饿了就吃，不用等我。”
　　江春月向门口一看，见到程玉璋走了进来。
　　她喜滋滋的迎上去，还非常贤惠的帮他脱掉罩衣。
　　程玉璋也没反抗，只默默配合她，让她解了革带。
　　两人用膳之后，各自洗浴，回了只有两人的内室，关上床门，才放开了说些悄悄话。
　　江春月习惯性的趴在他身上，眼底的笑容掩饰不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夫君，今日这样折腾，是不是太过了？”
　　程玉璋爱怜的抚摸她的头，不知在想什么，声音有些缥缈：“你难道不高兴吗？”
　　“高兴，我当然高兴。”江春月轻咳一声，虽然有些张扬了，但谁不喜欢被重视的感觉呢。
　　“高兴就好，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要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江春月顶着他的手掌抬了抬头，喜不自禁：“真的？你不会烦吗？”
　　“不会，你说什么，我永远不会烦，我只怕你不告诉我，总埋在心底，会积郁成疾。”
　　程玉璋收紧环着她腰肢的手。
　　江春月乐了：“你今日怎么了，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好听么，你觉得好听，我往后多说些。”
　　江春月：“……”
　　不是，她怎么觉得有些怪怪的。
　　可他这服帖的态度着实让人喜，她只顾着快乐，开始碎碎念：“程家真是个大家族，好多好多人，根本认不全，我今日只记得祖母和几位夫人。”
　　“慢慢认，不急的。”程玉璋声音温醇，大掌在她背上缓缓安抚，眼眸仿佛浸着幽潭。
　　“祖母好慈祥，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喜欢你，也喜欢我，好像喜欢我更多一点。”
　　“嗯。”
　　“我觉得大夫人尹氏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好相处，但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她想让我敬茶，这事没跟祖母汇报吗，很突然似的，我怕拂了大家的意才敬的。还有那个端茶的丫鬟，端给祖母那杯时，她就好像故意使坏，我还没接稳，她就收手了。再加上后来敬三夫人的滚茶，说不定就是尹氏让她做的呢。”
　　“皎皎聪慧，确实是尹氏做的。”
　　江春月惊讶不已，微弱的光透过床帐照进来，照到程玉璋的脸上，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你知道？”
　　“父亲告诉我了。”
　　“原来如此……”
　　“你往后小心她，不要与她过多接触，有什么问题，就立马告诉我。”
　　“行……还有那个三夫人好奇怪啊，她怎么看着那么高冷，今天的事，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好像谁在她身后推了她一把，可更奇怪的是她今天也没辩解，就这么过去了。”
　　“不喜欢就不去她那。”程玉璋简单道。
　　江春月闭嘴了。
　　她终于察觉到今天程玉璋好像不太对劲。
　　她伸手摸上他的脖子，手指无意般的触碰他的喉结，时而又捏捏。
　　程玉璋的喉结滚动几下，声音微哑：“困了么？”
　　“嗯。”
　　“那就睡觉吧。”
　　他一句话，江春月顿时觉得疲累不已，心底那丝疑惑随着困意消失，她闭上眼睛，就趴在程玉璋身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很快就睡着了。
　　才刚入程府，有什么事往后再说吧，她迷糊想。
　　黑暗中，程玉璋在感受到她的呼吸渐渐平静后，抱住她侧身放到床上，小心收在怀里，如同对待至宝一般，他侧身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目光贪婪无比。
　　今日一入程府，他突然开窍，忽的一下子醒悟过来。
　　仿佛周围的时间静止，而他如同梦中惊醒，往事瞬间填满他的脑海，过往的一切随之唤醒。
　　那些所谓的预知梦根本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
　　他有过前世。
　　皎皎亦是如此。
　　想到这一生她对自己故作亲昵，将自己骗的团团转，到最后又舍了自己逃去竹溪，他心里不是滋味。
　　她这一生，原本是打算与自己老死不相往来吧。
　　他的妻子，他的唯一，前世就这么恨他怨他么。
　　前世他们之间的种种，到底在她死后，令他彻底发疯发狂，让他逆了天下，既是报仇，又是宣泄，没有她的日子，他每日活在仇恨里，才能抵挡窒息的思念，现如今再见到她，还能与她做夫妻，竹溪那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暗自庆幸，在竹溪找到她后没有放弃，也能改变想法，回归程府，前世刚入京城之艰难，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次，他运筹帷幄，必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郁郁而终。
　　至于前世那些伤害过她与他的人，今生，他亦不会放过他们。
　　他俯身亲了亲皎皎熟睡的脸蛋，眼中氤氲着阴暗的风云。
　　兴许是昨晚睡得早，江春月一夜无梦，清晨很早就醒了。
　　她发现程玉璋起的更早，身边的位置已没有温度。
　　“少奶奶，奴婢和宜，往后就在少奶奶跟前伺候了，少奶奶要起吗？”
　　江春月刚坐起来不久，就见一眼熟的丫鬟上前打开床门。
　　这不是那日送衣服到客栈的那个女婢吗。
　　“谁派你来的？”
　　和宜回：“尹夫人。”
　　“你先出去吧，我还不习惯别人伺候。”
　　“是，少奶奶。”有了昨天那阵势，和宜不敢不听。
　　江春月唤了琪清过来。
　　琪清见到江春月，一脸喜色。
　　江春月瞥一眼，笑道：“怎么，我们琪清明日准备出嫁么，这样开心。”
　　琪清一边帮她梳头，一边激动到抹眼泪：“小姐，奴婢是替你高兴，没想到姑爷竟然是阁老之子，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小姐了。”
　　“这话说的还太早，这程府太大也太深，琪清，你我往后还是要更加小心……他们四个到大兴了吗？”
　　“已经到了。”
　　“好，接他们进来吧，还是多些自己人才好。”
　　江春月梳洗毕，程玉璋也回来了，他穿着单衣，袖子收起，手里还挽着一把剑，只靠过来，江春月就感到他身上散发的一股热气，还有汗味。
　　她嫌弃后退，程玉璋笑了笑，停住脚步，将剑挂了，转身去浴房。
　　他出来时，饭已经摆好了，他不吃饭，反倒先让下人出去。
　　江春月正纳闷，就突然被他捧住了脑袋，被迫仰着头与他亲吻。
　　这吻是突然烧起的熊熊大火，霎那间就将她点燃，跟以往不同，江春月觉察他是从未有过的霸道，她伸手捶打他的胸膛，他也丝毫不管，非要将她吸入腹中才可。
　　直到他见她脸憋得通红，才松开她，黑瞳带着异样的光芒，整个人显得精气神十足。
　　江春月喘息了一会，才无力骂道：“你疯了，我刚梳的发都要歪了，一会怎么去给祖母请安。”
　　“不去她也不会怪你我的。”他似笑非笑贴着她的耳朵耳语，热气立马将她的耳朵熏染变红。
　　江春月气急，抬脚就踢了过去：“你怎么了，好像个色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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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赌什么？又要脱衣裳！”◎
　　这个早膳吃完, 到底也晚了。
　　加上她还要重新梳妆，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准备出去时，程玉璋也收拾好了, 单手负在身后，立在门外的游廊里, 望着院子里一棵梅树。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
　　听到动静, 程玉璋走过来：“我与你一同去。”
　　“我还以为你早就去过了。”江春月疑惑，起那么早, 竟然没先去。
　　他含糊“嗯”了一声，伸手拥她往前。
　　他们去时, 已经不少女眷待在那里陪老太太聊天, 热热闹闹的。
　　尹氏先道：“二少爷怎么又过来了。”
　　昨日程玉璋已经见过其余房里的几位兄弟，大房尹氏有一嫡子嫡女, 其余妾室只生了女儿, 所以程玉璋排行老二。
　　江春月不由得看了程玉璋一眼, 他说谎了。
　　程玉璋却一脸淡然。
　　老太太见到程玉璋仍很激动, 拉着他与江春月二人问寒问暖, 问吃的喝的用的, 江春月只说好，倒是程玉璋突然道：“有一事玉璋想向祖母请示。”
　　老太太巴不得嫡长孙与自己多说些, 初听说砚书找到了嫡子, 她还以为他是想随便找个人糊弄她, 毕竟那年那场大火，一个小婴儿活下来的概率太低。
　　但她见到程玉璋第一眼, 那种发自血脉里的亲切感, 将那点疑云消的干净。
　　他眉骨像极了砚书, 发如墨, 肤似雪，面容精致俊秀，眼神沉似深潭，简直跟砚书一个模子出来的，就连冷冽如霜雪的气质都与他极像，更别说细看之下，他眼眸还带有二儿媳的影子。
　　除却外貌，他的不卑不亢，奋发图强，聪明伶俐，也是极有程家风范的。
　　在她心里，已经完全认可了程玉璋的身份。
　　因为他经受那些苦难，她连同他的结发妻子也一并喜爱的不行，毕竟是与孙儿同甘共苦过的人。
　　况且这小姑娘确实美貌，放眼京城，也很难找到可以比拟的，身段更是掐着一股子妩媚劲，做事说话却又很合大家之仪。
　　“什么事还要请示，孙儿你说就是了。”老太太满目含着亲切，望着程玉璋。
　　尹氏笑道：“二少爷是榜眼，怪不得说话文绉绉的。”
　　没人接尹氏话茬，程玉璋更不曾看她，只对祖母道：“我看到院里给我与娘子分来不少丫鬟，但我娘子有惯用的，其余人恐怕用不惯，可否请祖母让他们撤出？”
　　“这种小事，你自己定夺就好，春月也是官府嫡小姐，自然有自己的陪嫁丫鬟。”
　　她转头看向尹氏：“你做伯母的，考虑也周到些，既然知道春月有自己的丫鬟，做什么还塞一堆陌生的进去，岂不是添乱。”
　　“知道了，母亲。”尹氏收敛，还起身认真行礼。
　　江春月没想到程玉璋会说这些，她心心念念的宅斗本子，怎么实际经历起来，跟她想象的不大一样，好像根本都用不到她出手。
　　这就是奸臣的能力吗，斗起心眼子来，无人能敌？朝堂风云诡谲都不在话下，只是一些妇人之事，更是信手拈来？
　　这事到底对她有利，她也不用自己想办法换人了，她谢了老太太、尹氏，程玉璋没有多待，二爷身边的王继过来传话，说二爷要带他出去。
　　程玉璋临走前还悄声嘱咐她：“若是不适应就回去，莫要强留。”
　　江春月只道：“你走就是了。”她又不是小孩子。
　　程玉璋一走，老太太房里的氛围就热络了许多。
　　尹氏心里暗惊，想不到这程玉璋小小年纪，就有了二爷一般的气魄，他在跟二爷在时一样让她不敢怎么说话。
　　“祖母，这是父亲从山东送来的绿茶，味道甘美，你且尝尝。”
　　一柔弱女声突然传出，吸引了江春月的目光，她循声看过去，见到一端庄稳重，容貌秀丽的女子，只一眼，就让人觉得这是大家闺秀。
　　“对了，侄媳妇，这是我嫡长女倪姐儿，你们年龄相仿，认识认识。”尹氏双手握住那闺秀的肩膀，脸上的骄傲快要溢出来了。
　　“嫂嫂好。”倪姐儿羞怯的对着她叫了一声。
　　“倪姐儿，好个娴雅的女孩。”江春月赞了一句，这于她说算是晚辈，“琪清，拿我那珊瑚玉的镯子来，送与倪姐儿。”
　　众人翘首以盼，尹氏更心中不屑，她的嫡长女，自然用的都是最好的，她能拿出什么好镯子来。
　　琪清去拿了，来之前小姐就已经让她准备好了这些东西，早上来时，她也一并拿了几样，小姐自经商后存了不少私货好物。
　　很快镯子呈上来，其玉色温润古朴，内里花瓣纹路细致，虽天然雕琢，却堪比工匠大师的手造，也是难寻的宝贝。
　　尹氏自己看一眼，都觉得喜欢。
　　老太太更道：“这玉镯贵重，你与倪姐儿也算结缘了。”
　　“谢过嫂嫂。”
　　倪姐儿性子文静，起身与她行礼。
　　尹氏有些不自在，她就不信这小地方来的侄媳妇，还能样样都好。
　　“我们倪姐儿最爱下棋了，春月棋技如何？”
　　江春月察觉到尹氏心思，原来是想拿自己嫡长女来与她比较。
　　这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原本是不会下棋的，后来在京城，雨季的时候她总爱睡觉，有时候一睡睡一天，程玉璋就挖她起来，非要教她下棋，她渐渐觉出其中趣味，成了棋痴，甚至拿着本棋谱研究到晚上，但可惜的是，她大概没有下棋的天赋，即便是程玉璋让她十子，又让她悔棋，她也没赢过一次。
　　“一般，伯母，我不擅长下……”
　　“一般就说明会，会就行了，咱们女孩之间，就是随便玩玩，老太太快拿那副宝贝棋子来，给姑娘们玩玩。”
　　老太太笑道：“你早就惦记我那副棋了吧，行，拿来吧，你们随便玩，谁赢了，我就把棋赏谁。”
　　老太太的丫鬟端上来一个棋盘，上有两个鎏金镂空雕花的棋罐，蓝绿二色的琉璃棋子，颗颗若星子璀璨，果真稀释珍宝。
　　江春月立马斗志昂扬，一眼就相中此棋，她只跟程玉璋一人下过，万一，她是说万一能赢得过别人呢，她心虚的想。
　　一听有宝贝赏，还有一些姑娘参加，四五个人争夺这件宝贝。
　　第一盘棋，就是江春月对阵倪姐儿。
　　尹氏还半开玩笑道：“可让着些你春月嫂子，贤侄可护她护的紧。”
　　倪姐儿抿唇，犹豫对江春月道：“嫂嫂，那我便让你三子如何？”
　　“不用，我虽不才，倒也挺喜欢下棋。”江春月自不会往坑里跳，程玉璋护她那是他，她自己可不能拿乔，让人生厌。
　　两人开下，一开始江春月心里忐忑，因为跟程玉璋下棋的缘故，她总有一种怕输的心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好似开了天眼，倪姐儿每一步，她都能猜到她后面好几步的路数，连她整个棋盘的布局，她都能看透。
　　她甚至不安的想，莫非这是某种障眼法，没过多久，倪姐儿执着棋子好一会，迟迟没有落下，“我输了，嫂嫂谦虚，棋艺竟高明至此。”
　　老太太望着棋盘点点头，“春月的走法，有些高士的路数。”
　　江春月还在纳闷这倪姐儿到底用的什么障眼法，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就听到她认输了，她自己都是一愣。
　　结束了？
　　没套路？
　　她心里也激动不已，这可是她两生以来第一次赢棋。
　　她也只好一句承让，继续车轮战下一个，一连好几个，她越下越快，轻轻松松就赢了这好几个人。
　　那几个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江春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会赢的这么简单呢，她在她们夸赞声中，突然插道：“怎么回事，你们不会故意让我的吧。”
　　她这一声，立马让倪姐儿等人沉默，无形的打击最为致命。
　　江春月轻松赢得了这套棋，回去时脚下都轻飘飘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她莫非悟了？
　　晌午，程玉璋回来时，就看到江春月自己摆了一盘棋正在研究。
　　他一进来，江春月就急忙招呼他坐下：“快来陪我下盘棋。”
　　她要看看自己的水平，是不是真的进步了。
　　“怎么要下棋，不用膳吗？”程玉璋有些饿了，还是在她对面坐下。
　　“我本来不怎么会下棋的，今日竟侥幸一连赢了好几个人，这棋盘就是祖母赏给我的，莫非我棋神附体，棋艺突飞猛进了？”
　　程玉璋忽的就想通了这里面的事，他不由得勾唇，前世他确实教过她下棋，怕她无聊。其实她挺有天赋的，到最后他几乎用了全力也才堪堪赢了她，只为了看她为了赢自己，整日找他下棋才这么做的。
　　当然，他不会亏待自己，总是想办法下些赌注，给自己些好处……
　　她今日是被自己的棋艺惊住了吧。
　　这些仿佛就在昨天，程玉璋鬼使神差道：“下也可以，不若我们下个赌注。”
　　“赌什么？又要脱衣裳！”
　　江春月正沉迷棋盘，她只循着记忆脱口而出，自己仿佛都不知道似的，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她竟将此情此景与前世混淆。
　　她蹙眉，不对，程玉璋的语气怎与前世这么像？
　　抬头，她对上了程玉璋一张微红的脸，内心从疑惑变成了羞涩，她刚才说了什么浑话。
　　她连忙改口：“我不是我没有，那个……”
　　“唔，娘子好开放……虽然但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下午还要出去，晚上可行？”
　　好像越描越黑呢……
　　江春月怒扔棋子：“算了，不下了！”
　　怎么就想起前世那个修罗来了呢，真晦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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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是觉得自己前世技术不好吧。◎
　　这棋并未下成, 用过午膳，江春月准备午睡，程玉璋接着就要出去, 似乎很忙碌。
　　临走前，他不忘到内室寻到江春月, 趁她昏昏欲睡, 在她脸上偷了个香，目光灼灼, 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蛋，低声道：“我今晚早些回来, 皎皎可不许再逃了。”再逃, 他怕是要憋出病来。
　　没想起来之前还好，想起来之后, 他脑中的禁制画面就多了起来, 今生又未曾开荤, 几乎与她靠近, 都会敏感情动。
　　江春月顿时困意全无, 刚要说什么, 程玉璋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半坐床上，脸色有些难看。
　　她也不想睡了, 叫来琪清, 挥退了其余程府丫鬟, 与她小声道：“琪清，江硕、江延还在外头吧。”
　　“是, 他们按照小姐的吩咐, 正在选合适的店铺位置。”
　　“嗯, 你给他带话, 让他寻一些，嗯……那种本子来，不要市面上流行的，要……低俗些的。”
　　江春月越说，脸上越觉得似火烧般滚烫，不敢抬头去看琪清，心里却有些着急，琪清一个未嫁的姑娘，能否理解她的意思呢。
　　琪清确实先是一愣，觉得小姐像是在打哑谜，但很快就解其中意，她自小就被先夫人教导为小姐的贴身丫鬟，有嬷嬷曾跟她讲过这些。
　　“奴婢知道了。”
　　江春月讶然，惊奇的看她一眼，她竟然懂。
　　这一眼看的琪清也脸红心跳起来，她认为此事兹事体大，务必要认真对待。
　　在床上躺了一会，江春月再无睡意，索性起来，在熙园里随便走走。
　　熙园为三进的内院，在程府东侧，自带一个小花园，园内有活水，曲径通幽，景象雅致。
　　再往深处走，就是连着府上一处湖泊，还有处小山，没有旁人，是独属于程府的景致。
　　江春月没敢往深处去，她只带了琪清。
　　回去时她暗中寻思，也是该选些程府的丫鬟到身边，这偌大的程府，要了解起来，只靠自己摸索太费劲。
　　没想到刚一回到熙园，就见到院中几个陌生的丫鬟，有一看着打扮富贵些，模样也好看的丫鬟上前，向江春月行礼：“二少奶奶，奴婢是三夫人身边的倩云，是为昨日的事，特意来替三夫人赔礼道歉的。”
　　说着，她对其余丫鬟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拿了东西，一字排开在江春月面前。
　　“原是三婶婶身边的人，昨日的事没什么，请转告三婶婶，不必挂怀。”
　　倩云莞尔一笑，“可否借一步与二少奶奶说话？”
　　江春月与她一同进屋，只留了琪清一人。
　　倩云一过屏风便向着江春月跪了下去，江春月一惊，但也未动，而是看向琪清，琪清等到她的眼神，立马过来，搀扶起倩云，倩云半推半就，站了起来，脸上沮丧，眼中含泪。
　　“何故如此？”江春月觉察出一丝怪异，声音平静问。若着三夫人是真心诚意来道歉的，又何必让贴身丫鬟上她这里来哭丧脸，反而讨嫌，还不吉利。
　　琪清松开了倩云，退到一边。
　　倩云哽咽道：“二少奶奶，奴婢一想到昨日我们夫人与二少奶奶您被算计，就忍不住心中悲痛，我家夫人性子淡，从不与人争，嫁入程家这么些年，一直有苦难言，奴婢自作主张，想与二少奶奶说些真心话。”
　　“什么话？”江春月不动声色问道。
　　“二少奶奶，定要小心那尹氏，她看似性格直爽、粗枝大叶，实则攻于心计、蛇蝎心肠，大爷五房妾身，竟无一男儿，其儿媳薛氏整日被她虐待打骂，您这一来，要从她手里夺走程家宗妇的权力，她必不会善待您的，您一定要小心，倘若无法应付，可告知二少爷，就是二爷也不是不行。”
　　倩云这番话似掏心窝子，发自肺腑，她说的这些是江春月不曾了解的，却也不知真假。
　　“为何告诉我这些？”江春月不露痕迹问道。
　　倩云泪流满面：“我家夫人已经被尹夫人欺辱至此，故而奴婢不想二少奶奶再受这难啊！”
　　“知道了，你且去吧。”江春月示意琪清送客。
　　三夫人的人一走，琪清便道：“小姐，倩云在说谎，这根本就是三夫人指使她说的，她与小姐什么关系，要来跟小姐说这些。”
　　江春月赞同：“确实可疑。”
　　她明显在前世程玉璋的影响下，再加上顾总兵的书房里长了不少脑子，她很快猜到一个大概。
　　三夫人让倩云来说这些做什么，无非就是想让她与大夫人对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罢了，原来她看着清淡似佛，实则心机颇深。
　　“往后小心些三夫人，莫要过多接触，此人非善类。”江春月嘱咐道。
　　琪清认真应允。
　　快到晚膳时候，江春月发现那个说自己要早回来的男人并未回归，而是差了林四过来说话。
　　“二少爷与二爷在外面用饭，让二少奶奶不用等他了。”
　　“知道了。”江春月懒散的应了一声，她乐得自在。
　　她即刻命人传膳，抬眼却发现林四还没走。
　　她挑眉：“怎么不走？”
　　林四垂眉，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跪在她面前：“二少爷吩咐，往后我就是二少奶奶的侍卫，全凭二少奶奶使唤。”
　　江春月可还记得这个人对自己不满，跟公公身边的林州一样，听程玉璋说，林四是林州带出来的。
　　想来是因为竹溪那些事。
　　江春月勾了勾唇，笑的有些残忍：“是么，林四，这么说，你落到我手上了……”
　　林四跪着的身形微微一颤。
　　恰巧琪清进来，手里拿了一个包裹，书本形状，她瞧了眼林四，悄声在江春月耳边说了什么。
　　江春月拿了包裹到小书房，大致翻了翻，十分满意，然后翻开第一本的扉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重新包上。
　　出来时，林四仍跪在那里。
　　“正好，林四，你将这个包裹送到二少爷的外书房去，不要打开，他若不在，放在他桌子上即可。”
　　林四听令。
　　他虽然仍对这个江小姐有些不满，可她能将少爷劝回来，这令他心服口服。
　　程玉璋匆匆回来，先去了外书房，一进去，林州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他被二爷分到二少爷身边，这也是他巴不得的事情。
　　“二少爷，昨日您让我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程玉璋坐在书案前，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包裹，询问道：“他怎么样？”
　　“属下是在乱葬岗找到的，若是再晚一步，他大概就死了。”
　　程玉璋笑了笑，“他不会死。”
　　赵召怎么会死呢，前世他们相遇时，他已经独自渡过那段黑暗的时光。
　　此人是他前世的侍卫，亦是知己，在天下恨不得将他杀之为快的那段日子，唯有他说相信他，全力以赴的为他做任何事，更为救自己身中数箭，仍为自己拼杀出一条血路，最后惨死，他便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了，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前世最后的暗黑时刻只是想想便令他心悸不已，被当做奸臣、常被人暗杀、辱骂，这都不算什么，他没有皎皎，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今生……
　　他眸光闪过一丝凶煞，低沉道：“将赵召送去明武堂，请大夫给他疗伤，伤养好了再训练。”
　　“是。”林州猜测这人可能是少爷贫寒时期的故交，但此人伤的太重，估计要让少爷失望了，存活的几率不大。
　　程玉璋说罢，看着桌上的包裹：“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林州恭敬回答，“是林四送来的。”
　　林四？
　　程玉璋将林四拨给了皎皎，定是她送来的。
　　林州也有些好奇，探着脑袋看。
　　程玉璋打开包裹，只看到首页一幅不堪入目的图画，立即将包裹合上，抬头，对上林州有些慌张的眼神：“你下去吧。”
　　林州隐退。
　　程玉璋向门外的书童吩咐了一句：“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才回到座位，定了定神，再次打开包裹，看到书封上的书名——大乐赋
　　底下画着男女交·合的图像，他眼眸一压。
　　他往下翻了翻，一连几本，《玉房秘诀之莺莺传》《柳老鸨之房中要指》《清倌逸史》……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皎皎送他这个作甚！
　　他翻开第一本，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纸上。
　　“望习之。”
　　程玉璋看的咬紧牙关，内心掀起千层浪。
　　什么意思？
　　怕他不行！
　　他眼眸微眯，眸中阴云密布，皎皎恐怕意并不在此，若非，是前世……
　　她是觉得自己前世技术不好吧。
　　他长于道观，整日过的清心寡欲，在娶江春月之前，从未与姑娘接触过。
　　成亲之前，江府王氏替他打点一切，包括那本教授男子房中概要的书册，那册子极为简单，更是只讲了一种姿势，后来在京城，他才知此事并非只限于那一种。
　　只那时他已与皎皎因为太子的事闹别扭，他即便是想，她也不会配合，甚至都不再等自己回来，独自睡去，他含恨不已，只道她想为太子守身，不愿给他，更是拈酸吃醋、怒不可遏，对她也不再怜惜，多为强迫，怕是给她留下不少阴影。
　　想至太子，程玉璋内心怒火烧起，脸色变得铁青。
　　幸好今生已变，没有再让皎皎遇上太子，他忍下心里的酸意，不断给自己暗示：此生万不可再因为这个令她生怨，积成病体，前世已过，今生既然皎皎与太子再无交集，且放下……
　　他握紧拳头，手臂青筋虬结，眼中盛怒几乎压制不住，脸色阴霾。
　　只想到太子曾捏了皎皎的小衣在他面前挑衅，让他将妻子主动送予他，他被人制住，毫无招架之力，那浓重的恨意即便是现在也叫他气息混乱，恨不得杀了他痛快。
　　只有他一人的外书房，灯光明亮，不知过了多久，他眼里的阴云才散去，以往安静淡然的眼眸，此刻竟染上奸诈之色。
　　他不会放过太子的。
　　垂目，他眸光淡了下来，竟认真的掀开皎皎送给他的书，仔细阅读起来，越看，眼中越亮，心跳越快，恨不得快些付诸实践，得书中真谛。
　　皎皎竟知道这么多好东西，是他孤陋寡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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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打架◎
　　时间过得飞快, 眨眼就到了程玉璋入职的日子。
　　同前世一样，程玉璋入翰林院做编修，负责起草一些文书、写写青词, 纂修史书等，且还需要与其他编修轮番当值, 五日得一休沐。
　　程玉璋去之前, 怨念颇深，他通读那几本江春月送的书后, 本想大展身手，却不料马上就要入朝。
　　送他走的那天, 江春月贴心的为他佩戴革带, 抚平衣褶，对上他那张黑脸,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自然知道他这几日攻读自己送的那些书, 很是勤奋刻苦, 奈何朝令一下, 他就得马上进宫, 五日之后才能回来, 她都能想象到程玉璋此刻得憋着多大的火。
　　她一副贤良淑慧的模样，素手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胸膛, 叮嘱道：“每日下值就回去睡觉, 少跟那些不正经的人在一起讨论什么风花雪月, 不准饮酒，更不许跟哪个小宫女调情, 不然……”
　　程玉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望着她眼尾的潋滟春光, 喉结微滑, 明知道她表现的这般正经贤惠是在嘲弄自己意愿落空，可却觉得她这副姿容艳丽可爱，让他又恨又爱。
　　“你要怎么样？”他接话道。
　　江春月美目一瞪，波光流转，嘴唇微嘟：“你若敢犯，回来让你跪搓衣板。”
　　程玉璋被她这生动模样乐到了，一股感慨自内心发出，多幸运如今佳人犹在身盼，前世的那些孤独寂寞滋味，他绝不想再尝。
　　如今看来，皎皎还不知自己已知前世之事，在随州她似也多有试探的意思，他能感觉出来，她刚嫁给时是喜欢他的。
　　回想到前世刚成亲时，他因为是场算计本想与她相敬如宾，洞房一夜，他就发现自己有些失控，之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想抛开脑中杂念，她却偷偷进来，扰他学习，坐于他怀，勾引挑逗，使他不能专注，师父教导给他的那些自控法子，在她面前全都失效，唯有与她贪欢肆意才行，之后他又沮丧懊悔，告诫下次不能再如此放纵。
　　可惜次次无效，一度他陷入这种抵抗-不能自拔-悔恨的恶循环中。
　　入京后她似乎就不再那么喜欢黏着他，他开始以为她是不适应，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收效甚微，后来才知，她竟变心……
　　程玉璋眸色瞬间阴冷，又很快隐藏起来，换成她喜欢的斯文儒雅，回道：“好，都听夫人的。”
　　江春月被这声“夫人”叫的心花怒放，男人果真都欠调教。
　　“我走之后，你每日除了去老太太那里问好，大夫人和三夫人那里都不要去，他们叫你你找个理由推了就行。平日三餐要按时吃，我会让林四监督你的。熙园有母亲留下的几个嬷嬷、奶妈，特别是张嬷嬷，可以重用。若是有紧急的事，就让林四去告诉父亲。我给你留了一支侍卫队，倘若你要出去，一定要林四安排侍卫跟着……”
　　“好了好了，你也太婆婆妈妈了，好像念经的和尚。”
　　程玉璋住了嘴，在她刚抱怨完，就低头亲了下去，热烈席卷江春月，这吻的意味又与之前不同，像难舍难分，像思慕成河，江春月逐渐沉沦，伸手环上他的背，却突然口舌一痛，呜咽出声，湿漉漉的水眸含着指控，瞪向程玉璋。
　　他竟然咬她！
　　程玉璋喉咙发出低笑，又托她腰身安抚细吻，外面传来林州的请示声，江春月伸手捶打他，他却不觉似的，转身将她抵在屏风上，大掌护着她的后脑勺，抵死缠绵。
　　“等我回来。”程玉璋松开她，将她横抱起放到床上，眼神明亮的看着她，定定说道。
　　江春月怔忪了好一会，才晓得他走了一段时间了。
　　她按压下内心的起伏，脸上恢复平淡之色。
　　她时时告诫自己，不得对男人动心，要以自己为主，保持这种心中无男人的状态，才是快乐的根源。
　　江春月用过早膳后，来到属于自己的小书房，这是她特意改造的一间厢房，刚到门口，就见林四正指挥着一些人在拆墙。
　　她疑惑，让琪清把林四叫过来一问才知，是程玉璋的命令，他要将离这不远的一处温泉的水引到浴房来，还要砌个水池，还有他自己画的设计图。
　　这么快就懂得享受了，想想他后来那么奢侈，现在有个苗头也正常。
　　她在小书房给淙哥儿和鲤鱼写信，快写完时，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来传信，让她去老太太那里，说是祖母家的一个外孙女来府上小住。
　　江春月停笔，稍梳洗打扮，打开她的妆奁，江春月一下子怔住，竟然被塞的满满当当的。
　　琪清也看到了，捂嘴笑道：“少爷还是很会哄小姐开心的。”
　　世间没有女人能拒绝这些漂亮的首饰，江春月恨不得将这些全插到头上，也不现实，只好选了几样极喜欢的戴上。
　　今日老太太院里热闹，大夫人及三夫人都过来了，她一进来，尹氏就热情招呼：“春月来了，快过来坐。”
　　江春月向她们见礼，这回三夫人戚氏竟对她动了动嘴角笑了。
　　尹氏向她介绍：“老太太的娘家是国公府，今日来的这位，是当今荣国公的孙女，也是咱老太太的外孙女，叫温宜，性子活泼，容貌秀丽，听说咱程府来了个表哥，过来看看的。”
　　江春月却在听到“温宜”二字时犹若雷劈。
　　温宜！
　　莫非是前世那个欺她辱她的温宜！
　　“温宜回来了。”
　　尹氏乐呵呵的说了一句，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江春月，这温宜这个时候来，分明就是为程玉璋来的。程府嫡长孙回来这事已经在北直隶传开，世人谁不想攀上程府这高枝，这长孙媳出身又低微，就燃起了某些人的希望。
　　说不定她还没掌家呢，就已经从程府长孙媳的位置上下去了。
　　江春月蓦地抬头看去，见到那温宜的面容后，内心一阵刺痛。
　　果真是她！
　　前世她本还出来与一些贵妇结交，可后来荣国公府的嫡孙女温宜来后，不知哪来的消息，四处宣传她是知州之女，母亲还是个乡野粗人，自那之后，许多原本与她关系还可以的贵妇纷纷远离她，常常谈的甚欢时，只她一来，顿时变得安静，这种排挤令她难堪，渐渐也就不再参与这些贵妇们之间的茶话会。
　　程玉璋问过她为何不去交际了，她郁闷的不想回答，这是事实，她的确出身不好，跟那些出身名门的贵妇相比，她确实不够格。
　　这也是致使她忧郁的其中之一。
　　特别是有一次她独自外出看戏，恰与温宜撞见，她竟当面刻薄指责她不配来这里看戏，她身旁又有许多京城贵女，公然这样训斥她，令她颜面丧失，那之后，她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府里悲春伤秋。
　　现在她才明白，她出身也不是最差，这京城比她身份差还做主母的比比皆是，可这温宜偏偏只盯着她贬损她，打击她的自尊心，摧毁她的信心，她是中了她的计谋。
　　现在再见到这温宜，江春月可再无惧怕，目光凌厉几分，恨不得上前撕了她的脸皮。
　　谁敢再骂她，她见一个打一个，绝不手软。
　　温宜一见到江春月，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然后换上和善的笑容：“这位就是表嫂吧。”
　　祖母刚与温宜在内室说了些国公府的事，见春月来了，介绍道：“她就是你玉璋表哥的嫡妻，春月。”
　　祖母又向江春月介绍温宜：“这是我那娘家的外孙女，年十五，来我们府上小住。”
　　江春月与温宜两人互相见礼。
　　不知是不是错觉，温宜竟觉得眼前这个软似水一般的女人，看她的眼神带着些许异样。
　　温宜并不在意，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江春月这种出身的人，她不过仗着表哥穷苦时幸运攀上了他而已，现如今表哥回归程府，身份尊贵，她根本配不上程家宗妇的位置。
　　老太太今日乏了，让他们小辈聊，还让尹氏给温宜准备好住的地方，回屋歇息去了。
　　温宜命婢女拿了一个雕花木漆盒来，道：“温宜这次受父母之命来看望外祖母，来的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些东珠送给各位长辈。”
　　木盒打开，里面的珍珠雪白，颗颗都在一寸左右，形状滚圆，是为佳品。
　　她分给了尹氏和戚氏多半，将剩下的推到江春月面前，好奇问：“表嫂在随州可见过这样的珍珠？”
　　尹氏暗中偷乐，在一旁佯装欣赏珍珠，实则想看好戏。
　　江春月内心嘲讽，前世她看不透，总觉得这些贵女高人一等，实则她们的品性还不如乡野村妇，却整日里看不起这个那个。
　　如今她内心再无那些自卑情绪，既然她想比，她奉陪就是。
　　她转了转手上的一串珍珠手链，还未开口，就听到旁边清冷的声音道：“珍珠只是普通饰品，即便是随州，也有不少珍品。”
　　江春月讶然，看向说话人，戚氏在帮她说话。
　　她在帮自己？又为什么帮自己。
　　想到她派侍女来给自己说的那些，再加上程玉璋那个全身都是心眼子的人的告诫，她并未过多表现感激。
　　江春月抬起手腕，宽袖垂顺的落下，露出她一段细白的藕臂，上面一串闪着金色的珍珠手链十分耀眼，那尺寸比温宜带来的更大，还是天然茶金色的珍珠。
　　江春月一脸懵懂，伸手拿起一颗木盒里的珍珠，语带欣赏：“这样就是好的珍珠了么，果真漂亮，眼色也挺白。”
　　她将手臂伸直，捏着那颗珍珠伸到温宜面前，手腕上的南洋金珠更是让温宜看的清楚，“我没见过，谢谢温宜。”
　　桌上的人都盯着江春月手腕上的那串南洋金珠，在座的都是识货的人，谁不知她腕上那珍珠比温宜给的要贵太多。
　　她这种富而不自知的态度，令温宜恼羞成怒，这江春月分明是在故意戏耍她！
　　尹氏庆幸自己刚才没说话，不然此时尴尬的就是自己了，果然这江氏不好惹。
　　珍珠一事后，温宜就不再搭理她，热络的跟程府每个人聊，就是庶女她都聊几句。
　　前世她在那些贵女之中身份高贵，大家都捧着她，如今在程府，江春月今日地位也不低，温宜不跟她聊，有的是凑到她跟前刷脸熟的人。
　　温宜没有冷落到江春月，气的脸都皱巴了。
　　江春月却镇定自若，敛眸平眉。
　　等这场一散，江春月离开，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温宜的喊声。
　　“站住！”
　　江春月当没听见，继续走自己的。
　　“你给我站住！”
　　她继续喊，江春月仍不带停的，直到温宜跑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江春月才停下脚步，淡淡的望着她。
　　温宜气的不行，对她这种态度十分不满：“本小姐叫你呢，你聋了吗！”
　　江春月微微扬唇，“哦，你在狗叫什么？”
　　“你！”温宜气的鼻子都歪了，脸上憋红。
　　“你果然是装的，你一个四品地方官的女儿，在这里装什么，你哪点配得上表哥，非得人家告诉你，你才自请下堂吗！”温宜言辞激烈。
　　她那张本来还算灵秀的小脸，此刻全都市井的蛮横之色，她前世竟被这样差的人骂到自卑，实属不该。
　　“你狂吠什么，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去找祖母，或者二爷，他们都没让我走，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命令起我来，现在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注意身份。”
　　“我与外祖母不比你这个外人关系强，我当然说得上话，我的意思就是外祖母的意思！”温宜气到跺脚。
　　琪清想上前理论，被江春月拦下，她见到温宜气成这样，一点也不生气，声音都没什么起伏：“还是那句话，你让祖母告诉我啊。”
　　江春月没空跟小孩子吵架，她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往前走去。
　　温宜还要再追，忽听江春月一声“林四”，她的面前就降下个脸色不善的侍卫来，“请小姐留步。”
　　林四冷声道。
　　温宜顿时不敢再追，可又气不过，大喊道：“你如此卑贱，根本配不上程家！”
　　江春月没答，她在心里开始算计，怎么将温宜打一顿出出气才好。
　　没想到机会来的很快。
　　江春月在程府待了几日，又不想看见温宜，所以不常在老太天那里久坐，有些无聊，便想着出去逛逛。
　　她也没去别处，随州的产业她打发了不少，加上也存了不少资产，她让江硕在京城热闹的街上寻了个旺铺，开了胭脂水粉铺子，带来不少新品，店内客人络绎不绝。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温宜。
　　她一见到江春月，就一脸傲气的走过来，目光带着鄙夷：“你也来这里买胭脂，你懂什么。”
　　江春月看透了温宜这人，她才是最没有见识的人，白长在国公府。
　　“我上次说的那些，你想清楚没有，就你这身份，与程府格格不入，你又不懂怎么掌家，何不自降为妾，还能落个好名声。”
　　又在打击她，江春月内心燃起一簇小火苗。
　　“我自降为妾，你呢，莫非你想成为我夫君的妻？”
　　温宜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脸上一下子爆红，支支吾吾：“才不是，我……你胡说什么！”
　　“你过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江春月稍微靠近她，低声道。
　　温宜疑惑：“什么话？”
　　“别带侍女，关于自降为妾，推你做正妻的事。”江春月说罢，先行一步，往后院走去。
　　江硕还上前给她打开了门。
　　温宜在原地站了一会，心脏噗通，转头让丫鬟在原地等着，独自跟了进去。
　　后院，温宜一进来，就趾高气扬道：“说罢。”
　　江春月勾唇，露出得逞的笑容。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将手臂上的镯子撸了下来。
　　温宜一脸不解，看着她的动作：“你要干什么？”
　　江春月退下两个玉镯子，交给琪清，上前一把抓住了温宜的手腕，缓缓低声道：“揍你。”
　　不打她一顿，江春月实在不解气，她凭什么将她贬损的一无是处，哪来的勇气。
　　温宜顿时就怕了，周围又只有江春月的人，她吓得屁滚尿流，叫都不敢叫。
　　“求你，别打我，我错了，饶了我吧。”
　　真是个欺软怕硬的躯壳，这种人没有灵魂，只有她强你更强，才能将她驯服。
　　江春月让人将她按住，目露凶光，抓了过去。
　　这一切都意外落入一个人眼中。
　　朱佑堏回到京城，养了一段时间的病，这些年常在外面，他也心野了许多，偶尔乔装打扮了出来逛逛。
　　今日他心有所感一般，登上了大兴那边一处歌楼，正胡思乱想时，竟看到底下的一个后院来了一个女子。
　　他的目光随即滑过，停顿一下，又滑了回来，见那女子转身后，他心情瞬时高高升起。
　　竟然是他在随州偶遇的那小娘子！
　　他立马抛下房内歌姬，快步下楼，爬上那院子的屋顶，细看，果真是那小娘子。
　　随州一别之后，他心里总是想起她，可到底有缘无分，他立誓若再寻到她，定不会放过。
　　眼前光景变化，那美艳柔弱的娇娘竟凶狠的打起架来，朱佑堏没有失望，反而更加有兴致。
　　竟是这般有趣的小娘子，还有两副面孔！
　　细听之下，还有缘由。
　　仔细辨认，她打的还不是别人，正是荣国府家那个无人敢娶的小丫头，性子高傲，目中无人。
　　他听到小娘子说：“你若再敢辱没我半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朱佑堏弯唇。
　　小娘子拎着那丫头领子又说：“还有，别对我夫君打什么主意，我不配，你更不配，回去之后，你敢将今日的事透漏半个字给别人，就等着瞧！”
　　朱佑堏的唇角落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有些冷淡，不行呢，这么有趣的小娘子，怎么可以有夫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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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已嫁人，这于礼不合。”◎
　　将温宜狠狠教训了一顿, 江春月也出了不少气，她没有真的对她动手，不然弄个满身伤她也不好解释, 温宜这种嘴巴贱实际上又很胆小的人，时常恐吓就行了。
　　这还是前世程玉璋教给她识人的法子, 她那时并不用心, 这世深有体会。
　　她还特意让琪清给她梳洗了一番，才放她出去, 温宜脸色苍白的如同见了鬼，只一出去, 就快步跑了。
　　江春月叫来林四, 眼中有玩味之色：“跟着她，若她有向人告状的意图, 就威胁恐吓她。”
　　林四看了江春月一眼, 应声离开, 离开前还嘱托了其他侍卫。
　　江春月心情舒畅, 买了不少东西, 准备回府。
　　她上了软轿, 刚入一人少的小道，轿子就停了下来。
　　江春月黛眉一蹙：“怎么回事？”
　　琪清隔着帘子道：“有人拦住了小姐的轿子, 递了张纸条给您。”
　　“拿给我看。”
　　纸条送到她手上, 江春月打开来一看, 瞳孔登时一缩——若还想看到鲤鱼就来附近茶楼一叙，一炷香的时间
　　鲤鱼怎么会来京城？
　　她离开竹溪后与鲤鱼一直保持书信联系, 若是她来, 她自会知道。
　　这人应该是认识她的, 知道她与鲤鱼的关系密切, 还给了时间限制。
　　“琪清，找个侍卫回去找林四，让他去茶楼找我，命轿夫改道去附近茶楼。”
　　不管真假，她还是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程府侍卫开道，让本就客人稀少的茶楼空无一人，江春月谨慎下轿，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琪清扶着她下来。
　　她的前后左右，均有程府侍卫，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一楼有一侍卫模样的男子在那里迎候。
　　江春月不认得。
　　“请上二楼。”
　　江春月看着他，微眯眼睛：“你是谁，谁让你在这里等的，我们见过吗？”
　　“请。”男子恭敬的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上楼，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这男子虽是仆从的身份，却气势骇人，双眸皂白分明，虎背熊腰，充满力量，定然是武力高强之人。
　　二楼一到，江春月就见两侧分列侍卫，江春月再一细看，立马停步。
　　这是……禁卫军！
　　能带这种人出来的，必定身份不凡，江春月脑子转的飞快，很快猜到了是谁。
　　前世曾经这样逼问过她的，除了太子，又能是谁。
　　她转身就带琪清往下走。
　　那带她过来的侍卫闪身阻挡了她的去路，程府侍卫立即拔剑，走廊两侧的禁卫军也几乎同时动作，铠甲传来的金属碰撞声立马将这里的气氛变得紧张冷肃。
　　琪清张臂拦在了江春月面前，怒视那人：“谁敢对我家少奶奶不敬！”
　　“休得无礼。”
　　一声突入起来的男声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江春月回头，瞳孔放大，只见那人薄唇轻启，嗓音如浸着凉水一般令人脊背发凉：“退下。”
　　果真是太子！
　　她真不知自己是倒了多大的霉，竟怎么也避不开这人。
　　“鲤鱼呢！”她镇定之后立马发问。
　　“呵……”太子轻笑，负手慢慢走近。
　　江春月立马知道上当了，她后退几步，神情戒备：“别过来！”
　　“你怕什么，我只是想与你说两句话。”
　　“我已嫁人，这于礼不合。”
　　“既然如此，你与我单独聊聊，我保证只是说几句话，不然，被你这些丫鬟侍卫听去，你回去也名声败落。”
　　实在卑鄙！
　　前世程玉璋作为奸臣做过的那些事，惟有一件她表示赞同，那就是杀了太子。
　　太子朱佑堏，病弱风流，状似开明豁达，实则阴险狠毒，登基后宠幸宦官，朝廷失衡，冤假错案众多。
　　这都是她死后发生的事，从顾总兵那里听来的。
　　江春月小脸苍白，若真听他的，无异于自断手脚，将自己置于鱼板之上，任凭他宰割。
　　他可不是个正人君子，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况且这些侍卫是程玉璋配给她的，丫鬟只有琪清一人，可以信任。
　　“我已嫁人，如何跟一个陌生男子独处，请你自重！”江春月低声道，字字铿锵。
　　朱佑堏看着眼前这个临危不惧的小女人，分明年龄也不大，怎么竟这般多变，他好奇猜想，到底哪个是真的她，哪个是假的她。
　　在竹溪病情发作晕倒之后，他竟意外遇到了江春月的好友鲤鱼，因为在随州见过，更因为她与江春月关系不错，他记得此人。
　　让延毕打探之下，才知江春月真的来过竹溪。
　　所以那次在竹溪庙会上的偶遇，并非是他看花了眼。
　　他还记得她曾抱着一个男人，这男人他巧了也看到了，正事鲤鱼的哥哥，还未娶亲，所以她当时抱住他，是有首尾，还是为了躲他……
　　朱佑堏对这个女人有一种特别奇怪又强烈的感觉，她似乎在无意中躲着他，像是将他当做什么洪水猛兽，她越躲，越勾起他的好奇心。
　　他笑望着她，负手而立，神态悠闲：“你若如此注重妇德，又为何在夫君科考时逃走，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别的男子？如此行为，不是水性杨花？”
　　“你放肆！”琪清直接吼道。
　　延毕上前，“嗖”的拔出了剑，寒光闪现，他厉声道：“不准对我家主人不敬！”
　　江春月将琪清拦在了身后，现如今只有等林四尽快赶过来。
　　“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朱佑堏眸光盈上笑容：“你如此不规矩，你那夫君还将你捧在手心，带到京城认亲，将你奉为少奶奶，你到底有何种本事，让男人为你至此，我很好奇。”
　　江春月只答：“与你无关。”
　　“好，这些与我无关，那我问另一件与我有关的事情，你为何第一次见我，就弃我不救，在竹溪时，你看见我，还钻入别的男人怀里，你好像很怕我，莫非，你之前见过我？”
　　朱佑堏眼眸漆黑，神色居高临下，审视着她，似在逗弄笼中之鸟。
　　江春月被他这种毫不掩饰的眼神看的很不舒服，是他过于敏感，还是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
　　江春月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他已经将她调查的一清二楚，巧的是他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足以毁了她。
　　“是你想太多，我从不随便救人，在竹溪，那是鲤鱼的哥哥，那晚，我与他拜为兄妹，只不过是一时激动罢了。”
　　朱佑堏抿唇一笑，向她一步步走近，后面的延毕握见丝毫不动，挡住程府的侍卫，前面朱佑堏在步步紧逼。
　　江春月鬓角已经沁出汗来，只能佯装淡定，冷眼瞧他，咬字清晰：“我是程府的二少爷的夫人，程府二少奶奶，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若敢动我，我夫君必不会放过你，程家也不会放过你。”
　　朱佑堏并没有停，反而觉得她此刻分明已经害怕，却在强装淡定的模样生动艳丽。
　　他身边从不缺乏美人，但像她这般姿容绰约、清丽又妩媚参半的美人却是独一份的。
　　琪清冲到她面前，老鹰护小鸡般将她挡的严实，视死如归的看着朱佑堏。
　　而江春月则在赌。
　　林四一定有办法。
　　在朱佑堏几乎走到她面前的时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通报：“二爷到。”
　　这刹那间，江春月眼中蓄出一层薄薄的泪花。
　　而朱佑堏眸中也闪过惊讶，没想到程砚书能来。
　　他只停顿一瞬，抬手，两边的禁卫军撤到后面，隐入一个房间，延毕也撤回到太子身后。
　　朱佑堏深深的望了江春月一眼，“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罢，他也入了一个房间。
　　没过多久，林四就带一对侍卫匆匆上来，左右房间都被打开，却已空无一人。
　　他走到江春月面前，跪下，“属下来迟，少奶奶没事吧？”
　　“无事，你说二爷？”江春月这才想起这个时间二爷不可能出现。
　　林四凝神：“是属下胡诌的。”
　　江春月赞许的看了林四一眼，果真，她就算不相信林四，也应该相信程玉璋的安排必有缘故。
　　只是今日之事……
　　“我并未被这人如何，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
　　“属下遵命。”林四倒是答的诚恳。
　　“二少爷回来，你也不可与他说，白白让他担忧。”
　　林四迟疑片刻，应答。
　　江春月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向外走去：“即刻回府。”
　　往后还是少出来为妙。
　　不知是不是林四的功劳，她回府两日，那日发生的事情，并未被程府其他人知道，这些侍卫素养极好，没一个泄密的。
　　而被她教训过的温宜，见到她就脸色惨白，不敢言语，显然那日被吓怕了，她一个养在深闺又活在溺爱中的小姑娘，哪里见过那天的阵仗。
　　翰林院。
　　程玉璋与几个同僚回住处收拾东西，今日是他们出宫休沐的日子。
　　其余几人正谈着宫内秘闻，一刻也不想出宫去，唯有程玉璋加快步子，只想赶紧打马回府，这些日子，他思之如狂。
　　“太子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知道，太子仁慈，礼贤下士，日后定是位仁君。”
　　“快些闭嘴吧，这事在宫里怎么谈得。”
　　程玉璋的步子减慢了不少，前世他知皎皎为了进京找他，阴差阳错就是随了太子进京的队伍，还为此做了他的侍女。
　　这段经历，他从不敢深想。
　　特别是在太子向他炫耀皎皎的私物。
　　皎皎死过一回，他早已经想开，那些今生并未发生过，他只想让她开心，守她一辈子。
　　抛开这些杂念，程玉璋速速回到住处。
　　——
　　近日程府上下忙碌起来，六月初八是老太太六十寿辰，江春月被祖母安排，跟着尹氏准备寿辰的事。
　　这次寿辰，也不单单只是寿宴，也是为向北直隶的官员宣布程玉璋身份。


第61章 
　　◎自己思春了？◎
　　老太太的寿宴实际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寿宴设三日, 这还是老太太秉持程家勤俭的家风特意减下来的。
　　江春月得了老太太命令，跟着尹氏跑动跑西，忙的不可开交。
　　尹氏也没有教她的意思, 她本打着不教她，不安排她做事, 她就会懂她的意思, 自己回去呆着不烦她的谱，反正江春月也没有对她多么热络。
　　但这个侄媳妇的表现, 总是出乎意料。
　　她甚至快到了甩都甩不掉的地步，尹氏更衣她在外面候着, 尹氏午睡醒来, 她人也正好堵到她，孜孜不倦, 锲而不舍的跟着她。
　　一开始尹氏对她问东问西她爱答不理, 可挨不住她一个劲的问, 三五遍下来, 尹氏感觉头都要炸了, 也只能多多少少回答她一些, 糊弄过去。
　　江春月对这些很感兴趣，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独处的人, 喜爱热闹, 也爱做点事情。
　　做生意的事她经历过了, 管理程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她觉得很有挑战性。
　　前世她没这个机会筹办这种大型活动, 这次她很珍惜。有事做, 不能出府, 也不觉得无聊。
　　程玉璋出宫后, 没有乘程府的马车，而是直接打马回府，有上次回随州的经历，他总觉得江春月随时可能会跑掉，他现在急切回去验证。
　　自宫内一路骑马奔驰，只他一人。
　　这抹飞驰在街上的青影，落入旁边戏楼楼上一位小姐眼中，她只觉此人惊艳无比。
　　那抹短暂的身形在她脑海中无数次划过，慢慢变得清晰。
　　那人着青色官袍，胸前是鸳鸯的补子，那一闪而过的侧脸盈着玉光，唇色鲜艳，肌肤若雪，眉目修朗，眼神坚韧，整个人看着干净，罩着一种温润的光环，虽是文官，骑马的样子却游刃干练，放眼京城，也很难找出第二个像他这样俊美公子。
　　戏台上的戏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她的魂都被那抹影子勾去了。
　　这些都落在她的丫鬟眼中。
　　无需小姐问，丫鬟似笑非笑道：“这好像是程府刚认回来的嫡长孙，程家二爷的嫡子，名字叫程玉璋，没有程府的照应，凭借自己的能力就中了榜眼，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未来不可限量。”
　　那端庄明秀的小姐秀眸剜了那丫鬟一眼，声音若百灵一般：“就你多嘴。”
　　程玉璋并不知自己成了谁眼中的风景，只知道快些回去见到自家小祖宗。
　　一回到程府，他脚下不停，将手里的缰绳丢给马夫，撩袍登上阶梯，步入仪门，行色匆匆。
　　恰路过父亲的外书房，父亲身边的王继走了过来，行礼说道：“二少爷，二爷请您去他的书房一趟。”
　　程玉璋眉眼肉眼可见的皱成一团，王继似有察觉，只把头低的更甚。
　　他站定片刻，还是走向父亲的外书房，步调仍很匆匆。
　　还未入父亲的外书房，里面的笑声就已经传出来。
　　“还没恭喜二爷，这种好事，二爷可要请我们吃酒。”
　　“前几日文仲还为二爷后继无人担忧的不能安睡，今日他终于可睡个好觉了，这酒他确实吃得。”
　　“二爷是人中龙凤，想必少爷也不落俗。”
　　程砚书靠在椅背上，背后垫着绸布包的软垫，桌上的淡青色珐琅三足香炉内烟气循环，让书房内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他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宽松大袖道袍，头发束的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白玉簪子，两手放在扶手上，整个人轻松自在，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并未与这些幕僚言语。
　　程玉璋一进去，便见到了这些人。
　　有的他前世曾有过一面之缘，看着眼熟。
　　“玉璋，你来得正好，这些是我的幕僚，文仲先生、司马合先生，还有李冕先生。”
　　介绍完幕僚，程砚书又反过来介绍：“这是我的嫡子程玉璋，年十八，尚存稚气，还需历练。”
　　程玉璋脸上有点不自然，前世他到底也没有与程砚书相认，他匆匆赶去见他最后一面，终是晚了，那时他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悲凉，到底血浓于水，是无法逃避的。
　　现如今被他看作孩子。
　　幸好今生有皎皎的引导，让他少走了弯路，他思来想去，这次父亲能这么早找到他，多是因为在随州时他佣书抄多了，倘若皎皎还如前世一般，他就没这个机会。
　　皎皎是他的小福星，让他抄了那么多书，少撞南墙。
　　这么一想，他更加迫不及待的想快些回熙园。
　　他上前见礼，动作比平时要快些。
　　程砚书大概猜到他为何如此匆匆，虽知原因，可幕僚们已经请过来了，长话短说，他提道：“今日圣上有意江南几府税银收缴困难，以粮代税，充盈国库，首辅大人意愿未知，内阁之内争执不下，各位如何看？”
　　文仲先道：“以粮代税，自古以来都是，可但凡天下富庶之时，少有这么办的，此举是否倒行逆施？”
　　李冕捋着胡须，“以粮代税，倒是二爷一向的主张，早些年首辅姜大人推行的税银政策，如今看来，对提高国家收益这块收效甚微呐，既然皇上有意纠正，二爷同意未尝不可。”
　　“对也对也，我赞同免之的说法，二爷为不冒犯姜首辅，已经多次妥协，可这次可是皇上提出的，有皇上这句话，首辅大人不改怕也不行。”司马合抚掌，以示同意。
　　程砚书听完，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儿子，道；“玉璋如今也已入朝为官，如何看待此事？”
　　程玉璋低眉行礼：“儿子不才，民以食为天，以粮代税，确实能提高税收，而直接收税银，反而地方走偏路，私下印钱，虽账目上国库充盈了，可原来一两银子二十升米，现如今同样的价钱只能买十升，最终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说的这些是他的亲身经历，视角独特，回答的别具一格，程砚书听的眼中一亮，又为他还需亲自买米的事感到愧疚。
　　程玉璋并未说完：“以粮代税是好，但并非现在实行，即便是这样的好时机，也不合适。”
　　几个同僚瞪大眼睛，有人质问是为何，在他们眼里，他说的虽然头头是道，可也只是个初入朝堂的愣头青而已，换句话就是：他懂什么。
　　“这是多好的时机！”
　　“是呀，皇上的意思，姜首辅也得掂量掂量。”
　　程砚书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淡淡：“听玉璋说完。”
　　他们随即闭嘴。
　　程玉璋继续：“我来京路上，已发现江南许多州干旱少雨，还有地方正闹蝗灾，甚至出现少部分流民，我看，不出十日，江南必连片大旱，此时执行以粮代税，对老百姓来说，跟要了他们的命没有两样。”
　　程砚书微微惊讶，他参透《易经》，会夜观天象，他也有江南大旱的猜测，所以拿不定主意，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竟参悟到他大半辈子所得，实在令人惊羡。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程玉璋已经快待不下去了，他心早已飞出窗外，回到熙园，不顾是否让父亲感到困惑，他直说：“皇上提出以粮代税，确实机会难得，只是不应从江南下手，可以先从北方或西南开始，且收上来的粮一方面充实粮仓，还能救江南黎民百姓，一举两得。儿子拙见，还请父亲批评指正。”
　　他的语速有些快，说的却很清晰直白，这老练的处事，惊的一众同僚瞠目结舌。
　　程砚书目露赞许，本该集思广益的事竟在儿子这里轻松解决，但其老辣的处事手法，可行性又这么强，实在令人怀疑。
　　他压下些许疑惑，余光瞥到儿子多次看向窗外的动作。
　　他一人匆匆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此刻恐怕并不想见他，更不想谈朝堂的事，脑子里全都是他那小娘子吧。
　　有幕僚还想再问程玉璋，被程砚书制止：“你且去吧。”
　　程玉璋眼中升起些许喜悦之色，直接拜谢走人，眨眼就没了身影，让一肚子疑惑的幕僚大眼瞪小眼，也无从应对。
　　程砚书低笑出声，为儿子开脱：“在翰林院待了数日，新婚燕尔。”
　　几个幕僚登时都懂了，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倒是耽误少爷了。”
　　程玉璋越发心急，回到熙园，大步迈入主屋，人未入，声已出：“皎皎。”
　　室内无一人回应，他心里“咯噔”一下，行至内室，掀开珠帘，满目空荡。
　　这情景似曾相识，程玉璋内心一紧，正要发怒，忽听外面有人道：“可是少爷回来了？少奶奶人在大厨房呢。”
　　程玉璋疾步出去，见到一丫鬟，十分眼熟，正是当初住在自家对面那“小姐”的丫鬟。
　　连秋一直守在门口，见少爷匆匆进去，只好在门口禀告。
　　程玉璋松了一口气：“少奶奶在大厨房干什么？”
　　“是忙老太太寿宴，大夫人交代让少奶奶去选菜品。”
　　原来如此。
　　程玉璋的心脏落下，刚准备找过去，低头看到身上的官服，恐她不喜，虽出宫已沐浴过，可一路风尘仆仆，他转身去了浴房，顺便视察一下浴房的改造情况，看后，甚为满意。
　　江春月终于被尹氏委以大任，在大厨房选菜品，她又不说具体的，她也不能一个菜一个菜的问，正坐在桌前，对着菜单册子愁的不行。
　　连程玉璋来，她都没有发现，只眉头紧锁的盯着菜单。
　　程玉璋悄悄靠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见她没发现，又往前凑了凑。
　　一旁的琪清拿手绢捂嘴一笑，赶着一帮丫鬟到一旁，还给他们放下了珠帘。
　　“夫人，可是看饿了？”
　　程玉璋发现她吞吞口水的微小动作，忽然出声。
　　江春月正沉浸思考，忽听极近耳边的一声，低呼一声，猛地一抬头，就听闷闷的一声骨骼碰撞声，还有男人一声闷哼之后，江春月一惊，仰头看去，发现了程玉璋，正捂着下巴，表情略微痛苦。
　　大概最近有颜色的话本子看多了，江春月看他这表情，竟想到他在床上每每极致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又似快乐……
　　挥开杂念，江春月收回头郁闷，自己思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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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夫人恬静贤淑、温婉柔顺◎
　　“你竟然回来了！”
　　江春月出声, 觉得语气不是很好，又换了副笑脸，声音也很甜：“夫君, 你回来了。”
　　这前后两句听到程玉璋耳朵里，他不由得心里一梗。
　　是他感觉错了么？
　　怎么他觉得她连现在的他都不喜了？
　　他能够独掌大权, 亦可以呼风唤雨, 看得透许多人与事，却偏偏读不懂江春月的内心。
　　师父说, 这就像人永远无法举起自己一样。
　　程玉璋定了定神，压抑住内心的燥郁, 维持面上的斯文儒雅：“夫人,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江春月主动起身靠过去, 聘聘袅袅倚靠在他怀里, 面上羞涩：“夫君, 我也好想你。”
　　程玉璋满足的喟叹, 将怀中娇软抱紧, 只恨不得从此不再出去, 整日与她厮混在一起。
　　虽这里没人，到底是公共的大厨房, 江春月挣脱开他的怀抱：“好了, 夫君累了吧, 快回熙园歇着，外面都是下人, 让他们瞧见不好。”
　　程玉璋容她离开, 只觉胸臆间满是空荡, 目光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你与我一起回去。”
　　“不行，祖母寿宴，大夫人委了我准备寿宴菜单的事，我正愁得慌，你先回去，我过会就回。”
　　江春月对他这副黏人的状态又喜又烦，她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哄他一声“乖乖”，这个想法一出，江春月心里一惊，都怪那个奶娘那本小说，她满脑子都想的什么。
　　程玉璋以为她急红了脸，搬了圆凳坐在她一旁，凑过来：“愁的什么？”
　　江春月指了指菜单：“你看看这些菜名，一个个起的五花八门，好好的东坡肉不叫，叫什么蓝田方玉，木瓜泡了酒，就万寿霞觞？我本来就不大认字，光菜名都要学半天，这高门里的讲究真多。”
　　程玉璋见她桃粉色的脸颊微鼓，眼尾带着一丝潋滟的嗔意，明媚又娇气，比起她前世后来的样子，不知要好多少。
　　他要怎么才能守住她如此娇艳的模样呢。
　　“我来帮你试着写一份单子，或许能行。”
　　程玉璋拿过一张纸来，蘸了墨汁，略一思考，手下的字一个接一个，流畅又工整，他的字好像比随州时又漂亮了不少，江春月目光随着他的笔动，真心赞美道：“夫君的字好好看。”
　　“你的也不差。”程玉璋笔未停。
　　江春月一愣，他似乎已经多次见她写字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她的笔迹里有他的影子……
　　应该没有吧，他还夸她写的不错耶。
　　江春月托腮，程玉璋也写完了一张字迹工整的菜单，推到她面前。
　　她这才发现，他菜谱也没看，就已经写完了。
　　目光一扫，她看到几个同样拗口的菜名，什么玉粒单沙、万岁松脂，都没听过，她狐疑的翻了翻菜单，对上内容之后，又上下左右的瞧，凉的热的、甜的咸的、肉的素的、主菜零嘴，就连寓意各个都相辅相成，相互映衬，这就是顶级的脑子么！
　　她惊愕的看了一会，将嘴巴合上，“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在此之前，他有多穷苦，她是看得到的，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写出来呢。
　　“少时师父让我读了许多杂书，什么都有，菜谱也是有的，还曾背过菜名。”
　　程玉璋回答的十分自然。
　　江春月心里的疑虑消失，是啊，程玉璋这等人，年少时定有非凡经历，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她知道是道观里的师父们共同养育了他。
　　她笑道：“哪个不正经的道士让你看这些，那可给过我给你的那些书看？”
　　程玉璋瞬间眸色幽暗几分，“不曾……我说的师父，是真真正正行过拜师礼的，是我的老师，道号至行，曾辅佐过当今圣上，有黑衣宰相的称号。”
　　江春月震惊不已，这黑衣宰相天下谁人不知，坊间流传着关于他众多的故事，但她着实没想到，至行是程玉璋的老师！
　　怪不得，怪不得！
　　虎父无犬子，程二爷已经够传奇的了，再加上一个活在传说里的黑衣宰相亲自辅导，程玉璋想不成才都难。
　　她细细体会着这份菜单的搭配智慧，程玉璋多次跟她说话，她都含糊回答。
　　“不若我帮你把其他单子写了，你也能尽快完成任务。”
　　“不行，我要自己研究，你快走！”
　　程玉璋微讶：“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一个菜单都研究不明白，怎么管理这偌大的程府，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程玉璋哑然失笑，果然不再说话，她原来还存了这样的心思，他本以为她对这些没兴趣的，前世他也教她管家，她兴趣寥寥，府上又没有其他女人，他多是内外一齐管着。
　　见她如此，程玉璋不再打扰，独自出去，到祖母那里请安。
　　想前世自皎皎不在，他甚至都不想回家，多住在内阁，生怕一回到家里，又见到家里冷冷清清的样子徒增悲伤。
　　如今上值归来，能看到娇妻犹在，恣意快活，有自己爱做的事情，他的心情舒畅，步子也变得悠悠，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情景。
　　行走在游廊，他不带一人，嘴角含笑，直到一个姑娘突然闯到他面前来，程玉璋才收起笑容，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
　　这姑娘正是来府上做客的表小姐温宜。
　　那次被江春月威胁，她真的吓坏了，好几日不敢出门，更不敢与人说，看到江春月就心里发怵，这几日江春月忙寿宴的事，温宜才敢出来转转。
　　她之前只觉得表哥身份与自己极其相配，又是亲上加亲，对鸠占鹊巢的江春月相当不满，甚至仇视。
　　今日听说表哥程玉璋回来了，她好奇他长什么样子，就一直守在路上，想着他回来肯定会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没过多久，她真见一灼灼风华的青年走来，他一身月白青边的大袖直裰，眉眼如画，挺拔如松，只看一眼，温宜的心脏就前所未有的噗通乱跳起来，乍一愣，她方知这种感觉叫小鹿乱撞。
　　回过神来时程玉璋已走过，温宜一着急，赶紧从小路绕到他前头去，跳出来拦住他。
　　“你就是玉璋表哥吧……”温宜微微喘着，含羞带怯的问道。
　　程玉璋搜寻前世今生的记忆都没有印象，他皱眉：“你是谁？”
　　“我、我叫温宜，是来看外祖母的，你是我表哥……”温宜说话都磕磕巴巴的，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原来他对于除江春月之外的女子从不放在心上，也是经历后才知，这给皎皎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微微点点头，抬脚准备走。
　　温宜着急，忙喊住他，甚至手都伸出去，做出拦他的动作，还好刻在骨子里的矜持让她快速缩回了手，脸颊发烫：“表哥，我有事想与你说。”
　　程玉璋声线清冷：“什么事？”
　　他看了眼周围，后悔不带小厮。
　　温宜鼓起勇气，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我刚来时，不知哪里犯了表嫂的忌讳，让表嫂误会于我，逛街时巧与她遇见，她骗我至后院，让人围了我，对我威胁辱骂掐打，表哥，我并非是想说表嫂坏话，是温宜实在不知，表嫂竟然这样凶狠，之后她还派人时常恐吓我，不让我说出去，表哥，你要为我做主啊！”
　　程玉璋听完，眼神有些严肃，看向温宜。
　　温宜内心期许，甚至升起些许甜蜜，表哥要为她撑腰了。
　　若他知道江春月是什么样的人，就会休了她，说不定……
　　“定是你惹了我夫人不开心，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程玉璋冷哼一声。
　　温宜的幻想破灭，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我夫人恬静贤淑、温婉柔顺，定是你言辞不当、行为不端，扰我夫人，这账我记下了。”
　　温宜脸色由红转白。
　　“表哥……”
　　程玉璋向前走了几步，眼神骇人，语带威胁：“这些你若敢告诉别人，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甩袖，绕过她大步离去。
　　温宜站在原地，呆呆的不知所措，她的丫鬟赶忙过来，搀扶住她。
　　表哥，怎么会这样呢……温宜不敢想的咬住下唇。
　　程玉璋去拜见了祖母，回到熙园，他进了内书房，招来林四，脸上的情绪收起，冷道：“将我离开之后，少奶奶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细细与我道来。”
　　林四目中闪过诧异，他垂首汇报：“少奶奶每日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回熙园后或与琪清姑娘对弈，或在小花园玩耍，或看书习字，后来又为准备老祖宗寿宴忙碌，平时也见不了什么人。”
　　“可出去过？”
　　“有。”林四回答的有些犹豫。按照规定，少爷将他给了少奶奶，他就只能听少奶奶的，但……
　　“既然出去过，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程玉璋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刚才犹豫，必定有所隐瞒。
　　林四内心挣扎，淡声回答：“只是买了些胭脂水粉，巧遇到表小姐，不曾见别人。”
　　“表小姐？她们见面了？说了什么？”程玉璋追问。
　　“之前表小姐多次对少奶奶言语侮辱，说……配不上少爷之类的话，那日遇见，少奶奶将表小姐引入后院，命我等围困表小姐，少奶奶警告表小姐不准言语侮辱，还说，不准打少爷的主意。”
　　程玉璋的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甚至语气都染上一丝喜悦。
　　“她真是这样说的？”
　　“属下不敢撒谎。”
　　“还有吗？”
　　“没了。”
　　程玉璋随即让林四出去。
　　他招来书房外候着的小厮，让他将赵召找来。
　　这还是程玉璋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赵召。
　　赵召仍然沉默寡言，一开始他以为他只会愚忠，不想他竟然是第一个懂得他的人。
　　赵召跪在地上，抱拳道：“少爷。”
　　“嗯，你伤都好了？”
　　“无碍。”赵召又补充了一句：“谢少爷关心，若没有少爷，属下这条贱命怕是保不住了。”
　　程玉璋失笑：“没有我，我相信赵召你也一定能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你是我见过的生命力最顽强的人。”
　　赵召惊讶看他，程玉璋随即转移话题：“把你安排到少奶奶身边，是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可以护住她，那日少奶奶出府，为何后来调集到了府上的侍卫队？”在宫里时，他曾听父亲无意间说了一嘴。
　　“那日，少奶奶遇到了太子。”
　　程玉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握了一把，剧烈的疼痛自心脏蔓延到全身各处。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甚至身子都微不可察的颤抖起来。
　　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63章 
　　书房里异常安静, 隐约可以听到程玉璋的呼吸声有些重。
　　赵召跪在地上，安静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程玉璋声音涩然：“他们说了什么, 有什么互动，全都告诉我罢。”
　　天渐渐黑了。
　　江春月沉迷在拟菜单中不能自拔, 她渐渐悟了, 根据客人等级、人数、口味，她摸清楚了门道, 觉得这里面学问大着呢，是得好好领会。
　　程玉璋沐浴完坐在内室, 手里握着一卷书, 大半天没看进去一页，听到珠帘外有动静, 他即刻放下书, 看过去, 却发现只有连秋一人。
　　“少奶奶呢？”
　　连秋内心斟酌, 她自然没法重复少奶奶那句“烦死了, 没看到我忙着吗, 催什么催，他不会自己睡吗”, 在竹溪学了读书写字, 又在程府富贵之家待了有段时间, 她回复：“少奶奶拿了菜单去了大夫人那里，请她筛选, 少奶奶不得空, 不得已让奴婢给少爷传话, 让少爷先休息, 不用等少奶奶。”
　　她倒还能沉心静气，程玉璋咬紧了后槽牙，脑中回想着赵召所言。
　　他们定是之前就认得，太子还知道她去了竹溪，不过从他们的对话可以见得，这次皎皎似不想与太子纠缠，或许还不曾对他动心。
　　一想到他们有过他不知的相遇，程玉璋嫉妒到全身颤抖。
　　更可气的是，她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抱过别的男人。
　　在竹溪那段日子，除了柳轻，她还有其他艳遇！
　　想到柳轻，程玉璋眼神一暗，在此人未成形之前，要尽快除掉。
　　他也能想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她不想要自己了。
　　门外又传来动静，程玉璋倏地起身，目光期许的向外看，见到琪清回来时，他有几分激动，琪清回来，皎皎她必定……
　　“少爷，少奶奶今日在大夫人院子里歇下了，明日是寿宴第一天，寅时少奶奶就要起床，与大夫人准备。”琪清隔着帘子向程玉璋禀报。
　　程玉璋低垂下头，宽袖随着手的动作垂落下去，眸里全都是寂沉，声音低哑：“我知了，你回去服侍少奶奶吧。”
　　他让下人都出去，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外面突然响起雷声，没过多久就风雨大作，吹的屋内珠帘、轻纱、床帐纷飞，连灯也吹灭了好几盏。
　　有丫鬟想进来点灯，被程玉璋阻止。
　　他站在窗外，任凭风雨大作，外面的雨成了雨幕，冲刷着窗底下的芭蕉叶。
　　程玉璋负手而立，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脸、衣裳，他不觉似的，站在那里，偶尔闪电照进来，映衬出他脸上苍白痛苦的神色。
　　她竟连见都不想见他吗。
　　即便是她见过太子，他也不会说什么，这不是她的错，只要她不动心……
　　另一边，江春月跟尹氏确定完菜单之后，见天要下雨，索性厚着脸皮强留在尹氏这里。
　　跟尹氏天天在一起，她内心觉得尹氏虽然是坏，明显的不想教给她东西，不想让她放弃掌家权，却坏的直来直去，甚至有点可爱。
　　被她缠的烦了无可奈何也会告诉她，甚至毫不避讳的对她翻白眼，她要留在她院子睡，想明天跟她早起，全程围观看她如何行事，尹氏赶了她几回，也没赶走，索性自己进屋关了门，让她的大儿媳薛氏安排江春月住下。
　　大夫人住在和园，薛氏亲自带她去了后面的五间上房，还准备两个丫鬟伺候她洗漱。
　　江春月有意留下薛氏说话。
　　薛氏看着年纪不大，甚至比她还小，声音细柔，身上也没几两肉。
　　“请喝茶。”薛氏尽主人之宜，给她递茶，模样很是拘谨。
　　江春月注意到她伸手过来时，露出小半截腕子，上面隐约有片青痕，她立马想到那日三夫人的丫鬟说的，尹氏真的在虐待自己的儿媳吗？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江春月装作没看见，热络谢道：“谢谢嫂嫂，你我年龄相仿，我初来乍到也没有个朋友，想与你说说话，我叫江春月，嫂嫂全名是什么？”
　　薛氏小脸白了白，小声道：“我叫薛瑛。”
　　“你嫁入程府几年了？”
　　“一年不到……”
　　“公婆都待你可好？”江春月极力诱导。
　　薛瑛不说话了，她浓密的睫毛轻颤，淡薄的身体也微微发抖：“春月，别问了……”
　　江春月内心一震，此刻恰有“轰隆”一声巨雷，很快外面又传来尹氏一声呼喊。
　　“薛瑛，还不赶紧出来！”
　　薛瑛登时起身，匆匆与江春月告别，起身出去了。
　　江春月心中大为震撼，莫非，那三夫人的丫鬟说的是真的？
　　尹氏特意找过来，将薛瑛叫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们说什么呢？”
　　薛瑛嗫喏：“母亲，没什么。”
　　尹氏睨了她一眼，往前走，薛瑛紧跟在她右后方。
　　“少跟她一起，这个小地方来的女人也没那么简单，就你这猪脑子，被她骗了还得帮她数钱呢。”
　　“是，母亲……”
　　薛瑛说完，脚下突然一绊，还是尹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等她站稳，尹氏松开她，训斥道：“走路就不能看着点，距离你上次摔倒把手腕硌了才过去多久，又要摔，我儿子不得怪我欺负了你。”
　　薛瑛被吼的一抖，不说话了。
　　尹氏瞧了一眼，回去了，走之前还不忘让人把薛瑛送回去，吩咐下人把路上洒扫干净，不准有石头。
　　这晚。
　　江春月伴着雷雨声，香甜入梦，明早她就能亲眼看看高门大户家里的寿宴有多热闹。
　　程玉璋立在窗前，孤苦伶仃，皎皎是在刻意躲他吗，莫非已经对太子动情……
　　翌日。
　　程府上下喜气洋洋，程母寿宴第一日，请的是一等一的门第。
　　虽是家族寿宴，这更像是一场官员私会。
　　程砚书带程玉璋在外院接待王宫贵族、高官世家，程母则带着程家的众女眷，迎接前者带来的女客。
　　程母穿戴着全套的诰命夫人服饰，威仪非常，贵气逼人，面对王妃、侯夫人也进退有度、有礼有节，既不显得傲慢，失了礼数，也能展示程家的显赫地位。
　　江春月注视着祖母的一举一动，暗暗记在心底。
　　尹氏也有所收敛，说话声音都小了很多。
　　席间，祖母特意牵了江春月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慈笑道：“这就是我那丢失的长孙媳妇，姓江，名春月。”
　　早先就有不少目光落在江春月身上，她只规矩坐着，不敢言语。
　　“倒是个精致的人儿，老太太的长孙寻到了，又逢你大寿，真是双喜临门。”侯夫人赞叹道，她正想着给自己二儿子寻门亲事，见到江春月，忍不住想，找个她这样的。
　　晋阳王妃面带喜色：“我也听王爷说起过此事，也是巧了，老太太找到了长孙，我也寻到了我那幼女，只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江春月看了她一眼，那日在随州都这样说了，晋阳王又不是傻子，如今还承认江听澜是郡主，只能说明，她有什么被王爷给看上了。
　　忽然，江春月脑中闪现过一个灵感：若非江听澜利用重生的事欺骗王爷？
　　前世晋阳王是反了，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不知谁提了一句：“程府与晋阳王府这般有缘分，若程府的长孙未娶就好了，你们两家正好成天作之合。”
　　这话一出，老太太的脸上登时一冷，声音加重：“我程府不是这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春月是玉璋娶的正妻，就是老太太我也绝不敢动我们春月的主意，你说此话，实在唐突。”
　　那人赶紧道歉，也没得老太太一个好脸色。
　　席间张府夫人暗自记下了这些，看来程府对这个江春月十分重视，休妻或者降妾的可能性不大，只怕要让小女儿失望了。
　　那程玉璋她也见过，确实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如今又入翰林，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加上程家的背景，程玉璋确实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可惜……
　　张夫人不由得多看了江春月两眼，虽家世不及，可两人共渡难关相濡以沫，这女子又如此娇俏明艳，女儿想介入，实在太难。
　　宴会开始，推杯换盏，逐渐热闹起来。
　　她敲定的菜单得了不少人表扬，让她很有成就感。
　　只还没吃多少，江春月见程玉璋的小厮匆匆过来，给琪清说了什么，琪清走到她身边，附耳说了两句。
　　江春月暗惊，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祖母看出她的异样，关心道：“春月怎么了？”
　　江春月面色恢复平常，对着祖母莞尔一笑，“夫君找我过去一趟。”
　　祖母的嘴角立马咧开去，“快去吧，这里有你大伯母照应。”
　　江春月起身离开了，她是故意这么说的，给那些觊觎程玉璋的人听的。
　　她还没出门，老太太用手绢抹了抹嘴，对尹氏道：“他们小两口甜蜜着呢，一会不见都不行。”
　　尹氏跟着附和。
　　这场合她不敢乱来。
　　出了宴客厅，江春月脸上的笑容消失，脚下也加快了不少。
　　她询问程玉璋的小厮：“廖游，到底怎么回事，少爷怎么会跟太子打起来。”
　　廖游的眼咕噜噜的转了转，尽显狡黠，一脸苦涩：“哪里是跟太子打起来，是太子不讲道理，非要打我们少爷，少爷是不得已还手，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江春月心里突突直跳，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两人怎么会撞上。
　　今日来程府祝寿的，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太子了。
　　他是代表皇上过来的，带了一队禁卫军随从，他身穿团龙图案的月白常服，头戴翼善冠，长眸淡然，薄唇轻抿，清冷俊美，脸色是有些病态的白，却依然雍容华贵，气势非凡。
　　程砚书带程玉璋亲自上前迎拜，程砚文身为商人，不能近前。
　　程砚书刚想跪，就被太子朱佑堏双手扶住：“老师，不必多礼。”
　　程砚书曾做过太子的老师，到内阁后，才不再专职教导太子，但师生之情未变。
　　朱佑堏自然没有拦程玉璋。
　　程玉璋见到朱佑堏，一双黑眸变得深邃幽暗，表面虽平静，内心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恨不得杀而快之。
　　今生要提前准备了。
　　朱佑堏也注意到了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程玉璋，他也很快猜到这恐怕就是那小娘子的夫君，现如今程府的嫡长孙，程玉璋了。
　　确实容貌翩翩，深不可测的样子，一张俊颜在京城也是数得上。
　　可惜，这么俊美的人，还不是被那小娘子给戴了绿帽。
　　程砚书适时介绍道：“这是下官失踪的犬子程玉璋，近日刚寻回，如今在翰林院供职。”
　　他本以为自己提醒，程玉璋就该行礼了，但见他竟一动不动，非常失礼的盯着太子，不由得微微皱眉：“玉璋，还不快见过太子！”
　　按理说有程砚书这样说了，朱佑堏本该让程玉璋免礼，不想他负手而立，目光睥睨着他，像是等着他跪似的。
　　程玉璋收敛情绪，规规矩矩的给他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声音不大不小：“下官程玉璋见过太子。”
　　“起来吧。”朱佑堏刻意等了片刻才让他起来。
　　程玉璋谢恩后起身，垂着头，态度不卑不亢。
　　他与皎皎那日见面，恐怕他已经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一开始用那种目光看他，他本以为自己这样做，会让他崩溃失礼，却没想到他现在镇定的如同一尊菩萨。
　　对于程玉璋来说，只是这样的侮辱又算什么呢。
　　当他明白独清于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他只能融于浑浊，流于世俗，他为宦官擦过鞋，也做过别人杀人的刀，那时他只想着报仇，只想登上权力顶端。
　　太子进府，宫里的太监宣了御赐的祝寿礼，念了好一段时间，宫人托着礼物连续进府，羡煞了不少在座的人。
　　宴席开始，程玉璋跟着程砚书挨个敬酒，程砚书本该陪着太子这桌，太子却道：“今日宾客如云，老师不必照看本宫，玉璋与本宫同龄，让他陪本宫即可。”
　　程砚书余光瞥向儿子。
　　程玉璋起身行礼：“父亲，儿子愿为父亲分忧。”
　　“那好。”
　　程砚书离开。
　　太子身份尊贵，独享一桌，现如今这桌只剩太子与程玉璋。
　　朱佑堏轻轻咳嗽两声，抬眼看了程玉璋一眼，嘴角勾笑：“说来也巧，本宫恰巧在你这里丢失了一样东西。”
　　程玉璋眼眸微压：“太子丢了什么，怎么会在下官这里。”
　　“何必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那日茶楼的事，你是知道的吧。”朱佑堏悠闲的饮茶，时不时看他两眼，这人异常沉着冷静，他很想看到他急的跳脚的样子。
　　程玉璋不接他的话茬：“下官不知。”
　　朱佑堏反倒气的咳嗽两声，他给身旁的太监说了句什么，他便起身，往一旁新修的花园走去。
　　那太监走到程玉璋身边：“请程大人陪太子走走。”
　　程玉璋默默起身，他的小厮廖游想跟着，被一个太监拦下，程玉璋看了廖游一眼，廖游便知道少爷想让他做什么了。
　　等少爷一入花园，廖游便马上去找到赵召，告诉他情况，赵召走花园的小路，进去偷听，没多久就出来，告诉廖游里面太子跟少爷打起来了。
　　廖游急的不行，这种事情，又不好让太多人知道，想来想去，他决定去找二少奶奶，从刚才饭桌上两人的谈论可以得知，他们一定是因为二少奶奶的事情起的争执。
　　花园内，入了一偏僻幽径，朱佑堏抬了抬一只手臂，跟着他的几个太监就停了下来，只剩下他与程玉璋二人继续往里去。
　　又走几步，朱佑堏停了下来，之前挂着的笑容脸变得阴冷，他看着程玉璋，语气颇为不屑：“在这里就不必装了，本宫与你直说，本宫与江春月有缘，见过几次，本宫要她，你就要心甘情愿的让给本宫。”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前世的他只是一个刚入翰林的小小编修，七品的芝麻官，满腔怒火，也只有被他的人打的份。
　　不同的是，前世是他被太子的人强制带到东宫听的，如今太子只身一人给他说的。
　　程玉璋看着他，目光已变化，朱佑堏心惊不已，他的眼神竟如此阴鸷可怕，连他看了都有几分犯怵。
　　“江春月是下官的嫡妻，任何人都不得觊觎，太子您也不行。”程玉璋一字一顿，声音压的很低，目光刚毅而坚定。
　　朱佑堏打量他一会，突然笑了：“你何必这么执着，她又不喜欢你，甚至都想离开你，与你和离，在竹溪时，她本来都要嫁给别人了。”
　　“她不喜欢我，也没喜欢太子，不是吗？”程玉璋快速反问。
　　朱佑堏微眯眼睛，已经开始生气了。
　　他见程玉璋过于淡定，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淡紫色的手绢，轻抚上面绣着的黄色狗头：“我们在随州见面时，就已经互相换了信物，这个手绢，想必你不陌生。”
　　程玉璋瞟了一眼，心里酸意滔天，面上透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不陌生，不瞒太子殿下，下官不止在您一个外男手里见过此物。”
　　朱佑堏一噎，炫耀的语句被吞回了肚子里，鬼使神差问道：“她还给了别的男人？”
　　程玉璋默认。
　　他虽然没有，起码他知道柳轻那里也有，说明皎皎不喜欢他，也没一定喜欢太子，说不定是柳轻……他酸涩的想。
　　朱佑堏一时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有点可怜他了，怎么回事……
　　两人沉默一会，朱佑堏想起自己的正经事来，怒而收起帕子：“你若不给，本宫会强抢。”
　　“哦。”程玉璋淡淡回应，就算强抢，前世他不也没有抢过他，他不是很受威胁。
　　朱佑堏气的胸膛起伏，喉咙间都有了痒意，忍不住想咳嗽，可在情敌面前，这样太丢面子。
　　“我们可以像男人一样决斗，来分个胜负，今日不分君臣，你我来打一架，公平公正。”
　　程玉璋看着旁边的灌木丛：“下官不敢。”
　　朱佑堏几乎是用吼的，这个人怎么像棉花一样，气的他心肝疼。
　　“今日你打本宫，本宫不会记恨你，来吧！”
　　朱佑堏说话的同时，已经一拳打了过去。
　　作为储君，他虽有些病弱，可该学的功课都做的很好，从不懈怠。
　　教授他功夫的武举人曾夸他学艺精湛，这个从底层上来的穷文官，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听到朱佑堏说决斗时，程玉璋的眼内就亮了，前世他扳倒太子之后，最后悔的就是没有亲自去处决他。
　　今生，终于有这机会。
　　程玉璋毫不客气的回了过去。
　　没多久，朱佑堏渐渐觉得情况不对，身上挨了几处后，他怒而想喊人，程玉璋没给他叫人的机会，捂住他的嘴，对着他的腰部又掏了几拳。
　　朱佑堏痛苦闷哼，只能全力应付。
　　两人纷纷不再顾忌身份，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相当狼狈。
　　程玉璋是第一个听到说话声。
　　“少奶奶，少爷应该就在附近了。”
　　闻言，程玉璋突然松了劲，被朱佑堏锁在地上，朱佑堏得了势，立马报自己刚才被打之仇，还只往他脸上打，一拳又一拳，程玉璋丝毫不动，只时不时抵挡一下，省得他将自己的鼻子打歪破相了。
　　江春月急急忙忙赶过来，寻到程玉璋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太子正压着程玉璋打，下手极狠，她看到程玉璋嘴角一片青肿，雪色的脸上红了一大片，甚至嘴角都隐隐流出血来，眼神却十分平静，那模样简直委屈又可怜！


第64章 
　　◎三天一小吵◎
　　江春月几乎是用吼的：“住手！”
　　她这一声, 并没有让朱佑堏停下来，作为太子，他就没受过这个气。
　　江春月急了, 提起裙子跑过去，伸手就去推太子, 朱佑堏没料到江春月会跑过来, 被她推了一把，他愣住, 松开了程玉璋，翻身从他身上下来, 躺在地上, 双手向后撑地，平缓着呼吸。
　　稍一停, 朱佑堏想到刚才自己雄风威震, 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看向江春月, 得意洋洋：“又见面了。”
　　江春月的脸颊因为生气绯红一片, 愤怒的看了朱佑堏一眼, 不想理他。
　　回头，见到程玉璋虚弱而艰难的撑起身子, 苍白的脸上几处青紫, 他垂着鸦羽一般的睫毛, 并没有关注她跟太子的对话，整个人显得消沉又疲倦。
　　江春月看的心里一紧。
　　她忙过去扶他, 程玉璋却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她的手, 强忍着疼痛自己坐起来, 还拿一只手沾了沾唇角的血渍, 这下却让他把血点晕染开来，染上有些干裂的唇。
　　就是自己的狗被人打了的那种感觉。
　　江春月随即怒瞪向太子。
　　“就算是太子，也没有随便动手打人的道理！太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朱佑堏脸上的笑容消失，满脸不可思议，到底谁打谁啊，在她来之前，分明他挨揍比较多。
　　朱佑堏突然看向程玉璋，正好捕捉到他移开眼神的刹那，再看看他满脸的青红痕迹，实际上他也就受了这么点伤，而且是不久之前，他突然莫名其妙的不还手……
　　朱佑堏瞬间就明白了。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程玉璋，低声道：“好你个程玉璋，竟然敢戏耍本宫！”
　　“我夫君哪里得罪过太子，将人打成这样不行，还要如此侮辱他！”
　　江春月真的挺心疼的，也不顾朱佑堏还在场，伸手抱过程玉璋的头，小心护在怀里，怒视着朱佑堏。
　　朱佑堏一时有口难言，他睁大眼睛，伸手指着沉默不语的程玉璋，“不是，你，那个……”
　　他都不知道这该怎么描述，如此卑劣的手段，他作为科考榜眼、翰林编修，是怎么腆着脸使出来的！
　　“算了！算你狠。”朱佑堏咬碎满口银牙，终是把这些吞回了肚子。
　　他唤来随从，脸色铁青的离开这里。
　　太监看到太子走路一瘸一拐，不由得询问道：“太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太监自然也看到了程玉璋那一脸伤。
　　“无事，本太子不小心踩空而已，回宫！”
　　朱佑堏头也不回，心里直骂程玉璋阴险。
　　江春月只以为太子是不占理，又被她说中，才无话可说走人的。
　　她抱着程玉璋的头颅，愤愤道：“太子太过分了，怎么能随便打人呢，你也是，为何不还手。”
　　程玉璋被她抱住，有些喘不过气来，脸颊贴着她，只感觉热气上涌，不敢动。
　　闷闷的声音自她怀里传来：“他是太子，我是臣子，如何还得……”
　　“你，哎！”江春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前世不是很牛来着，她察觉他似乎说话有些闷，松开他，关心道：“能起来吗，回去我帮你上药。”
　　她命廖游过来扶他，廖游立马颠颠过来，却不经意见到少爷抬起头，冷眸扫了他一眼，他背脊冒汗，立马不敢过去了，只寻个理由：“二爷那里有疗伤圣药，奴这就去取来。”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江春月也只好过去扶他起来，他个子很高，起来后摇摇晃晃，江春月拿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毫不客气的卸了半边的力气在她身上，江春月咬着牙努力带他往前走，找了间上房，让他进去坐了。
　　廖游拿来了药，江春月接了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沉默寡言的坐着，因为刚才搀扶的缘故，玄色的杭绸圆领袍有些皱了，加上他玉白脸上的青紫痕迹，唇角上干涸的血迹，整个人沧桑又悲凉。
　　江春月看的心花怒放。
　　她几步走过去，伸手掐了他的下巴，仔细欣赏他可怜病态的委屈模样。
　　程玉璋眉下的双眸淡扫她一眼，随即扭开头去，不让她碰。
　　江春月微微挑眉，好像还委屈上了。
　　她净了手，又用热帕捂了一会，才挖了膏药，给他涂抹，一边问道：“夫君，你跟太子，为何打架？”
　　愤怒过后，她才想起这些缘由，她隐约猜到或许与自己有关，难道太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前世她还为此自责，想着自己若是不遇上太子就好了，没有那些，或许程玉璋不会猜忌她，夫妻感情也不至于破裂。
　　如今她很想得开，太子她避过了，但没避开，她一个妇人，又能怎么样呢，这不怪她，她没有做错什么。
　　程玉璋一动不动的被她涂药，闷闷的，眼睛在她脸上细细寻了一圈，才道：“他说……与你两情相悦，要我将你送他，我不同意……嘶！”
　　程玉璋痛苦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他再有算计的成分，可脸上的伤是实打实的伤，被她这样狠狠一按，疼的他的心脏跟着抽痛。
　　“什么，他竟这般无耻！”江春月娇喝一声，将药膏瓷瓶重重放在桌子上，横眉冷竖。
　　程玉璋疼痛过后，见她这般生气，心里有一丝丝欣喜，皎皎是不喜太子的，起码现在是。
　　江春月直言：“在随州时，他伤了，刻意躺到我家门前，我也没让他进，后来鲤鱼路过时差点将他踩死，误打误撞又送回来养了几日，我连他面都没见！”
　　他委屈，她还委屈呢，这关她屁事。
　　“前几日我出门逛街，他用我的手帕交骗我过去，我带着一众侍卫仆婢的，他要我跟他，我不愿，还好是林四回去调集了侍卫，还用公公诈了他一回，才算了，如何就成了跟他你情我愿，那么多仆婢侍从的，你随便哪个问问就是。”
　　程玉璋微微错愕，她这么坦白，与前世支支吾吾的样子大相径庭，却让他心里舒服了很多，他不由得又问：“可他有你的手绢……”
　　“我手绢多了去了，没有百条也有七八十条，就是一模一样的也有十多样，有的脏了不要的也就丢了，他一定是捡来的。”
　　江春月斩钉截铁，还道：“若每个捡到我手绢的人都说与我有染，那你头顶上可以开染坊了。”
　　程玉璋心情舒爽了，放出内心最后一个疑问：“你为何不告诉我？”
　　江春月美眸一瞪，双手叉腰，“那你也没问啊，我又不是你的仆人，还需要给你报告每日行程。”
　　他现在是程府宗子，程阁老的嫡子，江春月不会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她故作生气的样子：“好啊，原来你是因为怀疑我，才这么闷闷不乐的，你说我不愿与你说，你呢，有什么就不能说什么吗，闷着一张脸给谁看。”
　　程玉璋一慌，他连忙否认，却被江春月抓到机会，劈头盖脸一顿骂：“既然这么怀疑我，那就和离呀，若非你强行带走我，我此时本该在竹溪过潇洒的日子，现如今我跟你过来了，你又嫌我，那我走就是！”
　　江春月伸手抹了抹强挤出来的眼泪，作势转身就走。
　　她时刻记住女人要有自己的骨气，而男人都是贱骨头，需要时常给点颜色。
　　程玉璋慌张，急迫的伸手就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回来，按在自己腿上，紧紧环住她的腰，声音哽咽：“别走皎皎，身为男人，我承认我嫉妒心作祟，怀疑过你与太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聪明如他，程玉璋很快醒悟，前世兴许是他胡思乱想，皎皎与太子根本没有什么，她不愿说，怕伤了夫妻感情，他不愿问，只觉得是他没有本事护她，才让她进京途中一路给太子做婢女。
　　何况那太子根本小人，前世拿到她的小衣，可能跟这手绢一样，不知哪里捡来的偷来的。
　　若是如此，那他前世真是作茧自缚，也太不懂交流。
　　反而今生经她这么坦白的提点，他才有所悟，实在悔恨不已。
　　江春月自不会真的走，她挣扎两下，两眼泪汪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若下次再敢如此，多少要你罚跪搓衣板的。”
　　程玉璋内心惊了惊，想他的皎皎重活一世却是不一般了，释放天性，什么都敢说，这是极好的，总比闷在心里，闷出病的好。
　　“是，我若下次再如此，一定给夫人跪搓衣板。”程玉璋声音温和保证。
　　经过这一场吵，两人心中都多少有了新领悟。
　　给他抹了药，让廖游送程玉璋回熙园休息，江春月又回到老太太那。
　　送了客人，刚撤一桌，不料又上了一桌，此时夜已深。
　　老太太笑道：“忙了一天，又有外人，都肯定没好好吃饭，今天就咱们这些女人，凑一桌，热热闹闹的，小酌几杯，快活快活。”
　　尹氏大喜，扯着嗓门就宣传开来，只有三夫人突然站出来，脸上不带丝毫笑意，在老太太跟前行礼：“母亲，我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去休息。”
　　“嗯，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吧。”老太太笑容不减，体谅道。
　　江春月坐在尹氏旁边，那三夫人还没出门，就听尹氏阴阳怪气道：“什么力都没出，被人伺候了一天了，还说累，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
　　老太太乐呵呵举杯，“好了好了，来，第一杯酒，先庆祝我长孙媳妇回归。”
　　江春月不会饮酒，前世今生都没怎么喝过，还是在竹溪那次，被程玉璋灌了几口才尝到酒的滋味。
　　可是祖母盛情邀请，还是庆祝她回归的事，作为当事人，她不喝过不去。
　　她看着盈盈一杯清酒，闭了闭眼睛，闷头一口干了。
　　她喝完，众人哄笑。
　　尹氏嘲笑道：“侄媳妇一看就是不会喝酒的，这个酒后劲可大，今天大家都不要手下留情，狠狠灌她一回！”
　　【📢作者有话说】
　　江春月：狠狠的拿捏住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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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两个夫君◎
　　江春月醉了。
　　“我没醉, 谁还与我再喝一杯？”江春月脸上一小片酡红，本来就娇媚的脸上被酒色染的愈加艳丽，嘴唇微嘟, 显然还没喝尽兴。
　　一旁的琪清都急的不行，过来劝她不要再喝了, 可江春月伸手将她推开, 醉眼朦胧道：“琪清，你若不是来找我喝酒的, 就不要拦我。”
　　尹氏兴奋怂恿：“琪清，还不快敬你家少奶奶。”
　　老太太一直在把控着全局, 她的笑容微收, 道：“好了，疯丫头就知道灌你侄媳妇, 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今日大家都尽兴了, 且都散了吧。”
　　老太太唤来身边的丫鬟, “去, 差人去二少爷那里, 让他过来接他媳妇回去。”
　　丫鬟匆匆出去，尹氏见江春月即便是醉酒, 酒品也很不错, 既没耍泼, 也没出丑，只能作罢。
　　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回屋了, 留了江春月和她的丫鬟, 还有其他女婢, 给江春月煮了醒酒汤, 叮嘱务必是二少爷来接，才能放人。
　　江春月傻乎乎的笑着，坐在椅子上，自个傻乐，琪清是又无奈又觉得好笑。
　　“小姐干嘛喝那么多酒，拦都拦不住。”
　　“好喝哇。”江春月舔了舔嘴唇，乐道：“酒真是人世间最好喝的东西，我还要喝！”
　　江春月作势就要起身去找酒，被琪清按住，好在她此刻没什么力气，轻易就不动了，也似乎忘了找酒，埋在琪清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琪清觉得此刻的小姐好乖。
　　江春月嘟囔道：“想回家……”
　　她抚摸着小姐的背，安慰道：“小姐莫急，少爷马上就过来了。”
　　正说完，门口传来响动。
　　江春月耷拉着的脑袋慢慢抬起一点，一看到一双菱纹绮履的男鞋，脑子不假思索的就喊出了声：“夫君，你来接我啦。”
　　而程玉璋步履匆匆的赶过来时，就见到了他那心心念念的夫人，正对着别的男人一脸甜笑，还喊他夫君。
　　几乎一瞬间，程玉璋的内心就醋海翻腾，他几步跨过去，在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挡在了江春月面前，沉声道：“我来接你了，夫人。”
　　而被突然叫了一声夫君的少年正是程家的四少爷，是个庶出的老来子，刚过十五，下学归来，先到老太太这里请安，不巧刚进来，就见一桃花玉面、妍姿俏丽的女子，对自己笑，还喊他夫君！
　　程砚诗被喊得羞红了脸，他正不知所措，就见一高大身影挡住了那姑娘，听了之后，才猜到她可能是认错人了。
　　他的小厮凑上前介绍道：“四爷，这是二少爷，二爷的嫡子，前些日子回来的，你那时上学未曾见。”
　　程砚诗虽然是程玉璋的叔叔，可嫡庶有别，况且年龄又在这里，他不敢等程玉璋给他行礼，先拜道：“二少爷。”
　　程玉璋转身，看了眼眼前清瘦的少年，语气冷淡道：“小叔，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砚诗被他一看，觉得压力山大，硬着头皮回答。
　　“今日这般晚了，祖母已经歇下了，你不若明天一早过来。”
　　江春月从程玉璋身后冒出一个头来，咦了一声，“怎么两个夫君？”
　　程玉璋脸色一黑，伸手将江春月的头按回了身后。
　　程砚诗一惊，又看到程玉璋脸色不佳，他赶紧低下头，告别走人了。
　　等他一走，程玉璋转身，俯下身子，双手握住江春月的肩膀，声音带着怒意：“你看看清楚，你眼前的是谁？”
　　“夫君哇……”江春月醉眼朦胧，娇憨一笑，媚眼如丝的望着他。
　　程玉璋看的下腹一紧。
　　他眼神有些幽暗，想到刚才程砚诗看到过皎皎这般媚态，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那刚才走的那个是谁？”他伸手抚上她羊脂玉一般的脸蛋，爱不释手。
　　江春月迟疑了片刻，脑袋不甚清楚：“也是夫君……”
　　程玉璋眼神一冷，轻抚她脸蛋的手就掐上了她的下巴，低头凑近她，“真的吗，皎皎有两个夫君？”
　　江春月也迷糊了，对啊，她怎么会有两个夫君。
　　程玉璋瞧着她微张樱桃小口，俏脸满是娇艳，还带着几丝迷惘，再也忍不住，就要一吻芳泽。
　　不料还没碰上，忽听一女声：“老太太吩咐，一定要二少爷来接才能让少奶奶走的，现在二少爷来了，请带二少奶奶回去吧。”
　　程玉璋猛然清醒，俊脸微红，站直了身子，攥了一只拳头放在唇边轻咳。
　　老太太的几个丫鬟行礼后纷纷退到后面。
　　为首的大丫鬟夏迎带着满面的笑容，到老太天的内室，老太太此时正半卧在床上闭目，两个丫鬟正给她捶腿。
　　听到动静，老太太睁开眼，“玉璋来了？”
　　夏迎咧嘴笑道：“来过了，二少奶奶喝醉，错看四爷为二少爷，二少爷颇为生气，不顾还在堂里，就要……就要亲少二少奶奶的嘴。”
　　老太太笑出了眼纹，“我可能快要见着玄孙了。”她眼中闪过狡黠，今日给江春月灌酒，就是为了给孙儿一个礼物。
　　自打玉璋回来，下人说他们还未曾行过房，这可不行……
　　程玉璋将江春月打横抱起，直接抱着她回了熙园。
　　一路上两人还不停对话，虽江春月说的都是醉话，可她每一句，程玉璋都有回应。
　　程玉璋走的很稳，但江春月还是觉得有点晕，她双手按住脑袋，烦躁道：“能不能别晃了，我感觉我脑袋里的东西快要洒出来了。”
　　程玉璋忍不住笑出声，“你可是酒杯，还会洒出来？”
　　前世江春月如此娇憨的模样，他只有在随州时见过，多么令人怀念。
　　“真的会洒啊，你你……你别动，哇——”
　　江春月自己还没说完，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接着就洒出来了。
　　程玉璋只沉浸在现在温馨的气氛里，忽视了其他的，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背上一片湿热。
　　她吐了。
　　江春月吐出来后就舒服多了，她扶了扶自己的脑袋：“看，都怪你，洒出来了，这回你要走稳一点。”
　　程玉璋哭笑不得，放慢了脚步。
　　好不容易两人回到了熙园，江春月又抓着程玉璋不放。
　　“你别走，我想，我想……”江春月也说不清楚。
　　但程玉璋只知道她不想让自己走，就让屋里的丫鬟都出去。
　　他一边安抚她，一边单手脱掉脏污的罩衣。
　　“皎皎，你先放手，一会让琪清帮你沐浴。”
　　江春月攥着他的前襟不放，终于找到了词汇：“不，我要你陪我沐浴。”
　　程玉璋一愣，只觉浑身一麻。
　　他看着眼前天真似孩童的娇美女子，内心挣扎权衡。
　　到底不似年轻时的心态，他终究背弃道德：“好。”
　　他命人重修的温泉净室，也是洗鸳鸯浴设下的。
　　琪清本来要帮小姐沐浴，却见少爷已经先一步抱着小姐进了净室，脸上热烫，赶忙催促了其他守门的丫鬟，让其退远一些。
　　她内心祈愿，小姐能与少爷日子甜蜜，幸福美满。
　　先夫人在天有灵，也一定会高兴的。
　　程玉璋想的很多，也看了相关的书，真到了温泉池里，却只敢坐在池边，伺候江春月沐浴。
　　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比较刻板守礼，虽然也想过纵情，却还没有实践过。
　　江春月看了看自己身前围着的帕子，疑惑的指了指：“这里不洗洗么？”
　　程玉璋面颊滚烫：“你自己洗。”
　　“不行，就要你洗。”江春月噘嘴，还在池子里叉上了腰。
　　程玉璋犹豫了片刻，忽然江春月伸手捧了一一捧水，泼到他身上。
　　程玉璋还没抹掉脸上的水珠，就被江春月拉住了袖子，直接拽入水里。
　　随着他掉入热气氤氲的水池，池子激起了巨大水花，不少水斗冲到了池子边缘外。
　　这温泉池可以容纳三人，绰绰有余，程玉璋一落入，江春月就靠了过去，她光滑圆润的肩头粉嫩，带着水珠，呈现在程玉璋面前，他艰难的移开眼睛，手指却不受控制的抬起，环住她的细腰，满手细腻软滑。
　　“皎皎……”声音早已喑哑的不成样子，程玉璋只觉得浑身紧绷。
　　江春月抬起两条藕臂，帮他解衣：“夫君怎么沐浴还穿着衣服，我帮你。”
　　程玉璋低头，看着她一双素手毫无章法的解他的衣带，说解，倒是越缠越紧，他深吸一口气，双眸内里有些猩红，按住了她的手：“皎皎，你如此，我快把持不住了……”
　　江春月忽的笑了，她仍是醺醺的状态，满面红光，如今被温泉水浸泡，更是白里透红，整个人似在发光。
　　她好开心，没有理由的开心，想到什么说什么，“把持不住……”
　　她自言自语的一句，伸出另一只手，悄悄的潜入水中。
　　程玉璋喉间不由得低吼一声，脸上越发红了，可又不敢乱动，气息已乱。
　　“皎皎，放手……”
　　江春月却勾唇一笑，魅惑众生一般，她有好多话想对程玉璋说，现在就想说。
　　“夫君，我给你的那些书你看过了吗，我也是听其他人说起，才知道那事有那么多姿势，而夫君你只会一种，好无趣呢。”
　　程玉璋本来就热，还待在热情腾腾的温泉池里，额前落下大颗的汗珠。
　　他满脸胀红，听到她说的这些，既羞耻又气愤。
　　哪个男人也无法接受被心爱的女人说不行。
　　可他又很吃亏，更不敢乱动：“我……我已认真读过你给我看的那些，我会改变的。”
　　她真是醉的彻底，毫不掩饰的说出前世的事情。
　　程玉璋按捺住自己，想借此听听她还会说什么。
　　江春月抬头，望了望房梁，眼里像是有许多星星一般晶亮纯净。
　　“你还总是强迫我，不管疼不疼，让我觉得很没有尊严，真的很讨厌……”
　　程玉璋心内酸涩悔恨，声音也柔和不少：“再也不会了，皎皎。”
　　江春月怒目，程玉璋也跟着发出闷哼。
　　“我那么傻，低嫁给你，还喜欢上你，我其实生活很奢侈的，也不爱做活，为了让你多点时间读书，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呜呜……”
　　江春月说着说着就哭了，不知有意无意，手还不撒开，反而用力。
　　程玉璋痛苦不堪，还得上前安慰，轻拍她的玉背，“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你跟着我受苦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当时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那些人的唾沫给淹死了，他们说你不要我了，甚至还有地皮流氓扬言要得到我，呜呜，我好苦，我怎么那么苦。”
　　江春月另外一只手在他胸膛上又掐又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要钱的往下掉。
　　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但他想过，她会有些委屈。
　　他准备把前世被寿春公主设计的事情说出来，又被她一拧，痛的咬紧牙关。
　　“哼，还好你没有前世的记忆，倘若你也是重生的，我定不要你了，今生，你就随着我的调教，变成我喜欢的模样吧！”
　　江春月睁着水灵灵圆眸看他，红唇撅着。
　　听她这一句，程玉璋将准备讲出的那些立马吞回了肚子里，内心苦涩。
　　只收紧了怀抱，低头亲她的脸蛋，耳朵，声音低哑：“我会按照你喜欢的模样去做的，皎皎，我心悦你，你是我的命。”
　　这些话显然愉悦到了江春月，她躲开他的亲吻，在他胸膛画圈，另一只手也变得轻柔。
　　“你要听话，程玉璋，不然我就不要你了。”江春月说着，不知怎么就拉开了他的衣带，扯落，露出紧实的上半身。
　　程玉璋上半身的肌肉纹理紧绷，青筋在他有力的臂膀上时而移动，他皮肤天生白皙，晶莹剔透的水珠在他身上滚动，最终汇聚在他胸膛前凹处，落入水池。
　　江春月微眯眼睛，看着眼前的美景，觉得有些渴了。
　　她吞吞口水，突发奇想：“你吃什么长大的？”
　　程玉璋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快要爆开了。
　　“大部分吃些粗食，偶尔吃白米，后来娶了你，吃的就精细很多。”
　　他痛苦的动了动腰身，脑中挣扎，询问道：“皎皎，今日你醉了，我本该体谅你，可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江春月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住了唇。
　　江春月吐气如兰，带着让人迷醉的酒气，令程玉璋感觉也像喝了酒，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此时皎皎在他眼里，已美到不可方物。
　　“我想要你。”江春月声音柔媚。
　　程玉璋心跳如擂鼓，整个人烧红一片，几乎瞬间，理智被埋没，他张嘴吞掉她的手指，膜拜一般的顺着她的手指吻上去。
　　一时净房里升了吻，两人均是激烈的，江春月此刻率性不拘的模样，让程玉璋爱极了，他却十分克制，心心念念要她快乐。
　　夏夜总是变幻无常。
　　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响了一两声的闷雷，忽的就下起雨来，瓢泼大雨，很快让外面低洼的地方聚起一方水潭，打的芭蕉叶快要被压在地上。
　　连同院子里一棵海棠花树也被雨水冲刷的落下不少花骨朵，有落在水里的就被雨水打着沉浮旋转，有落在泥地的则脏污成泥。
　　熙园小花园里引进来的小溪水猛涨，雨水仿佛比刚才还大，仿佛要把树叶都砸穿个洞来，让人听了心惊胆战，有毁天灭地的恐惧。
　　这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最终似小雨绵绵，逐渐变小，还大地泥土的芬芳，令夏夜凉爽舒适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面的人安静下来。
　　程玉璋圈着已经换上干净舒服寝衣的美人，心满意足的爱抚，在她耳边诉说情肠。


第66章 
　　◎昨夜三堂会审奸臣璋？◎
　　江春月没想到自己会酒后乱性。
　　当眼睛感受到朦胧的光明时, 江春月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没有舒服, 只有浑身的酸疼，还未睁眼, 痛楚的嘤咛已经从唇边泄出。
　　她不适的扭动几下, 忽的手指摸上一抹温热，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倏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大明。
　　扭头，她就对上了一双满带笑意的黑瞳。
　　脑子里混混沌沌, 却有几个深刻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闪现：她伏在程玉璋身上, 大喊着要在上面；中间好像换了好多姿势，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 还有自己无法描述的吟哦；是谁吵着轻重, 是谁嫌弃快慢……
　　江春月望进那双黑瞳, 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一般, 肉眼可见程玉璋那张玉脸也逐渐红了。
　　“啊——”江春月尖叫一声, 拖着被子起来,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昨晚干了什么！
　　她好像不顾廉耻，对程玉璋恣意纵情, 甚至对程玉璋说什么“檀郎, 今夜纱厨枕簟凉”的放浪之言来。
　　程玉璋也跟着起来, 为防她醒来羞涩，昨日完事之后, 擦拭后就为她穿上了寝衣。
　　“皎皎, 怎么了？”
　　江春月并非未经事的姑娘, 她没打算让程玉璋素一辈子, 这对巩固她的地位没有好处。
　　江春月捂住脸：“我昨日在祖母那里醉酒，他们灌我……”
　　“无事，祖母吩咐我过去接你回来，一切安好。”程玉璋伸手，胳膊圈住她的肩膀，低声抚慰。
　　“我没对你说什么奇怪的事吧？”
　　江春月朦胧之间，好像来了个三堂会审奸臣璋？
　　有这回事？
　　若他觉得奇怪，说明他没有重生，若他反应平平……
　　程玉璋深知她在想什么，只见他玉面染霞：“可是‘笑语问檀郎，今夜’……”
　　他还未说完，江春月就两颊红红的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
　　她气闷的垂下头，杏眸水雾雾的，羞怯又担忧：“我是说，我有没有说什么浑话，比如骂你了？”
　　程玉璋沉吟片刻，点点头：“皎皎确实说了一些。”
　　江春月一惊，抬头去看他，不料落入秃鹰的爪牙，被他逮到机会，捏住她的下巴，狠狠的被他亲上，辗转含吮，技巧丰富，不一会就让她软了身子，呜咽出声。
　　她杏眸浮上一层水光，只觉得心中燥热。
　　程玉璋适时松开了她，暗自平复情愫，恨道：“皎皎说我不行，昨日实战，你可觉得行否？”
　　就这？
　　江春月反倒松了心。
　　她离开他的怀抱，自顾自下床去：“学艺不精，只是个半吊子水平罢了。”
　　程玉璋：“……”昨日若非她作怪，他也不会头次轻易就……
　　江春月放下腿就要站起来，不料腿竟酸软无比，一时无法支撑，好在程玉璋伸出一只手搂住她坠落的腰身，将她扶回了床上坐着。
　　江春月只觉羞耻，挣开他的手，美眸嗔了他一眼：“昨日我是醉酒了，才那样的，我本是个菀菀有仪、举止规矩的人。”
　　她脑子时不时蹦出一些鲜活画面，现在又想起自己昨晚好像还抱着他的头抚摸，叫他“乖乖”，想起这些，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程玉璋忍住笑，看着她只觉满心欢喜，脸上故作几分认真：“为夫忘记了。”
　　这态度令江春月更加生气，伸手就掐上他的胳膊，见他疼到嘴角抽搐才松开，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去准备，你不说今日下午回宫去吗？”她隐约记得。
　　说完，她扶着床慢慢站起，咬着牙忍受着小腿抖动，这能怪谁，好像是她说“再来一次”的，日后万不能再看那些放浪本子。
　　“一会就走。”程玉璋想伸手扶她，被她躲开，只能随着她的步子，在她身边护着。
　　“一会？”江春月脑子滤过这个词，看向角落里的自鸣钟，只一眼，她心都跟着颤了。
　　已经过了午时！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喊我，今日还是祖母寿宴的第二天。”
　　江春月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她竟然睡到了下午，还错过了祖母寿宴，这让她怎么面对祖母，将来怎么掌程家的权！
　　程玉璋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失笑道：“我清晨起来已经去过一趟，向祖母说了情况，说你今日身子不适，况且今日只是一些远方亲戚来庆贺，无需你这位二少奶奶出面。”
　　江春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她都能猜到明天去给祖母请安时，尹氏怎么挤兑她了，她一定会成为大家笑料。
　　绝不能纵欲过度，她心中暗自警告。
　　哄着江春月温存缠绵一会，程玉璋恋恋不舍的换上了官服，江春月伸手为他抚平补子上的皱褶，看着上面绣的鸳鸯，笑道：“七品的官服虽小，却挺好看的。”
　　程玉璋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我可以为你换锦鸡图，亦或者仙鹤也不是不行。”
　　江春月睫毛一颤，他果然还是要走权力之路的，不知道她能掌控程玉璋多久。
　　她要做的就是，在程玉璋失去自己控制之前，坐稳他正室夫人的位置，有自保的余力。
　　“皎皎不喜欢吗？”程玉璋没放过她眼中的低落情绪。
　　“不，我喜欢，我还想做诰命夫人。”江春月抬头对他一笑，忽的想到一件事：“我原是有个兄长的，小时候跟随母亲逃荒时，路上丢失了，他叫江听浔，比我大三岁，夫君在外方便，帮我留意。”
　　程玉璋心里不知何种滋味，他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兄长，前世她不曾提起过。
　　自己到底做的有多过分，让她都不愿对自己讲，或者，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他前世今生，都亏欠她太多。
　　“放心，我会留意的，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不能解决的事，让林四差人去宫里给我传话便是。”
　　程玉璋再次握了握她的软白小手，万般不舍，也只好暂且松开。
　　今生只能比前世更快，才有机会。
　　到外书房，他叫来了林四，林四只一进来，程玉璋便让他跪下。
　　林四虽摸不着头脑，也听命跪地。
　　“没我在身旁，少奶奶日后不准饮酒，记住了？”
　　“属下记住了。”
　　“这次念你初犯，去领十棍。”
　　林四抱拳领命，他悄悄抬头，只见少爷着的是七品的青色缀鸳鸯补子官服，气度沉凝，眉眼犀利冰冷，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冷肃。
　　他好似见到了第二个二爷，甚至比二爷的气势还骇人，林四心生崇拜与畏惧，退下领罚。
　　——
　　次日去祖母那里请安，江春月果真被嘲笑一番，她红着脸进的，又红着脸出。
　　走时，她竟与三夫人撞了路，熙园和三夫人住的宸园倒是同路，两人自然结伴而行。
　　到目前为止，江春月还没有摸清楚内宅的形势。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论是大夫人还是三夫人，都非善类。
　　三夫人戚氏，单名一个蓉字，出身不高，是太医院六品院判的女儿，通医术，性子清冷，因恰曾治愈过三爷程砚文，三爷就对戚蓉心生爱慕，猛烈追求，最终抱得美人归。
　　据熙园里逝去婆婆许氏留下的张嬷嬷说，当时戚氏本来不愿，直接拒了三爷的提亲，后来又改口愿意了。
　　若是真心愿意了，怎么跟三爷程砚文看起来也没多亲近。
　　江春月已经不止一次见到戚氏对着三爷目露不耐烦的样子。
　　属实奇怪。
　　戚蓉似乎有意与她交好。
　　“春月，你若有空，可以去我那里坐坐，我初见你，就觉得我们能聊到一块去。”戚蓉罕见的对她露出一个淡笑，虽然只是扯了扯嘴角，笑的不太熟练的样子。
　　江春月不动声色回复道：“今日巧了不得空，改日定要去三夫人那里坐坐。”
　　戚蓉脸上一冷，长叹一声：“你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戚蓉吧，我实在不想听人叫我三夫人了。”
　　江春月没问为何，这路上也不是聊这些的，还是专门寻个日子来听为好。
　　她看了琪清一眼，琪清随即道：“熙园到了。”
　　“那我们下次再聊，聊个痛快。”江春月面露微笑。
　　戚氏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江春月一进熙园，就让琪清就找张嬷嬷。
　　没多久，张嬷嬷就到了，她年纪大了，身材干瘦，做事却很有分寸，琪清经验尚浅，多亏这位张嬷嬷相助，才能很快掌控熙园。
　　虽然程玉璋说过张嬷嬷是信得过的，可她总觉得这位张嬷嬷对自己还有保留。
　　她一来，江春月就亲切的请她入座，今日张嬷嬷似与原来不同，脸上带着笑，还客气的谢了。
　　这个微小的转变令江春月感到奇怪。
　　她压下这些，诚恳问道：“张嬷嬷，您经事多，资历深，我今日有一惑不能解，想请教嬷嬷。”
　　“您太客气了，老奴是许家的奴仆，跟着先夫人到程府来，如今夫人没了，老奴就是二少爷与二少奶奶的奴仆，必定忠心耿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春月看着张嬷嬷的态度，只觉得她好像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上次问她话，她还没有这么有诚意。
　　“那三夫人与三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不太明白她干什么那么想拉拢我。”
　　张嬷嬷突然起身，对着江春月跪下。
　　江春月一惊，也跟着起来：“嬷嬷这是做什么！”
　　张嬷嬷低着头，一脸平静，“少奶奶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江春月顿感这里面事情一定是她预料不到的。
　　张嬷嬷抬头看了眼琪清。
　　江春月抬手，让琪清出门，关上了门，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张嬷嬷的声音刚好让她听得清楚。
　　“三夫人戚氏，看似心高气傲、清冷佛性，实际她嫁入程家另有目的，她当初勾引已经娶了夫人的二爷不成，怀恨在心，故意嫁给了三爷。”
　　江春月震惊不已，戚氏喜欢她公公程砚书！
　　【📢作者有话说】
　　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引自采桑子·晚来一霎风兼雨-宋·李清照，意思是我的情郎呀，今晚的凉席好凉爽，好好睡……
　　后期涉及一些权谋，我这点脑子需要先补补，理理大纲，故今日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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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加速◎
　　载初三十一年末, 秋冬已至，万物消寂。
　　江春月在程府的日子过的还算安稳，在大夫人这里学习管家经验, 在三夫人这里，听听她那些逝去的情意, 左右逢源, 谁都不得罪，日子倒也不错。
　　偶尔在老太太那里哄她开心, 还能听到不少真切的人生至理。
　　今个天沉蒙蒙的，所有景物都染着一丝肃杀之色, 让人无端郁郁, 不爱活动。
　　江春月留在祖母房里，陪她围炉煮茶, 茶里放了新鲜折的雪梅, 让茶水浸透着一股花香味。
　　“人啊, 总要学会装糊涂, 特别是女人, 世下的女人本来就是被男人统治的, 再总围着男人转，被他们的情绪牵着走, 就容易不快活。”
　　祖母这番话令江春月心下动容, 她花了两世才想清楚这个道理。
　　“祖母说的有理。”
　　她为祖母斟茶。
　　祖母慈笑的接过, “你倒是有心了，愿意在冷天里陪我一个老婆子。”
　　“祖母哪里话, 孝敬祖母, 是孙媳的职责。”
　　祖母温氏有些浑浊的眼球看了她一眼,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皱褶, 同样也留下珍贵的沉淀。
　　“这些年老了，尹氏也把我当个老糊涂，全府上下都觉得我糊涂了，其实反倒这样，我才看的更清，尹氏这些年从官中里拿了不少，戚氏虽不曾拿过，可也把砚文那点私产败的精光，还好你公公统领全府，一切也都在可控范围内，毕竟一家人，尽量维持和气，你说是不是？”
　　江春月对上祖母那双眼睛，竟觉得她能看透一切的可怕，她甚至猜，祖母其实是知道戚氏有意公公的。
　　“你现在也学的差不多了，找个机会，程府内务就要全交给你打理，家务事不比公务，非要分个一清二白，但一些根本性的原则也觉不能僭越，这个尺度，你自己要把控好，需要你自行体会。”
　　江春月郑重的对着祖母应允。
　　祖母看着窗外萧瑟的风景，靠在烫过暖炉的软垫靠背上，双眸幽幽：“我刚才说女人不能总围着男人，而把握住内宅，则是女人的立身之本，也可以称之为女人的事业。我孙儿玉璋必成大器，必登高位，有时候不能总让他等你，你应该与他同行，携手共进退，当你拥有了一切的时候，之前什么恩怨情仇，都会变得像雾一样，虚无缥缈。”
　　这番话高深难测，江春月仔细记下，在心中体会琢磨。
　　老太太看着江春月如此沉稳的思考，心中很是欣慰，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掌管程家的人。
　　从老太太这里回到熙园，连秋与白芙正在门口等着她，如今两人也做了一等丫鬟，行为举止，早非最初。
　　“少奶奶，竹溪来信了。”
　　江春月进了屋，搓了搓有些凉的手，琪清为她解去白狐毛的大氅和风帽，江春月拿了信，快步往自己的小书房去。
　　熙园的主房里都通着地龙，犄角旮旯又放了一些炭盆，是程玉璋的主意。
　　鲤鱼来信提到她遇到了命定之人，那人真的戴着红色缀海珠的抹额，骑着一匹黝黑的骏马，背上背着箭篓，救她于危难之间，玉堂金马，风流如画，他们不知对方名姓，说只互看对方一眼，就觉得心动不已，彼此心意已知，又不知何时能再遇见。
　　信中末尾还提到她即将来北直隶看她，她兄长也来。
　　江春月无比期待。
　　来京城这么久，她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与前世境遇相似，不同的是她现在事情很多，忙里忙外，也没有时间去悲春伤秋。
　　——
　　皇上他一生励精图治，选贤任能，让本已经历百年的王朝重新绽放出蓬勃生机。
　　当他发现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但年事已高，再不能彻夜看奏折，而是中途睡着时，他心生悲凉，恨不得再向上天借五百年。
　　这晚他又在看奏折中睡去，中间做了一噩梦，致使他猛然惊醒，才发现不小心睡着了。
　　他顿时大怒，拿起桌子上的几本奏折就丢到太监身上：“侯岩，朕说过，若朕睡着了，让你叫醒朕，你如何不听！”
　　侯岩立马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声音颤抖：“奴、奴也只是想让皇上多休息一会，皇上年岁已大，身子经不住这么熬的。”
　　皇上朱济岱长叹一声，扶住额头，侯岩见状，连忙上前，为他按揉头部。
　　朱济岱放松的靠在椅子上，闭眸道：“天灯祈福上用的青词都备好了吗？”
　　“皇上，首辅大人非常重视，命翰林院所有人来写，经过层层筛选，选出三篇最佳青词，分别是林天禄、苏真卿和叶阚。”
　　“林天禄与苏真卿？呵，朕听这两个名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又是姜言的学生吧，他的学生快把朕的朝堂给占满了。”
　　“首辅大人一向爱才惜才，最喜提拔寒士，皇上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呀。”
　　“哼，他是提拔寒士了，可寒士都听他的，对他感恩戴德，比对朕都忠诚。”朱济岱挥开侯岩的手，“朕真是老了，跟你一个残缺之人讲什么，将翰林院前十名的青词都拿过来，朕要亲自看。”
　　没多久，十篇青词放在了朱济岱的书案上，他一篇篇略过，见到一篇时，立马拿起来细看，目光微凉：“这程玉璋是谁？朕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是今年的新科，榜眼，也是程阁老遗失多年的嫡子。”
　　朱济岱眸光一暗，“你是说是当年坤宁宫大火时……”
　　“皇上，就是那位，说来也巧，当时程阁老的夫人许氏将程玉璋放入木盆里，又留了字条，顺水漂流，被宫外的人捡到了，如今凭着信物，重新认回到程家。”
　　朱济岱目光已经不在青词上，他的眸光随着桌上的烛火微微跳动，忽然道：“传朕的旨意，程玉璋文采斐然，对仗工整，特升为翰林院侍读。”
　　侯岩内心一惊，挥手让执笔太监拟旨，朱济岱看过后，命掌印太监盖章。
　　翰林院中，下值后，一些庶吉士在里面闲聊。
　　翰林院内藏书丰富，程玉璋下值后一般都看书到半夜才回。
　　“不知道前些日子大家写的青词有消息了吗，惟之与介惜的青词都被首辅大人选中了，皇上见了，说不定就此就能升迁。”
　　惟之是苏真卿的字，介惜是叶阚的字。
　　叶阚摆手道：“只是幸运罢了，我写的其实不如我同窗玉璋的。”
　　“程玉璋啊……”不知有谁怪叫了一声。
　　“写的再好，整日读书都读傻了吧，连关系都不会打，他要是能升迁，我敢倒立走路。”
　　叶阚余光瞥了眼不远处角落正挑灯看书的背影。
　　他听得见。
　　但不为所动。
　　得知程玉璋是程府嫡子的时候，叶阚内心嫉妒不已，之前他还为程玉璋说的那些自责，现在来看算什么，他不过是拥有最好的资源而忘记了他窘迫的曾经而已。
　　那些人说话越发难听，叶阚突然出声制止：“好了，你们小点声吧，妄议同门，非君子所为，明日还要早起，都回去休息吧。”
　　叶阚等众人散去，独自一人走到程玉璋身后，脸上挂上笑容，才凑到他旁边，熟络的看了看他桌上的书：“看的什么，这样入迷？”
　　程玉璋看着这位与他同样，起于微末的同窗，淡声回复书名。
　　叶阚啧啧出声，“你真快看成书呆子了，你如今的身份非同寻常，不多去结交朝中大臣，在这里看什么书啊，真是浪费时间。”
　　程玉璋低声一笑，没说什么。
　　这位同窗，前世今生都爱攀附权贵，结局悲惨，他该说的已经说了，再说就介入了他人因果，会受反噬。
　　他本来命就不够长，需要珍惜着点，用来与皎皎一起。
　　叶阚觉得无趣，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转身一看，竟然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侯岩。
　　他内心喜悦又期待，莫非皇上已经看过他那篇青词，他可是想尽各种办法求了不少朝臣帮他修改，都是他之前得到小道消息，皇上要求仙问道，延年益寿，对青词的事格外看中，让他把握好机会。
　　侯岩一扫两人：“程玉璋在哪？”
　　只一句，就浇灭了叶阚的期冀。
　　程玉璋起身行礼：“下官便是程玉璋，见过侯总管。”
　　侯林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翰林院编修程玉璋接旨。”
　　这大晚上的下旨，叶阚也不知是好事坏事，与他一齐跪着听旨。
　　当听到皇上因程玉璋写的青词而提拔他时，叶阚脑中一时眩晕，极大的不公感涌入脑中。
　　可他也只能眼睁睁的见证程玉璋升官，等侯林一走，叶阚语气酸道：“我原以为程兄不在意这些虚名的，果然有个高门靠山就是好，都不用自己打理，随随便便就升迁了。”
　　程玉璋收好圣旨，回头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没有什么事是能随随便便的，叶兄，你好自为之。”
　　他回头的瞬间，竟震得叶阚心脏一颤，那瞬间迸发出的压迫感，让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一刻，叶阚只觉得那个随州清贫的同窗，突然离自己很远很远。
　　程玉璋在宫里，绝非闭门造车。
　　前世他深得皇上喜爱，这份喜爱，他后来才知并非是对他才学的赏识……
　　在皇上驾崩之前，面对太子的几次威胁，他碰壁碰的头破血流，命差点没了，得老师所救与指点，他改变策略，内抱不群，外欲浑迹，也学会了左右逢源，相机而动。
　　这次他要加快这个进程。
　　翰林院侍读，为皇上、太子、皇子讲读经史，亦可为内参。
　　在太子未归朝的这些年，二殿下朱佑举势力逐渐壮大，其母井贵妃深得皇上宠幸，朱佑举年轻气盛，手握兵权，比起常被皇上下派的太子，似更有实力，但皇上对太子位置的事，从未半点犹疑。
　　朱佑举有娘家人的扶持，从做皇上听话的好儿子，指哪打哪，到现在见到太子回归，心态已经不再平静。
　　太子自幼被立，又有皇后坐镇，根深蒂固，也不怕二弟的挑衅。
　　众臣都看得出来，党争已经炽化。
　　在被升为五品侍读的当天，程玉璋就暗中向二皇子递交了投诚信。
　　借力打力，隔山打牛，他深谙此道。
　　——
　　江春月在程府待久了，满脑子就想出去玩玩，可是又担心遇到太子。
　　太子近来似乎没有消息，兴许他上回见到自己与程玉璋夫妻和睦，就淡了心思，他身边美人如云，早把自己忘了才是。
　　正好白芙从外面带来消息说，大兴本地戏楼来了位有名的青衣，唱的曲子很好听。
　　江春月蠢蠢欲动，提前给林四说好，让他准备足了，才动身前往。
　　这次不止有程府的侍卫队，公公程砚书听说她要出去，还借了她一支训练有素的侍卫队。
　　江春月隐约觉得，公公大概是已经知道上次出门，自己与太子发生的事。
　　因为提前好几日准备，她要出门看戏的事被程府许多人知道，祖母频频点头，说年轻时候就该多出去逛逛，尹氏先是阴阳怪气的嘲笑她一番，又莫名其妙的来熙园找她，还罕见的带了几盒点心。
　　尹氏脸上挂着日常假笑，一副与江春月交好的样子，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四处打量周围，“还得是二爷这里阔绰，一切用度都比我们大爷的好。”
　　江春月若无其事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大伯母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尹氏脸上竟滑过一丝可疑的尴尬，江春月甚觉惊奇。
　　“我也没别的事，就是路过坐坐，我很忙的，你知道，程府上下，这么多人，什么事都要我操心。”
　　江春月微微扯扯嘴角：“既然大伯母繁忙，那我也不便留您用茶了。”
　　尹氏脸上脸色一滞，又急忙改口：“不是，也有一点小事……”
　　江春月不急不躁的看着她，等她说。
　　尹氏最终也只好腆着脸直白道：“也没别的，我听说你明日准备出去看戏，可否带上我那儿媳薛氏？”
　　江春月心中纳罕，竟为这事。
　　据她观察，尹氏似乎并未虐待过儿媳，如今还要求她带薛氏出去看戏，更加证明那是三夫人戚氏骗她的。
　　“薛瑛她胆小害怕，其实她也挺想出去玩玩的，可惜我事务繁忙，没时间带她出去，正好借你这次机会。”
　　江春月难得见到尹氏求自己。
　　她定要狠狠宰她一次。
　　“那大伯母要教我看账管账。”
　　她前世虽有点经验，今生又做了生意，但程府的体量不是一般的大，江春月去过账房，也多有疑惑，尹氏又故意不予解答。
　　尹氏咬咬牙，绞了绞手帕，一口答应了。
　　两人达协议。
　　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她与薛瑛同一辆马车就行。
　　路上，江春月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姑娘，道：“若想跟我去看戏，直接差丫鬟告诉我，不用大伯母亲自来说，我也会答应的。”
　　薛瑛脸上红了红：“我其实没想去看，是婆婆她一定要我去看的。”
　　“大夫人待你真好。”
　　薛瑛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婆婆确实待我很好。”
　　尹氏是因为自己丈夫常年在外做官，薛瑛的夫君，她的儿子也在外做县官，体量到她的不易，才让她出去看戏的吧。
　　尹氏在对自家人身上，是挺上心。
　　林四早就在戏楼里为他们订了包厢，门口布了侍卫。
　　江春月与薛瑛戴着帷帽进去时，江春月注意到在旁边一间厢房，门口同样也站着侍卫，她心想许是哪家的小姐。
　　刚一进包厢，江春月就让人去打探打探，隔壁包厢是哪家的。
　　几声锣响，戏曲正式开始。
　　有戏楼的人在包厢介绍道：“今日可是位名角，反串青衣，名叫柳轻。”
　　“哐当”一声，江春月手中的茶杯掉落，四分五裂。


第68章 
　　◎戏楼博弈◎
　　精美的戏台之上, 随着鼓点，一个身着葱绿西番花的纱裙的角登上戏台，这青衣身段轻盈, 腰肢纤细，体态柔弱, 有扶风若柳之姿, 她垂着眸，稍一定, 才慢慢抬起头来，环视全场。
　　江春月此刻脑中嗡鸣, 小丫鬟在处理她打碎的茶杯, 琪清在焦急的喊她，薛瑛满眼诧异的看着她, 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直直望着台上出场的人。
　　只凭一双秀气纯澈的眸, 江春月就断定此人必是柳轻, 她还记得头一回见他, 就被他阴柔灵气的气质吸引, 是个有些小性子的单纯小郎君。
　　若没有程玉璋的阻挡，她或许在竹溪与他开着铺子, 过着平淡的日子。
　　走时她补偿了柳轻不少东西, 想着他有了钱, 给他妹妹看好病，他用那些成家立业不是问题。
　　怎么偏偏做了戏子！
　　江春月心中刺痛, 看着台上一颦一笑的柳轻, 到底是她亏欠柳轻, 当时许下婚约, 又匆忙丢弃，虽补了银子，也是失约的一方。
　　她侥幸觉得两人各求所需，来京后也鲜少想起他，没想到再遇，是这样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睛，压下了心中震惊，对着琪清摆了摆手，看起戏来。
　　要摆正身份，她如今是程府的少奶奶，这里还有薛瑛在，不知多少程府的侍卫丫鬟看着，稍不注意，她就会丢了名分。
　　这折子戏她无心去听，只隐约听到是个负心汉的故事，后面柳轻哭诉夫君离去的唱段，江春月不停的喝水，想转移注意力。
　　她面上火辣辣的，怎么觉得柳轻唱的这些，是骂她的，一定是她敏感了。
　　江春月重整心态，瞧了眼门口一个小丫鬟，让她过来。
　　那小丫鬟报：“回少奶奶，隔壁是宛平张府的嫡二小姐，名叫张纤凝。”
　　江春月又是心中一震。
　　分明她今天出门是看了黄历的，怎么偏偏遇上的一个两个都是不想见的人。
　　这张纤凝正是她前世死后，程玉璋疑似再娶的女人，临死前她听到的那句程玉璋要娶张阁老的嫡次女，是她至今的遗憾。
　　这个女人，是比江听澜更严重的威胁。
　　她既然是宛平的，为何来大兴看戏，莫非已经与程玉璋认识了？
　　这个认知令江春月嫉妒的面目全非，连带台上柳轻的事也被她忘到一边。
　　前世她没有机会见见这位嫡二小姐，今生定要看看。
　　消息是互通的，张纤凝也得知隔壁的包厢是江春月，程玉璋的嫡妻。
　　张纤凝的姐姐入宫为妃，深得皇上宠爱，她父亲是内阁次辅，首辅姜大人的同窗好友，位高权重，母亲是清河郡主，出身在这样的门第，她注定是心高气傲的，又腹有诗书，才情一绝，许多人都传她会是太子妃。
　　那日程玉璋打马而过的一幕，扎根在张纤凝心中，即便他已娶妻。
　　程府寿宴，母亲将情况向她说过，还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她听了却对程玉璋这个男人更加期待，如此对待贫寒时的妻子，说明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京城不乏高门子弟、英俊男儿，却鲜少有如此深情重义的人，张纤凝对他更加爱慕。
　　她时不时就回来大兴玩，期盼着一场偶遇，她总觉得程玉璋若是能看她一眼，两人或许能成为蓝颜知己。
　　他们之间，只缺见面的缘分，即便不成为夫妻。
　　一台戏结束，大堂里的人喝彩捧场，往台上丢镯子银子。
　　对于包厢有别的规矩。
　　戏楼的人介绍道：“柳老板是我们的头角，一会就会亲自上来答谢，我们荟萃社的规矩是谁赏的多，柳老板就能跟谁喝茶 。”
　　薛瑛听后，有些犹疑的看向江春月：见外男不好吧？
　　江春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相信我，我能赢。
　　薛瑛：？
　　二楼包厢的帘子被掀起，隔断处只留了轻薄的白纱帐。
　　江春月望向隔壁，隐约看到里面的女子也正望着她。
　　薛瑛在一旁看着，不太明白江春月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认真，好像要跟谁打架似的。
　　柳轻被簇拥着上楼来，挨个包厢答谢，江春月见柳轻时神色已平平。
　　已经有包厢竞相出价。
　　“林夫人赏十两。”
　　“王小姐赏五十两！”
　　江春月对琪清道：“五十一。”
　　琪清向外面传了话，立马有人报道：“程夫人赏五十一两。”
　　柳轻站在二楼中间，眼皮微抬，看向那处镇定加价的女人，藏在袖中的手指捏到发白。
　　张纤凝本不想参与，她未出阁，这事传出去不好，可只听到“程夫人”三个字，她便脑子一热，加了价。
　　“张小姐赏一百两！”
　　张纤凝这分明含着挑衅，刚才她看自己时，她就知道，她定是见过程玉璋了。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认识了。
　　酸涩的滋味淡去，江春月心中平静，她微微勾唇，心下明朗，对这个最大的威胁也没那般忌惮，再高贵聪慧，也到底因为男人争风吃醋，失去本性。
　　“二百。”江春月清淡开口。
　　薛瑛听完，小心的拽了拽她的袖口，江春月对她笑了笑，让她不用管。
　　她已经接手了公公程砚书的部分私产，还有逝去的婆婆许氏留下的嫁妆，加上府上给的例钱，相当阔绰宽裕。
　　张纤凝紧跟着加倍，一时间，其余包厢的人纷纷不敢加价，只看着她们俩竞价。
　　江春月再加倍，两人一来一去，一下子将赏钱堆到了千两。
　　江春月一直追咬着张纤凝的价，每次只多一两，渐次之后，张纤凝温婉的表情维持不住了，这个江春月分明就是在跟自己叫价，一想到母亲转述程府如何看中这个女人，想到如此端方如玉、温文尔雅的程玉璋会守着这样的女子，她内心的嫉妒一点一点被挖掘出来。
　　“五千！”张纤凝自行喊道。
　　这语气里怒火都快压抑不住了，江春月心下了然，不疾不徐的让琪清加了一两。
　　“小姐，不要被她的情绪带着走。”张纤凝的丫鬟上前，劝说一句。
　　一语点醒了张纤凝，她刚才确实失了身份，还好现在还不晚。
　　想不到这个小地方来的女人，还有一些偏门的心眼，果然登不得大雅之堂。
　　既然她想赢，那就让她赢好了，到时候程府二少奶奶赏戏子万两银子的事想必很快传开，程二爷自不会让这么丢程家颜面的女人再留在程府。
　　张纤凝指尖轻轻抚过杯身，丝绢按了按唇角，既然那么爱加价，那她助她一臂之力。
　　“一万两。”
　　她清泠泠的声音传出来，全场哗然。
　　张纤凝一喊完，琪清首先对江春月道：“小姐，不能再加了。”
　　薛瑛也劝道：“春月，不可。”
　　江春月怡然自得，眼中含笑：“我当然不会加了，我又不蠢。”
　　停顿这么久，声音也变得平稳，张纤凝这么明显的变化，江春月自然清楚她的用意。
　　这就是跟程玉璋待久了的好处么，确实长脑子。
　　张纤凝等了一会，心情从胜者的心态逐渐变得阴沉恐怖，江春月竟然没有加价。
　　她望向隔壁，见到江春月正悠闲喝茶，完全没有再叫价的意思。
　　被耍了！
　　一个知州的女儿，这般会算计。
　　戏楼的小二已经快笑疯了，他又问了一遍有没有更高的价后，来到张纤凝的包厢门口，“没有更高的价了，现在可否唤柳老板过来与小姐喝茶？”
　　张纤凝哪里还有喝茶的心思，但话已经说出去，这里不乏京城名门，她若不拿这个钱，必定会被耻笑，可若拿了这钱，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万两赏戏子的事又会让家门蒙羞。
　　她的小脸惨白，左右为难，看向自己的丫鬟。
　　丫鬟出去道：“我家小姐只是欣赏柳老板的唱功，男女有别，小姐不会与柳老板喝茶的，至于赏钱，数额巨大，请派人跟我们回去取吧。”
　　江春月抿唇，这个丫鬟确实聪明，可惜世人总爱选择性的听，只“未出阁、小姐、万两赏银、张府”几个字就足够他们想象的了。
　　张纤凝吃了大亏，欲哭无泪，只觉得周围不管谁在说话都是在笑自己，她无法再待下去，起身匆匆离开。
　　出来时，张纤凝路过江春月的包厢，往里面看过去。
　　她还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若这个江春月是个貌丑、行为粗鲁的女人……
　　她看进来时，江春月也抬头看她。
　　张纤凝应该刚及笄，脸上还带点婴儿肥，眼中含着愤恨的神色，虽有掩饰，却不足以让人看不出来，柳眉弯弯，朱唇皓齿，也确实是个美人。
　　江春月收回目光，复盘自己，只觉得这局险胜，一开始，她也是存了比拼的心思，若非她想明白过来。
　　这张纤凝此时年纪还小，若是大了……
　　江春月敛神，要尽快接手程府事务，加紧锻炼才好。
　　那边江听澜还不知情况如何，现如今张纤凝又已登场，未来很不明朗。
　　而张纤凝见到江春月的第一眼，就觉被艳压一筹。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江春月容色晶莹玉润，肌若凝脂，面薄腰纤，娇媚无骨的模样，她见了都觉得骨肉酥了半边。
　　张纤凝只觉窘迫失落，收回眸快步离去，离开的背影有些狼狈。
　　江春月收回思绪，听到薛瑛疑惑问道：“刚才，那位张小姐，为何要看你？”
　　江春月未答，她目光寻觅，很快就对上了一双清透的眸。
　　她看出他眼中的渴望，可以她现在的身份，万不能与他说什么。
　　她转头对琪清小声说了些什么，琪清走到柳轻那边，伸了伸手，身后的小丫鬟就托着赏银上前：“柳老板，这是我家少奶奶赏的，少奶奶十分欣赏柳老板的功夫，还请柳老板不念过往，继续向前。”
　　那一盘整整五百两的银子送到了柳轻手里，他站在原地，看到侍卫将江春月等人包围起来，开出一条路来护送他们出去，直至完全不见。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想尽一切办法来到京城，被骗走了钱，被骗走了人，他祖上有罪，户籍有污，就连个普通的谋生都做不了，最终被逼无奈，做了下九流的戏子，只为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只是今日一见，他满心失望，甚至心生恨意。
　　凭什么她当初答应了嫁给他，又突然毁约离她而去，那原本死去的夫君又活过来，还亲手抢走了她给的聘礼，他追随过来，这一年里他不管受多少侮辱与苦难，总想着只要见到她就好了。
　　可是她呢，高高在上，甚至连看她都不看他一眼，嫉恨在内心生长发芽，背离他的初衷。
　　柳轻看着手上盛满银元宝的托盘，只觉得刺目的很。
　　当时就用钱打发他，如今还是。
　　他的眼中聚起阴霾，眉头挑起，一双幽寒眸子微眯，释放出森冷之意。
　　戏班子的老板早就乐疯了，他大笑着走到柳轻身边，向他恭喜：“这次柳老板确实了得，你之前欠戏班子的钱，彻底还清了，从今之后，你之所得，我们□□，你六我四。”
　　柳轻温声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轻蔑，他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他，那老板犹豫片刻，就接了过来，不明所以：“你这是……”
　　“我想进大兴程府演出，你想办法，这些都是你的。”
　　“好！”
　　——
　　大内。
　　程玉璋升为侍读后，可以不必整日待在翰林院值班。
　　他已经让侍从将宫内自己的东西提前带回了程府，等他做完事，就可以回程府。
　　离他向二皇子投诚已经三天。
　　前世他也曾寻求过二皇子庇护，但那时自己藉藉无名，类似他这种翰林院的学子毛遂自荐的数不胜数。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还有程府嫡长孙的身份。
　　父亲程砚书不参党争，朝堂内外都知道，但他做过太子的老师，令人拿不准。
　　这份拿不准与程府相较，二皇子一定会选择程府。
　　最近太子动静不小，他一定有些慌，正逢其时。
　　他正在窗前负手而立沉思，就见一宫人神神秘秘进来，向他问好后，偷偷递给他一张纸条。
　　上写：勤勉宫南，速见一面。
　　程玉璋看后将纸条放在烛火上销毁，眸光微动。
　　他这么做，必然会借父亲声誉与势力，在父亲发现之前，他就该达成目的了，只是之后……
　　顾不得那么多了。
　　程玉璋拿了早已准备好的几卷书籍，出门而去，直奔勤勉宫。
　　太子朱佑堏刚从御书房出来不久，今日得到了父皇的嘉奖，二弟受训，他心情不错。
　　他的随侍向他汇报最新情况，听到程玉璋因为写青词而被提拔成侍读后，朱佑堏脸色一沉。
　　是时候给程玉璋一点颜色瞧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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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再遇柳轻◎
　　守备森严的皇宫之内, 程玉璋被两个小太监带着，前往二皇子所说的勤勉殿。
　　只走半程，就与太子不期而遇。
　　朱佑堏微眯眼睛, 紧了紧身上的狐毛绣金线的大氅，有些玩味的看向程玉璋。
　　太子的侍从将程玉璋等人包围。
　　程玉璋不卑不亢的向他行礼, 眉宇之间很是平淡。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朱佑堏抬了抬下巴, 一只手离开袖中的暖炉，对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听说你最近靠写青词得了父皇青睐，本宫还以为你是有多清高, 看来为了往上爬, 你的手段也很卑劣。”
　　“下官只不过是做好手头的事情罢了，提拔是皇上所为, 太子殿下莫非是在质疑皇上的选择？”
　　“你！”朱佑堏眉心狠狠皱了一下, 四处看了两眼, 忽的绽放出和煦的笑容：“其实, 本宫还是很欣赏程大人的, 你讨好父皇, 不如讨好本宫，本宫可以许你升官发财。”
　　程玉璋只静静看着他, 眼底深处漫上幽暗之色。
　　朱佑堏靠近他, 在他耳畔一字一顿道：“只要你将江春月送与本宫, 荣华富贵，本宫都给……”
　　程玉璋袖下的手握成拳头, 他牙根咬紧, 下颌线突出, 喉间都冒出腥甜, 才忍下了动手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世他什么屈辱都受过了，今生这点又算什么。
　　“下官告辞。”
　　程玉璋行礼，不等他同意，转身离开。
　　朱佑堏抱着手炉，也不理他，带人离开，两人背道而驰。
　　这天下都会是他的，何况是一个女人。
　　江春月，他势在必得。
　　程玉璋走时，每一步都很沉重，他仰头望望灰暗的天空，他这个人，注定是要趟浑水的。
　　勤勉宫。
　　二皇子朱佑举在得到程玉璋的信后，本想不予理会，可得知是程府的嫡子后，他改变了主意。
　　程玉璋进入勤勉宫时，朱佑举正一脸铁青的训斥属下，见他进来，他忙换上一副笑脸，挥退下属，迎接过来。
　　“玉璋来了，你可让本王好等。”
　　程玉璋上前拜了，被朱佑举扶住。
　　“不必，本王早闻玉璋是年轻才俊，渴慕已久。”
　　程玉璋谢过。
　　朱佑举与之客套几句后，斟酌发问：“本王对先生仰慕不已，只不过本王有一疑惑，先生是代表自己来的，还是代表程阁老？”
　　程玉璋眸色不明，只道：“是下官自己的选择，父亲不曾阻止。”
　　这话十分微妙，朱佑举如今被太子架在火上烤，身边都是武将，无可用文官，程玉璋来的正是时候，至于有没有程阁老的相助，倒也不必考究。
　　两人谈至深夜，程玉璋为朱佑举解了不少迷惑，他本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却在程玉璋的说辞之中渐渐臣服，到最后，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对程玉璋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与热情。
　　——
　　张府。
　　张夫人清河郡主看着面前哭的不能自已的女儿，恨铁不成钢道：“我早说过，让你放弃，你怎么就不听。”
　　张纤凝眼眶红肿的似桃子，“女儿知错了，母亲，女儿该怎么办，现在外面都在传……”
　　清河郡主长叹一声：“再有权有势，也堵不住市井百姓的嘴，你最近不要出门了，等风头过去，你也该考虑嫁人了。”
　　张纤凝内心苦涩，可也只能点头，“听母亲的安排。”
　　张府嫡二小姐打赏戏子万两的事情，成了京城人的饭后闲谈。
　　这事传到了程府老太太这里。
　　她一手抓着江春月的手，一手抓着薛瑛的，让她们讲那天的事情，笑声传遍整个屋子。
　　“我倒小看春月了，就该如此，张纤凝的母亲那日寿宴上就有意无意的打听你的事，原来是看上了玉璋，你做的很好，女人就该这样维护自己地位，薛瑛，你可要向春月多学学，对男人要像放风筝，任凭他飞近飞远，风筝的线，始终要抓在手里。”
　　薛瑛点头应是，不知听进去多少。
　　江春月也有所感悟。
　　“好啊，你们去看了戏，馋我，既然戏班子还在大兴，这事就交由春月去办，请戏班子进来，让我这老太太也听听。”
　　江春月内心震惊，她是如何知道这戏班子还在大兴的，而且，还要请到家里来！
　　“春月，这次你独立做事，若尹氏问起，或者给你添堵，你就差人来告诉我，我也会提前敲打尹氏的，不管怎么说，这程府总是要宗妇来掌控，她也该学学怎么放权。”
　　江春月痛心不已，她明白这是老太太给自己的机会，可这样，她又要跟柳轻打交道，看时日，程玉璋也该回来了，不知道……
　　“祖母，我会办好的。”
　　不知是不是老太太的敲打起了作用，尹氏没有给她使坏，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可没想到临到他们来程府的前一天，戏班子管事却亲自来说，演不了了。
　　江春月肺都要气炸了，直吼的那管事抬不起头来，最终问出了原因。
　　“实话说，少奶奶给的钱足够丰厚，小的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只是我们青衣柳老板，非要说亲自跟少奶奶谈谈价格。”
　　江春月心下了然，柳轻是要见她。
　　既然这事过不去，见一面说清楚也好。
　　“请他来程府一见，我亲自与他谈谈……价格的事。”
　　江春月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跟柳轻的事，她与程玉璋之间已经翻篇了，现在又有牵扯，他不会生气吧。
　　不管了，先见了再说。
　　江春月是在外院的会客厅见的柳轻。
　　他着一身白色的素直裰，面色苍白，眼睛有些凹陷，看起来比在竹溪还要瘦。
　　江春月坐在座位上，隔着一道轻纱做的屏风，再次见到了柳轻。
　　两侧丫鬟分列，柳轻一进来，目光就搜寻到了屏风后的女人，他心中怨恨，也不跪拜，只站着问好：“柳轻见过二少奶奶。”
　　江春月定了定神，也不在乎他礼数如何，质问道：“早已约定好价格，你为何临时改变主意，是不是太不讲信用了？”
　　柳轻神色苦楚，目光直直望着她，即便是隔着屏风，江春月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炙热。
　　“信用？那二少奶奶可讲信用，在竹溪，说好的明天就要……”
　　“柳轻！”江春月急急制止他，这里这么多丫鬟，他也敢说这个。
　　柳轻低笑一声，反而愈加不在意：“二少奶奶恼了，可是被戳中了良心。”
　　疯了，简直疯了。
　　江春月对琪清说了句，她令其余丫鬟退下，房内只留了琪清与连秋、白芙三个丫鬟。
　　门被关上，江春月也不再掩饰：“柳轻，我承认当初骗了你，我也知道你找到这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可这些不是我求你去做的。”
　　柳轻失笑，“果然江小姐做了程府的二少奶奶，就是不一样了，连做错了事情，都是这般理直气壮。当初你是给了我钱，可是钱能买所有吗，能赎回我付出的真心？”
　　“江春月，你都答应嫁给我了，我们聘书都有，我已经打算好了与你的下半生，但是你舍弃我跑了，跟你那死了的夫君一去不复返，你知道你走之后，我有多难过。”
　　江春月看着眼前的麻烦，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
　　柳轻直接绕过屏风，到她跟前来，连秋与白芙二人急急挡在他面前，呵斥道：“不准靠近少奶奶。”
　　柳轻眼中滑过受伤的表情，江春月挥退了连秋、白芙二人，起身望着他，“柳轻，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跟我回竹溪，我们成亲！”柳轻目光灼灼的看她，声音坚定。
　　江春月平静的望了他一会，莞尔一笑：“我在这里是程府的二少奶奶，享受荣华富贵，跟你回去，你又能给我什么？”
　　柳轻眼中显出不相信，甚至后退了一步：“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又怎知我是怎样的人，柳轻，我们认识不足七日，见面更是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你了解过我吗，了解过我的家世吗？知不知道我的过往？你凭什么以为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足以认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轻白到透明的脸上，隐隐浮现出青筋，他眼中露出怒意：“我是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以你就可以骗我，就可以毁约？”
　　江春月长叹一声：“这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那时我以为夫君高中，不会回来，所以想给自己做打算，但他既然回来了，我自不能二嫁。”
　　“我不管你们如何，我只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婚约，你是一定要嫁给我的，江春月，我来找你了，你跟我走，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柳轻逐渐癫狂，胸膛急剧起伏，清透的眸渐渐泛红，甚至要冲过来去拉她。
　　琪清等人拦在他面前，喝道：“大胆！”
　　“柳轻！”江春月也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莫非忘了，我与你一开始，并非对等的关系。你说我给的钱无法赎罪，可是没有这钱，你妹妹还能活吗。你答应入赘，难道不是为了给你妹妹看病，各取所需罢了，你何必将那些说的冠冕堂皇。”江春月盯着他。
　　“你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冷血，我就不能喜欢上你，若非喜欢你，我为何会追到京城，为何沦落到去做戏子，忍受那些男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我付出的这些，在你程府二少奶奶眼里，难道一文不值！”柳轻的声音已经带了火药味，他细弱脖子上的青筋毕露，满目疮痍。
　　江春月闭了闭眼睛，若是原来的她，恐怕早被这样的柳轻感动，跟他私奔也未尝不可能。
　　但现在的她，男人在她眼里已经没那么重要。
　　何况……
　　“柳轻，这只是你的自我感动，你做的这些，感动了你自己，我喜欢一朵花，随手就得到，而你付出千万艰辛，拿着这朵花来，于我来说，它也只是一朵花，没有区别，而你却想凭借这朵花，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是我要求你一定要来京城吗，我留给你的银子，足够你在竹溪安置家业，娶一房美妻，拥有和美的家庭，是你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来京城的。”
　　“那是因为我心悦你!”柳轻低吼。
　　“悦我？”江春月忽的目光严厉的看向他：“你亲口告诉我，你去找喜婶，是为了解决家里的困难，你能答应我的要求，首要原因还不是因为我能帮你，一共几面之缘，能悦到这个份上，还不惜让我放弃我拥有的一切，柳轻，是你自己太过偏执。”
　　柳轻愣在原地，他竟无法反驳，可内心的委屈与这一路受的苦难，让他无处宣泄。
　　“你若明日不想登台，我不会勉强你，但你若再敢胡说八道，我不会对你客气。”
　　江春月说罢，向门外走去，柳轻冲过来就要拦住她，被门口待命的林四阻止，他用刀背只轻巧一顶，柳轻整个人就捂着小腹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江春月没有回头，她硬着心肠，坐上软轿，回到了内院。
　　这个柳轻确实有问题，她不认为只那几面之缘，他能对自己用情至深，可终究是她招惹下的债，这点她承认。
　　回到熙园，江春月疲惫不已，她对琪清道：“柳轻若想登台，就登，若不想，让戏班子换折戏就是了。”
　　琪清却突然在她面前跪下。
　　江春月惊讶。
　　琪清流下两行泪，哭道：“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当初小姐与少爷离开后，柳轻日日来胭脂铺前坐着，那日我实在看不过，就答了他，说小姐去了京城，我当时只是想打发了他，没想到他真的能去京城，奴婢给小姐招惹了麻烦，请小姐责罚！”
　　江春月伸手扶起她，笑道：“不是你的问题，柳轻这个人，过于偏执，与常人有异，他哪是为我，是他的自尊与自私在作祟罢了。”
　　江春月笑容消失，她脑海中似乎闪过什么记忆，好像跟柳轻有关，却又辨不清楚，只觉得是不好的事。
　　这事搅的她头痛不已，索性早早睡下，不料刚躺下，就听下人说，少爷回来了。
　　江春月刚渐好些的头，又开始疼了。
　　【📢作者有话说】
　　江春月：任何一个男人休想PUA我，有问题，那一定是你有错！
　　程玉璋（斜眼看柳轻，顺便踢开太子）：我媳妇现在连我都不爱，你们算个毛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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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大夫人送了我几件新样式的……◎
　　不如装睡！
　　这个江春月熟, 前世她就没少用这招抵挡程玉璋。
　　她闭上眼睛，翻身到床里面，一动不动了。
　　耳边能听到脚步声, 还有低声的谈话。
　　“少奶奶呢？”
　　“今日睡得早。”
　　程玉璋了然，撩开袍子走入卧房, 脚步变得越发轻, 进入内室，他轻轻拨开床帐, 见到里面卧睡的背影，才觉放松下来, 在宫内积攒的忧思全都散去, 内心升起暖雾一般，滋养他疲倦的身体。
　　他折身去了净室, 清洗换了干净的寝衣后, 才又轻缓的回到内室。
　　江春月感受到木床一侧微沉, 盖被子带来一点凉风, 鼻翼间也很快充斥一股茉莉花香的味道。
　　江春月微微皱眉, 他竟然偷用了自己的香胰子！
　　她胡思乱想着, 听到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刻意保持这个朝墙的姿势挺累的, 江春月微微动了动,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平躺着, 眸光向旁边小心的瞥了一眼，见他双眸紧闭, 舒了一口气。
　　累到睡着了, 真好。
　　在翰林院这些时日, 他每次休沐, 都如同饿虎扑食，逮住她不放，虽然他很在意她的感受，每每她也很舒服，可他精力太旺盛了，每次都令她腰膝酸软，他走之后，她要休息好几日才能恢复。
　　她睁着眼睛，仍在劳心费神。
　　明天柳轻到底会不会唱，这不重要，她能否想个办法，把柳轻送回竹溪去，也算结个善缘，确实是她失信在先。
　　但程玉璋又回来了，先不说他知道今日的事怎么办，就明天，他万一认出柳轻……
　　“想什么呢。”
　　一声微哑的男音自她耳边徐徐发出，江春月先是一愣，回神后，望向旁边的位置，一眼就望进了深潭似的眸里。
　　程玉璋已经快到弱冠的年纪，经历了这么多，又在宫中浸润这么久，他更显成熟，但又跟前世的样子不太像。
　　男人鸦羽般的睫毛时而开合，一双好看的瑞凤眼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眼里泛着柔情的波纹。
　　比前世那副死鱼脸顺眼多了。
　　“夫君……我刚才好像做了梦，忽然就醒了。”江春月解释了一句，还佯装打了个哈欠。
　　“好冷呀，继续睡了。”
　　她又闭上眼睛。
　　这卧房里烧着地龙，角落还放着银碳盆，要说冷那真是骗人的，她不过就是随便找个理由，不料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既然冷，那就睡一个被窝吧。”程玉璋明白她是装睡，睁眼见到他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反倒很适应的模样。
　　江春月刚要拒绝，连人带被的就被他卷了过去。
　　程玉璋掀走身上搭了一半的被子，伸手又去扯她的被窝。
　　“别了吧，倒也不是很冷。”江春月枕着一头散乱的青丝，眼眸半睁，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按住自己的被子，阻止他掀开。
　　程玉璋只稍一停顿，就松了扯她被子的手，将人卷入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微微摩挲。
　　“那就睡吧。”
　　江春月得令，赶紧闭上眼睛，心里放松，躲过了一劫。
　　她也是困了，在与自己同样香味的怀抱中，渐渐有了睡意，没过多久，她就惊醒一般，从怀里拔出一只手来，拧眉质问：“你干嘛！”
　　头顶上传来低笑声，他抬头俯身在她耳侧说道：“长了不少。”
　　江春月的脸就渐渐红了，许久才憋出来三个字。
　　“不要脸！”
　　程玉璋半起身，翻身压住了她，滚烫的唇就落在她玉白的耳珠上，一时房间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江春月热的无法躲避，被他挽着腿儿，从床头到床脚，又被折腾的翻过身，换成耻辱的姿势……
　　一夜竟要了好几次水，江春月疲惫不堪的睡去，几乎沾枕就睡着了。
　　朦胧睡去前，她还想着，明天柳轻的戏台子，怎么能让程玉璋不去呢……
　　程玉璋轻抚怀中美人细腻的玉背，瞥到他刚为她系上的小衣带子，喉间又是一阵干涩，他提起她的被子，将她盖的严实，不敢与她同床被子，压抑着内心的燥热。
　　皎皎似芙蓉花一般，每次她逐渐染成艳丽之色，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只恨不得与她夜夜笙箫。
　　除了他，谁也碰不得她半分。
　　程玉璋渐渐闭上眼眸，平复体内隐隐上升的情动，睡的并不是很安稳，偶尔会梦到前世她大病之后的模样。
　　他在家里捡到过太子的玉佩和小像，以为皎皎是因为心念太子，厌恶自己，才逐渐抑郁，加之那时她刚小产，后证实那两样东西非皎皎的，而是家里渗透了太子的人。
　　皎皎既然心里没有太子，又为何忧郁成疾？他为她的病快成了大夫，怕她见了自己心里更厌恶，只敢深夜造访她的房间，为她诊断，她的脉象是典型的气滞血瘀，可后来他查阅了大量的医案，甚至是太常寺的书籍，越看越觉得不是普通的病症。
　　更像是被下毒。
　　他在家宅布下了层层防控，就是进来的饭菜，都要人试过之后两个时辰才能送到皎皎那里，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他亲自选拔的，多次考验，谁敢下毒，怎么下的毒。
　　前世皎皎信任的丫鬟樱桃多次加害皎皎，被他卖到青楼，又暗中解决了她，江听澜亦是，包括其母王氏，这些人没有机会，那还会是谁。
　　程玉璋额间萦绕着愁绪，压的他不能呼吸，前世皎皎郁郁而终，定也有神思不解的困惑，她天性是爱热闹的，后来不爱出府，整天睡觉，发病起初肯定是心情低落消极的缘故。
　　今生她虽有变化，可他总担心不止，若她身边能有个女伴应该会好很多。
　　找个时间给她选个心性纯良的闺友才是。
　　程玉璋这夜只睡了两个时辰，鸡鸣之时，他准时睁开眼睛，帮江春月调整好睡姿，不忍打扰，披衣去内书房洗漱。
　　内书房里，赵召向他汇报少奶奶这段时间的日常。
　　听到“戏子”二字时，程玉璋眉眼微挑，在宫里时，他就听说了张阁老的嫡次女万两赏戏子的笑谈，没想到竟还与皎皎有关。
　　“那戏子什么名？”
　　“属下听到有人称他柳老板，而且昨日，少奶奶还与柳老板在外院私下见面，隐约听到叫柳轻……”
　　程玉璋听完赵召说的所有，目光已幽深晦暗。
　　柳轻啊，若非在竹溪那次他专程去见过他一面，他还不知将来太子身边的红人，太子继位之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万重，还曾有这样的过去。
　　程玉璋一时感慨天命，料想不到会与宿敌万重以这样的方式再历一世，兜兜转转，似乎无法逃脱命运的掌控。
　　可这位掌印能权倾朝野、呼风唤雨，也有他的助推，万重深得太子朱佑堏的喜爱，为此不惜抬高了宦官的地位，用来打压文官，程玉璋曾不顾文官的体面，求过这位掌印，两人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利益纠葛，到最后分列两个阵营，斗了个你死我活。
　　他其实前世与柳轻还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但这次，他不会手下留情，觊觎皎皎，是他的原罪。
　　江春月醒来梳洗，人是坐着的，眼睛却闭着睡觉。
　　让她醒来最大的动力，就是今日要领戏班子给老太太唱戏，这可是祖母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整个程府上下都看着呢。
　　程玉璋从内书房回来，与她一起用早膳。
　　他按下内心嫉妒与怨愤的情绪，挂上她喜欢的笑容，与她坐在一起，看到她夹着一只炸春卷往鼻子里喂时，不由得失笑，伸手帮她擦拭鼻尖，顺便就这她的筷子将那只春卷卷入自己的口舌中。
　　江春月在他一凑近时就清醒了不少，见到筷子空了，愤怒瞪他：“哎呀，你干嘛，又不是没有。”
　　程玉璋拉着自己的凳子靠近她，伸手将江春月跩入自己怀里，坐在自己腿上，拿过她的筷子，给她喂饭。
　　琪清见状，连忙招呼其他丫鬟退了出去。
　　江春月脸上一红，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么困为何不多睡会。”
　　江春月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翡翠白玉汤，才回答原因。
　　程玉璋一边喂她，一边很有兴趣的样子说道：“竟有戏班子到府上来，一会我与你一起去看。”
　　“咳咳——”江春月听后一呛，剧烈咳嗽起来，咳的两腮覆上薄粉，两只水杏眼眸泪汪汪的，程玉璋看的心神荡漾，皎皎果然适合长在富贵之家，自打来了程府，模样越发娇媚，肌肤嫩的像是能掐出水似的，让他欲罢不能，爱不释手。
　　轻抚她的背，为她顺气，程玉璋眼眸深深。
　　江春月觑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脏“咚咚”直跳，“夫君好不容易休沐，就在熙园好好休息吧，我只是去安排事情，一会我也回来。”
　　程玉璋望着她，眼底攒出些她不懂的深意：“倘若我想与你一起去看呢。”
　　江春月眼角抽了一下，忙道：“我是去忙，又不是去玩的，你乖一些，在熙园等我回来，我……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程玉璋似不信，“什么好东西？”
　　看来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了，江春月咬咬牙，附耳道：“大夫人送了我几件新样式的小衣，你想看吗？”
　　程玉璋的眼眸肉眼可见的亮了一下。
　　他喉结微微滑动，呼吸都炙热了几分，目光垂下，盯着她软嫩的唇，如同一匹狼一般。
　　“想。”
　　江春月默了一瞬，“那你在这里乖乖等我，我忙完就回来。”
　　“好。”
　　“……”
　　江春月心里只骂他无耻，她甚至后悔给他送去那些书了，好好一个正直的青年，竟沦落至此，简直令人发指！
　　但也算化解当前危机，不让他们见面。
　　她走之后，程玉璋坐在桌前，修长骨感的指节有规律的敲了敲桌面，微微勾唇，眼尾有些红晕。
　　确实很想看呢。
　　不过戏也要看。


第71章 
　　◎要哄？◎
　　“人都到了吧, 挨个搜身，仔细着点。”
　　“瓜果等会再上，现切的新鲜。”
　　江春月指挥着一切, 虽也有些手忙脚乱，可也基本能应付, 并乐在其中。
　　没多久, 尹氏扶着老太太来了，三夫人戚氏也从另一侧过来,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三爷程砚文。
　　程砚文一脸的笑意，与戚氏那张冷淡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似想与戚氏靠近些, 戚氏反而加快步伐，找了个地方坐了。
　　程砚文扯扯嘴角, 向江春月招呼：“侄媳辛苦了。”
　　江春月行礼, “三叔叔可要留下来一同看戏？”
　　程砚文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戚氏身上, 江春月悄悄看了一眼, 只觉程砚文眼里满是疲惫, 他长叹一声：“不了, 我还有事。”
　　说罢，他转身离开。
　　江春月心中感慨。
　　戚氏到现在执迷不悟, 可三叔程砚文的真心, 好像快耗光了, 不知这二人会有怎样的结局。
　　柳轻还是登了台，模样俊俏, 身段柔美, 祖母看的很是高兴, 一连点了好几场戏。
　　中途, 江春月寻了个理由，离开片场，身边只跟着琪清。
　　“让江硕找到柳轻，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若他愿意从戏班子里出来，就将他赎出来，送回竹溪去，一切安置，让他看着办。”
　　琪清应允道：“奴婢现在就去给他们传消息，然后将连秋、白芙二人叫过来。”
　　江春月点头。
　　只剩她一人在抄手游廊慢慢走，等着连秋、白芙二人跟过来。
　　她原来不觉得，自从上次在外院见柳轻发怒那次，觉得柳轻特别像前世一个人，但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了。
　　正走着，她忽然听到背后有仓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就见到一抹着油彩，身着七彩辐裙的戏子跑过来。
　　江春月一眼就认出他是柳轻。
　　“江春月！”
　　柳轻低吼一声，闪现到她面前来。
　　江春月一愣，连忙后退两步，背部抵上了游廊的柱子，心里很慌，她身边没带人，若被程府哪个人看到她私会戏子，这可事情就大了。
　　“江春月，你现在跟我走，隐藏在戏班子的队伍里，与我一起走，离开这里，我知道你其实很想离开的，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回竹溪，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仍入赘于你，随你玩弄。”
　　江春月微张着嘴，看着浓妆重彩的高瘦之人，好一会才摇头：“不，柳轻，我不会跟你走，你快回去。”
　　江春月小脸苍白，左顾右盼，生怕这时会有人来。
　　从江春月一离席，戚氏就发现台上的青衣唱的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没多久，他就下台，本来后面还有他的戏，竟临时换了一个人出来。
　　尹氏嗑着瓜子抱怨道：“怎么回事，刚才那个角唱的挺好的，突然换人，我看，春月还是思虑不足，这些都没嘱咐好。咦，她人呢？”
　　老太太道：“兴许是有事，只是看戏，你还找她作甚。”
　　尹氏撇撇嘴，声讨老太太偏心，老太太只笑而不语，任凭她说。
　　这些都被戚氏听到耳里。
　　她唤过身边的丫鬟倩云，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倩云去了又返，俯身向她低声汇报。
　　戚蓉的嘴角浮起点点笑意，她起身告别，随即带着一众丫鬟，匆匆往通往熙园的游廊上去。
　　那里一侧是水，一侧是假山，没有旁路。
　　若她能抓住江春月的把柄，就能好好利用一番。
　　戚蓉想着，脚下走的更快。
　　此时柳轻目光猩红地盯着江春月，他见江春月坚定不与自己走，直接伸手去拉她。
　　电光火石之间，江春月几乎条件反射的甩手到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后，江春月怒目：“柳轻，先错在我，我已经补偿你，你还想怎样，非得毁了我，毁了你自己才是吗，这里是程府，若你我事情暴露，别说回竹溪，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柳轻显然有些懵，听到她所言，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为什么，我们不该这样的……”
　　江春月偏开头：“忘了我吧，我已经安排好人，赎你出来，你回竹溪，成家立业，照顾好妹妹。”
　　柳轻闭上眼睛，两道热泪从眼角涌出，弄花了脸上的彩妆。
　　“我恨你……”
　　他颤抖道。
　　江春月默不作声，她正要就此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我看到他们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了。”
　　江春月顿时心惊不已。
　　有人来了，好像还不少！
　　柳轻站在原地，眼中也闪过惊慌。
　　江春月急的团团转时，忽然见面前的柳轻两眼一闭，软倒下去，没有完全倒在地上，而是很快就被一个人接住，抗在了肩上。
　　江春月见到了一个面相凶狠男人，还没怎么看清楚，人就闪走了。
　　在他走之前，江春月只觉得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这人她绝对见过。
　　只还没来得及细想，她突然感到手腕被人捏住，背脊汗毛竖立，刚要尖叫，一只大手又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之声，被拽入假山的小道，背部贴上一具炙热的身躯，鼻翼间嗅到清冽的茉莉花香。
　　这一瞬间，江春月感觉自己灵魂出窍。
　　程玉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都听到了？
　　江春月浑身僵硬，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升。
　　一只大手慢慢环住她的腰，猛然一收紧，江春月发出低低的叫声。
　　外面似乎一下子来了许多人，乱糟糟的。
　　“刚才还在这里。”
　　“我看到那个戏子了。”
　　“还有二少奶奶。”
　　江春月瞳孔放大，紧张到不敢呼吸，竟然被发现了。
　　“在周围找找。”
　　清冷的一声，江春月更是心脏一颤。
　　这声音是三夫人戚氏戚蓉！
　　随即就听到错乱的脚步声四散。
　　这里是游廊往假山的一个小道，他们必然会找过来的。
　　江春月有些担忧，微微仰头，想去看他的表情，却感受到搂在自己腰腹处的大手一松，紧接着脖子就被他捏住，被迫仰着头。
　　他只微微用力，江春月就被按在了假山上，程玉璋紧跟上来，掐着她的下巴，猝不及防的亲上了她，动作又重又急，炙热、热烈、似火，江春月难受的被迫仰着头，承受他带着惩罚的亲吻，不再温柔，啃咬、侵入、纠缠不放……
　　外面的人不知何时会找过来，而他又这般毫不顾忌的亲吻，江春月眼角挤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心中又惊又怕，还很屈辱，她目光重新聚焦，看到眼前同样睁着眼睛的程玉璋，那双墨汁一般浓稠漆黑的眸里，倒映着她弱小无助又满面沉沦的模样。
　　“在这里！”
　　近在咫尺的声音，程玉璋侧过身子，挡住她，扣着她的后脑勺，仍在狂热的汲取。
　　戚氏随即走过来，转过一处，面前现出一个男人的背影，似正在苟且。
　　戚蓉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淡声道：“侄媳好雅兴啊。”
　　只一声，程玉璋慢慢停了下来，舔了舔唇，没有转过身，目光紧盯着眼前的女人，目光幽深，深不见底。
　　戚蓉以为他们是怕的不敢动，也不废话：“想让我保守秘密的话，你要答应日后听我的话，不然，这事就会被二少爷知道。”
　　“什么事三婶要让我知道。”
　　程玉璋沉沉发声，同时慢慢转过了身。
　　当看到程玉璋那张脸时，戚蓉面色惊讶，怎么会是二少爷！
　　她目光快速在两人之间扫过，只见江春月桃面微红，双眼尽显迷离之色，那双莲瓣般的唇又红又肿，昭示着刚才她与程玉璋干了什么。
　　戚蓉内心有些不解，但程玉璋已问出话来，她看着他那张与二爷极似的脸庞，内心沉痛：“我刚才见到有个戏子鬼鬼祟祟的向这边过来，以为他与府上哪个下贱货苟且，所以才……”
　　程玉璋脸色一冷：“三婶口中的下贱货，莫非指我？”
　　戚蓉脸一白，只觉得程玉璋气势骇人，一点也不输他父亲，连忙改口：“哪敢，我也只是猜测。”
　　她为长辈，戚蓉顿了顿，又厉声道：“不过你们夫妻虽恩爱，这种事也应该回房去，今日还好被我撞见，若是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春月呢。”
　　程玉璋眸色一暗：“今日侄儿与夫人也是见了怪事，刚才三婶似要威胁我夫人什么，你想让她听你什么？”
　　戚蓉反被他打了一巴掌，脸色难看，她长久被程砚文哄着，哪里还会低三下气的求人，只高抬下巴，一脸高冷的看着他。
　　程玉璋也不再搭理她，伸手扶了江春月的腰，带她往外走去，回了熙园。
　　戚蓉在原地站了一会，只觉得脸面尽失，又怕这事会传到程砚书那里，可她也不会为此去求程玉璋，只能六神无主的在原地站了一会，自行回去。
　　走至一半，戚蓉突然站定，两眼绽放出一抹精光：“回去。”
　　她与几个丫鬟都看到了那个戏子的身影，怎么会突然没了，这不对劲，她要看看戏班子里到底有没有少人。
　　她突然折返，尹氏看着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看就看呗，何必去了又回来，真是矫情，我看都是被三弟给惯坏了。”
　　差人去戏台后面看了，得知刚才那角就在里面，戚氏泄了气。
　　莫非真的是她看错了？
　　而此时江春月跟着程玉璋回到了熙园，心里无比忐忑。
　　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他找来竹溪那次。
　　他会不会……
　　江春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色平淡。
　　“你忙了一上午，累了吧，你休息，我去书房。”
　　说罢，程玉璋毫不留恋的抬脚就往外走，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江春月惊住，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心里却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似的。
　　琪清从外面回来，就见到小姐站在门口，蹙眉望着外面，她连忙过去扶了她拥她进去：“外面这般冷，小姐快进来。”
　　江春月咬了咬唇，在温暖的室内渐渐暖回了身子，所以，程玉璋这是生气了？
　　要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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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丢官印◎
　　外书房。
　　程玉璋进去时, 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他。
　　其中一个，是父亲的幕僚，文仲先生。
　　“二爷说让少爷去一趟他书房里。”
　　程玉璋敛眸, 他猜到父亲一定会知道他的行动，没想到这么快。
　　“文仲先生, 请转告父亲, 我一会就过去。”他神色坦然，露出礼貌的微笑, 文仲饶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行礼出去。
　　他一走, 程玉璋就收了笑, 看向赵召。
　　“赵召，我命你即刻出府, 待少奶奶的人见过柳轻之后, 立即像个办法将他卖掉, 记住, 若路途中遇到什么人劫路, 不可纠缠, 将人给了他们就是，必要时, 还可助推一把。”
　　“是！”
　　赵召领命。
　　程玉璋就喜欢赵召从不问缘由的性格, 他不能让柳轻死, 现在还不是，他是一个很好的棋子, 能起到大作用。
　　房里还有一人, 便是林州, 父亲许他的护卫总领。
　　“林州, 最近帮我在京城中寻一些女子，要性格好、家世干净，最重要的是要豁达有趣，并且心思纯良的。”
　　林州听后眼中一亮，少爷这是想开了，终于不再独宠一个女人，想到少爷的后院要热闹起来，林州兴奋之色流于外表。
　　程玉璋说完，匆匆出去，心里沉着事情，前往父亲的书房。
　　他一进去，就感受到书房里的肃穆。
　　程砚书坐在案几前，旁边几位幕僚见到他，互相看一眼，寻了个理由出去了。
　　程砚书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程玉璋还是感受到他散发的无形怒火。
　　“跪下。”
　　程玉璋听言跪地。
　　“父亲。”
　　“我让你背的程家家训，你可背下来了？”
　　“儿子已背过。”
　　程砚书拿起桌上几个章奏，“这就是你背过的行为？最重要的一条公忠为国，你就是这样理解的？参与党争，祸乱朝政，你以为六科给事中与十二道御史都是摆设？皇上最恨党争，这些折子一旦被皇上知道了，就算我出面，也救不回你。”
　　几本章疏落在程玉璋面前，他拿起来一一扫过，神色平静：“父亲应该看得出来，这是太子故意害我。”
　　“是又如何，你有本事与太子打架，还没本事解决了？”程砚书语带嘲弄，看不出来，程玉璋平时温温雅雅的，还能因为女人与太子动手。
　　“有办法解决。”程玉璋回道。
　　“这给事中说你丢失官印的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是他故意丢的，露给太子的破绽。
　　程砚书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这个儿子，最终只叹息一声：“我老了，比不得你的算力，可党争一事，你万是不能参与的，如今内阁是姜首辅与张次辅的斗争，首辅是我的老师，次辅是我的好友，我虽每日谨慎行事，一不小心就可能中招，我知你聪慧，可作为父亲，我希望你能多多历练，不要像父亲，过早入阁，整日置身尔虞我诈之中。”
　　“儿子明白。”
　　“倘若你明白，过了年我安排你去地方历练几年如何？”
　　程玉璋沉默一会，年后，皇帝驾崩，朝堂必然起风云，此时他必不能离开，他想了个理由拒绝道：“父亲，可否多给予我一些时间，我与春月成亲至今，还未有孩儿……”
　　程砚书含笑点头：“也好，是我疏忽了，你回去吧。”
　　接下来程玉璋非常忙，一个新晋的翰林院侍读，刚升迁没多久，就被给事中各种弹劾。
　　这事传到皇上耳中时，有关于他的另外一件事也传了过去。
　　这日程玉璋整装待发，拿着几本有关治理国家策论，戴好官帽，手上还托着一个木漆盒。
　　他自翰林院出发，还特意选了人最多的路。
　　在翰林院里，他也寻到几个好友，有前世故交，也有前世遗憾错过的友人。
　　他手里的盒子十分醒目，众人纷纷询问他拿的什么，他一遍遍回答：“上次去东宫讲学，不料将官印落在那里，这次去，正好能带回来。”
　　给事中参程玉璋丢失官印一事的章疏并未呈上去，鲜少友人知道此事。
　　一路上，程玉璋走的都是光明大道，甚至还特意绕弯，在内阁前溜达了一圈，一时间几乎满朝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程玉璋在东宫丢了印章，要拿回来去。
　　朱佑堏给程玉璋下了不少套，心情不错，刚回东宫，就听到有人告诉他程玉璋马上就过来为他侍讲，还说在东宫丢了官印。
　　他顿时脸色铁青，气火攻心，咳嗽了两声。
　　如此以来，整个朝廷都知道程玉璋在他这里丢了官印，他若不给，他反倒成了扣押他官印的罪人，传出去，于他不利。
　　所以这事传到皇上耳中时，便觉得程玉璋倒也没有那些言官说的那么不堪，他与太子对立，还被从二皇子那里赶出来，还能智解丢失官印一事，年迈的皇上发自内心的大笑，只觉有趣：“让太子与程玉璋过来见朕，朕要看看，他们两个到底在闹什么。”
　　程玉璋在宫里与太子斗的不可开胶，还要时不时给二皇子解围，有时也只能住在宫里，不能时常回去。
　　程府。
　　江春月从祖母那里请安回来，回到熙园，琪清给她汇报情况。
　　“江硕与柳轻见了一面，可柳轻并不领情，也不愿回竹溪，让江硕别管。”
　　江春月挑眉：“既然如此，我与他也再无恩仇，柳轻此人，太过偏执。”
　　琪清表情有些吞吞吐吐的，江春月坐在绣凳上，看一个小丫鬟给她添茶。
　　等小丫鬟一走，江春月看了眼琪清，“有什么话就说吧，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琪清想在她面前跪下，被江春月一把扶住，按在自己旁边的绣凳上：“说就是了。”
　　琪清面色沮丧：“我近日听说，少爷有选妾的打算，都是一些小丫鬟传的，但我让白芙去少爷院里打探，廖游说可能真有此事，听说林州总管在四处打听谁家有适婚的姑娘，还要美貌家世好的。”
　　江春月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衣裳，眼中也迸射出点点寒意。
　　她早该发现的，自程玉璋入程府、入朝政，就已经重回前世的轨道，他对权力的热恋，自始至终不曾变过。
　　今生是有些偏差，可这并不意味着程玉璋会爱她胜过权力。
　　柳轻的事程玉璋虽什么都没问，可他肯定生气了，自己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给他解释清楚，她心酸的认识到，如今的程玉璋，是需要巴结的了。
　　终归是选择了这条道路，江春月抛开心中的杂念，“让白芙多与廖游接触，少爷一回来，就告知于我。”
　　竟不想一连几日，程玉璋都没回来。
　　等不来程玉璋，倒是等来了三夫人身边的倩云。
　　在熙园一众奴仆的不满眼神中，倩云尴尬的走了进来，江春月自也没给她好脸色。
　　“二少奶奶，这几日我们夫人茶饭不思，小少爷又生了病，夫人日夜照看，自己也染了风寒，可对二少奶奶，一直愧疚不已，奈何不能下床亲自向二少奶奶赔罪。”
　　倩云说的声泪俱下，江春月并不买账，这三夫人前有撺掇她与大夫人斗争之嫌，后要至自己与死地，她对戚氏，彻底失望。
　　“二少爷已经将这事告知了我们三爷，三爷听了大发雷霆，说了我们夫人，夫人纵是内心千般委屈，也只能受着，她那日真的只是想维护程家内宅的名誉，根本不是针对二少奶奶的了。”
　　江春月没说话，琪清便上前，声音冷淡：“还请倩云姑娘回去吧，那日如何，我们二少奶奶清清楚楚，这些东西我们二少奶奶都有，不必留下。”
　　倩云被驱赶至此，只能赔着笑容，带着东西回了宸园，满肚子气。
　　此刻戚蓉正在房内休憩，屋内燃着安神香，她额上放着一个香包，燃着艾香。
　　她半睁眸，看了眼倩云：“怎么样？”
　　“夫人，那江春月不识好歹，不受夫人的歉意。”
　　戚蓉烦躁的拨开额上的香包：“不受就不受，我也不欠她的，她不领情，下次被我抓包，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门口传来稚子哭声，没多久，一个三岁孩童就跑了进来，小脸通红，嘴上喊着“母亲”，戚蓉只觉得脑袋都混沌了，呵斥道：“哭什么哭，有事说事。”
　　“母亲，母亲，呜呜……发烧，发烧，好疼好烫，母亲抱抱……”戚蓉三岁的儿子程玉琅哭的不能自已，话也根本说不清楚。
　　“你都浑说些什么，奶娘呢，快让奶娘抱他下去。”戚蓉抽回被儿子攥住的衣角，不耐烦的命令，翻身向贵妃榻的另一侧，不再看他。
　　很快，程玉琅便被奶娘抱下去，哭声渐远。
　　倩云目睹这一切，“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夫人嫁给三爷这么久，三爷待夫人是极好的，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有些往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住嘴！你什么时候也管起本夫人来，滚出去！”
　　戚蓉突然大发脾气，倩云跪安后立马出去了。
　　直至晚上，程砚文回来，先问了三夫人今日状况，又问了儿子的情况，奶娘小声道：“小少爷发了烧，去求夫人抱抱，奈何夫人不理，可没夫人的允许，奴婢也没法去请大夫……”
　　程砚文一听，顿时火大，连忙往儿子房里去。
　　见到床上那小人满身通红，烧的小脸与嘴唇都有些干皲，微张着小嘴，呼出的气息都是炙热的，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意识。
　　程砚文一惊，立马心疼的抱起儿子，大喊一声：“快去请府上的郎中，不，去请二爷身边的文仲先生！”


第73章 
　　◎主动认错◎
　　程砚文指挥着下人准备好热水、毛巾等, 一直等到文仲先生过来，给小儿施针又开药，直到看到儿子身上不那么红了, 程砚文通红着眼睛，才不那么紧张。
　　送别了文仲先生, 程砚文亲自给儿子喂药, 哄着他喝下了去小半碗，又守了他半个时辰, 才从他房里出来。
　　出来后，程砚文直奔戚蓉房里。
　　倩云拦住了他, 只像平常般道：“夫人已经安睡, 还请三爷勿扰。”
　　程砚文抬脚就踹了过去，同时也踹开了门。
　　倩云躺在地上, 被其他丫鬟扶起, 她一脸不可思议, 三爷脾气那么好, 今日怎么……
　　程砚文直奔室内, 到了内室, 一把掀开了床帐，声嘶力竭的大吼：“戚蓉, 程玉琅不是你生的？他病成这样, 你这个做母亲的就真狠心如此？”
　　戚蓉也愣住, 随即她冷眼看着程砚文，皱眉道：“你发什么疯, 孩子有人看着, 莫非还要我亲自看着不成？程砚文, 你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程砚文伸手扶住脑袋, 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一刻他崩溃至极：“他是你儿子啊，虎毒不食子，他都快病死了，文仲先生说再晚一步，就要攻入肺部，生死难料，你这样对待我儿子，戚蓉，你怎么敢！”
　　戚蓉内心也有些惊，她这几日只忧心江春月的事，白日心情燥郁，也没细看儿子的情况……
　　“这白天有些不舒服，没有顾的过来，程砚文，又不是我让他发烧的，你吼什么吼。”
　　她仍然是这种冰冷又高高在上的态度，程砚文只觉得这么多年真的是受够了，他感觉自己疯了，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戚蓉，若儿子是你跟二哥的，你是不是就足够仔细认真，你也不会整天为了躲我，刻意早睡，不让我进房，从来不关心我，是不是，戚蓉，你现在心里仍然只有二哥！”
　　戚蓉彻底被惹恼，程砚文永远是对她讨好的，这才是正确的关系，而不是这么无礼的对她大喊大叫。
　　“是又怎么样，程砚文，我确实心里还爱着你二哥，我厌恶你，包括你的儿子。”
　　程砚文呆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可戚蓉确实这么说了。
　　戚蓉也有些后悔，可话已经说出，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她仍一脸傲气的看着他。
　　程砚文慢慢回神，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离开不久，倩云就走了进来，询问她的情况，还担忧道：“三爷好像真的生气了。”
　　“就他那没骨气的东西，早晚会回来求我的，每次都这样。”戚蓉抬了抬下巴，重新躺下。
　　倩云默默的收拾地上的残渣，不再说话。
　　——
　　乾清宫。
　　安阳侯府世子战场牺牲的消息传过来后，皇上朱济岱就叫了他弟弟前来安抚，也是先探探安阳侯府的态度。
　　两人敢谈完，太监侯岩就来报：“太子与程侍读到了。”
　　朱济岱也不避安阳侯府的二子沈炼，还道：“你正好留下听听，朕觉得他们有趣。”
　　朱佑堏与程玉璋侯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怒，一个神色平平。
　　“一个连妻子都留不住的人，也就会耍些小手段，真不知廉耻。”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正是指太子殿下。”程玉璋毫不客气回道。
　　朱佑堏气到咳嗽。
　　“太子殿下、程大人，皇上叫你们进去。”
　　侯岩出来，赔笑道。
　　两人进入殿中。
　　朱济岱各看了一眼，明显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敌对情绪。
　　“前些日子玉璋丢官印的事，朕都听说了。”
　　朱济岱开了个头，朱佑堏就立即叩首道：“儿臣并未拿程侍读的官印，请父皇勿信谣言！”
　　程玉璋也随即跪下：“微臣更不曾丢过官印，请皇上明察。”
　　“好了，你们两个。”朱济岱扶额，让两人都起来：“别跟朕绕弯子，现在你们的事传的满朝都是，说说吧，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太子？”朱济岱看向他。
　　朱佑堏自不好说，这种事自然拿不到台面上，想必程玉璋也……
　　“微臣有言，太子觊觎臣妇，多次调戏，让臣愤慨。”
　　朱佑堏瞪大了眼睛，不止是他，被莫名留下的沈炼也是一脸惊讶。
　　这些却在皇上的意料之中，他严肃的看向太子：“太子，真有此事？”
　　朱佑堏惊恐摇头：“父皇，他在污蔑儿臣，儿臣身体虚弱，多是在养病，怎么会去招惹他夫人，请皇上明鉴。”
　　太子自不能挂上调戏臣妇的污名，他再看向程玉璋，只道：“朕整日忙于朝政，倒是忽视了太子年纪已不小，是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程侍读，你觉得可行？”
　　近些日子，关于请太子选妃的奏折也不少。
　　“可行。”程玉璋回复。
　　“太子，你且回宫等待，准备成亲事宜吧，除了太子妃的人选，你若有其他喜欢的女子，大可以报给朕。”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皇上这是在保他的名誉，朱佑堏根本没有选择，他这才发现，自己像是中了圈套，上了一辆根本停不下来的马车。
　　朱佑堏只能叩首应下。
　　出来时，朱佑堏冷淡看着程玉璋，眼中是轻蔑的笑：“你以为本宫成亲了，就没办法了？你最好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
　　说完，他带人离开，程玉璋收回目光，他敢保证，等他成亲，只每日后宅斗争就足够烦的了，根本没时间出去。
　　“程侍读留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程玉璋站定，回头，看了眼沈炼。
　　他兄长应该已经牺牲，日后，他就是安阳侯世子，他前世的友人。
　　这场闹剧就在太子即将成亲的话题中终结，众大臣也试出了皇上没有换太子的打算，不少人开始向太子主动投诚，二皇子身边一时间叛逃不少，程玉璋的地位也相应得到提高。
　　同时，前来结交程玉璋的人也纷至沓来，程玉璋休沐那天，好几人跟他一起回家做客。
　　琪清脸上带着喜色，到了小姐房里，报道：“小姐，少爷回来了。”
　　江春月立马站起来，“好，我马上过去。”
　　她说着就要出去，走到门口，想起来忘了东西，又折返回来，拿了一个小包袱，往外院去。
　　程玉璋正与几个同僚交流，朝堂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好在有前世的经历，他不需要太过费心去辨别他们的真心与否。
　　正聊一半，廖游在外书房门口通报：“少爷，二少奶奶来了。”
　　程玉璋微微拧眉，她竟然到前院来了，这边这么多访客，不止他这里，父亲那边更是人来人往。
　　现在有个太子和柳轻就够让他头痛的了，她真是……
　　国子监的一位同僚听后大笑：“咱们快走吧，人家夫妻重聚，咱们在这里当什么碍眼的物什。”
　　程玉璋歉意一笑，也没留他们，更是得来同僚的嘲笑，可这事关于风花雪月，男人之间不觉失礼，只觉有趣。
　　江春月等在抱厦下，故意没有披披风，也没有暖炉，只抱着一个小包袱，侯在那里。
　　程玉璋送走了同僚，回首，就见到了江春月那张被冻的通红的小脸，正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他眸中一沉，一边往她跟前走，一边脱下自己的狐毛大氅。
　　江春月还没说话，就被一股温暖兜头罩住。
　　程玉璋用力紧了紧领子处的系带，“这么冷的天，你就这么跑出来，还敢来外院！”
　　他的大氅狐毛领太大，几乎遮住了江春月小半张脸，导致江春月说话声音都闷闷的：“你不想见我，我只好来厚着脸皮来见你了……”
　　程玉璋一愣，才想起这些日子政务繁忙，他确实基本不着家，但如果深思，也是有些气性的在的。
　　在竹溪，她与柳轻，差点做了夫妻，他不敢深想。
　　“先来书房暖暖吧。”他拥着她的腰身，带她往书房去。
　　书房里只角落放了个炭盆，并未通地龙，程玉璋吩咐廖游再端几个炭盆来，屋里顿时变得火热，江春月偷偷解开他的大氅，程玉璋也没说什么，坐在案前，忙自己的事。
　　“我已经让廖游去熙园叫你的丫鬟，等会拿了披风过来，用软轿带你回去。”说到这里，程玉璋凝神：“我没有生气，只是最近有些忙……”
　　他哪里敢生气，她可是说过，跟自己吃苦了，就会跑的。
　　他只觉得鼻子微酸，他在朝堂有多得意，在她面前就有多失意。
　　跟程玉璋待的时间长了，江春月岂察觉不到他话语里的怨气。
　　原来与他一块，总是坐在他腿上，现如今，她也坐起冷板凳来了。
　　呵，男人，果然都是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
　　她走过去，主动拨开他的手臂，坐在他腿上，还将他的手拿回来，环在自己腰上。
　　“别闹，这是外书房，随时有人进来。”
　　江春月腹诽：说的一本正经，手还不是没拿开，假正经。
　　“夫君，上次的事，我想给你解释解释。”江春月声音软软的，充满魅惑，向后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怀抱炙热，心跳有力。
　　“不用解释，我不想听。”程玉璋目光落在她发顶一支珠钗上，是他送的，第一次见她戴。
　　她在讨好自己。
　　程玉璋内心泛起一丝甜蜜，故作冷淡之姿。
　　“不，你要听，我在竹溪时，是曾打算选个听话的小郎君入赘来……”
　　程玉璋暗自收紧了手臂，使她更贴近自己。
　　江春月觉得被勒的呼吸都有些紧了，继续道：“其实一直没选到，后来听我下人说你回来了，我就想赶紧找个人嫁了，好让这事没有后悔的余地。其实，我根本不喜欢柳轻，甚至觉得柳轻有那么一些像夫君，才同意的。”
　　她继续诱哄：“我在竹溪半年之久，虽打算改嫁，可也迟迟未动，就是因为，找不到比夫君更好的人呀。”
　　程玉璋不可控制的勾起唇角，又慢慢拉平：“可是你还是选中了柳轻。”
　　果然不好骗了，江春月换了第二种方案。
　　她的小腿有意无意的磨蹭着他的，手指也抚向他的胸膛：“夫君，我错了，原谅我好嘛，你那日也听到了，我根本不会与他走的，我满心都是夫君，怎么会多看别人一眼。”
　　她隔靴搔痒般的拨撩，令程玉璋感觉到热，大概是房内的炭火旺盛，他一时也分辨不出江春月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真的还爱自己吗？


第74章 
　　◎趁他病要他命◎
　　程玉璋深吸一口气, 忍住了没动，向后靠着，面上云淡风轻：“我确实很生气。”
　　又装。
　　江春月向后偷偷睨他一眼, 转了个身，趴在他身上, 将脸埋在他脖子里, 他虽看着细皮嫩肉，到底也是个男人, 脖子处的肌肤比她粗糙，她挨着他摩挲, 只觉得起了颗粒感般的酥麻。
　　“别生气了好不好, 夫君。”她抬头，从他的下巴处看他, 两只水灵灵的杏眼含娇含俏, 小脸晶莹, 被房间的炭火烤的微红, 丰满小巧的嘴儿微张, 语调柔媚, 百转千回，浑身散发着“求原谅”的乖巧妩媚, 勾的程玉璋嗓子发干。
　　他单手抓住椅子扶手, 指尖已经按的发白, 全身都在奋力抵抗。
　　江春月扫到他笑不达眼底的笑意，微眯了下美眸, 她自打来了程府, 在小书房也日日读书, 《三十六计》被她背的滚瓜烂熟, 她发现什么驭夫术都比不得老祖宗的智慧。
　　既然他不透情绪，正适合行“欲擒故纵”之策。
　　江春月收了笑意，坐直了身子，甩开他搂腰的手，非常不避讳的在他面前理了理松垮的褙子，拂了拂雪白缎面的百褶裙，从他身上从容不迫的爬下来。
　　程玉璋顷刻坐直身子，收回虚虚揽出去的手：“怎么了？”
　　江春月两眼定定，脸上带着倔强：“既然夫君不肯原谅，那我便收拾收拾回竹溪去吧。”
　　她本来只想后退一步，离他远点，没料到他直接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握的她的手腕都有些疼了，她下意识挣扎，程玉璋直接将她整个抱住，还不够似的，俯下身子，将她抱离地面，往书房屏风后疾步走去。
　　这过程实在太快，江春月感觉自己前一瞬还在书案边，下一瞬人就躺在柔软的被衾上，随即被他撑身桎梏，觑见他脸色沉沉。
　　程玉璋玲珑心思，这会自然明白她使计策，可偏偏自己会中招。心里不由得苦闷，就不能多哄他一会，需得维持未重生的形象，又不好拆穿。
　　“那些事情，自然翻篇了。”程玉璋咬着牙说。
　　江春月心中舒服了，脸上仍写着不满：“夫君是翻篇了吗，可是我却翻不了了。”
　　她将脸扭向一边，不去看他，趁他病要他命，顺便解决解决威胁。
　　要命！
　　程玉璋觉得现在的江春月像一条滑溜的鱼，根本抓不住。
　　“怎么了？”
　　江春月侧脸，睫毛浓密卷翘扑闪，小脸微鼓：“我当初不肯与夫君回来，就是怕夫君一朝鲤鱼跃龙门，就看不上我这明日黄花了。夫君只是一生气，不用你说，外面的花啊草啊什么的，就往夫君身上扑。”
　　程玉璋凝眉，苦笑道：“可不许随便给我安罪名，我什么时候在外拈花惹草了。”哪里有时间，况且他若真如此，太子第一个戳他脊梁骨。
　　“哼。”江春月轻哼，“上次与我在外听戏，遇到张阁老家的嫡次女，她一个小姑娘家家，非要跟我争着打赏戏子，敌意十足，定然是你在外面惹的情债。”
　　程玉璋目露惊讶，伸手做发誓状：“卿卿误我，我何时见过这张府的嫡次女，天地良心，为夫不曾见过。”
　　“那你又让林州在外面找什么样貌好、品性佳的女子，你是想将我换了，还是要纳妾。”
　　程玉璋哭笑不得，原来如此，“这事赖我。”
　　江春月瞪大眼睛，眼里都要喷火了。
　　“赖我没有说清楚。”
　　好个大喘气，江春月气鼓鼓的，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州虽忠心耿耿，却喜欢擅作主张，我是让他寻这样的女子，只不过是怕你无聊，我又政务繁忙，不能日日陪你，是想你身边有个能说说真心话的闺友。”
　　竟然是这样……江春月这罪问不下去了，心里的膈应也解开，倒是舒坦不少。
　　江春月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她有时候觉得他还会重蹈覆辙，成为那铁面阎罗的般的骇人模样，有时候又觉得他比前世细心体贴，矛盾不已。
　　她也不整日纠结，走一步算一步是她的目前的准则。
　　误会解开，两人之间仿佛升了温，也不知道是谁主动，就着这个姿势，吻在一起，难分难舍。
　　丈夫英俊雄壮，宽肩窄臀，妻子娇美可人，粉面玉颈。
　　程玉璋艰难的与她分离，低眸命令，声色喑哑：“帮我脱衣罢。”
　　江春月素手纤纤，满目羞红之色，可手被他按在了他的腰带上，她做出最后的挣扎：“夫君，这里是外书房，现在还是白日……”
　　程玉璋已紧绷欲裂，俯身亲她：“我等不及了，卿卿太也销魂。”
　　江春月脸上大红，心脏狂跳，欲拒还羞之时，忽听外面脚步声，还有廖游的声音，立即埋头在他胸膛前，咬紧了牙关，不敢出声。
　　“少爷，安阳侯府二公子来访。”
　　程玉璋胸膛起伏，笑骂一声荤话，听得江春月伸手掐了他的腰一把。
　　“告诉他，今日我见色忘友，让他改日再来。”
　　程玉璋沉声说出去，江春月人都傻了，这……这也太……
　　“无耻！”
　　外面的廖游只觉得少爷声音不对，本想再听听，忽听一声微弱的女音，吓得他连忙后退几步，脸色涨红，才想起：刚才少奶奶进去了。
　　他忙去回了安阳侯府的二少爷，本还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听闻只大笑几声，还夸少爷是性情中人，只说改日再来，人就走了。
　　廖游抹了把头上的汗，差点扰了少爷好事，他远远的在外书房外候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林州刚回来时，本想进去，却被廖游拦住。
　　“你敢拦我？”林州作为程玉璋的侍卫总领自然比廖游身份高。
　　廖游赔笑道：“林侍卫，是少爷现在不方便。”
　　“我见他自然就知道方不方便了。”林州不管不顾，廖游年纪小又非练武之人，挡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由他去了。
　　林州闯入外书房时，就听到女子微弱压抑的声音，他久经江湖，自然能听得出这是女子情动时的声音。
　　他一时也愣住了。
　　程玉璋在他一进来时，就立马取了一旁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声音含怒：“滚出去！”
　　林州迅速转过身，书房屏风是纱绢做的，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
　　“在院子跪着。”程玉璋又满是怒火的加了一句。
　　林州已走到房外，可练武之人耳力不错，他听的到少爷的命令，泄了气一般的在院子罚跪，看了眼廖游，瞪他一眼：“谁？”
　　廖游明白他的意思：“当然是少奶奶。”
　　林州气郁，他还以为少爷清醒了，原来还是被那女人牵着鼻子走，白日宣淫！
　　经林州这一闯入，江春月只觉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这让下人怎么看她，太不像话，情·潮退却，不许程玉璋碰了。
　　程玉璋箭在弦上，这里又是外面，只好哄着她自行解决，闷了一肚子火。
　　整理衣裳后，他开了书房的小窗，独自出去，脸色铁青，看着林州。
　　“是廖游没拦你？”
　　林州老实回答：“拦了。”
　　“是你将我让你选些心地善良姑娘的事透露出去的？”
　　林州立马看向廖游，眼神带着愤怒。
　　“我大抵是管不了你了，你去领三十板子，最近正好有个广平的任务，你且去吧，没有我召回，不得回来。”
　　程玉璋不给他留有讲情的余地，回了书房。
　　林州满脸惶恐，看看程玉璋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的廖游，许久才认清了一个事实。
　　少爷对少奶奶的忠心不二，其重要性比他想象的要高太多，他再不可胡思乱想、胡言乱语了。
　　出去时，他还碰到了林四，林四被指派给江春月做侍卫。
　　林州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少爷真的是非少奶奶不可？”
　　林四抱着剑，斜睨他一眼，刚才院子那些他都收入眼中，只觉得大哥是在作死：“你才知道……林大哥，你没发现我现在对少奶奶相当敬重，有时候少奶奶让我隐瞒的，我都不会告诉少爷……”
　　合着所有人知道就他不知道，林州痛心不已、痛心疾首，却也没法回头了。
　　广平那里除了程府破败的老宅，鸟不拉屎的地方，少爷这是要流放他！
　　程玉璋再回去时，江春月已经睡着了，两人许久未行房，这次是久了些，程玉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面带笑意，将炭盆都搬到床脚，回到书案继续给二皇子朱佑举写信。
　　皎皎说张府嫡三小姐，是现任次辅张烨的小女吧。
　　前世次辅张烨是他的老师，对他多有提拔照顾，皎皎病故后，他似也提过让他的小女儿嫁她做续弦。
　　皎皎对此人如此敏感，莫非前世这嫡二小姐曾找过皎皎的不痛快？
　　既然如此，太子妃的人选，多一个张纤凝也不是不行，顶多给老师添麻烦了。
　　他叫来赵召，升他为侍卫副总领，小声问了柳轻的事。
　　赵召回说：“少爷神算，果真半路被劫，属下跟踪一段，还遇上了程府三爷的人，似也在追查他，我引开他们之后，那戏子便被人贩子带走，之后，属下亲眼看到他被送到东……”
　　程玉璋对他做了噤声的手势，赵召立刻不再言语。
　　程玉璋对他摆摆手，赵召就隐退下去。
　　三夫人戚氏，是得想个办法除之，但三叔是个障碍……
　　身后的屏风内，传出女子微弱的嘤咛。
　　程玉璋换上一副笑颜，绕了过去，看到睡的小脸通红的妻子，温声道：“可是睡饱了，再睡下去，晚上可睡不着了。”
　　江春月伸了个懒腰，哼哼唧唧的醒了。
　　程玉璋也不再做事，喊了早就备好的软轿，与她一同回熙园。
　　江春月窝在他怀里，懒洋洋的，“你何时升了翰林侍读，好快。”
　　“得皇上恩荣。”程玉璋有意无意的抚摸着她的下巴，享受她细腻软滑的肌理。
　　他又道：“张府嫡次女的事皎皎不必担忧，她很快就会成为太子良娣。”
　　江春月顿时一惊，张纤凝怎么会嫁给太子！太子要成亲了！好像比前世要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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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初雪◎
　　而且, 张纤凝前世到她死还没嫁人呢，这世跟太子牵扯上了？
　　江春月抬眸而望，恰恰望进他清寒似雪的眸里, 让她禁不住心里泛冷，只片刻, 程玉璋察觉到她在看自己, 眼里堆了笑，看着她, 仿佛刚才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张纤凝会嫁给太子的，你不是说没有见过她？”江春月狐疑。
　　程玉璋唇角勾了勾：“皎皎莫非醋了？我确实没见过, 但作为侍读, 能看到许多臣子的上疏，不少人举荐她。”
　　“她身份尊贵, 怎么会为太子良娣？”
　　“万两赏戏子的事, 她也只能如此, 天子脚下, 有的是比阁老之女尊贵的。”
　　江春月觉得很有道理, 她戳戳他的胸口, 目光含着殷切的希望：“那有朝一日，我能成为一品诰命夫人吗, 程大人？”
　　“会的, 我若登权力顶峰, 必是与你携手同行。”
　　江春月深感自己调教的不错，现在情话已经一套一套的了。
　　“那你用不着给我找什么闺友, 我有手帕交的, 女人的事, 你少掺和, 我都怀疑你是借故在外拈花惹草。”
　　程玉璋掐着她的腰将她往身上提了提，给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江春月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发出的震颤空鸣：“是，我的小夫人，不找了，你若有什么话，一定别憋在心里，告诉我。”
　　江春月甜甜一笑，有奖有罚，她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程玉璋眼神顿时幽深，在她离开之时立即追了上去，托住她的背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程玉璋咬着她的耳珠，气息不稳道：“你上次答应我要给我看新的样式，可不能食言。”
　　江春月：“……”
　　天呢，他脑袋里成天想的什么……
　　晚上，京城落下初雪，簌簌轻盈的雪花落到地上很快融化，后来便慢慢积攒下来，堆成雪白的棉被。
　　冰冷与熙园主屋无关，被程玉璋改造过的温泉净室，热气腾腾，水花四溅，阴阳混沌，人间暖春……
　　雪越来越大，连宫里的红墙黄瓦都覆上一层厚雪。
　　皇宫外围的一处小院，分属宦官的据点东安门。
　　阴森森的房屋里，湿冷，空气里弥漫着白灰与血腥味，一个一个的幼童或青年哭着进去，躺着出来。
　　柳轻目光黯淡，浑身破破烂烂的站在净身的队列之中，前面还有两个人。
　　“咱虽然没有了那玩意，可咱还是一条铮铮汉子，做了太监又怎样，一步一步往上爬，说不定还能做到厂督，照样光宗耀祖！”
　　“我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
　　白雪皑皑，映照到柳轻眼中，他忽的穿过前面喋喋不休的两人，走入小屋内。
　　既然逃不掉，那就主动迎上去。
　　他知道是谁让他来到这里的。
　　那颗仇恨的种子早就在他心里种下，生根发芽。
　　这夜的大雪，也下在了东宫，赐婚的圣旨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侯岩亲自传的。
　　“今太子年已弱冠，是婚娶之时，身为储君，当择贤女与配。齐国公之女曲娆静正垂仪，温良恭淑，为太子妃；姜言之女姜氏、张烨之女张氏为太子良娣。皇后躬闻甚悦，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太常寺操持，特命太子与曲娆于年后择吉日完婚。”
　　朱佑堏跪着接旨、谢恩，眼底却冷极。
　　侯岩待太子接旨之后即刻屈膝扶太子起身，面上腆笑：“地上凉，太子身弱，今儿又下雪，万不可着凉了。”
　　朱佑堏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抽回自己的手：“还劳烦侯厂督亲自跑一趟。”
　　“哪里话，皇上对太子之心，老奴看在眼里……”
　　朱佑堏对一旁的侍从做了个手势，立马有人端了一盘银子上前。
　　“如此喜事，厂督收下吧。”朱佑堏道。
　　两人互推了几个回合，侯岩收下，脸上笑容更甚：“皇上还说了，除了圣旨上的女子，太子大可以自己做主，选些喜欢的姑娘一并纳入宫里。”
　　朱佑堏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侯岩拜别。
　　朱佑堏出去送他，送完后也没马上回屋，他挥退左右，独自站在院中淋雪，目光怔怔，直到延毕给他拿来貂皮龙纹金缎的斗篷披上。
　　朱佑堏自行系上，声音萧索：“延毕，本宫有些怀念在外的日子了，虽然总是有惊险，确实自由的，不像这里，像个监狱。”
　　延毕动了动嘴唇，道：“太子将会坐拥天下，成为天下之主。”
　　“可如今本宫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那些女人，本宫都不喜欢……你说，父皇允我选自己喜欢的，就是嫁人了也没关系吧。”朱佑堏双眸含笑，转头看着延毕。
　　“太子殿下！”延毕抱拳垂首，声音严肃：“这些话，您就在属下面前说说吧。”
　　朱佑堏转回头，伸手去接雪花：“本宫从来不喜欢这里，可本宫出生在这里，睁开眼就是残忍的争斗，本宫厌倦这一切，倘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得不到，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延毕眉头紧锁，跪在地上恳求道：“殿下！”
　　朱佑堏低低一笑，“别担心，这些都刻在本宫的骨血中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延毕，明日，我要出宫一趟，去大兴。”
　　说罢，朱佑堏大步流星的回了殿中，转瞬又成了朝堂风云中的那个中心漩涡。
　　雪下整夜，次日大晴。
　　早在天不亮时，程玉璋就已起来，去了内书房梳洗，廖游伺候。
　　“让琪清不用喊少奶奶，等她睡熟，一会我自会去祖母那里说。”
　　“是，少爷。”
　　“吩咐小厨房炖乌鸡汤，等少奶奶醒了给她喝。”
　　程玉璋有些惭愧，昨日第一次共浴，自己又忍的久了，便不顾她的求饶，野蛮粗鲁，今早给她侯脉，竟有纵欲过度之兆。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放纵。
　　前世失去她后太过孤寂冷清，现如今日日抱她在怀，也恨不得当成末日来过。
　　程玉璋思绪起伏，临走之前，又重回卧房，看她一眼，留下轻吻，才出门去。
　　江春月迷迷瞪瞪睡到巳时才起，醒来后琪清来报，说祖母那里已经知道她今日身子不舒服，让她不必再去请安，还送了两根老参来。
　　白芙端上吃食，江春月看着橙红的汤色，询问：“这是什么汤？”
　　“乌鸡汤，少爷走时特意吩咐小厨房给少奶奶炆的。”
　　江春月一口一口慢慢喝了，还吃了两块鸡肉。
　　她神色恹恹，本想再歪一会，不料连秋满脸喜色的进来。
　　“少奶奶，您有访客，是竹溪李氏兄妹。”
　　江春月立马就从床上坐起来，腰部酸疼加之激动情绪，她眼里都浸出泪来，“快，琪清，帮我梳洗，连秋，你让林四去外院，先接他们进来，白芙，你去告知大夫人，说我有贵客来访，请她准备好几间上房。”
　　门外，程府的人收了李黎郁的拜帖，请他们到会客堂等候。
　　李黎郁目光随着那小厮往里面看，一眼都望不到头，不由得感叹：“程府可真大啊。”
　　李徽安抚妹妹：“莫怕，江小姐是你的朋友。”
　　“当然，那是我姐妹。”李黎郁神色骄傲。
　　没多久，就来了两顶软轿，接他们进去。
　　李徽是男人，不能入内院，就待在外院上房休息，李黎郁独自坐软轿进去。
　　内院与外院交接的内仪门，江春月站在那里，伸长了脖子候着，等啊等，终于见到那顶软轿。
　　两人相见，只抱在一起，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江春月在熙园为她接风洗尘，初见时两人那点不适很快消除。
　　“等吃了饭我带你去见祖母，她人很慈祥，大伯母看着精明，人心倒是不坏，反倒是三婶看着清高，心底却烂透了……”
　　李黎郁认真听着，感慨：“看到你过得那么好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适应这种高门大户的日子，是我多虑了。真好啊，皎皎，不管怎么样，程玉璋能始终守着你一个人，没有变心，算不负你，你也要好好珍惜，维护夫妻关系，争取早日当上诰命夫人，好给我长脸。”
　　江春月哼笑出声：“你呢，你说你遇到一个心动男子，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可要我帮忙？”
　　李黎郁眼神躲闪，两颊飘红：“不用，这次与兄长回去后，他就来向我提亲……”
　　“好，到时候我一定去吃你的喜酒。成亲之后，到底束缚就多了，这几日我好好带你玩玩，今日正好下雪，程府好多美景，你与我去走走。”
　　江春月让人准备了软轿，软轿内放了暖炉，颤悠悠的就出门去。
　　两人先到了祖母那里，祖母赏了李黎郁一对东珠耳坠，还有一个银色盘鸟兽的璎珞圈，也没忘了她兄长，让人送去了一些她私库里的珍宝和盘缠。
　　李黎郁也反赠了祖母不少精美的绢丝，和京城稀罕的江南特产。
　　出来后，李黎郁还有些不好意思，江春月只道：“傻丫头，让你拿酒拿着了。”
　　李黎郁这才笑逐颜开，将东西让丫鬟收了。
　　初雪之后，给程府内的建筑风景增添别样美感，两人边看边聊，有时坐软轿，有时下来走一段。
　　此时两人站在一座拱桥之上，欣赏池中的雪莲。
　　“这是雪莲吧，这么珍贵的东西也有。”李黎郁惊奇道。
　　“好像是三叔叔弄来种上的，他经营有名的商帮，恒裕祥，你应该听说过。”
　　“听我兄长说过，我兄长也厉害着呢，准备去杭州也开个商号，刚起了名，叫福满堂。”
　　江春月本来还没觉得什么，突然脑中闪过“福满堂”三个字，转头惊道：“你刚才说什么，福满堂？”
　　“对啊，我兄长起的商号。”
　　江春月内心震惊不已，前世在顾总兵那里，她听过这个商号，生意做到全国，海陆都有，有名的皇商，富可敌国的那种。
　　没想到……她姐妹的哥哥竟然是未来的首富！
　　“姐妹，等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江春月郑重的伸手握住李黎郁的，认真道。
　　李黎郁不明所以：“嗯？苟富贵、勿相忘？”
　　“对对对对……”
　　正说着，身后传来几个孩童嬉闹的声音，仔细听，却不正常。
　　“你母亲不要你喽，嫡子又如何，还不如我们，起码有娘亲疼。”
　　“程玉琅，真可怜，生母怪，没人疼！”
　　紧接着是一声稚嫩的嗓音，充满怒气：“才没有，我母亲很疼我。”
　　“疼你你发烧都不管你，你母亲不喜欢你爹，也不喜欢你，哈哈哈，程玉琅是没娘疼的小孩。”
　　几个黄毛丫头、小子围着一个三岁小孩，一边嘲笑一边围着他转圈，往拱桥上走来。
　　程玉琅，不是戚蓉与程砚文的嫡子吗？
　　其余几个，她也有点印象，似乎是大房的几个庶女，还有程府管事家的孩子。
　　好歹是程府三爷的嫡子，才三岁多，竟被这般欺负。
　　江春月看到中间倔强忍哭的小人后，上前冷喝一声：“大胆，敢这么欺负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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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妒夫◎
　　程玉琅这个精雕细琢的小人不算胖, 只有脸上带着天然的婴儿肥，两颊通红，小嘴颤抖, 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各含着两泡泪，却奶凶奶凶的瞪着那几个嘲笑他的人。
　　“像个小大人一样, 这么可爱, 有什么委屈给姨姨说。”
　　李黎郁不知何时跑到程玉琅跟前蹲着，没一会还上手了, 轻轻揪了揪他的小脸蛋，得来小家伙的怒瞪：“不许碰我！”
　　“啊好凶啊, 姨姨好怕怕呦。”李黎郁作害怕状。
　　江春月忍住笑, 严肃的看着其余小孩，斥道：“你们年纪小小, 怎么如此心术不正, 还敢背地里议论大人, 欺辱三少爷, 实在该罚。哪些是大房的？”
　　站出来两个小丫头。
　　“白芙, 带她们去大夫人那里, 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怎么处置, 让大夫人裁夺。”
　　等白芙带人走了, 江春月扫一眼其余几个顽童, “把他们带到我院里去，让他们家大人来领。”
　　几个小孩一听要找大人, 一个个面色蜡黄, 胆小的已经哭了起来。
　　处理完这些, 江春月走到程玉琅身边。
　　“他穿的好少, 小手冰凉。”李黎郁去抓他的手，程玉琅倔强躲开。
　　江春月左右看了看，没寻到人，不由得皱眉，三房怎么回事，嫡少爷身边的丫鬟哪去了，任由他人欺负，戚蓉母亲做到这个份上也是狠毒，到底是三房内里的事，她不好牵扯进去。
　　只是这么小个孩子，她也不能冷眼看着。
　　“琪清，把我的手炉给他，给他裹上毯子，用软轿送他回宸园，快到的时候就放他下来，别带我的东西。”省得被戚蓉看见了不高兴，再责打程玉琅。
　　江春月说话时，注意到那小人睁着滴溜圆的眼睛望她，隐含困惑。
　　等程玉琅被强行抱上软轿，又被裹的严严实实，他眼里的泪珠再也不堪负重，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哭出了声，还用小胳膊挡住眼睛。
　　李黎郁看的心疼：“多狠的心呢，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
　　江春月心里也微酸。
　　游到此时两人都累了，好在这里离熙园近，走着回去尚可。
　　晚上江春月留了鲤鱼一起睡在卧房，抵足而眠，程玉璋赶回来时，得知这一切，只能失望的去了书房，他早上走得早，没机会见皎皎一面，只能询问今日皎皎的日常，获得半点安慰。
　　听完后他微眯眼睛，淡声问：“李小姐是她兄长带来的吗？”
　　“是，李徽公子，安置在外院上等客房。”
　　这就是皎皎曾经抱过的男人。
　　程玉璋心里酸涩，不动声色道：“我记得父亲送我了几坛秋霜白。”
　　廖游略思考：“有的少爷，都收在地窖里。”
　　“拿两坛来，既然是少奶奶闺友的兄长，我总该会一会，略尽主人之礼。”
　　廖游有点疑惑，他怎么觉得怪怪的，会客需要这么烈的酒吗，还两坛，想喝死谁？
　　外院客房，李徽的门前。
　　李徽今日无所事事，心情也有郁闷，天寒地冻，就早早入睡，不料刚躺下不久，便听到有人敲门。
　　“咚咚咚——”
　　“李兄，在下程玉璋是也，听闻令妹与我夫人交好，特意来看望李兄，今夜月色正浓，想必李兄亦未就寝，特邀李兄与我欢饮。”
　　李徽听闻惊坐起，望着门外那人影，心情复杂，忙应答一声，起身点灯。
　　程玉璋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神色淡定。
　　廖游看着乌黑一片的屋里，不由得小声道：“少爷，李公子似乎已经睡了，这么打扰，不太好吧。”
　　他其实真正想问少爷是怎么睁眼说瞎话，说人家没睡觉的，没看到人家都熄灯了。
　　此刻屋内恰巧亮起一团光，程玉璋随即道：“灯亮着。”
　　廖游沉默，少爷是跟李公子有什么仇吗？
　　等他看到少爷拿出两只脸大的碗摆在桌上，将两坛酒都开封后，李徽公子的脸更是难看时，他确信了，他们一定有仇！
　　翌日。
　　江春月准备带着李黎郁去外面街上游玩，路过外院时，李黎郁声称要去看他兄长一眼，江春月等着她。
　　没多久，她就回来了，脸色怪异。
　　“怎么了？”
　　李黎郁回道：“怪哉，我兄长何时与你夫君这般好了，昨日竟然饮酒至半夜，喝的快虚脱了，现在还没起来。”
　　江春月听闻，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角抽搐几下，不由得暗骂一声妒夫。
　　姑娘家逛街，最重要是买东西的快乐，两人逛了一条街，塞满了半车的货品。
　　江春月现在手上银两充足，熙园的私产，数目惊人，不花白不花，给谁攒着呢。
　　钱只有花了才能享受到其中的乐趣。
　　两人打道回府，马车入了私街，这条街宽阔无人，李黎郁突发奇想，想出来踩踩雪，江春月欣然同意。府里路上的雪都被扫的干净，不如这外面，白茫茫一片，洁白无瑕的。
　　反正已到程府门口，也无甚危险。
　　两人下了马车，在雪地玩闹。
　　李黎郁使坏，团了个小雪球冲着江春月砸了过去，江春月反击，两人你来我往，像是回到孩童时候。李黎郁突然歪了一下，差点摔倒，江春月急忙过去扶她，琪清在让李黎郁差点摔倒的地上查看，见地面蠕动，大着胆子拨开地上的雪，惊奇道：“是一只狗和猫！”
　　江春月与李黎郁过来，好奇去看，江春月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熟悉的小黄狗，激动的不能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小黄！
　　“它们竟然蜷缩在一起取暖，好可怜，救它们出来吧。”李黎郁建议。
　　江春月抱起小黄，不顾它满身污渍，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颤抖的喊了一声：“小黄！”
　　李黎郁拎着那小猫的脖子，看了看，又看看她：“你这么喜欢小狗吗？还有你怎么知道它叫小黄，那这猫呢？”
　　江春月无法跟她解释自己与小黄的前世情缘，只觉得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她唤了小黄后，小黄还虚弱的呜叫一声，像是回答，舔了舔她的手，江春月哭的像个孩子，偶瞥了那猫一眼，那猫缩在小黄胸腹，倒是还好，正有力的蹬腿挣扎。
　　“它叫小白。”
　　李黎郁咯咯笑了：“黄毛就是小黄，白毛就是小白，好俗的名字。”
　　“我收养小黄，你养小白，它们是我们友谊的象征，就这么定了。快回去，小黄快冻死了！”
　　江春月已经等不及上马车，自行往程府奔跑，她今日穿了雪白印花绸的褙子，交领是梅红的，裙子也是梅红洒金的百褶裙，系了长长的穗子，在雪地跑起来时，红白分明，醒目又清艳。
　　他们左侧墙上站着一人，将那抹红影收入眼中，他自己都没注意，嘴角已经不由自主的弯起，心情少有的愉悦，原来她那么喜欢小狗，所以手绢上才会绣狗头么。
　　“皎皎，等等我！”
　　李黎郁抱着猫，也跟着跑过去。
　　男人眼中神色变幻，逐渐绽放出异彩。
　　他很少有得不到的东西。
　　熙园。
　　江春月给小黄喂了吃的喝的，它很快活泼起来，摇头摆尾，不停的舔江春月的手，好不快活。
　　江春月心满意足享受小狗的亲亲，一旁的李黎郁逗着椅子上的白猫，白猫高冷的趴在上面，慢悠悠甩了甩尾巴，不予理会，甚至还把头都偏开了。
　　“不行，我要小黄，小白太高冷了。”李黎郁泄气的丢掉一根孔雀翎。
　　“想得美，我们可说好了。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带着小黄，你带着小白，让他们难兄难弟也再见一次。”
　　李黎郁嘿嘿一笑：“我明日就走了，你也不说留我。”
　　“你的心上人都要向你提亲了，我留你岂非耽误你的好事。”
　　李黎郁眼神闪烁，江春月只以为她是害羞的，继续逗狗，李黎郁斟酌片刻，忐忑开口：“其实，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的……”
　　江春月正扭头去看她，却听见白芙急慌紧张的声音。
　　“少奶奶，老太太让你与李小姐速速去她那里。”白芙喘着气，胸膛起伏，似刚从院外跑进来。
　　江春月立马站了起来，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渐黑，这个时候祖母叫她，还要带李黎郁，莫非这几日她们惹了什么是非？还是三夫人……
　　“知道什么事吗？”江春月不抱希望的询问。
　　“奴婢不知，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夏迎姐姐亲自来说的，她板着脸，只催促奴婢快请少奶奶和李小姐。”
　　“知道了，下去吧。”
　　江春月蹙眉，双眸凝着。
　　李黎郁疑惑不解：“为何会叫我，用晚膳吗？”
　　江春月握住她的手，“可能不是，不怕。”
　　“我当然不怕。”李黎郁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宫内。
　　程玉璋今日跟着父亲在内阁做事，早先他已经让人传了消息，说他今日不回程府。
　　他合上一本公文，微微叹气，这几日江春月整日与她那闺友厮混一起，吃喝一起，睡觉也一起，他为了避嫌，根本没有机会与她亲近。
　　他内心矛盾，一边欣然看到她欢喜愉悦，一边又嫉妒让她那么高兴的人不是自己。
　　有一件他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江春月重生后，好像没那么在乎他了……
　　内阁议事完毕，程砚书与张烨并排走了出来。
　　自己小女儿喜欢有妇之夫的事，张烨已经从妻子那里得知，他听后勃然大怒，更是将女儿训斥一番。
　　赐婚圣旨一到，张烨又对女儿心疼不已，他今日听说程玉璋在，借故过来看看，只看外表，张烨频频点头，随便拿了本他写的公文，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应淮之子，字迹尤为端正，有颜公之姿，行文流畅，胜过子安少时。”
　　程砚书抿唇一笑：“犬子怎敢当的起张次辅如此盛赞。”他转而对程玉璋道：“玉璋，还不谢过张大人。”
　　程玉璋行礼，张烨对这个年轻人印象极好，留了一句：“倘若有空，多来找我。”
　　张烨离开，程砚书挥退其他人等：“张次辅博学多才，通晓古今，他有意授你学问，过几日你去他府上拜访。”
　　当然，张烨是他的恩师。
　　程玉璋应允。
　　“我看到东宫今日去了乾清宫，说是要为一个叫李黎郁的姑娘请赐婚圣旨。”程砚书缓道，果见儿子听完瞳孔一震。
　　“父亲，我今日回府一趟。”
　　“去吧，此时宫门还未关。”程砚书未留他。


第77章 
　　◎赐婚圣旨◎
　　“今有竹溪李家之女李黎郁, 娴熟端方，品貌出众，太子南巡遇之, 受救命之恩，特聘李氏为太子良媛, 于太子大婚日送入东宫。赐李家金银首饰八十件, 各色布匹两车，文玩摆件五十个, 赐李氏之兄李徽御赐牌匾一个，黄金千两。”
　　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着圣旨, 全程府的重要人物均聚在这里跪听。
　　江春月听完, 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黎郁满脸惊讶, 似乎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一脸呆愣的跪着。
　　有人拍了拍李黎郁的肩膀提醒, 她才白着一张小脸, 梦游似的接过了那道圣旨, 也不知道说什么。
　　程母对着那内监点头致意, 笑着迎上去：“何公公辛苦了，这些碎银算给公公凑个跑腿费。”
　　一盘整齐的银馃子送到太监手上, 他推拒两番, 收下, “程府真是人杰地灵的地，就是来府上做客的女眷, 都有机会被东宫选中, 老太太可真福泽万物。”
　　程母客套几句, 打发走了那太监。
　　她转而看向李黎郁与江春月, 见两人神色异常，程母微微叹息。
　　尹氏听后震惊不已，她庆幸自己看在江春月的面子上，对李氏兄妹的招待还算可以，不然得罪多大贵客。
　　太子良媛，也只比太子良娣低一阶，更何况等太子登基，这些府内老人肯定会至少封妃位，尊贵着呢。
　　尹氏不由得暗中抹了把汗，悄悄看了眼江春月，这小地方来的侄媳妇实在不可小觑，她自己见多识广也就罢了，连她的手帕交都跟太子有私情。
　　这一刻，尹氏头回想，管家权就算给了江春月，也不是不行……
　　她定了定神，热情的过去拉住李黎郁的胳膊：“真好啊，李姑娘这下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李黎郁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本来想笑一笑的，谁知道眼泪就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这模样又奇又怪。
　　尹氏并不能察觉到她的心情，反而大笑：“瞧我们准新娘都激动的哭了。”
　　江春月走过去，不动声色的将李黎郁从尹氏手里拽出来，对祖母道：“祖母，我先带她回房去了。”
　　祖母点头同意，尹氏闹了个没趣，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太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众人纷纷散去，江春月与三夫人同路一段，江春月未曾理会她，不想刚过她身边，听到她冷哼一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一个德性。”
　　江春月忽的站住，松开李黎郁，“琪清，你先带她回去。”
　　戚蓉独自上前几步，与她并排，目光泛起嘲弄之色：“怎么，戳到你的痛点了？你与那个戏子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哦，你又知道了。”江春月目露冷意。
　　戚蓉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也可以息事宁人，但你要帮我做事。”
　　江春月视线落在游廊外的水里，唇角微微上扬，“三婶婶要我做什么？”
　　戚蓉心中得意，同时也放松了警惕，心中的执念破土而出，转瞬便长成不可控制的状势。
　　“我要你掌控程府。”
　　“三婶婶这般好心，竟没别的要求了？”
　　“你帮我得到程砚书。”
　　身后传来重物掉落地上的声音，江春月勾了勾唇，回头行礼道：“三叔叔晚上好，三婶婶，春月先退下了。”
　　程砚文在与戚蓉冷战了几日之后，想来想去，觉得是自己错了，她身子不好受，哪里能注意到儿子的情况，本来是下人的错，没有好好照顾好儿子，致使他发烧。
　　故而他特意选了一稀罕的海外之物，一把木难，雕了金翅鸟状的梳子，还能夜光，有趣又好看。
　　他一心拿着此物千里迢迢回到府内，听闻她去了祖母那里，便一路寻过来，没想到却见妻子与侄媳相谈甚欢，他欲要给妻子惊喜，示意侍女不许出声，慢慢跟在他们后面，只等侄媳妇一走……
　　听到二哥的名字时，程砚文整个人脑袋嗡鸣，心里像是漏了一个大洞，空到他茫然四顾，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戚蓉这才发觉自己被江春月故意套了话，江春月即刻离去，留下了这个场面给她。
　　“夫君，你回来了。”戚蓉勉强一笑，向他走了过去。
　　她嫁给自己后鲜少喊自己夫君，现在为讨好他，夫君也舍得叫了。程砚文心痛的无以复加，挡住戚蓉伸过来的手，转身就离开。
　　戚蓉站住没动，她目光渐平静下来，江春月还是太过年轻，这点事，程砚文与她都是心知肚明的，等过些时日，他又自个好了，不用管他。
　　准备走时，她见到地上有一发光物，半露在木盒外面，似是程砚文刚才拿来的，她捡起来，在路边灯下细看，发觉是一边造型奇特的梳子，借由一只金翅鸟的造型，生动活泼，栩栩如生，还能夜光，晶莹璀璨。
　　戚蓉指尖拂过梳尺，眸中黯淡。
　　——
　　江春月急忙回到熙园，去看李黎郁。
　　她已经停了哭，只目光呆滞的坐着，见她来了，声带哭腔：“皎皎，这圣旨是不是下错了，我什么时候遇上过太子，也没救过他，这圣旨能不能还回去？”
　　江春月心中锐痛，针刺一般，她心里很乱。
　　她将李黎郁抱在怀里，伸手轻拍，“鲤鱼，你还记得我们在随州重逢不久，那日你差点踩死一个人的事吗……”
　　李黎郁睁大眼睛，眼中蓄出薄薄的泪，又逐渐变得没有光彩：“原来是他，他就是太子么？”
　　“对。”
　　江春月咬了咬唇，心里的不安与愧疚再也掩饰不住：“鲤鱼，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别怪我自作多情，太子朱佑堏与我有些几面之缘，在我刚来京城不久时，他曾逼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他似乎对我……”
　　江春月哽咽了一下，颤声道：“有程府为我撑腰，太子不敢对我有想法，我担心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要纳你……若真如此，便是我连累了你，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李黎郁心思再单纯，也想明白了这里面的事。
　　那个人她后来在竹溪又遇到了，他说他叫方游，朱佑堏，方游……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总打听皎皎的事，李黎郁苦艾不已，可又见不得好友自责，且这事她一个女子又能如何，都是大浪中的砂砾罢了。
　　李黎郁清楚圣旨的份量，这事没有谁能改变，程府不能，皎皎不能，她更不能。
　　她不是个悲观至极的人，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心底苦味弥漫，终究遗憾，她喜欢的那个人，此生注定有缘无分了吗。
　　李黎郁伸手抓住江春月的手，摇了摇头：“不怪你，不怪你的，除了随州那次，我还在竹溪遇到了他，他受伤了，我主张将他安顿下来，或许是他真想感恩于我。”
　　江春月睁着泪眸望她，李黎郁嘴边透出浅浅的微笑：“又不是你让太子要的我，皎皎不要难过，我现在觉得这也不错，能成为太子的妾，比得过高门主母，身份尊贵着呢，还能与皎皎一起留在京城，说不定可以常见，我是太子的救命恩人嘛，我要求出去，他不会不同意的。”
　　若非了解她胜过了解自己，江春月真的以为她会有多高兴，分明凄然悲愤，她还能笑着开导自己，这一刻，更令她不安。
　　程玉璋纵马飞驰回大兴，一路上，他都在努力回忆前世。
　　前世太子大婚，是一妃二良娣一良媛四妾，太子妃的人选和姜首辅之女与前世一样，另外都是……
　　当时他亦是翰林院侍读，曾在老师那里偶然瞥到过礼部呈上来的太子婚礼文书，非重要人物，他不曾细记。
　　顾思茹，顾侯一旁支庶女，太子良娣。
　　一良媛，太子一通房高氏。
　　四妾有东宫两通房，罗氏姐妹，一歌女不知姓氏，还有一人，是太子南巡带回来的商户女。
　　商户女不知名姓。
　　后来太子继位，身弱少子，即便曾有一两个，也在宫斗之中早夭，到太子死，满朝文武找来找去，竟然找到了太子唯一留下的儿子，其母嫔位，出身不好，倒是早在东宫就有的，她的孩子登基后，其兄升为国舅爷，那位国舅爷，还是后来名满天下的商贾，他不曾见过却有耳闻，似是姓李。
　　国舅手下有五个商号，都在杭州……
　　杭州！
　　程玉璋忽的脑中一清明，蓦地想起那日晚与李徽饮酒，两人均喝醉，反倒约聊越上头，他隐约记得他曾说过一句“往后，我还要在杭州再开金木水火土五大商号，做水路生意”。
　　程玉璋豁然开朗，也就是说，前世那位李姑娘，本来就入了东宫，与皎皎无关，他自知前世皎皎不曾与李姑娘再见过。
　　这样，可否减少皎皎的罪恶感。
　　可新的问题也在眼前，他可以安慰皎皎太子纳李姑娘与她无关，但自己如何肯定这件事，是个难题。
　　熙园。
　　江春月与李黎郁相拥而眠，江春月一直睡不着，倒是李黎郁先睡着了，呼吸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还有小声的说话声，猜到是程玉璋回来了，便小心起身，光着脚踩着细软的地毯悄悄走了出去。
　　顾不得穿鞋，她出了门，果真见到了披风还未解的程玉璋。
　　虽然知道这件事程玉璋也做不了什么，她还是不死心的跑向他。
　　程玉璋一眼就见到了那踩着冰凉地面光裸的玉足，眉狠狠拧着，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一把就将人离地抱起，单手握住她的双脚，塞入自己的宽袖中暖着，“怎么不穿鞋！”


第78章 
　　◎。◎
　　程玉璋的内书房。
　　江春月坐在一把铺了貉子皮毛的宽椅子上, 程玉璋命廖游搬来炭盆，他目光滑过她玉白小脚，准备去浣个热帕给她擦擦。
　　“别走！我有事问你。”江春月着急抓住他的袖子。
　　程玉璋便停了下来, 拉了另外一张椅子，坐在她旁侧。
　　“李黎郁被太子纳为良媛的事你可知了？”
　　程玉璋黑瞳中映着烛光, 微微点了点头：“我便是为这事回来的。”
　　江春月揪心道：“此事没有回旋余地了？”
　　不等她回答, 江春月紧跟道：“你想想办法呀，夫君, 你那么聪明，读过许多书, 这种情况还有没有救？”
　　程玉璋嘴角紧闭, 眉眼深锁，望着她, 一时不忍心开口。
　　江春月便懂了。
　　她活了两世, 特别是在京城, 她最大的感悟就是皇权的霸道,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江春月眼角滑下两行泪, 杏眼满是伤痕：“鲤鱼说她这次回去，心仪的男子就要向她提亲, 她若不来找我就好了, 都怪我, 全都因为我……”
　　程玉璋眉心勾出深深的痕迹，起身将她整个拥住, 吻了吻他的发顶：“皎皎, 你不要自责, 这件事与你无关, 全在太子，他本来就是想让李姑娘入东宫的。”
　　江春月推他，哭到打嗝：“你说本来是什么意思？”
　　程玉璋双眸微微一沉：“他们自有他们的缘分，这是天意，非你非我能改变的，相信我，这件事与你无关。”
　　深夜的内书房，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中，映照着两个相拥的男女，屋内间接传来女子哀恸的哭声，还有男子细细的抚慰声。
　　内室里本该安睡的李黎郁，她闭着的眼角，慢慢滑过两行泪来，隐入两侧鬓中。
　　程玉璋一夜未睡，江春月也几乎哭了一夜，临到快要天亮才睡了过去。
　　给她掖好被角，又叫来她的丫鬟琪清伺候着，程玉璋匆匆入宫。
　　昨日内阁有事，父亲程砚书在宫里的直庐未归，程玉璋匆匆赶回宫里，见到父亲，询问此事有无改变的可能。
　　程砚书看着儿子眼中的红血丝，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自古两难全，你要问我这事能不能解，其实可以，但代价太大，甚至要冒着毁掉程府、毁掉你我前程的危险，为官者并非是做圣贤，做事总要考虑代价，玉璋，你明白吗？”
　　这个道理，没有人比程玉璋更明白，他陷入沉默，心里一时感到孤寂。
　　倘若这一世他仍然要做那些不被世人理解的事情，皎皎会明白吗，会像其他人一样疏远他吗？
　　外院的李徽也得到了消息，瞬时像热锅上的蚂蚁，狂躁不安，额头青筋暴露，却又无处使力。
　　“我妹妹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不可以给太子做妾，我要找程玉璋，在他府上发生的事，他要负责！”
　　李徽的吼着就要往外冲，被小厮拦住：“我的爷，雨晴姑娘还没有传小姐的话。”
　　李徽在椅子上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得体内燃起熊熊热火，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就饮了下去，看向雨晴。
　　“小姐说什么？”
　　雨晴抹了抹眼泪：“小姐说，这事与江小姐无关，与程府无关，全因为当初在随州和竹溪与太子两场偶遇，小姐说这是天命，她能进东宫，是她修来的福气，让大爷不必为她担忧。”
　　李徽震惊不已，原来那无意间救起的男人竟是太子！
　　他拍掌砸在桌子上，发出震天响，低吼出声：“早知他是太子，就让他死外边了！”
　　他的小厮连忙去捂他的嘴，求他不可再说了。
　　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程母将李黎郁兄妹召了过去，今日程砚书休沐，在老太太在那里侍候。
　　程母问了她家里的情况，得知她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兄长，忽道：“宫里可不比外面，总要有个依托才是，李姑娘与春月自小一起长大，不若砚书收了她做义女，我也好给她添份嫁妆。”
　　李黎郁要拒绝，被一旁的江春月握手制止。
　　既然这东宫必然要进的，有程府做后盾，兴许能好些。
　　江春月用期许的眼光看向了公公，“父亲，这会给您添麻烦吗？”
　　程砚书嘴角泛起丝丝笑意，笑的颇为无奈，同时感受到来自母亲和儿媳的双重压力，这事他似乎不答应也得答应下来。
　　心里打定了主意，程砚书也不着急，看向李徽，只见他浓眉星眸，脸型端正，程砚书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此人经商，未来必定发达，收下他，倒也不会辱没了程家的门楣。
　　“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你们兄妹为义子义女。”
　　程母笑逐颜开：“如此甚好，熙园旁还有一处小别院，观山院，就让黎郁住那吧，另外再在砚书所居的外院旁边，选个院子，让李徽住下。”
　　尹氏在一旁应下，笑着附和：“你们兄妹就偷着乐吧，有老太太和二爷给你们做后盾，倘若有人想欺负你们，就要先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
　　“你个泼皮，还不快让下人去准备。”程母赶走了尹氏。
　　李徽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大的恩惠，局促道：“谢老太太和程大人，我在外面置办了宅院，倒是可以不必打扰你们安宁，只让妹妹住在这里就行。”
　　“不必多说了，院子都会置办的，你在外行商，只有空了回来住住就行，恰好我那老三也是个生意人，你没事可以与你三叔一起聊聊，兴许有共同的话。”程母安抚道。
　　兄妹两人给长辈敬了茶，江春月也谢了祖母与公公，怕鲤鱼不适应，带她先行回去。
　　李徽也拜别，程砚书道：“你今晚去我外书房里一趟。”
　　李徽犹豫了几分，才有些羞涩应道：“是，义父。”
　　“去吧。”
　　程母房里只剩下程母、二爷和一些伺候茶水的丫鬟。
　　程砚书亲自给母亲倒茶，不经意提道：“现在执掌中馈的，还是大嫂吗？”
　　程母点头。
　　程砚书饮了一口茶：“快些过渡给春月吧，大房手长，三房的钱都被挥霍，我这点俸禄，快要填不上亏空。”
　　“嗯，这些我都知道。”
　　祖母大丫鬟夏迎过来报道：“老太太，三夫人过来给您请安。”
　　老太太抿一口茶，“老三媳妇这些年是一点也没长进，平日里称病隔三差五来请安。”
　　程砚书没答，起身拜别。
　　——
　　江春月整日与李黎郁待在一起，心情愉悦，李黎郁也重新恢复了活泼，只是每次江春月问到她的心上人是谁，她都不答。
　　怕给她心里添堵，江春月也不再问了。
　　临近新年，李氏兄妹选择回竹溪祭奠父母祖宗，而江春月也要跟大夫人尹氏一起，准备新年事宜。
　　说是一起，其实只有江春月一人，尹氏退居幕后，偶尔能答复她两句，这次祖母明令说，此次之后，程府内务，一切由江春月执掌。
　　尹氏被夺了权，自不会高兴。
　　且她也没了心思做别的事，听说日日在和园盼着夫君归来。
　　据说大爷程砚君为了给二爷入阁让路，被外派到山东，三年来与尹氏夫妻分离。
　　其子程玉临在外做县官，已早早归来月余。
　　一个月的忙碌让江春月疲惫不堪，有时只坐着喝茶都会睡过去。
　　大家族里的事情太多，上到过年祭祖时的规程，下到府里哪条路挂什么样式的彩灯，都要她定夺，是有些超负荷的，而且，这些年程府在尹氏的管理下，下人普遍懒散，不成规矩，办起来是有一定阻碍。
　　但江春月不怕这些困难，她要尽快掌控程府，她还有仇没报，据她所知，江听澜在晋阳王府，活的相当滋润，京城贵女的圈子里，常流传她的事情。
　　她怎么可以好呢。
　　江春月眼眸一暗。
　　琪清为她端来一碗滋补的汤来，江春月喝了两口，皱了皱眉：“什么汤？”
　　“猪肚灵芝鸡汤，小姐以前喝过。”
　　江春月放下碗，不再喝了：“好难喝。”
　　琪清正要说什么，连秋、白芙二人急匆匆进来，连秋竖眉，气道：“少奶奶，金嬷嬷倚老卖老，又仗着她儿媳在三夫人那里做乳母，把准备上贡用的老参拿去了几根。”
　　白芙倒是温婉许多，细声细语道：“我们找金嬷嬷去要，她倒好，只说这人参她拿得，更好的她也拿得。”
　　连秋言辞激烈：“少奶奶，这等老泼皮，您给个令，我这就去掌她的嘴，带人去搜她的家，挖地三尺也要将老身找回来。”
　　江春月反而笑了，连秋性子重，但却能掌事，唬得住下人，白芙性格温顺，人也沉稳，心思细腻，能安抚人心。
　　一红一白，倒是相得益彰，想不到当年那俩懵懂的小姑娘，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金嬷嬷年轻时伺候过老太太，她儿子、儿媳都在程府做事，确实德高望重，但也不能失了下人的分寸。你们可是学了《三十六计》的，你们一唱一和，给她来个先礼后兵之计。”
　　两人知道怎么办了，随即离开。
　　此事刚完，又有丫鬟来报。
　　“少奶奶，大房的大少奶奶诊出有身孕来了。”
　　江春月惊讶，这程玉临才回来多久，竟然就……
　　她哭笑不得，以薛瑛那性子，肯定不懂拒绝，她年纪这么小，这都要生二胎了。
　　“把我库房里的那套金钏、金锁拿来，我去看看大少奶奶。”江春月喜道。
　　明日便是除夕，这可是件大喜事。
　　琪清看了眼桌上早就凉掉的汤，让小丫鬟撤下，无奈跟了过去。
　　少奶奶也太劳累了，她本想提醒她这两日该来月信，要多注意休息。


第79章 
　　◎去叫大夫！◎
　　除夕守岁之夜, 程府上下，陪着老太太逛府内的长街，这条街是江春月精心布置的, 各式各样的彩灯，鹰灯、兔子灯、莲花灯、绣球灯……
　　她还别出心裁的引进来不少街市的货品, 糖画、糖葫芦、画摊、古董摊、字摊……
　　每每路过一个摊位, 由程府下人扮演的摊主都会恭祝老太太岁岁平安，从一开始到结束, 程母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口中不住的说“好”。
　　程砚书扶着老太太, 程砚文在另一侧, 夸赞道：“侄媳倒是用心了，母亲长久深居简出, 怕是都快忘记外面的繁华了。”
　　尹氏恹恹的, 旁边跟着长子程玉临、薛瑛夫妇, 程玉临人高马大, 身体壮实, 他挽着薛瑛的手臂, 搀扶着她，薛瑛似乎不好意思, 几次想抽回手, 奈何根本拗不过他。
　　这些落在江春月眼中, 她不由得笑了笑，原来这对小夫妻就是话本子里的强制爱呀, 看得出来, 程玉临对薛瑛十分在意。
　　忽的她手心一痒, 不由得转头怒视程玉璋：“干嘛！”
　　“没想到夫人这般厉害。”程玉璋暗暗的带着她往另一边走。
　　程砚书也赞叹道：“春月有心了。”
　　程母拿手绢沾着眼角的泪：“我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景了, 今儿真高兴。”
　　江春月被吹捧的舒服，婉婉谢了。
　　尹氏正心里正窝着气，夫君现在还未归不说，她管家那会做了那么多，也不见有人夸，反倒江春月弄个灯会，众人都夸赞不已，她心里更是不痛快，说话也变得刻薄：“春月是真得老太太欢心啊，倘若我要是弄个这样的，怕是老太太得说我铺张。”
　　程母知因为程砚君未归，尹氏心里不痛快，安抚一句：“你若真给我弄个这样的，我也高兴。”
　　尹氏恹恹的，也没了斗争的乐趣，伸手拍了拍搀着自己的倪姐儿，郁闷道：“你爹怎么回事，往常除夕之前就该回来了，倪姐儿，我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父亲不会有事的，兴许是路上耽搁了，我听说山东那边下了好大的雪。”倪姐儿柔声安慰。
　　游到了头，程母也倦了，被扶上软轿，上去前道：“我们回去吧，今夜还要守岁，砚君不知何时归来。”
　　程母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目光映着各色的灯光，似乎想再多看一眼，终究恋恋不舍的放下帘子：“走吧走吧，别忘了叫上玉璋、春月，他们这会跑哪去了。”
　　程砚书余光瞥到画摊，那处巨幅画像之后，隐现儿子的衣角。
　　他收回眸，不由得微微扯动了下嘴角，很快又掉了下来，曾几何时，他与知知也是这般琴瑟和鸣……
　　等众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程玉璋与江春月才出来，江春月红着脸生气拍打他的胸膛，气的杏眸圆睁，“程玉璋，你现在越发坏了！”
　　程玉璋满脸餍足，微眯眼睛，滑过她红肿的双唇，嗓音慵懒的“嗯”了一声。
　　江春月扭头要走，却被他卷着腰带了回来，程玉璋神色清明几分，不经意提起：“除了我在那次，三夫人没有再为难你吧。”
　　江春月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三叔叔听到戚蓉那些话的缘故，这段时日戚蓉都没有惹她麻烦，甚至很少遇见她，刚才游玩，也不见程砚文像往常一样围着戚蓉转，似乎硬气不少。
　　她不信戚蓉不改变，程砚文能一直忍下去，天底下再深的爱意，倘若长久得不到反馈，会心灰意冷的。
　　江春月深有体会。
　　她瞥了程玉璋一眼，感慨自己再不像前世那样对他全心全意了，她演的戏连程玉璋都能骗的过。
　　“一会家宴上，她给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吃喝，三夫人出自医门世家，精通医术药理，要小心谨慎。”程玉璋仔细叮嘱。
　　江春月也记在了心里。
　　程玉璋都担心的事，那大概率会发生。
　　尹氏就这般恨她么。
　　守岁宴上，众人齐聚在福寿堂，薛瑛抱了还不到一岁的麟儿给老夫人看，程母拿了拨浪鼓，逗弄会玄孙，见他睡了，“哦，檀哥儿睡了，快让乳母带他回去休息，可别把我们檀哥儿累着了。”
　　老太太回头将三房的嫡子揽进怀里，抱着他笑道：“咱家的子嗣薄，好在薛瑛有孕，玉璋媳妇也应该快了，明年这个时候，家里就该热闹了。”
　　江春月羡慕的看向薛瑛，不知道她与前世的宝宝还有没有母子缘分。
　　自鸣钟敲响，还有半个时辰便是新的一年，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雪，程母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叹息一声：“不等了，开席吧。”
　　热腾腾、香喷喷的年夜饭由婢女接连不断的端上来，江春月本来期待无比，每一道菜式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可真端上来时，她竟觉得全无胃口，反倒想吃竹溪的酸枣糕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程家的男人出去祭祖，女人们则敬老太太酒喝。
　　从大夫人开始到江春月结束，妯娌之间又敬，今日不好喝醉，大家都拘着，江春月更是喝的白水，程玉璋竟然早就跟老太太及其他房打了招呼，江春月得知还有些羞愧。
　　可想到上次醉酒自己的勇夫行为，江春月确实也不敢喝了。
　　她与戚蓉之间敬酒没什么互动，她冷冰冰的说了句贺词，江春月也回了一句，再无其他。
　　一来一回，屋内人员走动，男人们回来时时，她们才刚敬完。
　　江春月刚坐回自己的位置，端了面前的杯子，正要饮时，忽的旁边扑过来一团小东西，瞬时打翻了她手里的茶杯，那茶并不热，只是湿了她的手。
　　几乎同时，程玉璋俯身抓起了那团小东西，向后拎起，江春月看过去，发现是三房的嫡子程玉琅。
　　“有没有事？”程玉璋松开小孩，忙拉了江春月的手查看，一旁的仆人纷纷忙碌起来，收拾的收拾，找药膏的找药膏，连同笑语声声的宴席也安静下来，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这次是真没事，江春月推搡程玉璋，说无事，程玉璋见她手上确实没什么痕迹，也松了一口气。
　　程砚文抱了儿子，带他向江春月道歉：“怎么乱跑，还不快向你嫂嫂道歉。”
　　程玉琅低垂着头，丧气的致歉。
　　江春月让三叔叔不必，却瞥到此刻戚蓉一脸惨白，甚至目光有些狠毒的看着自己。
　　不对劲！
　　江春月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她的茶里有问题？
　　再看程玉琅，他被父亲训斥，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对她笑。
　　她立马回头去看程玉璋，发现他对自己暗暗点了点头。
　　果真是戚蓉动了她的茶！
　　若非程玉琅扑过来，她可能真的就……
　　江春月心惊不已。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大喊：“大爷回来了！”
　　听闻消息，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纷纷站起来往门口看去，尹氏疾走几步，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往门外去。
　　程母欣慰道：“砚君总算赶回来了！”
　　江春月也只好压着心事，起身迎接。
　　帘子被掀开，外面进来一个满身风雪的中年男子，他一进来便大步走到程母面前，跪下，声音哽咽：“母亲，儿子来迟了！”
　　程母伸手抚摸他的脸，扶他起来，老泪纵横：“没事，砚君，你一路上辛苦了。”
　　江春月曾听张嬷嬷说起过，当时程母嫁给程家老太爷时，对这个本不应该有的庶子尤为关切，视为己出，母子感情甚好。
　　程砚君又与兄弟、侄子等见礼，见到程玉璋时，满是胡茬的脸上闪过惊讶：“莫非这就是你那丢失的儿子？”
　　程玉璋向他行礼：“玉璋见过大伯。”
　　程砚书也给了肯定，程砚君对程玉璋赞不绝口。
　　程砚君入席后，尹氏暗中掐他，程砚君不动声色收了收腿，客气的给尹氏倒酒：“我不在家，一切都有你打理，还要兼顾府上，夫人，你辛苦了。”
　　尹氏流着泪，笑骂两句，喝下了他倒的酒，一会就重新恢复精神，能说能笑起来，整个宴席的氛围也变得更加热闹。
　　当然，她也没少夹枪带棒的说有人抢了管家权，还为自己夫君鸣冤屈。
　　“哎，你们别看我整日乐呵呵的，实际上我一个女人家也累的很，操持自己院子的事不说，还要顾整个府上，可我夫君为了避嫌，去那山东任职，这理又找谁说去，合着就我们大房受委屈，老太太还是偏向您亲儿子吧。”
　　程砚君皱眉：“夫人，不可胡说，二弟才是程府嫡子，二弟妹亡故，才让你代管家中事务，现如今归还二房侄媳，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尹氏瘪瘪嘴，指着他向老太太说：“您看您看，这胳膊肘往外拐。”
　　程母只笑。
　　江春月却听得不太对，怎么大爷程砚君只解释管家的事呢，那为了避嫌远赴山东任职的事，他也觉得委屈了？
　　她只是略一思索的功夫，忽听一声慌张的吼声。
　　“瑛娘，瑛娘！你怎么了，快来人，大夫，去叫大夫！瑛娘流血了！”
　　江春月的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猛的向薛瑛那里看去，只见薛瑛正紧闭眼睛躺在程玉临怀里，坐着的地方已经有了一滩鲜红的血。
　　那血看的江春月一阵头晕脑胀，胸闷恶心，眼前闪过前世小产时的情景。
　　同样是这样的冬季，她忽的感到小腹冷痛，下身有下坠之感，没多久，下面就流了血，她惊恐万分的晕了过去，晕之前，她看到程玉璋满脸恐惧的朝着自己跑过来，抱起她去找大夫……
　　从回忆出来，江春月面色毫无血色，她皱起了眉，竟然真的感觉到小腹下坠之感，眼中瞬间涌出两行热泪，她死死抓住一旁程玉璋，“孩子，孩子，保住我的孩子……”
　　程玉璋早就发现她神色不对，很容易就猜到她是想起了前世小产时的情景，他何尝不是，所以今生他不允许有人伤害他的皎皎半分。
　　可她竟也捂住肚子大叫孩子，程玉璋脸色瞬间变换，失去从容，横抱起她，大叫一声：“大夫！”


第80章 
　　谁也没想到这个除夕夜会变成这样。
　　原本热闹温馨的场景登时变成了一团糟。
　　程玉璋一脸沉重, 见到江春月晕倒过去那一瞬间，一向情绪收敛的他严重闪过恐惧之色，全身肌肉紧绷, 心脏如同被人狠狠捏住，他大口呼吸几下, 才稳住情绪。
　　程砚书命王继速速取来老参, 又快步走到儿子儿媳这边，看了眼她的情况, 顾不得避嫌，“我给她把脉。”
　　程玉璋两世积累, 医术比父亲高明, 但他此刻心慌难止，根本无法心平, 他颤着手摸出江春月的手腕, 请父亲号脉。
　　“老太太也不好了！。”
　　程母哪里想到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 气急攻心, 双目眩晕。
　　程砚书本闭眼诊脉, 突然睁开, 看向程砚文。
　　“砚文，你去照看母亲。”
　　程砚文即刻过去扶老太太。
　　程家大爷程砚君命人封控这里, 神色冷峻。
　　“参来了。”
　　程砚书结束号脉, 给了程玉璋一个安定的眼神, “将老参塞入她们口中。”
　　说完，程砚书对儿子道：“她有孕未足月, 最近过度劳累, 似乎心情不佳, 一时肝失条达, 气不畅行，还好母体极力想抱住胎儿，危险期已经渡过，后期多平躺休息即可。”
　　程玉璋目光落在江春月护住小腹的手，还有她深锁的眉心，心里蔓延出别样的情绪。
　　他伸手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与她一同护着他们的孩儿。
　　这次再也不会了。
　　程玉璋将江春月送入后面的上房里，命琪清守着里面，林州、林四守在门外，走了出来。
　　“玉璋。”程砚书提醒道。
　　程玉璋回神，眼睑微收，薄唇紧抿，一双眸扫了一眼全场，落在准备出去的戚蓉身上。
　　此时住在府上的大夫赶来，同时来的还有精通医术的文仲先生，两人分别给薛瑛、江春月诊断。
　　门口，戚蓉一脸冷漠，手里牵着儿子程玉琅，“我是程府三夫人，我儿子害怕，我要带他回去休息，吓坏了三少爷，你们负责？”
　　“三少爷可以让乳母带回去，但您不能出去。”
　　王继语气客气，动作却没有丝毫放松。
　　程玉璋走了过去，对着王继道：“三少爷年纪小，需要母亲，让他们一起回去吧。”
　　戚蓉看了程玉璋一眼，有些意外，表情更添一份倨傲。
　　程玉璋目送母子两人离去，在她们身形刚消失不久后，王继也动了身，程玉璋紧急喊住他：“等等，等三夫人与程玉琅分开之后再动手。。”
　　王继抱着剑对他行礼：“是。”
　　随即领命出去。
　　与此同时，文仲先生走了出来，说的与程砚书的诊断无异，已经开了保胎药，叮嘱要让江春月好好休息。
　　薛瑛房里，程玉临、尹氏陪在里面。
　　大夫诊断后，请示道：“她□□出血，我需得看一眼出血量，大夫人？”
　　没等尹氏回答，程玉临已经爆吼道：“快治，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薛瑛，其他都不要，保大人！”
　　尹氏那点犹疑在看到儿子的脸色后压了下去，让大夫赶紧治，那句“孙儿可否保住”的话也没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薛瑛这边的情况总算明了。
　　大夫到大爷、二爷这边。
　　程砚君负手问道：“怎么样？”
　　“大少奶奶情况已经稳定了，只是腹中胎儿未能保住。”
　　“先生看是什么原因？”程砚君追问。
　　“我与文仲先生商讨过，大少奶奶恐怕是吃下了容易流产的药食，大少奶奶月份小，身子又弱，胎相极其不稳，此时吃下这样的药食，导致子宫受刺激收缩流产。”
　　程砚君拍案，严肃的看向程砚书，“我在外做官，家里一切老小都托付给你，你便是这样照顾他们的？在府里还能中毒，这次宴席可都是你那儿媳准备的，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程砚书向程砚君俯身行礼：“兄长息怒，事情还未明了，还请兄长给予我一些时间。我可以保证，此时非春月所为，她此次也差点失去孩儿，若真下此计策，岂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程砚君眼神沉沉，仍然怒意不止。
　　那边尹氏出来找他哭诉，他安抚两句，便让人拉走了他。
　　程砚文从母亲那里回来，向两位哥哥行礼：“母亲已经无事，我让她回房休息去了。”
　　程砚书：“如此甚好。”
　　他话音刚落，忽然门口骚动，便听到三夫人斥责道：“我是程府三夫人，你们敢这么对我，程砚文呢，让他出来，让他看看他二哥是怎么对待弟媳的！”
　　程砚文一听到戚蓉的声音，向前走了两部，又碍于两个哥哥在场，不敢真的过去，眉眼之间尽是担忧：“怎么了，她怎么了？”
　　程砚书未言。
　　戚蓉是被四个嬷嬷强行带过来的，王继上前，行礼道：“属下护送三夫人回去，发现三夫人形色可疑，似乎在院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戚蓉皱眉，一脸坚决：“我能藏什么，倒是二爷的人都大胆到跟踪到我房里来了。”
　　戚蓉直视程砚书，脸上毫无惧意。
　　程砚文猛的看向二哥，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程玉璋上前：“大伯、三叔、父亲，我的人在三夫人回宸园店路上，捡到了这个。”
　　程玉璋双手奉上，手心里是一个纸包。
　　程砚书眸光微沉。
　　程砚文立马去看妻子神色，她眼中不可忽视的慌乱刺痛了他的心。
　　戚蓉立马辩道：“回宸园的路，又不只是我走，你凭什么肯定这是我的东西！”
　　程砚文走到戚蓉身侧，有几分犹豫道：“蓉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程砚书对王继道：“让文仲先生看看这是什么。”
　　没多久，文仲先生便得出了结论：“只是一包糖。”
　　戚蓉目色更加坦然，扬着下巴，看了眼程砚书：“二爷可有什么要说的？”
　　“王继，厨房的人和伺候的丫鬟都问清楚了吗？”程砚书转头去问王继。
　　“二爷，有一厨房的丫鬟指认是二少奶奶命人往大少奶奶的面前的汤里投放了麝香。”
　　王继还未说完，戚蓉冷哼一声：“原来是贼喊捉贼。”
　　王继一停顿，继续道：“在属下的审问下，她又说是三夫人让她这么说的，说等她做完这件事，就帮她在老家盖处宅院，给她介绍门好亲事。”
　　“污蔑，我岂是这等人，哼，我都懒得辩解。”
　　程砚文也扯出一丝笑意：“对，我了解她，她平日里只爱吃斋念佛，哪里会做这种事。”
　　程砚书看着二弟，眼神定定。
　　程玉璋察觉到父亲有放松的意思，明白这事不做到绝就根本不会解决。
　　他看向门外，微微点了点头。
　　很快，进来一个妇人，唯唯诺诺的不敢抬头，只手里捏着什么忸怩。
　　戚蓉一见到她，瞬间变了脸色，立马喝道：“你怎么过来了，三少爷呢，你丢下三少爷一人，还不快滚回去！”
　　程砚文也提高声音：“怎么回事，谁带她来的？”
　　“是奴婢自己来的，三少爷让奴婢将这样东西交到二爷这里。”
　　那乳母递上来的绣囊角落还绣了一个“琅”字，彰示着物品主人的身份。
　　“什么东西，拿过来我看看，三少爷那么小，怎么可能知道让你拿东西。”戚蓉言辞激烈起来，神色也不像刚才那般从容。
　　程砚文紧张起来，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戚蓉大怒，对着程砚文大吼：“你也是程府的嫡子，就这般窝囊，眼看我跟你儿子被其他房里当贼一样审问，你半句话也不敢说。”
　　程砚文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砚书眉毛微压，看向了程玉璋，有些意外。
　　程砚君已经被这些搞得糊涂，他压着怒火道：“不管是什么，都让文仲先生看看。”
　　文仲先生并未动，只是看着程砚书，他是二爷的幕僚，重要事情上，只听信二爷的命令。
　　程玉璋发现父亲看自己，行礼道：“父亲！请严查，我与夫人今年刚回来不足一年，我们第一个孩子也差点没了！”
　　“文仲先生。”程砚书坚定道。
　　文仲打开药包，那边戚蓉仍在故作冷静，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次文仲先生看了许久，又闻又尝，发出疑惑之声。
　　程砚书询问：“怎么？”
　　“怪哉。”文仲先生感叹：“我辩里面的药物，都是些温和补益的药粉，对孩童成长有增补之效。”
　　戚蓉露出冷笑：“文仲先生倒是识货，我给我儿子准备的药嚢，怎么可能不是好东西。”
　　没多久，文仲先生又一个长叹：“真是妙哉，此物是上古药房里的七癫散，没想到三夫人如此精妙，这等东西也做得出来。”
　　戚蓉笑容渐收，“你别胡说八道，这只是普通的药嚢罢了。”
　　文仲先生笑道：“非也非也，这个麝香的量极为巧妙，多一分则害人，少一分则无效，此药能区分男女发作，若女子服之，会发疯发狂，胡言乱语，行为怪异，若男子服之，则能强身健体。”
　　文仲先生严肃了脸色：“但有一种例外，若女子恰好有身孕，则会针对子宫作用，其余效果不显，会引起流产。”
　　他刚说完，有一小厮进来报道：“两位少奶奶的茶水都提炼了，在大少奶奶的茶壶里面发现了这种白色粉末。”
　　文仲先生只是一闻，肯定道：“二者是同样的东西。”
　　“什么！”第一个发出声音的竟然是程砚书。
　　而程砚文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整个人如遭重击。
　　程玉璋眼中暗暗滑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跪地祈求：“三夫人罪孽深重，请大伯，父亲，三叔追查到底！”
　　程砚书忍住眩晕感，看向儿子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字一顿道：“这事我亲自来审，将所有人包括戚氏、三爷，全都分开控制。”


第81章 
　　◎真相◎
　　程砚文脸上寡淡, 二爷的人请他出去时，他茫然的点了点头，走时路过戚蓉, 看着她仍然冷傲，眼中写满了对自己的轻蔑, 程砚文嘴唇蠕动了几下, 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程砚文，我嫁给你的这些年, 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恨你。”戚蓉忽然大叫一声, 嗓音尖利, 犹如厉鬼。
　　程砚文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缩, 进而颤抖, 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另一面, 是程砚文哭到眼泪鼻涕一起留下来, 像个孩子。
　　程砚书望着程砚文的背影, 默默收回, 瞥了眼程玉璋，“你去书房等我。”
　　程玉璋告退。
　　房内只剩下了程砚君与程砚书, 外面风雪愈发大了, 传来猎猎风声, 外面的彩灯依旧明亮璀璨。
　　“你这儿子倒是很像你，足智多谋。”程砚君话锋一转：“戚蓉倘若对你儿媳下手, 还有情可原, 怎地偏偏害了我玄孙。”
　　程砚书神色稍显严厉, 沉吟片刻, 只道：“兄长，此事我定会查清楚。”
　　“你竟真不知道此事？怎地还如此沉重。”程砚君自知以程砚书的经历和手段，只不过妇人宅斗，不应该如此大的反应。
　　“没什么。”程砚书轻飘飘说。
　　程砚君心里微微不适，若非他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加之小时候母亲对他多加照顾，他本来是跟程砚书说不上话的。
　　他一直对自己恭恭敬敬，很少这样敷衍自己，可他明白，他即便是敷衍，也是他作为嫡子应有的权利。
　　“你看着办吧，务必给我个说法。”程砚君离开。
　　程砚书目送他离开。
　　阁老的手段自然高明，由他亲自审问几个关键人物，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清晰。
　　他最后一个见的是戚蓉。
　　王继用钥匙打开了戚蓉的门，进去点燃灯。
　　程砚书半张脸留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眼神冷漠无比。
　　戚蓉转过了身，看着他，目光是毫不保留的痴意，这是她从年少到现在一直藏在心里的男人。
　　可他的目光却从不为她停留。
　　“应淮，我……”
　　“放肆，这不是你能叫的！”程砚书压着声音，忽的眼中暴虐肆意，迸射出精芒，他向前疾走两步，伸手便掐上了戚蓉的脖子，手掌不住收紧、上提，戚蓉发出粗噶的声音，想咳又咳不出来，双手无力的与他的手抗争。
　　“戚蓉，我的知知当时一心将你当做姐妹，你怎地敢害她，你怎敢！”程砚书双目渐渐猩红，呼吸加重，手掌愈发收紧。
　　戚蓉已经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双目微凸，脸色已经呈酱色。
　　程砚书在得知七癫散的功效时，忽的就想通了一件往事。
　　那是玉璋满月时，程府为他举办满月宴，来了不少宾客，那夜他发自内心的高兴愉悦，心爱的女人给他生了儿子，人生美满无憾事，与好友欢饮至大醉。
　　他是第二日才知，知知在招待贵妇那边出了大丑，胡言乱语，说些什么没有头脑的话，惹得众女大笑。
　　本来这没有什么事，却因为宫中派的太监看到了一切，回去禀报了皇上，知知便被皇后叫去一通批评，他也被皇上那里数落两句。
　　他那时正春风得意，知知多次向他哭着表示，她不会那样的，他不以为意，不断安抚她谁都有乐极生悲的时候。
　　而当时京城贵女，与知知交好的便是戚蓉，当时，她也是坐在她旁边。
　　如今他也才知戚蓉早就盯上自己，更才知晓，当时他错怪了知知，知知出丑，是被戚蓉下了七癫散。
　　“二爷，二爷。”王继看着戚蓉的情况，赶忙提醒他。
　　程砚书回神，松开手，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的布帕，擦了擦掐她脖子的手指，随后毫不留情的丢掉了布帕，神色慢慢恢复平静，唯独眼神仍冷如毒蛇。
　　“玉璋满月宴那次，特意选择宫里来人的时候，给知知下的七癫散，让她出丑，戚蓉，你这种狠毒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得到知己、爱人包括亲情。”
　　戚蓉躺在地上，惊魂未定，刚才她非常确定，若非王继拦住他，他一定会掐死自己。
　　戚蓉恢复半点力气，冷笑两声，声音嘶哑难听：“二爷说的不对，我得到了爱人，也得到了亲情，而知知却失去了所有，她不配得到这些。”
　　程砚书不会再被她的言语激怒，只冷声道：“这次守岁宴上，你又故技重施，想让春月出丑，戚蓉，你承认吗？”
　　“承不承认又如何，也就是江春月她运气好，让她给躲过去了，不然，今日她就不会是发癫，而是小产。”戚蓉眼中划过一抹遗憾的色彩。
　　“我再问你，除了给知知下过七癫散，你还如果害过她？”
　　戚蓉桀桀的笑出声：“当然有，比如跟别人传播她的谣言，再安慰她，或者在得知你回来时，故意拖着她不放，让她陪我，让你独守空房，唔，太多了，二爷想听，我可以慢慢说。”
　　戚蓉此刻神情迷离，痴痴望着他，陡然间她松开了衣襟，伸手抚上自己，动作放荡：“只要二爷答应与我春风一度，我什么都告诉二爷，包括你所不知道的关于知知的一切。”
　　程砚书别开眼睛，转过了身，向外走去：“戚氏已疯，不准任何人靠近，严加看守。”
　　走出门来，又坐上软轿去书房，程砚书两指撑着脑袋，按揉太阳穴，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今日意外解决。
　　玉璋出生之后那段时间，是他事业快速上升期，整日里很忙，他以为她有闺友有自己的人际圈，知知本来就是个温柔少言的人，他看不出她的变化，更不懂她心里的苦闷。
　　那个小姑娘到最后是如何落寞，他这个声称要护她一生无忧的丈夫又在做什么。
　　程砚书心痛难捱。
　　“二爷，书房到了。”
　　程砚书下了软轿，还未进书房的月门，直接吩咐道：“处理掉戚蓉，务必干净利落，倘若她临死前有话说，让她说完再动手，如果不说，动刑。”
　　“是。”
　　程砚书进入书房，程玉璋在翻看他案上一本书。
　　“《管子》是我最爱的书，权衡利弊、轻重，每每有惑，读之必解。”
　　“儿子回去必细细读之。”程玉璋向程砚书行礼，《管子》一书，他早已倒背如流。
　　程砚书坐下来，也请他坐下，目光慈爱，透着点点光芒，“今晚的事，你做了多少？”
　　事情发生后，他便怀疑到戚蓉，让程玉璋注意，王继带戚蓉回去，将三少爷送回去，又将人带了回来，他的人在路上找到了戚蓉刻意放置的假药，而程玉璋却派人去了宸园，从三少爷那里找到了证据。
　　能轻易得到证据，重点还在三少爷，那小孩如此之小，便能大义灭亲，实在意外。
　　程玉璋垂首，“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春月，三夫人之前就想构陷春月。”
　　“那个戏子？”
　　“是，莫须有的事情，她要以此为要挟，令春月听的她话，她对父亲您……”
　　程玉璋没说完，也不必再说了。
　　程砚书望向窗外，似在看雪：“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就砚文一个亲弟弟，母亲也多有嘱托，他自小心思单纯，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总想着对内总要以和为贵，不想，我竟然放任了一个伤害你母亲的恶人。”
　　程玉璋微惊，“戚蓉她曾害过母亲？”
　　“她曾把这七癫散用在你母亲身上。”程砚书目光不曾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那她罪该万死！”程玉璋握紧拳头，冷声道。
　　程砚书收回目光，手指放到桌上，指尖轻敲桌面：“我还以为这事你是知道的，你把被下了七癫散的水换到大房那边，属实让我有些意外，在我看来，你似乎在逼迫我出手。”
　　程玉璋用两世的智慧也不曾做到让程砚书看不出来，若非那次意外，程砚书一定是本朝年轻有为的主政首辅。
　　此刻任何谎言都显得淡薄，程玉璋重复了一遍之前那句话：“没有人可以伤害皎皎。”
　　程砚书听后轻笑，“你做的很好，我当时若能细心些，你母亲或许也不会……”
　　“你回去看看春月吧。”随即程砚书扫了程玉璋身上一眼，“王继，将藏蓝色的黑毛领大氅找来，给少爷披上。”
　　程玉璋穿上暖和的大氅，心里微微动容，与父亲拜别，走到门口时，见父亲神色尤为疲惫，叮嘱道：“明日父亲还要陪皇上春场跑马，应早些休息，避免劳心费神才是。”
　　程砚书回给他一个温笑。
　　出门的刹那，风雪刮到脸上生疼，很快又被软轿隔绝。
　　程玉璋不禁思考一个问题，父亲这样智勇双全的人物，为何偏偏英年早逝。
　　距离他去世的时间节点，已经不足三年。
　　前世程砚书去世那天，他也刚失去皎皎不久，程府之内挂满白幡，哭声一片，而他在墙外站了一夜。
　　回到熙园主房，程玉璋脱去大氅，命人擦洗收好，又在炭盆前暖了暖身子，整个身上没了寒气，才进入内室。
　　琪清在皎皎床榻之侧躺着，见到程玉璋，起身行礼。
　　程玉璋制止，低声询问：“怎么样？”
　　“少爷，少奶奶无论如何不肯张嘴吃药。”
　　程玉璋看了眼她手里的药碗，伸手道：“给我吧，你出去休息。”
　　琪清将碗递给他，走了出去。
　　内室里炭火很足，程玉璋脱掉罩衣、外衫，只留下中衣，然后坐到床上，小心抱着她的身子，放到自己怀里，让她倚靠着他的臂弯，然后取了药，熟络的饮了一口，对准她的唇哺喂进去，直至她喝下全部。
　　见她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程玉璋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有孩儿了。
　　前世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儿，今生定能呱呱落地，他势必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皎皎、孩儿。
　　程玉璋的吻落在她眉心，慢慢吻平她紧锁的眉，窗外已经微亮，他就这这个姿势，让江春月靠着自己安睡。


第82章 
　　◎说要休我！◎
　　“孩子, 我的孩子！”
　　江春月从噩梦中惊醒，口中大喊，手也胡乱拍打, 直到手被握住，她才慢慢冷静。
　　“皎皎, 孩子无事, 你不要担心。”
　　转头，江春月就对上了程玉璋担忧的眼神。
　　江春月眼睛干涩的闭了闭, 又猛地睁开：“什么？孩子！”
　　她说着就要起来，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小腹。
　　程玉璋站在床边, 扶她起来, “慢些，大夫说你昨日气血攻心, 需要平躺静养, 平日里也要少动, 等过了三个月胎相稳了方能活动。”
　　“啊？”
　　江春月傻傻的看着他, 又看看自己, 伸手抚上小腹, 喃喃发声：“我的孩子。”
　　她忽的想起自己之前忙着料理程府，确实在饮食、情绪上有些怪异, 她还以为是小日子快来的正常表现, 原来……
　　“我们的孩子。”程玉璋纠正。
　　江春月觑他一眼, 没争辩，“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
　　江春月暗暗回想, 是哪次中招了, 一个月前的话, 他们确实胡闹的厉害, 除了床上，哪里都做过……
　　没想到能梦想成真，这会是他们前世的孩儿吗？江春月内心激动，又不敢太过激动。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程玉璋突然来了一句。
　　江春月嗔怒，瞪他一眼，骂他一句，程玉璋只笑。
　　程玉璋心里略松快，他本来还有些担心等皎皎醒来，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看来是他多心了。
　　“昨夜宴席，到底怎么回事，薛瑛她……”江春月神情逐渐落寞，想起昨晚那些糟心事来。
　　程玉璋顿了顿：“戚蓉本想害你，在你水里下了七癫散，却阴差阳错到了大嫂那里。戚蓉出自医官世家，精通药理，她调制的七癫散可致未孕女子胡言乱语，而对有孕女子，会造成流产。”
　　江春月拧眉，眼中现出诧异之色，愤愤道：“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偏偏针对我。”
　　她转而又看向程玉璋：“这事也太巧了吧，我有孕未知，而薛瑛她刚有孕，这药的特性又……真是万般巧合……薛瑛人没事吧？”
　　“无事，只是流产。”程玉璋端起桌上的药碗，汤药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刚煎好不久，他拿勺子扬了扬。
　　江春月看了眼那汤药，脑中闪过几个迷蒙的片段，是错觉吗，她好像在睡梦中时，感受到有一双热烫的唇给自己哺喂苦药，还哄她吞咽。
　　她别开眼：“那戚蓉怎么处理？”
　　戚蓉对公公程砚书有意，他不可能不知道，一直冷处理的原因恐怕在三爷程砚文，他们是同母出的兄弟，程砚文又对公公相当敬重。
　　好在戚蓉也有底线，一直以来没犯过大错，这次她的本来目的是想看自己出丑，可意外让薛瑛小产，到了非处理不可的地步。
　　不知道公公能否下这个狠心。
　　“已经被关押了，这件事父亲亲自来审，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来，喝药吧，是安胎的药。”
　　江春月也不矫情，非常主动的端过药碗，不怕苦的一勺勺喝下。
　　程玉璋看着她，一时有些想念给她渡药的时候。
　　喝到一半，江春月突然想起：“今日你没去宫里吗，初一应该有跑马吧。”
　　“向父亲告假了，你这样，我总是不放心，那些事没你重要。”
　　江春月扯了扯嘴角，看着他一脸深情，嘴巴还贼甜，只觉得他今生能这样体贴，全是她的功劳。
　　还没喝完，连秋就在门口道：“少奶奶，府里传来消息，说三夫人戚蓉在房内上吊自杀，发现时身体都凉了，因其行为不善，从宗谱抹去，也不葬入祖林。”
　　她心里隐隐奇怪，戚蓉不像是这样容易自杀的，而且昨日刚发生了那事，今日就死了，让人不得不怀疑公公程砚书在里面动了手脚。
　　会是公公动的手吗？
　　江春月望向程玉璋，他过于平淡的眼神，更令她不安。
　　这件事，似乎并不像他讲的那样简单。
　　但这些对她已经不重要，戚蓉死了，这是好事。
　　她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好好将孩子生下来。
　　她成了一个充满幸福感的有孕女子，整日按时吃药，静躺，有时看看书，有时做点针线活，转眼就过了十天，她似乎胖了一点，脸色红润，气色极佳。
　　新年事少，程玉璋现在又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翰林院侍读，基本无事，每日在家陪她，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他常待在她的小书房，江春月说他鸠占鹊巢，他有时也会在床上与她一同躺着。
　　江春月有些困了，昏昏欲睡，程玉璋不让她睡，故意捏她的脸、手臂，江春月一开始还应付，后来索性随他怎么动，她都闭眼不动了。
　　直到……
　　江春月倏地睁开眼睛，拍开身前的贼手，杏眼染了愠色。
　　程玉璋不舍的收回手，凑过去劝道：“别睡，这已经是晡时，你此事睡了，晚上定要睡不着，我看你最近养的不错，来，为夫给你号号脉。”
　　“你还懂这个。”江春月系上盘扣，却还是伸出了手腕，现在的她热衷于看病。
　　“跟父亲学了一点，略知皮毛。”
　　程玉璋认真号脉，沉吟片刻，一副老先生般的模样：“脉象流利，如珠圆滑，回旋有力……嗯，养的不错。”
　　江春月抽回手臂，“还是请文仲先生过来吧，你看着像江湖骗子。”
　　程玉璋也不恼，乐呵呵的起身，果真出去请文仲先生了。
　　文仲先生没多久就过来，倒是程玉璋不见了身影。
　　文仲先生的诊断结果与程玉璋一样，江春月嗤笑一声：“没想到还真让夫君给蒙对了。”
　　文仲先生收了腕枕，边收拾边道：“少奶奶是说少爷么，少爷有意藏拙，却逃不过我的法眼，少爷绝对称得上半个神医。”
　　江春月慢慢收起了笑容，“文仲先生何出此言，夫君之前并不懂医术，说只是来程府后与公公学了一些。”
　　文仲一听，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挎上自己的东西，含糊道：“是吗，对，也可能是这样，我大概是有些发热，少奶奶之前的药可以暂停，我留了几张食补的单子，用吃食代替即可。另外也无需长久卧床，可以适当走动，等过了三个月，还要保证一定的活动量。二爷那里还有事，少奶奶，告退。”
　　江春月隔着帘子对他一笑：“麻烦先生了，恕我不便起身，琪清，帮我送先生。”
　　“不送不送。”文仲说着，大步跨出，等琪清出去时，早就不见这位神医的身影了。
　　琪清：溜得真快。
　　这段时间的大房，也是一阵混乱。
　　儿媳的事情，大爷程砚君帮不上忙，好不容易回京，又常出去会友，事情都堆在尹氏身上。
　　这晚程砚君在家，尹氏向他倒苦水。
　　“分明大爷也是有官位的二品大员，不比二房差，此刻又论起嫡庶，老太太的心偏的太狠，当初许知还没嫁进来时，是我执掌中馈，她一来，老太太从我手里抢走送给她，现如今她儿媳妇也是。”
　　程砚君闭眸，翻身向里侧，“母亲对我有恩，按规矩就是这样的，你照顾好儿子与儿媳，看好孙子就足够了。”
　　尹氏不满，拍了他背几下：“你倒好，整日在外面，对家里的事不管不问，那二爷说是戚蓉干的就是她干的了？你真是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睡觉！”程砚君皱眉，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
　　“欸，你怎么回事，怎地如此冷淡，莫非你在外面养了人？”
　　“胡说什么。”
　　尹氏也跨过这个话题，继续唠叨：“我看，不如我们提出分家吧。”她凑近程砚君的耳朵，小声又得意道：“我也不傻，这些年执掌中馈也不是白干的，积攒下不少私产，出去开府不是问题。”
　　程砚君强忍住推开她的想法，听完后转过身来：“有多少？”
　　尹氏趁机从他正面抱住他，“家财万贯不是假的。”
　　尹氏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夫君长久不在家，加上她现在也颇放得开，伸手就去解他的裤带。
　　程砚君立马按住，甩开她的手，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往外走，也不说话。
　　尹氏撑起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气的不行，直骂道：“这般无用，我看是在外面吃饱了！”
　　程砚君摔门出去。
　　——
　　无需整日躺着，江春月收拾妥当，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刚去时，老太太正搂着三房的嫡子程玉琅，跟倪姐儿说话。
　　江春月进去时，除了老太太，纷纷都站了起来。
　　“祖母，孙媳给祖母请安。”江春月盈盈一拜。
　　“你来做什么，这些繁文缛节的，哪里有我的玄孙、玄孙女重要，快，快搬我那把红木软垫的宽椅子来。”老太太指挥着。
　　江春月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挨不过老太太热情，只好坐下。
　　倪姐儿对她行礼，望了眼她的小腹，兴奋道：“嫂嫂如今身子重要着呢。”
　　“哪里那样娇贵。”江春月目前与倪姐儿关系不错，两人常常杀几盘棋。
　　江春月看向老太太怀里的小人，这小人从她进来，目光就一直盯着她看。
　　祖母察觉，摸了摸孙儿的头：“可怜见的，我们玉琅没了母亲，他父亲又下江南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祖母有精力照看么，可以让三少爷去我那里。”江春月还是很喜欢这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孩的。
　　她说完这句，程玉琅的目中明显亮了亮。
　　“算了，你现在刚怀孕不方便，前三个月要万分小心，家里的事，我看不如让大房的再替你多管会？”
　　江春月也是为着这个来的，拿到手的东西怎么能再送回去呢。
　　“不必，祖母，请相信我，我能做好。”
　　“我自然相信你，只是怕你累着，好好的除夕，出了那样的事……”老太太闭口不言，大概是想到程玉琅还在场，说他母亲的坏话总不太好。
　　江春月看着程玉琅，张开手臂，微笑道：“琅哥儿，过来，让嫂嫂抱抱。”
　　她本以为程玉琅不会过来，没想到他只看了看祖母，就走过来了，江春月双手一提，将他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
　　程玉琅小小热热的身子有些僵硬，江春月对这样的小孩子无法抵抗，抱住他轻拍，让他放松，能感受到他慢慢软下来，小心的靠在了她怀里，喊了一声“嫂嫂”。
　　江春月竟有种热泪纵横的感觉，大概是怀孕了情绪比较敏感。
　　几人说说闲话，没有人再提除夕夜的事情。
　　程玉琅坐在江春月腿上，乖巧的吃着江春月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室内温馨，其乐融融，直到尹氏歪着发髻大哭着冲进来，扑倒在地。
　　琪清见状，连忙护在江春月面前。
　　尹氏撕心裂肺的吼道：“母亲，您可要为我做主，程砚君他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孩子，被我揭发后，说要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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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想让我跪搓衣板就直说◎
　　老太太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命夏迎带三少爷下去，让人扶起尹氏，“我的儿, 你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母亲, 这次大爷回来, 就对我不冷不热的，正月里经常出去, 我还以为他是去见朋友，今日天气寒冷, 他一早就出去了, 我得知他穿的单薄，就让人跟去给他送衣裳, 没想到撞到大爷与那个外室, 我找去向大爷说理, 大爷就要休了我呀, 老天爷, 我是犯了天条了么, 让我遇上这等事。”
　　尹氏嗓门大，此刻伤心欲绝, 哭起来更不收敛, 江春月听得有些刺耳。
　　程府家教严格, 于妾室都有规定数目，养外室更是明令禁止的事, 大爷虽庶出却奋发图强, 如今又坐到地方大员的位置, 怎地会如此不爱惜羽毛。
　　这事她并不好插言, 尹氏虽没坏到戚蓉的地步，但也绝非好货。
　　看过程府的账目后，她大吃一惊，看起来家底深厚、又勤俭节约的程府，竟然亏空严重，这中馈就是个摆设，账目多有大额维修支出，可事实是程府似乎并没有多少修缮的地方，这些钱的去向肯定流入到尹氏那里。
　　程母将尹氏拥入怀里，愤然道：“这事我会给你做主，程砚君实在不像话，竟然做出养外室的勾当。”
　　她对丫鬟道：“去，派人出去找大爷回来，就说是我叫他回来的。”
　　“传话出去，今天程府其他三位爷及夫人，加上玉临、玉璋，二少奶奶，酉时在祠堂一聚。”
　　大兴程府不远处的街坊里，有一清静四进的小院，是程府大爷刚刚置办的产业，程砚君从山东回来时，没有先回程府，而是带人去了这里。
　　一辆黑色的马车驶入这处小院，停在门口后，有小厮掀开了车帘，程砚君踩着马凳下来，回身，又将一貌美身柔的妙龄白衣女子抱下了马车。
　　女子一落地，伸出粉拳捶打了下程砚君的胸膛，娇嗔道：“下人都看着呢。”
　　程砚君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女子身上，伸手挑了挑她的下巴，“看着又如何，你是我夫人。”
　　女子落寞：“哪里是夫人，不过是遭人唾骂的外室罢了，我是无所谓，只要夫君心里有我，只是我们的儿子不能认祖归宗，入族谱，是妾身心中的遗憾。”
　　程砚君拥她入室内，一旁还有一个乳娘抱着一襁褓中的婴孩，跟在他们身后。
　　进去之后，程砚君挥退下人，双手握住她的，似下了决心一般：“谁说不能，不止我们的儿子能入族谱，你也一样能做程府的大夫人。”
　　“可是尹姐姐她……”
　　“萱儿，我对那毒妇从未有过感情，厌恶她已久，刚才我对她说过的话都作数，我会休了她，迎你进府。”
　　“夫君。”林萱羞怯投入程砚君的怀中，声音柔和，隐藏在他怀里的双眸却冷静的不带一丝感情。
　　程砚君的小厮焦急的等在门口，托了林夫人的丫鬟多次，她才进去通报。
　　程砚君出来，听到小厮说的，神色逐渐严肃，他望了眼窗户处透出女子怀抱婴儿的剪影，眼睛微眯，攥紧了手。
　　“备马，带夫人与少爷回程府。”
　　小厮瞠目结舌，他还从没见过一向严谨的大爷这样疯过。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林萱与儿子根本进不去程府。
　　“二爷有令，倘若您还是程府的大爷，为老太太的身体着想，就不要带他们母子进去，生生气坏了老太太。”
　　门口侍卫言辞冷硬，程砚君看得出来，这些都是程砚书的侍卫。
　　他名义上是程府的大爷，可是连自己的女人都带不进去，这一刻，程砚君从来没有这样悲愤过。
　　林萱在车内早已经看到了这一切，程砚君气愤上车，怒道：“那我们走，反正这个家我也是一点地位也没有，都是他程砚书说了算，我在他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林萱目光闪了闪，上前轻抚他的胸膛，安慰道：“夫君息怒，不如夫君先送我与孩儿回去，你这样做，总要给老太太一点时间，她年纪大了，尹氏又泼辣，若见到我，一定要剑拔弩张，万一把老太太气坏了，实属不孝，夫君这样，怎么对得起老太太的养育之恩。”
　　简单几句话，就平息了程砚君的怒火。
　　程砚君抱紧林萱，深吐出一口气：“萱儿真是善解人意，此生有你，乃我之幸。”
　　“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石威，增派侍卫，务必护送好夫人和少爷，若出半点差错，我要你小命。”
　　程砚君只身入了程府。
　　身后的马车里，林萱望着程府的朱门，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遗憾，就差一点点，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低声语：“鸣哥儿，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父亲……”
　　程府祠堂。
　　老太太拄着御赐的龙头拐杖与二爷立在前面，其余程府人分列两侧，程砚君走了进去。
　　老太太声音洪亮：“列祖列宗面前，孽子程砚君，还不跪下。”
　　程砚君深呼吸几次，跪在了地上。
　　“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我是不允许你纳妾还是什么，你在外面做这种养外室的勾当。”
　　程砚君默了一会，沉道：“尹氏横行霸道，让她知道，萱儿自不会有好结果，我只是不想我心爱的女人受到这种折磨，并非刻意隐瞒。”
　　老太太痛心不已，想不到他竟然这般执迷不悟，“这件事没得商量，尹氏在家为你生儿育女，没有犯错，你没有理由休她，至于你外面的女人跟儿子，就永远在外面，只要我程老太婆还活着，他们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此话一出，江春月都听得心里一震，她看到大爷程砚君亦是如此。
　　“你在祠堂好好反思，你扪心问问自己，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当初娶的尹氏，对得起你的儿女，对得起你自己这张老脸吗！”
　　程母每一个字都说的很用力，几乎全身都跟着颤抖。
　　程砚书上前扶住他：“这件事我会盯着的，母亲莫要生气，回去歇息吧。”
　　程母看一眼程砚书，长叹一声，没有再看程砚君一眼，被搀扶着走了出去。
　　程砚书环视一周，负手而立：“你们也都回去吧。”
　　出来之后，江春月与程玉璋同坐软轿回去，见他双眸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她不由得问。
　　程玉璋下意识回复：“没什么……”
　　对上她的眼睛，又想到她并不喜欢自己什么都不说，便又补充：“我只是觉得，大伯历经官场，思虑成熟，这样容易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勾住，有些意外，猜里面可能有什么利益牵扯。”
　　江春月还是头一回明白他平日里都沉思什么，原来发生每一件事，他都能发散想的很多，这样的人，应该活得很累吧。
　　“为什么不可能是大伯真的爱上了一名女子？”
　　程玉璋轻笑：“不排除这个意外，但是很多爱是能可以造假的，让对方辨不真切，比如你你，我有时候就患得患失，在你心里，我有多少分量？”
　　江春月眼皮一跳，伸手掐他，佯装恼怒：“好啊，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现在我孩子都给你怀了，你跟我说这个，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生怕她说出什么“要走”之类的话来，程玉璋现在是一点也不敢真的惹恼她，连忙哄道：“我错了夫人。”
　　“错了要罚，回去给我跪搓衣板去。”江春月心心念念这件事，倒不是真想折磨他，而是一想到这个场景，她心里就好爽。
　　“好。”
　　江春月又引回话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大爷，有家有室，人到中年，遇上了妙龄少女的我，你怎么办？”
　　程玉璋露出苦笑，揉着她手腕，“莫要设想这种难题了，我只听了心里就难受。”
　　江春月饶有兴趣换了个问法：“那如果是我已经有了夫君有了孩子，你还没成家，见了我怎么办？”
　　程玉璋目光幽幽的看着她：“你要是想让我跪搓衣板就直说，不必这么绕弯子的。”
　　江春月“咯咯”笑起来，元配和妾室是千年未解的难题，其根源都在于那个男人，倘若不把那个男人看的比自己重要，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两人回了熙园，今日江春月其实并没有吃多少东西，胃口不好，晚膳时间虽然过了，程玉璋仍然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清淡的小菜和白粥，江春月喝了两口粥，皱了皱眉，放下了勺子。
　　程玉璋也没吃多少，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江春月勉强一笑：“不要担心，女子有孕初期都这样的，我听别人说。”
　　程玉璋默默的点点头，让人撤掉了几乎没怎么动的晚膳。
　　他之后出去了，江春月就倚靠在软被上看书，这次江硕、江延给她带回来的话本不太好看，她看到妻子怀孕，男主年轻气盛，早就对男主有意的表妹刻意勾引，男主没把持住，便……
　　江春月怒而扔书。
　　“琪清，把这些话本子拿去烧了，不看了，心烦。”
　　琪清带小丫鬟将那些书收拾了出去。
　　江春月没什么睡意，从枕头下摸出了自己的宝书——《三十六计》
　　“第三十一计，美人计……”
　　“啪”的一声，江春月面无表情的将书的合上。
　　恰巧程玉璋也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她好奇问道：“什么？”
　　“我下的面，我记得很爱吃的。”
　　程玉璋端来了小茶几，将面碗放在上面，根根分明的面条，几片翠绿的菜叶，扑鼻而来的香油味道……
　　江春月鼻子微酸，忽尔就想到了在随州那处破旧的家里，前世今生，她在那里都是最快乐的。
　　江春月吃了大半，程玉璋一直在一旁看着她，见她不吃了，端过她剩下的，用筷子几口吃掉，汤汁也喝得不剩。
　　两人满足的躺下。
　　今日与往常不同，程玉璋竟单独扯了床被子睡，与她分了两个被窝。
　　江春月白天睡饱了，又看了大房的事，兴奋的有些睡不着。
　　“你嫌弃我了，都不愿意跟我躺一个被窝了？”江春月扭头看他。
　　程玉璋闭眼平躺着，声音苦涩：“当然不是，只是你只沾到我，我就有些控制不住的难受。”
　　原来如此……
　　江春月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一会想到刚才那个话本子，一会又想到前世他在自己这里得不到满足时半夜出府。
　　倘若男人的身体构造天生便如此。
　　所以，与其让他吃野食，不如给他找个家养的，起码还能在她的控制之内。
　　给他纳妾的想法深深的印在了江春月的脑海中。
　　正要睡觉，忽的她被连人带被的拽了过去，与他靠在一起，他隔着被子搂着她，轻道：“不抱着你的话，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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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江春月，你真的……◎
　　程氏祠堂。
　　程砚书为祖宗上了香, 拜过之后，立在一侧，眼神黑沉又带着一丝不忍。
　　“兄长, 你本不该如此。”
　　程砚君闭眼跪着，语气带刺：“我只是不幸这个年纪才遇上了萱儿, 没能给她应有的名分, 我何错之有。况且，你根本没有资格说我。”
　　程砚书转回眸, 稍一停顿：“兄长似乎对我颇有微词。”
　　“你想多了，你是程府的嫡子, 本朝最年轻的阁臣, 户部尚书，我从不敢对你有不满。”程砚君的语气冷冰冰的。
　　程砚书嘴角微微下拉, 露出细微的苦笑, 这如果还不算不满……
　　“我羡慕过你能拥有真心喜欢的人结为夫妻, 现如今, 我仕途到顶, 也只想跟喜欢的人一起过罢了, 你理解我不阻止我，就已经是帮忙。”
　　程砚书眉心凝着担忧：“兄长如今是地方大员, 这姑娘是何等来历, 兄长可查清楚了？兄长从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去年还未有这样的事，这么快就给你锁住你的心, 还为你诞下孩子, 兄长可疑心？”
　　程砚君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迸射出强烈的光芒, 带着无尽的怒火，他提高声音：“程砚书！我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做到二品地方大员的，这些最基本的事情我会调查，也会判断。至于你的怀疑，你不觉得可笑吗？你当初与许知又见了几面，还不是很快陷进去，感情的事，从来没有道理。”
　　程砚书沉默，看着程砚君时，觉得这个他一向敬重的兄长变得很陌生。
　　“既然这里容不下我们，我明日便带着萱儿回山东罢。”
　　程砚君语毕，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祠堂，不带一丝犹豫。
　　独剩程砚书满身落寞，凄苦孤独的站在那里，眼神黯淡，没有光泽。
　　王继悄悄的从黑暗中现出身影，他为二爷披上氅衣，“二爷，您不能再对大爷不做防备了。”
　　“嗯，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回去，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她最近已经很累了。”程砚书拉了拉厚重的皮毛氅衣，声音疲惫。
　　“是。”
　　这夜注定不会平静。
　　程砚君直奔回和园，尹氏的房间，推开门，第一句话便是：“你私藏的程府的钱呢？”
　　尹氏刚睡下，听到动静，立马坐起来，被吓了一跳，见到是程砚君，脸上扭曲，下床就扑了过去：“你这个没良心的，还敢来问我要钱，不要脸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了你，你给我去死！”
　　程砚君大力挥开尹氏，甩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怒吼一声“泼妇！”
　　尹氏本就身子不稳，这下直接摔在地上，头还撞到了桌子腿，立马有鲜血往下流。
　　尹氏此刻也不在乎了，她坐在地上大声哭喊：“快来人啊，大爷要杀我，快去叫老太太，没天理了。当初为了让我嫁给你，答应我的那些，你哪条也没做到。我一个应天巡抚的嫡女，嫁给你一个庶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当初用我的嫁妆谋事，你过河拆桥，良心被狗吃了，啊，痛死我了！”尹氏捶胸顿足。
　　程砚君已经不想跟她废话，直入内室，动手乱翻。
　　守在门外的丫鬟纷纷围过来，可见是大爷回来了，一个个又不敢进，只有尹氏的大丫鬟进去扶起她，她却无力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程砚君，你这个强盗，你真是连二爷的脚趾头都比不得，还在外面养外室，你走啊，你跟你那个贱蹄子，野种，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程府！”
　　程砚君找到了一个大黑匣子，里面是满满的金元宝和厚厚的银票，程砚君合上箱子，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冷冷瞥了地上的女人一眼：“瞧你，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说罢，他就要往外走，刚跨出门槛，就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站着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的程玉临。
　　如果还有什么让程砚君放不下的，唯独就是儿子程玉临。
　　程玉临正满眼失望的看着他，程砚君不敢与他对视，只喊出儿子的名字：“玉临，为父……”
　　程玉临并未听他说，他收回目光，飞快的跑进来，搀扶起了母亲，吼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玉临，快拿回我的东西，那是母亲的私产，他要带走去给那个贱人和野种用，快拿回来，不要管我……”尹氏虚弱道。
　　程玉临点头应下，重新回到了门外，挡在了欲走的父亲面前。
　　他冷冷的看着程砚君，伸出手：“你可以走，将母亲的东西留下，你若不留，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程砚君低头看了眼匣子，默默的伸手交还回去，他认真的看着儿子的脸，努力辩解：“玉临，我希望你能理解父亲，为父只是遇到了心爱的女人，就像你与薛瑛一样，我……”
　　“别把你肮脏的外室与我的嫡妻比较，这是对我妻子的玷污。”程玉临打断他，拿着匣子就往屋里走，头也不回。
　　程砚君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向前缩着，背影沧桑。
　　程玉临走到门槛前，站定，“你只要记住，你今日出去了，你就再也不是我程玉临的父亲。”
　　程玉临进了屋，命人关上了门。
　　程砚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喉间似有铁锈味，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抬步，他向外走去。
　　——
　　三个月一过，经过文仲先生的诊断后，江春月不再那么小心谨慎，继续打理程府事宜。
　　她开始正式接手程府内务。
　　观察了这一阵子，江春月也发现了程府的痹症所在。
　　程府官中财产就是程府三位爷的俸禄，三爷经商，但也没有让他多交，四爷还在念书，没有俸禄也不用交，按理说绰绰有余，即便是大房拿了很大的头，也不至于亏空。
　　根源就在程府经年累世，攒下的仆婢众多，已经形成金家、廖家、史家三家为大的情形。
　　前世程玉璋有言：管家第一要点便是抓钱，第二点便是抓人，第三点赏罚分明，松弛有度。
　　这可是大奸臣的亲身传授，江春月坚信不疑。
　　现在下人结党成团，就像一窝窝老鼠，暗中啃掉程府的梁木。
　　一定要减人。
　　她先是去了老太太那里，将想法向老太太报了，祖母大喜，欣然同意。
　　尹氏和薛瑛也在，历经程砚君外室一事后，尹氏消沉了一段时间，还好大少爷程玉临及薛瑛左右陪伴，尹氏也想开了不少，重新变得乐观起来。
　　“我最烦那个金老太婆了，仗着伺候过老太太，牛什么牛，还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这事我赞同。”尹氏抱着孙儿，忿忿不平道。
　　大爷程砚君的名字成了程府禁忌，没有人再敢提起。
　　而江春月跟尹氏的关系，也微妙的变得好了起来。
　　源于有一次她与祖母聊天时，祖母说起了大爷跟程砚君的过往。
　　“你管家也有段时间，尹氏拿了不少的事情已经知道了吧，你可知我为何这么纵容她？”
　　江春月不解，她惊叹祖母年老，仍能将府上大小事务看得清楚，便顺着她的话语追问。
　　“我嫁给你祖父时，就已经有程砚君了，那时你祖父并不喜我，心心念念只有他的妾，也就是程砚君的生母，可惜死的早。所以我若想让你祖父心里有我，必然要对程砚君好。”
　　江春月看着祖母的眼神已经相当崇拜。
　　“我儿砚书我是最满意的，可惜是个闷葫芦，你起玉璋来差多了，砚文又是个贪玩纯洁的性子，唯独程砚君稳重又贴心，我也是真心想善待这个孩子的，他讨好我自然有他的目的，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江春月微微勾唇，也就是这世程玉璋让她调教的有所改观，前世的程玉璋跟他爹年少时一个德性。
　　不爱说话，什么都闷在心里，简称闷葫芦。
　　“后来我渐渐发现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砚君到了娶亲的年纪，他还只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又是庶子，却很有目的的要求娶高门之女，他用尽手段，男人的甜言蜜语，将尹氏娶进门，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平步青云，尹氏丰厚的嫁妆，也被他花的所剩无几，所以，春月，你明白我为什么允许你大伯母拿了吗。”
　　江春月微张小嘴，料想不到大爷程砚君竟然是这样卑劣的人，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爹，自从她来了京城，一封信没有给他写过，江政禹心里也明白，也没有往这里寄信打搅她。
　　“她拿走的那些，也算是程家欠她的，哎，春月，我老了，不好掺和这些事，你有时间去看看她，帮我劝劝她，不要想不开。”
　　尹氏自程砚君走后染上咳疾，卧床休养了好段时间，也不见好。
　　江春月过去探望她，尹氏本也不喜见她，没怎么睁眼与她说话。
　　江春月坐了一会后起身告别，走之前站在床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药放到她床边的小桌上，轻飘飘道：“大伯母，你倘若想尽快给那个贱人和野种让位置的话，大可不必喝这些苦药。你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都要喊那个外室母亲，哦，说不定你的儿子都当不了嫡子，被降为庶出……”
　　还没说完，尹氏就剧烈咳嗽几声，对她恶吼：“你胡说，这怎么可能！我不会让那个贱人和野种进来的。”
　　江春月将药碗递向她，唇角弯弯，“大伯母，其实我不太明白，您这个年纪了，男人还对您那么重要吗？换句话说，您就非大爷不可了吗，您已经有了儿子、儿媳、孙子，女儿还待字闺阁，女人这一辈子，求得不就是这些么？”
　　尹氏的眸中，肉眼可见的亮了亮，江春月便知道这些话起作用了。
　　“江春月，你真的……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江春月莞尔一笑，扶着肚子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那之后没多久，尹氏便好了起来，对她，也不再是充满敌意。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明天肥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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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万字肥章~◎
　　程玉璋这几日很忙, 二皇子朱佑举前世得不到皇位是必然的，确实像是扶不起的阿斗，程玉璋耗费心神, 才帮他挽回了一个错误，还就此把错引渡到东宫, 龙颜大怒, 命东宫禁足，直至婚期。
　　他行色匆匆回到程府, 天色已晚，知道妻子怀孕后睡得早, 程玉璋索性在外院洗漱更衣, 才回到熙园。
　　轻手轻脚走到内室，他往床上一看, 本以为会看到熟睡的香软孕妻, 不料床上空空如也。
　　程玉璋心里空了一下, 随即走了出来, 将内室环视一周, 都不见人, 他立马跨出门外，见到守夜的丫鬟, 低声询问：“少奶奶呢？”
　　丫鬟微微一颤, 竟觉得少爷分明声音不大, 却像是在发火，连忙回答：“少奶奶在小书房。”
　　程玉璋从紧绷状态慢慢放松, 神情也恢复淡然, 撩袍抬脚往小书房走去。
　　进去时, 江春月正坐在案几前, 提笔凝视纸张，琪清在一旁伺候笔墨，江春月看的尤为专注，他进来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也没发现。
　　程玉璋看到她画的像是人物关系图谱，还都是府上的下人。
　　他轻咳一声，江春月没动。
　　他又对琪清道：“你先下去吧。”
　　琪清出去，江春月才回神，转头望见他，认真的眼神绽放出光芒。
　　“夫君！你回来了，我正巧有事向你请教。”
　　程玉璋上前，双手撑在案上，同时将椅子上小小的人圈在怀里，目光落在她写的纸上：“夫人何事？”
　　她拨开他松散的罩衣，从他怀里探出头去，向上望他：“我打算精简府上的下人，尤其金家、廖家、史家，这三家家族成员利益勾结，像硕鼠一样啃食程家。据我了解，廖家最规矩，可留，史家次之，金家必须驱逐。”
　　程玉璋听着她的分析，配合她画的图纸，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先立下规矩，告知所有人，我们准备减人，然后，我准备用借力打力之法，优待金家，廖、史两家必定不满，肯定会暗中处置金家，然后我寻个机会，将金家种种错失一一列出，按照府上规矩处置，该发配就发配，该惩罚就惩罚，这招如何？”
　　程玉璋忽的想到了前世教她管家，曾列举过这种对付下人的办法，她那时懒散不爱学，今生倒是对这些很感兴趣……
　　“妙哉，夫人这招不费吹灰之力，还不得罪人，就算把金家开出去，金家也只会埋怨两位两家，夫人的《三十六计》没有白读。”
　　前世的记忆扑面而来，程玉璋记得自己曾经向她推荐过此书，她不爱看，今生却常读，还放到枕头底下。
　　江春月眉眼微动，她还以为她藏着掖着，平时他回来，她都会佯装拿起话本子看，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她偷偷觑他两眼，发现他好像并没有疑惑自己读《三十六计》的用途，反而还嘴角隐隐含笑，目光深深。
　　想什么呢？
　　不管了，反正程玉璋都说没问题，这个办法一定可以实行。
　　程玉璋只是在想，这是不是印证了一个可能，他的皎皎依然很爱他，记住他的每句话，甚至是话中提到的书……
　　程玉璋心情很妙。
　　江春月本想再在纸上补充细节，不料被他腾空抱起，“好了，小孕妇，你该睡觉了，已经很晚了。”
　　她揪着他的前襟，皱着眉看他，怎么好像一脸发春的样子？
　　事实正是如此，今夜程玉璋也没在乎一个被窝两个被窝了，与她紧紧相贴，手还无意识一般的在她身上轻抚，江春月被摸的舒服，渐渐闭眼熟睡，只是睡意朦胧时，觉得被硌的不舒服，不由得伸手去挪，人也远离他一些，哝哝道：“拿开，硌到我了。”
　　程玉璋睡得辛苦，经她这一下狠狠拿捏，闷哼出声，身子瞬间弯成虾子，睁眼看到她翻身睡着，脸上微红，微微喘息一会，看她有没有压到肚子，又帮她掖好被子，悄声掀被下床，走了出去。
　　他走之后，江春月就睁开眼睛。
　　她翻身之后就惊醒过来，猝然想起刚才拿的到底是什么物什，脸上也不由得热了起来。
　　他们好像也就是怀这个孩子时闹的厉害，之后月余得知怀孕，又过三月，他好像素的太久了……
　　她慢慢起身，看了眼旁边空空的位置，叫来了守夜的丫鬟，小声吩咐：“看看少爷去哪了？”
　　丫鬟应声而去，没多久就折回，“少奶奶，少爷去了净室。”
　　江春月放了心，还好没有去外面。
　　所以……
　　她重新躺回下，闭上眼睛。
　　饶是江春月昨夜没睡好，可她现在每日定时午睡，早上也起来了，睁眼时，见到程玉璋正在披衣。
　　他没穿上衣，窄腰只系了一条白色绸库，江春月目光灼灼的盯上了他的臀，脑袋里有一个醒目的反应：好翘……
　　窄腰、翘臀、长腿，往上是宽厚的背部，她知道这背抓起来很难抓实，因为太硬。
　　他好像每天都有锻炼，自从在随州，他得知自己与李大康见过之后。
　　没多久，白色的里衣遮挡了眼前的美景，江春月垂目，有些失望，心里又纳闷，他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再抬头时，她目之所及，竟然是大片起伏壮阔的胸肌，没有毛发，十分干净，包括两侧……
　　“啊！”她低叫一声，再往上看，见到了程玉璋含笑的双眼，立马就羞的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你干嘛！”
　　程玉璋直起身，伸手系好里衣的带子，揶揄道：“刚才见夫人看的痴迷，怕夫人没看清，才让夫人好好看，不想还惊到了你。”
　　江春月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你莫非背后还长了眼睛？”
　　程玉璋低笑出声，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点位置，指了指珠帘后面的铜镜。
　　江春月恍然大悟，一方面觉得被发现偷窥男人穿衣服羞愧，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实在傻，怎么还会怀疑他背后长眼睛。
　　程玉璋快速穿好了衣裳，过来亲了她一口：“夫人，最近在府上是不是待久了，你可以出去逛逛，我听说京城贵女会组织春游，让林四准备侍卫队，可以尽情出去逛。”
　　江春月讶然。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程玉璋继续道：“你放心，东宫在禁足，他不敢动你。”
　　江春月默了一会，缓道：“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在朝堂上很为难……”
　　今生有程府为依托，前世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也将她保护的很好，她总觉得这是他聪明智慧的体现，现在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这事与你无关，是太子的原因，不要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程玉璋沉吟片刻，“就算没有这些，我与太子，也不会安生。”
　　江春月只听懂了一半，大概是党派的事，她虽然对朝堂的事一窍不通，可也知道跟太子争斗的唯有二皇子，所以，程玉璋是投奔了二皇子了吗？
　　她的计划十分成功，另外两家不像金家这样张狂，对各自主子也都恭敬，却也绝对容不下金家独独受宠，好几个肥差都被江春月命给了金家的人，同时，江春月也借助金家，掌握了程府大致。
　　她选的这些人，也都是有讲究的。
　　廖、史两家不适合的干的位置，给了金家人，果然不出所料，两家齐齐针对金家，不过半个月，金家的错就已经能列到半部书。
　　江春月叫来了金家的权威人物，金嬷嬷，为难的向她解释：“我最是器重嬷嬷你了，平日里对你的、对金家的好，你应该是知道的。”
　　金嬷嬷受了她不少恩惠，几乎是有求必应，哪里敢说她一句不好，“少奶奶您对金家的恩情，我这老婆子都记在心里，前些日子我见了老太太，都给她说您管家有条，只是这次的事，很多都不是我们金家人干的，是廖家、史家故意栽赃我，破坏我们主仆恩情，求少奶奶将事情查清楚，还我们金家清白。”
　　金嬷嬷跪地叩拜。
　　江春月扶她起来，答应她会好好查。
　　根本无需她来查，另外两家早就准备好了证据，将金家做的那些事坐实了。
　　江春月请来了老太太、尹氏坐镇，程府上下仆婢，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发落了金嬷嬷，因其所犯盗窃罪等，直接移交了京兆尹。
　　金家被端掉，府上再无比她更横的人，处理起来十分容易，又半个月，程府仆婢减半，做事反倒比以前好了很多，懒散之风改善了不少。
　　江春月也获得了莫大满足。
　　而程玉璋之前说过的游春之事的帖子，也送到了江春月手里。
　　江春月本质还是爱玩的性子，起心动念，想要去看看。
　　在这之前，她也做足了功夫。
　　有了执掌程府中馈的优势，她获知消息也变得轻松起来。
　　这些事会有专门的人去帮她查。
　　“小姐，史旭刚才来过了，小姐正午睡，就告知我让我转达，这游春的事是皇上的妹妹，大长公主敬涛公主主办的，她年过三十，每年都会举办游春会，邀请京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夫人前去，在此之前，大夫人去过一两次。”
　　琪清又拿出一份名单宝册，交给她：“这是本次游春会的名单，奴婢注意到，里面有江听澜。”
　　江春月眉眼微压。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让她下定决心来趟京城这趟浑水的，正是她这个好妹妹。
　　母亲的仇，她一刻也未曾忘过。
　　“帮我写个拜帖，送到大长公主府上吧。”
　　——
　　晋阳王府。
　　江听澜再次回到京城之后，享受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给晋阳王预测准了几件重要事情后，晋阳王对她甚好，王妃更没的说，恨不得把她原来没有的十倍补偿。
　　她在京城贵女圈里成了中心人物，日日与贵女们游园赏花，享受着被众女追捧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日她与几个女伴去赏桃花，期间有人提起了大长公主的游春会。
　　“我听说这次会有程府的人来。”
　　“是程府刚回不久的二少奶奶江氏吗？她可真是好运气，一个知州的女儿嫁了程府的嫡子。”
　　“听说是从一个叫随州的小地方来的，估计是想出来见见世面。”
　　“嘘，饶是如此，你们也太大胆了吧，那可是程家，这京城里，有几个比得过程家的？”
　　说话人使了个眼色，向江听澜示意，有人立马领会：“怎么没有，晋阳王府皇家贵胄，自然比程家尊贵。”
　　“论尊贵，谁比得过我们霖念郡主。”
　　江听澜脸色这才缓和些，手里无意识的折断一支桃花枝丫，江春月能跟着程玉璋回程府的事，是意外中的意外，这跟梦里完全不一样。
　　程玉璋怎么会是当朝阁老程砚书的儿子，但想着当时在随州时程砚书的出现，父王的妥协，似乎又解释的通。
　　江春月能嫁给程玉璋这个潜力股已经够幸运的了，如今又成了程府的二少奶奶，江听澜嫉恨不已。
　　都因为她，她的生母才死的这样可怜。
　　即便是她成了什么程府的二少奶奶，她也一样不会放过她。
　　赏完桃花，江听澜与其他人告别，她的软轿转入一人少的胡同，在一处贴了白联的门前停下。
　　这里是她为王氏及那未出生弟弟设立了灵堂及牌位，每月找和尚念经超度，只望能安抚生母及那未出生弟弟的魂灵。
　　江听澜时常会梦到王氏和那个未出生的弟弟，他们血肉模糊的，一个喊着“澜姐儿”，一个喊着“姐姐”，每每让她在睡梦中惊醒，恐惧缠绕着她，私下里请了术士询问，设下此地，按时来拜，她的梦魇才没那么频繁。
　　拜过之后，江听澜快步从里面出来，丫鬟给她打开软轿的帘，她正要上，余光偶然瞥到不远处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她本觉得没什么，穿着绣花鞋的脚踏上车夫的背，可突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般，她的动作都止住了。
　　丫鬟担忧，可又对这个行为神秘的郡主感到害怕：“郡主，您怎么了？”
　　江听澜伸手一指正外面去的那粗布衣女子，厉声命令：“去，将她给本郡主抓过来。”
　　王府的侍卫听令，即刻将人带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布衣女子挣扎，目露惊恐，虽然穿的灰布衣，脸上也故意抹了灰，可那张精致犹若出水芙蓉般的姣好容颜，是遮挡不住的。
　　除了生母的事，还有一件事萦绕在江听澜的心头，那就是真正的霖念郡主。
　　按照梦里，她应该出现了，江听澜一直在寻找，起码要比她回到王府的时间早，才对她有利。
　　现如今，竟然让她在这里碰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林萱，终于让本郡主找到你了。”
　　江听澜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林萱双目垂泪，不住的摇头：“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我只是个平民百姓，让我回去，求您……”
　　江听澜上前，捏住了林萱的下巴，发出冷笑：“看来你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你没骗我。”
　　梦里林萱向她吐露过，她对小时候走丢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还是因为从小一直佩戴的信物，才认回到王府。
　　一直佩戴的信物……
　　江听澜目光下移，猛然用双手撕开了林萱的前襟，果然见到了她脖子上挂着的红玉。
　　林萱屈辱的大叫一声，拼命挣扎，可她双手被侍卫缚住，她那点力气，跟他们比算得上什么。
　　江听澜用力将那块红玉扯下来，目光炽热的看着这个东西，有了这个，她就不用担心王爷跟王妃会认出真正的郡主来，等她帮助王爷坐上皇位，这铺天盖地的荣华富贵，只有她能享受。
　　想到这里，江听澜发出大笑，与林萱颤抖的哭声交错。
　　“那是我亡故的父母留给我的遗物，求求你还给我……”
　　“你的？从今天开始，这是本郡主的了，你胆敢再说一句是你的，看本郡主不撕烂你的嘴。”
　　林萱闭上眼睛，想要去死，可想到鸣哥儿，又只能咬牙努力面对，她不能死，她的鸣哥儿，她的夫君，还等着她。
　　“将她带回王府，往后就是本郡主的洗脚婢。”江听澜收起红玉，冷声命令。
　　林萱急中生智，知道此刻只能自救，“等等，我有样跟这红玉一样的东西，还在家里，郡主可否等我取来，一起予您？”
　　江听澜此刻心情极好：“算你识趣。”
　　她要带她回王府，只有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她才放心。
　　而且，若往后有变，林萱也是用来要挟晋阳王的利器。
　　江听澜知道林萱此刻恐怕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听说夫君还只是个京城小吏，她并不看在眼里，也不担心她能跑得了。
　　江听澜回了一个破落的小院子，里面没人，江听澜懒得进去，只在门口等着。
　　林萱快速在书案前写了几个字，折叠后塞入内室的衣柜里，又装模作样的四处找找，摸出一个金锁来，在侍卫的催促下走了出去。
　　江听澜拿到金锁，心满意足的带着人回了王府。
　　他们的人走了好一会，一个戴着斗笠怀抱婴孩的女子才进入那处小院，小婴儿本还熟睡，回到空荡荡的房内忽然爆发出哭啼声，女子怕这哭声将人引回来，连忙抱起来哄，四处寻找，最终在衣柜里发现了一张纸。
　　上面是写的很匆忙的字：
　　速将鸣哥儿送到程府。
　　若被大人看到林姑娘失踪，必然会继续拿鸣哥儿威胁，将他送到程府，是唯一的路了。
　　——
　　熙园的水榭里，江春月吹着和煦的春风，听着下人的汇报。
　　“霖念郡主近日与刑部侍郎的小少爷甄觉行有定亲的意向，只不过甄家还未给出确切的回答。”
　　江春月画画的手一顿，甄觉行？那个前世一身正气，富有盛名的大理寺卿？也是整日盯着程玉璋的仇敌之一。
　　江听澜还挺会选，一丝阴冷的笑容，在她眼中闪过。
　　过得这么好可不行。
　　这件事好办，甄觉行那个死脑筋，最是嫉恶如仇，平生最求绝对的公平，黑白分明，容不得别人犯一点错，只要他得知江听澜之前做过的那些事，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琪清。”她叫过琪清，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琪清正要走，见史进家的匆匆往这里赶，连忙喝住她：“跑什么，小心冲撞了二少奶奶的身子。”
　　史进家的对着琪清哂笑，拍了拍腿：“琪清姑娘，出大事了，门外有个女子抱着婴孩，说是程家的子嗣，要认祖归宗，我没敢报到老太太那里，先来向少奶奶报来了。”
　　史进家的离江春月不远，她自然也听得清楚。
　　江春月：“那女子叫什么名？可说别的了？”
　　史进家的凑到江春月身边，恭敬行礼道，讨好般报道：“回少奶奶的话，那女子什么也不说，只要说见程府的掌家人。”
　　江春月定了定神，安排道：“带她过来见我。”
　　没多久，史进家的就领着一个年轻瘦弱的女子过来，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婴孩发出阵阵啼哭。
　　江春月皱了皱眉，不等那女子说话，先道：“哄哄他。”
　　有孕之后，她真见不得孩子哭，怪可怜的。
　　女子有些意外，却也抱着怀中的孩子轻哄，好一会也不见他好，女子也跟着抹了抹眼泪，哭道：“他应该是饿了，可是她娘被抓去了晋阳王府，没有奶吃，夫人可怜可怜我们孩子，他好歹也是程家的骨肉。”
　　江春月眼角一颤，不动声色：“谁的？”
　　“程府大爷的。”
　　江春月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也在意料之中，是程砚君那个外室之子么？奇怪，他们母子不是早跟程砚君回山东了，怎么会又回来，还会被晋阳王府的人带走。
　　“连秋，先把孩子抱到乳娘那里，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饿死。”
　　那女子倒也放心，交出了孩子，跪在地上，开始交代事情。
　　“我家小姐与程大爷心心相印，夫妻和睦……”
　　江春月打断，冷声道：“据我所知，程家大爷只娶了大夫人一位正妻，你可不要胡说。”
　　女子脸上一白，连忙改口：“是是是，夫人不要生气……”
　　“这位是程府的二少奶奶。”白芙与那女子道，还让她报上自己的名号。
　　女子战战兢兢改了口：“是，少奶奶，我家小姐被迫做了大爷的外室，虽是不光明，可这也非我家小姐的意愿，孩子是无辜的，现如今小姐被晋阳王府抓走了，孩子无母，我一个女子又无处寻找程家大爷，只好腆着脸来求少奶奶，给这个孩子一个容身之处。”
　　江春月面无表情的抿了口茶：“不行，祖母有令，大爷的外室及外室之子，不准入程府。”
　　女子一听，连忙以头抢地，没一会额头就破皮流血，江春月命人将她拉起来。
　　“等孩子喝饱了，你带她走吧。”江春月不愿再听，这事她可不能插手。
　　“少奶奶！我知道程府一向尊卑有度，可我家小姐也是被迫的，她其实，其实早已嫁人，被人威胁，才不得已送到程大爷那里！”女子着急之下，快速说道。
　　江春月对这并没什么敏感度，只下意识问道：“被何人所送？”
　　女子一脸焦急，张嘴要说，泪却先流下来，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江春月存疑，故意挥了挥手：“带出去吧。”
　　史进家的立马去拉她，女子情急之下，立马脱口而出：“傅义宏傅阁老！”
　　江春月再不懂朝政，也感受到里面的微妙。
　　阁臣找了个女子，送给同在内阁的公公的兄长，这里面似乎不简单。
　　她心里微惊，只觉得此事一定要等程玉璋回来告诉他，说不定会有重要作用。
　　可更令她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只听那女子像是失去了力气般坐到地上，捂脸痛哭：“事到如今，也没有瞒着少奶奶的了，其实，我家小姐林萱，本嫁给了京城礼部祠祭清吏司卓嘉，可傅阁老却私自扣押了我们老爷，还将我们小姐送去了山东程砚君那里，不然，就要杀了我们老爷……”
　　江春月后面的都没怎么听清，脑子里有一个尤其大的两个字：林萱。
　　“你说你们家小姐叫林萱？”
　　江春月不确定道。
　　“对，小姐本为扬州瘦马，恰巧遇到老爷去往扬州，不顾一切的将小姐娶为正妻，夫妻恩爱和睦，却突遭此难，家中公婆年迈，小姐也是没有办法，才勾引了程家大爷，可这并非我家小姐所愿啊，这是无可奈何之举。”
　　还真是她想的那个林萱。
　　这一瞬间，江春月也明白了为何她会被晋阳王府带走，那一定是江听澜带走了她，因为，林萱才是真正的晋阳王府郡主，她这么做，恐怕就怕林萱拆穿了她假郡主的身份。
　　“你先在程府住下，这件事还需要再议，有了结果，我会通知你。”
　　江春月命人将她带了下去。
　　江春月再无做别的事情的心思，只心心念念等程玉璋回来，还不到晚上，她便早早的用过晚膳，之后就开始犯困，没多久，程玉璋的小厮廖游就带话回来。
　　“少爷今日在宫中有事，请少奶奶不用等她来。”
　　程玉璋不回来了。
　　正在江春月左右为难时，琪清从外面进来，道：“林四侍卫说，若是有重要的事，可以告诉二爷。”
　　是了，告诉公公也行！
　　她立马问廖游：“二爷可在？”
　　廖游回想一番：“刚才小的经过外书房，见二爷屋里还亮着灯，应该是在的。”
　　这事总是要她亲自去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四，你先去告知二爷，说我有事情求见。”
　　院子里的林四领命而去。
　　江春月一边准备，一边等待林四的回执，没多久，他便回来，站在门外向她行礼：“二爷说他在书房里等着少奶奶，让少奶奶坐着软轿过去，路上小心。”
　　江春月带的人不多，轿夫也是林四选的侍卫。
　　这还是江春月第一次来程砚书的书房，书房门敞开着，灯火通明。
　　她带了琪清与连秋二人进去，程砚书身后也站着一个人，她认得，是常在二爷身边伺候的王继。
　　江春月不敢乱看，对他一拜：“儿媳见过二爷。”
　　程砚书嘴角含笑，“你有身子，就不要再行礼，我不怪你。”
　　他转头又对王继道：“搬个软椅子过来。”
　　江春月被程砚书这春风般的态度暖到，也不再推辞，坐了下来。
　　“这么晚你来找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江春月微微点点头，“二爷，我……”
　　“唤我父亲吧。”
　　江春月顿了一下，改口：“父亲，我确实有要事想向您汇报，今日，有一女子来找我……”
　　她将今日的事简单重复一遍，特意强调了傅义宏的名字，反观程砚书的面色，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有些心虚，“我也不知道这些又没有用，若是无用，父亲大可不必放在心里。”
　　程砚书笑了笑，吩咐王继端过热姜汤来，江春月捧着碗，更加羞愧，程砚书身为阁老，这些事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谢谢你春月，我早就怀疑过兄长这个外室的来历，你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处。你很聪明，不过，我也有个疑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外室，是晋阳王当年的丢失的郡主？”
　　江春月手里的碗差点没扶稳，程砚书的气场太过强大，在随州时不知道他身份还不觉得，如今她看着他就紧张，说话语速也快，不过脑子一般，刚才她怎么把这事给透露出去了。
　　她强行稳住心态：“父亲，这是儿媳的私事，我与江听澜，晋阳王府的霖念郡主有过节，故而对她颇为关注，父亲应该是知道的。”
　　程砚书轻笑，他这笑令江春月脸红，好像自己说的在他眼里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还好程砚书没有再细问。
　　“那女子与婴孩先交由我来处理。”
　　江春月乖乖点头，这再好不过，她若私自留下她们，若被祖母和大夫人知道了，定要惹她们不痛快。
　　“还有一件事。”
　　“父亲请问。”
　　“你可知道，在随州时，早已证明江听澜并非真正的郡主，晋阳王却仍将她当做亲女对待，据我所知，晋阳王可不是这样善良的人物。”
　　江春月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程砚书的目光像是要看透她。
　　她不敢与他对视，这件事她本可以说不知道，可又想提醒他一句，江听澜毕竟有前世记忆，若她真有本事能撺掇晋阳王篡权，可是不小的变故。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我那庶妹自从那次病了一回后，常常胡言乱语，说能预知未来……”
　　程砚书眸光一沉，目光锁着她，因她低着头，看不清楚。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父亲，儿媳先告退。”
　　程砚书没拦着，也没再问别的，命王继将她送回去。
　　书房里，程砚书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靠在椅背上，慵懒而矜贵，他目光定在窗台之上精致的琉璃花上，稍许，又拿过桌上的一封信。
　　信封是程家独有的封装方式，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弟亲启。
　　这是山东兄长的来信，他还没有看过。
　　这封信刚到他书房不久，江春月就来了，他现在却不是很想看了，若那林萱是迫于傅义宏的压力，故意接近的程砚君，现如今那外室在京城，处境还不算好，不难猜到，这是傅义宏在间接向程砚君施压。
　　兄弟相残，是他最不愿看见的情景。
　　他长叹一声，疲惫的闭上眼睛，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透白的药丸来，吞入口中。
　　这一幕恰被刚回来的王继看到，王继登时跪在地上，请道：“此药虽能提振精神，可长久吃，是会伤身的，二爷，您要保重身体。”
　　程砚书翻开一旁的文书，笑了笑：“只是偶尔吃颗罢了。”
　　王继无言，只眼神担忧的看着他。
　　翌日，江春月醒来时，听说二爷已经派人过来，将那女子和孩子带走了，似乎是带出了府。
　　江春月倒也不担心。
　　后日便是游春会，虽然有江听澜一个老鼠，可也挡不住江春月想要出去的心。
　　今日程玉璋回来的早，晌午就回来了，但听说他往熙园走到半路上，就被二爷叫了过去，直到晚膳时间，江春月等着他，已经偷偷吃掉了好几片卤牛肉。
　　程玉璋进来时，恰巧看到江春月正用手捏了片牛肉塞嘴里，立马就笑出了声：“越发像个儿童，饿了就吃，等我做什么。”
　　江春月起身，坚持给他更衣，说是帮他，倒是程玉璋更辛苦些，还要低头矮身配合她的动作，生怕她抻到身子。
　　收好青缎的官服，程玉璋换上一身简单清爽的石青色程子衣，这种衣服类似于道袍，飘逸又洒脱，衬的程玉璋丰神俊秀，青年彻底褪去了稚气，长身玉立，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江春月忽然想到：“你快要弱冠了吧。”
　　“是，也快当爹了。”程玉璋拥着她的细腰往饭桌那走，手指微动，感受那软绵，喉间都觉得发紧。
　　孕妻除了肚子微凸外，身上倒是没什么变化，该细的仍细，也不尽然，他的高度瞥一眼她的身前，恰能看到一点藏在暗处的沟壑，有孕之后，她又多在房内，皮肤养的白里透红，整个人散发着微弱诱人的光芒，云鬟雾鬓，玉体香肌。
　　他已看了好些妇科千金的医术，知道女子孕期胸前确实会更丰满，方便以后哺育孩儿。
　　他还得知，女子三个月之后是可以行房，只要浅些轻些，他虽然像极了，可又担心她不愿，只有他知道她是有多么珍惜这个孩儿，他亦然，相比她怀孕之苦，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程玉璋吞了吞口水，转移注意力。
　　扶她坐下后，程玉璋帮她夹了些爱吃的菜品，将她伺候饱了，才快速吃了些，与她在院中溜达两圈，早早的沐浴歇息。
　　散下床帐，夫妻二人床内夜话。
　　江春月被裹着被子，靠在程玉璋的胸膛前。
　　“你昨日去找父亲了？”程玉璋把玩着她披散的长发。
　　“嗯，你都知道了。”江春月并不意外，她猜到今日程砚书找他就是为这事。
　　“父亲夸赞你很聪明。”
　　谁不喜欢被夸呢，江春月将头贴在他怀里笑了笑。
　　程玉璋被她弄的有点痒，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蹭：“我知道你一直挂着江听澜的事情，她若能用预知梦骗得了晋阳王，说明她可能真的有些本事。”
　　江春月抿了抿唇：“夫君，你相信人会有前世今生吗？”
　　“相信。”
　　江春月惊讶的抬头看他。
　　程玉璋面上并看不出什么，他倚肘，低头看着她，眼中浓稠的化不开一般，“我一定是前世做了天大的善事，上天才会将你赐予我。”
　　江春月沉默，天大的善事……
　　无语无语。
　　不提这些烦心事，江春月翻了个身，平躺着，准备入睡。
　　因为怀孕，她新做的寝衣都是比较松散的，这样一动，小衣往下去了，程玉璋的目光不由得定在那处，幽幽的。
　　“明日你要去游春会，带林四不方便，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女侍卫，往后就是你的丫鬟，保护你的安全。”
　　江春月没拒绝，“嗯”了一声，酝酿着睡意，又突然睁开，仰头看他：“等会，你刚才说江听澜有些真本事，她莫非真能预测到什么？你在看什么？”
　　她说着，发现他眼神不对，幽深的黑瞳里仿若跳跃着小火苗。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拉起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愤愤道：“你看什么！”
　　程玉璋回神，也有些尴尬，他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回答她刚才所问：“对她可以将计就计，你若明天见她，可提一句，皇上身体越发不好了，估计撑不过一个月。”
　　江春月想了一会才想明白，看来他们父子两人早就知道晋阳王会反，她这么提一嘴，若江听澜上勾，早早的谋反……
　　“好主意，不愧是大……翰林院出身的。”
　　江春月差点喊出“奸臣”两个字。
　　程玉璋隐隐能猜到她想说什么，肩膀微不可察的抖了两下，憋笑的困难。
　　他拖回她到怀里，搂着她要睡，被她伸手推开，她冷淡道：“别靠近我，不舒服。”
　　程玉璋：“……”
　　他也没说别的，默默下床再去洗个凉水澡。
　　江春月脸上一会觉得羞燥，一会想到程玉璋出的这招将计就计实在是妙，最后又想到程玉璋老是这样，是不是对身体也不好。
　　她思来想去，在程玉璋回来后，慢慢靠了过去，摸了摸他微凉的胸膛，很快被他抓住。
　　程玉璋苦笑：“小祖宗，可别碰了。”
　　江春月埋着头，嗫喏道：“你这么不好受的话，不若我帮你纳两房美妾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28 23:53:59~2023-09-30 23:0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又闻玉兰香、陆夫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程玉璋，你敢！◎
　　江春月说完, 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有些忐忑，慢慢抬起头，往上, 再往上，对上了一双森然阴冷的墨眸, 江春月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感觉程玉璋最可怕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
　　他清雅的嗓音沉着无法掩饰的怒火, 他鲜少这样动怒，此刻的脸是彻底沉下来。
　　江春月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努力解释：“我只是不想你忍的这么辛苦，我又不方便服侍你, 找两个身家干净的美妾, 不比外面的野食干净。”
　　她越说越有理，就是, 前世他外面的都不嫌弃, 如今给他准备个家养的, 就不满足了？
　　程玉璋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散, 他坐起来, 想要大吼, 又怕惊着她，刻意压抑着声音, 甚至因为太过激动, 变成了气声：“什么外面的野食, 你以为我整日在外面风流快活吗，江春月, 你有没有良心！”
　　“我也没有说你在外面风流快活, 只是觉得男人本性如此, 归根结底, 还不是怕你憋坏了身子，你凶什么凶！”
　　江春月声音比他大，气势比他足，还委屈的掉了眼泪。
　　程玉璋胸膛剧烈起伏着，眼里仿佛要喷火，神色紧绷，浑身散发着戾气。
　　他前几日还觉得她对他情根深种，原来都是他一腔情愿罢了，她跟自己进京，哪里是冲着自己来的，分明是为了借助程府报自己的私怨，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他气到憋屈，咬牙切齿：“所以呢，你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平淡的毫无感情，你可以毫不顾忌的给我纳妾，还能得个程府少奶奶贤惠淑德识大体的美名？江春月，你好狠的心。”
　　江春月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杏眼含着一圈泪水，鼻尖都气的通红：“你在闹什么，这不是所有男人都希望如此的吗，我也只是想让你舒服，过得好些，你还怪起我来，我就知道会这样，早知如此，当时你何必去竹溪找我，倘若你不来，我一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说不定……”
　　她及时止语，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
　　程玉璋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都显出青筋来，他微微抬起一条胳膊，那胳膊微不可察的在颤抖。
　　江春月见状，哭的更凶：“你还想打我！你这个负心汉，呜呜呜……我要回竹溪，我要出走！”
　　程玉璋没想到自己都被她气成这样，见她一哭，仍想下意识的给她抹眼泪，他花了大力气才压住了胳膊，却被她歪曲事实。
　　此时床帐外传来琪清的声音。
　　“少爷、少奶奶，可需要服侍？”
　　琪清的声音透露着焦急。
　　守夜丫头听到里面主人吵架，又不敢看，只好去请了琪清来，琪清一听，赶忙进来，很是担心有孕的小姐。
　　程玉璋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即便是她很惹自己生气，她毕竟怀着孕，若被气出个三长两短……
　　他冷哼一声，整理好衣裳，翻身下床，快步出去。
　　江春月一慌，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去干嘛！”
　　琪清见状，快步过来，查看小姐的情况，眼中带泪，楚楚可怜，除此之外，不像有其他不适。
　　“琪清，快，扶我下去。”
　　江春月着急的往外走，试图要去追他。
　　琪清一边叮嘱她不要慌，一边帮她穿好鞋，又快速拿来衣架上的厚毛披风来，将她围的结实。
　　江春月推开扶着自己的琪清，往外走去，看着已经走到院子里的程玉璋，大喊一声：“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程玉璋闻声停住。
　　他只着单薄的寝衣，虽然是春季，可夜凉如水，他怕会冷。江春月担忧的望着他的背影，同时心里也担心另外一种可能，他会不会……
　　江春月走到他身后，轻吐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声音柔和一些：“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担心你会着凉。”
　　男人也是要哄的，祖母说过。
　　熙园主房的小院里，守夜的丫鬟藏在角落的柱子后，琪清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命令。
　　房顶上，林四抱剑看着，没多久，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四向右一看，欣喜小声道：“林大哥，你回来了？”
　　“嗯。”林州感慨的发出一个单音，概括了他此次回来有多不容易，然后他也抱剑于胸，往下看着。
　　程玉璋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露讥讽，语气都带着三份不屑：“江春月，你竟然会追出来，这不像你，我猜你不会是因为担心我着凉，你是担心我出去吃野食。”
　　一针见血。
　　实在漂亮。
　　江春月在这方面跟程玉璋比，那实在是水平稚嫩。
　　不过唯一比得过的就是演技。
　　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快步往前扑了过去，程玉璋没料到她这么生猛，心脏都要提起来，赶紧抱住她，“胡闹，万一我没接住你怎么办！”
　　江春月紧紧抱住他，仰着头，带着点讨好：“我相信我夫君肯定可以接得住我呀。”
　　程玉璋低头看着她娇俏可爱的小脸，盈着满满的笑意，确实被安抚到了一些。
　　这更令他心情复杂。
　　他似乎比前世陷的还深。
　　“回去吧夫君，好吗？”江春月小声祈求道，还伸手摇了摇他的袖缘。
　　程玉璋气消了一半，冷了脸，平时前方：“你保证，往后再不提给我纳妾的事。”
　　“我保证！”
　　程玉璋看她一眼，江春月立马加道：“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提给我夫君纳妾这事，不然，我……呜呜。”
　　程玉璋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
　　“好了，回去吧。”
　　程玉璋望了一眼房顶，淡淡道。
　　两人相拥回房，下人继续值守。
　　林四跟林州想着刚才少爷那个眼神，不由得心里发怵，两人互望一眼，赶紧各司其职去了。
　　程玉璋本也没打算出去，他只是想冷静冷静，怕她因此动了胎气。
　　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清楚。
　　两人之间不再有被褥相隔，程玉璋搂着妻子，江春月枕着他的臂弯，一如往常。
　　“我今天生气，不是因为别的，是我觉得你似乎不在意我了。”
　　江春月张口就来：“夫君，我很在意你。”
　　“在意我，为何要将我塞给别的女人。”程玉璋眼睛微眯，提起来就来气。
　　江春月默不作声了。
　　“我虽不是什么圣人，可洁身自好还是做得到的，除你之外，从没有过别的女人，不管你娶你之前，还是娶你之后，你应该是知道的。”
　　“嗯……”江春月心里微甜，不管前世如何，反正这世他是干干净净的。
　　可她是有好胜心的，非要画蛇添足：“其实，我也也没有那么大方，将你与人分享，只不过是为了你的身子罢了。”
　　江春月想的是，这事就算了了，她的初衷是好的。
　　但听在程玉璋耳中，那就等于她根本不相信他，只不过在刻意的讨好，她不爱他！
　　一股邪火自他心口蹿出，程玉璋伸手攥住了江春月的手腕，往下拽去，直至按到他身上，江春月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听到他语带怒火：“这里只对你有反应，我又非什么禽兽，见到女人就忍不住。既然说也没用，那我不用浪费口舌。”
　　这变化实在是突然，江春月还没明白他的意思，腰上的带子就被抽走了，松散柔滑的寝衣向两侧散去。
　　被子也被他早早扯到一边，没有遮挡物，江春月挡住自己往床里面去，十分害怕：“程玉璋，你这是干嘛，我现在还怀着你的孩子。”
　　程玉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三下五除二褪去自己的衣衫，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我知道，我动作轻些。”
　　江春月眼中湿润，不敢置信：“你怎么这样，万一伤到孩子……程玉璋，你敢！”
　　“你现在胎相很稳，我看过医术，是可以的，既然你这样担心我的身体，作为妻子，自然是由你解决。”程玉璋这样冷酷无情还是在上次。
　　江春月大概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也知道这个时期问题不大，可她的担心多于这些，被他拉过来后，她双手抵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夫君，别这样，我知道错了，夫君是柳下惠，如兰君子，必不是重色之人。”
　　程玉璋目光绽放出强烈的光芒，黏在她身上，冷笑：“对你自不必柳下惠。”
　　今日是真的触到程玉璋的红线了，江春月心里害怕，护住小腹，不住求饶，可今天程玉璋是铁了心的不停手，动作狠急，可也十分注意的避开了她的小腹。
　　江春月脸上绯红滚烫，拒绝的话渐渐变成了破碎的语调，他还是极力控制的，反倒江春月难耐的贴着他。
　　程玉璋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水，慢慢的往下……
　　翌日。
　　江春月睡得晚，起的却很早。
　　程玉璋比她更早，连人影都没瞧见。
　　净室里，琪清服侍她沐浴，见到她身上浅浅的痕迹后，于心不忍，“小姐，您现在怀着身子，这些事上，少爷应该省省的，起码，不该这么用力。”
　　江春月闭着眼睛轻咳一声，含糊的“嗯”了一声，还好这温泉池热气蒸腾，熏染的她的脸本来就红，看不出别的。
　　昨晚他的过分小心反而更像磋磨，到最后成了她去缠他……
　　这种回忆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绝对不想！
　　沐浴完，江春月准备去游春会。
　　程玉璋配给她的女侍卫也到了，是个名叫孙蕊的丫头，确实与普通丫鬟不同，孙蕊个子很高，目光如炬，精神很足。
　　大长公主敬涛公主府位于皇宫不远处的繁华街道上，独占一整条街，甚至围了一座山包在里面，据说是敬涛公主开府时，皇帝特许的。
　　今日她府前宾客如云。
　　江春月得见大长公主本尊，三十多的年龄看着像二十多，雍容华贵，体态姣好。
　　这游春会也没什么规矩，熟悉的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吟诗作对，欣赏美景。
　　江春月目光四处瞧，饱览这府上景观。
　　该说不说，敬涛公主的审美绝对一流。
　　将近二十人的女眷们聚在和颂亭，江春月一眼就看到了江听澜，她身旁还有个年长的美妇人，看着江听澜的目光满是慈爱，不难猜到这就是晋阳王妃。
　　还不知道如今林萱什么处境，是否还活着。
　　江听澜也瞧见了她，目光倨傲，充满了不屑。
　　江春月心情没怎么起波澜，平静的收回了眼神。
　　刚一敛神，就听到旁边有人作对。
　　几个不知名的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好巧不巧，让江春月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家的贵女，这京城是天下中心，但这里的人啊，也分个三六九等。”
　　“可不是，有的人出生权贵之家，生来高贵，就是一时被沙土掩盖了，也终究会被发现的，有的人却是那小地方的麻雀，一朝嫁人，飞上了枝头，变成了凤凰。”
　　几个姑娘笑出声来。
　　江春月察觉到这些姑娘话里的微妙。
　　她余光瞥向江听澜那处，见她得意之色更甚，便懂了这些人的意思。
　　有一女提道：“既然如此，我出上联，人分三六九等，你们谁对？”
　　这明显的揶揄，自然没人着急来对，一个个笑的花枝乱颤。
　　这等小伎俩，江春月已经不屑应对，本打算去外面走走看，有一姑娘溜达至此，目露兴奋之色：“这个我会，我来对！”
　　其余女子一愣，显然这个姑娘是意外。
　　那女子微微咧嘴，好像是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激动道：“人分三六九等，我对……肉有五花三层！好不好？”
　　众女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了。
　　江春月看着对对子的女子，也觉得惊奇，她说时还用手指着那几个人，好像是激动之余的手势，又好像是刻意指着他们骂，恰巧这几个人有穿桃红、粉白的，掺和一起，还真像是五花肉。
　　江春月不由得莞尔一笑。
　　那几个女子对这扰了她们雅致的姑娘纷纷投以白眼。
　　“这谁啊。”
　　“没见过。”
　　“扫兴，我们走吧。”
　　没多久，这地方就只剩下了江春月跟那“五花肉”女子。
　　“五花肉”姑娘兴奋的手还没放下，人就都散了，她脸上悻悻的，放下了手，看向了身边唯一的人——江春月
　　江春月也在看她。
　　这姑娘看着不大，也就是十六七的样子，看发髻是未出阁的姑娘。
　　“我对的不好么？他们怎么走啦？”
　　“五花肉”姑娘很是困惑，向她询问。
　　江春月对这个无意中帮了自己的姑娘印象不错，善意道：“大概被你的才情折服，自愧羞惭，落荒而逃。”
　　那姑娘笑起来，一脸纯真，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也对。”
　　“我叫曲婵，是齐国公的次女。”
　　江春月心里微讶，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太子朱佑堏的太子妃人选，就是齐国公之女曲娆，这是她妹妹。
　　江春月也做了自我介绍。
　　“那边的桃园开的好漂亮，一起过去看看吗？”曲婵提议。
　　江春月欣然同往。
　　不找个人少的地方，怎么给江听澜制造机会呢。
　　两人进了桃林，江春月身边只跟着孙蕊，曲婵却没让丫鬟跟着，她看起来是个心性率真的姑娘。
　　比起别的姑娘赏花，诗词比兴，雅致情调，曲婵像极了她前世，抚掌称好，满口都是“好好看”、“特好看”、“好看的不得了”，江春月露出笑意，也夸了几句。
　　“齐国之地桃花稀少吗？”
　　“也没有，只是我们封地靠海，偏冷一些，我来的时候还是漫天大雪，京城倒是温暖宜人，四处春光烂漫，我好喜欢。”曲婵是真的很高兴。
　　没过多久，江春月就见到一熟悉的影子从后面走过来，她看了眼孙蕊，孙蕊目光一凛，向着她靠拢了一些，严阵以待。
　　“江春月，好久不见。”江听澜走过来，抬着下巴打量她，她看着她那张白里透红巴掌大的小脸，湿润水灵的杏眼，香娇玉嫩，明艳端庄，看着好像骨子里都浸透着一股子贵气，这令江听澜感到心里不平衡，她是费尽心机才享受到这样的生活，她却轻轻松松，就成了什么程府二少奶奶，老天实在是不公。
　　“江听澜。”江春月淡淡的叫了她一声。
　　一旁赏景的曲婵回过头来，左右看看她们，“咦，你们认识。”
　　江听澜上前一步，目光忽的落在她小腹上，她穿着过于宽松的褙子，她都没有注意，这才发现，眉心一锁：“你有孕了！”
　　江春月自然知道她为何这么惊讶，前世她小产，全都是江听澜在背后操纵樱桃，想到这里，她心下一冷，伸手护在小腹前，没出声。
　　没人搭理的曲婵凑过来，盯着她的小腹，好奇道：“你看着这么瘦，竟然有孕！”
　　江听澜自动忽视曲婵，眼里只有江春月，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挑中的夫婿甄觉行本来都快成了，可昨日她派人送信过去，直接被甄觉行拒收，还让人带话，让她往后不要再给他写信，她为了这个甄觉行花了不少心思，婚事就这么黄了。
　　见到江春月，江听澜猜到了一种可能：“是你搅和了我与觉行的婚事？”
　　江春月淡然的看着她：“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可不行。”
　　曲婵围观，插了一句：“对，不行。”
　　江听澜不管这些，直接将这罪名安到了江春月头上，语带威胁：“你这样做，不怕我对你不利，这桃园可没人，你自己磕到绊到，可没人知道。”
　　曲婵大惊，“喂，我还在呀，还有这个姑娘，你在说什么呀你，你没看到我吗？”
　　在江听澜眼里，这个聒噪的姑娘眼生，定是哪家不知名的，说不定还是谁家丫鬟，根本不必理会。
　　同时，江听澜话语刚落，孙蕊就站到了江春月面前，面无表情，只伸出手掌快速一劈，都没让人看清楚她的动作，旁边那小孩腰粗的桃树，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孙蕊冷声道：“谁敢动我卡少奶奶！格杀勿论！”
　　这动作不止恐吓到了江听澜，江春月也没料到，这么粗的树，说劈就劈，她看向她的手，好像还没事……好猛。
　　同时震惊到的还有曲婵，她直接鼓掌称好，像是看了什么精彩的表演。
　　这动静也引起了公主府上侍卫的注意，也有宾客往这里来的声音。
　　江听澜没敢再轻举妄动，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离那徒手劈树丫鬟远一些。
　　她满肚子火没地方发，见到还在不住赞叹的曲婵，借题发挥：“江春月，你走了狗屎运，成了程家二少奶奶，也没提高提高品味，跟这种疯人混在一起，我们好歹也姐妹一场，你若真找不到聊天的，可以来晋阳王府找我。”
　　曲婵不笑了，怒瞪江听澜：“谁是疯人！你说谁呢！你才疯，你全家都疯！”
　　江春月寻到机会，伸手按住了激动的曲婵，笑了笑：“你做了郡主，品味也没好到哪里去，据我所知，皇上近日身体不好，欲要太子大婚，这位便是当朝太子妃的亲妹妹，身份尊贵。”
　　“就是，咱身份尊贵着呢，你谁呀你，狗吠什么！”曲婵叉腰，一脸傲娇。
　　江听澜一愣，太子大婚的事她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姑娘是太子妃的妹妹。
　　自己竟然又无端惹了不该惹的人，江听澜有些懊恼，按照晋阳王的打算，他近来可没有出手的打算，万一那太子妃针对自己……
　　等等，她刚才听到了什么，皇上身体不好，这信息到底准不准。
　　她记得皇上却是没多久时日了，但应该不会这么快，可她这么一说，她也不是很确定，那梦里这些事十分模糊，像是记不清。
　　江春月见她沉思状，觉察到她的怀疑，快速下定决心，向她走了两步，与她靠近，声音不大：“江听澜，不止是你自己做了那个梦。”
　　江听澜瞳孔一缩，是了！如今江春月与前世变化太大，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也不是没怀疑过这种可能，现如今她承认，一切也就解释的通。
　　“我就知道，江春月，你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你不过跟我一样。”
　　江听澜以为她这程家二少奶奶的身份，与她有异曲同工之妙，找回了些平衡。
　　江春月没反驳，恰逢此时也有公主府的侍卫来了，看到断树，抱拳询问怎么回事。
　　孙蕊上前，盈盈一拜，脸上娇羞：“大哥，是我不小心弄断的，我本来想掐朵桃花给我们奶奶的……”
　　那侍卫一脸嫌弃的后退几步，行礼后走人了。
　　江听澜也离开这里。
　　江春月看着她的背影，暗中吐出一口气，她应该是信了，看样子要着急去办这事。
　　曲婵一脸狐疑，看着她的脸：“你们刚才在打哑谜吗？解是什么？”
　　“唔，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慢慢猜。”江春月办完了正经事，心情放松，扶着肚子，往回踱步。
　　那边江听澜着急想回去，若不是八月下旬，那就是本月下旬，她记得皇帝驾崩是在下旬。
　　这个时机可不能错。
　　她找到王妃，过去撒娇：“母妃，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晋阳王妃哪里受得了好容易找回的遗嘱撒娇，停止与友人聊天，满口答应，与她一同回去。
　　上马车时，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女子趴在了她们脚边。
　　王妃看了一眼，“毓儿，怎么找个女子当马凳？”
　　江听澜看了眼她的神色，并无异常，拉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嘟嘴道：“母妃，这个下人惹恼我了，我惩罚她呢，母妃不知道，这个下人好坏。”
　　晋阳王妃一向仁慈，虽然见不得这样，可也不想驳了女儿，只好跟着女儿踏上这个下人的背。
　　上去时，她有意往下看，而底下那姑娘也抬了下头，见到她脸的那么一瞬间，晋阳王妃只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直到上了马车，仍然觉得心里空荡的难受。
　　“母妃怎么了？”
　　王妃回神，笑道：“无事，许是今天茶水喝多了，走吧。”


第87章 
　　◎有缘无分。◎
　　祖母病了, 江春月作为主母，打理程母起居，还好有尹氏和薛瑛, 江春月不必整日待在祖母身边伺候。
　　江春月将程玉琅接到了熙园，在主房不远处给他布置了房间, 方便照看他。
　　接触下来, 江春月发现程玉琅是个聪明早慧的小孩。
　　她是意外发现这点的。
　　她带他与小黄一起玩，得益于她看过无数话本子, 编故事的能力超强，就以小黄为原型, 讲述小黄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奇遇, 她看程玉琅听得很认真，目光炯炯有神, 非常有成就感。
　　这故事讲了几天之后, 她有次给程玉琅送点心, 还没进屋, 就听到他跟丫鬟的对话。
　　“三少爷, 瞧, 二少奶奶的神犬小黄在院子里玩呢。”
　　程玉琅声音稚嫩，咬字清晰：“那只是二嫂嫂编故事哄我这个三岁小孩, 你已经十岁了吧, 怎么还会信这些。”
　　不用看, 江春月都能想象到丫鬟瞠目结舌的表情，因为她也是。
　　“可是三少爷, 您明明很喜欢听的样子。”
　　“二嫂嫂好心讲故事哄我, 不管我喜不喜欢听, 都要让她满足, 我现在寄人篱下，总要做些招人喜欢的事。”
　　“三少爷……您想的可真多。”
　　“是你太笨，好了，你继续跟我学写字吧。”程玉琅一本正经的语气。
　　门外的江春月站定，沉默又沉默，最终将糕点给丫鬟，自己回去了。
　　她捂着额头，懊恼不已，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三岁小孩给耍了。
　　程玉璋一进卧房的门，就见到江春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忙过去楼了她的肩膀，“这是又怎么了？谁欺负我娘子了。”
　　好久没听他这样叫，江春月竟觉得心里一甜，将程玉琅的事情抖落出来。
　　程玉璋沉吟片刻，一脸慎重：“我会为夫人做主，稚子实在可恶，竟然戏耍本官夫人。”
　　江春月听了一呆，伸手打他：“你有病，跟一个三岁小孩计较。”
　　说完，她又后悔，好像自己骂了自己，她怎么会跟三岁小孩计较啊！
　　幸好程玉璋反应快，道：“夫人教训的事，本来还有好玩的东西想让他一起看，现在只能让夫人一人饱眼福了。”
　　江春月被转移了注意力。
　　“什么东西？”
　　“跟我过来。”程玉璋扶她慢慢起来。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十分明显，她反而还脸上瘦了些，常让程玉璋忧心，只觉得妇人有孕太辛苦，还是少生些的好。
　　程玉璋让人拿来一个铜盆，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小动物，他命人倒上水，又用手在盆耳处摩擦两下，水里的小动物竟然慢慢旋转起来，江春月惊喜不已，让人搬过椅子来自己玩。
　　“你慢慢看，我有些事去内书房，你有事让人来叫我，还有，不许再吃山楂，山楂活血，对你不好。”
　　“知道了，你整天忙，快忙去吧。”江春月对他摆摆手，催促他离开。
　　程玉璋本想解释一句自己忙什么，见她也没什么兴趣，又叮嘱了下人严禁让山楂进院，才往内书房去。
　　一进书房，赵召也跟了进去。
　　“少爷，属下捉到一个可疑人物，她偷偷的往少奶奶的补食里加了这个，属下已经问过文仲先生，此药会造成孕妇流产。”
　　程玉璋看着他手心里的药丸，负手而立，神情严肃。
　　自江春月有孕，，程玉璋重新做了府外及府内的安全布防，也有过一些意外，但他没让江春月知道过，怕她担心。
　　“查到是什么人吗？”
　　“应该是中间有多方线人，单线联系，对方的手段也很高明，似乎是个不小的势力。”
　　“嗯。”
　　程玉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游春会江听澜与皎皎见过之后，应该知晓皎皎有孕，她这种人，必见不得别人一点好。
　　加上对方势力不一般，几乎能锁定晋阳王府。
　　他碾了碾手指，好在，江听澜的死期也快到了，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
　　晚上，程玉璋将太子婚宴的事告诉了江春月。
　　“我本不想让你去太子婚宴的，皎皎。”程玉璋似叹息般说道。
　　江春月想到一种可能。
　　上次她故意诱导皇上快不行的事，晋阳王造反也会提前。
　　“难道这次太子大婚，晋阳王会……”
　　“嗯。”
　　程玉璋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江春月手指无意识掐着他的臂膀，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掐出一朵朵十字小花，她睫毛轻颤，似蝴蝶腾飞，粉面上一双秋水杏眸，盈着思虑。
　　“可鲤鱼也要在那日进门，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但是我也知道会很危险。”江春月对于太子纳了李黎郁的事，总是心有愧疚。
　　鲤鱼这一进宫，就与她的心上人无缘了。
　　程玉璋低头，在她头顶轻吻，没有离开，嗅着熟悉的茉莉花香气，“去也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嗯，夫君最是厉害了。”江春月埋在他怀里轻笑，心里却有些紧张，谋反，她要近距离看到谋反。
　　她又有另外一种期待，如果程砚书、程玉璋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就意味着皇上也会有所准备，晋阳王必败，江听澜肯定跑不了。
　　竹溪。
　　李黎郁看着源源不断的彩礼被抬进来，也是很欣喜的，她摸着一人高的珊瑚玉雕，美滋滋的看着李徽道：“兄长，我都想不到我会值那么多钱。”
　　李徽看着妹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责骂她，转念又想到分离在即，将话吞了回去，换成别的，“宫里可不比民间，你进宫之后，可要少说话，若那太子是真心感谢你，你要尊敬有礼，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但也不要委屈了自己，缺了什么就跟太子要，若他没有，就差人出来告知我，往后我会常在京城。”
　　“知道了兄长，你已经念了百八十遍了，倒是你，我嫁出去之后，兄长也给我找个嫂嫂吧，兄长也不小了，皎皎你也别盼着了，程玉璋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你就是十个脑袋，也比不上他一个。”
　　李徽面上飘过不自然，看着别处：“胡说什么，我早已经将江小姐看做如你一般，我只是东奔西顾耽搁了，您不用担心我。”
　　兄妹二人再无他话，两人安排好了竹溪的一切，向这里的熟人告别后，东宫迎亲的队伍也到了。
　　他们要一路从竹溪到京城，在大兴程府稍歇息后，再入东宫。
　　他们走后不到两天，一个骑马奔驰而来的少年到了李徽的铺子门口，看到上面贴着的大红喜字，眼角立马变得猩红，他动作流利的翻身下马，马也不栓，握着马鞭冲入铺子，急匆匆喊道：“这里可有位叫李黎郁的姑娘？”
　　掌柜的抬头一看，见一身长八尺，身板还较单薄的少年郎，少年郎身穿窄袖云纹银袍，红色箭袖，半散着头发，面容精致，目若灿星，整个人爽朗清举，精神十足，只是清澈的眼中，透着无法掩盖的着急。
　　“敢问您是……”
　　“我是随州知州府长子江听淙。”
　　掌柜了然，小姐曾经留下过话，他从柜台底下的找到一个小包裹。
　　“我们小姐说，倘若你来时，让我将这些东西给你。”
　　江听淙看着这个包裹，愣了神，随即谢过后拿了东西，走到一旁打开看，里面是个盒子，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块玉佩，那是他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赠与她的。
　　玉佩底下一张字条，简单写了一句话：
　　不要告诉你长姐。你我有缘无分。
　　江听淙心里一空，又翻了翻，里面再无其他。
　　他立马折了回去，询问掌柜：“那你家小姐呢，她在何处？”
　　“前几日就已经去京城了，我家小姐被太子选中，进了东宫。”掌柜乐呵呵道。
　　江听淙犹若雷劈。
　　他们上次见面时，李黎郁还曾满脸娇羞的向他说，等她去京城看过长姐后，就让他去提亲，他已经向父亲说明了一切，连彩礼等都备好，她怎么会突然要成为太子的人！
　　十五岁的江听淙情窦初开，快要开花时，忽的被揪下来扔掉，还要在泥巴里踩上两脚。
　　少年人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那块玉佩，失魂落魄的走在小雨中，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
　　直到墨文骑马找过来，他拿出雨伞向他跑过来，担忧道：“少爷，您怎么骑这么快，让小的好找，下雨也不知道打伞，若是病了，可又要难受。”
　　“我不是小孩子了。”江听淙推开了他的伞，仍一个人冒雨往前走。
　　墨文一愣，一时反应不过来打伞跟小孩子什么关系，一会赶紧追上去，帮他遮雨：“那也不能淋雨啊，少爷当然不是小孩子，少爷都要提亲了，老爷还等少爷回去，一起来竹溪……”
　　“她嫁人了。”江听淙低着头，雨越下越大，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流，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落水的鸭子，可怜又落魄。
　　墨文像是没听明白，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
　　江听淙没有在听，他心里正生出一个冲动。
　　他突然站住，墨文也紧跟着停下。
　　“我的箭筒呢？”江听淙询问。
　　墨文赶紧在马上袋子里取下来，交给他。
　　“有没有钱？”
　　“带了带了，足足二十两呢。”
　　江听淙利落的背上了箭筒，收好钱袋，翻身上马，还戴上了斗笠。
　　“墨文。”
　　“在呢。”
　　“你回去告诉老爷，我去京城找长姐了。”
　　“啊？”这个转变太快，墨文没反应过来。
　　可江听淙已经夹了夹马肚子，掉头跑走。
　　墨文站在雨里，急的原地大跳，不知道是赶紧回去告诉老爷的好，还是追上去好，他斟酌半天，随便找了个路人，给他钱让他去趟随州，上马追着少爷的方向奔去。
　　“少爷，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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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真假郡主◎
　　晋阳王府。
　　晋阳王的书房里, 江听澜正与晋阳王商议事情。
　　晋阳王听了江听澜所言，有些怀疑：“可我最近看皇兄，并无什么不适。”
　　江听澜一心只想晋阳王赶紧登上王位宝座, 坚持道：“梦里神仙已经给了我指引，今年皇帝必死无疑, 具体死期, 就在本月末。”
　　本月末，正值太子大婚。
　　晋阳王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压抑太久，没有人比他知道, 皇兄这个人善于打压人的精神, 还让你有苦说不出，甚至要感谢他。
　　名誉上是他能留在京城, 多么大的殊荣, 可实际上自己在这里, 跟坐监没什么区别, 还要被他召入宫中, 每日问话, 他卑躬屈膝，像个被皇兄豢养的小狗, 这样的日子, 他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晋阳王朱济陇感受到血液在加速奔腾, 他双唇紧抿，拳头握紧, 眼神迸射出瞬间的杀意。
　　书房外, 王妃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门口, 见到郡主的丫鬟，问道：“郡主在王爷这里？”
　　“回王妃，王爷在问郡主近日功课。”
　　王妃笑着摇摇头：“又不要考功名，王爷怎么这么较真做什么。”
　　正要走，她蓦然间瞥到一个跪着的瘦弱身影，不由得问道：“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在这里跪着。”
　　地上跪着的人没动，江听澜的丫鬟挡住她，向王妃道：“她偷郡主的东西，被郡主抓到还不承认，手不干净，郡主就罚她只能膝行。”
　　王妃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满：“王府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膝行，这膝盖岂不是要坏掉了。”
　　她要拨开那丫鬟，去看地上的人，丫鬟死活不走，反而抓住了王妃的胳膊：“王妃，您不要管这个贱婢了，若让她起来，郡主又要罚我。”
　　“放肆！放开母妃。”
　　一个严厉的声音插进来，丫鬟看了一眼，连忙跪下：“世子，世子饶命！”
　　来人正是晋阳王的长子朱佑茂，朱佑茂年方二十有六，已经娶亲，一直居在封地，上个月才请奏过来看看父母亲，二来看看找回的妹妹朱毓。
　　朱佑茂几步过来，扶着母亲，唤了一声母妃。
　　王妃叫了一声“佑茂”，转头继续去看地上跪着的布衣女子，她身上的衣服都破损的露出皮肉，里面皮肉也尽是红斑。
　　“你是上次充当马凳的姑娘么，快起来。”王妃于心不忍。
　　朱佑茂也看到这女子，随即别开眼睛，让身边的人找件衣裳过来。
　　跪着的人正是被江听澜带回来的林萱，她一来到晋阳王府，便被江听澜施以各种酷刑，非人的折磨，她从一开始的不明所以，现在却有点懂了。
　　她是隐约有小时候的记忆的，记忆里自己家世很好，父母亲很爱她，后来遇到似乎是遇到匪徒，她被人套上袋子带走，之后流落江南，给人做过丫鬟，又被卖到牙婆那里，选为扬州瘦马，教授琴棋书画，还有撩拨男人的手段。
　　她明明没有见过这位郡主，她却一眼就看到了她，还抢走了她亲生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一块红玉。
　　江听澜好像对她十分了解，连她的过往都知道，还总是口口声声对她说一些“我才是真正郡主”的话。
　　那日游春会后，是她第一次见王妃，不知道为什么，当王妃踩上她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林萱觉得好想哭。
　　这一切都好像在表明，自己才有可能是真正的郡主。
　　林萱没有抬头，一直在听王妃说话，她很漂亮，声音也很好听，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
　　有衣裳披在她身上，她听言要起身，可是双手撑住地，还是没能起来，膝盖上的疼痛，令她浑身发抖。
　　王妃见状，赶忙唤来侍女：“扶她起来！”
　　这被扶起来的过程，饶是林萱受过太多的苦，这一刻也没忍住发出痛苦的□□，满是划痕的小脸苍白。
　　她膝盖处血肉模糊，新伤覆盖旧伤，甚至可以看到白骨，王妃哪里见过这些，登时眼泪就掉下来。
　　“毓儿怎么这般残忍，若偷盗，交给官府处置才是，怎么偏偏要这样对待她。”王妃不敢看，泪水流下来。
　　朱佑茂已经大致了解到了事情原委，他同样不赞同妹妹这样的行为，他叫来管事，让他去找大夫，帮她治伤，管事走时，朱佑茂又问道：“查查她的卖身契，哪家的，不行送回去吧。”
　　管事没走，十分为难道：“世子，这个女子叫林萱，是郡主从外面带回来的，没有卖身契。”
　　“什么！”王妃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毓儿怎么会这样，随便将人抓进王府。”
　　朱佑茂也狠狠的皱了皱眉。
　　“王妃、世子，民女本是礼部祠祭清吏司卓嘉之妻，民女也不知为何会被郡主带入王府，只求王妃、世子开恩，将民女送回去吧。”林萱挣脱开侍女，重新跪在地上。
　　朱佑茂心里一窒，几乎不敢相信她那血淋淋的膝盖，这么跪在地上会有多痛，可怜的女子，竟有着男人也不曾有的坚韧。
　　“毓儿做的实在过分。”
　　毓儿……林萱心里微震，仿若记忆深处，有人唤过这个名字。
　　“找个担架来，将她送到我房里。”
　　林萱抬头望她，明澈的眼眸竟有些期待，本该拒绝的话被她吞回腹中。
　　“林萱，毓儿犯的错，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帮她赎罪，毓儿是我的女儿，她之前受了太多苦难，没有人管教，才对你如此，你不要记恨她好不好？”
　　林萱眼中渐渐黯淡，垂下头，平静道：“是，王妃。”
　　朱佑茂盯着她，心里也有种怪怪的感觉。
　　门被推开，王爷与郡主走了出来。
　　江听澜一见到朱佑茂，脸上大喜，扑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腰，大喊一声：“兄长。”
　　朱佑茂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避开与她接触，喊了一声“妹妹”，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江听澜瘪瘪嘴，刚要打算去找王妃，却看到她正跟林萱在一起，她眼皮一跳，连忙过去，抱住王妃的手臂摇摆：“母妃不要跟这个小偷说话。”
　　“小偷？毓儿，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是府上的下人，你怎么将人掳到府上的。”
　　江听澜意外，他们竟然知道了。
　　她低头，狠狠的瞪了林萱一眼。
　　“是这个贱婢告诉母妃的吗？”
　　“毓儿！”朱佑茂严厉的喊了一声，“你回你的院子去，其余的事情不要管了。”
　　江听澜还是有些怕这个哥哥的，她顿时不敢再吱声，冷哼一声走人了。
　　王妃带了林萱回去，朱佑茂看到父亲，行礼后走了过去：“父亲，儿子有些事想跟父亲说。”
　　“嗯，我正好也有事找你。”
　　晋阳王先一步进屋。
　　书房里，朱佑茂犹豫后，便道：“父亲，我觉得江听澜好像不是真正的郡主，她模样与父母亲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还狠毒泼辣，善于伪装。”
　　晋阳王十分欣慰的看着儿子：“你倒是敏锐，她却是不是你妹妹，只是你母亲这些年都快因为你妹妹的事疯魔了，就让她哄着你母妃些。”
　　朱佑茂一惊，很快接受了这些，脑中又有了疑问：“可是父亲，她为何能讲出妹妹小时候的事情，还有母亲给她的红玉？”
　　“这些不重要，佑茂，父亲这次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带你母亲先回封地去。”晋阳王打断儿子的话。
　　“只带母妃？”
　　“对。”
　　朱佑茂心里一紧，他不由得喊了一声“父亲”。
　　晋阳王转过身去，背对他，“明日就走吧，找个理由带你母妃走。”
　　“没有余地了吗？”
　　“没有，若一旦有不好的消息，你便与你母妃自密道逃走，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也好，密道里有早就准备好的钱财，够你们下半辈子花了。”
　　朱佑茂长久注视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弯身跪下，对他磕了几个响头，才大步离开。
　　当夜，朱佑茂将林萱调查清楚。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大半夜找到她，看着她那张分明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脸，声音是控制不住的颤抖：“林萱，郡主抢你的那块红玉，是你的吗？”
　　林萱垂眸，细细思索。
　　朱佑茂已经激动的握住她的手：“那块红玉，才是王府郡主的象征，林萱，你才是郡主，听着，我们明天天不亮就离开这里，去往封地，只有母妃、你我三人，我们离开这里，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世子，这块红玉，是我捡到的。”林萱轻声道。
　　朱佑茂声音一顿，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不是你的？”
　　“不是。”
　　“你打算怎么办？”
　　林萱的双腿已经被抹上要，她要起身向他跪下，被朱佑茂阻止：“有什么话，这样说就行。”
　　“希望世子可怜我，将我送出去。”
　　“你要去哪里？”
　　“将我送到程府。”
　　朱佑茂沉默了一会，没多问，只说了个“好”字。
　　“你休息吧。”
　　朱佑茂走了出去，血脉就是这样神奇，他不用多问，也不用相信她的话，便知道，这个林萱才是他的妹妹毓儿。
　　但父亲此举，他与母妃不一定真能做到说的那般，不若让妹妹就留在在俗世。
　　他给林萱准备了软轿，还有一个包裹，里面不少钱财，然后派人送到程府，还交代下人，倘若路上林萱有任何要求，都要答应她。
　　去往程府的路只走了个开头，林萱便出声，让轿夫往她指的方向走。
　　她一路回到了自己之前住的宅院。
　　傅大人不允许她再回到山东，将她安置到民宅里，只派人定时来看一眼，后来却是不来了。
　　在胡同处，她便让那些人离开，自己忍着痛，拄着拐杖，一点一点走回到家里。
　　门锁着，她敲了敲，没多久有一个紧张的女声：“谁啊。”
　　“我。”
　　门很快打开，里面的人惊喜道：“小姐！”
　　“嘘，进去说。”
　　进去插好门后，林萱急忙往内室走：“鸣哥儿呢？”
　　她进入内室，什么也没看到。
　　“小姐，你让我去找程家，我去了，然后鸣哥儿被程府二爷带走了，然后将我送回来，说什么时候小姐回来，让我带小姐去见二爷。”
　　林萱大惊，咬紧了唇，这一刻，她比被江听澜欺辱还煎熬。
　　傅义宏扣押了她夫君，程砚书带走了她的鸣哥儿。
　　“明天带我去见二爷吧。”
　　——
　　李黎郁回来了。
　　她高兴的看到江春月怀孕，约定等孩子出生，一定要让她看一看。
　　江春月放心不下她，李黎郁出身商贾之家，性格纯粹率真，入了东宫，东宫有那么多女人，必不安宁，日后东宫登基，后宫的水会更深。
　　“东宫里这些女人出身名门，家族势力不可小觑，她们是养在深闺里的女人，有的甚至自小就接受这方面的训练，你千万要小心，能不与他们牵扯就不牵扯，保护好自己。”
　　“知道啦，我才没那精力跟他们玩呢。”李黎郁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
　　“还有，你要多多利用太子保护你，你们之间既然有恩情，你要好好把握这一点，不要对他太好，什么都交给他，自己要留点根底，利用他给自己谋求利益。”
　　李黎郁笑嘻嘻望着她：“所以你也是也是这么对程玉璋的？”
　　江春月蹙眉，握住她的手，十分认真：“没错，李黎郁，你不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在宫里，你唯一的靠山便是太子，你要学会利用他。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我们女人要懂得倚仗男人，借蓬使风。”
　　李黎郁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江春月长叹一声，想要教授她什么东西，可是这些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唤过小黄，摸了摸它的狗头。
　　“小白你带了吗，深宫寂寞，带着它，它也能陪你。”
　　李黎郁若有所思，“带是带了，我哦本来打算将它放在你这里的……”
　　“不，你要带着它。”
　　江春月肯定道，她有经验，前世她后来唯一的安慰就是小黄了，小黄也没了之后，她是真的痛不欲生，似乎连最后排解的口也被人堵死。
　　“好，听你的。”
　　这晚是太子大婚的前夜。
　　朱佑堏从书房出来，满脸疲惫。
　　一个小太监跟了过来，给他递上一张热帕，服侍他擦洗了把脸，朱佑堏十分受用，觉得精神好多了，他看了眼那小太监，很是满意：“你叫什么？之前本宫怎么没有见过你。”
　　“太子殿下，奴叫万重，是刚被安排到殿下身边的。”
　　朱佑堏看着他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好奇道：“进宫多久了，因为什么进来的。”
　　“殿下，奴进宫快一年了，家里穷，只剩个病重的妹妹，所以才做了阉人。”
　　朱佑堏余光瞥到一队眼生的侍女，拧眉：“这些是什么人，怎么进本宫的卧房？”
　　万重很快答道：“她们是太子妃的丫鬟，按照仪制，需要给婚房铺床。”
　　朱佑堏有些意外这个小太监能知道这么多，面上突然冷肃：“你一个小小的低等太监，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谁派来的！”
　　万重跪下，急忙解释：“是奴自己学的，奴想服侍太子殿下，所以才偷偷用功，多学多问多看。”
　　“行了，滚下去吧。”
　　朱佑堏一个人回了书房，命人在外面把守后，转入屏风后，拿了博古架上的一个花瓶，按了一处，博古架发出“咔哒”声，自中间向两边分去，朱佑堏进入，博古架又恢复如初，外人来看，太子就像是凭空消失。
　　密室之内长明，朱佑堏最近精神高度紧张，老二步步紧逼，得到父皇青睐，他接连处于下风，今日父皇更是对老二说出“你自当努力赶超你兄”的话来，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所有的事情已经敲定，朱佑堏逐渐放松下来，想到了自己的婚事。
　　娶的女人他见都没见过，想要的女人，却又无法跟他在一起。
　　他慢慢走到案几前，目光落在桌上的仕女图上，眼中的神色渐渐变得贪婪而痴狂。
　　图中女人身着薄纱，肌肤雪白，一件小衣不足蔽体，□□微露，细腰妙曼，一只伸出的纤纤玉手正逗弄一只小狗。
　　朱佑堏坐在椅子上，解开裤带，放下手去，闭眸仰头，呼吸渐重，不时喊出人名。
　　“江春月……江春月，江春月！”
　　他只有坐上天下至尊的王位，才能为所欲为。
　　载初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五，皋宗之长子，贤德皇太子朱佑堏娶亲。
　　皇上龙颜大悦，大赦天下。
　　太子大婚，令百官意外的是，皇上一直没露面，同时称病不上朝。
　　六月二十八，太子妾室进门，宴请百官，普天同庆。
　　李黎郁坐上了东宫来的花轿，穿着太子良媛规制的礼服，江春月送她上了轿子，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除了李徽给她准备的嫁妆，程家各房又添了一些，她已经是程府二爷的义女，江春月管着二房的私库，也添了好大一笔嫁妆，不管在哪里，钱都是最好用的。
　　稍许，江春月会与程家大夫人尹氏、大少奶奶薛瑛，一起进宫赴宴，二爷与二少爷护送，到了宫中，男女分席。
　　程玉璋不放心，走到江春月跟前又嘱咐了一遍，才与程砚书一起离开。
　　江春月望着这一眼看不到头的宴席，酒池肉林一般，她定了定神，往里面走去。
　　今日注定不会平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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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程玉璋，也重生了。◎
　　女席是由太子妃招待的。
　　江春月远远的望了眼太子妃曲娆, 她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礼服，端庄优雅，仪态娴静的坐在那里。
　　江春月人恍惚了一瞬, 她前世是见过这位太子妃的，她后来成为皇后, 母仪天下, 与她短暂的那一面她还记得，她说话很柔和, 接人待物都非常有规矩，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似乎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神, 太子妃曲娆对她微微一笑, 十分友善。
　　江春月也回以笑容，垂下头, 佯装饮茶。
　　她也没有真正的喝茶, 趁人不注意, 偷偷的倒在地上。
　　尹氏看着太子妃, 眼里都是羡慕：“要是我的倪姐儿也能嫁的这样好, 我就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江春月却觉得这位太子妃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 对尹氏道：“大伯母，我觉得还是要倪姐儿喜欢, 也要对倪姐儿好的人才行, 不然搭上的就是女人的一辈子。”
　　尹氏一怔, 眼里有些酸涩，闷闷说了声“也对”。
　　太子良娣及良媛按次序进来, 在太子妃面前跪下行礼, 又一一敬了茶, 江春月伸长脖子注视着李黎郁被人带着, 进了后院，她似乎有感应，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的一瞬，均是眼中一热。
　　江春月还注意到她身后的丫鬟，手里还抱着一只肥肥胖胖的白猫，猫头上还贴着一个囍字，她再也忍不住掉下来泪来。
　　一旁的薛瑛悄悄的牵住了她的手，尹氏也看到，感慨道：“放到普通人家，做个太子的侍妾不低了，等她有个孩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各种礼制结束后，就是流水席，江春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保持十二分的小心。
　　不到半段，就有一总管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过来，江春月没怎么在意，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自己面前停下。
　　“宣皇帝口谕，请程府程玉璋之妻江氏入含光殿等待。”
　　他这声音不小，连太子妃都看了过来。
　　江春月心脏狂跳，皇帝口谕？
　　皇上怎么可能会找她。
　　可无论怎么样，她都没有办法拒绝。
　　尹氏笑着迎上那太监，赔笑道：“公公，请问是什么事？”
　　那总管太监嗤之以鼻，不屑回答：“放肆，皇上的话你也敢问。”
　　此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黄公公，既然过来了，不喝杯喜酒再走。”来人正是刚才坐在首位的太子妃。
　　这叫黄公公的太监见到太子妃立马笑的像一朵花一样，还点头哈腰的向她问好，回复道：“太子妃大喜的日子，奴本该庆贺，奈何皇上那边事情多，需要伺候，只得作罢。”
　　“黄公公是忙人。”太子妃点点头，转向江春月，“既然是皇上的命令，程二少奶奶就去吧。”
　　江春月面对这一突发状况有些无措，她倒不害怕皇上找她，她担心……
　　太子。
　　可这根本没办法拒绝。
　　她答过太子妃后，便跟着黄公公离开，离开时，她回头看着尹氏，用眼神传达着她的意思：告诉程玉璋。
　　随即，她离开这里。
　　尹氏等她一走，便带着薛瑛借故离开这里。
　　“得赶快告诉二爷和玉璋，皇上要找个大肚子女人做什么，真是怪哉。”尹氏小声说了句，加快脚步，薛瑛也紧张的跟着她。
　　这偌大的宴席，她的离开倒也没有太引人注意。
　　一路上，江春月都走的很慢，黄公公催促了好几次，她也只是答应着，借故身子重仍慢吞吞走着，暗中记着路过的景致。
　　从东宫出来，路过好几个宫殿，才见到含光殿。
　　黄公公将她引入偏殿，立在门口，“江氏，你且等在这里，一会皇上便过来。”
　　他说完就要走，江春月见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还要关门，急忙喊道：“公公，这里没有别人吗，我一个人害怕。”
　　“怕什么，一会有太监会来伺候夫人。”
　　“嘎吱”一声，两人高的大门合上，江春月感觉周围环境静谧无人，心脏突突直跳。
　　她站了一会，到贵妃椅上小心翼翼的扶着肚子坐下来，她低头温柔的摸了摸肚子，心里安抚自己：别怕，我的孩儿，你爹爹会救我们的是不是，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
　　江春月此刻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程玉璋身上，前世无事，今生也应该没事吧，她突然有点体会到他前世不容易了。
　　此刻的男席，是皇后及太子共同主持的。
　　皇上没有露面，晋阳王朱济陇内心越发肯定皇上身体欠佳。
　　朱济陇看了眼边上站岗的禁卫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一个人匆匆走至程砚书身边，附耳向他说了什么，他简单说了几句。
　　一旁坐着的首辅大人姜言不动声色的举杯，“应淮，怎么了？”
　　程砚书弯了弯唇，“老师，昨日学生去户部听下属上报，京营军资的钱……”
　　“那钱怎么了，京师三大营地位重要，这笔钱，是我批的。”
　　傅义宏语带嘲弄：“程阁老如今是户部尚书兼阁臣，倒是不把老师的话放在眼里了。”
　　不用程砚书说什么，姜言已经训斥道：“论品阶你不如应淮，义宏，你僭越了。”
　　傅义宏立马变得老实，程砚书也没再说其他的。
　　京师大三营的变动老师是知道的，傅义宏也不是不知，可他总感觉这里面有些不对。
　　刚才那名内侍说了江春月被皇上身边的黄公公带走，他已经吩咐内侍告知了儿子。
　　程玉璋得知这个消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他眸光沉沉，对于一旁同僚的问话也没听见。
　　“玉璋兄是怎么了，赶紧举杯与我等共饮。”翰林院编修甄觉行拍拍他的肩膀。
　　程玉璋面容惨淡，笑容也很难看，他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程玉璋眸色浓沉，心里揪起，这是一步险棋，即便是他算了千遍万遍，算无遗策，可他现在后悔了。
　　含光殿。
　　江春月没坐多久，就有人从偏门进来，她警惕的起身，扶着肚子看过去，见是一身形瘦削的太监，还只有一个。
　　看到这里，她心里放松不少。
　　“奴叫万重，若奶奶有需求，吩咐奴便是。”小太监毕恭毕敬道。
　　江春月却听着这声音耳熟，一时也想不起来，只“嗯”了一声，不想多言。
　　那小太监便立在一侧，弓着腰，含胸驼背的站着，两侧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江春月没怎么在意，心里胡思乱想着，直到那小太监端过来一杯茶。
　　江春月吓了一跳，她刚才出神，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奶奶别怕，请喝茶。”
　　他声音柔和，十分好听，江春月觉得越发熟悉，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遮挡，他那张脸完全映入她的眸中。
　　江春月感觉这一刹那，全身的血液都停滞了一般，她看着那张清秀阴柔的脸，张了张嘴，话像是卡住了似的，说不出来。
　　是柳轻！
　　“奶奶请喝茶。”他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声音依然柔和，比之原来清冽的嗓音，还是有一些变化，他将茶盏放到桌上，不知怎地，茶托里有水，这样一歪，水流在桌上。
　　江春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动作，也不知道说什么。
　　“奴该死，洒了水，奴这就是给奶奶擦干净桌子。”
　　他动作看似慌张，实则每一步都像是计划好的一样，他伸手擦桌子时，手指蘸了水，在桌子上写了三个字——跟我走
　　“你……”江春月忍不住吐出一个字来。
　　桌上的字被柳轻擦干净，他后退几步，毕恭毕敬，“奶奶若是想更衣，可以跟奴过来，皇上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过来。”
　　跟他走吗？
　　江春月心里很乱。
　　她只觉得疑点重重。
　　甚至对他说的每一个字，连名字都觉得不对劲。
　　万重，万重……
　　她应该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眼下最大的困惑是要不要跟他走。
　　当初江延不是说他回竹溪了吗，怎么现在还在京城，甚至成了太监，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恰好能伺候到含光殿，又像是知道什么似的要带她走。
　　她越发不相信这会是皇上找她，听说太子大婚，皇上都没有露面，现如今整个皇宫，说一不二的就是太子了。
　　柳轻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望她，“奶奶，您若不抓紧时机，一会皇上来了，可就去不得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提醒什么，江春月两边为难，说起来，太子跟柳轻似乎都有些危险，而且她好像觉得柳轻也不是一般人物，是她前世没太注意的大人物。
　　可真要抉择起来，她还是选柳轻靠谱一点。
　　她起身，扯了扯嘴角：“带我去更衣吧。”
　　柳轻带她走的偏门，接着入了宫人走的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两边尽是高墙。
　　柳轻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等她，江春月在跟上他时，忍不住问道：“柳轻，你不是回竹溪了吗，你怎么……”
　　“这里路不平，小心。”柳轻打断她，没有回答。
　　“那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里？”
　　柳轻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着。
　　江春月走了一段路，越发陌生，看建筑似乎是太监居住的地方，她不由得停下来，皱了皱眉：“柳轻，你能带我去找我家人吗？”
　　家人两个词刺痛了柳轻的心，她什么都知道，甚至为了她自身处境，没有说出夫君两字，而是改成家人。
　　他吞了吞喉间不上不下的苦涩，停下来，背对着她：“是我与程大人的交易，我不会害你，跟我来，你先暂时在我在司礼监的舍里，等风波过后，我自会将你送出去。”
　　与程玉璋的交易，江春月仍有些犹疑，为什么程玉璋没有提到这事。
　　柳轻微微侧身，向后看了一眼，低笑一声：“程大人是天生的政客，这点事情，自然在他的谋划当中。”
　　说罢，柳轻向前走去。
　　江春月心跳漏了一拍，这点事情……
　　她沉溺在他今生给的温柔里太久，都快忘记了，程玉璋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叱咤风云的政客，是杀伐果断的执棋者，他能杀太子、灭人师、独断专横，她被太子设计软禁的事，他怎么会料不到，还能与柳轻合谋，轻而易举将她带走，却什么也不告诉她。
　　江春月脸色有些苍白，咬了咬唇，忽觉得屈辱，跟着他走入司礼监。
　　这里是太监住的地方，院子里臭气熏天，还挂着各样太监私密的衣裳。
　　江春月闭了闭眼睛，加快了脚步。
　　还好这是白日，司礼监的太监都在当值，院里无人。
　　柳轻打开了其中一间，门一开，就是扑鼻的清香，味道比院子里好闻多了，他的房间不大，收拾的却很干净。
　　柳轻没有关门，“我还要去上值，你在这里不要出来，我会暂时锁上门。”
　　江春月双手抓了抓衣襟两侧，有些紧张，不知所措。
　　似乎发现她的情绪，柳轻动作一顿，声音低低似安抚：“别怕，我一会过来看你。”
　　江春月坐下来，面对陌生的环境，仍然不能够放松，但比起含光殿倒是好一点。
　　她走之后的含光殿来了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在偏门一看，随即跑了出去，直奔东宫。
　　太子妃借故更衣离开宴席，见到小太监回来，放下茶杯，等他禀报。
　　“回禀太子妃，奴亲眼所见，万重却是把程少夫人带走了。”
　　太子妃微勾了下唇角，眼里露出些许冷意。
　　太子不爱她没有关系，也但不许爱别的女人。
　　她已经为太子付出整个家族，无论是今日之太子妃还是未来之皇后，她都要稳稳坐住。
　　柳轻没有骗她，小半个时辰都没到，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不少东西。
　　他放到桌子上，一一打开油纸包：“都是主子赏的，你应该饿了，吃一些吧。”
　　江春月哪里有吃东西的心思，她焦急问道：“柳轻，程玉璋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柳轻面上一冷，走到一旁的高几上，打开熏香炉点上，不多时，江春月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是她最爱的一款淡香。
　　江春月现在连柳轻也看不清楚了，他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是善是恶也未知。
　　她带着些讨好的语气：“柳轻，你应该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吧，等我出去之后，一定想办法让你出来。”
　　“你害怕我。”他慢慢走到她面前，她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面上尽是冷意。
　　江春月吞吞口水，袖下的双手绞在一起，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怎么会怕你的，我们即便是做不出夫妻，也可以做朋友的。”
　　柳轻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细微的声音，有人叫他。
　　柳轻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似对了几个暗号后，转头对江春月道：“你等着，千万不要出去。”
　　说罢，他再次落锁出门。
　　江春月却在这一刻犹如被人敲了一记。
　　万重！
　　她想起来了，这是前世祸乱朝纲、欺君蠹国的大太监万公公！
　　她死之前所闻不多，倒是在顾总兵的房里常听到这个名字，在顾总兵口中，似乎两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程玉璋就是这样将他老师张烨驱逐。
　　她曾在入宫时与他远远相遇一次，当时便觉得万重的眼神阴沉可怖，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柳轻会成为万重。
　　这个问题她并没有想明白，逐渐觉得脑袋晕晕的，再然后，她便不省人事。
　　太子大婚宴请百官，宴席正热，不知谁大喊一声“刺客”二字，忽听刀剑铮鸣，有人大喊，有人哭泣，远处官位小的狼狈逃窜，只有大殿近处的居高位的阁臣、尚书等仍镇定，首辅姜言大喊一声：“禁卫军，保护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近卫将核心人物围住保护，远处群臣混乱，程砚书对着身旁的兵部侍郎乔林双微微点了点头，他握着佩剑，离开这里。
　　禁卫军统领带人来报。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首辅大人，是晋阳王协同三千营的左都督卢逊从神武门攻进来了，说要继承正统！”
　　姜言老辣，立马对皇后、太子请示：“请娘娘与太子移步殿中。”
　　朱佑堏看了眼姜言，声音沉沉：“首辅大人，父皇还在静养，万万不能惊扰，一定要守住。”
　　“殿下放心。”
　　姜言俯首行礼。
　　他们一走，姜言神色越发淡定，负手望着底下的动乱，“鱼上钩了。”
　　次辅张烨轻笑两声：“晋阳王终究是耐不住。”
　　他们的交谈，落入后面程砚书与傅义宏的耳中。
　　傅义宏看向程砚书，讥讽道：“这下程阁老知道老师增加京营军饷的意义了吧。”
　　程砚书只淡淡回了句“受教”，这件事情，老师独独瞒了他一个人，他只好将计就计，装出不知的样子。
　　场面一乱，程玉璋就着急往东宫走，没走几步，一个人跟上了他，正是兵部侍郎乔林双。
　　“老师让我保护你。”
　　程玉璋点点头，顾不得其他，继续赶路。
　　乔林双在路上调集了两队兵力跟随。
　　此时，晋阳王与三千营左都督卢逊破了神武门的防备，冲撞而入，强悍的骑兵踏着禁卫军的肉身进入，天已暗下来，骑兵手中拿着篝火，犹如一阵狂风一般，席卷进这紫禁城中。
　　这一刻，晋阳王如沐春风一般，胜利在望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无比轻快。
　　“王爷，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整个紫禁城，就是皇帝老儿还活着，也插翅难逃，我三千营的五万骑兵可非儿戏，曾经可是与哈儿铁木的蛮军战斗过，京城这点弱兵不足为惧。”
　　“好，切勿得意，这才只是开始。”晋阳王按压住激动的情绪，叮嘱道。
　　“放心吧王爷。”
　　两人带兵直逼中心轴的乾清宫，那里前面正举办着太子大婚的宴席，他也刚从里面出来不久。
　　一众朝官正等待着他，晋阳王朱济陇心潮澎湃，勒马停住。
　　“你等臣子忧国忧民，本王不杀你们，等事成之后，还需各位继续为国操劳，为军分忧。”
　　朱济陇高声宣布，旁边的左都督卢逊抽出长刀，大喊一声：“还不俯首称臣！”
　　百官之中，已经有不少人跪拜，上首的阁臣、尚书仍挺直脊梁骨，不曾跪下。
　　朱济陇冷哼一声：“本王知你们这些文官最是讲究一个大道正统，本王才是先太后的嫡子，是先皇定下的继承人，本王还有遗诏，既然皇兄已死，自然由本王来继承大统，你等还不快跪拜。”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震九天的声音便从大殿里传出。
　　“谁说朕死了。”
　　当那个穿着明黄色帝王服的九五之尊从乾清宫里走出，身后跟着皇后与太子时，那些已经跪拜晋阳王的官员，各个都吓到屁滚尿流。
　　“皇上，是皇上！”
　　“皇上还活着！”
　　“之前是谁传的皇上他……都是谣言啊。”
　　朱济陇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情况，果然江听澜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向身后的一个下属使了个颜色。
　　此人偷偷后退离去。
　　朱济陇早就备好，若朱济岱还活着，她骗自己，自己就算是失败，也要先杀了她！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后退的路。
　　之前站在上首的阁臣、尚书等朝廷重臣，见到皇上后纷纷下跪行礼，朱济岱声音洪亮的让他们起身，然后看向晋阳王，眼中尽是“我早知如此”之色。
　　“朱济陇，朕待你不薄。”
　　“哈哈哈哈，朱济岱，这就是你的不薄，你让我整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活的还不如一个住在封地的王爷，一丁点自由也没有，我本来没有反的心，是你，是你逼我的。”
　　皇上朱济岱立在那里，眼中露出痛楚：“我们兄弟，又念你是先太后老人家的亲儿子，才留你在京城，你竟然这样对朕，朕给你权力，给你进宫的自由，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少拿母后说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载初十四年八月十五，坤宁宫那场震惊内外的大火，是你放的，里面不止有太皇太后，还有太后以及十五弟、十七弟，甚至还有在场大臣的妻儿，这么多人命，全都是你为了掩盖你根本不是父皇选定的继承人，你也不是淑太妃的儿子，你的生母只是宫里的一个无名婢女，根本不配当皇上！”
　　此话一出，全场一静。
　　程砚书脸色惨白的将近透明，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这些话。
　　当年坤宁宫那场火，是皇上放的。
　　怪不得他查来查去，总会断线，内里像一团迷雾，他怎么样也靠近不得。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程砚书望着那抹高大的明黄色影子，心凉到底，忽的他踉跄后退几步，“噗呲”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近旁的张烨连忙扶住他，叫人过来，“快送程阁老下去休息。”
　　程砚书只摆摆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肯离开。
　　姜言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长叹一声，对回来的张烨道：“我早就说过，让他不要执着于那场大火，他偏偏不听。”
　　张烨摇摇头：“你别说了，放到谁身上都不好受。”
　　这件事被揭露，无疑打了朱济岱的脸，他怒吼一声“朱济陇”的名字，“混账东西，敢这么对朕说话，你无凭无据，这脏水泼的毫无道理，禁卫军，还不快拿下反贼！”
　　他一声令下，周围禁卫军纷纷围了上来，可随即又被三千营的骑兵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朱济陇大笑一声：“本王当然拿不出证据，当年参与进这件事的人，全都被你杀了，只这件事，你就坑杀了千人，有你这样的皇上，国家怎么好的了，父皇就是因为你太过冷血才不愿将皇位给你，朱济岱，这遗诏你可见过。”
　　说罢，有人拿出一卷遗诏，念了起来。
　　“放肆，朱济陇，这遗诏分明是你伪造，反贼就是反贼，你真以为朕对你没有防备。”
　　朱济陇反而狂笑，“皇兄的手段，本王早几十年就领略过了，皇兄原来是故意装病，引本王上钩。”
　　“你知道就好，等你死后，朕要屠杀晋阳王府，一个不留，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私下偷偷召回世子，带着你的王妃去往封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早就找到了他们，让你们一起死，还能在地下团聚。”
　　朱济陇顿时眼底猩红，“朱济陇，你是魔鬼，你杀的人太多了，上位的手段也毒辣至极，朱济陇，你子嗣稀少，后宫混乱，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话音刚落，外围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多时，又传来可怖的爆炸声。
　　左都督卢逊身边人来报：“报告王爷、都督，我们大量的骑兵被神机营的人炸死了，他们破开口子，二皇子朱佑举带领五军营的人攻进来了！”
　　左都督卢逊大惊：“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临时叛变，现在情况如何，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外围的兵已经死的死跑的跑，只剩都督身边五千兵力了。”
　　事已至此，卢逊说不出话来，只仰头大吼一声，目光赤红，看向晋阳王：“王爷，你下令，我等就是拼死，也要杀死这个狗皇帝。”
　　朱济陇心中凄凉，他没有回答，倏地骑马向前蹿去，直奔皇上朱济岱。
　　朱济岱也大惊不已。
　　电光火石之间，太子朱佑堏挡在了皇上面前，大吼一声：“保护皇上。”
　　但这并不能阻挡往这狂奔而来的朱济陇。
　　眼看就要冲撞到皇上，一支利箭擦破空气，直直射在了晋阳王朱济陇的胸膛上，那箭力气极大，直接将人带下了马，很快，就被禁卫军的人制住。
　　与此同时，二皇子携着一把大弓，带兵骑马奔驰，到殿前，下马，疾走几步到皇上面前，跪地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
　　朱济岱仍然心有余悸，看向二儿子朱佑举的瞬间，热泪盈眶，亲自过去将儿子扶起：“若非有你，父皇今日必定命丧黄泉。”
　　太子朱佑堏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父子情深，整场行动，父皇没有告知他，显然是与二皇子密谋的，他眼睛微眯，眼底幽深。
　　“二皇子救驾有功，朕赐你玉带。”
　　这玉带不是别的，而是皇上亲自从腰上解下的玉带，这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
　　朱佑举双手接过玉带，目光带着傲气，看向了一旁的太子，眼中满是挑衅。
　　朱佑堏收回目光，没有与他对视。
　　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皇上朱济岱马上又道：“太子也英勇救驾，朕赏你那件东海明珠吧。”
　　朱佑堏上前，跪下谢恩。
　　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有惊无险，朱济岱正要放松，让太子起来，忽的胸中一痛，捂住胸口双眼瞪直，就往后歪去。
　　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站起来呼道：“太医，快叫太医！”
　　朱佑堏又对二弟道：“皇弟，快将父皇抱到床上去。”
　　朱佑举也料不到父皇怎么会突然倒下，连忙抱起父皇，往里面的寝室走去，只刚到寝室，还未放下父皇，突然他听到“噗呲”一声，他瞪大眼睛，慢慢低头，看到一把带血的刀从自己的胸口处穿出来。
　　又是“噗呲”一声，刀又抽了出去，一瞬间，他的胸口如同井喷，站在门口的朱佑堏看着这一幕，露出一丝笑容，指挥下属：“给父皇换一间卧室，将二皇子丢到外面去，打扫干净。”
　　太医院几乎倾巢而出，一个个给皇上诊断后，脸色灰白，不敢说话。
　　朱佑堏满脸关心之色，询问道：“父皇是怎么了？”
　　有一个太医哆哆嗦嗦说道：“太子殿下，皇上、皇上可能是中毒而……啊！”
　　他还未说完，就被人抹了脖子，很快就有人处理了他的尸首，其余太医纷纷跪下，瑟瑟发抖。
　　朱佑堏仍是一脸关心，“父皇怎么了？”
　　这回有太医答道：“皇上惊吓过度，一时心脏受不了，心衰而亡。”
　　立马就有其他太医跟着这样说。
　　太子殿下在床前跪下，双目流泪，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他挺直腰背，声音悲戚：“宣内阁首辅、次辅及程阁老进来。”
　　“皇上驾崩了——”
　　在紫禁城另外的角落，程玉璋与兵部侍郎乔林双带着一队兵走在小路上。
　　乔林双逐渐知道他是要去哪里。
　　“来司礼监干什么？”
　　程玉璋没答，宫里大乱，不少小太监回到了这里，他随手抓住一个，眼神阴鸷的看着他，逼问道：“告诉我，万重的房间在哪里？”
　　“我、我不认识什么万重。”
　　程玉璋转而掐上他的脖子，小太监顿时脸色通红，双腿扑腾挣扎。
　　乔林双看不下去了，按住他的手：“他确实不知道，换一个人吧。”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询问，直到遇上一个小总管，才道：“万公公入了东宫，在太子身边伺候，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那他原来的房间在哪？”
　　程玉璋声音沉沉，眼眸更是要杀人一般。
　　那小总管不认识程玉璋，但却认识兵部侍郎，看了他一眼，得了他的眼神，才带他们过去。
　　一到房间，看到门上的锁，程玉璋伸手拔了乔林双腰上的佩剑，这动作之快，让身手不错的乔林双都没拦住，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程玉璋已经拿剑往那门上的锁链砍了上去。
　　锁链应声断裂，落在地上，程玉璋一脚踹开了大门。
　　这流利的动作看的乔林双双目一怔，小声嘟囔：“还是个习武的……”
　　他随即也跟着程玉璋进屋。
　　屋子不大，程玉璋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人，他闭了闭眼睛，站在房屋中间，乔林双看着他，十分好奇。
　　没多久，程玉璋睁眼，眉头狠狠一压，这看的乔林双不由得一紧张：“怎么了？”
　　“安神香，还掺了曼陀罗花粉。”
　　乔林双惊叹：“你好厉害，我怎么闻不到味道，这也是老师教你的？”
　　他心里不觉有些酸味，他师承老师程砚书多年，都没学到这些。
　　程玉璋没空理他，他来到桌边，伸手试了试桌上茶盏的温度，又看着旁边疑似有人坐过的痕迹。
　　“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他迷晕了我夫人。”
　　“啊？你怎么知道的，等等，你夫人？”
　　“跟我来。”
　　程玉璋直接大步跨了出去。
　　乔林双眨眼功夫，程玉璋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等等我！”
　　他也赶紧跟上去。
　　乔林双一跟上来，程玉璋便道：“你派人去找东宫护卫营的高功，让他给你开后门，我们悄悄入东宫。”
　　“行，我跟高功熟，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跟他熟，老师告诉你的？”
　　“现在宫里正乱，直接带人进去，有人问起，不要理会，只说特殊时候。”
　　乔林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按照他说的去办。
　　他觉得这个明明看起来比自己小很多的青年，算谋一点也不输老师，虽然是老师这两年才找回的嫡子，但却配得上做老师的儿子。
　　有东宫护卫长的带领，他们入东宫入的畅通无阻，程玉璋直接来到后院内宦住的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柳轻。
　　“万重，我夫人呢。”程玉璋开门见山，挡住了他要往外走的去路。
　　柳轻十分淡定，一点也没被他这声势吓到：“程大人，我不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高功疑惑，转头看向乔林双，乔林双向他靠了靠：“这个太监胆大包天，好像带走了程大人的夫人。”
　　高功惊讶。
　　“这兄弟很猛，我怀疑他要揍他。”乔林双在高功耳边悄声道。
　　高功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文官？”
　　“可不是一般文官。”
　　程玉璋这回并未动粗，他静静看着柳轻，神态也镇定下来。
　　“请程大人进来聊聊。”
　　“万公公请。”
　　柳轻请他进了一间雅间，程玉璋回头看了乔林双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乔林双明白，是让他们在外面候着。
　　屋里，柳轻给程玉璋斟茶。
　　程玉璋没动，声音如同深井里的凉水：“你不该给她下药。”
　　“只是不想让她那么紧张罢了，我不会伤害她，我对她的心不比你差。”
　　柳轻自顾自饮了一口茶。
　　程玉璋目光微微一暗：“说罢，你的条件。”
　　柳轻低笑：“程大人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如今太子大位已定，我要你帮我除一个人。”
　　“黄善。”
　　程玉璋了然于胸，他前世跟这个遮天的宦官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那时是他求万重，万重却是是一个很会借势的人，从最低等的太监，如今已经可以近身太子身边伺候。
　　他当初能答应帮助自己，也是看到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回报。
　　如今，这一切变得微妙。
　　他是万重亦是柳轻，是一个心里倾慕他夫人的敌人，本该万箭穿心，但是他需要他。
　　如今太子能动手杀了皇上朱济岱，这是他想要的结果，比前世快了将近小半年的时间。
　　不止如此，他还要尽快让万重成为前世那个风光至极，可以压内阁首辅一头的人物，只有这样，才能让太子朱佑堏快速烂掉，加快迭代，来到独属于他的时代。
　　所以从一开始，他才会让柳轻选择走前世的路。
　　他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柳轻也乐于见到他这态度，十分爽快道：“我就喜欢跟程大人这样的打交道，一点也不浪费时间，贵夫人在这边，你跟我来吧。”
　　柳轻先一步出去，程玉璋紧跟上。
　　他料到柳轻会借此加条件，也料到柳轻不会伤害江春月。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忘记算江春月怎么想的了。
　　她不是前世，对这些事情一点不知。
　　她甚至可能会知道柳轻食万重。
　　程玉璋心脏抽痛，可下出去的棋已经不能落回，他也只能将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柳轻带他来到一个房间，打开了门锁，他没有进去，只示意程玉璋进去。
　　程玉璋推门而入，一眼就见到了床上静静躺着的江春月。
　　见她这样一动不动，他心里很慌，连忙上前拿过她的手腕按住，好几次才按到她的筋脉，心乱的很，只能确定她还活着。
　　程玉璋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皱着的眉心，起皮干裂的嘴唇，心疼不已，俯身用手臂穿过她的后背与腿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声音沙哑：“皎皎，我来找你了，我们回家，没事了。”
　　程玉璋走出了门，向万重辞别。
　　万重脸上挂着笑，目光却贪婪的滑过他怀中人的脸蛋，只是一瞬，程玉璋就将人抱走了。
　　等他们的人走的一个不剩，万重收起了笑，眼中阴云密布，甚至透着些许妖异。
　　江春月啊江春月，竟然引得程玉璋、太子和他都放不下，他突然心里平衡了不少。
　　经历这么多，他的心性已经磨平，不再急于一时。
　　他要权力，也要女人，还要复仇。
　　是程玉璋将他推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失去做人的尊严，这些苦难，有朝一日，他都会还给程玉璋。
　　为了往上爬，他可以对他虚与委蛇，可能爬到顶端，反身咬他一口。
　　会有这么一天的，万重想。
　　——
　　程玉璋带着江春月回到程府已经是半夜。
　　江春月一直没醒，他帮她擦了身，换了舒服的寝衣，与她躺在一起，守着她，时不时就要确认一下她的心跳，一直没能睡下。
　　天亮了，琪清进来，说二爷找他。
　　程玉璋知道父亲找他有重要的事，万般不舍，也只好下床。
　　走之前，他叮嘱琪清：“若少奶奶醒了，告诉廖游，厨房里温的补汤要让少奶奶喝了，然后告诉她我没多久就找到了她，现在没事了，不要担心。”
　　琪清记下。
　　江春月睡的并不安稳。
　　其实她半夜是醒过一次的，程玉璋在一旁困到合眼没有瞧她，她赶忙又闭上，还好意识不算清醒，呼吸绵长，没有被他发现什么异端。
　　之后她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一直在复盘昨日的事情。
　　不止昨日，她甚至将她这世重生以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前世的也过了一遍。
　　她发现，她被程玉璋蒙蔽了。
　　程玉璋，也重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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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们扯平了江春月◎
　　从王妃与世子离开, 江听澜终于咂摸出了一些不对味来，她周围的管控也莫名严格，出去都需要报备申请。
　　江听澜开始慌了, 她越想越不对，前世晋阳王谋反不成, 今生也没多大成功的概率, 王妃与世子这一走，她更加觉得谋反成功的概率不大。
　　在府上呆了几日后, 江听澜决定逃出去。
　　她强迫丫鬟换上她的衣服，她装扮成了一丫鬟的模样, 等出了院子, 她又从后院小门逃出王府，一路狂奔, 跑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她大口喘气, 心里仍不能平静。
　　之后她该何去何从。
　　还有一个上策, 就是去找安阳侯世子沈炼, 她前世的夫君, 倘若用前世之法，她许还能入侯府。
　　想定, 她循着记忆, 往安阳侯府去。
　　安阳侯府离晋阳王府不近, 江听澜走着去的，全程不敢停, 绣花鞋被石头割破, 她也忍着痛继续走, 身体像是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力量来。
　　她终于来到安阳侯府门前, 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敲了门，没多久，一个小童从小门出来，看她一眼，上下打量：“哪来的叫花子？”
　　“我叫江听澜，要见你们世子，我与他是旧识。”
　　小童乐道：“我们世子不认得叫什么江听澜的，你若是饿了，我给你拿个干粮，我们夫人心善。”
　　江听澜不吃也不走，引来了一个总管，江听澜一见到他，快速说道：“你们世子大名沈炼，字肃安，今年二十有一，还未婚娶，他住在惠泽园，爱打马，爱游园，爱读书，书房里挂着老侯爷写的‘慎独’二字，最爱喝的茶是云雾。我真的是你们世子的旧识，请让我见他一面。”
　　那总管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就是他也不知道世子这么多的细节，即便此女不是世子的旧识，知道世子这么多秘密，也该让世子亲自处置。
　　“你进来吧。”
　　江听澜大喜。
　　沈炼一回来，便听说了此事，此女所说，竟然与他素日习惯异常吻合，他不由得微眯眼睛，负手沉思，他院里的下人若被打发出去，一定不敢拿这些私密事来说，何况他院里也没有贴身女婢。
　　此事奇怪，他招来这江听澜一见。
　　江听澜已经洗漱一番，目光含羞的来到沈炼面前，她望着他，发现自己内心对他还是爱慕的，“世子。”
　　“你叫江听澜？你是怎么知道本世子那些事的。”
　　江听澜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他，他眉若刀削，鼻梁挺直，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以一顶金冠簪住，爽朗清贵，气度不凡，是个足以令女人心里泛出柔情的美郎君。
　　她凝望他，想将蜜意传达到他心里，“世子，我是你前世的妻子。”
　　“世子，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你前世的妻子，我所知道的那些，都是神仙托梦于我，告诉我的，你住在哪里，平日里都做什么，我都知道，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沈炼勾唇，只见她矫揉造作的模样，对这个东施效颦的女子便心下恶之。
　　他薄唇轻启，没有耐心再听她讲下去：“将此人赶出去。”
　　江听澜一惊，见有人来捉拿她，立马向沈炼扑了过去，还顺手抽开了自己的腰带，顿时身上的衣裳散下，她里面竟然只穿了一件小衣。
　　沈炼忙转过身去，怒气沉沉道：“还不快行动。”
　　江听澜还没碰到沈炼，就被两个侍卫拿住，往外拉去。
　　江听澜惊恐不已，情急之下，她哭着喊道：“世子，我还知道世子心里其实倾慕你的长嫂，你若不留下我，我会将此事散播出去！”
　　那一瞬间，沈炼转过了头，本来还算和善的眼神阴云密布，里面迸射出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按了按手，侍卫便停下来。
　　沈炼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再说一遍？”
　　江听澜觉得自己找到了能让沈炼留下她的秘宝，脸上挂上一丝灿笑：“那梦里告诉我的，前世，我与你夫妻，本来恩爱异常，后来，是你那不知廉耻的长嫂，勾引于你，你才……”
　　她没有机会说完，沈炼已经猛地上前，像一头炸毛的狮子，掐上江听澜的脖子，慢慢收紧，“你闭嘴！”
　　江听澜不能发声，只觉得呼吸逐渐困难，忍不住挣扎。
　　沈炼此时有一个念头，将她掐死，她说的很玄，可又不是毫无根据，像是真的，倘若她真的是他未来的妻子，那就不该活着，他此生要么无妻，要么妻子一定是长嫂。
　　勾引，若是勾引，也是他勾引长嫂。
　　忽的，沈炼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送了一点力气，“是你告诉长嫂的对吗。”
　　他的问话是肯定的语气，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他也从未对长嫂表露过心迹，但是他发现，表嫂最近似乎对自己总是躲避，好几天也不能见上一面，他正疑惑，原因就自己找来了。
　　原来如此。
　　有人在门口汇报：“世子，此女是从晋阳王府来的，是晋阳王寻回不久的霖念郡主朱毓。”
　　什么……
　　沈炼松开了她，江听澜终于能够大口呼吸空气，喘了好一会，又咳嗽，才看着沈炼，哑声道：“我不是霖念郡主，我叫江听澜。”
　　“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赶出去。”
　　他刚从宫里出来，晋阳王今日谋反，他亲眼见证了，现如今新皇正清查晋阳王势力余孽，为了安阳侯府的安生，他还是不要跟晋阳王府的一切有任何关系。
　　江听澜再没办法，被侍卫拖出了侯府，再敲门，也没人给开了。
　　没多久，她的衣裳也从里面扔了出来，她穿上，面如死灰。
　　她不久前是见过沈炼那位长嫂，江听澜只要一想到前世沈炼竟然心里藏着这样龌蹉的事情，又恨那长嫂不知羞耻勾引小叔子，所以她故意找了个机会，在他长嫂面前，说出了沈炼的心事，想让她自发离沈炼远些。
　　府内的沈炼坐在书房良久，从愁眉不展到露出微笑。
　　他心情豁然开朗，就是被那女人说了又如何，如今兄长也死了许久，这是上天给他们创造的良机，他总要向她表明心意的。
　　沈炼再也沉不住气，他独自出了书房、院落，走小路往长嫂的院中走去……
　　安阳侯府是呆不了了，江听澜咬咬唇，如今只能去求一求江春月那女人，倘若她还顾念一点她生母王氏将她养大的恩情，顾念一点他们姐妹情深。
　　经历一场宫变，加上一晚似梦非梦的沉思，江春月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听到下人来报，她那心思歹毒的庶妹，竟然跑来求她收留。
　　她本该让她进来好好羞辱于她，可如今晋阳王谋反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若让她进府，可就毁了程家的名誉。
　　江听澜气数已绝，她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只让下人告知她不认得，让人快快赶走。
　　江春月心里舒爽不已，江听澜自以为有了前世记忆，能够翻身改命，去冒充人家郡主，到头来，却是把自己陪葬进去，晋阳王一倒，她作为王府真郡主也好假郡主也好，根本逃不掉。
　　得知江春月直接不见，江听澜又让门童传话，门童直接关上了小门，不再理会，江听澜骂了一句，见有一对侍卫过来，吓得她赶紧从一旁溜走。
　　来人是程玉璋的马车，他刚出门一趟，一回来，便看到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认出了那是江听澜。
　　如今晋阳王的手下在找她。
　　让她这样死了太轻，程玉璋对赵召吩咐了几句，他立马去办了。
　　江听澜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衣衫不整，发髻已散，不少男人盯着她的目光露骨而放荡，她害怕的躲进小路，这里倒是没人，可没走多久，她刚绕过一个拐角，就被人套上麻袋，眼前一黑，后脑勺挨了一下，就不省人事了。
　　没多久，江听澜就被交易进了一家青楼，老鸨经验丰富，在昏昏欲睡的江听澜下身一探，便嫌弃道：“这都破了身子的破鞋了，你还十两卖我，我才不要，五两，爱卖不卖。”
　　那人拿了钱，留下人走了。
　　老鸨踢了踢江听澜，她没动，老鸨扭着腰往外走，吩咐下人：“给她洗洗打扮打扮，直接接客吧，怎么样都行，若是死了就找个席子卷了埋掉。”
　　程府。
　　程玉璋刚从宫里回来，宫里正一团乱遭，父亲程砚书作为太子之师离不开宫里，他要见自己，也只匆匆一面，他知道父亲有很多疑惑，最大的困惑便是当年坤宁宫大火一事，他问他知道不知道，程玉璋只摇头声称不知。
　　程玉璋前世也是后来才得知坤宁宫那场大火是先皇朱济岱所为，他只后悔让朱济岱寿终而死。
　　这次他早早布局，以二皇子为引子，撬动太子的地位基石，太子很是上勾，直接设计杀了朱济岱与二皇子朱佑举，这个结果时候他想看到的。
　　一回到程府，听说江春月已醒，程玉璋顾不得其他，赶忙回到熙园。
　　“皎皎。”
　　他迫不及待的唤出她的乳名，打开帘子却见到她正端坐在圆凳上，岔开着腿，一手放在圆桌上，一手扶着不小的肚子。
　　房里无其他人，她就像是在等着他一般。
　　“你醒了，怎么这样坐着，舒服吗，我扶你到软椅上去。”
　　他只看着她就心疼不已，她还这样小，就要忍受怀孕之苦，帮她擦身时，见她圆溜溜的肚皮鼓着，隐约都有青色的小血管，似乎要将肚子撑爆似的，睡梦中也不能挪动翻身，很是辛苦。
　　若知如此，他宁可不生。
　　在他碰到自己时，江春月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让他碰，面色冷淡，眼神充满讽刺，道：“程玉璋，别装了。”
　　程玉璋背脊微缩，又慢慢放松下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
　　他努力掀起嘴角，露出他素日里常有的温柔：“怎么了，皎皎。”
　　江春月眼中毫无征兆的就流下两行清泪。
　　程玉璋见状，眉心狠狠一皱，走到她身边，抬起手，又不敢碰她，千言万语汇聚于胸前，他最终只吐出“我错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仿佛是开关，江春月眼中酸意积累到最大，很快泪流满面，捂脸呜咽。
　　程玉璋心慌的不行，他像是重新回到前世，那种临要失去她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像是怕她消失一般，程玉璋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就往内室走去。
　　江春月双手使劲拍打他，她泪眼模糊，有时拍到他脸上，发出清脆的巴掌声，对他又掐又打，一瞬间委屈到了极点：“程玉璋，你把我当什么，你明明什么都记得，还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将我耍的团团转，你在匹夫老贼，玩弄我一世不行，还要毁我两世，我要和离，我不要跟你再在一起了，呜……”
　　江春月哭的鼻涕眼泪一起流，积攒了两世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刻发泄出去。
　　程玉璋知道，自己已经装不下去了。
　　他任凭她如何扭打，全然不顾，将她放在床上的软衾之上，按住她的肩膀，亲吻她的双眼，嘴里不住低喃：“皎皎，不要哭，所有的错都在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只求你不要再离开我，皎皎，我不能没有你。”
　　“我拿什么信你，你何等心计，这次宫里发生的事，你分明是拿我当筹码，你若心里真有我，会这样做，你不要再骗我了，程玉璋，你若还有点良心，不想让我早死，就和离！”江春月用力的喊道，有些声嘶力竭，她本以为自己掌握住了这世的他，将他驯服的很好，可实际上他竟然是在自己面前伪装这样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被他玩的团团转。
　　程玉璋心里一痛，寻到她的唇，轻啄，江春月扭头躲开，被他追上来，恼怒之下，张口就咬上他裸露的脖子，用了狠力。
　　程玉璋哼也不哼，就这么让她咬着：“你打我骂我，尽情发泄，怎么都好，可是你不要离开我。我跟柳轻交易的事情让你掺和进来，是迫不得已，也是最优的解决办法，太子谋权，他肯定会趁乱扣下你，将你幽禁宫中，我若出面，就会被太子拿住把柄，皎皎，你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想保护你。”
　　江春月嘴巴里逐渐弥漫出血腥之气，她觉得有些恶心，松开嘴巴，看到他脖子那处印着她两排牙印，底下已经渗出血来，她心里才舒服一些，听到他说的，江春月冷笑出声：“你休要拿我当三岁小儿欺骗，我不是前世那个傻乎乎的江春月了，你敢说你没有将我当筹码，你这么做，就是在降低柳轻的警觉性，让他觉得你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是有求于他的，才好联合他，将来一起对付你老师张烨，还要让他再毁了太子。万重掌印前世都不是你的对手，何况今生还未起来，程玉璋，你这计谋用的好哇，太妙了，我若是你的学生，必然拍手叫好，可作为你的妻子，我感到害怕，在你面前，我像个透明人，而我完全看不透你，你就是突然杀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江春月停下哭泣，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他舔舐干净，她也不想再哭了，直直望着他，眼中尤其坚定，甚至柔和了声音，似在哄他：“程玉璋，我前世好惨，跟你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没享受几天，就死掉了，你放过我，让我回随州或者竹溪或者随便哪里去，只要有钱，我不改嫁，我就只跟我的孩儿过，你可以偶尔来看看我们，但是我们不要生活在一起了，好不好，我不喜欢阴谋诡计，我没那个心机……”
　　她的肩膀忽的被他紧紧扣住，力气有些大，她感觉有点疼，不由得皱了皱眉。
　　程玉璋眼眸晕染着幽沉诡谲之色，江春月知道他不装了，那个前世修罗一般的男人回来了，她以为调教好的温柔体贴的程玉璋，只是他刻意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假象。
　　“你怎么知道我会和万重联手，甚至知道我驱逐老师的事情，那时你分明已经去世，江春月，那时你在哪里？”
　　程玉璋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她为什么知道她死后的事情，她莫非是假死，一直隐藏在自己身边，看着他整日生不如死，活的像一具干尸……
　　江春月痛呼了一声，肩膀不适，但也并非不能忍受，他能感受到这是他盛怒之下最大的克制。
　　程玉璋并不知晓她死后孤魂寄在他死对头家的砚台上，整日听得最多的就是他死对头对他阴贼险狠行为的批判，起初她也是不信的，程玉璋起于微末，孤苦伶仃，家中贫寒，但她见过他曾经写“苟利国家，不求富贵”的时政文章，也听他曾说过想为天下百姓谋一点利，这都是江春月深爱他的原因，可世事无常，程玉璋会变成大奸臣这件事，是她始料不及的。
　　魂魄寄在砚台上的事太过玄妙，江春月有些后悔逞一时口快，吐出这件事。
　　她便沉默应对，不回答这件事。
　　程玉璋却逐渐被点燃怒火，他甚至失去理智，脑中肆意联想，声音也隐隐含着刻薄：“不想说，让我猜猜，能知道这些秘密，必然是在朝堂漩涡里的人物，是朱佑堏，还是万重，朱佑堏的可能性不大，我当初不是没怀疑过你假死去找他，他的一切都在我的监督之下，你没在他身边，所以，那就是万重，也就是柳轻，你才在这一世想与他结为夫妻，我说的对不对。”
　　江春月被气到了，他这样阴沉恐怖的神色，声音又是那样欠揍，眼神像是在红杏出墙的妻子，她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万分屈辱，终于忍不住，伸手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她这巴掌却是用力不小，程玉璋被她打的偏过头去，玉白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个小小的巴掌印，边缘处是隐隐的红线。
　　他慢慢转回头来，咬紧牙关，下颌线尤为分明，显露出主人无法控制的冷怒，他眼尾逐渐泛起薄薄的红，脑中不受控制的幻想一些画面。
　　他按住她的头，捏了她的下巴，不顾一切的亲了上去，动作激烈，近乎啃吮，江春月痛到呜咽，想要咬他，又被他捏着下巴不能咬合，只能被他残暴的吸食，眼泪忍不住又往下流。
　　程玉璋修长的手指顺手挑开她的褙子的盘扣，滑了进去，对着她的眼睛，浓墨似的眼里映着她面色水红潮润的模样。
　　“哭，你这眼泪在为谁流，江春月，你说看不懂我，你自己在我面前是透明人，呵，你要是透明人就好了，我可以随时检查你这里是否还独属于我。”
　　江春月身体微微颤抖，屈辱与不受控制的情绪在攀升，记忆深处那个恶魔回来了，那个沉闷不爱说话，将她当做破布娃娃肆意折腾的恶魔，江春月心里抵触害怕，尊严被他扯到地上摔的粉碎。
　　“我不管你有过什么样的过去，你前世今生如何背叛我，我只要你当下及之后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江春月，我已经做出妥协，我对你的心要不要挖出来给你看，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还是你变了心，想要给一个阉人做对食，如果有，你迟早死了这份心，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程玉璋嫉妒到发狂，他不敢想，可思绪又不受控制，他埋首在她身上，只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来安慰自己那千疮百孔的心。
　　“我们扯平了江春月，我瞒你我记得前世，你也瞒了我，我不问你，我会当那些事情不存在，你乖乖在我身边，你想要我什么样，我仍然会是什么样，我把心给你了，你若离开，我便死了。”
　　程玉璋唇齿表露不清的说着，江春月只觉得屈辱，她拼命挣扎，哭泣，她觉得肚子好像在痛，痛的她浑身发冷，可程玉璋铁了心的不让她好受，动作越发出格。
　　泪水淹没了江春月的喉咙，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流泪，看着程玉璋眼里，又觉得她像是在惋惜别的男人，更加粗暴的吻她亲她。
　　他渐渐觉察出她不再挣扎，他不放心的抬头一看，见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登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前世她死亡的灰暗记忆重新跑出来虐杀他，那种天昏地暗的感觉，像是灵魂被抽空，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了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剥离。
　　她刚去世那几天，他没有哭，整个人只是空荡荡的，像是游走在人间的一条孤魂，他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向着目标一刻不停、快马加鞭的奔跑，失去她的悲伤之湖的大坝，一开始只是有裂痕，到后来慢慢流出细流，他忙忙碌碌，只有在闲下来时才会想起她，逐渐的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世间再没有人能伤害到他的皎皎，他忽的发现，自己在高山之巅，身边空无一人，大坝决堤，彻底将他淹没。
　　痛，实在是痛。
　　程玉璋眼角的红色加深，薄红成猩红，瑞凤眼中直直落下泪来，一滴接一滴，不要钱的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拭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大夫，快去找大夫！叫文仲先生过来！”
　　他做了什么，她还怀着孩子。
　　程玉璋万分懊悔，嘴唇颤抖的叫着皎皎的名字。
　　“你醒醒，你不要睡，这次，你可不许再丢下我了，别丢下我……”
　　程玉璋低头抵在她脖间，失声痛哭起来。
　　门外听到程玉璋大喊的琪清赶忙吩咐人去找文仲先生，进来想看看小姐的情况，却见那个自从来到京城，翩翩君子、机巧若神的程家嫡长孙，伏在小姐脖颈处，哭的像个孩子。
　　……
　　“二少奶奶适才应该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肝气郁滞，宫颈收缩，冷痛难忍，疼晕了过去。”
　　文仲先生把完脉，看向眼眶红红的二少爷，犹豫再三，劝慰道：“若是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情，二少爷也应当缓缓，如今二少奶奶的身子危险，万不可再动气，不然就是太上老君的神仙丸，怕也挽救不了你们的孩儿了。”
　　程玉璋后悔的喉咙苦涩，他喉结滑了滑，声音干涩：“先生，我夫人的身子如何？”
　　“少奶奶身子尚可，可以明显感受到少奶奶在努力保住这孩子，心神精血耗费极大，之后需要静养一月，随时观察。”
　　“谢过先生。”
　　文仲开了药要走，程玉璋浑浑噩噩的送他，走到门口，文仲又停下。
　　程玉璋看出他有话要说，忙问道：“先生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少爷谨记，现如今二少奶奶的身子再不可行房，请少爷节制。”
　　文仲说吧，告辞离开。
　　程玉璋没想到自己活了两世，在处理江春月的事情时，仍青涩的像个毛头小子，他也彷徨，他也恐惧，在感情的事上，他远不像朝堂或者其他事上那么成熟。
　　对待江春月，他从来都是没有办法。
　　他求仙问道，也得不来让江春月回心转意的秘方。
　　程玉璋坐在床边，按着时间给她哺药，她睡梦中也不安慰，似乎偶有阵痛，白的若雪的小脸，额头冒汗，他拿巾帕给她擦了，将手塞入她手里，任凭她掐弄，亲吻她，低声安抚她，又恨不得让她将怀孕之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琪清在一旁只能等做些杂活，已至深夜，她出声请程玉璋休息，她来伺候小姐，却被他拒绝，只得退下。
　　江春月从腹痛开始，脑中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保住她的孩儿！
　　她这个做母亲前世就没能保住她的孩儿，让人害死，今生她怎么能因为自己害了她的孩儿。
　　她重复不断的想着：莫生气，孩儿重要，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儿。
　　有人喂药，她毫不拒绝的吞咽下，慢慢那锥心的阵痛不再循环，她获得了轻松快慰，逐渐睡去。
　　她的孩儿没事。
　　她一定要让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
　　她与程玉璋之间的事情也不能阻止孩子的降生。
　　经过睡眠修复，江春月在清晨睁开了双眸，杏眼水灵灵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温柔的抚了抚肚皮，向她的宝宝问好，心情是愉悦的。
　　直到她听到一声沙哑无比的嗓音，心情瞬间就不好了。
　　“皎皎，你醒了。”
　　情绪是很难控制的，江春月一看到他，就立马想起他昨日说的那些浑话来，立刻皱眉催促：“你快出去，我不想见你。”
　　一夜的磋磨，程玉璋下巴生着胡渣，眼底泛着不可忽视的黑青，听到她的驱赶，他怔了怔，心里很难受，但想到文仲先生的嘱托，他还是站了起来，抿了抿唇，向外走了两步。
　　走到内室门口，他不放心的嘱托道：“我不烦你，你也莫要再费思虑，文仲先生说你要稳定情绪，不要过多……”
　　他还没说完，一个白瓷碗就在他脚底边碎裂，崩起的细碎瓷片擦过他的脸颊，滑出一道血痕。
　　“你滚！”江春月喊了一句。
　　程玉璋再不敢停留，俯身用手快速捡起地上的碎片，走了出去。
　　他跨出院外，早就候着他的赵召与廖游见到他，纷纷大吃一惊。
　　他们少爷是很注重形象的，昨日少爷是好好的进去的，今日出来竟衣衫凌乱，脖子、脸上都是伤痕，眼下乌青，布满红血丝，像是被人给打了一顿。
　　还是赵召反应的快些，上前抱拳道：“少爷，二爷回来了，请您过去。”
　　程玉璋点点头，却很不在状态：“我回去略整理仪容，就过去见父亲……”
　　连声音都飘荡着，赵召与廖游对视一眼，都不敢多问。
　　【📢作者有话说】
　　小程面临信用危机，两人感情将何去何从，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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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巨变◎
　　江听淙行马进入北直隶, 没想到会遇上京师军队调动，兵马快速行走着，手里的火把将黑夜照的通明, 墨文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下马躲在江听淙身后, 哆哆嗦嗦道：“少爷, 咱们还是回去吧，京城怎么兵荒马乱的……”
　　江听淙未答, 但他也提高了警惕，手中握着他的弓, 另一只手微微向后, 方便随时从背上的箭筒取箭。
　　跑步的前进的军队突然骚动，有人大喊一声：“有叛军从这里逃跑了！”
　　紧跟着传来几声刀剑摩擦的声音, 马蹄哒哒的声音, 脚步声也变得杂乱起来。
　　忽的一个身穿银色铠甲、似是统领的人带几个人打马过来, 遥望远处, 在江听淙附近停下来。
　　“都督, 那几人在林间逃窜, 并不好追。”
　　领头人眼神锐利，忽的看到了一旁带着弓箭的江听淙, 握着马鞭的手指向他：“你可会射箭？”
　　“回大人, 草民只会皮毛。”江听淙向他低头行礼。
　　“看到林子里逃窜的那几个人了吗, 他们是叛军，祸乱国家的叛军, 你既然会射箭, 试试能不能将他们射死。”
　　江听淙本来并不想出手, 但听到叛军二字, 眼底闪动，飞身上马。
　　“少爷！”墨文傻傻的看着他。
　　“墨文，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说罢，江听淙纵马飞驰，跑了一段后拿箭拉弓，坐在马上瞄准了目标，他的马在移动，敌方更是毫无规律的逃窜，江听淙这一刻耳鼻关闭，眼里只有箭与目标。
　　“嗖嗖”几箭，敌方几人全部罗马。
　　林中有士兵高呼：“都督，这几个人都射中了！”
　　伍宪没想到这年轻人射箭之术了得，他本来也是司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遇上个百步穿杨的天才。
　　“都督，抓获反贼朱济陇的叛军五人，五个人被射中的地方不致死，还都活着。”
　　伍宪沉声命令：“压下去，听候发落。”
　　他转头去寻找那名百发百中的少年人，却见他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立马打马追上去。
　　江听淙已经知道此人是位大人，可他赶路要紧，又担心这些叛军会危急到李黎郁的安危，便不告而别。
　　“小友，请等一等！”
　　伍宪追上来，他的左右也跟上来，见江听淙没停，有一人唬道：“这位是神机营的左都督大人，还不快下马拜见！”
　　江听淙也只好勒马停住，下马拜见。
　　“草民见过都督。”
　　“小友，你今年几岁？”
　　“十六了。”
　　“我见你射箭了得，你可想过要参军？”
　　江听淙还真没想过这条路，受父亲的影响，他一直都想走仕途，其实他并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不如在马上射箭快活。
　　“回都督，未曾想过。”
　　“那你可愿意跟我？”
　　江听淙惊讶抬头，看了他一眼。
　　左右见状，喝道：“我们都督愿意收你，还不快谢恩！”
　　伍宪挥手令下属退下，看着江听淙，露出一个笑容：“小友，我并非逼迫你，这样吧，我就在京城神机营，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随州江听淙。”
　　伍宪点点头，带人走了。
　　江听淙一路寻到程府，他也有快两年没见到长姐了。
　　长姐信中还说，她有孕了，不知道身体如何。
　　还有，知不知道李黎郁的事……
　　等待时江听淙又想到李黎郁对自己说的，算了，长姐如今有孕，还是不要跟她说这些了，对方毕竟是太子，长姐又能有什么办法。
　　江春月想到江听淙来了，她激动的下了床。
　　琪清在一旁忧心忡忡：“文仲先生说你不能下床的，要静养，不若告诉少爷，让他帮忙招待江小少爷吧。”
　　“我的身体我知道，再说又不出去，让他进来就是了。”
　　琪清也只好小心的扶她出来坐下，往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江听淙跟着下人的指引，一路从外院来到内院，畅通无阻。
　　江春月见江听淙进来时，激动的让琪清扶她起来，不止是与弟弟许久未见，也因为程玉璋的缘故，让她此刻见到娘家人，感到格外的亲切。
　　“淙哥儿！”
　　她颤声叫道，伸着双手想去触碰他。
　　本来还觉得闯入内宅有失礼节的江听淙，见到长姐这一刻，什么也不顾了，怕她走动，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同样激动的喊道：“长姐！”
　　江春月还是不争气的流了眼泪，她仰着脖子看着已经长的如正常男子一般高的弟弟，欣慰又怅然：“淙哥儿，你都长这般高了。”
　　“长姐别哭，长姐还怀着孩子，不能哭的，不然我的小外甥也要哭了。”江听淙低头看着她溜圆的肚子，心情很是不错，甚至已经开始想着日后要教小外甥射箭才好。
　　江春月被他逗笑：“你怎么知道是小外甥，万一是外甥女呢。”
　　“那我就驮着她骑大马。”江听淙已经不由自主的弯起唇角，期待道。
　　姐弟两人坐下来，江春月问了他如何来的，又问他学业情况，江听淙一一答了。
　　江春月没有问江政禹的事，江听淙也没提起他，惹长姐不高兴。
　　江春月让人拿来了各式各样淙哥儿爱吃的东西，江听淙脸上红了红：“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江春月一怔，上下打量他，打趣道：“嗯，却是不是小孩子了，到了明年，都可以讨个媳妇了。”
　　媳妇没了……
　　江听淙垂下头，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
　　江春月想到什么，表情严肃：“你来时没遇上什么危险吧，最近京城不太平，你就在府上住下，过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了再走。”
　　江听淙慢吞吞摇了摇头，不经意提道：“我来时遇上了娶亲的队伍，说是要嫁到宫里去的，最近宫里可有贵人成亲？”
　　“有。”江春月想到李黎郁，神色有些黯然，“是太子大婚，太子大婚这日，又发生宫变，现在宫里混乱的很，我听说，皇上与二皇子都死了，太子继位。”
　　江听淙脸色白了白，太子就已经非他能够怎样的，现如今，他登了基，自己真的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这一刻，江听淙感觉到内心升起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了？”江春月看他有些不对劲，江听淙只摇了摇头，他更不打算跟长姐提起自己与她闺友的事情。
　　他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心无力的惆怅。
　　“没什么，只是好奇……”江听淙扯扯嘴角，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江春月也想到了李黎郁，她不由得说道：“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一位手帕交，竹溪的李黎郁，就被太子选为良媛入宫去了。”
　　江听淙提着心，暗地里握紧了拳头，“竟然还有这种事，可是太子他……怎么会认识长姐的闺友。”
　　“这个就说来话长。”江春月没法将里面的事情告诉弟弟，只笼统道：“我这位闺友阴差阳错，曾经跟南巡的太子遇到过两回，还救了他，太子名誉报恩，就……”
　　“报恩，这是报的哪门子恩，人家姑娘有心上人，他问都不问直接强娶，真是没有道理。”
　　他激动的情绪引起了江春月的注意：“淙哥儿，你怎么知道我这位闺友有心上人？”
　　江听淙支吾了几声，脸色恢复正常：“我猜的……长姐，这样也好，你们都在京城，往后应该可以常见面吧。”
　　“嗯，应该会的……”
　　“姐夫呢，姐夫待长姐如何？”
　　这还是江听淙第一次称呼程玉璋为姐夫。
　　江春月有过想跟他走的想法，不说程玉璋会不会让她走，就说江听淙也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还需要仰仗江政禹生活，她跟他走也会给他添负担，说不定往后有人听说他有个和离的长姐，还会影响他娶亲。
　　有些话被她吞了回去，江春月笑道：“当然，我如今是程府的掌家主母，你姐夫是程府嫡长子，我公公是如今内阁的阁老、户部尚书，这样荣耀，怎么会不好。”
　　江听淙听罢，发自内心的笑道：“看到长姐这样好，我真的很欢喜。”
　　“你也是，要加紧学习，争取日后秋闱、春闱一把过，像你姐夫那样。”
　　江听淙苦笑：“我哪有姐夫那样厉害，他简直就是史书上的天才了，我怎敢比他……”
　　“没让你一定要跟他一样，是也要努力。”
　　程砚书这几日一直在宫里的直庐没有回来。
　　此次晋阳王谋反，余下势力需要清缴，同时太子继位的事情也被临时提上日程，只短短几日，朝堂就已经发生巨变。
　　程砚书在百忙之中，回了一趟程府，只为与儿子程玉璋好好的谈一次。
　　这次宫变包括朝堂巨变，他都发现了儿子的身影。
　　程玉璋从江春月那里失魂落魄的出来，回去洗漱之后，换了衣裳，才往父亲那里去。
　　如今事情渐渐明朗，父亲定然已经察觉他的所作所为，别人兴许不觉得奇怪，但父亲明察秋毫，极其敏锐，若真问起来，他也不好解释。
　　进了程砚书的书房，程玉璋向他行礼。
　　程砚书望着他面如冠玉的儿子，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如何有着弱冠的年纪，老成的手段，到底是天生早慧，还是另有他因。
　　“怎么穿了秋天的衣裳。”他让他起来，声音缓暖，像个担心孩子吃穿的老父亲。
　　程玉璋面不改色，神色淡然：“有些着凉，故而穿的多些。”
　　他骗不了程砚书的眼睛。
　　他早已经注意到他脸上的抓痕、嘴唇上的咬痕，还有眼底的乌青。
　　他是从熙园来的，程砚书大抵能猜到他是与儿媳有了争吵。
　　“春月如今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万不可惹她恼了，女子十月怀胎，相当不易，你母亲生你姐姐和你时，两次在鬼门关徘徊。”
　　“是，父亲……”程玉璋嘴唇微动，无比丧气的垂下头。
　　程砚书手指点了点桌面，忽的说道：“要我是春月，也挺生气，玉璋，你好谋算，竟然找到太子身边的太监，暗地里合计太子，这步实在是险，你不怕春月出事，你也不怕这太监临时变卦，或者后来哪天将你供出去。”
　　程玉璋内心长叹，他做的那些，根本逃不过父亲的眼睛。
　　“当然，你做这些肯定有十足的把握，这名太监自进宫后改名万重，原本叫柳轻，来自竹溪。”
　　“父亲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再问。”程玉璋无奈道。
　　程砚书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台上放着的琉璃花，眸色幽幽：“玉璋，这些我还能明白你，但我不懂你为何假意投靠二皇子，又逼的太子使出阴狠手段，了结了皇上及二皇子，这一步，让我看不懂，我能向你请教请教，到底是为什么吗？”
　　程玉璋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没法说实话。
　　实话就是他前世后来知道了母亲死亡的原委，他对先皇朱济岱存有恨意，今生也借太子之手杀了他，以报母亲之仇。
　　而让太子快速继位，是因为他知道太子不会是个好皇上，他即将为宦官开启前所未有的盛世，他不会想着为国为民，他最终也死于他亲手推上来的宦官手里。
　　那之后，便是他的时代。
　　“父亲难道不觉得，朱济岱该死么。”程玉璋直白道。
　　程砚书闭了闭眼睛，只要一想到他就是杀死知知的凶手，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谁能想到，他忠贞了大半辈子的明君，是杀死他夫人的凶手，而原因只是他一个人的私欲。
　　“该死。”程砚书睁眸，眸中满是杀气，可他也不会忘记自己原本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他是杀死你母亲的人？”
　　“我还没有跟父亲讲过我流落在外那些年的事情吧，我在随州的道观里长大，遇上了一位名叫至行的师父。”
　　程砚书瞳孔微缩，“是前朝那位黑衣宰辅。”
　　“没错，他知道许多深宫秘密，包括坤宁宫大火那件事的细节，还有朱济岱一直讳莫如深的身世，我猜到两者之间有似有若无的关联，一开始，我还一度以为是父亲……后来才想明白，只有朱济岱做这件事情，才能做到这样天衣无缝。”
　　程砚书感受到一波又一波的震撼从他身体自上而下贯穿。
　　程玉璋知道这个答案父亲接受了。
　　他前世也是这样明白的母亲的死因，可惜前世太晚，没能给母亲报仇。
　　“你见了我留在田庄上的那个孩子，还有你大伯那位外室了。”程砚书用的是肯定句。
　　“没错。”在父亲面前，程玉璋尽量保证自己不要说谎，他很珍惜与父亲这来之不易的父子亲情。
　　程砚书轻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被儿子安排的明明白白。”
　　今日内阁发生巨变，首辅姜言致仕，次辅张烨成首辅，阁臣傅义宏被革职查处。
　　原因都在那外室林氏身上。
　　程砚书留着她本来是要让执迷不悟的兄长清醒，不料这林萱去状告傅义宏私自扣押朝臣，又威胁欺辱他妻子的事情，更玄妙的是，同时有人告发傅义宏与叛贼朱济陇有接触。
　　这事程砚书都不会相信，傅义宏绝对不会跟朱济陇私下有联系，但巧的就是林萱却是被晋阳王府郡主朱毓掳去王府，而林萱又跟傅义宏有莫大的关系，很难不怀疑傅义宏与朱济陇没有私交。
　　此刻朱济陇是敏感人物，朱佑堏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与朱济陇有关联的人，所以傅义宏被下令革职查处，自此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性。
　　傅义宏是姜言最出色的学生，程砚书虽然也是他的学生，但不论是太子还是朝臣，都知晓姜言这两年有意疏远打压程砚书。
　　所以傅义宏出事，就有人开始怀疑姜言。
　　朱佑堏正草木皆兵，但念在姜言身居首辅，也没动他。
　　可姜言看得清形势，他知道自己再不主动致仕，等待他的可能是刽子手。
　　内阁这样一变，张烨成了首辅，作为太子之师的程砚书，自然而然的成了次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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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不如狗◎
　　先皇驾崩, 太子继位，昭告天下，改年号为洪熙。
　　洪熙元年。
　　乾清宫。
　　朱佑堏站在龙椅下首, 身着黄袍，龙冠, 玉带, 整个人器宇轩昂，贵气逼人, 从太子到皇上，身份的转变给他浑身罩上一抹神秘之色。
　　他望着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 心中感慨良多, 他从出生之始就是为了这个位置而活的，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他满足而又孤独, 慢慢的走上去, 坐了下来。
　　借着晋阳王谋反这场事, 他得了权。
　　他本不想这么对父皇与二弟的, 谁让他们瞒着他, 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这没办法。
　　当然这场宫变也有一些意外。
　　他睨向一旁站着的太监万重，微眯了眼睛：“那日朕让黄善传江春月过来, 为何她还是回了程府？”
　　若趁乱将她留在宫中, 秘而不宣, 此生无憾！
　　万重虽然位分还没提上来，可朱佑堏身边, 他也是数得上太监了。
　　他卑躬屈膝, 毕恭毕敬回道：“皇上, 奴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朱佑堏命令, 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那日宫中正乱，奴见黄公公叫走江氏后，太子妃，哦不，皇后立马派了人跟去，奴谨遵皇上之命，怕出意外，也跟了过去，见皇后的人私自放了江氏，奴也被皇后的人发现，带到皇后面前问话。”
　　“她问了什么，你如何回答的。”朱佑堏眉心一锁，语气有些着急。
　　“皇后问皇上为何偏偏要留江氏，奴哪里敢回答真的，只说是想用江氏来压制程家，防止有变。”
　　朱佑堏放了心，他此次成事，要多亏齐国公，皇后的地位和面子他必须要给，但他也深知若是被皇后知晓他心仪江春月的事，皇后必然不会放过她。
　　他赞许的看着万重：“你倒是个机灵的，黄善为朕做了许多事，朕本来许他事成之后委以重任，不料他竟被乱军杀死，你去代朕厚葬于他。”
　　“是。”
　　“万重，你本名柳轻，祖上曾犯过错被贬为庶人，世代不能为官，家境贫寒，只有一个病弱的妹妹。”
　　万重心底沉了沉，仍躬身回复：“是这样，皇上。”
　　“你祖上出个大人物，你自小也读书，可惜没有途经实现抱负，后来你只身来到京城，被拐为戏子，不堪受辱，又入宫为宦，命运多舛。朕知道，你其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朕需要你，日后你就在我朕身边伺候吧。”
　　万重激动的跪地谢恩。
　　他跟江春月定亲的事没有被皇上查到，此乃万幸。
　　朱佑堏又陷入新的忧思。
　　他是需要程砚书的，他是他的老师，也是一个真正有才学和思想的人，可以帮他把持朝局，可他私自扣押江春月的事情没成，也必然被老师知晓。
　　所以……
　　“皇上，程次辅来了。”
　　朱佑堏连忙起身，如同以前做太子时的样子，恭敬出去迎接：“老师来了，快请。”
　　程砚书进去时，就见到了这样的朱佑堏。
　　程砚书要行礼，被朱佑堏拦住，他两眼湿润的扶着老师的手臂：“朕赐予老师见朕不必行礼的特权，以报师恩。”
　　程砚书诚惶诚恐，绝不敢真的像他还是太子之时，他深知帝王与任何人都不同，他们的权威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
　　“朕请老师过来，是想起老师有一位丢失的嫡子刚寻回不久吧，当初朕还是太子时，与老师之子有过交涉。”朱佑堏笑眯眯的看着程砚书。
　　程砚书心里不由得抹了一把汗，回想当时程玉璋将太子打了一顿的事情，他后怕不已。
　　“犬子无知，还望皇上海涵。”
　　朱佑堏大笑，“朕岂是如此小心眼之人，朕请老师过来，就是想与老师讨论将令郎升到什么位置好，令郎做翰林侍读也不短了，为朕读书念经，倒是辛苦，不若放到六部里历练，早日成为老师这样的人物，为朕分忧，如何？”
　　程砚书来也是为了儿子，即便程玉璋仍有许多事情令他困惑，但他维护他的心不会改变。
　　“皇上，请看在微臣曾做过皇上之师的薄面上，请降程玉璋回归翰林，身为其父，深知犬子浮躁，学问不深，偶得先皇赏识，犬子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狂妄自大，万万不可入六部，请皇上降他回翰林院继续深造，等磨平棱角，方可再用。”
　　程砚书长跪不起，朱佑堏无法，只好答应了他。
　　他本也不想见程玉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
　　如此甚好。
　　程玉璋重回翰林院，身上无职，也不用像刚进去的新科一般值守，每日闲散在家。
　　得知妻弟来访，他亲自为他布置了客房，嘘寒问暖，还考问他的功课。
　　江听淙对这个姐夫没那么排斥了，自从在随州，他出面为长姐做了那些事后，他对他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如何解释《大学》中这句话？”
　　程玉璋在江春月面前问起江听淙学问来，江春月默不作声，偶尔摸摸肚子，或者喝一口滋补汤。
　　自从那次争吵，她对程玉璋多避而不见，只是恰好淙哥儿来，她不想让他担心，多与程玉璋表现和谐。
　　而且让程玉璋考问淙哥儿的学问，她也是极乐意的。
　　江听淙站在程玉璋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从平日里那个熠熠生辉的少年，变成了畏畏缩缩、磕磕巴巴的不自信学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早点做出想法、打算，知道要做什么，心则定，心定则心静，心静方能行事稳妥……行事稳妥则……则……”
　　江听淙逐渐说不下去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江春月不由得心里有些失望，在她的印象里，江听淙总是那个与混世魔王只有一拳之隔的孩子，一步错就会像前世那般事事无成。
　　江听淙见到长姐目中的失望，心里也万分懊丧，只垂眼立着，不知所措。
　　程玉璋见状，在江春月发声之前，起身拍了拍江听淙肩膀：“淙哥儿，你跟我到书房来，我这里有本《大学》注解，是我当时自己写的，兴许对你有帮助。”
　　江听淙看了一眼长姐。
　　“去吧，定要好好跟你姐夫学。”江春月对他寄予厚望。
　　江听淙这才慢吞吞跟程玉璋去了内书房，反而心里松快许多，在长姐面前，他总有无形的压力，生怕自己会让长姐失望。
　　“你有心事。”程玉璋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情绪。
　　江听淙眼里露出些颓丧的情绪，眼神闪躲：“是有一些。”
　　程玉璋看了他一会，见他没有主动说，也不细问，只循循善诱：“我知道你想得到你长姐的认同，可也不必逼迫自己走一条不喜欢的路。”
　　江听淙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有懵懂有诧异，他在父亲高压掌控下长大，似乎只有走仕途这条路才是康庄大道。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世上不止有政途，你可以当马夫，可以做铁匠，可以经商，也可以参军，每一行都有优秀的人才，淙哥儿，你姐姐只希望你好，你不要误会她的意思，她只是不知道你不爱文章道理，并非是强迫你要考功名。”
　　这番话在江听淙脑海中炸出朵朵金花来，一波一波的情绪感染他全身，也在这一瞬间，江听淙下定了参军的决心。
　　没错，他爱射箭，倘若此生不能娶心爱的姑娘，那他愿意与兵马为伴，一生执锐披坚、纵马横刀，快活一生！
　　江听淙没有再继续住下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弃笔从戎。
　　江春月听到弟弟说要参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相当紧张的。
　　兵马无眼，这是一份赌命的道路，但听到弟弟说他喜欢骑马、射箭，喜欢读兵书的时候，江春月忽的想起当初曾听顾总兵念过他给自己写的墓志铭。
　　少好武术、骑射、布阵，父导向之，常引余巡边、观战，培余所好，每每思之，颇感庆幸，虽非亲生，然尊余之志，待余若亲父。
　　顾总兵大名顾桓，虽是舞刀弄枪之人，但文采斐然，常做文章，江春月每每听到他念文章，总昏昏欲睡，可也多少受到一些熏陶。
　　参军虽然有危险，但见淙哥儿意下坚定，江春月豁然开朗，欣然同意，只也免不了啰啰嗦嗦的叮嘱一番。
　　江听淙走之后，江春月产期将近，程玉璋早已请了三位稳婆住在熙园，以防万一。
　　江春月对程玉璋的态度也一直不冷不淡，宁愿跟小黄玩，也不想与他多说一句。
　　程玉璋又不敢惹她生气，有时常远远看着她，人也搬到了内书房歇息。
　　江春月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
　　她沉郁一段时间后，惊觉自己这状态与前世何异，可是要她像以前一样与程玉璋相处，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走又走不了，放又放不下，江春月只能努力让自己适应环境，不管怎样，都要生下孩子再说。
　　为母则刚，江春月心神坚定不少。
　　她主动到祖母、薛瑛那里，还常与侄儿程玉琅说说话，心情也在一点点变好。
　　除此之外，她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皇后之妹，曲婵，时常到府上拜访她，曲婵生性率真，与她姐姐曲娆截然相反，江春月与她相处感觉轻松愉快，心里也没那般闷痛了。
　　文仲先生说，马上要生产了，让她多走动走动，有利于生产。
　　有曲婵陪着她逛逛花园，江春月也乐意走。
　　“我再在京城待两个月就要回去了，我会给你写信的，春月，你是我在京城见过最好的人了，我很喜欢你。”
　　曲婵挽着她的胳膊，十分亲昵。
　　“你定亲了吗？”江春月随口问了一句。
　　曲婵撇撇嘴，“定了，我父母亲给我定的，他是我表哥，我们从小一起玩，这两年很少见，没想到最近一次见面，是他要做我夫君。”
　　“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但是不是心动的喜欢，就是……怎么说呢，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坊间的话本子，话本里的姑娘，会遇上让她怦然心动的意中人，然后两人成亲，那样多甜蜜呀。”
　　又是一个被话本子荼毒的姑娘，江春月心里中微叹，她自己不也是这样，总期待一些爱对方爱到天荒地老的夫妻情谊。
　　现实却是……
　　“哎呦！”
　　江春月正神思游荡，忽听一旁曲婵低叫一声，人就往自己这边歪去。
　　她们正走在草坪上的石板路，两侧堆着崎岖不平的天然石，曲婵只是心血来潮，一脚踩上了石头，想在石头上走，不料没走几步，脚下突然踩空，身子不稳，就要摔倒。
　　事发突然，江春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已经做好了被砸倒的准备，却见一抹白色身影突然闪现过来，伸手拉住了曲婵，等她站稳，又很快撤退。
　　江春月捂着心口，只觉得刚才惊险万分，向前看去，意外发现了公公程砚书。
　　他身着白色道袍，整个人显得慵懒而随意，手里正握着一把剑。
　　“父亲。”
　　江春月唤了一声。
　　程砚书“嗯”了一声，看了眼仍傻傻站在石头上的曲婵：“这路不平，和你朋友小心些走。”
　　“是。”
　　程砚书没有多说，向她微微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
　　江春月这才发现，前方是这条路的尽头，此地有一刻着巨大太极的圆形空地，角落还有两个童子，此刻跟着程砚书一起离开。
　　她猜到这里大概是程砚书常练剑的地方。
　　熙园的小花园通府上后山，是程府独享的景致，她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此处，打扰了父亲修行。
　　程砚书升为次辅之后比以往更忙，今日应该是他休沐，自己还扰他清静，江春月有些惭愧，对曲婵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说完想走，见曲婵没跟上，回头，她还在石头上站着发呆，江春月不由得扶着肚子回去，伸手碰了碰她：“喂？”
　　曲婵这才回神，再不敢走石头上，她想起刚才的情景，羞愧的向江春月道歉：“是我不好，你还怀着这般重的身子，我摔倒了无事，若是砸到你……”
　　“没事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又走一段，曲婵仍心不在焉似的，江春月也不问，两人慢慢走着。
　　“春月，刚才那位是谁呀？”
　　“谁？”江春月疑惑了一下，很快明白她所指，才道：“你是说我公公么，程次辅，你应该听说过。”
　　曲婵小小叫了一声，“啊，怎么会呢，那不应该是个老头子，怎么会这么年轻！”
　　江春月笑了笑，无独有偶，程玉璋当初入阁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比他爹还早，这父子二人都不是一般人物。
　　不自觉想到程玉璋，江春月的嘴角从上翘的状态的慢慢下拉，听曲婵道：“春月，程次辅他今年贵庚啊。”
　　“三十六七了吧，父亲不过生辰，我也记不清楚……咦，你怎么对……”
　　江春月说完，转头一看她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曲婵这一脸怀春之色，加之她刚才对着公公问东问西，她有些不敢置信的试探：“曲婵，你不会对我公公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曲婵眼中羞意更甚，低头忸怩道：“他刚才偶然扶我那一瞬间，我心跳的很快，立马就体会到话本子里说的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江春月心情复杂，“齐国公今年贵庚？”
　　曲婵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她问自己父亲的年纪干什么，但也诚实回复：“我爹不惑之年，怎么了？”
　　“所以你刚才对着快跟你爹一般年纪的人……”江春月羞于说出来。
　　“可是程次辅看着很年轻啊。”曲婵并不在意。
　　江春月也不好再说什么，瞠目结舌，无可奈何。
　　曲婵仍沉浸在小女儿情怀中，江春月敷衍了几句，提醒道：“父亲虽然是鳏夫，但他正是因为对我那早逝的婆婆用情至深，才不肯娶续弦的，你这条路，选的实在是不好。”
　　曲婵听到的却是别的，她双眸绽放出异彩的光芒：“好深情啊，我好像更心动了！春月，你一定不能阻止我，我觉得无论如何，我都要为自己争取一把！”
　　江春月：“……”
　　有曲婵陪着她，加上她对公公的心思，调动了江春月大部分的情绪，她日日也不觉得无聊，人也开朗了许多，连看到程玉璋，也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活了两世，她也没那么矫情，不至于被他利用一次就要死要活。
　　此生不比前世，程玉璋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底层京官，太子大婚她想去也没有机会，他回归程府的事情是她的选择，若是不去，那是对皇家的不敬，何况她一定要给鲤鱼送嫁的。
　　可前世的阴霾是她不敢触碰的魔障，江春月只要一想到那种昏天暗地的苦闷日子，心里极度恐惧排斥。
　　江春月正逗小黄玩耍，偶然抬头，瞥见门口站着的修长身形。
　　总要面对，一味的躲避不是办法。
　　她抱起小黄，放在对上，抚摸着它的狗头，小黄听话的依偎在她肚子边，丝毫不压迫到她。
　　然后，江春月对着院门口那望穿秋水的男人招了招手。
　　起初程玉璋还有些不敢相信，尔后甚是慌乱的踏了进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目光有些艳羡的看向她腿上的狗。
　　人不如狗。
　　程玉璋心里不由得苦笑，想他也算一代手能遮天的权臣，如今竟羡慕起一只狗来。
　　他这些日子也在反思，有什么能比得过春月还活着这件事呢，前世她郁郁而终，他有脱不开的责任，如今又怎敢气她。
　　他只要还能看见她，其他的又算什么呢。
　　“什么时候？”江春月缓缓摸着狗头，悠悠询问道。
　　程玉璋想问又不敢问她指的是什么，只能绞尽脑汁，说出一个最有可能的。
　　“夫人是指知道前世之事么，是我刚入程府那日。”
　　江春月冷冷的扯了扯嘴角，“你说谎。”
　　程玉璋情急之下指天发誓：“我说的都是事实，确实是进程府那日，仿若榆木开窍，记起了所有。”
　　江春月仍冷冰冰的看着他。
　　程玉璋又补充道：“但在春闱后不久，曾经做过几个依稀的梦。”
　　江春月都不用问，就能猜到他梦到的是什么。
　　“是我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你，还是我在随州像个嬷嬷一样伺候你？是因为这些，你在竹溪找到我，知道我背叛你，仍然不丢弃我的。”江春月只觉不能说这些，只一深想，她的心口就疼。
　　程玉璋敛眉，眼神染上墨汁般的浓稠：“我……”
　　“够了！我不想听！”江春月厉声喊道，程玉璋就乖乖闭了嘴。
　　程玉璋目露急色，柔声安抚：“不要生气，皎皎，我不说了，你若不想见我，我立马就走。”
　　“等等。”江春月想起了正办，她唤过琪清，让她去取一件东西。
　　空隙，江春月饮了一口茶，淡淡道：“程玉璋，是你对不起我。”
　　“是……”
　　“我要和离，我要离开，哪怕是你休了我……”
　　她还未说完，程玉璋已经脸色一变，立马脱去伪装：“不可能！”
　　江春月早知如此，许多人只觉得程玉璋聪慧伶俐，足智多谋，只有她知道，他骨子里有着可怕至极的占有欲和偏执。
　　只要他不放手，她根本就逃不出去。
　　即便是她想走，此时也需要从长计议。
　　“少奶奶，东西拿来了。”琪清拿着一样东西过来。
　　“给他。”江春月命令道。
　　程玉璋很快手上多出来一张搓衣板，这是刚做的，棱角分明，没有一点磨损。
　　这……
　　“用它跪一个时辰，让我高兴高兴。”
　　程玉璋深受儒家思想，礼义廉耻，跪舔跪地跪父母的思想刻入骨血，但这一刻，他全然忘记那些，只面上微红，扫了眼一旁的琪清，“能让我进屋跪吗？外面人多……”
　　江春月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容易接受，院子里人来来往往，确实被下人看到了不好。
　　“也不是不行。”
　　屋里，江春月半躺在软绵绵的贵妃榻上，半合眼帘，看着底下跪的笔直的程玉璋，心情是无比舒畅。
　　还是母亲给她讲过让男人跪搓衣板的事，她如今终于实现了这件事。
　　一炷香的时间一过，江春月翻了一页书，余光睨了他一眼，他脸色微微涨红，脑袋两侧流出些汗来，神色隐忍，可也掩盖不了痛苦之色。
　　“还有半个时辰。”江春月轻飘飘道，肉眼可见他脸上绝望的神色。
　　爽！
　　这是知道他是重生之后，江春月最高兴的一天。
　　“舒服么？”
　　“舒服……”程玉璋声音含着颤音，脸上薄红，闭了闭眼睛。
　　江春月心里乐开了花。
　　程玉璋，你也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引用自《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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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生产◎
　　距离朱佑堏登基已经一个月。
　　他并没有感受到成为皇帝的自由, 反而比以前做太子还束手束脚。
　　一切全在首辅张烨。
　　张烨与前首辅姜言是同窗，两人和睦的关系无论朝堂还是草野均是一段佳话，要知道这历史上首辅与次辅的关系从来都是剑拔弩张的。
　　但只有明眼人看得出来, 张烨还是在姜言处于最薄弱的时段，给予了他重重一击。
　　这些非程玉璋所为, 比起前世, 他只是省掉了看清楚这些的时间，行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即便是他不动, 前世姜言也是被张烨给干下去的。
　　姜言当首辅时，张烨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丝毫没有反驳意见, 整日里乐呵呵的，可张烨当政之后, 又兼吏部尚书,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上午内阁, 下午吏部, 勤奋到不管是内阁还是吏部, 自此再无积压的文书。
　　张烨对自己严格，倒逼皇上也被迫勤奋起来。
　　这令朱佑堏逐渐不满。
　　乾清宫里, 他刚看完一堆折子, 一个小太监又搬上来了一堆, 汇报道：“皇上，这是张首辅送来的新奏疏, 请皇上阅示, 张首辅说, 皇上务必今日定夺, 做到今日事毕，首辅还说，他……”
　　“哗啦”一声闷响，这刚刚堆在书案上的奏疏就被朱佑堏全都扫到了地上，朱佑堏起身踹倒那小太监，气的胸脯起伏，咬牙切齿道：“朕是皇上，不是他张烨的的下属！滚，滚回去告诉那个老东西，他的首辅是朕许给他的，朕一样也可以从他手里拿回来！”
　　站在后面的万重等皇上发完了脾气，才上前叩首，低声劝道：“皇上息怒，您现在还需要这个老东西，皇上何不忍一时，日后等局势稳定再收拾他呢，许能抓住他什么把柄，收拾起来更肆无忌惮，还能显得皇上礼待文官。”
　　朱佑堏怒火渐渐被万重安抚，他模样女相，说话声音也不似别的太监那般尖利，与正常男声无疑，更重要的是原本是个读书人，但没有读书人身上那清高骨气，在他面前永远卑躬屈膝，令朱佑堏心里得到满足。
　　文官，朱佑堏微眯眼睛，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文官再这样猖狂下去，怕是要皇上听他的了，万万不行。
　　他看着万重，想着要是文官都想宦官一样，听话又对他毕恭毕敬，而不是逼他工作，朝上争吵，他还要照顾他们的面子。
　　朱佑堏登基，原本东宫里的那些女人，除了姜言之女姜氏只封了个淑人，其余人均晋升妃嫔，张烨之女张氏为贵妃，李黎郁封淑妃，居钟粹宫。
　　从嫁给朱佑堏，朱佑堏一天也没来过她这里，她倒也乐得清闲。
　　皇室的好东西层出不穷，她是个喜欢热闹的，每日收集宝物，藏在屋子里一件件欣赏把玩，乐此不疲。
　　这日李黎郁得了一件分下来的粉彩荷花吸杯，模样好看极了，做工精美，她一得到，就用这个杯喝了三碗水。
　　她喝饱了水，命宫人收起来，然后抱着小白躺下，准备入睡。
　　婢女雨晴忧心忡忡的看着准备入睡的主子，“淑妃娘娘，您这每日该请安请安，该吃吃该睡睡，皇上却一次也没来过您这里，眼看着皇后和贵妃两人争宠争的你死我活。”
　　“干我屁事，我又不……”李黎郁差点说错了话，低头轻轻打了一下猫屁股，严肃道：“小白，你这小鱼干是白吃了的，让你提醒我少说话，结果你竟然打盹！”
　　小白慵懒的晃了两下尾巴，翻身往她怀里蹭，娇娇的叫了两声，李黎郁顿时就被这狸奴萌的连忙抱它到床上，猛吸它软乎乎毛茸茸的肚皮。
　　雨晴叹口气，看着主子毫不在意与畜生同眠，帮她整理床铺，散下床帐，又盯着那狸猫主子看了一会，“不光娘娘吃的胖了些，就连小白也整日肚皮圆溜溜，成了只胖狸猫。”
　　李黎郁与小白同时向她甩了个白眼，她逗着小白正要睡，却听外面守夜的宫人高喊道：“皇上来了！”
　　李黎郁顿时与小白面面相觑，一人一猫都一脸懵。
　　还是雨晴头一个反应道：“娘娘，快起来给皇上请安呐！”
　　李黎郁这才滚下了床，手忙脚乱的穿衣裳。
　　朱佑堏绕过屏风到内室时，就见到了衣衫不整的李黎郁，他眉毛一挑，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弹了弹锦衣上的褶皱，声音讥讽：“怎么，朕的淑妃不等朕，已经安歇了？”
　　李黎郁小脸一白，披着头发跪在地上，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词来：“臣妾该死。”
　　朱佑堏忍不住笑出声，这几个字放在她身上怎么就这么惹人发笑，他与她也有过两次接触，这个女子也有趣的很，他想若不是江春月先入为主入了他的心，他或许应该会更喜欢李黎郁的。
　　今日走进钟粹宫实在偶然，若非他今日实在厌倦皇后与张贵妃的虚伪嘴脸，想去个别的妃子那里睡，路过钟粹宫，才想起自己曾一时意气用事，纳了江春月那好闺友李黎郁来。
　　他憋住笑，努力维持皇上的威严，轻咳两声，轻松道：“倒也不必这么严重……”
　　他说完这句话，分明看到李黎郁暗中松了一口气，见不得她这么舒坦，朱佑堏音调一转，变得严肃：“但是，朕一想到当年随州遇难，被你差点踩死，伤上加伤，就不想轻饶你。”
　　李黎郁“咚”一声给他磕了一个响头，产生求道：“请皇上饶恕我……臣妾这次吧，求求您了！”
　　李黎郁对深宫最大的惧怕就是皇上一声令下，她就被处死，她也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初差点踩死他，他才恶意报复，将她纳进来的。
　　现在看，还真是！李黎郁欲哭无泪。
　　朱佑堏深切的感受到了她的害怕，他竟然有些于心不忍，好歹在竹溪那次，若不是她救起他，他大概真要一命呜呼。
　　何况这个女子与其他妃嫔是不同的，她只是一个商户女，若非自己插手，怎么会被锁在深宫。
　　朱佑堏起身，慢慢走向她。
　　李黎郁越发紧张，直到他的影子将她整个罩住。
　　朱佑堏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李黎郁偷偷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一脸得逞的笑容。
　　“吓唬你的，朕不是那般知恩不报的人，好了，朕的淑妃，陪朕睡觉吧。”
　　李黎郁浑身一抖，她眉眼垂下，眼睫轻颤，眼神黯淡无光，心中被她刻意忽视的悲伤处疼痛起来。
　　她不明白宫是怎样的，但她从兄长和皎皎那里得知，皇上是世间最高贵的存在，掌握着一切的生杀大权，她身为宫里的女人，一生只能围着皇上转。
　　所以，她万万不能显露出自己有心上人的痕迹，还要装出对他痴迷的样子，这她做不到，但能慢慢来。
　　朱佑堏以为她紧张害羞，怎么说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她越害怕，朱佑堏越想吓唬她，牵着她的手往床边走，一边道：“你入东宫之后，就有嬷嬷教给你怎么伺候男人了吧。”
　　李黎郁咬了咬唇，小声的“嗯”了一声，看着被他牵住的手，克制住想抽回来的冲动。
　　万万不能表现出不愿！
　　来到床边，朱佑堏松开她的手，神色悠闲的展开双臂，又将她整个人收入眼中。
　　总是注意江春月，朱佑堏忽觉李黎郁也是一等的姿色，有一种天然修饰未雕琢的美，不像其他宫妃，晚上与他睡觉，脸上也一股脂粉味。
　　李黎郁抖着手给他解腰带，那玉带扣扣了半天，朱佑堏举的手都累了，脸上一黑，拨开她的手，自行解开，解完又脱衣上床，“等你给朕宽衣，朕都要早起上朝了。”
　　李黎郁不知所措的站在床边，朱佑堏都躺下了，还见到这傻姑娘站在床边。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微眯眼睛，严厉道：“还不上来，要朕抱你上来？”
　　李黎郁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脱掉刚穿上不久的褙子，躺到床上去，紧张的平躺着。
　　朱佑堏今日没什么心情，但是享受逗弄她的滋味，他伸手过去，若有若无的拨撩，李黎郁咬着牙，像是在受苦难，朱佑堏哭笑不得：“李黎郁，朕是在给你上刑么？”
　　“很……很舒服……”李黎郁近乎哭道。
　　朱佑堏乐了，感受到她紧绷的躯体，大概是真的吓得不行，看得出她很想像其他妃子一般接受他的宠幸，但又没那素质。
　　只是他收手之时，忽的摸到一毛茸茸的东西，他脸色微变，又仔细摸了摸，竟然还会动，像……一条尾巴！
　　朱佑堏心里微惊，看着揪着被子闭着眼睛的李黎郁，压着声音，不动声色的问道：“李黎郁，你为什么有尾巴。”
　　李黎郁还未从刚才震惊的体验中清醒，糊里糊涂的回答：“我为什么有尾巴，当然是所有人都有尾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嗯？谁有尾巴？”
　　朱佑堏已经伸手捏着那尾巴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李黎郁顾不得揪被子，心疼的看着被朱佑堏提着尾巴的小白，小白凄惨的喵喵叫，她伸手抢夺回小白，抱在怀里，低叫道：“是小白的尾巴，皇上您怎么可以这样！”
　　朱佑堏哪里还管那猫，目光定在那猫后边的雪团上，体内窜起一阵邪火。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她：“睡觉，往后不许将猫弄到床上来。”
　　李黎郁瞪了他后背一眼，将小白悄悄拢入怀里，钻入被窝，背对他闭上了眼。
　　这晚，是朱佑堏自当上皇帝，头一回感受到轻松。
　　可他也知道，这里他不能常来，李黎郁这样的涉世未深的姑娘，在这血雨腥风的后宫，怕不能活下去。
　　朱佑堏深知，自己从开始做皇帝，到真正掌握大权，不受牵制，还有一段路要走。
　　——
　　程府。
　　自从曲婵在府上遇上程砚书一见钟情后，她来的更频繁了，甚至以江春月要多走动为由，拉着她在花园闲逛，伸长脖子四处寻觅。
　　在一天逛了两次花园后，江春月终于忍不住了。
　　“我不去了。”
　　曲婵又祭出幌子：“先生不是说了，你生产前要多运动啊，不然会很难生产的。”
　　江春月磨了磨后槽牙：“够了，就是生产，也没有一天走三里地的，还有，你少拿我身子说事，你是在陪我走路吗，你分明是在寻找我公公！”
　　曲婵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举两得嘛，你不要生气，你要是累了，咱们今天就不走了，我陪你在这里说说话。”
　　江春月看着她没出息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好歹也是一品齐国公之女，当今皇后的妹妹，怎么能如此草率，随随便便喜欢一个只见过一次，连句话也没说过的男人，这个男人还跟齐国公年岁差不多，退一万不讲，你要是真成了，我还要喊你一声婆婆么！”
　　曲婵却很淡定，她勾了勾唇，笑的些许苦涩：“我知道啊，我跟他是没有可能的，我已经定亲，无故退不得，程次辅又是个痴情种，他为亡妻守制这么多年，身边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我何德何能，能被他看上呢。”
　　江春月被她这话给说的一堵，声音都柔和了几分：“那你怎么还……”
　　“图我高兴呗，遇不到还好说，遇到了就努力为自己追求一次，得不到也没关系，起码不会遗憾，我也能心安理得的嫁人，当个贤妻良母。”
　　江春月看着这个分明才及笄的姑娘，这番话竟安抚了她前世所做下的那些蠢事。
　　她是曾经对程玉璋有过热忱之心，又付出了莫大的努力，没有结果，也没什么遗憾和后悔的了，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江春月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好像脱掉了笨重的铠甲，涅槃重生。
　　那边曲婵让丫鬟拿来了一个锦盒，她打开，江春月看到里面码着精致的点心。
　　“回去的日程提前了，我后日便走。这些是我亲手做的芙蓉酥，我想送给他，表明心意，就是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江春月也说不出话来，她被曲婵身上那种豁达随性的品格所折服，她定了定神，改了主意，道：“我帮你送过去，今日我听廖游说父亲在家。”
　　曲婵眼中一亮：“谢谢你春月，我能结实到你这样的好友，真的是太欢喜了。”
　　江春月吩咐了林四去送，让他到了二爷面前，点名送点心人的身份。
　　林四明白少奶奶的意思，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跑了一趟，结果与他想的所差无几，这种情况，在二爷身上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见他原原本本将锦盒提回来，江春月大概就知道了，曲婵眼中的光也逐渐消失。
　　若是想无憾，那就彻底死心，她命林四说明送点心的情况。
　　林四直白道：“我见了二爷，二爷一听说这点心是曲小姐送的，就让我回来了。”
　　“没说别的？”江春月多问了一句。
　　“没有。”
　　“好，你去忙吧。”
　　一时院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声。
　　公公将用他的余生为婆婆守制，那前世的程玉璋呢，她心里荡起一层波纹，他是怎样度过他的余生。
　　他与张烨之女张纤凝无事的话，是不是也为她守制了半生。
　　“春月，我们吃点心吧。”
　　曲婵起身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点心。
　　江春月默默看着她。
　　“其实这也不是我亲手做的，我根本不会，是有点难过，但更多是一种释然吧，或许我今天晚上也会忍不住在被窝痛哭一回……”曲婵想到什么说什么，啰啰嗦嗦，江春月一直听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程玉璋整个政治生涯里，最怀念的就是待在翰林院时的日子，这里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有的是吟诗作福，畅谈古今，如果可以，他想在翰林院这处呆一辈子。
　　当年的同乡叶阚自傅义宏下去之后便一蹶不振，常约人饮酒，抒发自己报国无门的忧思，程玉璋知道，叶阚这个人，单单想要权力而已。
　　而另外一位在翰林院颇负盛名的甄觉行，又是另外一种极端。
　　“程兄，我还是觉得你上次那篇《问政》太过世俗圆滑，当下本就流民众多，苦不堪言，你还要收紧税口，若是你做了高官，定要让百姓叫苦不迭。”
　　程玉璋看着一脸正气的甄觉行，露出一丝笑容，轻道：“那可不一定。”
　　他前世有两件事是他最满意的，一是娶了江春月，二是推迟了本朝的没落期限。
　　甄觉行眉心锁成川字，对他不予评判，摇摇头，捧着书，坚定道：“不管别人如何，我这一生，定要清清白白的，不能有任何污点。”
　　程玉璋想到他的结局，刚想劝说几句，却见门外有一熟人，是兵部侍郎乔林双。
　　他大步跨进来，程玉璋起身要对他行礼，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扶住，乔林双眉飞色舞，甚是喜悦：“你还在这里，老师让我过来给你带个话，你夫人临产了，你若……”
　　他都能有机会说完，手里抓着的人已经空了。
　　做过武将的乔林双力气是有的，他看着手里一片不规则的破布，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捧着书张着嘴的甄觉行，“兄台，你看清楚他从哪边跑的吗？”
　　甄觉行摇摇头，他与乔林双二人静默片刻后，均不由得大笑出声。
　　“原来程兄也不免俗。”
　　“我终于见他不淡定一回。”
　　文仲先生给江春月算的日子是月底，没想到月中旬就发动了。
　　江春月还没有过生产的经历，她是恐慌的，又强迫自己镇定，跟着稳婆用力，可是这样循环几次，加上阵痛，她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连叫喊的声音都弱了很多。
　　从中午到晚上，程玉璋在门外边等的心里越来越紧。
　　程老太太牵着程玉琅，尹氏和薛瑛也侯在门口。
　　气氛越来越紧张，尹氏看着程玉璋两鬓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开玩笑道：“女人生产都是这样的，贤侄不必这般紧张，等往后多生几个就好了。”
　　程玉璋直接没听见她说的，他时刻注意着房里面的动静，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紧张道：“我夫人怎么了，她怎么声音都小了很多？”
　　不等回答，程玉璋便直直往房间里去：“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尹氏连忙大声制止道：“产房污浊，男人怎么可以进去！”
　　“玉璋，你不能进去。”程母也出声制止。
　　就在此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程砚书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了下人，了解之后，走到母亲身边行礼：“母亲，夜露深重，您还是带着玉琅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他转头又对尹氏道：“大嫂，你与薛瑛也回去吧，等在这里，也多无用。”
　　几人也只好先行离开。
　　出去时，尹氏扶着程母，感叹道：“玉璋媳妇真有福气，遇上玉璋这样的男人，我是没机会了，我们倪姐儿遇上这样的好男人就行喽。”
　　程母忧心道：“春月这胎似乎不好生……”
　　尹氏点点头：“是啊，时间是久些，拖得时间越长，危险也……”
　　薛瑛也不由得潸然落泪，想起自己的遭遇，感同身受。
　　两人都说了半句，被程母牵着的程玉琅察觉出气氛不对，他忽的出声：“二嫂嫂会因为生娃娃死掉吗？”
　　“别胡说，她不会有事的，上天保佑着呢。”尹氏双手合十，祈福道。
　　程玉琅突然挣脱了程母的手，他小脸皱着，大声道：“我要等二嫂嫂出来！”
　　说着，他转身就往回跑。
　　程母焦急的喊了一声，老胳膊老腿的，怎么能赶得上小孩，只能吩咐下人跟上去。
　　房间里江春月的力气用尽，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直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拼命叫她的名字，江春月才睁着朦胧的双眼看了过去。
　　程玉璋，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春月疑惑，想起自己是在生孩子，心下焦急，伸手推他。
　　走……出去……你出去。
　　可这些她只能想想，她说不出话来，更抬不起手。
　　程玉璋抓起她湿冷的双手握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她冰凉的双手，虚弱白到透明的小脸，湿哒哒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人世间。
　　莫大的恐惧袭上程玉璋的心头，前世尘封的记忆解开，她去世时的情形又重新拉出来鞭打他的心脏。
　　无论他怎么唤都唤不回来的人，无论他怎么暖都暖不热的躯体……
　　“江春月！你给我醒着，求你，给我醒着！”
　　江春月被他这一通乱喊，神志归位，但也只是意识清醒，做不出回应。
　　孩儿，一定要保住孩儿！
　　她殷切的望着他，眼中含泪，满满的都是祈求。
　　程玉璋看着她泪汪汪的眼，怎么不明白她无声的含义。
　　但是孩子没有她重要。
　　他已经向文仲先生提了要求，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他夫人。
　　他可以没有孩子，如前世那般，但绝不能再失去江春月。
　　文仲先生施针之后，止住了江春月的血，他思考过后，向程玉璋汇报：“少爷，少夫人的血已经止住了，见少奶奶意识尚在，不若服下一副催产药，或能试一试。”
　　“不行，将孩子拿掉！”程玉璋想也不想，直接否认。
　　江春月听的很清楚，听到程玉璋要拿掉她的孩子，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回自己的手，向他脸上拍了过去，对程玉璋来说，如蚊子挠痒痒，但他却乐得见她可以动了。
　　“喝药……”她虚弱的说出两个字，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程玉璋仍犹疑，他不敢赌。
　　“少爷，拿掉孩子的危险不亚于生下孩子。”
　　程玉璋眼底通红，又看一眼江春月默默流泪的水眸，终于下定决心：“拿药来！”
　　江春月努力的吞咽下这碗苦药，仿佛不觉得苦似的，大口大口的喝下。
　　这碗药给她输送了不少力气，没多久，江春月就开始新一轮的用力和疼痛。
　　程玉璋帮不上什么忙，又不敢碰她泄了她的力气，见她痛苦的样子，眼角也不由得落下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来。
　　到了后半夜，稳婆一声“生了”，让江春月如释重负，闭上眼睛，再也没力气睁开。
　　程玉璋被她这一动不动的模样吓怕了，也不管旁边稳婆抱着孩子向他报喜，直接伸手就按住江春月的肩膀摇晃，面色惊恐：“皎皎，皎皎！你醒醒，你不能再丢下我，醒醒啊！”
　　江春月实在疲惫，本想歇歇，听到他不停的喊她，气的她很想打人，终于，她睁开了眼睛，看着程玉璋泪流满面，神色惊慌，鲜少六神无主的样子，她用刚恢复一点的力气，吼道：“滚啊，让我睡会！”
　　程玉璋这才停止动作，收回了手，扭过头去，面对墙壁，肩膀不受控制的抖了几下，他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痕，声音嘶哑，一个人在墙角念念叨叨。
　　“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稳婆抱着孩子，看着一个床上睡着的娘，一个墙角哭泣的爹，转身走了出去，向外面的人报喜。
　　“恭喜少爷、少奶奶喜得贵子！”
　　江春月朦胧间听到这一句，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仿佛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程玉璋握着她的手站在床边，俯身亲吻她的脸颊，舔舐掉她的泪珠，声音仍旧嘶哑：“你是最好的，皎皎，辛苦了，我的皎皎，我们有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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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程拾◎
　　洪熙二年。
　　在首辅张烨高度强权政策下, 皇帝朱佑堏屡次与张首辅产生争吵，可每次都会被张烨及他身后的内阁、六部等文官集体劝诫，朱佑堏深切感受到自己就像是张烨手里的人偶。
　　张烨逼的越紧, 宦官之首万重的嘉奖就越丰厚。
　　没有哪个太监能比得上万重，进宫数年而已, 从一无所有到独得圣宠。
　　他成了皇上手里一把锋利的刀, 时不时向文官们刺一刀，背后带着圣意。
　　朱佑堏为了更好的报复不将他看在眼里的文官, 甚至为万重赋予了一个新的身份——东厂厂督
　　翰林院，程玉璋本要回家, 却被同僚拉住。
　　“你不许再拒绝, 每次找你喝酒，你有一百零八个理由, 你哪来的这么多事, 今晚必须去！”
　　程玉璋还未编出第一百零九个理由, 人就已经被左右两个同僚直接抬了起来。
　　“今天抬也要抬他到鹤楼。”
　　程玉璋知道自己这次逃不掉, 只想想后果, 他不由得膝盖疼痛。
　　皎皎送他的搓衣板, 已经肉眼可见的被他跪的磨去了棱角，她不许自己饮酒晚归, 不然定要罚跪, 还有今日十五……
　　程玉璋闭了闭眼睛, 实在不想错过，可同僚气势十足, 去是由不得他了。
　　只能想办法半路逃跑。
　　他一向诡计多端, 导致宴席上, 他去解手也有人跟着。
　　甄觉行瞅他一眼, 也有尿意，与他站在一起，解开裤腰带，无意间他瞥了程玉璋一眼，甚惊，完事之后，他默默拦住了程玉璋。
　　“程兄于房事，一定有独门绝技吧。”
　　程玉璋一顿，只反问：“怎么讲？”
　　甄觉行往下瞟了一眼，眼神看向别处，飘忽不定，两颊还浮起淡淡的红晕。
　　“程兄也知我新婚不久，于那事上，似有些力不从心。”
　　程玉璋很快懂了。
　　突破口来了。
　　他故作老成道：“此事绝非一日之功。”
　　他说不尽，然后又不说了。
　　甄觉行觉得不好意思，但又极其想知道，只好咬牙追问道：“程兄何必掩藏，愚弟虚心请教。”
　　程玉璋淡笑几声，不再卖关子：“确实我常练一些功法，是一位江湖郎中送的宝籍，我藏在书房多宝阁的密盒里，你若愿意，可以跟我去取。”
　　甄觉行此刻全然忘记初心，一锤定音，跟他一齐回去。
　　等到了程府，程玉璋嘱咐他在门口稍等，他立马取了回来。
　　他果真守信用，甄觉行没多久就看到程玉璋的贴身小厮给他送来了一本薄薄的东西。
　　他打开包裹，看到了上面《阴阳大乐赋》几个字，赶紧用布将其盖紧。
　　是他想要的。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向外看了几眼，询问廖游：“程兄如何还不出来？”
　　他这才想起酒局，他是被同僚信任，才被委以重任，跟着程玉璋，将他带回酒桌的。
　　廖游笑眯眯道：“我们少爷一定让我嘱托大人，说练此功，务必戒酒，方可圆满。”
　　甄觉行不觉有假，他心里也迫不及待想快点回去翻看，匆匆告辞，马车改道，直接驶上回家的路。
　　程玉璋回到程府，先回了外书房洗漱更衣，甚至还漱了口，但他自己浸淫酒桌太久，也闻不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到底还能不能嗅到。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外面候着的廖游：“拾哥儿呢？”
　　廖游听到少爷问起小主子，嘴巴都咧开了：“司马先生带着小少爷在隔壁书房学认字呢。”
　　廖游只要一想到那还不到两岁的娃娃就已经这样用功，小手握着细细的笔，已经磨出老茧来了，不免心疼道：“小少爷还不满两岁，还是要多多睡觉的时候，小的看到他学习写字时都累到睡过去了。”
　　而程玉璋听到的是：他的儿子学习不用功，学习写字偷懒睡觉。
　　他面色一冷，负手出去：“我去看看他，竟然如此懒散。”
　　廖游：“……”他欲哭无泪，没想到自己本想让少爷心疼下小主子，心疼没有，反而还成了告状的罪人了：小主子哎，我真该死。
　　程玉璋来到隔壁，司马先生向他见礼后离开这里，一岁半的程拾看到父亲，兴奋的扶着椅手站起来，双手向他伸过去，讨要抱抱：“父亲抱抱。”
　　程玉璋伸手将小儿揽入怀中，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纸，上面都是儿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仔细辨认，可以看出是他的名字。
　　“父亲，孩儿写的还不是很好。”程拾仔细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失落的说道，奶声奶气，有的字还咬不清楚。
　　他亲身经历过没有父母关爱的幼时，所以不想儿子也这样，他是要做严父，但不是要折磨他。
　　他眼中泛出温柔的波，大掌安抚着他小小的背脊：“拾哥儿已经写的很好了，父亲像你这么小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程拾眨巴了两下清澈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脸皱巴着，伸出小手抚摸你一下亲爹的头，大眼里很快聚出两汪水，“是、是爷爷没有给爹爹起名字么？”
　　“也不是。”程玉璋笑了笑，这个问题他还无法向儿子说，他转移话题：“拾哥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么？”
　　“不懂，父亲教我。”程拾破涕而笑，想到先生教授的礼仪，小小的腿不稳的弯折，跪在他膝上，双手握成小拳头，乖乖聆听。
　　“有两层含义，一为《礼记》拾级而上，人途漫漫，如同青石山道，忽陡忽缓，忽弯忽拐，你要一步一个脚印，漫步从而而上，走到你该去的地方。”
　　小娃听的仔细，发问：“我该去什么地方？”
　　“那得要你自己选择。”程玉璋继续缓缓道：“另外一层含义，拾，捡取也，拾哥儿，你是父亲母亲两世才捡到的瑰宝。”
　　程拾眼中闪烁起微光，他懵懂的点点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瘪瘪嘴道：“可是，孩儿上次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也对母亲这样说过。”
　　程玉璋：“……”
　　他伸手拂了一把小儿的屁股，佯装生气：“偷听非君子所为，拾哥儿这点做的不好。”
　　程拾噘嘴低头，过会又抬起来，不敢相信似的，刻意靠近父亲怀里使劲嗅了嗅，眉头一皱，“父亲，你饮酒了！”
　　程玉璋惊讶，竟然还有味道，他来此就是为了散散味道的，拾哥儿鼻子敏锐，他说有，那肯定是有，不若再带儿子去府上后山底下转转。
　　程拾已经插了腰，带着跟他母亲极其相似的神色，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高兴。
　　“父亲你去饮酒了，你是又想跟母亲跪着洗衣服了对不对！”
　　程玉璋微哂，上次被皎皎罚，不巧被程拾看到，两人编了个谎骗他，被稚子认为但凡他饮酒，就要给他母亲跪着洗衣服。
　　“咳……同僚硬拉，你不要告诉你母亲好吗，这样，我有个好主意，你附耳来听。”程玉璋凑到程拾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程拾的眉头皱了又皱，可父亲说的后果确实可怕，他也只好答应，答应后又不断重复：“爹爹我可是为了娘亲才帮你说谎的哦。”
　　程玉璋领着程拾回到熙园，门口坐着做活的琪清见了，刚要通报，被程玉璋制止。
　　程拾也竖了根手指头在小嘴边，琪清忍住笑，拿着针线筐下去了。
　　程玉璋松开程拾，先一步轻脚走了进去。
　　靠窗户的贵妃榻，是她最爱待的地方。
　　她生子前那次大吵之后，再也没提过那些事，更没有说过和离，但人似乎变得沉默了许多。
　　可她又像是忘却了那些事情，除了偶尔折磨他，两人比以往更亲近了。
　　她此刻斜倚在榻上，面对着窗户背对着他。天气热，她穿的单薄，一身青莲色绣茉莉花的轻纱对襟开衫，墨绿色的云肩是同样的花色，美人侧卧，细弱的肩线到不盈一握的柳腰，又接一双修长匀称的秀腿，轮廓在轻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娉娉袅袅，云鬟雾鬓，程玉璋一时移不开眼，被迷的三荤五素。
　　程拾走过来，见到母亲，喊了一声“母亲”，人就飞扑了过去。
　　江春月睡得很浅，听到儿子的声音，神志立马就清醒了，只是动作还有些跟不上，慢慢转过了身，睡眼惺忪的眸看过去，隐约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
　　她比以往长的更开，特别是生了程拾后，一颦一笑尽显风韵，肌肤若冰晶雪白剔透，雪腻酥香，眉眼含情，只是看她如此，程玉璋竟生出未经事毛头小子的一般，小腹发热，口干舌燥，他扯了扯袍子，走了过去。
　　“皎皎。”
　　“母亲！”程拾也喊道。
　　江春月清醒过来，忽视面前的男人，低头捧过儿子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
　　这个儿子她是极满意的，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已经能与大人对话，还特别暖心懂事，常常逗得她开怀大笑，若不是儿子这么可爱，还小，她真的会想方设法的跑了。
　　程玉璋表面与她如同往常，事实早就将她看管起来，走几步就能看到陌生脸的丫鬟，出个门各条道路都能见到程府侍卫，她感受到程玉璋几乎无处不在的监视，她跟被软禁也没多少区别。
　　被亲了开心的不得了的程拾努力往榻上爬，江春月见状，起身将他整个抱起来，程拾迷恋的钻入母亲香软的怀抱轻蹭，软糯的重复叫着母亲。
　　程玉璋早在她亲了程拾之后，心就翻腾的不是滋味，怎么就偏偏多了一个男人，要与他分享皎皎。
　　“母亲，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你能不能不陪父亲，只陪拾哥儿一个人，好不好嘛。”程拾摇晃着母亲的手臂。
　　江春月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她的心都要被拾哥儿叫化了。
　　“当然，母亲最喜欢拾哥儿了。”江春月抱着他又是一顿猛亲。
　　程玉璋眉眼一压，严肃的看着程拾：“拾哥儿，你忘记父亲给你说的那些了，你已经长大了，是男子汉，怎么能这样依赖母亲。”
　　程拾委委屈屈道：“那父亲比我还大，怎么还让母亲天天陪你睡。”
　　程玉璋压低声音：“拾哥儿，怎么敢顶撞父亲，你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夫妻本就应该同床共枕，你若是想有人陪你睡，也要日后长大娶了妻子才行。”
　　“我错了父亲，我会一个人睡的。”程拾满眼失望，说完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
　　江春月听着这一大一小之间的对话，很是无语，但她也知道程玉璋实在教育儿子，她也不便插言。
　　等程玉璋说完，她吸了吸鼻子，蹙眉道：“怎么有酒味，你喝酒了？”
　　“没有，是程拾打翻了父亲珍藏的酒壶，我去抱他，不免染了一身酒味。”
　　程玉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江春月对此毫不信任，她转头去问程拾，问他是不是这样。
　　程拾犹豫了片刻，看了眼父亲，才点了点头。
　　江春月瞬间懂了。
　　合着父子两人是联合起来骗她。
　　有一件事她很不解，拾哥儿看起来好像很迷恋她，但是更听程玉璋的话，实际上更喜欢他爹，让江春月气不过，明明是她好不容易生的。
　　程拾被丫鬟带出去了，只剩下夫妻二人，程玉璋再也压抑不住，俯身抱住了她，鼻息嗅着她熟悉清甜的香气，嘴唇亲吻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自从有了拾哥儿，夫人越发冷淡我了……”程玉璋唇齿模糊道。
　　江春月横眉冷竖，伸手推他：“你多大了，还跟儿子吃醋，还有，既然喝酒了还不快点去拿家法。”
　　程玉璋不怕这个，他怕……
　　他伏在她身上蹭了蹭，让她了解自己的难受处，语气也跟程拾似的含着无限委屈：“那我跪完，今晚还能……”
　　江春月冷笑两声，也不拒绝，还掐了他一把，听到他低喘一声，“看你表现。”
　　程玉璋这才偷了个香，去拿家法了。
　　等他走了，江春月沉思。
　　兄长已经找到了，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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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被发现◎
　　程玉璋吩咐所有下人都出去, 将门一关，从橱柜里取出了那块搓衣板。
　　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回她面前, 放好板子，撩开袍子, 笔直而熟练的跪下去, 表情都不带变化的。
　　江春月斜倚着，若有所思, 时不时瞟他一眼。
　　程玉璋只看着她，含情脉脉的。
　　他已二十有二, 玉冠束发, 一身宽松的青衿道袍常服，衬的肩背宽厚, 身姿如松如雪, 眉目俊美, 气质温和, 是走到大街上, 什么年纪的女人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那种。
　　可惜, 他的伪装再欺骗不了她。
　　只有她知道他内心什么样子，他即便是现在刻意展示自己有多纯良, 日后也将是那个背叛亲友的奸臣。
　　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女子能玩的过的。
　　事到如今, 她什么也不求了, 她只求自己千万不能步前尘，再度陷入无尽苦恼。
　　爱不爱的无所谓, 她惜命行了吧。
　　她淡睇着程玉璋, 红唇弯了弯, 张嘴轻唤道：“奸臣璋。”
　　程玉璋心里一抖, 眼神瞬间变幻莫测。
　　这个称呼……
　　前世有一个人最爱这么称他，那就是甘肃总兵顾桓，骁勇善战，是唯一一个能将鞑靼吓破胆的神将，他很欣赏也很重视顾桓，不论顾桓如何抨击自己，他都视而不见，还替他请封加赏。
　　皎皎莫非……
　　程玉璋不敢深想，他压抑住不断涌上来的涩意。
　　“明天我要出去看看我那些铺子。”
　　“记得让孙蕊陪你，以防万一。”
　　程玉璋这次还算痛快，江春月心情愉悦，伸过一只脚去，踢了踢他的膝盖处，美目流转，巧笑倩兮，红艳艳的唇轻启：“这里痛不痛？”
　　程玉璋身上肌肉绷紧，伸手捧了她雪白的玉足，握在手里把玩，他目光湿润且幽深的望着她，两颊带着薄红，带着她的足慢慢往上移动，竟学程拾似的语气温软：“这里不痛，这里痛……”
　　江春月无语至极，她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前你装纯良那么久，应该很不容易吧。”
　　程玉璋摩挲着她的玉足，不知廉耻的“嗯”了一声，语气慵懒且故意拉长音。
　　她感到脚痒，想收回来，他却不容许，气的她蹬了他两下后，道：“你这样好像一条发情的狗！”
　　“那你喜欢吗，我什么都依你，放下尊严，心里装的都是你。”
　　他竟然低头吻她的脚，江春月没眼看，只好用手遮住眼睛，变态，好变态……
　　他怎么成这样了。
　　“今天是十五，本来是我们约定好的行房日子，你罚也罚完了，那我就开始了，你瞧，我忍的好辛苦。”
　　程玉璋仍跪在地上，用她的脚感触自己。
　　程玉璋天资聪慧，领悟力超强，他现如今已经超越了她曾经给他看的书，都可以自主发挥了。
　　若是以前，她是不许他这样闹的。
　　可想到她构想了千万遍的逃跑，临到关键时候，她越是要麻痹他的大脑。
　　当然，也不能太过明显。
　　程玉璋已经半解衣衫，本来就宽松飘逸的道袍掀至两侧，露出一角起伏有力的胸膛，奈何他还跪着，双目晶亮含情，握着她的脚踝，模样靡丽诱人。
　　江春月拒绝挣扎的话说不出来了，抛开其他，但看他这副样子，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的了。
　　美人计不止女人用，男人亦可用，甚至更有效。
　　大概是她也长了年纪，加之前世的经历，也放开许多，伸脚拨撩他，将他的领口敞开的更大，点了点他的胸口，蜿蜒往下……
　　程玉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只到一点再不能承受的时刻，低吼一声，从地上起来，将她抓过来扑倒。
　　“妖精，皎皎越发像个妖精了！”
　　江春月在他身子底下婉转如莺鸟，手指若有若无的擦过他的胸膛：“那呈呈可是斩妖除魔的道长？”
　　呈呈是江春月给他取的字，盛情难却，她当然不会放过整他的机会。
　　呈呈，只是她随口以他的姓做叠词，本为羞辱他，不料这厮还真敢用。
　　程玉璋掐了她的下巴就将她那磨人的小嘴覆住，不让她再说话。
　　被翻红浪，良宵苦短。
　　程玉璋在翰林无实职，也不用准点上值，但晨练的习惯他一直保持，天刚亮，他神清气爽的从卧房出门来，就见到门口打盹等待的琪清。
　　琪清听到声音，也醒了过来，定神看到程玉璋，急忙走过去行礼：“少爷，昨晚宫里有位女官过来传话，说李淑妃要找少奶奶进宫说话，但后来宫里又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李淑妃的人，这次进宫是皇后授意，让她务必做好准备。”
　　程玉璋眸中一凝，淡声道：“好，我知道了。”
　　事发突然，程玉璋决定立马进宫。
　　他在内书房的厢房换了青色官袍，紧急打马入宫。
　　在太和殿前，他恰巧碰到被一队太监用肩舆抬着的万重，如今作为厂督大人，万重已经风光无限，背靠皇上，残害文官。
　　大部分文官依然对身为宦官的万重不屑于顾，也有一小部分人与他交好，程玉璋就是后者。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的，柳轻到万重的巨变，他的心境也发生了同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他赖以依存的皇权，他会伸手向更多的地方，折腾文官他已经不再满足，下一步，他会想着去建功立业。
　　“停。”万重靠在肩舆靠垫上，俯视着底下准备避让的程玉璋，让队伍停下来，声音悠闲而缓慢：“程大人。”
　　避之不及，程玉璋只有面对，他向前，请道：“下官见过厂督大人。”
　　“嗯。”万重对此十分受用。
　　那些他当年对自己所作所为，万重已经不放在心上，他现在想报复程玉璋，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但这无趣，他还得留着他。
　　“比起翰林院，程大人鹤立鸡群，让我一眼就能看到你，你放心，这些年，我一直没忘记程大人一开始的帮助，你在翰林院待的也足够久了，是时候去六部历练历练，正好刑部缺人啊。”
　　程玉璋并未推辞，反而谦逊接受：“若能得到公公提携，下官感激不尽。”
　　万重大笑两声，又看了他几眼，没再留话，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程玉璋等他走了好一段时间才直起背，刚抬起头，就见到翰林院的几位同僚走过，他们显然看到也听到了他与万重的对话。
　　这里面有自傅义宏被杀后一蹶不振的叶阚，也有昨日还请教他房中术的甄觉行。
　　他们看着他的目光有愤恨、嫉妒、仇视、不屑……
　　程玉璋心里并未如何，他见惯了这种眼神。
　　“我原以为程兄两袖清风，不愿同流合污，现在看来，你与我叶阚也无二致。”
　　“今日我与程玉璋你割袍断义，再无任何联系可言！”甄觉行甩袖走人，利落干脆。
　　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没多久，这旷大的地就只剩下程玉璋一人，他弯了弯唇，继续往内阁的方向走。
　　内宫今年又进了一批秀女，曲娆刚弄下去一个张贵妃，如今又来了一群水灵灵，嫩的能掐出水来似的妹妹，感到心力交瘁。
　　刚与皇上成亲时还好，皇上常常临幸她，可奈何曲娆肚子不争气，身为皇后，一直无子，后来张贵妃曾怀过一个，不幸流产，之后疯魔被打入冷宫，其余新人但凡有苗头的，曲娆都暗地里送去了避子汤。
　　跟朱佑堏夫妻这么多年，曲娆与朱佑堏也算举案齐眉，她本以为夫妻关系就该如此，可渐渐的，她察觉出不对劲来。
　　起初是下人收拾东宫时，有一个小丫鬟误入朱佑堏曾待过得书房的密室，从里面见到了一张人像图。
　　曲娆见到那张图像时，大吃一惊，可心里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得到了填补。
　　原来如此，这就是皇上似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根本原因。
　　皇上喜欢程府江氏，一个臣子的妻子，还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她生孩子时，她还曾派人与她送过贺礼。
　　曲娆那张尊贵的脸逐渐扭曲。
　　她逐渐想通了一件事，她在刚嫁入东宫时便知道江春月与李淑妃是手帕交，偶尔李淑妃还会召见江春月进宫说两句话。
　　因着李黎郁实在是低调，皇上也很少去她那儿，曲娆几乎将她忽视。
　　如今她才恍然大悟，当初皇上为何会娶一个商户之女。
　　原来如此。
　　曲娆勾起唇角，她很想知道，若是李黎郁知道皇上纳她，是因为她那个好闺友，不知会不会站到她这边，与江春月反目成仇。
　　皇上可以宠幸任何女人，但是他决不能独爱上一个。
　　曲娆冷笑一声，吩咐侍女去叫李淑妃过来。
　　一眨眼功夫，李黎郁才惊觉自己已经入宫两年。
　　“淑妃娘娘，您要的紫薯饼做好了，要现在给您端上来么？”雨晴看着坐在窗边的李黎郁，询问道。
　　李黎郁摇了摇头：“没胃口了，不吃。”
　　雨晴张了张嘴，犹豫之下，还是说道：“娘娘，您现在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黎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还能一样，我见过皇后和张贵妃两人闹的血雨腥风，还有花嫔、梅妃、妙姐姐……她们好像出现过，又好像没出现过，我有时候都要分不清，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娘娘，您怎么这样悲观了，皇上对您特别照顾，您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您有段时间梅与小程夫人联系了吧，不若召她进宫陪您聊聊，或许能开心，反正皇上特许娘娘可以随时召她进宫的。”
　　李黎郁听了雨晴之言，两眼空洞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恰逢此时，门外有人通报，皇后身边的侍女来了，李黎郁拍了拍脸颊，出去迎接。
　　“淑妃娘娘，皇后请您过去一趟。”
　　李黎郁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皇后召见，她不得不去。
　　一见到皇后，李黎郁就被她热情的拉过去。
　　“妹妹，一转眼咱们都已经进宫两年了，宫里新人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本宫都要认不清了，想来想去，还是妹妹更亲近些。”
　　李黎郁只笑笑，偶尔谦虚几句，不敢多话说。
　　她现如今话已经能少说就少说。
　　“咱们都是老人，跟那些新人不一样，本宫这肚子不争气，本宫也就认了，但本宫觉得就算是别的女人来生嫡长子，也得是与本宫知根知底的人才行，这不，本宫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李黎郁心中警铃大响，无功不受禄，当一个人对你越好，她就越危险，她在宫里这两年，听到看到学到不少，并非毫无长进。
　　“皇后，妹妹不敢。”李黎郁连忙下跪拒绝。
　　曲娆脸上微冷，看着李黎郁这缺根筋的样子，决定打开天窗说亮化。
　　“有什么不敢，你进宫这两年，侍寝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不如最近那个新来的莞妃，你心里难道就不觉得不公？你难道不想获得皇上的宠爱？”
　　曲娆跟宫里的女人斗了这么久，发现她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乞求得到皇上的爱，实在可笑。
　　这是她的宫斗法宝，就算是整日看着没心没肺的李黎郁也定然如此。
　　获得宠爱？李黎郁心里默想，她巴不得皇上把她给忘记。
　　“你如今还是处子之身吧，你我都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你这样，本宫真的很可怜你。”
　　李黎郁敷衍几句，思绪又飘飞了：那倒真不比可怜，她乐的清静，皇后到底要干嘛？
　　“你可知道为何当初皇上要你进宫吗？”曲娆终于说出了最根本的。
　　李黎郁只一听，心里便“咯噔”一下。
　　有女官拿来一幅图，在她面前打开，当她看到好友江春月不雅的人像图后，体内升腾起怒火，她压抑着，等待皇后发言。
　　“你明白了吧，皇上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是你的好闺友江春月，所以，他才不会动你，你不得宠，都是因为她，你恨么？”
　　曲娆在她耳边诱惑道。
　　“所以，跟我一起，召江春月进宫，然后……”
　　李黎郁心跳加速，她没想到，皇后能发现这个秘密。
　　她早在那次皇上醉酒去她那里，酒后吐真言，向她说明了纳自己的原因，她便不再召江春月进宫，怕她被皇上看见。
　　其实一开始，她就大概猜到皇上觊觎江春月了，但被皇后知道，以皇后的手段，她定会对江春月不利！
　　她上前收起那幅挂图，卷在手里，眼中升起怒火，愤愤道：“竟是如此，我不知竟是如此！我拿江春月当好闺友，她却背地里勾引皇上，皇后，你要为我做主！”
　　曲娆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来。
　　“妹妹，那就召她进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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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宫内一日历险记◎
　　江春月悠悠醒来, 天已大亮，洗漱时，琪清才告诉她李黎郁召她入宫的事。
　　“怎么不早告诉我。”江春月秀眉微拧, 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这样，今日也没法出去, 看来还要拖一日。
　　她确实与鲤鱼许久未见, 鲤鱼不召她，她怎么样也见不到。
　　琪清顿了顿, 有些心虚的看了江春月一眼：“是少爷不让说的，想让少奶奶睡的久些。”
　　江春月能明显感受到琪清的变化, 她与林四成亲之后, 心里大致就偏向程玉璋了，她明白她对自己无二心, 觉得程玉璋是对自己好,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有多悲惨。
　　距离她前世死之日越发近了, 她的心常不能安宁, 现在她在世上有了牵挂, 有拾哥儿, 有兄长，有弟弟, 她不能死。
　　琪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继续道：“但是, 没过多久，淑妃娘娘身边的人又派人来传话, 说这是皇后的意思, 让少奶奶多加小心。我今日一早便将消息告诉了少爷, 少爷已经去安排了。”
　　江春月这才想起来, 就是前世，她也是被皇后召见过的，她并没有刁难自己，反倒对她很关心，还赐给她不少东西，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株琉璃海棠花，颜色鲜艳，活灵活现，枝丫都是空管，里面注了颜料，美轮美奂。
　　她很喜欢这盆琉璃海棠花，一直摆在寝室。
　　听说这是西域进贡来的宝物，只有宫里有，但她隐约记得，好像在公公程砚书的书房里，也见过一盆类似的琉璃花。
　　依前世的经验，此次进宫，似乎并无什么危险。
　　收拾好后，江春月便入宫拜见李黎郁。
　　一女官早就候着她了，告知她李淑妃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里，让她去那里拜见，江春月谨慎的跟着她走。
　　新修建的坤宁宫端庄秀美，与皇后母仪天下的身份相辅相成，她殿里已经有四五个妃嫔，李黎郁正坐在皇后身边，曲娆握着李黎郁的手，时不时亲昵的用另一只手轻抚。
　　江春月进去参拜，听到旁边有个不知什么位分的女子阴阳怪气道：“程家妇有什么了不起，这么晚才到，分明是藐视皇后的权威。”
　　既然是程玉璋让她晚到的，这里面一定没错。
　　曲娆嘴角含笑，笑的娴雅端庄，转头看了眼李黎郁，温柔道：“哪里能怪小程夫人，是本宫知晓淑妃有这么一位好闺友，想借她的福气与小程夫人见一见的。”
　　江春月再次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妇路上遇到一些事情耽搁了，不知皇后在，是臣妇的不是。”
　　“好了好了，好好的气氛，不要坏掉了，来，坐到本宫身边来，小程夫人。”
　　江春月走了过去，又对李黎郁行礼，得到李黎郁的首肯，她才坐下。
　　坐下时，江春月暗中琢磨，刚才她与鲤鱼对视的那一眼，她好像别有深意。
　　看来这曲娆确实有问题，一会要见机行事。
　　“皇上刚从本宫这里离开，他忙于政务，日理万机的，我们这些后宫的女人，总是孤寂的。”曲娆一手拉着江春月，一手拉着李黎郁，哀叹一声，又转而提高声音，脸上重新笑起来，左右看看又环视底下：“还好，有众位姐妹一起，大家有个乐呵，日子也倒有趣。”
　　江春月心里一惊，皇上来过。
　　自从朱佑堏登基后，江春月再没有见过他，大概朱佑堏也将她忘到了脑后，可若是曲娆有心害她，她大概会陷于污名。
　　这晚到一些，竟是这样关键。
　　前世，她同样也晚到了。
　　是以李黎郁的名义召她进来的，皇后没有理由责怪她。
　　江春月也发现今日李黎郁对她似乎颇为冷淡，进来之后，还没跟她主动说过话，连眼神都很少给她。
　　“其实本宫早就想见见小程夫人了，本宫那幼妹走之前说，她在京城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便是小程夫人，这都是缘分啊。本宫很好奇，你与淑妃当初是怎样交好的？”
　　曲娆才说完，李黎郁就轻哼一声，语带不屑：“若是早知当初，便不换那手帕也罢。”
　　她这话一出，底下的妃嫔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深宫寂寞，别人的事就是最好的消遣。
　　“淑妃娘娘……”江春月起身跪下，朝着李黎郁拜道。
　　李黎郁表情越发气愤，一旁的曲娆扫一眼众嫔妃，拉住了她，轻拍了她肩膀两下，然后命其余各嫔妃下去，殿中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
　　人一走，李黎郁彻底爆发，直接站起身要去打江春月，低声吼道：“江春月，本宫拿你当朋友，你就是这样对本宫的，本宫好恨！”
　　江春月只低头听着，她虽然猜到李黎郁大概率是演的，可还是不免心中一痛。
　　“淑妃娘娘，臣妇不知哪里惹到娘娘，请娘娘明示。”江春月跪地不起。
　　李黎郁直接站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还好意思问本宫，你当初勾引皇上那些事，要不是皇后娘娘告诉本宫，本宫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本宫与你交好，还不如养一条狸奴！”
　　江春月心中微震，当年朱佑堏纳她的事……
　　她知道她最后提到狸奴，这是两人的暗语，再加上她提到是皇后告诉她的，江春月明白她在趋于形势说假话，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曲娆看到江春月眼神中的痛色，再看看一向缩着脖子生存的李淑妃如今像刺猬一样，口吐重言，心中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感。
　　虽然没能让江春月跟皇上遇上，毁她清誉，可有对她充满仇恨的李淑妃在，不怕她江春月不上钩。
　　曲娆出来打圆场，按压住了李黎郁，低声劝道：“好了好了，淑妃，你不要激动，我也只是听说的传闻……”
　　被李黎郁直接说出自己告诉她的，曲娆有些尴尬，可奈何李黎郁就是这样没脑子。
　　李黎郁连曲娆一并瞪，怒道：“可是皇后娘娘，你都从皇上那里搜出了江春月的……呜呜呜……”
　　曲娆心惊肉跳的捂住了她的嘴巴，乐于她没脑子容易掌控，又气于她是在口无遮拦，心里无半点程府。
　　搜皇上私物的事若是被她说出来，她跟自己都得被打入冷宫，说不定还要被赐死。
　　她是希望李黎郁捅破这件事，但一定要将她摘干净。
　　她拖住李黎郁，将她往一旁的偏殿拉，同时命令侍女：“给小程夫人上茶，李淑妃情绪过激，本宫先去处理。”
　　江春月心里那点悲伤，全被李黎郁刚才的闹腾给赶走了。
　　还得是鲤鱼啊。
　　她本来还担心她这性格在宫里吃不开，是她小看了鲤鱼，她内心如玲珑，外表却显得愚钝，典型的大智若愚，宫里腥风血雨至此，她能混到现在，还不被皇后针对，也是本事。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勾唇一笑。
　　脑中却在此刻，犹如闪电劈过，她竟有那么一瞬间的熟悉感，仔细分辨，又无法厘清，只觉得像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殿中无人，侍女出去换茶，江春月独自一人在殿中，正等的无聊，听见门外有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
　　江春月刹那间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朱佑堏的声音！
　　他怎么又回来了，这也是皇后的计谋？
　　她立马起身，左右看看，殿中空荡，几乎无藏身之处，厚重的门被慢慢推开，江春月眼前仿若见到白光，很是无措。
　　正在此时，那偏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眼熟的侍女向她招手，江春月不顾一切的跑了过去。
　　那侍女带她进了偏房，又从后门带她出来，沿着一条无人的廊道，同时快速的向她说道：“淑妃娘娘派奴婢过来带您出去，说让您立马回程府去。”
　　江春月心里充满了感动，可又不免担心：“那你们娘娘……”
　　“娘娘无事，您就放心吧，只要出了坤宁宫……”
　　侍女的声音还未落下，江春月就眼见着坤宁宫的门进来一队太监，随即，一个明黄的影子跨步进来。
　　江春月仿佛看到自己，落入那明黄衣人的黑瞳里，那一刻，她都忘记呼吸。
　　“皇上。”
　　一声熟悉的声音，江春月眼中渗出些水光来。
　　朱佑堏微眯了下眼睛，眼神从江春月身上移开，转向一旁，带着笑容：“老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月门慢慢加入了一个新身影，正是一身正红官服的程砚书，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翰林院的学子，其中一个，是程玉璋。
　　江春月许久没这样惊恐害怕过，但在见到程玉璋时，所有的不安全都被抚平。
　　程玉璋还是靠得住的。
　　如果她没有找到兄长，此生也就跟他这样得过且过，只能像菟丝花一样依赖他，攀附他。
　　“是犬子想接春月出宫，臣便私下带他过来了。”
　　朱佑堏看着老师身后的程玉璋，拉了拉唇角，明白这是程玉璋的防备。
　　“哦，朕还不知小程夫人入宫来了，如此，便让令郎接回去吧，令郎才华横溢，朕很欣赏他，朕还想提拔他到刑部去。”
　　现如今张烨把控朝政，权势滔天，时不时拿祖宗之训挑战他的皇权，内阁之中，唯有程砚书非张烨之流，朱佑堏自然要多为自己拉拢势力。
　　万重提起提拔程玉璋的事时，他本还犹豫，如今见到程砚书，他一并说了，好让程砚书记得这个人情。
　　程砚书行礼推辞，朱佑堏摆手，请他去书房议事。
　　等他们一走，程玉璋匆匆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目光将她仔细的扫了一遍，“没事吧？”
　　江春月扯扯嘴角，“没事。”
　　接下来呢，如果皇后知道了朱佑堏当年与自己的事，会不会借机毁了她的名誉，到时……
　　出宫坐上马车后，江春月才依偎在他怀里，喃喃道：“皇后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事，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可能我会让你蒙羞……”
　　臣子的夫人与皇上有什么，即便非女子所愿，这世间也只会唾骂女子不守妇道，还会嘲笑那臣子无能。
　　程玉璋轻笑一声，伸手摸着她水嫩的脸蛋，心里暖融融的：“你既然知道我的手段，我自不会让你处于这样的艰难时刻，你知道的。”
　　江春月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前世，这样的事也并未发生，是他保护了自己。
　　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她不会知道程玉璋为了她，付出了多少。
　　很快就好了，她想，自己只要离开，他不必这样辛苦，她也能获得更快活些。
　　程玉璋俯身在她耳边亲了亲，道：“皇上多情，你不必因为当年淑妃的事情难过，我敢保证，这后宫之中，李淑妃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她过得也很不错。”
　　江春月推开他的脸，睁大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程玉璋眸中带笑，他很少主动说起前世的事，生怕激起她不好的回忆。
　　“前世，淑妃与你并未重逢，她同样也因为救过太子的命，被召入宫中，而且，她最终还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江春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如果注定无法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她能如此，也是极好的。
　　同时，她也放下了心，若是离开，她也挂念鲤鱼，现在好了，知道她才是赢家，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回到程府，江春月去祖母那里请安，刚去了没多久，程拾也被丫鬟抱了过来。
　　他大喊一声“母亲”，挣扎着从丫鬟怀里跳下来，跑入江春月怀里。
　　程母苍老许多，行动也多有不便，一整日常常睡觉，只有跟孩子们在一起时，还算有精神。
　　江春月抱了抱儿子，对他说道：“去给你太祖母请安。”
　　程拾大声说了个“是”，从江春月怀里爬出来，然后跑到程母面前，摇摇晃晃的，学着大人的模样，按规定行礼，还给程母磕了一个响头，甜甜喊了一声“太祖母”，可把程母给乐坏了，不停让丫鬟拿玩意来哄他。
　　没想到没多久，宫里又来人，说是皇后对江春月的赏赐，江春月过去看了，果然见到了那件前世很喜爱的琉璃海棠花，她照样摆在了寝室。
　　另一边程玉璋回到外书房，赵召已经等着他了，程玉璋来到案前，看到了一卷画轴。
　　“属下找到了这个，应该没有复刻版，仅此一份。”
　　程玉璋淡淡的“嗯”了一声，命他出去。
　　前世，朱佑堏死之后，他才得到这幅挂图，画着她妻子衣衫半解的风情图，他是男人，当然知道朱佑堏拿这个来做什么，只要一想到朱佑堏这样玷污过他的皎皎，程玉璋内心的暴戾似乎要将他撑爆。
　　他慢慢打开挂画，再次看到，依然让他眼中阴云密布，怒火滔天。
　　他看着挂画许久，像是在看画，又似乎不是，直到外面天渐渐黑了，他才将东西收起来，回熙园。
　　是时候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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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丢下◎
　　夜晚。
　　熙园, 江春月已经躺下，夏夜凉风习习，吹拂着窗纱微微拂动, 十分舒适。
　　她伏在软衾之上，只着小衣与亵裤, 两只腿儿还翘起晃动, 带着脚踝上细细的纯金脚链晃出一点清脆好听的声响。
　　她离开已经不是问题，可是拾哥儿, 她还没想好怎么办。
　　她今天旁敲侧击的问过拾哥儿。
　　拾哥儿是个伶俐的小子，回答的模棱两可, 他不单说更想跟谁在一起, 只说想跟爹爹娘亲一起。
　　平心而论，拾哥儿跟着程玉璋会更有前途, 但程玉璋走的那条奸臣之路, 自古作恶多端之人难有善终, 他怕是也很难有善果, 拾哥儿最终怕也会……
　　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春月停止思考, 转过头去，看到了披头散发, 穿着雪色寝衣的男人。
　　前世在王氏的教导下, 她目光短浅, 认知浅薄，常人云亦云, 后来又只沉浸儿女情长, 不知进取, 不知人情世故, 不知朝堂风云。
　　兴许是魂魄寄在一方砚台上总有残缺，她重生以来，除了像“程玉璋是奸臣”“程玉璋阴狠险恶”之类的印象词汇，加上一些印象很深的事情，她对那些记忆逐渐淡薄。
　　有一点她清楚，皇上年幼，程玉璋掌控大权，他一没想篡位，二没有贪污，反而他当权之后，国力富强，兵精良足，真正的奸臣，怕不会这么好心。
　　程玉璋一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妻子如玉如雪的美背，在水绿的绸被上白到发光，他深知已经开始回味手掌覆上所能感受到怎样的柔滑。
　　今天并不是规定的行房日，一月两次，他是默认赞同的，不仅能选些不易有孕的日子，还能保养身子，他与皎皎此生定要长长久久，即便是四五十，也要享受床笫之乐，此为养生之道。
　　可到底身体年轻，经受不住诱惑，非他能控制。
　　程玉璋张口，出声已然喑哑：“皎皎……”
　　他坐在床边，目光贪恋留恋在她的背上，那跟细细的红色绳结与雪背形成刺目的反差，他一时想到刚才所看之图，念头疯狂迸发出来。
　　“明天我要出去，带着拾哥儿。”江春月轻描淡写的说道，她今日自是有备而来。
　　“好，明天我陪你去，正好休沐。”
　　程玉璋散下床帐，关上床门，小小的空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程玉璋不稳的呼吸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他罩在她上方，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低头吮吻她的背。
　　江春月舒服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猫儿似的婴宁，等她享受够了，她翻过身来，推拒他的头颅，摇了摇头，冷酷无情道：“今天不行。”
　　程玉璋：“……”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玉璋明知她可能有不可掌控的举动，可仍然不能过得去这道坎。
　　“求你。”他眼神痴迷，眼角微红，头上有细微的汗珠，看得出忍的很辛苦。
　　江春月也学他平时的样子，伸手捏住他光洁的下巴，似有若无的拨撩。
　　程玉璋仰起脖子，方便她对自己动手动脚。
　　“我劝你此生多积德行善，否则，拾哥儿和我也要跟着你遭殃。”
　　“唔……”
　　江春月分辨不清楚他是不是回答，转而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拉下来，用更大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听到没！”
　　程玉璋索性压覆在她身上，将头埋在她温暖芬芳的颈间，凉软的唇落下一朵朵轻吻，自下往上，攀升到耳珠，肆意嘬弄，江春月不由得曲起一只腿。
　　“能不能告诉我你前世怎么跟顾桓有牵扯的？”
　　他几乎用的气声，暧昧至极，但江春月听到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她从未对他泄露过顾总兵……长兄的信息。
　　此段太过玄妙，连她刚从淙哥儿的信里得知顾桓是她小时候走失的大哥时，都花了不少时间才接受这件事。
　　谁能想到，她魂魄所寄之处，并非因为顾总兵是程玉璋的政敌，而是因为他是她的亲哥哥，大抵就是血脉的联系。
　　缘分妙不可言。
　　此下她要去跟长兄相聚，更不能说实话。
　　好在她今生修了演戏一课。
　　她只需微微侧身，程玉璋顺势躺到里面，她伸手，从他松垮的衣领里滑了进去。
　　“程玉璋，你是够聪明，可有时候聪明过头，我不知道你哪来的推断，但我自从来到京城之后，见过的男人除了你就是府上的管事，你怎么就将我跟顾桓牵扯上，他又是哪位，就算是妒夫，胡闹也得有度才行吧。”
　　程玉璋眸光微变，双唇张开，整个人跟着她的动作沉浮。
　　可他的思路是清晰的。
　　“那你又如何得知你……之后的事情。”
　　江春月给他些甜头，亲亲他的下巴，推开他追过来的唇，手动捂住制止，“念在你今天表现不错，我还很高兴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前世我死后，化成一缕孤魂飘荡人世，你的事迹，我有所耳闻。”
　　程玉璋低喘一声，伸手环住她的软腰，另一手托住她的臀，将她搂在怀里，翻身平躺，他喜欢她整个趴在自己身上。
　　他目光明亮几分，前世的冷寂仿佛今日才寻到归宿，“那你有回来看我吗？”
　　怎么可能！
　　江春月内心吐槽一句，面上莞尔笑笑，亲亲他的脸，十分响亮，还带了口水，她很满意。
　　她说：“当然啦。”
　　程玉璋心情剧烈起伏着，他只要一想到他前世孤独时候，她在看不到的地方看过他，竟忍不住想要流泪。
　　“真的吗？”
　　“不骗你。”江春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倾时，铺天盖地的吻就埋没了江春月，她像是沉溺在名叫程玉璋的湖泊里，只能被迫承受他暴风雨一般的狎弄。
　　空隙他还不听说道：
　　“你要相信我，张子的横渠四句璋从未忘记。”
　　“许卿卿之诺，我不敢忘。”
　　“赤条条来，清净净走，衣虽污，心明净。”
　　江春月被抛往极乐，可他说的，她都听得很清楚，一滴泪静悄悄的流下来，她的贝甲滑过他的肩背，泣不成声。
　　——
　　翌日。
　　程拾还未睡醒，便被程玉璋从小被子里挖了出来，强行被剥光，又换上一套红绣球的圆领袍。
　　等换完衣裳，程拾才揉了揉眼睛，砸吧了两下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道：“爹爹，今天要去做什么呀，拾哥儿还没睡醒。”
　　“今天我跟你娘亲带你出去玩，你不总闹着要出去吗。”程玉璋将他抱到椅子上，让丫鬟给他洗脸漱口。
　　程拾一听出去玩，兴奋的在椅子上跳跳，很快被程玉璋按住，怕他掉下来。
　　在琪清看来，今天再正常不过，给少奶奶梳妆之后，又安排丫鬟拿上一些出行的物品，江春月走出门时，小黄摇着尾巴过来舔舐她的裙摆，她伸手一指：“小黄也带着。”
　　琪清苦笑：“少奶奶，这不好吧。”
　　恰逢程玉璋抱着程拾出来，程拾头顶上的红绣球随着动作颤颤悠悠，煞是有趣。
　　“将小黄带着。”
　　一家人一起去向祖母请安，在那里用过早膳，才出门去。
　　程玉璋以为昨晚两人冰释前嫌，心中舒畅痛快，之后每每想起此时的情景，他都悔恨不已，痛不欲生。
　　他程玉璋一生可以掌控任何人，偏偏无法对江春月毫无保留的用心计，一物降一物，命中注定。
　　大兴这条商街，江春月闭着眼都能从头走到尾，鳞次栉比的商铺，各样白色的幌子迎风招展。
　　大人看腻的风景，在程拾眼里，是五光十色、充满新奇的世界。
　　江春月抱着他，他兴奋十足的晃着小脑袋使劲看，没多久后，他向父亲张开手臂：“爹爹抱。”
　　程玉璋将他接过来。
　　江春月怀里空荡荡的，有些怔忪的看着儿子，明明是她生的，却好像更喜欢他爹……
　　拾哥儿从程玉璋怀里调整好姿势后，趴在他爹的肩膀上，对着母亲咧嘴笑，眼中满是狡黠：“这样，娘亲不累。”
　　江春月噗嗤一笑，心里那点落寞烟消云散。
　　程玉璋轻拍了下拾哥儿的小屁股，无奈道：“你就是这样孝顺爹爹的。”
　　他转而看向江春月，眼神直白而热烈：“不过抱着你这样的重活却是该爹爹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往后要少让娘亲抱，知道吗？”
　　程拾点点脑袋，伸手一指旁边的彩色琉璃瓦的高楼，兴奋喊道：“哇，这栋楼好漂漂，拾哥儿长大了，要住在那里。”
　　江春月与程玉璋纷纷往他指的方向看去，檐角飞卷向上，雕梁画栋，确实美丽。
　　江春月眯了眯眼睛，念着那高楼的牌匾：“风月渡……”
　　程玉璋已经开始训子：“这种地方，不管你有没有长大，都是不许来的，这里是不学无术子弟来的地方，这楼看着很漂亮，可越美的东西越危险，拾哥儿你要记住这句话，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程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很快又被别的东西给吸引。
　　程玉璋敏感的发现妻子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眼神，他将拾哥儿交给赵召，让他抱他去买糖。
　　拾哥儿一走，江春月便提起前世一件堵心的事。
　　“你前世有没有嫖过娼，吃过野食，嗯？”
　　她还记得她不配合他行房后，他半夜直接出府。
　　程玉璋眉峰一拧：“我便让你这样不放心么，你原来有这样的疑虑，青楼这地，我不敢说我没去过，但绝未与里面的女子有过任何接触，包括身心。”
　　“虽然你这样怀疑我，我也很高兴，说明你还是很在意我，但为夫发誓，绝无越过雷池半步，今生更是没去过这种地方，前世总有些无可奈何的缘由，皎皎，你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假话，就让……”
　　江春月赶紧捏住了他两片唇，手动让他闭嘴。
　　“发誓谁还不会，好，你说没去过，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都睡着了，你非要强迫我那什么，然后我不许，你大半夜出府了，你去哪了，嗯？”江春月嗔他一眼，还是很气。
　　程玉璋脸上有一丝不自然，垂下眼帘，俊秀的脸上微微泛红：“说起来我也觉得挺矫情，我那时总觉得你心里有别的男人，你不跟我……嗯，是因为这个，我就很生气，心里又闷，睡不着觉，就常去浑河边上独坐，这样会好受一点。”
　　江春月甚是无语，可眼里竟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好像前世她与程玉璋之间，有太多的误会，可两人又总沉默，其实，都是因为在乎。
　　不能心软，离开的事情早在一个月前就定好了，离她前世死亡的日子越发近，她必须要保住自己这条命。
　　“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你了，我那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哎呀，别说这些了，去把拾哥儿找回来，我们去吃饭吧。”
　　程玉璋低头牵了她的手，坚定而满足的笑了笑，说了个“好”字。
　　马车行驶到大兴最有名的酒肆，进了一个雅间，点了一些特色菜品，还要了一壶度数低的果酒。
　　江春月抱着拾哥儿坐在蒲团上，轻抚儿子的头，忽的碰到自己脖子，“啊呀”一声。
　　“娘亲怎么了？”拾哥儿仰着头，眼神忧虑的看着母亲。
　　程玉璋也投来关切的目光，“怎么了？”
　　“你送我的那个虎头印章，就是婆婆给你留的那个，我挂在脖子上当吊坠，现在好像没了，不知道落在哪里。”
　　江春月一脸着急，抱着拾哥儿起身，四下寻找。
　　程玉璋也跟着起身，扶着她以防她摔倒，沉静道：“莫慌，让下人去我们路过的地方找找就是了，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可是婆婆留给你唯一的念想，不行，我要亲自去找，你带着拾哥儿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江春月将拾哥儿送到程玉璋怀里。
　　程玉璋接过儿子，一把攥住了江春月细弱的手腕，眼底泛着一点光亮：“好了，你跟拾哥儿留在这里，我带人去找。”
　　他说着又将程拾送回到江春月这边，江春月正要伸手去抱他，却见拾哥儿小胳膊小腿胡乱扑腾起来，挺着身子往程玉璋的方向靠：“我去，我也去，我男子汉，帮娘亲找！”
　　江春月眉眼微蹙，仍伸手想去抱拾哥儿，但拾哥儿此时如同一条活力无穷又滑不溜秋的鱼儿，根本抓不住。
　　程玉璋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将儿子推向妻子的手顿住，收了回来，无奈的看了眼儿子：“没错，拾哥儿是男子汉，我们一起帮娘亲找。”
　　“好！”程拾这下开心了，拍掌摇着身子要父亲赶紧走。
　　程玉璋收回目光，投在江春月身上，目光带着点安抚：“别担心，我们尽力去找，就算是找不到也没关系。”
　　江春月目露难色，肩膀都无力的垂下：“找不到我会很愧疚……”
　　“我们会找到的！”程拾大吼宣布。
　　程玉璋心中动容，也被儿子的情绪感染，向江春月保证：“夫人放心，我跟拾哥儿会找到的。”
　　江春月杏眼含着点点泪光，硬扯出一丝笑来点点头，像极了遗失心爱之物的女子。
　　这泪是真的，但并不是因为丢失东西着急，那虎头印章的吊坠，是她故意丢掉的。
　　刚才程玉璋明明都要将拾哥儿给她，按道理讲，让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娃跟着去找，实在没什么效率，他这行为，似乎是有意为之。
　　他的心眼子，十个她也比不过，好在程玉璋对她确实有情，让她可以趁机钻空子，发挥她已经磨练的很好的演戏大法。
　　程玉璋一走出酒肆，目光幽沉，吩咐随行的林州、林四，“封锁酒肆，不许一个苍蝇飞进来，一个蚂蚁爬出去。”
　　只是一丝的不确定，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江春月独留包间，只有琪清陪着她。
　　江春月坐了一会，放下茶盏：“琪清，你去换壶茶叶吧。”
　　以琪清大丫鬟的身份，自然无需她亲自去看，但既然是江春月指定吩咐的，身边又无其他人，琪清自己去也就去了，没多想。
　　她开门的空隙，小黄从门缝里溜进来，咧着大嘴，哈赤哈赤的凑到她身边舔主人的手。
　　外头白芙探头进来，寻到偷偷溜进去的狗，想进去捉它出来，被江春月制止：“不用，让它在这里陪我会吧。”
　　江春月挠挠它的狗头，小黄享受的眯起眼睛，两只黑炭般的狗眼成了两条弯弯的缝，江春月被它逗乐了，小声道：“你跟你的小白兄弟自从分开之后，就没见过呢，真可怜呦。”
　　过了一会，江春月起身出去更衣。
　　江春月更衣不喜被人伺候，她独自进入为贵客准备的香室，小黄也大摇大摆的跟着她遛了进去，琪清等一众丫鬟只能干瞪眼。
　　这是江春月早就做好的功课，这家酒肆是他们常来的，二楼香室后是一个连接的走廊，她迅速穿过走廊，往下看去，只看到四五个程府的侍卫。
　　程玉璋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竟然连酒肆后面都防备上了。
　　江春月一筹莫展，没看到淙哥儿，她更是担心。
　　忽的旁边高树上传来一声杜鹃叫，她下意识的看过去，轻松发现了正抱着树干的江听淙。
　　她心下一喜。
　　江听淙戴着一银色双龙戏珠的抹额，身姿硬朗挺拔，已经颇有青年的模样，一身红色跑马圆领紧身袍，外加黑裤黑靴，显得清爽修长。
　　他背后还背着一个箭筒，一手拿着一把大弓。
　　淙哥儿真的长大了。
　　她指了指下面的侍卫，江听淙竖了一根手指在唇边，然后向长姐做了个口型：交给我。
　　少年人风流如画，意气风发，他叉坐在树干上，腰板笔直，抽出两只箭，一只叼在嘴里，一只拿在手里，往箭头上拴了什么东西，然后拿出弓来，瞄准一旁的虚空。
　　江春月虽然看不懂江听淙在干什么，但是她相信弟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能处理好这些。
　　江听淙射出带了东西的一支箭，极快速度再次射出一支，后者将前者打偏，迅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往楼下空地斜插而去，看箭的方向，根本不会联想到是从江听淙这个方向射过去的。
　　底下的侍卫听到动静，立马拔剑向箭围了过去，有两人向可疑方向处查探，而另外两人去检查那支箭，只是刚拿起来没多久，两个人就悄无声息的软倒在地。
　　好厉害！
　　江春月惊奇不已，她欣喜的看着淙哥儿。
　　江听淙对她弯了弯唇，拿出一个带链子的抓钩，往上面的树干一甩，抓牢了套在手腕转了两圈，双腿一蹬，便直接往江春月的方向荡了过来。
　　江春月忍不住低呼一声。
　　好在这里没有栏杆，她伸出手去，也忘了害怕，等到江听淙一过来，她张开双手，去抓他。
　　江听淙的力量掌控的恰到好处，正好落在了浅台之上，他伸手掌控住长姐的腰部，道：“长姐，抓紧！”
　　他说罢，双手大力摇了摇锁链，往另外一个方向荡去。
　　江春月紧张的抓住他，她还是头一次体验这么刺激的动作。
　　江听淙非常有技巧的在过程中放松锁链，两人逐渐下落，在离地面不足两米的地方，锁链到头，江听淙直接松开，那只手快速放在长姐的腿弯处，双腿岔开，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江春月下来，目光亮亮的注视着弟弟：“淙哥儿，你伸手好生敏姐。”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弟弟啊，长姐，我都已经长大了。”
　　江春月看着笑的开朗的弟弟，同样露出笑容，心中动容不已，“我们走吧，快些，不知道程玉璋什么时候回来。”
　　江听淙疑惑：“我那小外甥呢，拾哥儿呢？”
　　江春月眼中黯淡了几分：“不带他。”
　　程拾似乎天然更亲近他父亲，而且勤奋好学，跟着程玉璋，会更有利于他的未来。
　　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毁了儿子的前途。
　　时间紧迫，江听淙没有时间去考虑，他解开院子里树上拴着的马，然后拿出一个兜帽，直接给长姐套上，将她抱上马，甩了马鞭就走。
　　一定要在程玉璋发现之前出城，不然，他们就没机会了，程府侍卫很快就会发现有两个人晕倒，琪清她们也会发现少奶奶长久没出来。
　　这是一场速度的决战。
　　他们刚跑没多久，江春月忽的听到身后有狗叫，不由得回头一看，只见一黄色的团子正疯狂的追着她奔跑。
　　“小黄！”
　　竟然是小黄，她若是不带着它，它万一跑丢。
　　拾哥儿带不走，她可以带着小黄。
　　“弟弟，停一下，那是我的狗，我要带着它。”
　　江听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急急勒马，转头往回跑去，到了那狗跟前，他快速抓住它的脖子处拎起，丢到长姐怀里，继续在隐蔽的小路打马快跑。
　　江春月紧紧抱住小黄，忍不住流下来泪来。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小黄。”
　　程玉璋与程拾沿路找了一个时辰，最终竟真的找到了虎头印章的吊坠。
　　还是程拾找到的。
　　程玉璋也很欣慰，他已经开始想象皎皎看到这个吊坠后会有多么开心。
　　“在哪找到的？”
　　程玉璋随意问了一句。
　　拾哥儿咬字还不是很清楚，慢慢说道：“就在摊主那里，他说，收拾桌子，找到的。”
　　程玉璋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
　　他立马走到茶棚摊主那里一问，顿时心里急速跳了几下，整个人仿佛被人打了个闷拳。
　　不对，若是不知情丢的，怎么会丢在桌子上。
　　这分明就是……故意放在桌子上。
　　这吊坠是幌子。
　　程玉璋立马抱起程拾，命令下人牵马过来，立马赶回酒肆。
　　此时酒肆里已经急开了锅。
　　当发现少奶奶凭空消失之后，程府一众下人之觉得天都塌了。
　　程玉璋快速问了几个人，得知了最关键的几个信息之后，他料定了一件事：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逃脱。
　　他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程玉璋的眼神逐渐变得幽黑，翻滚着滔天的怒火，他看着仍然冷静，只是周身的气息仿佛要压死个人。
　　“林州、林四，你们带人往出城的方向找，要快，还要注意小道。”
　　“赵召封锁整个酒肆，不准任何人进出。”
　　“其余人等跟我回程府。”
　　程玉璋快速回到程府，他安顿好儿子后，立马换衣裳进宫见父亲。
　　他简要的向父亲表明了想要封城的意愿后，程砚书没犹豫，立马给了他腰牌。
　　“玉璋，只有半天，我只能给你争取半天。我会让左军营带人帮你找的。”
　　程玉璋哪里还有余力争执，他争分夺秒的去办了。
　　现在是下午，到目前为止，江春月一定跑不出京城。
　　京城各个城门关闭，可多少也有时差，江听淙与江春月的马刚过西城门，便见到身后的承诺缓缓关闭。
　　江春月回头望着那慢慢合上的巨大城门，心情一时不知是何滋味，释然谈不上，后悔也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往前。
　　直至深夜，程玉璋还没获得半点江春月的消息，他整个人显得颓废，衣衫都已经磋磨的起了褶子。
　　又被抛弃了。
　　他又被江春月给抛弃了。
　　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让他丧失活着的斗志。
　　到了时间，程玉璋送还了腰牌。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坐定一般，没多久，他听到儿子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敲响的老钟，他急忙站起来，将门口找来的儿子抱在怀里。
　　程拾抱住父亲的脖子，声音哽咽：“拾哥儿要母亲，父亲，母亲是不是丢下拾哥儿走了……呜呜……”
　　说着，程拾大哭起来。
　　程玉璋只拍着他的背，双眸沉着痛楚，开口声音涩然：“她也丢下了我。”
　　程拾哭到打嗝，一哏一哏道：“小黄不见了，母亲好像把它带走了，但没带拾哥儿，呜……”
　　她带走了狗，丢下了他们父子两人。
　　黑暗里，程玉璋情绪崩溃，竟然与儿子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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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找个爹？◎
　　洪熙二年, 程玉璋擢为刑部员外郎，次年改为刑部右侍郎。
　　洪熙四年，程玉璋升刑部左侍郎, 官拜正三品。
　　程砚书升迁这样快，全在张烨对其提拔。
　　洪熙五年。
　　在首辅张烨的强权政治压迫下, 皇帝朱佑堏亲自培养起东厂, 可几次对峙之后，他发现仍旧不能对抗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 他一度罢朝懒政，沉迷美色, 后宫一扩再扩。
　　朱佑堏厌恶朝政, 张烨等人逼他处理政务，他就上几□□, 批红的权力基本交给了厂督万重。
　　这样, 他有更多的时间在后宫, 更是亲自调教舞姬, 喜乐办各种宴饮, 每日过得风流快活, 奢侈靡丽。
　　皇后曲娆对着突然多起来的竞争对手，饶是她七窍玲珑心思, 也不能同时对付这么多人, 常常腹背受敌, 好不容易怀上的胎儿不幸流产，自此一蹶不振。
　　朱佑堏登基以来, 后宫嫔妃虽多, 可总共诞下也不过三女一子, 唯一给他诞下儿子的正是淑妃李黎郁, 因为惹了圣怒，被打入冷宫，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苟且偷生。
　　但对于李黎郁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日子。
　　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也会显得平淡浅薄，这日朱佑堏在近日最宠爱的丽妃宫里，美人在侧，纤手投喂葡萄，底下舞姬穿着清凉的霓虹舞衣，本来是朱佑堏最享受的时刻，他竟如同耳不能闻，目不能视，甚至觉得反感。
　　丽妃察觉到皇上脸上的冷淡之色，对着底下的舞姬使了个眼色。
　　底下的舞姬突然扯去了身上本就不多的布料，一个个的对着朱佑堏搔首弄姿，连丽妃也脱去了华丽的褙子，里面只着淡紫色的小衣。
　　这等视觉冲击，没有令朱佑堏兴奋，他反而感到一阵恶寒，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一股冲力自食道反上，他无法控制的呕吐而出，正好都吐在了靠过来的丽妃身上，丽妃吓得一动不敢动。
　　朱佑堏吐完之后，再次闻到浓重的脂粉味，他大吼一个“滚”字，舞姬顿时瑟瑟发抖，退了下去。
　　丽妃面色苍白，小声道：“皇上。”
　　朱佑堏只觉得恶心，厌倦这里的一切，他起身就往外走，不许任何人跟着。
　　朱佑堏漫无目的的在后宫走着，专门挑些人少的小路。
　　他感到异常烦躁，心里很堵的慌，走至一水塘边，低头自照，却见水中之人眼底泛黑，面色惨白蜡黄，形销骨立，鬼魂一般。
　　朱佑堏感受到一股悲凉自脚跟攀升而上。
　　他朱佑堏自出生便是太子，一国储君，荣耀尊贵，自小便被教授帝王之学，本该一腔热血，成就自己的大业，可他年纪轻轻，如今被酒色伤至如此。
　　朱佑堏闭上眼睛，只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要建功立业，像父亲一样，成为万人敬仰的帝王。
　　想至如此，朱佑堏转身，快步往回走，脚下生风，像是获得了新生，全身舒畅不已。
　　没走多久，朱佑堏便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他放慢脚步，四处寻人。
　　正走到一个木栅栏处，他瞧着里面像是人为种植的田地，便走过去，问了一声：“有人么？”
　　没人回答，朱佑堏仔细看着几块田，更确定这里有人，见栅栏也只用一根木棒别着，他抽出木棒，打开简陋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住，似乎只是块菜地，他判定无人，拨开一旁郁郁葱葱的树叶准备出去时，听到一个响亮的稚音。
　　“小偷，不许动！”
　　朱佑堏心下一惊，以为是宫里有刺客，可声音又不对，像是小孩。
　　“小偷，还快束手就擒！”
　　又是一声，朱佑堏放松下来。
　　哪来的小孩。
　　他拨开树叶，走了出去，果真见到一个扎着两个髻的稚童。
　　小孩手里还握着一把木头剑，模样丑陋做工粗鄙，小孩倒是玲珑可爱，粉雕玉琢，看着像三四岁的样子，只是身上穿着补丁衣裳，质量也很不好，仔细看像是拿大人的衣裳改的，虽然简朴好在看着十分干净。
　　“你是谁家的小孩？”朱佑堏问道。
　　小孩皱眉，举着宝剑：“你又是何人，怎么敢随便进别人家的菜园，你是小偷，来偷东西的对不对。”
　　朱佑堏看着他聪伶的模样，心里觉得喜欢，忍不住逗道：“对，朕……我确实是来偷东西的。”
　　孩童更加愤怒了：“你果然就是小偷，吃我一剑！”
　　他说完，就冲了过来，手中的木剑向朱佑堏大腿冲过去。
　　朱佑堏根本没躲，低头看着使劲拿木头剑往自己大腿上扎的小孩，嗤笑一声，伸手就将他提了起来，同时，他的眼神变了颜色。
　　这宫里怎么可能有孩子。
　　莫非是哪个不安分的妃嫔与外男所生的野种？
　　“你是谁，你娘又是谁？”
　　“大坏蛋，大坏蛋！放开我。”小孩浑身扑腾，大叫起来。
　　朱佑堏提着他后颈的领子，声音冷了几分：“告诉我，你娘是谁！不然，我会杀了你。”
　　小孩一听，顿时大哭起来，害怕的回道：“我、我叫朱洵，我娘叫李黎郁，你……你放开我，大坏蛋，我爹可是皇上，我让他来打你。”
　　朱佑堏一愣，整个人都不动了，他跟……李黎郁的儿子。
　　对了！是有这么回事。
　　以前他对李黎郁很感兴趣，她跟宫里其他女人不同，不爱争宠，更没什么心计，他在她身上渴望一份感情，就像是当初他喜欢江春月一样。
　　后来李黎郁有孕，恰逢后宫正乱，皇后曲娆也将李黎郁视为头号敌人，为了保护她，朱佑堏借此机会，她生孩子之后，将她们母子一并打入冷宫，还下了不许任何人接近的命令，本来打算等过段时间接他们母子出来，可之后他意志消沉，一直到今天，竟然把当初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
　　这是他儿子朱洵。
　　朱佑堏看着他那张跟自己有诸多相似的脸，心情激动起伏，将他一把抱到怀里。
　　朱洵害怕极了，又哭又叫，跟杀猪一般。
　　这座冷宫之内，除了李黎郁，再无其他人，因为皇上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包括宫人，她几乎是没吃没喝没穿没用，什么都得靠她自己来。
　　好在有程玉璋的支持，虽然没明说，但她肯定是程府的人，一定是她的好姐妹江春月在暗中帮她。
　　他不知哪买通了后宫侍卫，每半个月就偷偷派人给她送些东西，她想要什么，只要提前说了，那人都会帮她捎过来。
　　李黎郁被打入冷宫，其实是开心的，况且也没有人折磨她，也还算不错，就是苦了她的儿子。
　　好在李黎郁跟着兄长当年尝过家道中落的滋味，从妃子到冷宫，她并不觉得苦，反倒不用面对朱佑堏，对他那张脸硬挤笑容，她心里更舒坦。
　　她索性找了个肥沃之地，开垦土地，让侍卫带来种子，自力更生，种起粮食和菜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竟越发好了起来。
　　这日又是侍卫来送东西的日子。
　　朱洵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她告知儿子只要不出冷宫这片，可以随便玩。
　　侍卫名叫范荥，是个只有十八岁的青年，身形高大，不爱说话，眼睫很长又浓密，一身劲装可以见得他身材不错。
　　李黎郁对他十分感激。
　　“谢谢你，范荥，你快回去吧，别让他们发现了。”
　　范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回竟说了句话才走。
　　“天气渐渐寒了，娘娘要记得添衣。”
　　李黎郁怔了怔，心中一暖，对他笑了笑。
　　范荥走的仓促，快跑了好一段路，才在一墙根处停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热气腾腾的，他想，若是能这样给娘娘送一辈子的东西就好了。
　　他今生只想守着她，甚至愿意……为她而死。
　　娘娘这样勤劳好看的女子，怎让人不心动。
　　李黎郁放好东西，便出去找儿子，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她心下有些紧张，走出去找，没多久，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喊声，赶紧急匆匆跑过去。
　　当看到朱佑堏正抱着她的儿子时，李黎郁心都提了起来，脸上一白。
　　朱佑堏也看到了她。
　　她脸上未施粉黛，头上还包着头巾，身上粗布衫子，已经入秋，她穿的还很单薄，深褐色与白色拼接而成的衣衫，窄袖束腰，朱佑堏记得曾经在南巡时见过不少这样的村妇。
　　李黎郁跟她们不同的是她年轻，粉脸细润如脂，即便是生过孩子，仍是婀娜小蛮腰，立在那里，姣丽盈媚，窈窕轻曼，让朱佑堏眼前一亮。
　　比之丽妃、舞姬等，李黎郁与她们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如同雨中青荷，清新雅致，洗刷过朱佑堏污糟的心境。
　　他更加痛恨自己之前消沉无度。
　　“淑妃，这些年，你辛苦了。”朱佑堏沙哑开口，眼中透出点点水光。
　　李黎郁太久没见过皇上，这才想起礼节来，她跪地拜道：“皇上，罪妃李黎郁，见过皇上。”
　　朱佑堏放下朱洵，小孩子立马跑到娘亲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又迷茫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皇上？
　　他是皇上，皇上只有一个，所以，这是他父亲？
　　朱佑堏走了过去，亲自扶起李黎郁，执起她通红粗糙的双手，心中一痛。
　　“李黎郁，之前朕说过的话还作数，朕喜欢你，真心喜欢你，朕对你与其他妃嫔不同，朕想跟你如同天底下最平常的夫妻一般，携手共进，心心相印，黎郁，你心里可记恨朕，可还如以前一般爱慕朕？”
　　李黎郁的心并未因为他的话语起半点波澜，她冷静的分析眼前的一切：拒绝则死路一条，她只有顺着他，恭维他，才有活路。
　　以前，她有一次偷偷的画画，因为她发现自己都快记不起随州遇到那小郎君的容貌了，好在她记得江春月的容貌，就改做一番，想要寄托思念。
　　不料有人告发她私通，还拿到了她这幅人像画，好在她在角落留了“随州”二字，跟皇上解释说当初在随州见他的第一面，便深深的爱上了他，危机才解除。
　　但也因此，朱佑堏再也不与她相敬如宾，当晚宿在了她宫里要了她，后来几次临幸，就有了洵儿。
　　所以在朱佑堏的认知里，她是他的爱慕者之一。
　　她为了生存，自然也假意逢迎。
　　思绪回归，李黎郁突然抽回自己的手，伸开手臂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颤抖，眼神清明道：“皇上，妾心里只有你，自始至终……”
　　朱佑堏大力回抱住李黎郁，眼眶热热的：“这些年，朕让你们母子受苦了，朕以后，会好好待你们的。”
　　两人没诉情多久，他身边的侍从便找了过来，他们惊讶的看到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正抱着一个衣着破烂的女人，旁边还有个小娃娃满脸疑惑的看着。
　　朱佑堏重新恢复淑妃身份，并且让翰林院的高士来秘密教朱洵，作为目前他唯一的子嗣，朱佑堏没有对外宣布，并派了身边人强加看护，以防被人陷害。
　　坤宁宫。
　　皇后曲娆久卧病榻，只存一息，但她仍要每日听侍女汇报宫中情况，她丧子之仇未报，她含着这口恶气吊着不死，就为了丽妃。
　　这个杀害她孩儿的恶毒女人。
　　她死之前，一定要丽妃陪葬！
　　可是丽妃专攻帝王之心，又因为出身低微，是万厂督亲自从民间选来的妖女，勾的皇上夜夜笙箫，她恨又无可奈何。
　　今日得知皇上将李淑妃接回，皇上对她还相当好，曲娆心生一计。
　　当年她本想利用李黎郁除掉江春月，可惜这李黎郁并不为她所用，既然无用，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当初便是她的人告发了李黎郁私通，虽然没实锤，但皇上震怒，也打发了李黎郁。
　　冷宫能活下去就很不容易了，她也不担心李黎郁的儿子，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活不了。
　　现如今她也顾不得那些，只想要借李黎郁之手，除掉丽妃。
　　李淑妃复宠的消息很快传到丽妃那里，她便时常来招惹李黎郁，李黎郁多忍气吞声，朱佑堏每次来，她都没有告过丽妃的状。
　　自那日朱佑堏重振雄心，开始上朝揽政批阅奏折，下朝之后常到李淑妃这里歇息，宠爱之盛，令整个后宫羡慕嫉妒。
　　今日朱佑堏心里存着事，脸色不佳的来到李黎郁这儿，朱洵已经接受了朱佑堏是自己父亲的事实，他高兴的跑了过来，要朱佑堏抱。
　　李黎郁已经观察到朱佑堏的脸色，她提心吊胆的唤洵儿回来，可朱洵根本不听。
　　好在朱佑堏见到朱洵后脸色有所缓和，抱起了他，检查了他的作业后，又牵着李黎郁的手，与她一同就寝。
　　“洵儿很聪明，朕子嗣薄，若无其他子嗣，就洵儿一个儿子了，日后，他定要继承朕的大业。”
　　“臣妾替洵儿谢过皇上。”
　　“谢什么……”朱佑堏轻笑，想起一件事来：“今日朕去看望皇后，皇后已经病入膏肓，皇后母仪天下，温柔贤惠，统领后宫，是朕的得力助手，即便病的都起不来床，也仍按规制管理后宫，朕今日听她说，丽妃常来招惹你，可有此事？怎么不告诉朕。”
　　李黎郁略微思考其中利害关系，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靠近他怀里，抱住了他声音喃喃：“皇上，您这些年，很是宠幸丽妃，”
　　朱佑堏心中一暖，回抱住她，眸色严厉：“是朕之前被她迷惑，沉迷酒色之中，朕早就想处置她了，丽妃魅惑君主，当斩。”
　　李黎郁心思并不在这里。
　　今日范荥找到她，递给了她一张纸条。
　　是程玉璋所写，交代她引导皇上亲征。
　　她不知前因后果，只能寻找机会。
　　朱佑堏为表决心似的，当即唤来了随侍，让他立马将丽妃带到东厂，让万重秘密处决。
　　李黎郁伏在他怀里，如同一只小鸟依偎着他。
　　朱佑堏闭眼，享受着手下丝滑的肌理，自她回宫，他给她找来了不少美颜圣药，之前种地干活变得粗糙的肌肤，也重新变得柔滑白嫩。
　　大约因为她跟江春月是闺友的缘故，他打心底认为她与宫里其他女人不同，跟皇后不同，跟丽妃不同，她是外面的女人，只有在她这里，他才能享受到普通夫妻之间的情谊。
　　“皇后病重，恐怕时无多日，朕准备散去后宫，朕许你皇后之位。”
　　李黎郁埋在他怀里的眼神平淡，嘴上说着蜜语：“谢皇上，但臣妾不求皇后之位，只希望皇上不要再舍弃臣妾与洵儿了。”
　　“好，朕一定答应你。”朱佑堏长叹一声，心中充满温情，揽着她片刻，他又想起今日朝堂纷争，心中忧虑，睡不着觉。
　　李黎郁发现他没睡，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都是国事。”朱佑堏简短的说了声。
　　李黎郁“哦”了一声，伸出玉臂勾上他的脖子，又亲亲他的胸口，然后抬起双眸，眼中充满狡黠之色：“这样，皇上有没有好受点。”
　　朱佑堏大笑，胸腔震动，然后随意提道：“好受多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鞑靼犯我边境，朕想着当年二皇帝能为先皇征战沙场，朕也是铁血男儿，何不也亲自上阵，挫一挫鞑靼的锐气。”
　　李黎郁立马变得紧张，抬起头来瞧着他，目中尽是担忧：“皇上要亲征？”
　　“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朱佑堏伸手摸着她的脸蛋，非常满意她这样为自己担心的模样。
　　李黎郁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脑子在快速思考着，程玉璋想让他出征，但是她不能这样说。
　　跟朱佑堏相处这么些年，她大抵也看清楚了他这个人。
　　“御驾出征虽然能提振士气，显示皇上的威武，可是臣妾担心，刀枪无眼，若是一个不小心……皇上，您别去了。”李黎郁说着哭了起来。
　　朱佑堏见她如此忧虑，抚了抚她的头，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朕自小学兵法，也练强身健体之术，是顶天立地的男人，爱妃有所不知，内阁那群大臣，除了老师，一个个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这次若能建立功业，必定威震九天，让那些文臣看看朕的能耐，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黎郁渐渐停止了哭泣，定定看着他：“皇上，您是天下之主，也是臣妾的男人，臣妾虽然念书不多，可也知道再心疼自己男人，也不能阻止男人出去做事，若您执意要去，臣妾也支持您。”
　　朱佑堏心中痛快不已，心意已决，恨不得当晚就上阵杀敌，他要让张烨老贼看看，他是不是那么没用。
　　翌日，程玉璋在程府收到了一个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他看过纸条之后，便投入火烛之上，很快化为灰烬。
　　书房里只在桌上点了灯，后面一片黑暗。
　　赵召抬头看着少爷，天已入秋，程玉璋披着一件灰毛鼠领的披风，身着紫茄色的宽松直裰，比起三年前，少爷瘦了很多，两颊髋骨处的肉微微凹陷进去，他陪伴在少爷身边这些年，少爷除了处理公务时专心致志，或者陪伴小少爷时温和耐心，剩余一个人的时候，常一字不言，似在发呆，有时还会摆了爻槌，摆了各样的卦象研究。
　　少奶奶走后，他跟以前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只有赵召知道，他内心是极度痛苦的。
　　他很崇拜少爷，即便是他经历了这样的事，还能想着为百姓做点事情，只是很多外人不理解罢了。
　　程玉璋写了几封书信，忙完之后，他从书房出来，先到了儿子的房间，见他睡熟了，帮他掖好被子，并示意琪清跟他出来。
　　皎皎走后，琪清便总理程拾的一切。
　　“拾哥儿按时喝药了吗？”程玉璋询问道。
　　琪清看着少爷，黑暗中，他竟好似会发光，全身泛着一股淡淡的白光，跟冬天夜里的雪一般，透着一种即将融化的疲倦与无力。
　　少爷要忙着照看程府，还有刑部的诸事，这么忙，每日定要来小少爷这里一次，询问他的情况，有时候要亲自检查他的功课。
　　若是少奶奶在的话，少爷一定不会这样。
　　琪清眼眶一热，回复了少爷的提问。
　　程玉璋淡淡的“嗯”了一声，交代道：“拾哥儿肺热症状仍在，千万莫要让他吃糖。你且回去睡吧，让其他人守着就行。”
　　“知道了少爷。”
　　程玉璋回主屋，廖游上前，汇报道：“您得的那些朱钗首饰，我让琪清姑娘选了少奶奶喜欢的留下，其余的交给大小姐了。”
　　“好，长姐喜欢吗？”程玉璋随口一问，声音低沉，带着倦意。
　　“大小姐很喜欢，她还说，小少爷还小，您又事多，难免疏忽，若是可以的话，让小少去她院里，她正好一起照顾。”
　　程玉璋停下来，回头淡睇他，清淡若雪的眸中漾起一丝涟漪，带着肃杀之意，廖游立马低下头去，只觉得头皮发麻。
　　少爷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气场也比以前更强，只是被他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慌害怕。
　　“拾哥儿有我跟少奶奶一起照顾，不必劳烦外人，廖游，你又忘记了，这样不长记性，可是要赵召替你长长脑子？”
　　廖游立马跪下磕头，求饶道：“少爷饶命，小的记住了，小的再也不敢忘记，少奶奶只是久居家中养病，从未离开，小少爷有您和少奶奶照顾就够了。”
　　程玉璋收回目光，转身跨入主屋，廖游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赶忙过去将门给他关严，擦了擦鬓角的汗。
　　他苦恼打了自己两巴掌，小声嘀咕：“下次可长记性了！”
　　自少奶奶离开，少爷便对外传承少奶奶身体不好，谢绝看望，熙园更是从里到外重新整顿，换了少爷的侍卫严密护卫，而程府一切关于少奶奶的用度都少不了，他听说在外面，还常传少爷爱妻的佳话，有人亲眼看到少爷去首饰铺子给妻子买朱钗，甚至还即兴留了首咏夫妻之情的五言绝句，广为流传。
　　在外人看来，程府的二少奶奶与少爷恩爱有加。
　　廖游甚至怀疑过少爷是不是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但林四告诉他，少爷这样做，一来为了安慰他自己，二来还能抵挡那些烦人的姑娘。
　　这么说来也不是全无坏处。
　　廖游看了眼主屋的门，隐约能听到少爷的低语，具体是什么就听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疯了，少爷一定是疯了，背手转身离开这里。
　　程玉璋回到他与皎皎两人的寝室，里面的一切布置都未变过，他坐在她的梳妆台前，里面塞的满满当当，他有空便帮她归置整理，时常看着她戴过的首饰发呆，回想她戴着这件时的事情。
　　从她离开，他没有放弃过寻找。
　　当年皎皎失踪的那家酒肆，他特意买下来翻来覆去的查探，最终寻找到蛛丝马迹，确定是江听淙带走了她，可自他们出了京城，便失去了踪迹。
　　漫无目的的查人终归不行，他缩小范围，思来想去，兵分三路，派人一队去随州，一队去竹溪，一队去了甘肃。
　　而甘肃顾都督府，是他最怀疑的地方。
　　前世，江春月一定与顾桓有过交集，是他不知道的。
　　可甘肃天高皇帝远，顾府又是那里首屈一指的世家，他的人基本只查到甘肃便无法进行下去，最终也只能悻悻而归。
　　这次派林州去，是他第七次派人去甘肃打听，若是还……
　　他抚弄着一支皎皎在随州戴过的珠钗，眉头皱起，心绪拧成一团乱麻。
　　他时常感到心情低落，甚至想过轻生，后来他发现只要一回到他们的寝室，睹物思人，他就会被悲伤所淹没，常常醒来泪流满面。
　　做了刑部左侍郎之后，刑部繁忙，他一个月有半月都要住在刑部，这种情绪低落，丧失一切斗志的郁郁之情才算好些。
　　他觉得有些不对，就是前世，皎皎死后，他也没这样过，前世所为之事，是仇恨开始，责任结束，即便是皎皎放弃了他，他也不能不做事。
　　他自服了些疏肝散、泻心汤调解，但过忙时，他的精神仍不足以支撑，比之前世差太远。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暂时没有思绪。
　　艰难入梦之后，又是无尽的梦魇乱他心神，天蒙蒙亮，程玉璋便起身，不仅没有觉得休息之后的神清气爽，反而觉得浑身疲惫，像是打了一晚上的仗一般。
　　洗脸时，他摸到脸上微微的湿痕，一时悲痛涌上来，令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实在不对劲。
　　洗完脸后，他匆匆离开了这里，在外面练了一套拳术之后，精神才算好些。
　　赵召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热帕。
　　程玉璋接了擦拭，抬步往外走，赵召紧跟上，犹豫片刻，道：“少爷，林州回来了。”
　　程玉璋顿步，手里的动作一停，将热帕交给赵召后，“快让他过来见我。”
　　第七次甘肃之行，到底能够获知半点消息。
　　——
　　甘肃张掖城。
　　都督府。
　　一个圆乎乎胖嘟嘟的小男孩顶着两个总角，穿着黑色云锦圆领袍，歪歪扭扭的往屋里跑，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张着手臂，嘴上喊着“表少爷慢点”，担惊受怕的跟着。
　　小男孩冲入屋里，转了转小脑袋瓜，锁定目标后，直接跑了过去，一头扎在一个美妇人怀里，哭了起来：“呜呜，娘亲，二丫笑我没有爹爹，呜呜……”
　　美妇人抱起他，无奈笑了笑，安抚道：“央哥儿，你是小男子汉，哭什么，你怎么会没有爹爹，只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央哥儿长大了才能回来。”
　　被叫做央哥儿的小男孩哭声渐止，他搂住娘亲香香软软的脖子，白净漂亮跟小姑娘似的小脸上，两颗黑亮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长睫毛湿漉漉的，哝哝道：“这样啊，那央哥儿要努力长大，快点见到爹爹。”
　　“是娘对你不好，还是舅舅们对你不好，你偏偏想着去见你爹爹。”美妇人点了点小娃的鼻子，又忍不住在他奶香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娃亲昵的倚靠在母亲怀里，奶声奶气道：“喜欢啊，央哥儿最喜欢娘、大舅舅、二舅舅了，只是今天二丫还说，说央哥儿是姑娘哝……”
　　“放屁，哪个丫头这么嘴贱，敢说我小外甥是姑娘的，小舅舅帮你去教训他！”
　　门口进来一个黑色戎装的青年，青年背上有一把银色大弓，走路带风，意气风发。
　　他进来将小娃从美妇人怀里一把抱过来，单手抱着他，凑过去笑道；“想不想小舅舅呀，说，是更喜欢大舅舅还是小舅舅？”
　　美妇人一笑：“弟弟，你幼不幼稚。”
　　青年咧嘴道：“一点也不，哎呀，长姐你就别管了，今天央哥儿必须说出个好坏来，不然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美妇人捂嘴一笑，此女子面若芙蓉，肩若削成，高耸□□之下，腰如约素，乍一看如同二八年华的少女，可一颦一动之中又带着少女没有的风情。
　　美人起身缓步到窗前，看着弟弟与儿子玩的开心不已，仰头看着枝头鲜红的柿子，不觉从京城到张掖，已经三年了。
　　她已经渡过了前世的死亡节点，还意外得到了央哥儿，谁曾想当初离开京城时，她竟已有孕，江春月感慨想着。
　　转眼，央哥儿都到了想知道父亲的年纪。
　　今日还好骗些，日后呢，若是长久如此，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母亲丢了他的人，他成长过程中也会受到同伴的嘲笑吧。
　　所以，要不要给央哥儿找个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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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进京◎
　　江春月当初跟着弟弟江听淙自京城逃出, 来到甘肃张掖都督府，路上，江听淙已经告知了他是怎么找到大哥的事。
　　江听淙自李黎郁嫁入东宫之后, 弃文从武，他没有回随州, 只让人捎过去一封家信, 随即拜在了神机营左都督伍宪门下，伍宪对他十分喜爱, 让他待在神机营一年之后，写了封推荐信到好友甘肃都指挥使顾耀胜那里, 在他看来, 江听淙缺的不是武艺，而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智慧, 甘肃是常有边境冲突之地, 在那里, 江听淙可以获得更好的历练。
　　江听淙只身飞马到张掖, 拜见了这位顾都督。
　　顾都督认真负责, 耐心指导, 给他讲解战地法则和各种兵法，江听淙还在这里遇到了顾都督的长子顾桓, 顾桓是顾都督唯一的子嗣, 已经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少将了。
　　江听淙十分佩服, 有次偶然之下，顾都督问到他的家世, 江听淙对他很是信任, 便全盘托出, 没想到碰巧顾都督竟然认识他母亲。
　　江听淙自小就没见过母亲, 在顾耀胜这里，母亲的形象又清晰许多。
　　谁能想到，当年母亲带着长兄与长姐跟着流民的队伍避难时，因为遇到一些困难，正好得了顾都督的帮助。
　　谈起这些，顾都督眼中浸出薄薄的水光，江听淙能感受到，顾都督虽然说的简单，但他好像刻意隐瞒了许多事情，直到那次顾都督带着儿子顾桓去巡边，巧遇一支鞑靼军队来偷袭，中了埋伏，顾都督为护顾桓，身中数箭，旧伤复发，危在旦夕，那日，他叫来了顾桓和江听淙二人听遗言。
　　江听淙很是意外，按理说他只是个外人，如何能听得别人家里的遗言。
　　顾都督老泪纵横，用最后一口气撑着，说了顾桓的身世。
　　不仅是顾桓，江听淙也大为震惊。
　　当年顾耀胜还是位喜欢到处游玩，满身江湖气的风流子弟，在德阳府境内，巧遇一队流民正要欺辱一个民妇，顾耀胜那时天不怕地不怕，最爱行侠仗义，救下了这位民妇，也就是江听淙和江春月的母亲冯氏冯青红。
　　他好心将他们母子三人救出来，还给他们住的吃的，顾耀胜竞对冯氏一见倾心，冯氏已婚，夫君是去科举，又不是不回来，她怎么能再嫁，可以她的姿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流民之中，不是她被□□，就是两个孩子被别人烹煮，面对这样的绝境，冯氏对顾耀胜不拒绝不接受，顾耀胜以为自己遇到了心仪之人，甚至想好要将她娶回家门，两个孩子视为己出，冯氏忠贞不渝，拒绝了他的心意。
　　顾耀胜多次挽留不得，正好此时有了她夫君高中的消息，顾耀胜心灰意冷，只好离开这里，走时，恰碰到一个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在这里，他竟然遇到了冯氏的长子江听浔，江听浔受了重伤，什么都记得了，几乎半死，顾耀胜给他治疗之后，存了私心，将他带了回去，对家里宣称是在外面生的孩子，受过祖宗家法之后，顾耀胜一瘸一拐的抱着江听浔，笑着向所有亲朋好友宣布：“这是我的长子顾桓。”
　　最让江听淙记忆深刻的是，顾耀胜在旦夕之间，口齿不清，时不时念到他母亲的名字，而他咽气之时，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来，看了眼顾桓，最终，定在了他的身上。
　　江听淙无法理解那种眼神，只是觉得那一瞬间，他四肢百骸都传导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
　　不管怎么说，顾都督也是他母亲、他长兄、长姐的救命恩人，即便是他偷偷带走了长兄，可那种情况之下，即便是他把长兄送回去，母亲也不能医治他，况且，父亲到底也负了母亲。
　　江听淙对着顾都督长拜不起，帮助顾桓一起为他送终。
　　顾桓接替顾都督为甘肃总兵，他对江听淙说他对当时的记忆已经浅薄，听了父亲遗言，他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好像能拼凑完整了，他是记得母亲带着他、带着妹妹，一直走很饿也很累。
　　血脉纽带，顾桓很快接受江听淙是自己的弟弟，他更迫不及待想见一见妹妹，他对这个妹妹是有点印象的，感觉是很乖很粘人，常常围着他叫哥哥那样。
　　江春月的密信一到江听淙手上，顾桓大怒，直骂程玉璋不是人，狗东西，然后与江听淙策划了这次逃亡事件，顾桓有戍边之责，无召不得入京，只好派弟弟江听淙一人去，只等他带妹妹出了京城，他的人便会将两人完好无损的接回来。
　　他们兄妹三人，便可以一直在边境之城无忧无虑，不必在意世俗的生活在一起。
　　江春月见到顾总兵顾桓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是何等的缘分，能让她这世寻到走失多年间的兄长，若是母亲在世……
　　还有她的前世寄魂之事，也有了答案，大抵是亲缘关系，才让她魂魄寄托在顾桓书房的砚台。
　　顾桓是成熟稳重的兄长，此时他与程玉璋还不熟知，但比前世早的是，他已经开始骂他了。
　　顾桓巡边回来，摘掉银色头盔，面色严肃，将马鞭丢给下人，询问道：“二爷和小姐呢？”
　　“二爷一回来便去了小姐院里，刚才又带着小少爷去外面玩了。”
　　顾桓眉头一皱，黑眸锐利如鹰，自小在军营长大，又被父亲带着，他浑身散发着一股霸道强势的气场，下人不敢直视。
　　“西北多风沙，这个时候，带我小外甥去什么外面，小心沙子割坏了我小外甥的脸蛋。”顾桓冷哼一声，往自己院里去。
　　江春月一听说兄长回来了，稍一停顿，便提了篮子往他院里去，里面是她刚做好的荷花酥。
　　顾桓已经退去铠甲，洗漱之后，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文臣常穿的程子衣，宽松舒适，文雅飘逸，愣是被顾桓精壮的身躯穿出劲袍的感觉来。
　　江春月对顾桓的熟悉，就像他们兄妹没分开过一样，起码她了解顾桓，她在他的书房，听他读书，听他与人分析朝政，听他慷慨激昂的讲述制敌之策，有时候，也能听到他对妻子的哀叹。
　　他不是夫君的死对头，更不是与自己无关紧要的顾总兵，他是她的兄长，她希望他能更快乐一些。
　　她这次就是为了兄长的妻子而来的。
　　“兄长，我能进来吗？”
　　听到她过来，顾桓沉着的面孔缓和不少，目光追随着妹妹的身影，直到落在她放到桌子上的篮子。
　　“这是什么？”
　　“荷花酥。”江春月唇角微弯，觑着他的表情。
　　顾桓眉眼现出一丝无奈，他不喜欢吃甜食，不过是妹妹做的，也无所谓。
　　“是咸口的哦，我特意做的咸口点心。”江春月眼底泛起点点星光，很是骄傲。
　　她记得听到过顾总兵说不喜欢吃甜食。
　　顾桓微微惊讶，又很快释然，妹妹玲珑心思，做什么都很让他满意。
　　“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劳累。”顾桓话虽如此，已经打开篮子，捏了一个果子来吃，咀嚼两下后，全部丢入口中，两三下便吞咽了。
　　江春月哭笑不得，“兄长，这荷花酥我特意用荷花瓣染的颜色，味道清香，里面还有一点莲子，加上咸酥果仁，口感层次很丰富的，你这样可是尝出什么味道。”
　　她声音不觉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顾桓听得很舒服，真有些愧疚，只不好意思的垂了下眼眸，答了一句：“是咸的。”
　　江春月：“……”
　　她默了一默，不打算跟武夫讲究，坐在他一旁的椅子上，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顾桓察人敏锐，眸色一沉：“妹妹，发生了什么？”
　　江春月咬紧饱满的红唇，眼底荡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来，这委屈可怜的模样，看的顾桓心里一紧张：“到底怎么了！”
　　“兄长，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不若我在外面买个宅子，搬出去住吧。”
　　顾桓怒拍桌子，声音震天响，横眉冷竖，呼吸声也变得粗重：“皎皎，不许胡闹！”
　　江春月只是黯然神伤的看着他，顾桓心思一动，拧眉道：“可是有人说三道四？”
　　江春月掩面拭泪，顾桓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府上多一个弟弟江听淙倒没什么，但身为一个有未婚妻的男人，府上多了个貌美带子的妹妹，肯定有不少长舌之人乱嚼舌根，是他疏忽了。
　　“皎皎，莫哭，你是兄长的妹妹，本来兄长少了你这么些年的关心，你如今这般，兄长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去，乱说的人我会处理的，你不必再说这类话，不然，兄长可生气了。”
　　江春月抽泣一声，戚戚不已：“其实搬出去也没什么的，我之前攒了不少私产，在都督府附近买处，倒是也……”
　　“好了！此事不必再说，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我不放心，就住在府上。”顾桓发了话，一脸“不容再议”的表情，江春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告别了出来。
　　出来后，她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水，只盼望事情如他希望的进展。
　　顾桓立马派下人去查是谁乱嚼舌根，查来查去，他的小厮支支吾吾道：“大爷，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顾桓微眯眼睛，负手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是都指挥佥事家的小女儿带头说的，她还四处宣传，不让张掖城的姑娘家跟小姐接触。她说……说小姐是大爷见不得人的外室，还未婚有子，说小姐是下贱的……”
　　“够了！别说了。”
　　顾桓眉头紧锁，他站定一会，让下人出去，独自站到书房窗前沉思。
　　又是她。
　　甘肃都指挥佥事家的小女儿，解梓苏，是祖父当时给他定下的娃娃亲，他如今这个年岁还未婚，就是为了等她。
　　他见过她几次，还未及笄时，她就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他看了之后欢喜，也愿意等她长大，可她及笄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张掖城常传出她的“事迹”，基本都是与哪家女儿争吵，亦或者是要艳压谁，他承认解梓苏确实是个美人，但这样蛮横粗鲁的女子，再美的皮囊，也只是一副空壳。
　　父亲生前一直告诉他不必将此事当回事，两家只是口头之言，并无订立婚约，让他日后寻个喜欢的女子成亲。
　　他一直也没什么喜欢的女子，初见解梓苏觉得还行，便这样持续下来，他们的婚事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解梓苏甚至有时候在外面拿他的名号行事，他很不喜。
　　现如今，解梓苏不分青红皂白，这样说妹妹的坏话，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本来还想着怕她误会，找个时间跟她说一声，倒也不必了。
　　本来就无订亲之约，这门亲事不作数了。
　　家里已经没了长辈，他要尽快找门亲事安定下来，思来想去，他便派人告诉妹妹，让她帮他选门好亲事，不管条件，只要贤惠淑德就行。
　　江春月得知这个消息，长舒一口气。
　　她前世听到兄长的小厮说过，他们打扫兄长的书房时，聊到夫人解梓苏，此人嫉妒心很强，性格泼辣，对兄长一直持有强烈的疑心，容不得他身边有任何女人，就是战场受伤，临时有个女大夫帮忙包扎一下，她不管兄长伤势，只一次次去闹那个女大夫，最终人家离开张掖她才息声。
　　兄长为她操心不已，有一次她还亲耳听到过那女人跑到书房里来让他回她房里去睡，兄长不愿，她就动手打他，闹的府上鸡犬不宁，兄长渐渐也不愿再见她，夫妻关系冷淡，两人也一直没有孩子。
　　这样的婚姻，不若早早掐死在襁褓里，那个解梓苏确实不是良配。
　　之后江春月有了事做，她常出门做客，都督府妹妹的身份很好用，缘于边境行省，武官的权力是要大于文官，都督府就是这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她只跑了几家，张掖城许多人就看明白了，这是顾总兵跟解家小姐的婚事黄了，江春月去的这几家可比解家明智多了，一个个闷声不言，只客客气气的让待嫁女儿来见江春月，到最后江春月都选好了人家，解家还不知情。
　　直到兄长的喜帖已经送到张掖城各家手里，解梓苏与她母亲才慌慌张张到都督府。
　　解梓苏一进门就大喊大叫：“快让顾桓来见我，他怎么可以娶除了我之外的人，他拿我解梓苏算什么。”
　　兄长不在，他带着江听淙一起去巡边，只有江春月在府上。
　　江春月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解梓苏。
　　解梓苏的确长的很美。
　　解梓苏见到她，先是一愣，然后骄傲的扬起下巴：“你就是顾桓的妹妹。”
　　说完，她冷哼一声，像是忍不住似的，小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顾桓根本没有妹妹，你什么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母亲在旁边暗中推了她一下，解梓苏丝毫不在乎。
　　她不等江春月让，自顾自坐在了对面，颐指气使的命人给她奉茶，然后她才斜眼看了江春月一眼，“我听说是你给顾桓说亲的，你好大的胆子！”
　　大抵是在京城跟那些贵女打交道太多，江春月看到解梓苏，只觉得她像个小丑一般，一眼就能看透。
　　兄长已经将他们随口婚约的事告诉了她，本来口头婚约也算，可因为顾都督从未承认过，解家只是攀附顾都督的父亲，也就是兄长的祖父，之后祖父死后，两家几乎没有走动，或者说顾都督对解家拒而不见。
　　即便是口头婚约，在孩子大了之后总要有些书面的契约，可他们什么都没有，当初定下约定的两家老人还纷纷去世。
　　这个婚约就约等于无了。
　　江春月瞧了她一眼，故作惊讶：“解小姐何出此言，你是如何管得都督府上的事？”
　　解梓苏杯子重重一放，言语里尽是骄傲：“我们的婚约，可是当年两家祖父约定下来的，我是顾桓的未婚妻，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是顾桓的未婚妻？我如何没听说这件事，兄长没有告诉过我，兄长说自己没有合适的成亲对象，才托我说亲，解小姐，你……”
　　江春月演技一流，这可气坏了解梓苏，她直接站起来，叉腰怒瞪她：“你不知道你瞎说什么亲，现在整个张掖都在传我被顾桓退婚了。”
　　“退婚？这可没有，兄长可没退婚。”江春月淡定的坐着，语气不急不缓。
　　解梓苏脑袋可以，竟以为她说好话：“算你识相，所以，你赶紧将你那些喜帖收回来，或者让顾桓明天娶我也行，只是我都没有准备好，母亲，一天时间能准备好吗？”
　　她说着，还问一旁站着的母亲。
　　江春月忍不住咋舌，终于知道为何兄长前世老是躲在书房里了，这样没有脑子的妻子，实在令人烦躁。
　　“等等，解小姐，我想你是不是理解错了，我兄长没有婚约，自然没有退婚一说。”
　　江春月语气没什么波澜，她越是淡定，解梓苏越是急躁，她怒道：“你胡说什么，我跟顾桓有婚约！”
　　“那订婚书呢？”江春月端起茶盏来，用盖抹去茶沫，饮了一口。
　　解梓苏急了：“我都说了，是两家老者口头定的，你算什么！”
　　“哦，既然是老者定的，那让双方老者出来说呀。”江春月眨了眨无辜的杏眸，她很清楚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欠揍。
　　解梓苏气的脸都红了，甚至张牙舞爪要来抓她，被她母亲拦住，兄长给她配的丫鬟也拔剑挡在她面前。
　　解梓苏一时无言，她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无理取闹，原地撒泼，江春月只让人记下她打碎了什么器物，好将账单送去解府。
　　解梓苏正闹的疯狂的时候，忽的外面传来马儿嘶鸣声和士兵跑步的声音，解梓苏从地上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欣喜的望着外面：“是顾桓回来了，我去找她说。”
　　江春月也起身慢慢跟出去，这件事总要兄长自己说清楚，明日就是婚期……
　　顾桓与江听淙两人均着银色铠甲，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江春月一看，就觉得有什么大事，不觉提心吊胆，还往他妈呢身上看，看看有没有伤口。
　　似乎没有。
　　解梓苏扑向顾桓，离他还有几步远，就已经被他的侍卫拦住，粗鲁的架住胳膊。
　　这是在都督府门外，不少人都看着。
　　顾桓面色如黑铁，他冷眸锁住解梓苏，眼底尽是厌恶：“解梓苏，你我本无婚约，父亲从不承认，明日本将军便要娶亲，你若再胡闹，本将军便送你进官府。”
　　这是顾桓第一次正面回答她婚约的事情，解梓苏只觉得昏天暗地一般，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婚约，竟然不作数，她疯了一样的大喊大叫起来。
　　顾桓毫不理会她，直接与弟弟迈步入府，他的侍卫见大人如此，捂了解梓苏的嘴，直接扭送到官府去。
　　江春月迎上兄长与弟弟，神情紧张问道：“怎么了？”
　　顾桓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快步进到屋里，兄妹三人关上了门，江听淙将桌上茶壶里的水全数饮尽，才道：“我与兄长巡边，发现鞑靼活动异常，似乎有大量军队在边境集结，怕是要打仗了。”
　　顾桓前世有龙虎将军称号，是北部边境的定心丸，江春月虽然很放心，但一想到上战场，还是十分担心。
　　“要打仗了吗？”
　　她前世寄魂到兄长这里的时候，似乎边境也没什么大事，而且那时的程玉璋已经官居内阁，顾桓等视他为朝中大患，这似乎过两年的光景。
　　所以现在发生的，是前世她刚死那两年的事么……
　　江春月眼皮微跳，只觉不详。
　　顾桓没说话，江听淙长叹一声，替兄长言道：“要是直接打仗就好了，偏偏这个时候，皇上召兄长回京述职，鞑靼活跃的事早就呈到京城，他不想着命兄长抗敌，反而这个关键点还要述什么职，简直……”
　　江听淙说话越来越过分，顾桓及时叫住了他。
　　“弟弟，休要胡说，皇上召我回去，定然有他的道理。”顾桓顿了顿，又道：“我今日便进京，尽量快些赶回来。”
　　江春月抿了抿唇，“可是兄长，你明日要成亲啊。”
　　顾桓闭了闭眼睛：“只能委屈她了，你替我好好向她解释。”
　　“兄长放心。”
　　顾桓看向江听淙，神色严肃：“淙弟，你留在张掖，我已经调集周围的军队过来，统共五万大军，守护张掖，你一定要保护好妹妹，还有张掖的百姓。”
　　江听淙还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他郑重的对着顾桓一拜，答道：“大人放心，末将誓死守卫张掖！”
　　江春月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这些事她帮不上什么忙，前世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呢，程玉璋杀皇上，还是他害他的恩师张烨呢。
　　恐怕到时候要天下大乱。
　　不知道拾哥儿还好。
　　作为母亲，她对拾哥儿是愧疚的。
　　时间紧迫，她紧急去了一趟准嫂嫂家里，她选的嫂嫂是位性格温柔，说话做事都很有准头，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的姑娘，名叫阮棠。
　　她向阮棠简单说明了事由之后，给了两个选择。
　　喜帖已经发出去不能收回，要么按期举行，只是新郎官不在，要么当众宣布推迟婚礼，等到兄长回来再办。
　　阮棠思考片刻后，笑着对她说：“我选前者，顾将军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当然是军务重要，既然喜帖已经发出去了，仪式照办不误。”
　　阮棠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其实她已经知道这事了，顾桓来找过她一次，向她郑重的道歉，还说如果她不愿意，婚礼可以取消，她还可以再嫁。
　　面对这样有责任心又有雄心壮志的威武男儿，阮棠心都要给他，哪里舍得不嫁呢。
　　江春月与弟弟帮兄长完成了仪式，解梓苏没有来闹，因为她此刻还被扣押在官府，这是兄长授意的。
　　仪式举行过半，江春月准备回趟自己的院子，昨日央哥儿有些不舒服，吃了药之后便在屋里睡觉，不知道现在醒了没。
　　没想到她还未进院门，就见到照顾央哥儿的丫鬟哭着跑了出来，见了她，打了个冷噤，然后软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不成话。
　　江春月呼吸一滞，立马俯下身去，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了，央哥儿呢？”
　　那丫鬟语不成调：“小、小姐，奴婢该死……小少爷他不见了。”
　　江春月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要不是身后丫鬟扶着，定要倒在地上，她强行撑着一丝清醒，安抚丫鬟，让她好好说明，同时，她让人叫来了弟弟江听淙。
　　在江听淙的审问之下，丫鬟交代，昨日央哥儿睡得早，半夜醒来，非要让她带着出去玩，丫鬟拗不过他，只好带他出去转，巧遇到大爷准备出行的队伍，央哥儿要找大舅舅，她就抱着他寻找，但是人多杂乱，她又困的不行，没找到，就哄他回去，她回去沾枕就睡，本该守夜的丫鬟都去帮忙弄婚礼的事，她一醒来天已大明，央哥儿就不见了，她四处找了后没找到，正要去向小姐汇报，碰巧遇上了她回来。
　　知道事情之后，江听淙派人将府上里里外外搜寻了三遍，也没找到央哥儿的身形。
　　江春月头痛欲裂，心里担心的不行，得知没有找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弟弟一起分析，他不可能出府去，他做不到，被带出府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是都督府，规矩森严。
　　“所以，长姐，他会不会偷偷爬上了兄长的马车。”江听淙说道。
　　江春月也有这个猜测。
　　兄长此去路途遥远，车队里有两辆马车，他顽皮的很，以为好玩爬进去……
　　可他其实又很胆小，比他兄长拾哥儿胆小多了，若是发现马车走了，或者一觉醒来没有看到她，定要大哭。
　　想到这里，江春月心里紧到发痛。
　　“长姐，为今之计，就是等兄长发现了他，要么派人送他回来，要么就是给我送个信了。”江听淙说道。
　　江春月闭了闭眼睛，思来想去，她根本就等不了。
　　一刻也等不了。
　　她要现在就去！
　　“给我准备马车，我去追兄长他们，顺便看看路上。”江春月语气坚定道。
　　“不可！长姐，现在正是乱的时候，你不能出去，央哥儿不会有事的。”
　　“我是他母亲，弟弟，你不会懂母亲的心情的，你离不开张掖，所以我去找，我意已决！”
　　江春月目光定定的看着江听淙。
　　江听淙目光闪烁了几下，长叹一声：“也好。”
　　他立马让人准备。
　　江春月也无心再管他事。
　　倒是阮棠听说央哥儿失踪的事亲自过来了一趟，江春月心中感动又愧疚：“嫂嫂才刚嫁过来，兄长不在，我这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委屈嫂嫂了。”
　　阮棠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人盼着发生这样的事，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已经让人准备耐放的干粮水源，你路上要小心。”
　　江春月流下泪来，又谢过她，快速整理一番之后，她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看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江春月掀开车帘遥望东方，时隔三年，她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这样的理由去京城。
　　她疲惫的靠在车臂上，双手合十，虔诚的祈求上苍一定要保护她的央哥儿。
　　央哥儿，你千万不要有事，不要哭，不要害怕，娘马上就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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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关于我与程玉璋◎
　　“大人, 马车上发现一个小孩。”
　　顾桓听到下属来报，他轻拉缰绳，马渐渐跑的慢了, 他伸手示意车队停下来，随即他转马回来, 走至马车边, 眉心紧皱，心下担忧。
　　当看到被下属提着的小孩时, 顾桓立即下马，将那小孩从下属手里抱过, 小孩也大声喊了声“舅舅”, 嘴唇颤抖着，眼中积攒的泪水到达一个临界, 他“哇”的一声就大哭出声, “舅舅, 央儿好怕, 呜呜……”
　　顾桓深锁的眉心无可奈何的展开, 抱着他摇了摇, 轻声安抚，“央哥儿别怕, 你是怎么在这里的？”
　　小家伙这会又不害怕了, 靠在大舅舅怀里, 精气神十足的晃着小脑袋左右看，嘴里却委屈道：“我昨天晚上跟周公公捉迷藏, 不知道怎么就藏到马车里了, 醒过来后, 发现马车跑了, 我就哭，然后就看到舅舅了，舅舅怕。”
　　他说完，两只小手环抱住舅舅的脖子，小脸贴过去，像是怕极了，但他兴奋的眼神却瞒不了顾桓。
　　顾桓哭笑不得，他此去京城是皇上之命，须得快马加鞭，是慢不得的，派人将央哥儿送回去，他又不放心。
　　“央哥儿，跟舅舅去京城好么？只有你跟舅舅，等舅舅在京城办完事，便带着央哥儿回张掖。”
　　小家伙转回脑袋，看着顾桓，小脸一皱，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干净纯澈，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潮气：“所以大舅舅，这段时间，见不到娘亲了吗？”
　　“对。”顾桓摸摸他的小脑袋瓜：“谁让你淘气爬上马车的，这很危险，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
　　小家伙纠结极了，眉毛皱成一团，他靠在大舅舅怀里：“那就只好这样了，等我们回去，我再给娘亲罚跪好了。”
　　“乖，马车颠簸，你是小男子汉，长大要像大舅舅、二舅舅一样的，克服一下好么？”
　　“没问题！”
　　顾桓派人送信回张掖，继续日以继夜的赶路，历时半个多月，总算来到京城。
　　他刚来到京城，便见到不少军队在这里集结，安顿好央哥儿后，他换了公服入宫面圣。
　　朱佑堏的书房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兵部尚书徐大人，一个是兵部左侍郎乔林双，右侍郎邱大人。
　　·皇上朱佑堏对其安抚表彰之后，才面色沉重道：“顾家世代为国戍边，战功显赫，顾都督巡边遇刺的事朕已知晓，朕听闻悲痛万分，特追封顾耀胜为建威将军，谥号武勇。”
　　顾桓长拜谢恩：“微臣谢皇上恩赐。”
　　“不必多礼，你是顾老将军之子，自小跟着顾老将军上阵杀敌，威武善战，这次你的军报朕看过了，鞑靼哈尔多木带领族人离开鞑靼可汗，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侵蚀我国疆土，多次范我边境，朕决定要亲自讨伐哈尔多木，彰显我大国威严。顾总兵身为甘肃总兵，又常年与鞑靼对决，经验丰富，朕本该命你与朕同去，但朕要离开京城，唯恐天下大乱，所以，顾桓听命。”
　　顾桓听着心里渐渐有不好的预感，可也只能先跪地领旨。
　　“朕特命你为京城总督，统管京城五万军队，护卫紫禁城。”
　　顾桓震惊不已，皇上竟然要将他留在京城，自己前去边境与哈尔多木决战，这……
　　“皇上，请您三思啊，顾总兵善战，经验丰富，皇上真若亲征，必然要顾总兵为根本，不……”
　　兵部尚书徐大人跪地哀求，满脸担忧，右侍郎邱大人也跟着一起跪下。
　　顾桓观察形势，趁机建议道：“皇上，末将愿为先锋，保护皇上安危。”
　　朱佑堏突然发怒，将桌上的墨宝奏折全都推到地上，声嘶力竭喊道：“朕还以为你们跟那些腐朽的文官不同，朕又不是废物，用得着你们建议这个建议那个，都滚，滚出去，再有意见，朕就让你们滚回老家去。”
　　底下等人全都谢恩之后快步走了出去，顾桓无法，只能跟着出来，他望了眼乔林双，出门之后，他拦住了他。
　　“我以为乔侍郎是一心为国，刚才何不与我们一同劝说皇上。”
　　乔林双犹豫开口：“顾大人，还是省省吧，皇上心意已决，不是你我劝劝就能改变的。”
　　乔林双离开，顾桓也只能心情沉重的往外走，没走几步，却见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红色朝服的青年往这边走来，他询问一旁的徐大人。
　　“此人是谁？如此年轻，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徐大人轻嗤一声，语气不屑：“这是程次辅嫡子程玉璋，一个刚入翰林乳臭未干的小儿，如今专门进谗言，得皇上欢心，如一只臭老鼠般搅和了一锅粥。”
　　顾桓眉眼狠狠一压，再次看向那边的年轻人。
　　原来这就是程玉璋，对她妹妹不好的负心人。
　　他看过去时，程玉璋也向他看了过来，两人眼神交锋，这一瞬间，空气似乎都凝滞。
　　顾桓：臭小子，给我等着。
　　程玉璋：就是你掳走我妻。
　　……
　　朱佑堏是真的心意已决，百官包括以张首辅为首的人都在劝皇上不要亲征，甚至有老臣死谏，但朱佑堏这次什么也听不进去，又因为大部分将领都反对，朱佑堏无将可点，最终命厂督万重为此次亲征大将军，封一品龙虎将军，震惊整个朝堂。
　　同时朱佑堏还立下了太子人选，李淑妃被封为皇后，七日之后，待三十万大军集结完毕，皇上将亲征。
　　顾桓了解到，这次支持皇上亲征的人中，竟然就有程玉璋，旧恨加新仇，顾桓对程玉璋此人厌恶至极，要不是身有保卫京城的要务，必定要私下里将他打一顿。
　　妹妹江春月赶过来，令顾桓意外。
　　江春月赶了有一个月的路，人瘦了十多斤，几乎是靠着想见到儿子的信念，才熬了下来。
　　见到央哥儿的那一刻，江春月泪眼婆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力将央哥儿抱在怀里，“你这个臭小子，让娘担心死了。”
　　央哥儿也跟着哭，打着哭嗝保证：“央哥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让娘担心了。”
　　哭过之后，江春月将他放下，一脸严肃，命人拿蒲团来：“错了就要罚，央哥儿，半个时辰。”
　　央哥儿一脸沮丧，嘟着嘴巴，求救的看向大舅舅。
　　顾桓抿了抿唇，拳头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走到妹妹身边，看着妹妹杏眸怒睁，刚发出一个单音，就听到妹妹凶狠道：“不行错了就是错了，兄长不许给他求情，不然连你一起罚！”
　　顾桓赶紧闭上了嘴，对着小人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没来京城，江春月还只是想想，来到京城，她便心心念念的记挂起自己的大儿子拾哥儿来，一想到他，江春月便觉得愧疚，作为母亲，她为乐自己，在拾哥儿那么小的情况下离开他……
　　不知道他这些年长多高，会不会记恨她。
　　江春月一想到这些眼眶就微微发红。
　　在她身边玩耍的央哥儿跑过来，轻轻靠在她怀里，小心的看着娘亲：“娘亲，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娘亲只是想起一个人来……”江春月摸了摸央哥儿的头，她应该将这些告诉央哥儿吗，他其实有父亲，还有位哥哥。
　　央哥儿静静的靠着母亲，还学她平时哄他的样子，用小手拍着她的背，江春月心中一暖，可愧疚之心，想见拾哥儿的心一点更强烈。
　　江春月在兄长安置的宅子里，满怀心事的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她忍不住了，听说兄长回来后，在他院门外踯躅等待，等他的客人走了，才进去找他。
　　“怎么了，你可是有心事，还是想回张掖？皎皎，目前皇上亲征，我觉得张掖形势不明朗，你暂且不能回，我已经传信让淙哥儿也组织张掖百姓，后撤一百里。”
　　江春月摇了摇头，“兄长，我暂且不想走，我是有一件事，关于……关于我与程玉璋……”
　　“不行！”
　　顾桓听都没听完，已经一脸严肃的叫停，他背着手，目光严厉的审视着妹妹：“你与程玉璋再无可能，程玉璋此人柔佞阴险，虽年轻但程府极深，如今他带着一些激进党劝皇上亲征，他自己得了嘉赏，这样的人绝不值得托付。”
　　江春月怔了怔，啊？她倒是没这个意思，她是想见见自己的儿子而已。
　　“你如今还年轻，我是你兄长，自然会为你操心，在一众英勇男儿中给你选个夫君，就是我手下的副将李士康，忠厚老实，英勇善战，不比那程玉璋强百倍，我劝你还是早早断了这个念想，日后也不许再在我面提他，我对他不喜。”顾桓厉声警告道。
　　江春月知道兄长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兄长，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想跟程玉璋复合，我与他缘分已尽，只是，我想我的拾哥儿了，这次来京城，如果能有机会见见他就好了。”
　　江春月说话的声音渐小，容色也显得颓然，顾桓缓和了脸色，伸手摸了下妹妹的头，声音也温柔了不少：“嗯，不是想那奸佞就行，至于拾哥儿，那是你生的，这次我想办法将他带回来……”
　　江春月赶忙阻止：“不用，兄长，我只是想见他一面，程玉璋这人虽坏，可是对拾哥儿很好的，他毕竟是她亲生父亲。”
　　“可那是我们家的血脉。”顾桓皱眉，仍没有放弃将拾哥儿带回来的打算。
　　“兄长，哎呀兄长我求求你了，就让他跟着程玉璋吧，就算将他带回来，我这个不负责的母亲又怎么面对他……”江春月说着哭了起来，顾桓不再说话，又不太会安慰，只能过了会道：“妹妹莫哭，我不去就好了，你与央哥儿来京城有段时间了，我一直忙，现在布防已经初显成效，今日我陪你和央哥儿出去逛逛，央哥儿早就想出去玩了。”
　　江春月就这台阶停止哭泣，答应下来。
　　程府，程玉璋的书房内，安阳侯府侯爷沈炼与他一起。
　　“一个太监，学问都做不好，兵书更没读过一本，这样去打仗，凶多吉少啊。”沈炼长叹一声。
　　“这不是沈侯爷期待的。”程玉璋唇角微微上扬，宽松的白色直裰衬的他身姿如玉，只是他眼底的乌青与疲惫的神色，显示了主人并不能轻松自在，随心所欲。
　　“这倒没错，张烨那里，我已经安排下去，只等皇上一走，必将拉下水，这老东西把持朝政这些年，什么都没做，就知道搞自己的势力，比当年姜言当政还过分，这下文武百官全都不务正业，跟东厂的人搞对立，现在内忧外患，这么下去，国家迟早要完。”
　　程玉璋目光幽深，望着窗台上放的一盆茉莉，入秋之后，枝叶便开始败落。
　　“喂，你在听吗，程玉璋，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些不对劲，原来只是偶尔，现在特别明显，总感觉……你好像要随时离开人世一样，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休息好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做。”
　　程玉璋看向他，露出淡淡的笑容，鸦羽般的睫毛罩住他浓稠漆黑的眸，他清淡的说了句“不用”。
　　“也是，毕竟你都一个人，可怜兮兮的，不像我，美人在侧，欸，你知道吗，最近绵儿对我可好，我觉得她……”
　　程玉璋目光一沉，黑眸攫住他，脸上阴沉恐怖，声音含怒：“没事了就滚。”
　　沈炼大笑，笑完之后，对他抱了个拳，得意一笑，一手攥在身前，一手负在背后，挺胸抬头的走了出去。
　　他刚走几步，就遇上了程玉璋的儿子，他很喜欢这个小版的程玉璋，跟他爹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常面无表情。
　　沈炼逗趣道：“拾哥儿，你再换身直裰，跟你爹一模一样。”
　　五岁的程拾瘦而挺拔，眉眼淡然，小小年纪便有处事不惊的气质，他看了眼沈炼，回道：“沈叔叔，天底下父子都长得很像，你若是跟你父亲长得不一样，那沈叔叔就该怀疑自己是不是你父亲的孩子了。”
　　沈炼被怼的一噎，又拿他没办法，回了个“你跟你老子一样无趣”，扭头便走了。
　　程拾到父亲书房里，循规蹈矩的向他请安，又汇报了今日课业，程玉璋放松的笑了笑，摸着儿子的头。
　　“拾哥儿，你还小，用不着每日这样刻苦学习，要多看看才好，知行合一，今日父亲带你逛街去吧。”
　　程拾有些惊讶，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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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雾四起◎
　　京城还是京城, 规整、繁华、热闹，这是她前世不曾见过的风景。
　　“哇，好大呀, 娘亲，快看, 那里花花绿绿的, 真好看。”
　　央哥儿是头回出远门，还是到京城这样车水马龙聚集天下权贵之地, 兴奋的一直咋呼，江春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 眼睛瞬间湿润了。
　　三年前，她离开那日, 拾哥儿也指着这处说很好看, 昔日情景, 历历在目, 她脑海中飘过被她一直忽视的人的脸, 物犹在, 人已非，何处话凄凉。
　　“娘, 娘亲, 你怎么哭了, 娘亲别哭，我不看了好不好。”
　　小家伙眉毛挤在一起, 像两条淡淡的小虫子, 脸蛋圆胖圆胖的, 小嘴巴粉嫩嘟起, 满脸尽是担忧。
　　江春月一下子笑了，比起央哥儿来，拾哥儿好像自小就稳重些，像央哥儿这个年纪时，拾哥儿已经会读书背诗。
　　不知道拾哥儿现在怎么样……
　　她抱着央哥儿，央哥儿乖巧的在她怀里蹭着，小小的模样秀气可爱，十分讨喜。
　　是时候跟他说这些了。
　　“央哥儿，娘亲觉得你已经长大许多，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央哥儿抬起头，仰着头看着母亲，大眼睛明净又认真，引得江春月低头亲了他一口，才道：“央哥儿，其实你有父亲，你的父亲是……”
　　“妹妹，你和央哥儿都饿了吧，我让人定了包厢，下来吃些。”
　　马车外忽的传出顾桓的声音，听着平淡，却又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兄长不让说。
　　央哥儿先被顾桓抱下去，江春月也出了马车，顾桓一手抱着央哥儿，一手去扶她下来。
　　几人准备进入酒楼，央哥儿却看到一旁有摆摊的商贩，摊上是些五彩绳编织的小玩意，生动可爱，央哥儿想要，顾桓直接抱着他过去，江春月环顾了下四周，紧跟两步跟着 。
　　实话讲，走在这种大街上，有点心虚，但不多。
　　程玉璋穿着一简单朴素的石青色直裰，束了一个白玉冠，身侧偏后的位置跟着一个五六岁瘦瘦的男孩，同样简洁的打扮，神情也一如他旁边的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即便二者都有着谪仙之姿，但气势骇人，让人不敢靠近。
　　程玉璋眼下是难掩的疲惫之色，甚至出来一见秋风，喉咙痒痛，强压不下，咳嗽出声。
　　程拾双眉紧蹙，“父亲，你今年身体似乎不大好，可让文仲先生给你瞧瞧。”
　　“瞧了，无碍。”程玉璋放下手臂，轻道。
　　“那父亲也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劳累，母亲抛弃了我们父子，我们父子反而应该过得更好才是，父亲怎么可以意志消沉，整日无精打采。”程拾提高声音，有些也挺严肃。
　　这教训父亲的模样逗笑了跟着他们的廖游，可他想笑又不敢，表情十分滑稽。
　　程玉璋无奈咧嘴一笑，想在儿子这里糊弄过去，却听程拾一脸厉色的站在自己面前，仰着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眉眼之间尽是苛责：“我上次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母亲原来坐的贵妃榻上流眼泪，我以为父亲是不会哭的，你总要坚强起来，你还有我，还有爷爷，还有程府，还有天下水深火热的百姓等着父亲去解救，情字向来虚无缥缈，难辨真假，父亲懂得那么多道理，怎么偏偏看不透红尘。”
　　程拾教训的一板一眼的，程玉璋无可奈何，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这么恨你母亲啊。”
　　程拾嘴角下拉，眼中带了愠色：“母亲抛弃了父亲跟我，我为什么不恨她！”
　　说着，程拾眼中已经现出薄薄的泪光来，知子莫若父，他将大掌覆在儿子的颅顶，程拾垂着头，两侧的小拳头握紧：“所以，我要很努力很努力，往后可以帮助父亲，让父亲不要过劳，毕竟拾哥儿只有父亲你一个人了。”
　　程玉璋低叹一声，抬头看着街上的茫茫人海：“拾哥儿，她是你母亲啊，怎么会怪她呢。”
　　前世顾桓此时并未回京，这次是他故意设计，与万重合作，召回了顾桓。
　　有顾桓，前世朱佑堏坚持了六个月，没顾桓，只靠他与万重，三个月足矣。
　　时间越短，更迭越快，对天下百姓的伤害越少。
　　另外一个原因，此次林州前往甘肃，无其他所获，却印证了江春月在张掖的事。
　　她为什么去张掖，为什么跟顾桓一起，她与顾桓到底什么关系。
　　这次他的人还得知顾桓府上有一美貌妇人，有一子，听说顾桓未婚，所以这个妇人……
　　父子两人走入一酒肆，去了两人往常的包间。
　　程玉璋考问了儿子的学问，目光却总是无意的扫过底下的人流。
　　程拾回答完一个问题之后，久久没听到父亲的回复，他直起身子拉了拉父亲的衣袖，提醒道：“父亲说做学问要专心致志，父亲怎么走神了，司马先生问我南山山下有几棵果树，孩儿寻不到思路，但思来想去又想不明白。”
　　程玉璋回神，指点道：“犹豫是心贼之一，既然犹豫，该如何破之？”
　　“事上练，破犹豫之贼。”程拾眼中一亮。
　　“你只需亲自去看看好了，何必坐在屋里，想到头痛。”
　　程拾一拍脑袋，皱着眉头道：“是孩儿愚钝，孩儿还觉得文仲先生是不是老糊涂了，教授孩儿知识，怎么偏偏问到南山的果树，原来是在验证孩儿对阳明先生的理解。”
　　“读书不要读死书，你莫要总在书本上努力，要多学多看，一会，我让赵召带你去南山看看，知行合一，才是根本。”
　　程拾满眼崇拜的看着父亲，“父亲好厉害，简单几句话就破了孩儿心中迷惘，我不知要怎样，才能做到父亲跟爷爷这样厉害，那样，就能帮家里做事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你去底下的买些榛子酥，你还是小孩子，不必这般克制。”
　　程拾点点头，高兴的出门去了。
　　他走之后，程玉璋神情疲惫的定了定，他却是能感受到，今生的身体状况不大好，他都不能确定，还能不能做完那些事了。
　　起身，他走到窗台处，负手而立，漫无目的的看着，赵召无声无息的来到他身后，低声报道：“少爷，顾桓确实带着一个女子出来逛街了，此刻，就在附近。”
　　“女子是谁？”程玉璋瞳孔微缩。
　　“看不清楚，还未出马车，这边的栏杆处能看到他们。”
　　“快带我去。”
　　程玉璋跟着赵召急匆匆走到栏杆处，往下看去，果真见到了顾桓，他手里正抱着一幼儿，而他正对着马车，只见马车中伸出一纤纤素手，程玉璋忽的心里一紧，不由得按住了心脏的位置。
　　直到那素手的女子整个出来，程玉璋感到一股锥心之痛，瞬间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是她。
　　是他的皎皎，此刻正与顾桓亲密的走在一起，两人还共同看着顾桓怀里的幼儿。
　　程玉璋眼前变得模糊，突然天旋地转起来，身子踉跄，他伸手牢牢抓住栏杆，不让自己倒下，等眼前从黑到白，他才在赵召的急呼声中清醒过来。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程玉璋薄唇毫无血色，他摇摇头，扶着赵召的手慢慢坐了回去，捂嘴咳嗽起来，一时停不下来。
　　“少爷，我现在就叫文仲先生过来，你坚持住。”
　　“少爷，喝点水。”
　　程玉璋感觉气息逐渐不足，咳嗽声也渐渐减弱，身体像是透支了一般，如同秋日藕枝般凋零弯折。
　　他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就闭上了眼睛，赵召目光赤红，正好小少爷回来，他让他守着少爷，火速往程府赶去。
　　皇上亲征，京城缺位，身为首辅的张烨把持朝政，一举灭了几个政敌，反而招来强烈反对，一时朝中百官高呼，罢免首辅，找到了皇后这里。
　　刚上任的皇后李黎郁哪里有办法处理这样的事，只能急急派人到程府寻办法，程玉璋只给了她“顺势而为”四个字，急的李黎郁团团转。
　　程玉璋大病一场，昏迷三日才清醒过来，醒来后朝堂大变，张烨被免，次辅程砚书主持朝政。
　　程砚书这些年在张烨的强权之下谨小慎微，百官对张烨越不满，对程砚书的期待越强。
　　可也有给事中告程玉璋与太监万重勾结，昔日程玉璋的翰林友人，一个个写了文章，痛批程玉璋的阴险行径，与他同样拜在张烨门下的甄觉行，更是公然发誓，与程玉璋不共戴天，一时间，程玉璋陷入被讨伐的风波中，许多人上疏建议首辅程砚书大义灭亲。
　　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程砚书官场威风，家里却是一团糟。
　　程母年迈，近几年多病，如今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儿子程玉璋也昏迷多日，政事家事一大堆，程砚书忧心忡忡，也染上了病。
　　程玉璋清醒后听到父亲的事，打听到近日南山有神医出没，便亲自过去寻访神医。
　　他在南山守了三日后，见到了行医归来的神医，仔细一看，他不由得泪流满面。
　　那神医面容慈祥，一身粗布青道袍，身形瘦削，眉毛浓长，看着年岁很大，却精神矍铄。
　　程玉璋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师父一面。
　　“师父……”他对着他直直跪了下去，万分感慨的叫了一声师父。
　　自小生在道观，师父至行是他的启蒙授业恩师，从他七八岁跟着师父，直到十五六岁，师父说他要去游历天下，日后若有缘，必定会见。
　　前世他便没有见过师父，今生本不求，却偏偏真的见到了师父。
　　师父至行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讲，是另一个父亲的存在，小时候的他，对这个愿意教他的老道士十分依恋，甚至许多时候想，若是师父是他的父亲就好了，他向至行说过这个问题，老师只说他父亲另有他人。
　　至行露出慈爱的笑容，这笑容没有特殊性，至行对万物都是这般仁慈。
　　他伸出干瘦的手按在程玉璋的肩膀上，声音空灵，字字入心，“玉璋，你瘦了。”
　　两行清泪自程玉璋眼中落下，他仰头望着师父，秋日在他身后，日光晕染在师父的脸边，他知道，指点他迷津的人就在眼前。
　　“师父，大雾四起，我快看不清了……”
　　他忍的百官对他的痛骂嫉恨，他忍的走这条浊路的艰辛，可他忍不得失去皎皎之痛。
　　她离开他这么久，他始终艰辛她不生气了会回来的，可是再见，她竟然已做他人妇。
　　至行低头，用袖子给他擦拭了眼泪，声音带着怜惜：“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玉璋莫哭，为师就是来帮你渡过此劫的。”
　　程砚书升为首辅，家中老母却在不久之后病故，朝中百官前来吊唁。
　　顾桓现在有守卫京城之责，他虽痛恨程玉璋，可却也不得不去程府，看在信任首辅程砚书的面子上。
　　江春月得知程母病故，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红着眼睛，到兄长书房里，求他让她跟着一起去程府吊唁。
　　“祖母是个很好的人，告诉了我很多道理，此次若不能给她送别，我怕此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实在江春月这副模样太过可怜，顾桓拒绝的话被他吞了回去，想再嘱托些别的，又觉得算了，他已经开始着手想着如何将大外甥从程玉璋那里夺回来，算来算去，在首辅程砚书和程玉璋两人眼皮子底下将大外甥偷回来，胜算不大，且走一步看一步。
　　前去吊唁那日，江春月伪装成兄长的侍女，可到了里面，她只能跟其他下人一样待在外面的偏房，还好兄长嘱咐，单独给了她一个房间。
　　她在房间里偷偷给祖母烧了纸，然后心里便有了其他打算。
　　她想见一见拾哥儿。
　　兄长只待半日，她须得加紧了。
　　程府的布局她熟得很，她自偏房往西，一直到抄手游廊，在房后边见巡逻的侍卫不在后，便快跑进去，躲过这，更难的还在后头，若是拾哥儿如今已经搬出熙园，住在外院，那边有程砚书和程玉璋的外书房，必然是重兵把守，若是拾哥儿没在外院，在里院，就得过唯一的入口仪门，更是难上加难。
　　江春月忐忑不已，可思子心切，她想见拾哥儿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她望着四周到处挂满白幡，忽然觉得今日侍卫像是不在一样，想来府上办葬礼，加上前来吊唁的人众多，侍卫都被集中到前院的灵堂附近。
　　或许今日恰好可行。
　　她下定决心，直往外院的书房奔去，她记得程玉璋安排给拾哥儿的书房就在他的不远处，东边，名叫知微居。
　　期间她竟然知遇上几个行色匆匆的丫鬟，今日大家外头都罩了见白丧服，辨不清楚其他，江春月过去，也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侍卫更是没有一个，江春月竟然轻松就到了知微居里面。
　　她不敢进去，躲在院门口的灌木丛里，眼巴巴的望着门口，等了好久不见一人，江春月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祖母三天，拾哥儿此刻应该在灵堂守灵才是，怎么会在这里。
　　灵堂里，程府嫡长子程砚书及次子程砚文跪在前面，后面是大爷程砚君及四爷程程砚书，另一侧跪着程府女眷，后面还有程府的孙子辈、玄孙辈。
　　程玉璋跪在父亲身后，廖游走进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程玉璋便让他叫过儿子程拾来。
　　“你去书房，抄了这份悼词交给我。”
　　程拾抹了抹哭肿的眼睛，乖巧的出去了。
　　有宾客前来，程砚书带着程府众人在门口一一迎接又答礼，安排宾客到房间歇息。
　　顾桓来时，程砚书看了眼程玉璋，程玉璋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等到顾桓去了房间小半个时辰，有下人过来传话。程玉璋离开了灵堂。
　　躲在知微居院门口许久的江春月正打算离开时，竟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急忙藏了起来，眼巴巴的望着月门的方向。
　　拾哥儿回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
　　事上练，破犹豫之贼——引自王阳明先生语录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引自苏轼《西江月》
　　快了快了，还有个几个情节，就完结啦！感谢在2023-10-26 23:00:35~2023-10-28 23:5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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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谈话◎
　　果然是拾哥儿。
　　他一身黑色圆领袍, 外面罩了孝服，当年的婴儿肥退去，长高了许多, 细细瘦瘦的，眉宇之间很像程玉璋。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年纪也不大, 十多岁的样子，恭恭敬敬的, 程拾边走入院里，边吩咐道：“我看莲妹妹在灵堂跪的膝盖很痛, 你去寻她过来, 就说我找她有事。”
　　莲妹妹？
　　江春月疑惑，是大房那里生了女儿吗。
　　“爷爷和父亲的药今日喝了没, 是万万不能断的。”
　　小小年纪, 真是操碎了心, 江春月内心愧疚不已。
　　“放心吧小少爷, 二爷和二少爷身边的人会提醒他们的。”
　　“嗯,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 你们都要机灵些，不要让别人趁虚而入。”
　　江春月听着听着不免热泪盈眶, 他才五岁多, 思虑就像大人一般了, 反观央哥儿，还是个爱哭鼻子的稚子, 哪里会考虑这些, 程玉璋将他教的很好。
　　程拾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里。
　　说好的只远远看一眼的, 现在看到他了, 就应该离去。
　　她为了一己之私，舍弃了她的拾哥儿，她已经不配做他的母亲，可若是重新选择，她大概仍然会这般，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黯然神伤一会，江春月准备离开，刚直起身子要走，却听月门处又有说话声，吓得她赶紧蹲下来，还拨了一旁芭蕉叶子将自己遮住。
　　“小少爷回来了吗？”
　　竟然是程玉璋的声音！
　　江春月心脏“咚咚”直跳，那些被她压覆的情绪像是要突破口子，爆发出来。
　　“回来了，您说让他回来抄写悼词的。”
　　“嗯，他到底年纪还小，一直跪在灵堂撑不住的。”
　　程玉璋的声音虚无缥缈一般，落在江春月的耳中，她怔然，心里的滋味她自己也辨不清楚。
　　“少爷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偏偏不疼惜自己的身子，您瞧瞧您现在的面色有多差。”
　　程玉璋没有回答他，只是过了一会，咳嗽了两声，咳嗽声是痛苦而压抑的。
　　他们似乎在门口慢慢的走过，他要是回自己书房，是要路过这里的，脚步声也没有断过。
　　他身子怎么了？他病了么？
　　“咳咳……赵召，你去找林四，让他加紧这边布防，如今形式多变，父亲不能有任何差池。”
　　江春月心下一惊，什么，这边要加紧布防，她要快点出去才行！
　　等到她听不到程玉璋他们的声音，江春月拿掉芭蕉叶，扫了眼院子，等一个下人不往这边瞧时，偷偷顺着墙根走了出去，等到出了月门，她收回目光，转身就要向外跑，可没想到眼前突然一暗，她脚下生风，根本来不及刹车，只能眼睁睁的向那凭空出来的一堵墙撞过去。
　　可怕的是，墙还被她撞倒了。
　　她又只能推着墙，与他一齐倒下去，江春月鼻子撞的生疼，眼泪已经受到刺激流了出来，她又惊又怕，顾不得这些，抬着头往上看，眼前从模糊到清晰。
　　程玉璋！
　　竟然是程玉璋！
　　莫非他早就发现了自己。
　　江春月大惊，还没怎么办，又听到上方一声大喊。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江春月眼皮一跳，低头细看去，发现被她撞倒的程玉璋竟然脸一歪，神色痛苦，眉心紧锁，双眸紧闭，唇色苍白，嘴角竟流出一丝血来。
　　“不……我不是，我没有，这不能怪我吧……”
　　江春月条件发射般的否认，还十分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她慌乱的六神无主，起来就要跑，却没想到人还没迈出一步，裙子就危危下坠，她赶紧提住裙子，往下一看，见到程玉璋正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他一身丧服，脸色又过分惨白，加上嘴角的鲜血，纵使脸蛋漂亮些，也是漂亮的恶鬼。
　　江春月害怕极了，伸手使劲要从他手里拽出来，还哭道：“松开啊！”
　　程玉璋不仅没松，还伸出另外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这下更跑不掉了。
　　程玉璋的情况并不容乐观，他没有持续多久，人就昏迷了过去。但昏迷了也不妨碍他抓着江春月不放。
　　一旁的赵召看的着急，“少奶奶，不要再扯了，现在少爷的身体经不起这样动啊。”
　　江春月一瞬间僵住了，少奶奶？
　　久违的称呼，他的手下竟然还这样称呼她，已经是相当给她面子了。
　　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程玉璋，江春月叹口气，也只好放弃挣扎，“还不快请大夫给他看看。”
　　不知道兄长时不时已经在找她了……
　　江春月跟着他在外书房的卧室里躺下，他的东西大部分都在这，看起来他常常睡在这里。
　　她坐在他书房的案几前，惴惴不安，想走却又见赵召如同铁砣似的挡着门口。
　　里面文仲先生在给程玉璋诊脉，刚才文仲先生一来，就是给他一顿施针，才使得程玉璋松开他，刚才她亲眼看了，那针扎的到处都是，看着都疼。
　　文仲先生似乎诊完脉了，长叹一声，一旁的林州紧张的问道：“可是严重了？”
　　“是，老夫世代学艺，枉还著有医术，竟看不透少爷这病缘何而起，情志不舒，肝郁气滞，又伴有脘闷嗳气、不思饮食，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得真元耗尽，油尽灯枯啊。”
　　“少爷一定是因为……”林州着急的说了句什么，又觉得不对，戛然而止，他思来想去，握紧拳头，快步走了出来，看着江春月，毫无征兆的向她直直跪下，头磕的响亮。
　　“少奶奶，求您救救少爷吧！少爷对少奶奶情根深种，这些年更是没有一天忘记过您，自从您走之后，少爷身子就越发不好了，如今更是三天两头的昏迷，二爷就这一个独子，属下求求您，留下来照顾少爷吧，少爷看到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州一顿重言，令江春月不知所措，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时，却听门口一声斥责之声。
　　“林州，你出去。”
　　江春月循声望去，发现不知何时，程砚书站在了那里，她急忙起来，向他行礼，一时又不知道称呼什么的好。
　　他比之三年前要苍老一些，鬓发白了大半，可他也只有不到四十的年纪。
　　程砚书看着她，对她弯唇笑了笑：“不必在意，你跟玉璋的事，等他醒了，与他商量即可。”
　　程砚书没等她做出回答，迈步向里面走去，声音带着焦急：“我儿如何？”
　　文仲先生向程砚书汇报了程玉璋的情况，江春月坐在外间，听着里面小声模糊的交谈声，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心中怅然不已。
　　程玉璋是因为她才变得这样么。
　　当初离开这里，说没有意气用事也不尽然，多少是存在情绪的，怕重蹈覆辙，怕程玉璋像前世那般待她，如今这些困惑已经得到印证。
　　那她还爱着他么。
　　这让江春月想到在张掖时，自己也动过给央哥儿找个父亲的事，再遇上李士康，也就是原本随州坊间卖猪肉的李大康，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士康已经是顾桓身边的副将，他的位置，全靠他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因为忠厚老实，又英勇善战，被兄长收在身边做副将。
　　他真的还了当年欠自己的银子，对于现在的江春月来说，钱已经不重要了。
　　李士康仍然是威武雄壮的汉子，高大威猛，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身上随处可见的疤痕是他的功勋，他喜欢自己，江春月知晓。
　　他不善于表达，只是偶尔送捉来的野兔或者狐狸给央哥儿看，或者配央哥儿出去玩，每次过来的时候，她都能捕捉到他悄悄看过来的眼神，被她发现，又会立马缩回去。
　　李士康是个知根知底，可以信任的人，相信他也可以照顾好央哥儿，也不会嫌弃她嫁过人，是非常好的再嫁人选。
　　但江春月始终没有考虑这件事，她打心底在排斥任何男人。
　　她到底在守什么，在期盼什么，答案一直有，她只是不看。
　　没有人可以像程玉璋那样为她舍命，没有人可以像他这样专情，他的心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
　　今天他抓住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说了。
　　“春月，可以跟我谈谈吗？”
　　不知何时，程砚书走到她跟前，脸色疲惫，强撑精神一般。
　　“嗯，好。”江春月起身，跟着他出去。
　　他现在是内阁首辅，皇上亲征，朝中正乱，张烨的事又闹的沸沸扬扬，这个首辅恐怕不好干。
　　江春月跟着他到了门外，张继在不远处站着，还有两个小厮，她知道是为了她的名声。
　　“你跟玉璋，既没有和离，他也没有休你，是这样吧。”
　　“是……”江春月低着头，指尖磋磨着自己的衣裳。
　　“所以，你仍得叫我一声父亲。”
　　江春月抿了抿唇，面上滚烫，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她是在羞愧。
　　“作为母亲，我是不够格的，程玉璋完全可以……”
　　程砚书抬了抬手，江春月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我不知你与玉璋之间到底有何种矛盾，我问过他，他只说是他的错，是他曾经负了你。你们之间的是非我不好评判，但我能感受到你们还是相爱的。”
　　被轻易挑破心事，又是身为公公的程砚书说的，江春月无地自容，可他们之间的事太过复杂，又包含不被常人理解的前世今生，外人难免不清楚里面的事，恐怕许多人会像林州等人，觉得是她自私冷漠。
　　“我跟知知，你逝去的婆婆，我们两人琴瑟和弦，我一直弄不明白那场大火，她是不是故意轻生，埋怨与我，直到后来晋阳王叛变事中，我才知是先皇故意谋害，她用最后的力量，保住了我们的孩儿，也就是玉璋。”
　　程砚书声音好似来自渺茫的空中，引得江春月心脏抽痛，她能感受到程砚书从不解、后悔到明白、更后悔的心境。
　　“我本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到玉璋，可机缘巧合，我的人在随州找到了他，他们说你面目可憎，玩弄玉璋的感情，但我见到玉璋的时候，就明白玉璋不是轻易被人玩弄感情的人，他跟我一样，不会轻易把心交付给其他人，但一旦倾心，此生只会认定一人。”
　　“他这样做的前提，我大约也能猜到，你当初是知州府的嫡小姐，低嫁给身无分无的玉璋，虽然缘于毒妇的谋害，可你应该并未嫌弃于她，与他相知相守，在他心里，你是他微末时的婵娟。”
　　江春月忍不住流下眼泪，程砚书说的没错，他们前世，就是这样的状态，今生，在她做了那么多任性的事后，程玉璋仍然认定了她，恐怕还是缘于前世她在随州对他的扶持。
　　这份爱，竟然是这样深重……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总是意气用事，现在想想，对玉璋很不公平。”
　　是她用心也好，用计也好，欺骗了程玉璋的感情，他没有知道前世的事时，他那样的人，知道被骗又该多难受。
　　“别哭，我不是想责怪你，孩子，你当初想离开玉璋，我大约也能知道原因，是怕他像许多高者一般成为负心汉吧，太多这样的事，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玉璋容貌俊秀，初来京城是极惹人眼的，不少高官都想榜下捉婿，但玉璋之坚定，我是看在眼里的。琼林宴上，他被公主看中，因为不想背叛你，他承了我的人情……”程砚书说着轻笑一声，无奈道：“他一开始以为我害了他母亲，本不想认我的。寿春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被宠的肆意妄为，她若真想得到程玉璋，用些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竟然有这样的事！
　　江春月大为震撼。
　　程玉璋从来没有给她说过这些。
　　所以……前世因为程砚书没有提早找到他，他是一个人抗拒了公主，才导致迟迟没有回来的么……
　　江春月用手捂住了嘴，仍无法抑制住啜泣。
　　原来是这样。
　　前世没有程砚书的帮助，程玉璋他是怎么脱离寿春公主的手掌的，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刚刚考中的进士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呢，有没有她不知道的，她负程玉璋太多啊。
　　“莫哭，玉璋为你做过许多事，你也为玉璋做过许多，你们的爱是平等的，没有谁欠谁，你们还年轻，总有弥补的机会。”
　　程砚书说着顿了顿，他捏紧了手，才承受住突然而来的眩晕感，他伸手不经意的扶在窗台上，继续说，他深知若今日不能与江春月谈透，两人恐怕没有再复合的可能了。
　　“你是妇人，对朝政的事是不敏感的，但我听玉璋说，你很爱看书，所以我想向你说说玉璋的志向。本朝历经三百年，已经沉疴痼疾，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我听说，你母亲当年，也曾带着你跟着流民走过。草野如此，朝堂更是风气差，人情世故，派系纷争，国家入不敷出，国库亏空，在这样的时代做事，若是想不染纤尘，一边享受着众人的美誉，一边做些变动是绝无可能的，只有入世才能出世，只有混入众官之流。春月啊，这世上诸君想要做官，想要拿到权力，是为了耀武扬威，便利自己。但玉璋跟我说，他不学姜言只守权而不用权为民争利，不学张烨变革而不守己，他要保身取权，权用于民，此等抱负，令为夫都感叹敬佩。”
　　“我老了，算不如玉璋，且我为情所困，心胸郁懑，身体每况愈下，时日无多，这危危之大国，还需玉璋去救，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与谩骂，你是玉璋最在乎的人，若能陪在他身边，我想这路于玉璋而言，是繁花之路。”
　　江春月已经控制不住的哭出了声，即便是知道在程砚书面前这样失礼不好，可是她胸中之悲痛溢出，只能用哭泣来发泄。
　　是她没有看懂程玉璋，是她糊涂啊。
　　“我说这些，并非要你一定选择留在玉璋身边，你仍然可以跟随顾桓回到张掖，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曾经有个走丢的兄长，现在你们兄妹三人能聚在一起，也是上天恩赐。”
　　“我让拾哥儿见见你吧，你这次进来，就是为了拾哥儿吧，那孩子心里也很想你的。”
　　程砚书看起来很累了，江春月这才注意到他扶着窗台，背脊微微弯着，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
　　江春月摸了摸泪，向他行礼，声音艰涩道：“今日谢父亲说这些，之前是我一直不敢面对玉璋的情谊，我会想清楚的。”
　　“嗯，去吧，下人会带你去拾哥儿那里，他还不知道他父亲晕倒，不必告诉他了。”
　　江春月红着眼睛再次谢过程砚书，跟着下人去见拾哥儿。
　　她心情很乱，一时也捋不清，但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错怪了程玉璋。
　　他才不是奸臣，她就知道他不是奸臣，他最爱的便是阳明心学，书房里挂着“经世致用”的醒言，这样烂如泥土的朝堂里，他若真想做些事，一定要爬下来与那些人滚在一起，要被裹挟其中的，而他与那些人不一样的就是他有一颗濯清涟而不妖的内心。
　　是他前世愚昧，没有看懂玉璋。
　　他非奸臣，而是救世之主，在他被所有人骂的那些年，反而是本朝重新兴盛之时，流民减少，国泰民安，商贾富庶，百姓安居乐业。
　　走到知微居，下人引她进去，然后便出去了。
　　江春月擦干眼泪，控制住想哭的情绪，好一会才迈步进去。
　　那小身影正伏在案前，就这灯火，一笔一划的在抄写着什么。
　　江春月慢慢靠近他，酝酿着开口要说些什么。
　　“别靠近我，我讨厌你！”
　　突如其来的厉声，使得江春月止步不前，怔忪的看着拾哥儿的背影。
　　他已经知道自己来了。
　　他恨自己，也该如此，她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江春月双手无力的垂着，想要退却，可她总要面对拾哥儿的，不求他能原谅自己，总要向他表示歉意才是。
　　拾哥儿还在抄写着，头也不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江春月愧疚又难堪，心里想着面对不能逃避，她准备坐下来与他慢慢谈。
　　可她刚走动一步，小人又大声的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似乎是……哭了？
　　“你这次若是再走了，我就永远不原谅你了！”
　　江春月看了眼旁边的椅子，又看看儿子的背影，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悻悻解释道：“没有，我不走，我只是想坐下来跟你好好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拾哥儿仍没什么好语，江春月注意到他伸出袖子快速在眼前横了一下。
　　他哭了吧。
　　他也只是个五岁多的小孩子。
　　江春月心里一阵心疼，快步走了过去，伸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想去看他的眼睛，他却扭着头，也不理会她，任凭她抱着，一动不动。
　　除了他不断往地上掉的金豆子，江春月还注意到他案上的纸，眼泪已经将字晕染的一团花。
　　哪个孩子能不依赖母亲呢，江春月今日注定要将泪水流干，她哭道：“拾哥儿，无论怎样，都是母亲对不起你，可母亲决定留下来，照顾你跟你父亲好不好，你不喜欢我，不想认我，都可以，但给我个改正的机会好不好？”
　　拾哥儿虽然长大了这么多，抱着却好像比他弟弟还要轻，江春月心疼，看他不理睬自己，准备将他放下，不想逼迫他，可她刚一动，手就被拾哥儿按住，他扑腾两下，一下子撞入她怀里，使劲的往她怀里钻，嚎啕大哭起来。
　　江春月紧紧抱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他的名字。
　　“拾哥儿，母亲在这。”
　　“不要再离开父亲和拾哥儿了好吗，求求你了，母亲……”
　　“好，拾哥儿要一直跟你父亲和拾哥儿在一起。”
　　母子二人，泣不成声。
　　程砚书在江春月走后不久，突然扶着墙低头呕了一口血，一旁的张继立马过来搀扶着他，想要叫大夫，被程砚书抬手阻止：“先给玉璋看吧，我没事。”
　　张继着急的不行：“怎么没事，先生说你这身体不可再这样用力，您刚才还硬挺着说了那么多话，劳心费神，二爷是何苦。”
　　“扶我回去吧。”
　　程砚书摆摆手，扶着张继想要走，突然眼前一黑，腿下无力，直直往前倒去。
　　张继大惊，连忙扶住他，没让他摔在地上，喊了二爷几声之后，也不见他答应，张继立马进去叫了文仲先生出来。
　　程府二房父子两人均病倒，张继想定，立马前去叫三爷程砚文帮忙主事，回来时又亲自跑了一趟知微居，告知了江春月。
　　张继跪在地上，神情严肃，语带恳求：“如今二爷与二少爷纷纷病倒，今日又值老太太三天，还请少奶奶出面，稳定大局。”
　　江春月沉了沉心，说了个“好”字。
　　再多的懊悔也没有用，那就从现在开始吧，她想重新认识一次程玉璋，不带前世今生的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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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情花◎
　　前院程砚文迟迟等不到二哥, 只好自己送客。
　　顾桓本想坐坐就走，没想到竟然在房间打了个盹，大概是最近排兵布防太过劳累, 他告别出去，却不见妹妹。
　　询问过其他下人后, 只说妹妹有可能偷偷进入了程府里面。
　　顾桓怒不可遏, 妹妹绝无再回到程府的道理。
　　那程玉璋狗行狼心，绵里藏针, 心眼子多入马蜂窝，妹妹若主动靠近, 必然被他算计的不能出来。
　　事情紧迫, 京城不是他的地盘，这里又是程府, 歪门邪道的办法行不通, 顾桓反身找了回去。
　　程砚文已经把客人送的差不多了, 他刚得知二哥与侄子双双病倒的事, 心急如焚, 正要去看, 却见顾总兵一脸不满的找上了他。
　　“将我妹妹交出来。”
　　程砚文一时摸不着头脑，妹妹？
　　哪来的妹妹。
　　他对着顾桓略施一礼, “大人, 可否将话说清楚, 您的妹妹是哪位，叫什么名字？若是在程府走失, 我也好让人找找。”
　　顾桓冷笑一声：“休要装疯卖傻, 将江春月交出来！”
　　程砚文吸了一口气, 震惊不已, 侄媳妇？
　　她回来了？怎么又成了顾总兵的妹妹？
　　程砚文敛眉行礼：“顾大人真是错怪在下了，令妹倒是与我府上一女眷名字相似，她是程府的人，也没道理让顾总兵带走。”程砚文深记得侄子的嘱托，对外宣称侄媳妇在家养病不出门。
　　“那是我的妹妹，你敢私自扣押她。”顾桓微眯眼睛，语气已经带了警告，总是他不想主动招惹程家，可也绝不会放任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妹妹不管。
　　程砚文商人本性，与他打了几次太极，顾桓武人出身，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伸手便揪起了程砚文的衣领，将他按在墙上，警告道：“不要等到我彻底没了耐心。”
　　程府的侍卫也到了周围，其中一个在顾桓动手之时，也向他攻了过来，被顾桓左右挡住，一时刀兵相见，火药味十足。
　　江春月得到消息，气喘赶过来时，便见到了这副场景，她急急跑了过去，推开指向兄长的长剑，着急喊道：“兄长，你没事吧！”
　　顾桓见到她，伸手便拉住了她的手腕，上下看了一眼，低斥一声：“乱跑什么，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说完就重重丢开了程砚文，拉着江春月就要走，江春月双手往后拖拽，急道：“兄长，我不能走！”
　　顾桓一听，顿时火大不已，他回头，看着江春月，眼中阴云密布。
　　“你说什么？”
　　江春月没法解释这么多，只道：“兄长，你相信我，我先留在程府处理一些事情，等我弄好，我就去跟你好好解释，你先回去，帮我照顾好央哥儿。”
　　“不行，你要跟我一起回去，你跟程府，早就划清界限了。”顾桓语气冷硬，手上一点也没放松。
　　那边的程砚文被扶起来后，看着眼前的江春月，眼睛都瞪大了，失踪了三年的侄媳妇竟然从天而降，又跟这顾总兵什么干系，还有央哥儿又是谁？
　　程砚文不敢多想，但是侄媳妇是程家人，他必然要维护侄媳妇。
　　他上前，面色冷厉：“顾总兵，江氏是我侄媳妇，是我侄子明媒正娶的嫡妻，大庭广众之下，与我府女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兄长，求求你，你先放开我！”江春月着急恳求，目光戚戚的望着顾桓。
　　顾桓坚持了一会，松开了她。
　　他没搭理程砚文，只望着妹妹，目光深深：“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何还要留在那负心汉的家里。”
　　“没有，兄长，其实我说程玉璋是负心汉是骗你的，其实，我们之间有误会，倘若此次我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兄长，你就让我将事情处理好后，我会去跟你解释的。”
　　顾桓鼻孔长出一口气，恨铁不成钢般的看了眼妹妹，转头走人，路过程砚文时，他停顿下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皇上不在京城，程府若敢动我妹妹一根毫毛，就掂量掂量是首辅大人的权力重，还是我手底下的兵重。”
　　这话听得程砚文瞳孔一缩，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虽然不懂朝政，却也明白顾桓这句威胁有多重。
　　皇上不在，顾桓手握京城重病，他就是谋反做了皇上，也不是问题。
　　程砚文收回目光，看向江春月，“你……回来了？”
　　江春月转向程砚文，眼神一凝，整个人气场瞬间转变，道：“文仲先生说他救不了，他提到之前玉璋请来一位神医救过二爷，还说他与二爷的症状多有相似，这位神医在哪？”
　　程砚文震惊她这般镇定，顾桓刚走，她就俨然为程府做打算了，他也顾不得心里那些疑惑，只道：“神医与玉璋有交情，当初给二爷看完，住也没住就离开了，好像是在这附近的南山行医。”
　　这听起来找到神医的可能性一般，但江春月顾不了那么多了，文仲先生说他就已经看不透病症，找不到缘由，根本治不了，再这样拖下去，他们父子二人……
　　“给我准备人手、马车，我明天天一亮便去南山请神医，还请三爷稳定府上，千万不要让其他人靠近二爷与玉璋。”
　　“好。”程砚文没理由拒绝这个安排，本应该他出去找神医，但现在府上正办丧事，加上大哥……
　　江春月一走，程砚文越发觉得不对，叫来身边人问道：“大哥呢？”
　　“爷出来后，大爷好像也离开了灵堂，看方向应该去出去了，自从……那件事之后，大爷回到程府，再不肯入大夫人的院里。”
　　外室那事之后，大哥变得沉默许多。
　　大哥不在，他更离不开程府。
　　“二房的侍卫不能动，让我的人去，一定确保二少奶奶的安全！”他沉声命令身边人。
　　江春月回到程玉璋的外书房，走到里面，坐在床边，深深的注视着这个男人。她愁眉紧锁，心中很不是滋味。
　　亲耳听到文仲先生说起程玉璋的身体情况，她才知道他竟然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
　　可他才二十多岁。
　　她伸手抚过他的眉眼，低头留下一个清浅的吻。
　　程玉璋对她的情意从未变过，那她前世死之后，他又该多么痛苦，这样的病痛，是他前世也经历过得么。
　　还有天下人的不理解，就是兄长也将他看过热恋权力的奸臣，一个人长期面对这些不好的言论，甚至会面临刺杀这样的危险，他又该……
　　可他是沉默不发声的，这些事情，她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希望这辈子还长，玉璋。
　　江春月久久将唇印在他的额头，那滴自她眼中滑下的泪水，砸在他的脸颊上，又顺着往下滑去。
　　江春月守了程玉璋一晚上，天微微亮，她便带人出发去南山，刚出书房的门，一个人影便扑倒在她面前，低泣一声。
　　“小姐！”
　　江春月微微惊讶，仔细辨认，赶忙将人扶起来，“琪清。”
　　琪清哭的不能自已，抽抽搭搭的，想要说话，却根本无法自控。
　　江春月叹一口气，给她擦了擦眼泪，往旁边一看，见到林四正看着他们，见她看过去，立马低下了头。
　　“好了，琪清，别哭了，我现在要去南山，你若是想帮我，就在程府里好好做事，等我回来。”
　　琪清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的点头。
　　一路到达南山，南山之上，有不少隐居高士，江春月下了马车，见人就打听是否有神医。
　　程玉璋上次带那神医入程府，没有告知任何人神医的名字。
　　只凭借神医二字，江春月自山下找到山腰又往上去，走到脚底板尽是血泡，痛到毫无知觉，才打听到南山近来确实来了位神医，也得知了那位神医的住处。
　　江春月带着满心的期望来到神医的家，还见到了人。
　　是个守门的门童。
　　她激动万分的上前打听：“小兄弟，你家主人可在家中，妾身是来寻求你家主人，为我夫君看病的。”
　　门童七八岁的年纪，正在换牙，口中漏风，说话不清：“家师出门行医去了，少则三日归来，多则五日、七日也说不定，女缘主下次再来吧。”
　　希望破灭，江春月失望到心口痛，回去再来她怕不行，文仲先生说玉璋已经伤了元气，时间不多了，还有公公……
　　说起来，这事也太奇怪，怎么偏偏程砚书与程玉璋父子二人病重至此，还是相似的症状，实在可疑。
　　但文仲先生医术高明，平时住在程府，常为二人把脉，怎么会让病情发展到这样。
　　江春月留在了山中，门童好心的给她指了一间山下破旧的茅草屋，让她在这里等待。
　　她让侍卫纷纷退到一里之外，林四本不同意，被她强行命令离开。
　　这一等就是三日，江春月日出便坐在门口的山石上往下望，路过的高士见她，三三两两的，还打趣说她是块望夫石。
　　江春月不理会，只心心念念的期待着神医快些回来。
　　三日又一日，江春月等的茶饭不思，林四看不下去，劝她回府，他在这里等，江春月只摇了摇头。
　　好在第五日那天，她终于等到了这位神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却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身后背着一个竹编背篓。
　　神医只见到她第一眼，竟直接说出她的来意。
　　“可是玉璋有事？”
　　江春月心情激动，跪在老者面前磕头请道：“正是妾身夫君，还请神医救救我家夫君吧。”
　　“带我过去。”
　　老者没多一句话。
　　江春月有些于心不忍，她见他年迈，一双草鞋沾满泥土，恐怕出去行医久了，身体有些吃不消。
　　但玉璋和公公的病又很着急。
　　权衡之下，江春月让出马车，请神医上马车，又吩咐让林四亲自护送，她骑马后到。
　　林四分了一半的侍卫跟她，先行带着神医回府了。
　　江春月只觉得心被放回了肚子里，她觉得这位神医一定可以看好玉璋跟公公。
　　江春月也紧接着上马回府，她实则并不会骑马，原来也都是程玉璋带着她骑的，在张掖时，她学会骑马，也只是入门的阶段。
　　她带着剩下的侍卫往程府赶，盼望着说不定自己刚回去，神医就已经将他们治好了。
　　南山到大兴是有一段路的，为了省时间，江春月抄了小路，带人在空无一人的林子里飞快的赶路。
　　只没想到刚入林子不久，她突然见前面领头的侍卫马匹摔倒，侍卫整个人往前栽去，江春月没来得及震惊，忽绝身下马儿也如同被突然拉住了一般倒了下去，强大的冲力让江春月根本握不住缰绳，只能睁大眼睛，眼睁睁感受到自己像是飞起来一样。
　　不妙！
　　耳边是风的呼啸声，身后不断传来马儿嘶鸣和人喊叫的声音。
　　江春月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觉得脑袋后面一凉，眼前蓦地一黑，她整个人直接不省人事。
　　最后面的侍卫早早的勒停了马，避免了悲剧的发生，有人上前查看地上，大喊道：“是绊马索！大家小心。”
　　“少奶奶呢！”
　　“少奶奶失踪了！”
　　“有人！”
　　“快追！”
　　……
　　至行到达程府，被快速引入到程玉璋的书房里，程砚书就躺在隔壁的房间。
　　文仲先生看到他，向他简要的说明了二者的情况，程砚文在一旁担忧的看着神医。
　　神医给两人诊断过后，闭眼略一思索，只道：“带老朽去两人长待的地方看看吧。”
　　程砚文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立马叫张继带着神医过去，还为他准备了肩舆，节省时间。
　　程砚文又吩咐林四快去接二少奶奶，让他务必带江春月安全回来。
　　至行在程砚书、程玉璋父子二人常待的地方走过之后，最终带了两样东西回来。
　　两样东西模样相似，一个是摆在程砚书书房里的琉璃桂花树，一个是摆在程玉璋熙园寝室的琉璃海棠花。
　　程砚文见到这两个东西，不明所以，询问道：“神医，这是……”
　　至行没说话，只伸手拿了桌上的瓷碗，向着两个饰品各敲一下，那透明的枝丫被打断，在断处，竟然有透明的液体流出，两盆皆是如此！
　　程砚文与文仲大惊。
　　文仲上前，快速取了帕子抹了抹断处，拿到鼻翼间轻嗅了一下，眼神瞬间变换。
　　“这是情花毒！”
　　文仲又仔细一嗅，眼中现出迷茫：“不对，似乎又不像，敢问神医，这是……”
　　“他们皆是中毒的症状，这两盆琉璃花空管之中，藏得也是情花毒，但与平常需要服用的情花毒不同，这是可以吸入的粉末，平时这种盆栽摆放在窗台上，阳光一照里面的粉末便分解扩散，从预留的小孔中透出，一次两次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这东西闻个一年两年，便会逐渐摧毁人的身体，加之情花毒本就有令人郁郁寡欢之效，加之二人政务繁忙，忧思又重，还有情伤，情花毒对他们的伤害便越来越大。”
　　程砚文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至行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还好二人均是心志坚强之人，这情花毒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神经，若是普通人，只会无限放大内心的痛苦，往往到最后折腾他们而死的不是毒性，反而是他们自己的心性。”
　　程砚文反应过来，赶紧问道：“神医，那现在他们该怎么办，这种毒可能解？”
　　“既然是毒，就有药，此毒已经渗入他们的五脏六腑，我调制一份解药，除了这两盆琉璃花，或许还有其他未知的毒物，不如将他们带到别的房间，按时服药，静养一段时间，应该会慢慢调理好。”
　　文仲感叹：“神医果真是神医，文某自愧不如。晚辈平常常给两位诊脉，加之晚辈又给他们膳食测毒，以为对他们的身体状况已经了如指掌，想到了所有，却偏偏没往中毒这方面想，事晚辈一叶障目了。”
　　至行摆摆手，“老朽第一次来也没有发现这种情况，文先生医学世家，论起医术来，老朽是比不上的。”
　　至行看完，便独自离开了程府，程砚文多次挽留不得，不好打扰这等隐世高人，只能放他独自离开。
　　程砚文果断命人收拾了一处没人的别院，又调集手底下的药商，运送过来最好的药材。
　　做完这一切时，林四着急忙活的找了过来，满脸是汗。
　　“不好了，三爷，二少奶奶被人掳走了！”
　　“什么！”
　　程砚文大惊不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很快平静下来，“恐怕是顾桓吧。”
　　“顾总兵？少爷之前让我盯梢过顾家，他们那里有我们的线人，属下现在就去打探？”
　　“之前？”程砚文抛开疑惑，“还不快去，一定是顾桓带走了她。”
　　服了两剂的药，程砚书、程玉璋父子二人虽然未醒，但容色与脉搏均好了许多。
　　程砚文大喜，忧心之下，又想到了那两个琉璃花树。
　　二哥那盆他是知道的，那是大哥自山东带来的，来自海外，他当时还说大哥偏心，不送给他，没想到这花竟有问题。
　　熙园那棵他让人查过库房里的记录，是先皇后赏赐给江春月的，二者出处相同，均是来自海外的贡品，本朝三年就会派出船队到南洋做生意，常带回来稀释珍宝。
　　按理说只在皇宫，大哥那边，应该是私自留下来的。
　　程砚文思来想去，对手下人道：“派人去暗中监视大哥，不准让他的人发现，也不准让他知二房父子两人好起来的事，他若问起，只说日渐病重。”
　　大哥是封疆大吏，他只是个商人，是玩不过他的，只能先稳住他，等二哥醒后再行处理。
　　还有一件事，江春月并没有在顾桓那里。
　　按照侍卫反馈的那日情况，她看起来像是早被盯上，用计掳走的。
　　程玉璋是先醒的，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喊二少奶奶的闺名，一旁的林州看了，跪在他跟前，大喊一声“少爷。”
　　“少爷，你可醒了？”
　　程玉璋只四处张望，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江春月不断的喊他，还说原谅他，要一直陪着他的，怎么醒来，身边竟没有她的影子。
　　他失望的垂下眼眸，回想昏迷以前的事，他确实见过江春月！
　　在知微居前。
　　是他故意设下引江春月进来的陷阱。
　　“二少奶奶呢？”程玉璋阻止林州继续哭，抬眼寻找到赵召，询问道。
　　赵召上前，林州退后，汇报道：“二少奶奶出去了，但二少奶奶答应等忙完了事情就回到程府，不再与少爷计较之前的事。”
　　程玉璋目光瞬间亮了，“真有此事？”
　　可他很快发现最不擅长说谎的林四低下了头。
　　事出反常。
　　“林四，二少奶奶呢？”程玉璋语气稍显严厉，林四头低的更低了，三爷有令，二少奶奶被掳走的事要瞒着二少爷，他本就中毒身弱，是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了。
　　“没必要对我说谎，你清楚我很快就会知道真相，既然担心我的身体，何必让我受到两次打击。”
　　程玉璋沉声说道，同时还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林州想阻止，却在程玉璋冰冷的眼神中退却了。
　　林四再也控制不住，扑到他面前，长跪不起，颓废懊悔：“少爷，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没有保护好二少奶奶，林侍卫没有骗您，二少奶奶闻之您的情况，确实抗拒了顾总兵，留在府上，说要照顾您，她听说有神医，亲自带人去南山寻医，回来时让属下赶马车尽快送神医来府上给您与二爷看病，属下也以为在京城不会有什么事，便留了一些侍卫护送二少奶奶，谁知……谁知路遇贼人，二少奶奶被……掳走了，三爷一直派人在找，但到现在都没有线索。”
　　程玉璋听后，眉头紧锁，缓慢挪动躺了几日的身子，鬓角已经流汗。
　　林州痛苦劝道：“少爷，您可不能再动了，神医说您要静养，现在身子还很弱，再……”
　　“闭嘴！赵召与林四留下，其余人出去。”程玉璋坐在床边，忍下喉间涌上来的咳意，低声命令。
　　林州不忍再惹他生气，只好与其他人等走了出去。
　　程玉璋快速问了几个重点问题，也确认了几个信息。
　　顾桓果真是皎皎的小时走丢的兄长。
　　皎皎说想要留下来，她还见过了拾哥儿。
　　他与父亲之所以变成这样，是缘于两人相似的琉璃花。
　　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才知道前世皎皎之所以郁郁寡欢，不能释然，也与这花脱不了干系。
　　想她今生性格与前世相异，这哪里是不同，只是他忘记了她本来就是一个性子开朗乐观的姑娘，在随州时，她如同普照到他身上的一抹暖阳，让他枯燥寡淡的生活变得缤纷欢乐。
　　而到京城，琐事缠身，又与她有了猜疑隔阂，她情绪低迷，伤心欲绝，他还常不顾她的心意，忽视她的苦闷……
　　怪不得他寻便天下名医，也不能找到医治她的办法，谁能想到，此毒竟藏在那盆琉璃海棠花中，慢慢摧残她，让她凋零。
　　怪不得他之前觉得情绪不对，有时甚至心情沉闷到想要自杀的地步，而他出了熙园的卧房，便会好一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前世皎皎竟受了这般折磨，他是男儿，又修了阳明心学，心力原本要比一般人强些，加之他不常待在房里，受到的影响小些。
　　他只是偶尔几次，而前世皎皎恐怕一直被这样的愁绪缠身，痛苦不堪，最终抑郁成疾。
　　说起那琉璃海棠花来，他不能说自己没错。
　　前世是他与万重商量，借用皇后对付朱佑堏，谁知万重竟然故意引得曲娆发现朱佑堏东宫太子府里的画像，她便对皎皎心生痛恨，用了这琉璃花害她。
　　程玉璋想到这些，胸中苦涩蔓延，痛如针扎一般，眼前更是一阵黑一阵白。
　　他坐在那里不动，只默默流泪，惊到了赵召，他急忙跪下，与林四一起保证：“少爷，我们一定会寻回少奶奶，请少爷宽心养病。”
　　程玉璋摇了摇头，一手扶着案几的边缘，一手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浑身微微颤抖，眼眸紧闭。
　　这副样子吓坏了赵召、林四二人。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文仲先生，快去叫他！”
　　程玉璋再也忍受不了胸中压抑的恶心敢，“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颜色竟是黑的。
　　文仲先生这几日一直宿在他们旁边的房间，听到呼唤赶紧过来，见二少爷的情况，立马给他施针，之后程玉璋情况渐渐稳了，他人也十分清醒。
　　文仲先生给他把完脉，又看了那血迹：“倒是逼出了毒性，少爷现在感觉怎么样？”
　　“无事。”程玉璋回了两字，又询问了父亲的情况。
　　“少爷不必担心，二爷也醒来了。”
　　文仲又补充道：“少爷，您现在还是先养好自己的身子，不然您这样，又能做些什么呢。”
　　程玉璋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得先有个可以做事的身体。
　　皎皎，还等着他去救。
　　他不会让她有事的。
　　——
　　江春月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醒来之后眼前是一片黑，她好像被蒙住了眼睛，想要拉开，手又折在身后，不能动弹，十分难受。
　　她安静的听了一会，她辨出自己好像在路上，有车轱辘滚动的声音，速度很快，马车颠簸的很厉害，底下又没有铺任何东西，江春月被颠的想吐。
　　她努力坐直身子，没动太久，就听到一旁有男人的声音，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醒了？吃点东西吧。”
　　她感受到一个像是馍馍的东西递到自己嘴边，闻着还馊了，江春月更想吐了，立马扭开头，冷声道：“你们是谁，怎么敢绑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哼，不吃？不吃那就睡吧，到时候厂督自然会告诉你。”男人冷哼一声，江春月只觉得面上被什么堵住，又不可控制的吸了一口气，脑袋一晕，立马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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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正文完◎
　　洪熙五年冬。
　　皇帝朱佑堏亲征, 命亲信太监万重为总都督，带三十万大军出征。
　　军队到甘肃，哈尔多木带领军队火速后退, 并重新投靠鞑靼可汗旗下，亲征取得第一次大捷, 朱佑堏与万重信心满满。
　　鞑靼这些年少有进贡, 自先皇开始，本朝就已经不与之开放互市, 鞑靼多次在边境抢掠，甚至还三番五次的妄图占领城池, 奴役百姓, 好在北方边境有顾氏家族在守，他们一来, 鞑靼又换副嘴脸, 伏低做小退了回去。
　　直到他们觉得朱氏王朝好像不足为惧, 又听闻朱佑堏贪图享受, 是个荒淫无度的皇帝, 鞑靼可汗的弟弟哈尔多木便带了一支队伍在边境驻扎, 最终侵吞了阿古城，还布下了兵防。
　　如此便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 顾桓也只能将情况如实的反馈给朝廷。
　　外面都传是哈尔多木与鞑靼可汗为了争女人闹掰, 万重判断, 哈尔多木不多时便会被鞑靼可汗给赶出来，果不其然, 哈尔多木没地方去, 又带着零零散散的人向朱佑堏投诚。
　　他声称：若尊贵的□□陛下能收留下, 他愿意成为皇上的鹰犬, 帮他彻底除掉鞑靼这个隐患。
　　朱佑堏与万重商量之后，觉得可行，不料哈尔多木诡计多端，带领朱佑堏的兵马深入鞑靼内部一个山谷，两侧均有鞑靼军队埋伏，被首胜冲昏了头脑的朱佑堏与万重毫无防备，三十万大军被冲乱阵型，哈尔多木又让人散播“皇上已被活捉”的消息，整个大军乱成一团，群龙无首，大量士兵逃出战场。
　　朱佑堏与万重慌张不已，两人都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手底下的将军也纷纷不知道要干什么，没有主帅，这三十万大军也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一语成谶，朱佑堏真的被活捉。
　　危难关头，主帅万重领着两万的残兵紧急退回关内。
　　万重阴沉着一张脸，回到了永兴堡。
　　“都督，如何解救皇上，可要向京城传信？”
　　“都督，张掖至陕西行都司均无兵员把守。”
　　“都督，属下统计到只剩两万不到的兵，还包括过半的伤员。”
　　万重一句话都没说，只让身边人将这些人驱赶。
　　丢了皇上，丢了大量的土地，京城，他是绝不能回去的。
　　万重避开所有人，到寝室里召集了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密谋之后，万重出面安抚了所有士兵，夜色一降临，他便从密道直接出城。
　　永兴堡东边五十公里的御城，首胜之后，他便请示朱佑堏，在这里筑下庆功台，左右提一座高楼，名为雀阁。
　　江春月来到这雀阁里，已经十日。
　　她坐在精美的雕花窗边，望着底下新修葺的园林，遥想京城的夫君与两个孩子，很难不落下泪来。
　　她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雀阁里，还见到了一个旧人。
　　“江小姐，听说你一直吃不下饭，可是饭菜不可口，我已经让厨房里做了随州特色菜品了。”
　　门口一个轻柔的女声，透着一点高傲，江春月眉心微收。
　　这是万重，也就是柳轻的妹妹，当年已经半死不活，柳轻为救她不惜想去做上门女婿，时过境迁，随着柳轻一步一步走上高位，成为万重，他妹妹早已不是当年的病秧子。
　　江春月在一旁桃木的梳妆镜里看到她，她穿着湖蓝色的褙子，质感很好，是只有宫妃能穿的云锦，身上戴着一套的赤金嵌南珠的头面，典雅高贵。
　　她已经不同以往，胖了不少，长高了不少，肚子还微微凸起，万重亲自把关给她挑了女婿，她有孕了。
　　江春月冷冷淡淡的坐在那里，没好气道：“倘若你本来跟夫君、孩子好好的，偏偏被人打晕了带到一处关起来，你能吃得下饭？”
　　柳氏愣了愣，又扯唇一笑，被侍女搀扶着走了进来，动作缓慢：“你怎么能跟我比，我与夫君两情相悦，明媒正娶，而江小姐你，在有夫君的情况下出去招惹男人，如今这样，还不是最有应得。”
　　“我如何那是我跟我夫君的事，用不着外人评判，这不是你跟你那个太监哥哥将我抓来的理由。”
　　柳氏瞧着江春月，嗤笑一声：“可是是当初你骗我兄长，不然……”
　　江春月突然扭过头去，目光直视她，眼神冰冷刺骨：“你觉得你兄长当初有跟我平等谈论的资格吗，若是没有我，你如今可还能站在这里这样跟我说话？”
　　柳氏脸色白了白，笑了笑，挥开身边的侍女，亲自上前，端了餐桌上的一碗白粥：“好好好，要不是感念当初江小姐的救命之恩，我也不会这样牵挂江小姐的身子，总要吃点吧，若是饿死了，就真的见不到你夫君和孩子了。”
　　柳氏将碗递到了江春月面前，带着一脸笑看她，江春月只觉得一阵恶寒，伸手将她递过来的碗拂开。
　　柳氏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身后的侍女有人扶着她，有人冲到前面来，伸手就要给江春月一巴掌：“放肆，敢打我们小姐。”
　　江春月也不坐以待毙，见那丫鬟过来，抬脚就踹了过去，其余丫鬟一看，纷纷过来，围住江春月，江春月也发了狠，谁惹她上去就是一顿撕咬，很快就与他们打成一团。
　　万重回来时，便看到这副情景。
　　“都住手！”
　　万重说完，顾不得脱下斗篷，上前用力拨开那些丫鬟，将躺在底下的人扶了起来。
　　江春月眼前一阵眩晕，听到有男人的呼唤声，她又紧张起来，仔细看去，见到了万重。
　　她被送入雀楼时，朱佑堏与万重已经出发向鞑靼，这还是她这次被掳过来第一次见他。
　　柳轻的面相完全变了，他已经不再是柳轻，而是权势滔天的东厂厂督万重。
　　当初阴柔俊美的脸，如今锋芒毕楼，眼中锐利的光像是能杀人。
　　她看到他眼珠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想到此次被他掳来，她毫不客气的挥手出去，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配合周围下人的倒吸气声，还有他妹妹柳氏的惊呼声。
　　“兄长！”
　　万重本一脸的担心，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他眼神立马变得幽暗阴深，甚至有些嗜血。
　　柳氏走过来，想要看看他怎么样，却听万重冷声命令：“都出去。”
　　柳氏要出声，又闻：“你也出去。”
　　房间里很快肃清，门被关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江春月肩膀缩了缩，快速挪动到窗边的位置。
　　万重站起来，身上的斗篷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解开斗篷，任凭厚重珍贵的孔雀羽斗篷落在地上。
　　“江春月，你跟我走，我已经与鞑靼可汗私下通信，日后我们去鞑靼，在那里，没有人会说你。”
　　“我不会跟你走！万重，你这样出卖国家，你会被后人唾骂。”江春月声嘶力竭喊道。
　　万重微眯眼睛，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他几步走到江春月面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在说我？是我想要带兵打仗的？你为何不问问我们的好皇帝朱佑堏，就他那个蠢货脑子，哪里配得上做个皇帝，我这算什么出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朱佑堏被鞑靼捉了去，我还能去哪，我也要活着。”
　　江春月直视他的眼睛，倔强的忍住想要流下来的眼泪，“你想怎么活我不管，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不然我从这里跳下去，或者饿死自己，咬舌自尽，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跟你走。”
　　万重冷笑，松开她，改为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江春月，你好有骨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在想程玉璋？呵，你看不起我，可他又多高明，我实话告诉你，我如今能坐到这个位置，你夫君程玉璋的功劳高不可灭，我跟他其实关系不错，他没有告诉你吧，我们经常见面，那些翰林院的穷酸书生经常怎么说？哦对了，说我们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他程玉璋在朝廷上的名声也不比我好多少，也多亏他有个在内阁做次辅的爹，现在是首辅了。”
　　江春月被他掐的很痛，她用力挣扎，他松动的片刻，她张口咬上了他的手指。
　　万重眉头狠狠一皱，哼也没哼，另一手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张嘴松开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牙印处开始不断往外渗出血来，他面无表情的垂下手指，没有管伤口，任凭血滴滴答答的往外流。
　　万重注视着江春月，表情阴冷异常：“既然如此，那就敞开窗户说亮话，就说说我为什么会成为下贱的太监，你以为我是为你偏偏要留在京城？还是觉得我为了获得权力不择手段，呵，还不是因为你那个羊皮狼心的夫君程玉璋。当年我放不下你，追随到京城，这件事被他知道后，打翻了他的醋坛子，把本想回竹溪的我送入西华门，一刀子下去，断送了我作为男人的尊严，你想看看吗。”
　　万重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放到了腰带的位置，他脸上挂着一抹残忍冷酷的笑，仿若恶魔一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那一刀子下去，我知道我这辈子入不了祖宗祠堂了，我柳家世代做官，他老朱家当初就因为我祖父误写错了一个字，便抄了我家，要我家世代不能做官，可笑吗，嗯？江春月，你觉得可笑吗？”
　　万重将她围困在一小方的空间，伸手抓住她的手，强迫她靠近自己，按在自己身下的位置。
　　江春月眼睁睁看着他那血淋淋的手指抓着她的，血水流到她手上，她害怕极了，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又无法阻抗他的力气，只能屈辱的承受一切。
　　“哈哈哈，感觉到了吗，江春月，这都是因为你，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该恨你还是爱你，但我知道我跟程玉璋表面关系再好，我都不会放过他的，更不会放过你，因为你才是他的软肋。”
　　万重松开她，伸手触碰她的脸蛋，眼神妖孽而猖狂：“不想走，嗯？不行的，必须跟我走，你没有选择，而我也不会让你死，毕竟我们余生要捆绑在一起的，是不是。我也没比程玉璋差多少，你瞧，他跟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我们经常交易，他给我帮助，我帮他杀人。”
　　万重的声音时不时扫过江春月的耳畔，犹如恶魔低吟。
　　“就说张烨，是你夫君的恩师吧，一个跟我作对的老东西，你猜怎么着，他成了众矢之的，这里面，可有不少你夫君的手笔，说我想要权力，他难道不是吗？”
　　江春月伸手推他，根本推不动，她只眼神坚定的望着他：“不一样，我夫君跟你不一样，想要权力只是手段，有了权力选择去做什么样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万重不屑的扯动了下嘴角，“那你又为什么离开他三年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装的再像，也逃不开我的眼睛，承认吧，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那个被你引上钩的顾桓，跟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江春月，在这里，你难道还指望程玉璋能来救你么？呵，如果他舍得他费了这么大力气得到的位置的话。顾桓？更不可能来的，我看你还是识相一点，乖乖跟我走，等你伺候的我心情好了，我说不定会接两个孩子过来。”
　　万重重重松开她，向门口的位置命令道：“来人，将粥给她强灌下去，收拾东西，告知小姐，我们今天晚上就出发。”
　　当粥米不受她控制的往江春月的嘴里倒，只能被迫吞咽时，江春月痛苦失望至极。
　　这些都不是痛苦之源。
　　确实，这里天高皇帝远，程玉璋身子还不好，能不能找到她又是一个问题，过来救她的可能性更是为零。
　　她该怎么办，到底是苟且偷生，还是一死了之……
　　她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被推上马车，万重也进来，他放松的躺在扑满狐狸毛的马车上，靠着扶手，想要将江春月拉入怀里，被她一把推开。
　　他也不强迫，只半躺着瞧她，竟笑的一脸欢心：“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实话讲，你都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脸蛋还是如此水嫩，像个小姑娘似的，想来顾桓的功劳大的很。”
　　江春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甚至浑身颤抖。
　　她要逃。
　　绝不能去鞑靼，那样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要降低万重的警惕心。
　　“你真的能将我那两个孩儿接来？”
　　万重饶有兴趣的拄着头看她，扬起嘴角：“女人识趣，是个很好的优点。”
　　江春月冷着脸，也不看他，目光定马车里有滚烫的火炉上：“我没别的诉求，我只是个孩子母亲，我是厌恶朝堂里的这一切，才离开京城的。”
　　“嗯。”
　　万重哼了一声，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时隔多年，只有这个女人，让他无论是不是男人，都会觉得有趣。
　　“好歹我的钱救过你妹妹一命，你要给我体面。”
　　万重挑挑眉，似乎在琢磨。
　　江春月不管他，只提道：“你不能随便动我，要尊重我的意愿。”
　　“当然。”万重苦笑，他就是想，也做不到。
　　江春月没有再说其他了，她也保持平静，与他相安无事的坐着，万重偶尔会说些往事，或者其他的，江春月似听非听，也不搭理。
　　行了半个多时辰，江春月道：“我想解手。”
　　万重并没起来，懒散道：“马车角落有痰盂。”
　　江春月看了一眼，没动。
　　万重也不理她，继续假寐。
　　又过一刻钟，万重睁眼，见她脸两侧有汗，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痰盂，撑起身子：“怎么不解？”
　　江春月不答，甚至偏头不看他。
　　“时间很赶，我们不可能停下来，只能先凑和了，我背过身去。”
　　说完，万重面朝车壁，过了好一会，回头看，江春月仍在坐着，表情已经趋于痛苦。
　　万重皱眉，曲起一条腿，手腕搭在上面：“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只不过是我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女人而已。”
　　好话坏话万重都说了，江春月只是坐着不动，额头上生出细密的汗，看得出已忍到极致。
　　万重看了她一会，突然嗤笑道：“你不会已经尿裤子了吧。”
　　他又继续睡，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坐起来，面色铁青，对着外面道：“停，停下来！”
　　外面立马有人喊停。
　　马车停下来，万重冷着脸道：“还不快去。”
　　江春月闻声立马下马车，门外有人拉开车帘，想要扶她，被她躲开。
　　外面漆黑一片，周围火把通明，冒着黑烟，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江春月失望不已，跑了就算成功，也会死于狼口。
　　她磨磨唧唧的解完手，重新回到马车，万重冷眼瞧她一眼，“不必耍花样，你是逃不掉的。”
　　一路静默无言。
　　江春月没法了，她又能怎么办。
　　眼泪不要钱似的流，江春月感受到莫大的绝望。
　　老天不公，她好容易重生，好容易与程玉璋冰释前嫌，却偏偏又被掳到这里。
　　她感到心累，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明明是想避开前世的所有，只想做个普通人，嫁个普通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而已。
　　可如今，她还是被逼上了绝境。
　　这一刻，江春月什么也没想，没有想程玉璋，没有想两个孩儿，只有她自己。
　　该结束了。
　　这人生，她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你在干什么！”万重忽的起身，快速向她走了过来，伸手掐住她的两颊，逼迫她张开嘴，她的嘴角很快流出血来。
　　“你要咬舌自尽？”万重眉心深深锁着，眼里是滔滔怒火：“你就这么不愿跟我！”
　　江春月泪眼婆娑，她很痛，被迫终止，让她说不出话来。
　　万重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沉闷的“咚咚”声，人惨叫的声音，马惊到的声音，人摔下马的声音……
　　一时间，外面突然乱作一团。
　　万重大惊，掀开厚重的窗帘往外看，见到不知何时，外面竟来了个银铠小将，正与他的部下厮杀，一人便冲破了他百人的队伍。
　　只是一人，不足为惧。
　　万重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又见旁边的下属骑马过来，大声汇报道：“不好，都督，有三队兵马向我们围剿而来，约莫有上万人！”
　　什么！
　　他们怎么会跟到这里。
　　是谁？
　　北部所有的兵马都在他手上，三十万大军都散了，到底还有谁！
　　万重一时猜不到，他转头看向江春月，见她正睁大眼睛仔细听，伸手便掐住了她脖子。
　　“你刚才做了什么！”万重怒吼一声。
　　江春月不明所以，但她也无法说话。
　　“给我坚持住，加快速度，尽快突围！”万重命令一声，同时挟持住了江春月，手握着她的脖子，抽出了挂在车壁上的一把长剑。
　　那些兵马逐渐围上来，以不可抵挡之势瓦解了万重的人，万重见状，直接揪着江春月出了马车，上了马，趁乱往前面狂奔而去。
　　他的汗血宝马速度很快，非一般马匹能比。
　　他们的人是从后面及左右追来，夜色正浓，他一人完全可以突围。
　　“长姐！”
　　江听淙在一片乱杀之中，一眼就看到了长姐的影子，他大喊一声，策马追了上去。
　　与他同时挥动马鞭快速向前追去的，还有另外一个影子。
　　黑夜之中，三匹马如同鬼魅一般奔驰在荒野之上。
　　不多时，江听淙驾驭着战马，先一步追上了万重，他双腿登直，挽起大弓，瞄准了万重。
　　“别，皎皎在他手上！”
　　后方的程玉璋出声拦道。
　　“那怎么办！”江听淙焦灼万分。
　　程玉璋夹了下马肚子，超过江听淙，向着万重的背影道：“万重，你莫非连你妹妹也不要了吗，她还有孕，一尸两命。你若停下来，我可以保你妹妹一条命！”
　　这声一出，万重心狠狠揪了一下。
　　妹妹，还有妹妹！
　　他怎么可以一个人独跑。
　　他仅剩的良知都在妹妹身上。
　　万重突然勒马停下，身后的江听淙与程玉璋一左一右停了下来，后面的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没多久就将他围的水泄不通。
　　此时天已蒙蒙亮，隐约可以看到人脸。
　　被桎梏在万重身前的江春月，看到程玉璋跟弟弟江听淙的时候，人都愣了。
　　他们怎么会来！
　　惊讶之后，江春月心里像是被泪水堵住了，即便是身上哪哪都疼，还被万重掐着脖子，抵着剑，她也觉得满心都是欢喜与甜蜜。
　　就是临死之前能再见到程玉璋与弟弟，也是极好的。
　　“让我看看妹妹。”万重喊道。
　　程玉璋向后挥了挥手，有两人架着柳氏走了过来。
　　江春月能感受到万重在见到柳氏的一瞬间，身体前倾，似乎想过去找她，但忍住了。
　　确定妹妹无事，万重看向程玉璋，“程玉璋，本都督没想到你能来。”
　　程玉璋只静静的看着他，“放了我夫人，我也可以放了你妹妹。”
　　“呵，我如何信你，程玉璋，我走到今日这一步，全都是因为你。”万重幽幽道。
　　程玉璋只淡淡道：“万重，没有我，你仍然会是今天这样，当初并非是我将你送入宫里阉割，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万重仰天大笑几声，突然收紧了手，江春月只觉得脖子有液体流下，似乎是流血了，但她此刻一点也不害怕。
　　“长姐！”江听淙大喊一声，又怒骂万重。
　　“放了她。”程玉璋再次重复。
　　“我怎么能相信你可以放我妹妹一条生路？”万重冷淡道。
　　柳氏看着兄长，也是满脸泪水，听到兄长这时还在为自己着想，她摇着头哭道：“兄长，不要管我，你走吧，不要管我……”
　　程玉璋与江春月对望一眼，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平静道：“万重，你没有选择，你如今已经被包围了，必死无疑，留住你妹妹，是我给你争取的最后利益。”
　　“听见没，这才是真正痴恋权力之人，张嘴闭嘴都是利益，江春月，怪不得你总是跑啊，这种人，跟他有什么好过。”
　　万重说罢，看了眼妹妹，语气释然道：“给她准备马车，我要亲眼看着她离去，不然，我就是死，也会拉着江春月一起，这是她欠我的。”
　　“我答应你。”程玉璋很快道。
　　马车来了，柳氏被强制塞入马车，程玉璋还找来她夫君，让他赶着马车离开。
　　眼见着他们驶出了一段距离，再往前不久，就有他的人接应，妹妹可以富贵无虞的渡过余生。
　　万重心中再无牵挂，他举起长剑，对准自己怀里的江春月，他紧紧抱住，道：“程玉璋，你能来我很意外，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在意这个女人，可惜，我是要让她给我陪葬的。”
　　“混蛋，你敢！我杀了你！”江听淙双眸赤红，已经快要疯魔。
　　程玉璋对江听淙道：“江听淙，你的箭能射多远？”
　　“什么？”江听淙不明所以。
　　程玉璋伸手一指远处还有影子的马车：“将柳氏射死，做得到吗？”
　　“当然。”
　　万重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说早了。
　　“我会放了她。”他放下了剑，也松开了掐着江春月脖子的手。
　　程玉璋握着缰绳，慢慢向前，“万重，你放心，你妹妹……就是现在！”
　　程玉璋突然大吼一声，与此同时，万重在程玉璋快要碰到江春月的瞬间，突然拿剑就要砍向江春月。
　　江听淙听到喊声，本就握着大弓蓄势待发，他立马对准万重，一箭射出。
　　万重整个人被射下马，手中的长剑也落在地上，两眼瞪直，嘴里喷出血来。
　　这一刹那，江春月也被程玉璋卷入怀里，紧紧抱住，将她扑倒在地上，护住她。
　　结束了。
　　江春月望着伏在她身上的人，那人也同样在望着她，一个眼神，两人各自明白，无需任何语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人自动散开，留给他们空间。
　　在这无边的狂野之上，江春月躺在程玉璋给她撑起的这片小小的空间之内，感觉不到寒冷，疼痛，她是喜悦的，好像听到了鸟鸣声、风声、潺潺的水声。
　　程玉璋亦然如此，他好似灵魂归位，他颤抖着伸出手，抚触她的脸颊，为她擦去嘴边的血迹，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他的。
　　“皎皎……”
　　江春月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发出声音。
　　“夫君，妾身还能陪你走下去吗？”
　　程玉璋忽的埋头在她脖颈间，疯狂的吻她，嘴唇哆嗦着，眼中热泪盈眶。
　　“能陪璋渡过此生的，唯有卿卿一人耳，如何不能！”
　　四片唇颤抖着吻在一起，深入骨髓的东西引得两人灵魂共鸣，忘我的在这一片浩瀚无边的地方，低低安抚着对方的魂。
　　念君如玉，乱我心曲。
　　前尘似梦，往事如烟。
　　不必言语，自有天意。
　　——
　　洪熙五年冬，文帝朱佑堏亲征失败，三十万大军溃散，鞑靼趁机入侵，一路打到张掖，大同，直逼京城。
　　紫禁城内乱成一团。
　　首辅程砚书临时拥立文帝之子，年仅四岁的朱洵上位，慈圣太后李氏垂帘听政，改国号为荣昌。
　　程玉璋随即生刑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其妻被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顾桓被认命为西征大将军，收回当初溃散的散兵，带领京中余军回击，一路赶着哈尔多木的军队退出国境线。
　　荣昌二年，程砚书致仕，其子程玉璋为次辅，并兼皇上讲师。
　　荣昌五年，程玉璋升为首辅，开启大范围京察，并制定考成律法，重整朝臣风气；同时兴修水利，通运河；仗土地，改税法；军事重用顾桓、江听淙等人才。人民安居乐业，流民有所倚仗，疲惫的王朝竟生出枝丫来，焕发出新活力。
　　荣昌十年，程玉璋多次致仕，皇上多次挽留不成，程玉璋携妻出去游玩，天南地北，肆意逍遥。
　　荣昌十二年，宫内发生动乱，太后急诏回程玉璋，重新封其首辅之位，同时加封太傅之职，程玉璋与帝夜聊整晚，程玉璋才接受封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下本预收求收《大表兄，你沦陷了》
　　外表纯然实则心机的庶女X外表谪仙实则单纯的世子
　　苏袅袅身份低微，生母名声又差，在家是最不受宠的庶女，受尽兄弟姐妹的折磨虐待，及笄那天，她听说家里要将她送给一个克妻的老男人做续弦，她小脸惨白，想尽办法登上了嫡长姐进京的船。
　　嫡长姐厉声警告她：“如果不想我把你丢到海里喂鱼，等去了国公府，只能在房间呆着，不准你见大表兄，等回去马上送你去当续弦！”
　　国公府的世子谢允是少年天才，霁月清风，是京城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更是万千贵女心目中的如意情郎。
　　她与他几乎是云泥之别，不说毫不牵扯，那也是毫无关系。
　　苏袅袅无意间看到她那嫡长姐在大表兄面前惺惺作态，她心生一计，是不是只要她攀上谢允，她就不会被欺负，也不用去给老男人当续弦。
　　苏袅袅开启了自己的计划。
　　她利用她那张楚楚可怜的纯欲外表，成功骗取了大表兄的疼惜，又顺着杆往上爬，到可以自由出入大表兄的院子。
　　他送她好看的衣裳首饰，帮她出气，还教她写字，愈来愈好。
　　某日习字时。
　　袅袅抬头望望他光洁禁欲的下巴：“我觉得我已经写的很好了，大表兄不用教了。”
　　谢允握着她细嫩白软的小手不停，一脸严肃：“写成这样，出去说可不要说是我教的，你的水准还差得远。”
　　苏袅袅瘪瘪嘴，她又不用科举，干嘛写那么好看，她忽的想到什么，内心兴奋：
　　嗯，是你沦陷了，大表兄。
　　苏袅袅觉得时机成熟，她大着胆子问道：“大表兄，你能亲亲我吗？”
　　谢允一愣，随即风轻云淡的笑了：“袅袅，别闹。”
　　他面色有些冷淡，“为兄的妻子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理当门当户对，袅袅，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疼爱。”
　　她咬了咬唇，相当颓废。
　　是她自作多情了，这下连妾也做不成。
　　苏袅袅不再整日缠着谢允。
　　谢允内心平淡，直到他路过花园的假山时，偶然瞥到他那小表妹正将他那二弟问的面红耳赤，“二表兄，你会娶我吗？”
　　谢允内心不知何等滋味，失魂落魄的逃走了。
　　等他第二次撞见她与二弟幽会，谢允等二弟一走，将苏袅袅拉到假山隐蔽处，牢牢圈住她的腰，强吻上她，眼尾通红。
　　“我可以学怎么亲你，也能娶你，求你别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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