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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海棠》作者：怀南小山
　　文案：
　　【正文完结】
　　纪珍棠第一次见到钟逾白，是在男友的生日宴。
　　众人交杯换盏，男人只静坐在缭绕青烟里，波澜不惊，静听席间交谈。
　　男友凑过来耳语，和纪珍棠通气：“那是我三叔，别惹他，我担不起。”
　　同是那天生日宴，男友醉酒，将她面子落了个遍。
　　离开钟家家宅，她走在雨里。不多时，一柄伞撑在她头顶，纪珍棠回望。
　　跟出来的人却是方才的那位三叔。男人笑意温淡，有安抚意味，“送你一程。”
　　-
　　和男友再会在朋友场子，已成前任。
　　纪珍棠听见前男友语气艳羡十足，讲他三叔，说钟逾白给他的小女朋友在寸土寸金的溪山、买下一处茶庄。
　　众人议论纷纷“哪个女人这么有福气？”
　　话音未落，有人从外面迈步进来。男人一身凛然，全场静默。
　　钟逾白没跟谁计较，只直直走到纪珍棠跟前，轻搂住她。
　　“溪山的风水宜养海棠。既然她喜欢，自然一切好说。”
　　-
　　纪珍棠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钟逾白，身居高位，柔情多金。钟先生样样都好，就是心太狠，不懂得慈悲二字怎么写。
　　可她分明见过，她在病中，他耐心地替她围炉煎药，轻揉她疼痛麻木的关节，直到深夜。
　　宽慰的话都说得极轻极柔，怕吵她心烦。
　　“还疼不疼？”
　　不日起有人在他耳边打探，钟先生怎么也开始有了“养鸟”的爱好。
　　钟逾白听闻，缓缓一笑，满目偏爱地望向他的雀儿——
　　她是鸟，我不是笼。
　　“我是她的栖息地。”
　　年龄差9‖儒雅绅士x明媚女学生
　　内容标签： 都市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珍棠，钟逾白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爹系男友的最高浪漫/正文完结
　　立意：建立健康和谐的爱情观


第1章 第 1 章
　　◎钟鸣鼎食的钟◎
　　《经过海棠》
　　文/怀南小山
　　2023.08.23
　　晋江文学城首发
　　纪珍棠x钟逾白
　　“走了许多路，还是走向你。”
　　01.钟鸣鼎食的钟
　　青城四月，风雨欲来。窗外绿意凋敝，空气里浮出薄薄灰霉。
　　选修课，前面讲法国文学史的老教授声音沧桑，周一傍晚的课堂氛围恹恹消沉。纪珍棠正扶着腮帮子打盹。
　　一到阴雨天气，她就会梦见童年。
　　那时她还没念书，随姆妈秦美兰在星洲富甲一方的陈府做女佣。
　　南洋的气候终年潮热，午睡被蛐蛐声吵醒，看到纤薄帷幔里幽绿的棕榈，冒着暑气的热带植物在微风里窣窣作响，耳侧的蕉叶郁郁葱葱。
　　妈妈在一旁擦桌洗碗，纪珍棠趴在椭圆的透明缸前，百无聊赖看里面七彩的热带鱼游来游去。一公一母，抻开漂亮的红尾，追逐、痴缠，交.媾、分散。
　　秦美兰过来，将她鱼缸捧走。
　　“不要玩了阿珍，今天要陪太太回一趟青城，去收拾你的书包。”
　　她惊喜道：“要回国，是不是见到爸爸？”
　　秦美兰拍她脑袋：“见什么爸爸，是陪太太。”
　　她不敢有怨言，沮丧地提起草绿色的背包。
　　高等船舱，金碧辉煌。她荡着腿，悠闲看着头顶的精致灯泡，耳畔传来外面甲板上冗杂的广府与客家话，有几分混乱的氛围里，眼前做了个聘婷袅袅的美人。
　　纪珍棠喜欢偷偷看她。
　　身娇体弱的陈府太太，爱穿矜气的杏白色，乌发盘起，挂一身亮亮的珍珠，握一块帕子，抵在唇角，连咳嗽都轻盈，一帮佣人为她前后忙碌。
　　她喜欢叫她Jane。
　　“Jane，好特别的小书包。”
　　被夸奖了！她开心地摸摸小书包。
　　“Jane，这个发夹很适合你。”
　　她摸摸自己的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堆着快乐又腼腆的笑。
　　“Jane，你好可爱，帮我到一杯水好不好？谢谢。”
　　她乖乖点头说：“好呀。”
　　海面斜风细雨，港口灯火幽微，纪珍棠捧着玻璃杯，看着轻轻晃晃的水面，走向冲着她温和微笑的女人。陈太太伸手要接她的水杯，即将靠近的瞬间，头顶吊灯倏地“砰！”一声炸裂。
　　一声枪响，作鸟兽散。
　　水杯重重坠地，咕噜咕噜滚了很远。
　　船舱陷入黑暗，尖叫声阵阵。甲板开始剧烈晃动。
　　纪珍棠脚下一滑，转眼便四仰八叉地跌进海浪里。
　　“太太！妈妈！”她艰难地出声大喊。
　　身侧传来妈妈的声音——
　　阿珍！快往岸上游！
　　“砰！”
　　背后又是一声枪响。
　　她浮在水面上，换气困难，一低头看见洋中漂浮着浓浓血水。一边哭，一边不得不继续用力地划水。
　　“阿珍，快游回去！不要回头！”
　　呼呼，呼呼。
　　咕噜咕噜。
　　垂死之际，想要抓住救命的浮木，在腥湿的海水中，最终却只能紧紧握住一个发夹。
　　发夹上缀着两片月白色的海棠花，那就是她最后的记忆。
　　……
　　闷闷的一声“咚”，脚尖顶了一下前桌的桌子腿后，纪珍棠赫然醒来。
　　“Are you okay？（你还好吗？）”
　　一头花白的法国外教正弓着身，担心地看她情况，拍拍她的肩膀，用粗糙的中文又问一遍：“你、没事吧？”
　　惺忪睁眼，纪珍棠望向四周。她抿了抿干涩的唇：“Sorry,I had a nightmare.（做噩梦了。）”
　　教授道：“Relax.（放轻松。）”
　　她勉力一笑：“Thank you.（谢谢。）”
　　猩红的海和微茫的灯塔光从视网膜里缓缓消失，取而代之是投影里正播到香艳片段的《情人》。不知道哪个后排女生惊呼了一声：“男主角的屁股看起来好有弹性哦！”
　　有人憋笑。
　　憋不住了，噗嗤一声。
　　从后往前，笑声就这么一层一层推开了。
　　冷凝的课堂氛围逐渐缓和。
　　呼——
　　揉了揉发凉的脸，纪珍棠慢慢清醒过来。
　　短短一分钟，她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个风起云涌的梦境，只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觉得四肢有点无力。
　　头疼不已，做了个什么梦来着……
　　想不起来。
　　影片仍在继续，耳边传来法国少女念台词的声音。与此同时，身后有人戳了她一下。
　　“小棠，快看手机。”
　　纪珍棠不解地回头看到眼神凝重的林瑰雪。林瑰雪指了指手机屏幕向她示意，纪珍棠点开消息，看到对方发来的bbs链接。
　　标题：来押注了，猜猜这次这个能谈多久？
　　点进页面，首楼的图片慢慢加载出来，是昨天她和钟珩在书店被偷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纪珍棠在书架间挑选课业书籍，钟珩没精打采地倚在书店门口看着她，那双仿若会讲情话的眼睛正困顿地垂着，即便她翻来覆去挑了很久的书，男生都一声不吭地候着。跟到东、跟到西。
　　传闻中这位少爷傲慢风流，却唯独在这一任女友的身上表现出反常的耐心。
　　评论1L：少爷这宠溺的小眼神，不会真的动心了吧？
　　2L：新鲜劲还没过去而已，我押三个月。
　　3L：不会谈的时间还没追的时间久吧？听说他可是耗了大半年才追上。
　　4L：院花这姿色，半年追到手都便宜他了。
　　5L：帅是真的，花也是真的。我闺蜜被他渣得死去活来：）
　　6L：也就换对象周期短了点吧，又没劈腿算什么渣？
　　……
　　俊男美女总是惹人注目，很快贴子就盖成了高楼。纪珍棠没有再翻页往下看去，她将贴子转发给钟珩，没说别的。
　　不出三分钟。
　　钟珩来消息：删了。
　　纪珍棠点进去检查，页面显示：404 not found。
　　钟珩又问：几点下课？
　　纪珍棠：还有几分钟。
　　钟珩：楼下等你。
　　纪珍棠：你来了？
　　钟珩：你把窗帘掀开。
　　纪珍棠伸手牵了牵窗帘，果不其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大G。
　　长相俊美的男生抱着后脑，懒懒地仰靠在座椅，穿件墨绿色拼接夹克，外套袖子往上提了一些，露出那块能把人闪瞎的限量款名牌腕表，他眼眸淡淡，目色里有种浑然天成的痞气，正微微昂首觑着她这里的窗口。
　　纪珍棠看下来一瞬，钟珩挑了下眉。
　　他的招呼如此简单，有张能把人渣得死去活来的脸就够用，技巧太多会影响魅力。
　　很快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潮涌向出口。纪珍棠走出去时，钟珩的车已经开到了教五的广场。她怕人多眼杂，尽快上车，将门合上：“走吧。”
　　人很多，钟珩却没急着开，问她：“上了什么课？”
　　纪珍棠说：“法语。”
　　“你为什么学法语。”
　　他侧眸看着纪珍棠。
　　她眉头正微微揪起，用一种埋怨的眼神望着他，脸上挂点淡淡愠气也漂亮。
　　“选修啊，跟你说过几百遍了。”
　　钟珩这才想起来她当时选法语的理由，是因为她的外公是法国人。
　　其实她根本没见过她早逝的外公，也没去过法国。
　　他想着便笑了笑，觉得法语还挺配她的气质。
　　纪珍棠打扮得总是随性，松松用发圈将黑发拢在脑后，自然的发髻点缀她圆滚滚的漂亮头骨。妆应该是没化，唇色却很艳丽。眼型像片叶，眼尾是向上挑。像狐狸，还是又俏丽又明媚的赤狐。
　　法国血统的加持，让她这张本就精美的脸展现出一种摩登复古的高级感，像旧时画报里的女郎。高眉骨，深眼窝，生气时眉心推出两道褶，过了一会儿平心静气地松开。
　　看到这张脸，钟珩不自觉就心情变好：“今天什么日子？”
　　她说：“你生日呗。”
　　“你祝我生日快乐了吗？”
　　“我在微信说了呀。”纪珍棠以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钟珩一脸期待，她说，“行吧，生日快乐。”
　　他笑着数落她：“敷衍死了。”
　　纪珍棠若无其事地沉默着，实在懒得哄矫情兮兮的男人。
　　钟珩学医，硕士研究生在读。
　　青大医学院在附属医院，较为偏僻，所以他每次来本部都得开上他招摇的车。
　　车子开出学校，堵在外边的湖边，开一下刹一下地悠悠挪。
　　纪珍棠问他：“今天吃饭，你家里人都来吗？”
　　“只来一部分。”听她这么问，钟珩看过来一眼，“紧张？”
　　“那倒没有。”
　　钟珩：“我家人基本好说话，除了我后妈，她很刻薄，不过你也不用怕。她骂你你就骂她。”
　　纪珍棠匪夷所思地笑了：“骂她？我还有没有规矩了。”
　　“别给她脸。”钟珩语气淡淡，难掩不快，“外室一个。”
　　她沉默看着他的冷笑，在他脸上察觉出一点锐利的恨意，察觉到那满不在乎的面色底下又潜藏着不屑。
　　纪珍棠挪开眼，看窗外的冷杉。
　　她有时感觉钟珩的处境跟自己有一点相似。他对于家庭表现出的消极和阴暗，她都有所体会乃至认同。
　　纪珍棠在星洲出生，妈妈秦美兰未婚先孕，渣爹纪桓逃之夭夭。
　　她跟随母亲在国外生活了几个年头，纪珍棠即将入学读书那年，秦美兰做佣工的府上出了事，她便也换了份工作，改了嫁，找了个穷光蛋男人，生活拮据难以为继，于是只好将女儿送回国，交托给在青城经商的父亲纪桓。
　　纪桓在青城做茶叶生意，早年发迹，已经娶妻生子，和和美美。
　　纪珍棠见到她素未谋面的爸爸时，才知道她已经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能以很尴尬的私生女的身份在这个家里如履薄冰地生活着。
　　第一次听说“钟”姓、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某亲眷的婚宴上，纪珍棠只是负责埋头进食的小孩。
　　耳边有人提到一桩旧事，台上新娘是某位姑舅的姊妹，很遗憾，差一点就嫁入钟家。
　　有人问：是哪个钟？答：钟鸣鼎食。旁人调侃：啧啧，权贵难攀。
　　遗憾、钟鸣鼎食、权贵。
　　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她回家后翻字典，找到钟鸣鼎食的含义。
　　再到后来，结识钟珩，又重新听人提起、议论这个字。她才恍然，少爷是真少爷。
　　车里在放一首蒸汽朋克的摇滚乐，外边黑云压城。纪珍棠百无聊赖听了会儿歌，而后视线缓缓定格在车前的储物格。
　　好奇心趋势，她捻起里面一只不足巴掌大小的透明密封袋。
　　袋中装着一块黑红色的腐肉。
　　“这是什么？”她拎起来，问钟珩。
　　“别动。”钟珩见状，伸手要去接，“癌。”
　　他手尚未碰到，东西已经被脸色煞白的纪珍棠甩了出去。
　　她惊魂未定问：“干嘛放在车上？！”
　　钟珩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中控台上的标本随意地夹进一本小册子，答道：“晚上要去实验室。”
　　“今天？”
　　“没办法，老板要过来。”
　　她诧异：“你确定你赶得回去吗？”
　　“我不确定，这不是还有你么？”
　　微微一愣，纪珍棠说：“什么意思，我有答应替你办事吗？”
　　钟珩语气缓和：“拜托你，如果我今晚喝多了回不去，麻烦你把它帮我转交给我的师兄，不要让我导师以为我在摸鱼，行不行？”
　　册子被递过去。
　　纪珍棠下意识托住，但并没有应承他的拜托。她说：“可是我今晚回我姑姑家。”
　　车快到钟公馆，开入山道。
　　纪珍棠坐在车中，遥遥看见一方富丽的花园与尊贵的高阁。欧式古堡，围了一圈漆黑森严的雕花栅栏，黑铁大门一半敞开。
　　钟珩没减速，继续往里面开去。
　　他在琢磨着纪珍棠的小脾气，有那么几分不怀好意，试探着说：“那要不你今晚留宿，明天陪我一起去送？”
　　话音刚落，纪珍棠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耳边传来刺耳的车轮抱死声。
　　呲——
　　紧急刹车。
　　到大门前，才看见从侧边小路驶过来的一辆车，对方车速并不快，但在他的视线盲区，现身时车头险些相碰。
　　钟珩开窗，与开车的司机交换视线。
　　认清来车，将要发泄出口的话又被他识趣地吞了回去。
　　钟珩略微蹙眉，眼含诧异，闷闷说一句：“他怎么来了？”
　　纪珍棠好奇是谁，抬眼望去，但她的视线受阻，只看见那边正对她眼睛的车厢里，坐着一位开车的青年。
　　纵然不知道里边坐的什么人，但纪珍棠对车标略知一二，双R的标识就是最有力的身份象征，是令钟珩也要及时收声的警钟。
　　见对方避让，钟珩略有迟疑，才继续往里边开。
　　纪珍棠瞥着钟珩那一头的后视镜，从对方半敞的车窗里，不甚清晰地看到一位成年男性的虚影。
　　同时，男人开口的声线被秋风送到她耳畔，稳重淡然，平平一声——“跟上吧。”
　　灰霉的天，轻云薄雾。赫赫有名的钟公馆近在眼前，门庭间摇摆着葱郁芭蕉。
　　她仰面看向顶层钟楼，煞白的圆形钟盘威严肃穆，指针在规律地摆，分明无声，但她似乎又听见了咚咚的撞击。
　　纪珍棠无端想起某位亲眷说过的那四个字：权贵难攀。
　　作者有话说：
　　“走了许多路，还是走向你。”——黑塞
　　预收《云上的月亮》
　　听说新上任的头儿是个大魔王。
　　会议室里，见到西装革履的男人往前一站，章雪轻提了一口气，不仅没敢松下来，喉咙间还哽了哽。
　　柏书凛，人如其名，周正又凛冽，讲完约法十章，神色里没带一点随和：“有问题就提。”
　　底下噤若寒蝉。
　　“没有散会。”
　　男人走后，绝世美色让办公室里哗然一片。
　　章雪轻把气呼出，却觉得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国贸桥下，晚高峰拥堵，章雪轻正看着打车软件上的三位数排号发愣。
　　一辆豪车猝然驶到跟前，一位青年司机笑咧咧问她去哪儿，又说顺路。
　　章雪轻婉拒后，车子开出去没一段，又折回来。
　　这回降的是后座车窗，男人眼梢微扬，低低问一声：“确定不上？”
　　-
　　章雪轻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城南一个城北，顺路是有人随口捏造的理由。
　　再后来开会的时候，柏书凛一脸正经严肃，后面女孩们一片心心眼。
　　章雪轻却满脑子都是他在前几日夜里，说他今儿腿不方便，机会难得，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冲她意味深长地扬一下眉梢——
　　“确定不上？”
　　-
　　柏书凛一直以为，这段关系是以他的进攻为起点。直到聚餐时碰见姓章的旧友，说起他一位远房表妹，几年前来他们大院里住过一阵。
　　柏书凛恍惚有了些记忆，掸烟的腕骨骤然一顿。
　　是夜，章雪轻楼下。有人挡在她面前，为来问句：“不喜欢了？”
　　她冷淡说借过。
　　“垫脚石也成。”男人无奈一笑，“还能往上走一走。”
　　————
　　《初智齿》
　　苏玉暗恋谢琢的那几年，他的标签是三中“空前绝后的顶级男神”。
　　就像所有仰望他的女孩一样，月亮太过遥远，不起眼的她也只能把爱慕之情压在心底。
　　然而某一天，新的座位表出来，苏玉万万想不到，遥不可及的人竟成了她的同桌。
　　她更不会想到的是——
　　分座考试的前一天夜里，有人根据每次月考权重，精打细算出二人成绩和名次配对上的几率，最后稳中求胜地放弃了一道填空。
　　不久后，焕然一新的教室格局里，少年满意地看到他的一对一帮扶对象，走向她，云淡风轻地扬一下唇角，“早，新同桌。”
　　高考前夕，苏玉收回大家的同学录。
　　“对我的印象”一栏，离不开乖巧，温柔这些词。
　　而谢琢递过来的纸上，写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手软，好牵。
　　外冷内骚腹黑小少爷x温柔腼腆一碰就脸红甜妹


第2章 第 2 章
　　◎“像我这样的浪子”◎
　　稀奇的事，钟珩今天送了她一个包。
　　价值不菲的手提包落在纪珍棠腿上的时候，她诧异了几秒，听见钟珩说了句：“我过生日，给你买礼物。”
　　这话里有话的。
　　纪珍棠没碰那只包：“如果真的诚心送人礼物，就别阴阳怪气，我不收又变成我不识好歹，花了钱就站在道德制高点，永远有理——而且，我不是没有给你买礼物，明明第一时间给你发了红包，省吃俭用，对你来说九牛一毛，对我来说全部家当。”
　　钟珩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回她：“我说一句，你说十句，有必要么姑奶奶。”
　　“……”
　　冷漠的世家公子，拥有着毫不费力的优越感。总是能这么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地气人于死地。
　　纪珍棠有那么一瞬间想把他送的包包撂在一旁，下车走人。
　　但是事已至此，在她腹诽的半分钟时间里，钟珩已经走到这边，很体贴地帮她打开副驾的门，有请她下车。
　　纪珍棠没有背爱马仕的打算，然而钟珩冲着那只包扬了扬下巴：“拿着吧。”
　　她略略懂了他的意图。
　　纪珍棠问：“我背30块钱的帆布包，你家人会把我扫地出门吗？”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知道，你试试。”
　　纪珍棠踌躇了一下，迈步跟上。
　　穿过花园小径和欧式景观桥梁，前面是一片绿植环岛。纪珍棠跟在钟珩的后面，夜变深，家中灯火亮起，他的影子自然而然覆在她的身上。
　　他的车停得有点偏，导致走了很久。
　　“你家也太大了。”
　　钟珩轻轻地嗯了一声：“每次一进门就开始迷路。”
　　时不时被他的冷幽默戳中，纪珍棠忍不住哈哈一笑。
　　她有时觉得钟珩挺讨厌的，有时又觉得跟他待在一起还算愉快。
　　和他恋爱到今天整两个月。
　　人对人的初印象多重要呢？纪珍棠每次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能给他加一点分。
　　还记得那时是去年春天，在学生会组织的活动，ktv包厢里，她点了首歌，举着话筒却发现这歌是男生调子，很低很沉。
　　选错了曲。
　　她握着麦，咕哝了一句“好低的音”，硬着头皮，艰难地出了声，“像、像我……”
　　男生唱歌时沙沙的声线，几乎同时传了出来，垫着她的嗓音，慵懒的、自然的：“像我这样的浪子，怎么可能有初恋。”
　　“……”
　　纪珍棠的声音卡住没再动。
　　他便顺势唱了下去，自然而然的，用他非常适合的嗓音和唱法，帮她解了这个围。
　　看过去时，她有一点点脸红，倒不是为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
　　点错了的歌，找到了对的歌手。
　　钟珩坐的角落挺偏，他坐了一晚上几乎没说话，直到帮她唱起这首歌。注意到她的注视，淡淡一眼也瞥过来，暗暗的氛围灯里，她脑海里冒出几个字：还挺帅的。
　　不是没有想过将来，但对于他的期待，还不到白发偕老、海誓山盟的地步。
　　数日前，和她的感情军师林瑰雪聊过这一想法，林瑰雪摸着下巴揣摩，抛给她一个反问：“你是不是不怎么喜欢他？”
　　纪珍棠想道：喜欢？应该是有的吧。
　　钟珩对她还不错，且他身上有与她相似的伪装一面，也有薄情的时分。
　　但这一点惺惺相惜的喜欢，似乎还不足以把这段感情支撑到另一个高度。
　　林瑰雪摇摇头说：“那还是不够喜欢。”
　　纪珍棠不否认，她说：“他也不见得多么喜欢我。”
　　林瑰雪说：“纵观历任女友，对你已经够可以了。”
　　“手段而已，”纪珍棠说，“男人对女人都有征服欲，在对方乖乖降服以前，他们都会夹着尾巴做人，不漏破绽。就像油尽灯枯的勖存姿喜欢玩弄年轻女孩，就算年纪大了do不了爱，也要靠征服女人获得快.感，得手了就game over。男人呢，通常都要在男女关系上保持高高在上的胜者姿态，浪子尤甚，你有没有看过阿飞正传？”
　　林瑰雪闻言，手一摊，无奈道：“你说你这样的人谈什么恋爱啊。”
　　纪珍棠想了半天，大概是因为：“他追我很久，非常努力。”
　　林瑰雪说：“也不错。滴，富少女友体验卡。”
　　不过挺意外的是，她没有料到钟珩会这么快领她见家长，但纪珍棠接受了这个邀请，因为她很清楚是不是她都不重要，只不过是凑巧，只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她是他女友。
　　纪珍棠料想到她今天是来做挡箭牌的。
　　钟珩带她来家中参加生日宴，假借给她名分的由头，实则为的是挡掉他父母为他安排姻缘的执着。
　　钟珩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向他的家人表态：他抵触参与联姻。
　　纪珍棠起初没有将这事往深了想，一顿饭而已，有幸见识一下顶级富人的满汉全席也不错。
　　此时此刻，纪珍棠在钟公馆门前矗立半晌，不禁轻“哇”了一声。
　　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家里有这么大的房子，人生在世还能有什么烦恼？
　　虽然她的茶老板老爸很有钱，也有好几套洋房，不过跟这样一座百年公馆比起来还是相形见绌。
　　她想起钟珩的一个新鲜的形容：每次回家就像快断气的时候躺进了棺材，几个阎王围着你转。
　　纪珍棠眼下都忍不住要求佛祖保佑了，老天爷，让她拥有这样一座“棺材”吧！
　　刚认识的时候，她一脸天真地问：“你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难道不该高考结束就送被送去留洋，回来火速走马上任继承家业，干嘛还要费力读博士？”
　　钟珩说的是：“豪门恩怨深似海，我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设，进去第一集就被搞死，当然要想办法明哲保身。做人提线木偶不好受，你懂不懂？”
　　能说出这话，可见他的头脑一点也不简单。
　　钟珩很通透。
　　“谁要跟他们争权夺势，麻烦死了。”
　　不过呢，男人的耐心只在追求期拉到满点。
　　等她后来再问一遍，你为什么学医？
　　他就没心情和她解释这么多了——“可能是因为贱吧。”
　　来开门的是一名外籍女佣。青涩女孩，见来人是少爷，沉静的脸色娇俏了些，秋波暗送。
　　钟珩路过时，抬手扶了一下她麻花辫上东倒西歪的蝴蝶结，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让女孩子红了脸。
　　纪珍棠：“……”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进门是大堂，会客厅挑空，约有三层楼高。堂内有四根罗马柱，纪珍棠抬头看了看大理石雕花的天花板，低头时发觉她也在被人端详。
　　金色的长沙发上倚着一个女人，烫一头贵妇卷发。
　　“阿珩回来了。”女人遥遥喊了一声，手里夹一根细烟，抽得袅袅，并没有迎过来，茶几上摆着金陵十二钗的烟盒。
　　钟珩挺意外：“怎么就你在？我爸呢？”
　　“在外面忙，赶不回来。”
　　“早说啊，”他冷笑一声，“早说我就不来了。”
　　女人说：“厨房都准备好了。”
　　钟珩没理她，回头看了眼纪珍棠，他微微一愣，欲言又止。
　　视线停留在她的帆布包上面，眼神是在说：你怎么真把这破包给背来了？
　　随后他微蹙眉，说：“你坐一下，我回车上拿东西。”
　　他说完就快步往回走。
　　“……”
　　纪珍棠猝不及防被晾在这，她低头看一眼挚爱的棕褐色小背包，是她妈妈给她买的。
　　布朗熊多可爱？没有良心！
　　沙发上的女人想必就是他的继母池樱。池樱看了眼纪珍棠：“你是小棠？”
　　看样子已经通过气了。
　　纪珍棠微笑：“阿姨好。”
　　“你好。”
　　池樱也一笑，视线落在纪珍棠简洁的帆布包上：“学什么专业的？”
　　她说：“设计。”
　　池樱问：“设计什么？男人吗？”
　　“……”难以置信长辈会跟她说这种话，纪珍棠愕然怔住。
　　池樱挺乐地笑起来，“开玩笑，别当真。”
　　纪珍棠也假惺惺地弯起嘴角：“好烂的梗哦，不好笑。”
　　“……”
　　池樱脸色一窒，霎时变青。
　　她坐沙发中央，两侧都有空位，但不算宽敞，见纪珍棠杵着，也没唤她过去落座，而是瞥一眼旁边麻花辫女孩：“小桃，你躲那脸红什么呢？不要跟个死人一样，去寻个凳子给小丫头坐坐。”
　　对纪珍棠尚有几分客气，对待女佣的态度令她的本质一览无余。
　　纪珍棠说：“不用啦阿姨，我就喜欢站着，有种居高临下的快乐。”
　　“……？”
　　她呵呵笑起来：“开个玩笑，别当真。”
　　“…………”
　　池樱正要端杯子喝茶，闻言又冲着她睨过来一眼。眼神是被威胁了一般的诧异，但又很快敛了锋芒，若有似无冷哼一声。
　　纪珍棠想起钟珩的话。
　　据他所说，他的亲生母亲正是因为知道他爸在外面偷人而忧思过度，早年便染疾过世，池樱就顺理成章继任了钟太的位置。
　　钟珩所言不虚，他这个后妈打量她的每一个眼神都暗藏机锋。但也不足为奇，恭顺守几的人不会做到这个位置。
　　“妈妈，我好像看见阿叔在外面打电话，他回来你也不告诉我。”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孩抱只玩偶从楼下蹦跳着下来，语气高昂，下一秒，眼尖发现了暗处的纪珍棠，好奇地顿住脚步：“咦，这是谁啊？”
　　这应该是钟珩同父异母的妹妹，钟丹婷。
　　池樱说：“是你哥的同学。”
　　说这话时，池樱连眼神都吝啬投给她一个，撩了下头发，用后脑勺对纪珍棠说：“你先去餐厅吧，我跟钟珩还有几句话要说。”
　　把她支开的意思，她懂。
　　纪珍棠说到底还是个体面人，有点想怼她那句“同学”，但又有顾虑，于是稍微压了压性子，把难听的话憋回肚子，去找路。
　　池樱没找人给她领路，纪珍棠在钟家的大堂绕了半天，以为餐厅不在这栋楼，正打算从角落的偏门出去，一推门，外面风雨的声音变响。
　　后面好像是个花园。
　　她自知走错路，将要关门回头，转头便听见不远处的动静。
　　纪珍棠脚步一滞。
　　有人。
　　走廊上，黑色的石桌上摆一个矩形的烟灰缸，一个猩红的烟头悬在中间。
　　夹着烟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的，用指骨轻微地抖动，掸落烟尘时，好像那根脆弱的烟也将会一同飘进茫茫的雨雾。
　　男人穿灰白衬衣，意大利老派绅士风格的长尖领，被一个饱满的靛青色四手结熨帖固紧，内敛而复古。
　　深灰色西服马甲将上半身的线条收紧，肩与腰的黄金尺寸展现着一种利落的气势。黑发微短，面庞白净，在纪珍棠的侧前方站着，隔三四米，她看见男人漂亮的颌骨线条。
　　他握着一个手机在通话。风波不动，任打风落雨。
　　虽然隔得不远，但中间一盆巨大的芭蕉把这还算宽敞的走廊隔成了两处空间。
　　叶片被雨冲刷，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场景透着一种消沉昏暗的末日之感。
　　即便他隔得不远，低沉磁性的声音混着雨声，也让她听得不太清晰。
　　捕捉到一些细碎的词语，好像是在谈生意。听又听不懂，纪珍棠想问路，觉得这样贸然打断人家讲电话不合适，于是就在檐下站了会儿。
　　直到——
　　通话声结束，沉静下来片刻后，略略拔高的声线，是冲着她的方向。
　　“要听到几时？”
　　淡淡的，有些闷厚，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和池樱不同，没有丝毫的尖锐，却也像在她心上扣了一块沉石般，微微压迫。
　　纪珍棠呆住两秒，即刻脸上挂上一点笑，表情无辜：“那个、我在找餐厅，你家好大呀。”
　　她在称呼上面迟钝半天，对上对方那双深邃的眼，久不吭声，直至耳梢变粉。
　　过了会儿，男人开口对她说第二句话：“钟珩的女友？”
　　“是的，阿叔。”
　　她试探地学了一下刚才那位小女孩的叫法。
　　他并不为难，只隔着宽大的蕉叶，在婆娑的绿意之间，看她钝钝的眼：“怎么称呼？”
　　肩头的布料洇湿了几块，但他没在意，仍临着檐外有些汹涌的风雨，站在这深门豪宅的铜臭与打雷下雨的风波里，却自带一番清净的气质，风雅雍容。
　　纪珍棠承认，她对有钱人有一些偏见，在他们的身上见惯了睥睨跟精明，但这个男人的身上却有一种不问争端的从容。
　　如果清心寡欲是假的，那么深藏不露就是真的。
　　她介绍说：“我叫纪珍棠。珍贵的珍，海棠的棠。”
　　烟蒂蓄了一节灰，他将那根没抽完的烟丢进积水的烟灰缸里。
　　他回道：“钟逾白。”
　　在口中无声念一遍这个名字，纪珍棠问：“是不是取自一首诗？”
　　男人望着水中湿润的灰烬，尔后微微抬起眼波，友善地接她的话茬：“哪一首？”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他沉默地看她，思考着出声。
　　“珍木郁苍苍，棠晚落疏红。”
　　男人嗓音低抑，像一块光润的白玉坠进深夜的湖泊。沉闷的，隐晦的。
　　他也在拆解她的名字。
　　纪珍棠依稀记得这两个短句不是出自同一位诗人，她好奇问：“这两句话是连在一起的吗？”
　　钟逾白抬起漆黑的瞳，眼中波澜不动，温温一笑：“现在是了。”
　　闪电打落，正好将他面庞又照亮了些。
　　看着这双陌生的眼，纪珍棠忽然觉得此刻的交汇在与过往的某一段时光发生共振，被宿命锚在童年的钩子微微松动，掀起岁月长河里一阵剧烈的浪潮。
　　如果她此刻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定会被人家猜忌别有用心。
　　于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在内心惊涛骇浪，她只能平静地看着他高深莫测的眼睛。
　　钟逾白打断她的凝视：“餐厅在隔壁。”
　　几秒后，纪珍棠回了神，展颜笑道：“知道了，谢谢啦。”


第3章 第 3 章
　　◎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
　　钟珩的爸爸有事情没有来，于是代劳的人成了他的三叔钟逾白。兴许也是因为父亲没有到场，钟珩的脸上没有丝毫悦意。
　　代入一下他的处境，这注定不会是一个愉快的生日宴。这种夹缝中做孩子的痛苦，她太明白，纪珍棠托着腮坐在餐桌前等待了会儿，钟珩拿过来的那个包无处安放，被她摆在腿上。
　　纪珍棠听他讲过钟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捋不清具体。
　　只知道钟逾白这个人物，是钟珩小爷爷生的儿子，不是钟珩的亲叔，按宗族概念来讲，应该是叫堂叔。
　　堂叔来主持自己的生日，想来是有那么几分微妙。
　　正想到这儿，钟逾白进了门。
　　池樱起了身，钟珩也忙跟着起身，纪珍棠还没看清来人，但也识相地站起来。
　　池樱笑吟吟迎过去：“今天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多弄点菜。”
　　钟逾白往里面走，简简单单说了四个字：“我不考究。”
　　他脱掉了西服与领带，换了件干净的绵软质地衬衫，色泽里有种汉白玉的温润，又像暖色调的霜雪。
　　视线撞上纪珍棠的偷瞄，钟逾白浅浅颔首。
　　搞得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将要抿出一个浅笑，对方的视线已经轻飘飘挪开，错过了她示好的机会。
　　温和，但又有距离感。
　　钟珩想把上座让出来。
　　但那头的男人已然牵开一张凳子，在圆桌的侧边随意挑了位置落座。并没有接收到钟珩的谦让信号，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不过很快看破了钟珩的迟疑，淡淡说：“拘谨什么，随便坐。”
　　由此这个位置空了出来，必然是给寿星留的。
　　钟珩看向纪珍棠，小声的：“你坐我旁边。”
　　纪珍棠也无别处可去，她跟从钟珩坐下。
　　等人上菜期间，他忽然凑过来低语：“那是我三叔，你惹谁都别惹他，我担不起。”
　　纪珍棠问：“怎么又不能惹了？你不是说你的家里人都好说话？”
　　“他跟我后妈还不一样，池樱只是嘴贱。”钟珩瞥了眼钟逾白，又凑她近些，更小声：“他是黑手党，会杀人的。”
　　纪珍棠一脸惊喜：“哇塞，这么酷！一枪一个？”
　　钟珩瞠目：“……你有病吧。”
　　他懒得再说，给她偷来一碟冷菜，像在投喂小孩，目的是堵住她的嘴。但她没有动。
　　接下来到场的宾客，亲疏远近，来的都得看一看家长的脸色，没过多久，钟珩身侧堆满礼物。
　　纪珍棠环顾这间中式餐厅，在角落暗格中看到一尊玉白色的观音像，被衬在一棵绿油油的节节高后边。她看绿叶、也看观音。
　　慈悲沉静的观音像在男人的肩侧，随他的动作而在她的视野里忽明忽灭。
　　她不再看物，转而看人。
　　他在缭绕的青烟里静坐，波澜不惊。
　　没有什么话，却拥有一种威慑的气场，令人尊敬又忌惮。
　　有个男士在桌上抽烟，钟逾白望过去一眼，在桌面点了两下指。
　　那人收到讯号，识趣地丢掉了烟头。
　　酒过三巡，钟珩不胜酒量，白净的颊边浮出红晕。
　　耳边不时传来池樱的声声试探和对他的事业滴水不漏的筹谋，她的大话说很多，钟珩沉默寡言，懒得搭腔。
　　直到池樱忽道：“个么阿珩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有没有考虑过同小棠的婚事？”
　　尽管叫她小名，纪珍棠听着这话却是意味深长，有种看热闹的意思在里面。
　　纪珍棠谨慎抬眸，看了看池樱，又看向钟珩青了半截的神色，他说：“你是真操心我婚事，还是想看笑话呢？”
　　“当然是关心你，谁会想看自家儿子的笑话。”
　　钟珩声音拔高了些：“谁是你儿子？我娶谁跟你有关吗？”
　　钟珩是个不太会藏脾气的人，加上他今天还喝了点酒，池樱激人的话又说得太过鲜明。
　　场面氛围顿时变得僵硬。
　　池樱让他一冲，讪讪笑说：“哎哟喂，我以为你们好事将近。”
　　钟珩说：“哪儿听来的烂消息？”
　　纪珍棠心一沉。
　　他继续说：“你放心吧，我看人准，从不会找有野心的女人，比如一些破落户出身还想利用孩子攀高枝的。”
　　池樱表情也挂不住了：“你这么讲话就不太好听了吧？”
　　钟珩置若罔闻，冷笑说：“你以为你心里打的那些算盘我都听不见？娶一个家世连你也不如的，看我的姻缘遭人非议，你多称心合意？不过可惜，你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我跟小棠感情很自由，目前没有结婚打算，以后也——”
　　紧接着，他跟池樱较劲的话被一声呼唤打断。
　　“钟珩。”
　　极为低频的赫兹，比方才和她寒暄时还要压迫不少。如晨雾里的古钟，深井里的冷月，让人怔忡的凉意，在餐桌上铺陈开。
　　众人不禁偏头望去。
　　纪珍棠低着头，抿着杯口，但没有在喝水，感觉自己手心灼灼，出了很多汗。
　　钟逾白淡淡出声：“过来添茶。”
　　“……”
　　在一众亲眷面前这样命令，使唤他做下人的工作，俨然是不给他留情面了。
　　钟珩还有一点骨气，没动，喊：“小桃！”
　　钟逾白轻微地抬了抬手腕。
　　刚跨出步子的小桃见状，没敢再往前去。
　　过了会儿，钟珩不得不推椅子起身，尽管有那么几分不情不愿，走到他三叔的跟前，拎起茶壶的提梁，往桌上一枚铃铛杯中斟茶。
　　倒一点，瞄他一眼。
　　钟逾白一直没说话，钟珩心口就一直悬着，到头来茶倒满了都没注意，就光顾着瞄人。
　　那滚烫的水溢出来，茶嘴已经偏斜不是一丁半点，很快直直地浇到了钟逾白的衬衣袖口。
　　“……”
　　有那么三四秒钟后，钟珩才发现，低低地“卧槽”了一声，赶紧放下茶壶，又问小桃要纸。
　　看那灼热的浓烟，纪珍棠都不由跟着心揪。
　　被浇了一手热水的钟逾白倒是风波不动，有种事不关己的淡然。少顷，才徐徐地执起手边的一块白帕，垫在手腕上，慢条斯理地洇水。
　　钟逾白道：“如果实在不懂规矩，去一旁让小桃教一教你礼数。”
　　他没有看钟珩，却在和他说话。
　　话音平静，不带丝毫的威胁，将那浸了温茶的帕子搁置一旁后，见钟珩不动，他说：“现在就出去。”
　　钟逾白说的礼数，除斟茶的礼数，自然也包括言行的礼数。
　　钟珩看着小桃递过来的纸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过会儿有些气馁地说一句：“行，我闭嘴。”
　　钟逾白冲着钟珩的杯子抬了抬下颌，意思是：把他的酒收走。
　　小桃听命过去做事。
　　外面的雨势变小。
　　有鸟在夜空里划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餐桌上显得响亮。
　　-
　　纪珍棠离开时，地面潮气一片。从暖烘烘的楼里出来，脸上还在冒热气，被薄薄雨丝一浸，体温又迅速冷却。
　　在他迷宫似的家里没头绪地绕了会儿，两分钟后，她收到钟珩的消息。
　　钟珩：你回去了？
　　钟珩：等等，我找人送你。
　　纪珍棠：不用了。
　　钟珩：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别走了。
　　她没心情回了，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生气吗？有。
　　但更多是觉得荒唐。好一个一箭双雕，真是厉害啊钟少爷。
　　她不会嫁，他不想娶。就算彼此心知肚明，但讲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更何况是在他的家人面前，这是大写加粗的看不起。
　　纪珍棠难以静气，心口犹有不适。
　　院子太大，走了半天还没到大门，纪珍棠低头避着水坑，用手遮着额上的水，怕流进眼睛。水塘映出洋房的光影，光影轻晃着。
　　很快，头顶忽然传来雨丝在伞面打出的声音。
　　落在她的颊面的雨水突然就断了。
　　纪珍棠诧异回身。
　　手肘险些擦在身后男人的身上，雨水把他们的距离拉近到同一把伞下。为看清他的面貌，纪珍棠只好往后跌了一小步，昂首看向这张逆光的脸。
　　男人的身形高挑，在暗夜里将她的身躯罩住，他举着伞柄，露出一截腕骨。气质卓然，眸色温淡，风姿清举。可能是方才桌上的诡异氛围，令他此刻的情绪中沾染上些微凛冽。
　　但她与对视一瞬，情绪里的冷气又消减下去，仅剩骨子里谦和的文气，温润且儒雅。
　　“阿叔。”
　　钟逾白说：“雨还要下一会儿，送你一程。”
　　纪珍棠看了眼手机时间，稍稍纠结。
　　“迦陵。”他已经回头喊了人。
　　年轻的特助举着伞姗姗来迟：“来了来了。”
　　丁迦陵得令，伸手替纪珍棠开门：“这位小姐，请进。”
　　她莞尔一笑，悦纳了好意：“那就有劳你们了，谢谢。”
　　车里有浅淡的木质香，很安逸的氛围，纪珍棠这时表现得倒有几分拘谨。钟逾白平静落座，在她一侧，车厢很宽敞，两人间保持了很合适的社交距离。
　　丁迦陵问：“到哪里。”
　　纪珍棠说：“青云坊的弄堂你认不认得？”
　　丁迦陵挠挠头，好像是没听懂。
　　钟逾白坐在暗影中，开了口：“雨灯街，老城区的那一条路。”
　　“你去过呀？”她惊讶。
　　他说：“有几次路过，风景很好。”
　　她眼前浮现滑腻潮湿的青砖路，和砖墙破烂的弄堂。“风景很好”简直就是近乎夸张的恭维。
　　车往山下驶。
　　纪珍棠心里琢磨大概这辈子也未必有第二次机会乘坐这样的车，想观望一番，又怕露怯，她端坐着，手摆在素色长裙的裙面上。
　　刚才的不悦被这份新奇冲淡了些。
　　钟逾白声音轻下来几个度，有点安抚她的意思，柔和地说：“他年纪很轻，身上还有稚气，口轻舌薄也不是一天两天。”
　　她不置可否，笑意浅淡，把话题转折：“那你觉得我身上有没有稚气？”
　　钟逾白道：“你的稚气很灵巧，他的稚气很愚钝。”
　　在一片没有路灯的路段，阒寂的车厢里，纪珍棠笑容不自觉变深。
　　钟逾白问：“在青大念书？”
　　她点头：“大二了。”
　　“什么专业？”
　　纪珍棠正要告诉他，稍一犹豫，卖了个关子：“你看我像是学什么？”
　　钟逾白看她一眼，但并不是打量的用意，是笃定的判断：“艺术。”
　　说完，他又补充：“电影或是美术。”
　　纪珍棠一惊：“何以见得？”
　　他说：“气质。”
　　她愣了愣，没接上话，算是默认。
　　又反问他：“那你做什么？”
　　钟逾白微笑，问她：“你猜一猜？”
　　纪珍棠随便琢磨了一个答案：“教授？”
　　钟逾白说：“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看来她猜错了。
　　纪珍棠又思忖了会儿，答道：“政客，还是家族世袭的那种。”她想表达的是世代为官。
　　他问：“何以见得？”
　　“气势。”
　　霓虹的碎片洒进来一瞬，她看清他的表情，似乎是笑了下。
　　又猜错的意思？
　　钟逾白正欲开口。
　　纪珍棠忙说：“我再想一想，可以猜中，你不要给我提示！”
　　他便不出声，容她猜想。
　　眼前，车子驶抵雨灯街524弄青云坊。
　　前方是一个三岔路口，高大的树木近在眼前。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纪珍棠还在苦思冥想，看着窗外忽然发觉景色熟悉：“啊，就是这里。”
　　刹车被踩下，引擎熄灭。
　　静下来的一刹，钟逾白说：“下次见面，告诉我正确答案。”
　　好像在和小孩做什么约定的语气。
　　她慢慢地笑开：“好。”
　　纪珍棠下车时，听见那一头的车门和她这边一同阖上。
　　男人下车，鹤立在车前。
　　他看起来没有要贸然随她家去的意图，只不过认为站在车前目送她离开较为礼貌。
　　雨丝变细密，钟逾白不久留，因此没有取出外套。他只穿那间单薄衬衣站在薄薄雨中，他姿态舒展，仪态与容貌同这破落的百岁弄堂并不相容。
　　纪珍棠一时没离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钟逾白率先开口问：“有没有开心些？”
　　她小声的：“一点。”
　　讲话时，他稍稍欠身，尽可能平视，不让她吃力。
　　“一点也好。”
　　纪珍棠微微感到脸热，她说：“拜拜。”
　　钟逾白嘴角勾出浅浅的弧，颔首。他的声音沉着，淡然。
　　“有缘再会。”
　　纪珍棠往前走去，踩着湿津津的水洼，穿进迂长的弄堂。
　　长巷的尽头，落棠的牌匾悬在青砖黛瓦的梁下。他隐隐看清字样，这是一间布衣店。
　　轩窗前缀着一盏寥落并飘摇的风雨灯。灯下，远山黛如皎洁弯月，衬一对洋气十足的眉眼，这样的组合，不是别扭到极致，就是美到极致。她属于后者，动人得万里挑一。
　　到了门前，她忽的止了步回眸，像是偷看他是否还在目送。
　　纪珍棠望着路口，轻轻地笑了一下，挥挥手跟他作别。
　　她的裙摆是轻盈的素色，领口花瓣的纹理被映出。背影像一抹轻尘，遁进茫茫烟雨中。
　　那双俏丽鲜活的浅色瞳仁仿佛被揉入细雨，一同落进这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圈圈点点，扣人心弦。


第4章 第 4 章
　　◎漂洋过海的爱◎
　　落棠阁不是她的住处，是姑妈纪心荷开的一间布衣店。
　　纪珍棠到家时，纪心荷在二楼藤椅上睡着。闷重环境里传出隐隐鼾声。
　　姑妈早年丧偶便没有再嫁，如今独自抚养独子，经营这间陈旧的布衣店。
　　纪珍棠蹑手蹑脚，帮她理了理一批新购入的布匹。
　　怕惊吵她睡梦，纪珍棠把货抱出去，将门带上。一只塑料袋裹在门缝，被她这样拉了一把，发出刺啦的噪音，姑妈还是醒了。
　　纪心荷闻声，猝然抬起身子。看见是她，才舒一口气：“小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纪珍棠说：“才九点，不算晚。我今天去了钟家吃饭。”
　　纪心荷将手边凌乱的货物堆一堆，绑着杂乱无章的发，一边出来一边问她：“我怎么记得你这个男朋友没有谈多久，都见家长了？”
　　“他家里要他联姻，他不愿意，所以把我推出去。”
　　“联姻？什么年头了，还来包办婚姻这一出，”纪心荷好笑说，“看来生在大户人家也没那么逍遥。”
　　纪珍棠说：“和我们小户人家相亲没两样，婚姻是各方权衡利弊后的决策。只不过有钱人的自由更少一些，名利和面子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婚配不能掉以轻心——姑姑，店里还有没有吃的？”
　　“看来钟家的饭没有把你喂饱。”
　　纪珍棠夸张说：“险些饿死在路上。”
　　吃上了她最爱的椰浆芒果饭，纪心荷伏在桌前问东问西，纪珍棠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
　　“真的？你跟他妈妈这样说话？”
　　纪珍棠往嘴里塞着葡萄：“对呀，我真那么说了。谁管，反正再也不会去了。得罪就得罪吧，有本事把我抓起来啰，我倒要看看他们钟家有多厉害。”
　　纪心荷苦苦一笑，摇着头，不知道怎么评价她的行为。
　　吃完东西，纪珍棠回到她的工作台。
　　纪心荷专门在店铺二楼为她留了一个房间，用于给纪珍棠绘制手稿。
　　拱形窗外响起簌簌的风，纪珍棠打了个哈欠，将窗户阖紧，插上插销。
　　她捡起被风吹乱在地的稿纸。
　　提起笔，打开台灯。
　　桌上是画了一半的珠宝图。
　　思路已经断了好几天了。纪珍棠硬着头皮在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劝人学珠宝设计，天打雷劈。烧钱又忙碌，除非生在钟家那种顶级名门，大概才会没有烦恼。
　　世上最大的谎言，是人人生而平等。
　　如果她是钟家小妹，或许在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写好平步青云的结局。
　　“你呢？有没有过结婚的想法？”纪心荷坐在纪珍棠身后小床，借着她的灯光，捻着针在做刺绣。
　　纪珍棠说：“或许等到哪一天我能够笃信爱情，再谈长相厮守。”
　　纪心荷很快绣完，咬断线头，离开时不往提醒：“不要半夜画了，早点休息。”
　　“没办法，deadline迫在眉睫。”
　　手头的稿子是作业，明天要上交。
　　纪珍棠画稿到凌晨，弄堂外已然鸡啼阵阵，薄雾蓄积着，带来凉气。
　　她整理好作品，起身时忽的心脏猛然一抽。
　　纪珍棠扶着胸口，在桌前倚了半分钟左右，等抽疼过去，心慌还在持续。
　　她赶紧躺倒在床，大概几分钟后，心跳慢慢地恢复正常。
　　凌晨三点，在网页搜索症状，然而百度告诉她命不久矣。
　　她赶忙将手机丢一旁，立刻躺下睡觉。
　　-
　　顺利地活到第二天早上。
　　纪珍棠发现，她不知道怎么就把钟珩的癌细胞顺回来了。昨天答应替他送给导师，然而完全忘了这回事。第一时间想打电话给他，可是，历历在目地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立即打消这个念头。
　　早晨，到常去的早点铺子买了一只粽子，付钱时赫然看见余额2.14的字样，粽子三元。无奈点开花呗，展示付款码。
　　上午混了两节马原课，纪珍棠一直在画图，快下课的时候她想起什么，回头看一眼室友苏云梨。
　　“梨子，你车有电吗？我想骑一下，一会儿要去医村送东西。”
　　苏云梨抬起小巧玲珑的一张脸，小轮廓大五官，展现出非常直白的甜美，她问了句：“你给你男朋友送吗？”
　　纪珍棠说：“对。”
　　苏云梨说：“我帮你送吧，我正好去医学部找人。”
　　她迟疑了下。
　　苏云梨说：“放心啦，不会弄丢的。”
　　纪珍棠想了想：“那我跟他说一声。”
　　标本交过去，苏云梨好奇问：“他们平时是不是养小白鼠啊。”
　　纪珍棠说：“是的，养了一棚。他还养兔子，往它们的身体里种这个东西，观察它们的情况，慢慢看它们被癌症折磨死，用来做研究，写论文。”
　　她正要说“是不是很残忍？”而话音未落，苏云梨却笑起来：“好有趣啊，他们医学生上课都做这些吗？”
　　“……”
　　纪珍棠干干一笑，不知道说什么了：“应该是吧，我也不是很了解。”
　　她回过头来，又听了会儿课，听见林瑰雪凑近的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梨子好像对钟珩有意思？”
　　“对谁？钟珩？”纪珍棠大吃一惊：“他除了脸有什么优点？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一个debuff叠满的花心大萝卜？”
　　林瑰雪说：“长得帅还不够吗，况且他又有钱，对女孩子还大方。听说他带女朋友出门都是住五星酒店——你不想体验一下吗？五星诶！”
　　纪珍棠火速举双手自证清白：“无福消受，我连去他家吃饭都要数着米吃，生怕吃多了，被少爷给脸色看。”
　　林瑰雪哈哈一笑：“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怎么感觉你今天对他怨气好大。”
　　纪珍棠扶着腮，恹恹说：“感情已经岌岌可危。”
　　她转了两下笔，想起昨晚的事，第一时间浮现的却不是钟珩的脸，而是——那个把一张顶尖的校草脸都衬得花容失色的男人。
　　手里的笔慢悠悠停下，男人的韵味很重要，相比之下，钟珩这张脸长得再俊美都显得不够。
　　钟逾白说得中肯，他身上有着愚钝的稚气。
　　纪珍棠不太想跟钟珩说话，昨晚的消息她没回复，他也就没发了。但还是怕苏云梨白跑一趟，于是通知他一声：你在实验室吗？我室友去给你送癌细胞了，她说顺路。
　　钟珩：谁？
　　纪珍棠：苏云梨。
　　钟珩：没用了，不用培养基早死透了。
　　“……”
　　纪珍棠心往上提了一下，想问他有没有补救措施。
　　钟珩像是猜到她心事，又挺温柔地说了句：不要紧，我再买。
　　她赶紧去召唤苏云梨：梨子，那东西没用了，你别去了。
　　苏云梨：啊我已经到了。
　　苏云梨：没关系，就当物归原主好了。[可爱][可爱]
　　纪珍棠：那麻烦你了哦[比心][爱你]
　　她发完消息，觉得林瑰雪的话有几分可研究性。别人的殷勤不是为她，如果再客气，她的感激都显得一厢情愿。
　　想深了又因为不公平而生气。有的人连手指都不用勾，永远有人排着队甘之如饴。
　　她回到和钟珩的聊天界面。
　　纪珍棠犹豫着，思索着，最终慢吞吞地打下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按下发送那一刻，她想：
　　如果他说同意，谢天谢地，省去口角，皆大欢喜。
　　如果他羞辱她，她就拉黑一切联系方式。老死不相往来，也顺理成章。
　　然而，钟珩既没同意也没骂她。
　　他发过来两条——
　　第一条：对不起。
　　第二条：别生气好吗？我从没想过针对你。
　　看到他的道歉，史无前例。她甚至想象不出他当面说这句话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
　　他这样，反而让她觉得心里有一点点堵。
　　可能因为没有人爱她，别人给她一点轻微的好，她都会非常珍惜。
　　可是这样的好也太廉价了。
　　纪珍棠把手机扣下，不想回复了。
　　不离身的布朗熊背包被她捏捏耳朵，纪珍棠把鼻子贴过去，嗅嗅包包上的气味。星洲是海岛，岛上常年有一股腥湿气味，校园、巴士、地铁里，到处弥漫。这个包包从那边寄过来的时候，也带着这样的气味。她闭着眼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海风扫过椰树林，看到了明净的天和明朗的海，而她站在其中，像是从没有长大。
　　妈妈说：“我们咖啡厂里来了个韩国的女孩子，背这个很可爱的。我让她给阿珍也买了一个。”
　　可是时隔几年，包包上的气味也没有了。
　　怎么才能留住一份漂洋过海的爱呢？
　　普鲁斯特效应慢慢地失了效。
　　往后三天，日子过得很紧巴。
　　纪珍棠不思茶饭。
　　她无数次点开和爸爸的聊天记录，看着上一次打钱的日期，斟酌着怎么才能可爱而又不失礼貌地和她的老父亲讨要生活费。
　　第三次打出去鬼脸的表情，又删掉。
　　再等一等，她宽慰自己，爸爸一定有苦衷！
　　第四天，纪珍棠从学校宿舍出发，准备去上课。
　　今天天空有了晴色。
　　在通往教学楼的路口，几辆车开过去，场面稍显醒目，纪珍棠和她身旁的林瑰雪一同偏头去看。
　　校长的红旗在最前面，一辆白牌车紧随，一辆黑牌车殿后，悠闲驶在黑白牌照两车之间的是一辆宾利，并不惹眼的黑车门窗紧锁，树影投在玻璃上一片幽绿，森严而凛然。
　　安保人员在两侧列队。
　　阵仗太大，引人围观。
　　林瑰雪：“是不是市领导来参观？”
　　是的话也不奇怪，学校常有稀客。
　　两人走在赶时间的学生人潮之中，并没有多留意。
　　只不过在几辆车停稳后，瞄到从宾利车上下来的人，纪珍棠滞了滞脚步。
　　她脑袋转过去，看向了走在校长身侧的男人的身影，随后定睛。
　　跟在最后面是两个头发蜷曲的外国人。在几个人之中，她认出了他的背影。
　　访客中最年轻的男人走在中央，身高与长相都吸睛。
　　在周遭井然庄重的人流里，他显得平淡且松弛，敛着目，微微躬身配合校长的身高，听校长眉飞色舞地夸夸其谈，并时不时点头，以表诚心地倾听，手插在裤兜里，露出一截冷感的腕，举手投足温文从容。
　　钟逾白。
　　纪珍棠用口型念出他的名字。
　　他今天穿件普通西服，纯黑的色，气质儒雅。越是淡泊，反而越是让人目不转睛。
　　林瑰雪往前走，见拽不动人，回眸看她：“怎么了？”
　　纪珍棠回神：“那什么、我突然发现我ppt的硬盘没带。”
　　林瑰雪：“在宿舍？快回去取啊。”
　　纪珍棠仓促点头：“好，你先去教室。我马上来，点到帮我说明原因。”
　　林瑰雪：“快快，赶紧的。我帮你拖着时间。”
　　纪珍棠往后折了一段路，回头确定林瑰雪已经绕进教学楼。她转而走进学校博物馆的大门。
　　想走不用刷闸机的人工通道，然而保安上前：“同学，刷卡进。”
　　纪珍棠摸摸身上口袋，“我的学生卡不在身上，但我是青大的学生，不能进吗？”
　　保安指着旁边的册子，“那你登记一下。”
　　“好。”
　　她执笔写字，填写信息，前边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纪珍棠加快了填写的速度。
　　上课的时间，馆内人不多。近日有老校友的作品展览，纪珍棠左顾右盼，确认一楼没有她要找的人。
　　她沿台阶上行。
　　很快听见一阵男人之间的交谈声。
　　纪珍棠屏息，从墙角窥过去。
　　有七八个男人聚在一起，对着一副名作指点，纪珍棠扫了一圈，发觉钟逾白并不在其中。
　　继续屏息，又看一圈。
　　真的不在。
　　难不成刚才……是她看错了？
　　纪珍棠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绕到另一个展区，零零星星碰到几个观展的人，但一无所获。
　　来来回回走了一整圈，纪珍棠疑心自己是花了眼。
　　她停下脚步，在一面学生作品展览墙前停留。
　　纪珍棠呆呆地盯着这面墙上的画看了会儿。
　　不久，十几秒的工夫。
　　忽的有人在她发圈的小樱桃上，“笃笃”敲了两下。
　　很轻的动作，但紧挨着她的天灵盖，闷沉的敲击让纪珍棠猛地回头。
　　钟逾白站在她侧方身后，手里夹着一张名片，刚才就是用这名片的一角敲了她的小樱桃。
　　看着她呆滞愣神的眼，他轻声地问：“在找我？”


第5章 第 5 章
　　◎搅动一池春水◎
　　钟逾白的神色很淡，姿态与神情稍稍松弛，即便出席这一些看起来显得重要的会面，也没有表现出领导姿态的筹谋与指点，只不过是在悠悠闲闲地看展。
　　他来自这一支有序严谨的队伍，也可以从其中脱离，荡到边边角角，看到一张熟悉面孔，所以来问声好。
　　他的视线慢慢往上，看着面前这幅画，说：“你的杰作。”
　　纪珍棠微愣，侧目看过去，惊讶于他的肯定语气：“你怎么会知道？！”
　　钟逾白抬手，用名片的一角去缓缓抻平画纸的左下，被蜷起的一角。
　　藏着一个署名：阿珍。
　　纪珍棠难为情地伸手去挡，局促的动作说明一切。
　　钟逾白看着她通红的耳朵，问：“艺名？”
　　她答非所问说：“这个是去年的期末作业。”站在画前，用身体挡住，蛮不好意思的。
　　但很显然，他已经欣赏过她的作业。
　　是水墨画，写意派。有着“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的旷然与洒落之感，水中有一尾红鱼，是整幅画作里唯一的鲜活色彩，太过于饱满热烈的红，看久了，好像真的有鱼在里面畅游，搅动一池春水。
　　钟逾白再度仔细端详她的作品，问：“是不是最高分？”
　　纪珍棠噎了下，摇头低语：“不是啦。”
　　她垂下头去时，看出她眼睛里难以遮掩的沮丧，他说：“老师走眼。”
　　纪珍棠微不可察地扬唇，眼里的光又变得轻盈起来，喜形于色，又克制着感动。
　　她将注意力又放到那张名片上，趁其不备从他指尖夺走，掀开一看。
　　名片上写着校长的大名。
　　“……”
　　名片被她捏在指缝里。他们中间还隔了点距离，于是她只能望着他笑意淡淡的慧黠眉目，气馁地垂下脑袋。
　　身后有人在喊：“钟先生，你在这儿呢。这是海科院的林教授。”
　　说话的是校长，他领来一位文质彬彬的老师。
　　钟逾白看一眼来人，又低眉看向纪珍棠，他微微折身，小声道：“失陪。”
　　纪珍棠应了一声：“好。”
　　等钟逾白转身走进人群。
　　她看一眼时间，同时收到林瑰雪的消息：啊啊啊怎么还没来，按学号排的，快到你了。
　　纪珍棠忙回：来了，两分钟。
　　她说完，急匆匆就往外走。
　　……
　　回到课堂，仓促结束pre，重新落座时，纪珍棠打开课本，掀开里面一页草稿纸。
　　上面写着一些记账信息。譬如：粽子3元，眼线笔120元，砂锅米线18元。紧随其后，写上今天的一些花销。
　　纪珍棠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是时候考虑生计了。
　　纪珍棠给纪桓发去消息：爸爸，你看我变成了一只小螃蟹。
　　纪珍棠：[图片]
　　她发了一张螃蟹的卡通图。
　　纪桓：什么意思？
　　纪珍棠：[图片]
　　这一张图，是螃蟹缩回一只脚。
　　纪珍棠：可是我没有钳了。
　　纪桓顿悟，很快转账两千五过来。
　　纪珍棠笑逐颜开地收下，正在心底酝酿怎么撒娇致谢。
　　很快，纪桓的新消息弹出来：大了，好出去打工挣点零钱了。
　　纪珍棠笑容滞在脸上。
　　她回：嗯嗯，我在网上开了一个小店。
　　爸爸：找点奶茶店咖啡店的兼职，实际一点。
　　纪珍棠：好的好的，谢谢老爸！
　　纪珍棠：[敬礼.jpg]
　　等了三分钟，纪桓没有回。
　　等了五分钟，他还是没有回。
　　她知道，爸爸不会回了。
　　纪珍棠刷新界面无果，点进爸爸的朋友圈，看到他在记录儿子的中学生活，只是视线一扫而过，一个视频封面都会刺痛她的眼。
　　没有再看下去。
　　她平静退出，把花呗还掉，余额锐减三百元，心如刀割。
　　不愿意承认她的父亲只是对她吝啬这件事，也是为她作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儿保留一点自尊。
　　纪桓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你这个专业也太烧钱了！”，皱着眉头帮她交掉学费，掏钱时的那种嫌弃神情也会将她反复灼痛。
　　她只好赔笑说：不好意思啦，谢谢爸爸。
　　提到网上的小生意，纪珍棠打开某书app，切换到许久没有经营的号，看到消息提示那里显示红色的1，兴冲冲点进去，发现是平台的消息通知。
　　珠宝类的成本太高昂，纪珍棠目前的本金还不达标，只好做了一段时间文创类的设计，流量好的时候有微薄收入，不好的时候白费力气。
　　人在不走运的时候，连大数据都能欺负你一下。好死不死给她推了个“可能认识的人”，一眼就看到了赵斯齐光鲜亮丽的账号——他们的班长，一位豪门阔少，正在经营自己的品牌，短短一个月，粉丝已经上千了。
　　他的头像，一个精美的logo，中间写着他的品牌名：Serein。
　　眼不见为净，她退出账号。
　　称不上太大的打击，只不过所有细微的不快叠在一起，会把人的心脏压得很紧，无法透气。
　　“哎。”
　　叹一口气。
　　“你最近流量怎么样啊？”林瑰雪瞥到她的app界面。
　　纪珍棠说：“好久没弄了，每次精心拍视频做设计，都没有人看。感觉自己在白费功夫。”
　　林瑰雪说：“运气问题，说不定哪天就起来了，坚持坚持。”
　　她很感动：“谢谢。”
　　“没办法，互联网生意就是这样，流量为王，断人流量就是断了财路。赚钱不难，但朝不保夕。接受这一点，然后放平心态。”
　　纪珍棠低落地说：“我知道。”
　　林瑰雪玩了会儿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问她：“你见过钟逾白吗？听说他今天来学校了，还是校长亲自接见。”
　　纪珍棠没精打采地回答：“见过啊，钟珩的三叔。那天吃饭他也在。”
　　随口一试，没想到真有回应。林瑰雪眼一亮：“真的啊？帅吗？”女人对男人的八卦躲不开容貌。
　　她答得很官方：“还可以。”
　　“还可以？传说中他英俊倜傥，貌比潘安，在你这里居然只是还可以。”
　　纪珍棠岔开话题，问：“为什么校长接见他？”
　　林瑰雪：“你没看群里啊，海科院要跟泊洋签一个合作。”
　　纪珍棠讷讷：“泊洋？”
　　“你没听过吗？就是钟家的那个泊洋啊，船舶重工集团，产品和技术都是世界级。”林瑰雪竖起拇指，“钟逾白是这个水平的大佬，独占鳌头，呼风唤雨。”
　　纪珍棠听她说着，不免吃惊，讳莫如深地问道：“哇，你说他这么厉害，会不会有好多的资源？”
　　“哪方面的。”
　　“比如，咳咳、我只是打个比方——就是，我爸爸想卖茶叶，卖到国外去。但是他一直没有很合适的渠道，接触不到非常上流的一些客户，你说，如果钟家的人去卖茶叶，这件事是不是就轻而易举了？”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是这种级别的人物，别说一个渠道，十个渠道都能弄到。”林瑰雪问，“你爸要去哪儿卖？”
　　纪珍棠说：“我不知道，他说国内的生意不好做。可能日本或是东南亚那边。”
　　她说着，又沮丧下来。知道别人厉害又如何？徒添嫉妒。
　　纪珍棠打开兼职群，看一看最新招聘。这才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能左右她的不是洋房和奢侈品，是人民币的标志后面一两百元的明码，像海浪把她裹挟，把她低廉的精力榨到山穷水尽，收买她为数不多的闲暇光阴。
　　到底谁喜欢读书？没有经济来源的生活像沼泽。日日行乞。
　　“哎。”
　　又叹一声。
　　今天快下课时，她收到了一则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老师还没讲完课，纪珍棠以为是骚扰电话，随手就挂了。
　　几秒钟后，对方发来一条短信：
　　【我是钟逾白。】
　　这一行字看完，纪珍棠倏地从座位弹起来。
　　很快被林瑰雪摁下：“疯了吧？还没下课呢。”
　　纪珍棠尴尬地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大概是刚才在门口名册上留了号码，所以被他找到。
　　正回忆着，耳畔听见林瑰雪问：“钟珩不跟你说他家里的事吗？”
　　纪珍棠：“没怎么说过，他很谨慎的，只会聊他的死老鼠。”
　　林瑰雪深有感触：“他们这类人都这样，你跟他掏心掏肺，他呢，这不能说那不能说，到处保留，交朋友多心累。”
　　纪珍棠抓住这个“都”字，问：“赵斯齐也这样吗？”
　　林瑰雪：“他倒是跟我说过一些钟家的一手瓜，要不要听？”
　　太想知道了，纪珍棠勾勾手：“来。”
　　“以前泊洋的总裁是钟珩的老爸，叫钟景，你知道吧。钟景这个人有一点点能力，但是不太多，运气还有点背，做的这里亏那里亏，最后欠银行一屁股债，泊洋的产业都被分出去好几块了。后来钟逾白回国，泊洋的情况才好转一点，没过多久他就把整个董事会全部架空，换进自己心腹，虽然给了钟景一个董事长头衔，其实是挂名的，实权全都在钟逾白手里。”
　　怪不得……
　　怪不得钟珩这么排斥他这个三叔。
　　纪珍棠叹道：“他怎么做到的？”
　　林瑰雪说：“手腕啊手腕，我要是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我今天也是大老板了。”
　　“那赵斯齐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
　　“他那个品牌能做起来，还是沾了泊洋的光。”
　　“Serein吗？”
　　“有投资才能流入市场嘛，有资本撑腰可跟咱们这种白手起家的不一样。”
　　听林瑰雪这么说，纪珍棠又稍稍释怀了一点，她笑了笑：“生在罗马的人。”
　　林瑰雪：“被生在罗马的人包围，我们显得多么渺小啊。”
　　她的意思，学这一行的人，都是阔少和千金。
　　课间休息，纪珍棠急匆匆到楼梯间无人处，又点开短信看了看，端详了一会儿“我是钟逾白”这几个字，她回拨电话。
　　嘟了七八声后，对方接通。
　　“阿叔，是我。”
　　她这边嘈杂，他那端平静。钟逾白大概是微微惊讶于这个称呼，稍稍一滞，而后声音温淡悠然，询问道：“下课了？”
　　纪珍棠点头：“对，现在是课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钟逾白默了默，直言道：“的确有一个忙需要你帮。”
　　“我吗？帮你的忙？”她很吃惊，问：“是什么啊？”
　　他没有在电话里立刻说，只问：“晚上有没有空？方不方便共进晚餐？”
　　让人措手不及的两个问题。
　　“啊？晚、晚餐，”她乱了阵脚，问得无厘头，“那……校长也去吗？”
　　钟逾白微笑：“没有校长。”
　　“那、林教授？”
　　“也没有林教授。”
　　“只有我们两个吗？”
　　默了二三秒，他缓缓说：“可以向男朋友报备，我有要事需同你商量。”
　　纪珍棠抿着唇，看一看手机时间，“几点？你来接我啰？”
　　钟逾白：“自然。”
　　纪珍棠说：“我六点下课。”
　　他稍作思量：“三小时后，我在雪园恭候。”
　　雪园是博物馆后边的商业街，青大的交通要塞。纪珍棠迟疑着应：“嗯，好吧。”
　　听出一点勉强，钟逾白替她说破：“还有什么难处？”
　　“就是那个，晚上放学的人还蛮多的。我有点怕别人讲闲话，你能不能……躲起来恭候我？”她讲着讲着，声音尴尬地低沉下去。
　　他顿一顿、轻笑，而后说：“我会准时埋伏在山脚的灌木丛，等你找到我。”
　　纪珍棠如释重负一笑：“谢谢你啊。”
　　钟逾白说：“是我有求，理所应当。”


第6章 第 6 章
　　◎纸醉金迷温柔乡◎
　　青城大学有座山，雪园在山腰。纪珍棠沿着坡路下寻，还在琢磨着钟逾白找她能为何事，钟珩的车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开过来，等她稍有反应，他已经紧紧在她面前刹住。
　　纪珍棠吓得往后一闪。
　　钟珩从驾驶座跳下来。
　　他黑衣黑裤出现，像个刺客。飞行服的拉链拉很紧，神色紧绷着，嘴唇单薄，此刻轻抿着。一张可以纳进教科书的花心脸，微微沉冷。
　　文理学部阴盛阳衰。他一出现，实在夺目。
　　纪珍棠感觉自己被围观，附近人来人往学生挺多的，让她不自在，但钟珩浑不在意地就把车招摇地停在岔路口，堵住她的去路。
　　“为什么不回消息？”他开门见山问。
　　“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纪珍棠往前走，到一棵榕树下，稍稍避人口舌。
　　钟珩：“我不喜欢微信说分手。”
　　她问：“不喜欢微信说分手，还是不喜欢被甩。”
　　他微怔住，脸色一沉，往她跟前逼近两步，声音又低了八个度：“我那天说什么了？”
　　纪珍棠左右闪了几下没躲开，瞪他：“装蒜，你根本就没有很醉。”
　　“我记得一点，没记全。你说具体点？”
　　“你说你不会娶我。”
　　他居然反问：“你觉得我能娶你吗？”
　　明明就记得！
　　“会和能是一个意思？况且我也不在意你娶不娶我，难看的是你的态度。”
　　钟珩又逼视着她，问：“难道说，你想嫁给我？”
　　纪珍棠气急：“谁想嫁给你啊？！”
　　“那不就得了？”钟珩的语气很不好，“你要是有个小三后妈成天对着你指手画脚，你比我还受不了。”
　　她很无语：“我不是你，为什么要说如果。神经，谁没有痛苦？”
　　钟珩：“我还以为你多通情达理。”
　　“伤了人还叫对方反思，你这样的人我也是头回见。pua课程你可以出师了。”
　　“什么pua？”
　　“无知。”
　　“……”
　　钟珩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是情商多么低。
　　他只是优越，因为他不需要情商这种东西也可以一步登天，所以他讲话不用看人脸色，表达不满也不必虚与委蛇。
　　他把高高在上写在脸上，平等地瞧不起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自然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活在玫瑰温床，红粉丛中，哄女人的解数都懒得施展。
　　一个Birkin可以收买到很多的爱，他无需放下身段。
　　“小棠。”
　　谁也不让步。但过会儿，钟珩缓缓叹了气，缴了械。
　　“如果是你，我可以不结婚，我本来就不向往婚姻，所以我那天会说那样的话，娶不了你，我也可以发誓不会娶别人。反正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生个孩子又如何？无非给钟家多一个傀儡，给钟逾白多一个提线木偶，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绊住她脚步的是那一句：给钟逾白多一个提线木偶。
　　她的兴趣一点即燃。
　　钟珩看她迟疑，以为这话奏效，继续动之以情：“研三我去纽约，你愿意的话跟我一起，我给你买辆车，买套公寓，你就在那儿陪我待一年，一年我们就回来。或者你喜欢那里的生活，不回来也可以，就留在美国。”
　　纪珍棠说：“两年以后我毕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珠宝设计师，我设计的玉器和首饰流入市场，高价拍卖，我会创立我的品牌，我的身价一点一点涨起来，凭我自己的本事，到时候想买车就买，眼睛都不用眨一下，更不用活在你的脸色之中，岂不是更愉快？我的未来一片光明，且没有你。”
　　钟珩皱着眉看她很久，颇为严肃地问：“我就问一句，你喜欢过我吗？”
　　她说：“等你六十岁，细数众多前女友，大概率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此刻计较一个虚无的问答？与其琢磨这个，不如多写一行论文去。”
　　他听完，无奈地笑了：“我真服了，你要不要这么现实啊。”
　　“你比我更现实，只不过你侬我侬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嘴没有门把，把情话讲出迷幻剂的效果。”
　　她说这话时，钟珩已经回到车上，从后座取出一个包装袋，她看到爱马仕的标签。
　　“包拿去。”他说。
　　纪珍棠拒绝：“给你下一任女朋友吧，我不需要。”
　　钟珩说：“她会有她的礼物，这是属于你的。”
　　要问她，见过最深刻的凉薄是什么？是此刻，钟珩说这句话时云淡风轻的神色。
　　纪珍棠怔然半晌，问：“你在羞辱我吗？”
　　钟珩：“你别找茬。”
　　她说：“既然是我的，那你帮我处理掉吧。”
　　钟珩不会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欢，也不会让人看不出他的厌烦。
　　他没再接话，是懒得吵了。
　　一转身。
　　咚。Birkin被他毫不怜惜地丢进垃圾桶。
　　钟珩回到车上，驶离了这里。
　　热烘烘的车尾气扫过她的裙角，好像是在做出警示：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纪珍棠站在原地。
　　微风荡过她的耳尖，看一眼头顶的凸面镜，眉眼再往上，镜子深处，对面的行政楼二楼露台，花影扶疏间，有一辆车停在街对面，不隐蔽也不招摇，安安静静候在那儿。
　　纪珍棠回过头去。
　　后座车窗降至一半，钟逾白对上她视线，他西装革履坐在车里，对上她的错愕，不疾不徐、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很轻，让人看不透，算是打招呼。
　　他身后，饱经风霜的行政楼古建筑布满青绿的爬山虎。不经意间就到了深春，那些起初不惹眼的细小藤蔓也缓缓扩张成张扬热烈的生命力，攀满巍巍的古楼。
　　她心想坏了。
　　刚才吵架声音那么大，十有八九被听见了。
　　丁迦陵迎了过来，喊了一声“纪小姐”，替她开门。
　　纪珍棠坐进车里，难为情地问：“你听见我们吵架？”
　　钟逾白温淡的眉目垂着，打趣似的，低声说一句：“一身火药味。”
　　车窗升紧，车内有一点凉气。
　　钟逾白一身正装，维持着方才午后和校长看展时的端正面貌，坐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他报了个地址，是对开车的丁迦陵。
　　“江滨花园。”
　　丁迦陵应了一声。
　　江滨花园……
　　纪珍棠飞速在脑袋里搜索这个名词。
　　沪上顶级酒店，首富的女儿在那里开过成人礼party，某世界顶级奢侈品品牌在顶楼露台搭秀场，众星云集的慈善晚宴在那里召开，进出需要出示证件的江滨花园。
　　她稍稍收腹，坐直身子。
　　碰在中指的一枚便宜戒指上。
　　“我和他分手了。”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把戒指抹下来，塞进她的小熊背包。
　　钟逾白闻言，倒不诧异。只是沉默了一两秒，说：“也好。”
　　简单两个字，让人听不出情绪。
　　她很好奇这个回答：“你觉得是好事吗？”
　　钟逾白声音平淡，坐在铺陈的樟树阴影之中，漆黑双目像不见底的幽潭，他说：“交往，分手，结婚，离婚，像生活变道，风景更替。统统都好。”
　　纪珍棠惊喜说：“你这个理解方式很超前。”
　　他噙着一点笑，没有接话。
　　纪珍棠心道，有前瞻性也是对的，总不能比她白白老十岁？被自己想法逗乐，她忍不住笑了下。
　　钟逾白捕捉到她的笑意：“心情看起来没有受影响。”
　　她感叹说：“我只是学会了逢场作戏，虽然很多都是雾水情缘，不过没关系啦，哪来那么多一生一世。”
　　男人的手指在膝头轻点两下，略一思索：“2046。”
　　她很惊喜，笑眼弯弯：“答对了！我是墨镜王的死忠粉，看过99遍他的电影作品，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狠狠参透了他的爱情哲学。”
　　前面的丁迦陵插嘴问一句：“为什么是99遍？”
　　纪珍棠说：“因为只要不到一百，那就永远不够，人要给自己留余地嘛。”
　　钟逾白但笑不语。
　　而纪珍棠已然转过头去，望着酒店门口沉重的闸口缓缓上升，看向变得森严而高级的道路，因而没有注意到他短暂的凝视。
　　很快，车驶过花园环岛，稳稳停在旋转门的门口。
　　几位穿西装白衬的侍应生过来排兵布阵，两排站好。训练有素，个个脸上挂着笑恭迎，鞠一个小幅度的躬。
　　“钟先生，晚上好。”
　　钟逾白颔首回应。
　　电梯里外都有侍者揿门，钟逾白插在裤兜里的手没拿出来过。
　　纪珍棠通过透明玻璃，看华灯满城。随着电梯上升，蝼蚁般的人一点一点在变得微茫和遥远。
　　离人群越远，就离名利场越近。
　　她心生忐忑。
　　她身旁这个男人大概是这里唯一不拘谨的人，一丝不苟的着装，在入了夜的闲静时刻，堆叠在小臂的袖口，也显露出一点自适。而支撑起他这一份自适的，是地位。
　　走出电梯，纪珍棠看看四下，氛围沉冷，灯光幽暗。挑空的花园餐厅，往下看是一个冷寂的舞池。
　　“怎么没人啊，你清场了吗？”
　　他说：“一点诚意。”
　　“……”
　　好大的“一点诚意”，纪珍棠紧张地咽一下喉。
　　落座时，钟逾白轻倚在座椅靠背，瞥她一眼，提了一嘴：“包很特别。”
　　纪珍棠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背包，开心地笑起来说：“她叫纪小熊，是我的妹妹。”
　　他眼底晃过一瞬的诧异，也笑了，说道：“看起来未成年。”
　　她比了三根手指：“她才三岁。”
　　旁边的侍应生过来：“女士，有需要的话，我帮你寄存一下包。”
　　纪珍棠尴尬地望他一眼，将包口稍稍往怀里压了压，她没有寄存包的习惯，更不喜欢让别人碰她的东西。
　　犹豫之间，钟逾白领会了她眼底的提防与勉强。他打断道：“蹲柜子里多可怜，给妹妹添个座吧。”
　　饶是对方眼里有再多莫名其妙，也不敢问句为什么，退下照做。
　　很快，一只高脚凳被推过来。
　　钟逾白取过碟子里的餐前水果，挑了两颗圆润而晶莹的樱桃，摆入一只空碟。巴掌大小的碟子很快又被推到纪小熊的正前方。
　　他慢条斯理做完这一套动作，抬起眼时，才发现正在被人用一种诧异的目光注视着。
　　钟逾白解释说：“小熊也会饿肚子。”
　　纪珍棠笑咪咪，露出八颗牙。
　　这世上有一种快乐，叫有人能懂你的无厘头。
　　当那些无聊的女孩心事也能被轻拿轻放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那么不解风情。
　　没有点餐环节，大概今天的所有厨子只为他们两个人服务。
　　她往旁边张望，见到一侧的落地窗，玻璃墙上挂满某一场慈善晚宴的后台照，每张照片上面都有艺人签名。她视线扫过那些照片，喃喃道：“都是娱乐圈的人哎，这个笔迹是真的嘛。”
　　钟逾白没有同看，只是看着她，说道：“喜欢谁的可以拿去。”
　　她只是瞻仰一下：“不太好吧，这可是大明星的签名哎，我很害怕遭到粉丝追杀。”
　　他不以为然：“娱乐圈，不就是供人娱乐的？”
　　她稍一怔忡。
　　听这样的人物轻描淡写地说这样的话，他面目从容，似乎真没觉得不妥。
　　也没说错。
　　人与人站得位置不同，看到的风景自然有别，他在挑空的餐厅看熙攘的舞池，芸芸戏子，唯一的功能是取乐。
　　她在车水马龙的街市看高不见顶的大楼，只能够望洋兴叹，灯红酒绿，也是隔着厚厚的电视屏幕。
　　纪珍棠没有真拿照片的意思，只是嘀咕说：“有这么多大腕齐聚一堂也是不容易。”
　　钟逾白抬指，轻轻地揭了一张签名照下来，他看一眼面孔，传说中最火的小生，照片被他指腹轻压，按在纪珍棠的杯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浅浅一笑，看眼底的照片：“你们大老板都这样说话吗？我只学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钟逾白微笑：“这句更适合写入教材。”
　　她问：“你学道理，不从教材从哪里？”
　　男人望着她，短暂思索，眼神无波无澜，但又给人一种随时要风起云涌的压迫感。
　　跟他有关的许多传闻，关于那些手眼通天的势力，她也不是一个字没听信过。
　　他的眼底有和煦谦逊，也有深不见底，能将钟家所有人都当做傀儡摆布的上位者，显然有着令她看不穿的高深莫测的本事。
　　“从脚下。”他说。
　　“你的脚下？”
　　她看向窗边，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字：纸醉金迷温柔乡。
　　钟逾白没有接话。
　　随后将一碗呈上的肉骨茶绅士地送到她面前，“尝一尝。”
　　纪珍棠瞥一眼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很白皙，关节处浮着薄薄的微弱青筋，看起来没有半点温度。
　　想起下午时，她和林瑰雪聊这号人物，听到手腕这个词，纪珍棠喃喃问道：你说一个人要有大的魄力与手腕，才能够在这十里洋场搅弄风云？
　　林瑰雪说：首先得不要命，其次，得薄情寡义。
　　她不由对他充满了好奇。
　　作者有话说：
　　棠很像双鱼座，钟老板应该也是水象。
　　“虽然很多都是雾水情缘，不过没关系，哪来那么多一生一世。”——《2046》


第7章 第 7 章
　　◎大老板、小艺术家◎
　　她参不破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闷下头，纪珍棠香喷喷地喝了口肉骨茶。
　　“汤怎么样？”钟逾白问。
　　她点着头：“很好喝，像我小时候的味道。我妈妈会煮这个。”
　　不是西餐宴，这是南洋风味，肉骨茶的旁边，侍者又送上一碟绿油油的娘惹糕。童年的食物，令她想起许多陈年折旧的光影。闷闷潮潮的星洲，她回不去的家乡。
　　听她说妈妈，有一丝丝微妙的好奇，但钟逾白没问下去。他介绍说：“江滨花园，五十年前星洲华侨建的酒店，从那里带过来一批老厨子，一直工作到今天。”
　　纪珍棠说：“星洲的厨师呀，怪不得。”
　　她的妈妈，她的“怪不得”，寻常的攀谈进行到这里，对方就该接一句怪不得什么了，但大概，寥寥兴趣令他没有把这个话题无限地延展下去。
　　钟逾白没问，她也没接着提自己的事。他没有动筷，平静地看着纪珍棠咬拉丝的椰肉糕点。
　　他很高深，不提需求，只说吃饱才好谈事。
　　“你这件衬衫很好看，很儒雅斯文，像老师。”
　　夸的是他衣服，也是在夸人。她头没抬，恭维得熟练自如，其实也是真心话。这样一张纤尘不染的学生脸，说起话总比那些老谋深算的共事者多太多诚实，钟逾白听笑了。
　　他垂眸看一眼身上这件质地绵软的衬衣，说：“到学校拜访，要装学究，掩人耳目。”
　　纪珍棠说：“都不用装，你气质就很像教授，而且是那种很好脾气的，人气很旺，节节课都挤满人。”
　　经她一提，钟逾白想起旧事，说：“早一些年受邀，给几个硕士做过技术指导。”
　　“你讲什么课程？教他们怎么造轮船？”
　　他抬了抬眉：“作弊了？”
　　她胡诌道：“我朋友的爸爸在你的公司，把什么都和我交代了，是不是没有想到？”
　　钟逾白一笑，问：“还交代什么？”
　　“怎么能都说呢，没有了趣味。”
　　他的神色变得无可奈何，看她的视线又深了一些。
　　她扎马尾，低头时，眉眼的深骨恰到好处在光影里显现，眸子里那点清凌凌的浅淡褐色，让人觉得醉心。
　　他没有饮酒，看她许久，便感到一股新奇的醺意。
　　淙淙江水从脚底流过，映了满江的霓虹。她望一眼灯红酒绿的游轮，仿佛都能听见那群富家子弟的欢呼声。
　　钟逾白的姿态稍稍放松。
　　纪珍棠吃饱，终于主动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啊？”
　　钟逾白也不再兜圈，见她放下餐具，他提起正经事：“纪心荷是你的姑母？”
　　“对。”
　　紧接着，钟逾白讲明来意。
　　他的奶奶年近九十，今年家里有给老人家祝寿的想法，前前后后准备了快一年，打点细致，唯独一件事情一直落不实。
　　钟逾白想给她做件衣裳，前后找了一堆裁缝，没有合衬的，有些太前沿，有些太俗气，他说奶奶眼光很挑剔。
　　纪珍棠恍然：“你是想找我们落棠阁给你奶奶做衣裳呀。”
　　他不置可否：“她的名气很响。”
　　“不过我又不是裁缝，你怎么不直接去找我姑姑？”
　　“她有一批固定的客户，以此为由拒绝了我。”
　　她想了想：“是的，她是只接老熟人的单。”
　　纪心荷不是一个势利的人。
　　虽然落棠阁的客户也都是些名门，称得上上流，但与钟家这样的家族还是相去甚远。大概也是怕惹是生非，纪心荷要是个贪图荣华的人，这事太好解决，可惜她不是。
　　纪珍棠苦恼地思索一番，而后托着腮，笑眯眯说：“吃人嘴软，我帮你想办法。”
　　钟逾白浅浅颔首：“感激不尽。”
　　她放下筷子，稍稍谨慎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显得沉稳，也有点随和，这种随和带来强烈的包容感，好像这个人从不会生气，无论对方说什么，如何试探，都只会置之一笑，不与她计较，而骨子里的沉稳又替他维持着一定程度的距离感。
　　他不跟你计较，是因为心门锁紧，不辨是非。
　　纪珍棠装作无意，自报一通家门：“那你有没有听过我爸爸啊，他是卖茶叶的，也很有名，叫纪桓。”
　　她情词迫切，钟逾白顺藤接话：“在哪里？”
　　“在江浙沪，不过他最近很想去国外开拓市场呢。可惜生意不大好做，时运不济，有点困难。”
　　男人语气无波无澜，中肯地说：“既有时运不济，就有时来运转。”
　　大老板的思维果然开阔敞亮，不过——“话是这么说啦，人在看不到前路的时候，都会焦灼和迷茫对不对？”
　　“与其焦灼地等着馅饼掉在头上，不如坦然蓄力，等待机遇。”
　　钟逾白讲着朴实的道理，一边慢条斯理地亲自醒酒，宽慰一般同她说：“商人的心性，重要过时运。”
　　品了品他的话，纪珍棠低下头去，她又略感羞耻地猜，钟逾白肯定听明白了她这并不高明的试探。但还好，她抬起头来再看他，男人仍然一派儒雅平和，只问她有没有吃饱。
　　用餐结束，纪珍棠实际上吃得也不多，最后鼓鼓囊囊塞进一嘴娘惹糕，将一只碗碟变空。
　　那日将她送回学校，到青大四舍门口停住车，钟逾白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出乎意外的：“他平时怎么称呼你。”
　　纪珍棠花了五秒钟的时间判断，他说的这个“他”指的是钟珩，于是答道：“有的时候叫喂，有的时候喊我大名，偶尔叫小棠。”
　　“那今天就不叫小棠了，”男人坐在夜色里，徐徐地出声，“我等你的好消息，阿珍。”
　　纪珍棠感到自己的心尖尖好像被人揪了一下般，软软塌陷。
　　她看着男人深不见底的双目，迟疑过后选择了沉默，保留也是一种避让，避让对方来势汹汹的钩子。
　　她笑起来，挥挥手：“晚安，大老板。”
　　待她下车，少女在夜里玲珑浮凸的身段，在他的视网膜虚虚残留一抹鲜艳色泽，钟逾白淡淡一笑：“晚安，小艺术家。”
　　她在泛滥的柔情里，看着他猩红的车灯像戏剧落幕般，驶进了素月分辉的夜，很快消失无踪，徒留一脉春情。
　　-
　　回到寝室。
　　刚一推门，纪珍棠就听见周栀的声音：“哇我今天又看见钟珩来找棠棠，他真的好帅好帅啊，我要是跟这样的男生谈一次恋爱，什么也不做一直看着他的脸我就能心情变好，羡慕死棠棠，不知道跟帅比谈恋爱什么感觉。”
　　“感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纪珍棠出现及时，露出一种行尸走肉的眼神，“一手消息，好帅好帅现在单身，快去抢占先机。”
　　周栀：“哇靠，你们分手了？论坛里怎么说来着？果然撑不过三个月！”
　　一旁的苏云梨卸妆的动作停顿，也看过来。
　　纪珍棠应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在自己的吊椅里窝下。
　　周栀过来八卦。
　　“谁甩的谁？”
　　“为什么分？”
　　“有没有劈腿。”
　　纪珍棠想了想，说：“因为男人的发育期拖得比较长，想要聊得久，需要忍受他们的低级思维，我已经忍到极限了。”
　　一个回答覆盖掉三个问题。
　　在床上看剧的林瑰雪从床帘里伸出脑袋，大喊：“我同意！”
　　周栀问：“怎么，赵斯齐又得罪你了？”
　　林瑰雪忿忿：“别提，这货就是个十三点！”
　　她发泄完就把帘子拉紧，不愿详谈。
　　周栀：“啊？你俩不是还在暧昧期吗？还没好上就黄了？”
　　纪珍棠大概猜到林瑰雪的苦闷，这些有钱的公子哥，德行很相似。
　　睡觉前，捏着那张薅来的顶流签名，纪珍棠想，得亏她姑姑有几分气节不愿意惹钟逾白，让纪珍棠沾了光，也算是见识过顶级餐厅的风光了。
　　想着，手一滑，那张签名照沿着从上铺跌到地上。
　　周栀尖叫：“哎呀我哥的签名？你从哪里买来的？！！”
　　纪珍棠一滞：“呃，马……马路上捡的。”
　　“怎么可能？！我都没见过这张照片？你哪里来的啦，快说！”
　　她没解释，做个顺水人情，笑说：“不知道，送你啦。”
　　如果不是那张备受争抢的签名照，纪珍棠一觉睡醒，恐怕会觉得江滨花园只是她梦里的一环。
　　-
　　昏昏的五月梅雨季，纪珍棠回到落棠阁，纪心荷踩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清脆而有规律，很快被冲进门的人显得喜悦和迫不及待的脚步声盖过：“姑姑，我有好消息！”
　　纪珍棠扑到纪心荷的身上，笑眯眯地从后面揽住她的肩。
　　纪心荷放下手里的工具，无奈地笑着，“有什么说就是了，冒冒失失。”
　　纪珍棠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讲了钟逾白交代她的事。
　　纪心荷听着听着，笑意褪去，眉头微蹙着，冷讽了一声：“还有本事帮我揽活了？我要是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纪珍棠笑笑说：“我姑姑人美心善，有大生意还不做？我都替你可惜啊。”她说着，捏起姑姑的肩膀献殷勤。
　　纪心荷失笑，拍掉她的腕。
　　“真是给人挖坑跳。”
　　“所以你答不答应嘛？”纪珍棠巴巴望她。
　　纪心荷说：“我想想吧。”
　　纪珍棠继续煽风点火：“可是我都吃了人家的大餐了。”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那可不是简单的饭，我们在江滨花园看景。”
　　纪心荷叹道：“不愧是大老板，真舍得花钱。”
　　“是不是？诚心十足。”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勤快地帮姑姑收拾起屋子，说道：“我猜钟逾白会开高价，但你不要收他的钱，有需之时，我们去讨人情债，这个更好用。”
　　“你个小丫头，精了伐得了。”纪心荷抬手戳一下她的脑门，“帮不帮忙是另外的事，不许给我动歪心思。”
　　纪珍棠被她戳倒在安乐椅，仰头说：“什么呀，人脉就是这样流通的啊，我喜欢交朋友嘛。”
　　纪心荷默然许久，眉心忽添几分忧心：“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讨不尽的便宜，吃不尽的亏。”
　　纪珍棠摇头说：“关系不一样，地位也不一样。根本没有可比性。”
　　“……”
　　纪心荷不应，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纪珍棠躺在椅子上晃了晃，见她沉默下来，和她讲起心里话：“姑姑，钟逾白有权有势，他们都说他很厉害。我想的是，要是他能在生意上帮帮爸爸就好了，如果我可以帮到他，爸爸应该会稍微喜欢我一点吧。”
　　“……”纪心荷顿下动作，瞧她一眼。
　　她说着，自觉心虚，声音低下：“我是不是很异想天开。”
　　“简直做梦！”纪心荷不留情面刺破她脑袋里的幻想泡泡，“你有什么能耐叫人家帮你，做件衣服就叫人情了？”
　　这回换纪珍棠沉默。
　　她绞着手指，闷闷不乐。
　　几分钟后，纪心荷问：“你爸怎么你了？”
　　她低语：“没有怎么。只不过我去要钱，他态度冷漠，我很难过。”
　　她需要的是一段具有排他性的感情，无论亲情、友情、爱情，似乎对她而言，纯粹与专一都那么难，她要和很多的人分享一份爱，是她的宿命。
　　纪心荷听了却说：“别自寻烦恼，想这些没意义的事，什么爱不爱你，拿到生活费不就行了。”
　　纪珍棠嘟哝：“没有爱的话，多一点点喜欢也可以啊。我本来也没有想过他爱我。”
　　想了很久，纪心荷说：“我联系看看，也不知道人家老太太能不能看上眼。不过如果他执意要给钱，我也没办法。”
　　纪珍棠展颜一笑：“我懂我懂！”
　　她举起手机：“那我跟他说咯。”
　　纪心荷说：“叫他来店里。”
　　她话音没落，纪珍棠急不可耐掏出手机，乐颠颠跑上了楼。
　　她推窗，伏在二楼窗前，阴雨天带来凉意的清风，拂过她温暖干燥的颊面，风吟混着电话里显得漫长的忙音，细细密密地落在她单薄的耳膜上。
　　等待的热切和焦急被放大。
　　十几秒后，电话接通。
　　纪珍棠压着嗓音，发出故意粗粗的、又有些可爱的声音：“哈喽，猜猜我是谁？”
　　非常安静的氛围里，钟逾白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句：“稍等。”
　　她听见那头传来一些发言的声音，大概是在会议室。随后他起身，走几步，皮鞋踩在地面，发出闷厚的脚步声，很快，门被关上。
　　到了一个空旷的环境里。
　　钟逾白克制着音量，又很温柔地出声，和她打招呼：“下午好，纪小熊。”
　　纪珍棠嘴角绽开一个明朗的笑。
　　男人也含着一点温润的笑意，接着说：“告诉你的姐姐，我在等她。”
　　她继续压着声，模拟着小熊音：“姐姐说，有好消息哦。”
　　钟逾白闻言，并没有太大情绪，也没有问是什么好消息，好像已经心知肚明，猜到结局，不意外，只是在几秒的沉吟过后，轻声问一句：“还有没有更好的？”
　　她问：“比如呢？”
　　“比如下一回，在哪里和她碰面？”
　　纪小熊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她说，希望你尽快来雨灯街找她，快点快点，速度速度！”
　　钟逾白忍俊不禁：“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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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小熊变成了小白兔◎
　　和钟逾白约定的日子在周六。
　　当天夜里，纪珍棠对镜卸妆时，想起这件事，想起纪心荷的顾虑，“不太愿意招惹这样的人”，招惹这个词让她心头一悸，倏地就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一点心急，对爱的渴求的心急，对功利的心急。
　　可这都不是能急来的事情。
　　钟逾白，一个深邃而缜密的男人。
　　她知道，风雅言辞，和煦姿态，只是他为人处世的礼仪与修养。
　　她看不到的，是在此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而她在这只手掌里是什么呢？蚂蚁都算不上，灰尘吧，肉眼压根看不到的那种。都不用捏死，掸掸就没了。
　　一粒小尘埃对大人物的筹谋，用招惹这个词，分外贴切。
　　周六下午，纪珍棠抽空回了一趟纪桓的家里，因为纪心荷的客户送了一点上好的烟酒，姑姑不碰，通常都是叫纪珍棠带回去。
　　临出发前，纪心荷突然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纪珍棠意识到她有想法。
　　“怎么了吗？”
　　纪心荷语重心长和她说：“小棠，不要怪姑姑说话冷漠，你爸爸能给你的已经很多了。你学这个专业，这么贵的学费，普通家庭是负担不起的。你设身处地为他想想，还有许蔷阿姨。知足很重要，人不能既要还要。
　　“别为了这些事情不痛快，更不要钻牛角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得不到的就别去想了，往前看。”
　　细想姑姑的交代，去的路上，她的心口一直堵着不畅。
　　妈妈在还不懂爱与责任的年纪，莫名其妙怀了孕，莫名其妙生了孩子，她潦草的出生就注定她要承受更多的冷眼。
　　刚到这个家的时候，她唐突的出现让爸爸的妻子也吓了一跳。
　　隔着墙听见许蔷跟纪桓的争吵——
　　“你这是什么行为？！诈骗！我妈要是知道你有个孩子，怎么也不可能让我嫁给你！想不到啊纪桓，你还有那么风流的时候呢，还跟外国人搞在一起是吧？赶紧把她给我送走！！”
　　那时她站在门板后面，处境尴尬地呆了好久。
　　所幸后来，纪珍棠没有被送走，许蔷也从没有苛刻待她。
　　姑姑说得对，这个家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纪珍棠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本来用方寸之地的衣帽间给她搭的一个小房间，折叠床被收起来摆在角落，柜子里堆满女人和小男孩的四季衣裳。
　　在她对着没有缝隙的衣柜发愣的时候，外面传来许蔷开门进屋的声音。
　　仓仓促促接回放学的小孩，许蔷过来招呼许久没见的纪珍棠，说客气话。
　　“小棠回来住啦，前段时间降温，家里一堆换季衣服没来得及仔细整理，在你房间放了几天，有点难看是吧——阿姨这就拿走。”
　　许蔷看一眼显得凌乱的柜子，过来就要把衣服捧走。
　　纪珍棠赶紧拦住说：“不要紧，我不是回来住的。你就放这里好了。”
　　说话间，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伸过脑袋，腋下夹着一把玩具枪，在纪珍棠讪笑着正要接话的时候，纪丞举起他的玩具枪。
　　“啪！”
　　一颗子弹弹到她的脊柱。
　　很轻，隔着衣服，像被针扎了下一样，但是将她吓得愣住。
　　随后身后传来男孩的大笑声：“哈哈你死了！！快倒下！”
　　“……”
　　许蔷过去猛地拍一掌她儿子的脑袋：“干什么你！没大没小！”
　　说着，她粗暴地没收掉纪丞手里的枪：“过来给姐姐道歉。”
　　纪珍棠正要说句不用了，一个不字的音节还没发出。
　　纪丞已经先发制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这死孩子。”
　　什么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这一嗓子，让许蔷眼里的尴尬变心疼，哄也不好，不哄也焦灼。
　　纪珍棠僵硬地笑笑：“没事没事，又不疼。”
　　许蔷又装腔作势训了两句纪丞，找借口把他撵进书房做作业去。
　　回过头又语气愧疚地跟纪珍棠说：“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吃夜饭，也没准备，给小丞中饭做多了，晚上我们三个人就打算把菜热一热的，下次提前说啊。”
　　他们“三个人”的餐桌，哪里有她的位置呢？
　　在钟家，她是局外人。在这个家里，也不例外。
　　纪珍棠说：“我只是回来送点东西，顺便拿个学习资料，我爸爸今天不在吗？”
　　许蔷说：“他加班，估计有点晚了。”
　　“那好吧，我晚上和同学约饭了，你们吃吧，不要另外烧了。”
　　她说着，觉得两厢尴尬，客套话也说到顶了，于是没等许蔷再度挽留，去书房匆匆取了本没用的书就找借口离开了。
　　步履放慢，到了湿漉漉的街上。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纪珍棠才能感受到绝对的自由和舒畅。
　　天气阴沉了一个多月。
　　纪珍棠茫然看天空，不知道这梅雨季几时才能结束，泡在没完没了的雨水里，人都变得头昏脑涨。
　　被那颗轻飘飘的“子弹”打中的骨头，到现在还维持着一种麻木的触觉，让她脊背紧绷了很久，始终没法松懈。
　　纪珍棠脚步顿在路口，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胸闷。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却防不住那剧烈的心跳声，像快要突破嗓眼。
　　闭上眼，惊涛骇浪朝她汹涌地袭来。
　　她听见了海浪，看到了灯塔。还有——“砰！”
　　那阵阵遥远的枪声。
　　她倏地睁眼，手脚麻木，赶紧扶住一旁的路灯，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胸口的心跳狂乱，宁静不下来，她抬头细看那幻觉里的灯塔，才发现不过是一盏雨丝里的路灯悬挂在头顶，她不在船上，而在一个安逸的黄昏里。
　　四周很平静。
　　“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纪珍棠自我安抚了一下情绪，轻拍心口。
　　雨水落下时，她已经坐上公交，看着细雨冲着玻璃窗，没什么情绪地放空了一会儿。身体很不舒服，但说不清具体的问题出在哪里，只觉得手软，使不上劲，举起手机的动作都迟钝而沉重。
　　人在虚弱的时候，想要找点依靠。
　　也只有在虚弱的时候，找到了可以给爸爸打电话的借口。
　　一闪而过的想法，变成指尖迫不及待的翻找。
　　然而电话拨出去，她刚说了句：“爸爸，我有点不舒——”
　　纪桓冷冷打断：“怎么了？钱不是给你打过了？”
　　纪珍棠愣住。
　　压根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纪桓又紧急地压着声音说道：“我这在开会，没有急事不要老是打电话，发消息就行。”
　　老是打电话……
　　上一次明明是一周之前了，原来父女俩这样的联络频率也叫太高吗？
　　她能说什么，只好勉力一笑：“好，那你开会吧。”
　　纪桓：“有什么事微信说。”
　　“嗯。”
　　听筒里急促的嘟声与她起伏不定的心跳，统统变得刺耳。
　　缓缓地，她放下手机。
　　雨灯街到了。
　　纪珍棠下车时，雨下得不算小，她手里握着一柄伞，却没有撑开。
　　弄堂里有人在举着丫杈头收衣，嘴里喊着“落雨喽”，她踩在砖上，停住脚步抬头看，还剩一些没有等到主人下班的衣物，孤孤独独地挂在街道中央的晾衣绳上。
　　小女孩的衬衫，湿透的花边领沮丧地垂下，水从衣摆下沿一滴一滴落下。
　　她莫名觉得这件衣服好像她小时候穿的。
　　被人遗忘在这滂沱的雨里，所有的衣服都收光，只有它无人认领。
　　纪珍棠就这么抬头看了会儿，伞也不打，没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热热的。
　　她在脸上抹着，却怎么也擦不干一张越来越湿的脸。
　　想起钟珩说：我还以为你有多通情达理。
　　想起姑姑说：你要设身处地为你爸爸、为许阿姨、为弟弟想想。
　　每个人都叫她设身处地，她需要站到所有人的视角去消化每一件事，理解他们的苦衷。
　　可是为什么啊？明明她也过得很辛苦。
　　小学就开始住校，还要假惺惺地编个借口说喜欢跟同学待在一起，只是因为怕打扰到爸爸的家庭。
　　她给他们让出空间，却没有人会关心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会不会自己套被褥，在水箱前踮着脚打水的时候会不会被烫伤？
　　人到底要多懂事，才能接受自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多余的这件事呢？她可能还没有长大，她或许还需要磨炼。
　　纪珍棠把伞支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前走，视线与伞沿平行，很快看到风雨里颤栗的垂丝海棠。
　　她将伞面往上提。
　　定睛细看，树下停着一辆车，疏狂的雨中，海棠花瓣落满黑色轿车的车顶。古墙巍巍，残花落雨，古朴的画面里闯入不那么和谐的现代痕迹，破落又华贵，鲜美而深沉。
　　她认得这辆车，是来拜访姑姑的。
　　快到门前，纪珍棠驻足。
　　隔一道门，听见男人醇厚深沉的嗓音，淡淡的，斯文有礼，在风雨里，令人的心慢慢地跟着静下来。
　　他说：“雨前很好，我父亲很喜欢六安茶。”
　　纪珍棠从包里摸到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刚刚这一路哭得有点凶狠，胸口还在止不住地抽搭。
　　她站在檐下，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
　　从虚掩的门缝里望去，纪心荷正在给他倒去一杯热茶。
　　“多谢。”
　　钟逾白接过，温和颔首。
　　她站于门外，五六米远，青瓦堆叠的檐垂着细长水珠，隔一道水雾与眼里的湿气，纪珍棠凝视着男人，见他的身形被勾得隐隐虚幻。他穿件浅色薄衫，坐在一把普通的棕褐色木椅上，姿态微微放松。
　　原以为一身气场是因为穿着名贵，但见这样款式简单的一件衬衫，也被他这副宽肩窄腰的身量撑得熨帖精致，骨子里蕴着绅士的矜雅，如孤云野鹤，宠辱不惊。
　　“这茶还合口味？”纪心荷问。
　　钟逾白不置可否，他轻搁置杯盏：“茶山的选址和采摘方式很重要，京柘山的茶农手工采摘，比南山的机械作业细致些，茶味自然更幽香，多了清新，少些涩意。”
　　纪珍棠被他的渊博惊到，居然有人饮一口茶，就能尝出哪一座山头出品。
　　且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别从南山进货了。
　　纪心荷迟缓地反应过来：“我弟这茶还真是从南山买的。”
　　钟逾白声色皆淡然，微笑说：“略有耳闻。”
　　门槛外传来轻轻“咔哒”一声。
　　折叠伞被收拢在纪珍棠的掌心。
　　雨滴从她指缝里淌下来，她涩涩地笑着，跟来客打招呼：“钟老板。”
　　钟逾白回望过来，只看见一双湿漉漉的脸。他的眸很深，她的眼很淡，电光石火地相擦，没有过多停留。因为她火速侧了眸。
　　男人放下手中的杯子，视线缓缓聚拢在她的身上。
　　纪珍棠视线扫到旁边的桌面，中间摆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稀罕物，被她一眼看到。
　　长木匣由金边的古典缎带绑出一个规整的结，搁在茶具一侧，新鲜而突兀。
　　不用想，他带来的贵重礼物。
　　纪珍棠没有多问，她只小声对纪心荷说：“姑姑，我有点不舒服，去楼上待会儿。
　　话音没落。
　　那阵来势汹汹的症状再次将她钉在原地，头皮霍然一紧，而后发麻的感知从头顶开始缓缓向下涌，迅速蔓延到四肢，手里的伞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
　　纪珍棠紧急地扶住旁边的楼梯扶手。
　　纪心荷帮她捡起伞时，尚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纪珍棠转而握住她手腕，她的手心是湿的，很凉：“姑姑、我……”
　　纪心荷望着她煞白的脸色，眉心一皱：“怎么回事？”
　　纪珍棠说：“我、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纪心荷回握住她，焦心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心脏，头也很晕。可能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熬夜太多了。我脚麻了。”
　　她双腿乏力，正想撑着什么。
　　一只手揽过她的肩，纪珍棠感觉到身体的重心挪到了身后人的胸口。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
　　钟逾白抱着她，问纪心荷：“有没有床？可以躺的椅子也行。”
　　纪心荷说：“楼上有房间。”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冷静地说：“叫救护车。”
　　纪心荷连声应：“哦好好好！我就打！”
　　纪珍棠听着脚下男人沉沉闷闷的步伐。
　　被他有力地抱着，她自我感觉很轻盈。
　　也能明显感觉到，她是湿的，他是干的。
　　衬衣胸口的绵软布料，也很快被她洇出一片水痕。
　　纪珍棠艰难地喘气，像抓住海上的浮木，将他胸口一片衣衫揪起。
　　“好难受，我没有力气……”
　　“不着急，慢慢呼吸。”钟逾白将枕头垫在她头下，确保她用最舒服的姿态平躺在床上，轻握住她半边脸颊，微微俯身，注视着她惶乱的神色，用一双沉着的目色将她稳住。
　　“看着我的眼睛，阿珍。”
　　他声音平稳，慢慢地引导她的视线——
　　“慢慢地、调整你的呼吸。”
　　“没有事，什么都不会发生，不要紧张。”
　　那双小鹿一般受惊的眼，从悸动的那一刻起就不住在轻颤，漫长的对视给她的情绪做了缓冲，纪珍棠在他温柔的引导之下，渐渐地平稳了气息，心跳仍然很重，却没有了刚才方寸大乱时那种杂乱无章的失控感。
　　钟逾白看着她。
　　她的眼眸是清澈的，眼眶却泛红。
　　很显然，有过一阵过激的情绪。
　　他又倾了倾身，很隐晦的，在她耳畔问了一句：“哭过？”
　　纪珍棠难为情地别开脸去，用指腹蹭了蹭已经干涸的眼角。
　　没有意义的动作却在示意，她想掩住这点讳莫如深的秘密。
　　男人微凉的手指探到她的耳后，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像遭到侵略，她下意识捉住他的手腕。
　　钟逾白轻声地安抚她说：“不怕，测一下心率。”
　　指腹精准地贴住她的颈动脉。120上下，的确偏快。
　　半分钟后，他问：“心脏有没有遗传疾病？”
　　她摇头：“没有，家里人都没有。”
　　钟逾白想了一想：“可能是呼吸性碱中毒。”
　　“中毒？！”她惊恐。
　　“不严重，只是换气过度。”
　　不严重三个字让人稍稍冷静，她忧心忡忡问：“真的吗？”
　　钟逾白环顾四周，从旁边的桌上找过一个口罩，替她戴好：“放轻松，你很健康。口罩不要摘，可以帮助调整一下身体里的酸碱平衡。”
　　纪珍棠问：“可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真的没事吗？”
　　钟逾白没有贸然下判断，只是说：“一会儿去医院做个检查，安心些。”
　　她语无伦次地说：“那你、你你，可不可……”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任由纪珍棠抓住他的手，钟逾白说：“在你的症状好转之前，我不会离开。”
　　纪珍棠控制不住，鼻子一酸，泪盈于睫。隔着泪眼朦朦，她看着男人模糊的神色，察觉到他正在微笑着。
　　他用手指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头骨，哄小孩似的，声音轻柔，虚虚地说：“好了，不哭了。”
　　钟逾白一只手撑在床沿，俯身凑近她的脸颊，看着女孩子红红的眼角，有几分嘲弄、有几分安慰地笑着：“小熊都变成小白兔了。”


第9章 第 9 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急救中心派车很快。
　　纪珍棠在救护车上，坐着吸了会儿氧，纪心荷帮着打点，她看向窗外昏黑下来的夜色，发现钟逾白的车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搭在方向盘的手，还有休闲衬衫的松斜衣领，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骨骼。霓虹照亮他一边侧脸，男人专注开车时，面色平静坦然。直到对上她的视线，眉心里好似融掉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钟逾白扬起眼睫看她，抬手点了两下自己的心脏位置。
　　她看明白，是问她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纪珍棠一手捏着吸氧管，一手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多了。
　　到医院后，她的心率降下来了些，只是还有些头昏。医院下班，只好去急诊室做了几项检查，这里脱衣，那里摘项链，钟逾白知道不合适跟着，他便驻足在大厅，由纪心荷陪同纪珍棠来回检测。
　　一摞报告在手里，纪心荷看了半天：“这指标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纪珍棠站在诊室门口，等前面的老太，看一眼墙上。心内科值班医生的名字：祝青萤。
　　“你现在感觉好点没？”纪心荷问她。
　　纪珍棠点头说：“好多了，就是心跳还有点重。”
　　说完，便轮到她问诊。
　　纪珍棠进门，在医生跟前坐下。
　　面对面才发现，这位叫祝青萤的医生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她戴着口罩，在脑袋后面松松地绑了个马尾，颊侧的发丝坠落，她低头看着检验结果，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眉眼。
　　虽然口罩遮了脸，也不难看出，是个气质清冷，秀气玲珑的美人。
　　白大褂的领子遮着她脖颈，一个稍显突兀的吻痕也被遮住一半。
　　纪珍棠看着草莓印走了神，正在判断这是胎记还是蚊子叮的……
　　祝青萤一抬头，正要说话，被她的注视提醒，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白大褂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
　　被问了些情况，纪珍棠一五一十地答。
　　“心脏没有太大的问题，三尖瓣返流是正常现象，我看你的甲状腺、电解质都是正常的，排除生理上的毛病，如果平时有一些焦虑、抑郁的倾向，建议去看一下神经内科，你这个现象很可能是惊恐发作。平时保证情绪稳定，不要太紧张，再突发心悸心慌的话，我给你配一盒美——”
　　祝青萤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做记录，说到这，搁在一旁资料袋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本来没打算接，正要滑掉，然而视线一瞥过去，动作顿住。
　　备注：最爱的老公。
　　“……”
　　“……”
　　祝青萤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惊恐地看着她自己的手机屏幕，而后蹙着眉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倒扣，继而若无其事地回归正题：“说到哪了？”
　　纪珍棠还没反应过来：“说到最爱的——哦不是！”
　　她窘迫地抓抓眉毛，“说到配药。”
　　“……”
　　“这是老年人治冠心病的药，一次吃半片就行，不要太大剂量，”病历同时打印出来，交到她手上，“药房一楼楼梯左转。”
　　“谢谢祝医生。”
　　拿了开药的单子，纪珍棠去一楼药房。
　　纪心荷代她排队，纪珍棠在大厅等候时，隔着门看见了在外面的男人。
　　她偏头望去。
　　夜色无垠，因为阴沉的雨季而显得昏黑。
　　钟逾白站在急诊大楼的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急诊大楼灯光惺忪，将男人的身影照得有些发虚，如修竹般温润出尘，莫名有种“缥缈孤鸿影”的淡然气质。
　　急诊的字样投出暗暗的红光落在他平直板正的肩颈线条，带点暖意的夜色削弱男人身上那点与生俱来的压迫之感，配合着这里安宁的夜色，钟逾白的站姿微微松弛。
　　纪珍棠正要过去打声招呼。
　　比她更快一步的是刚刚下班走出医院的祝青萤。
　　“三哥？”
　　白大褂脱掉，她披了一件外套，口罩仍然戴着，纪珍棠顿住步子，看到女人眼里微微的诧异：“你怎么在医院？”
　　最后两个被咬重的字，说明他出现在“医院”这件事多么不可思议。
　　钟逾白偏头望过来，有礼地颔首，应道：“来处理些事。”
　　接着，问她：“工作到现在？”
　　祝青萤点头：“刚交班。”
　　钟逾白又问：“自己回去？”
　　她迟钝了一下，脸上似乎流露一点腼腆之色，小声的：“他来接我。”
　　钟逾白不意外，了然一笑，缓缓点头：“去吧。”
　　等人离开，纪珍棠才跨一步往前，好奇地探过脑袋：“祝医生是你的妹妹吗？”
　　钟逾白往后看过来，捕捉到她眼里的好奇，答道：“弟媳。”
　　简单而保留的两个字，没有多介绍。
　　纪珍棠的“好巧”两个字也被卡在喉咙里，她收起讶异，也没多问，抿着唇笑一下，说：“我刚才到处转，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钟逾白看着她，说：“说好陪着你，怎么会食言。”
　　纪珍棠说：“你很忙的话就先走吧，我没太大问题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中毒，医生说是因为我哭得太着急了，不要紧的。接下来还要等一份报告，我姑姑在这里就好。”
　　钟逾白想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动，只是敛眸继续平静地看着她。
　　纪珍棠好奇问：“你还有话要说？”
　　他略一沉吟，用一种和小朋友说话的姿态，悄声地询问：“刚刚没经允许就抱了你，生不生气？”
　　说这话时，他稍稍折身，没有看向她，视线只是恰好地落在她颈侧，看见那里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绯色。
　　纪珍棠回想起刚才乱了阵脚的慌乱时刻，耳尖微热，小声的：“我要是说生气呢。”
　　男人温和道：“真诚地给你赔礼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笑了：“那……要是不气呢。”
　　他也浅浅地笑：“也给你道个歉。”
　　“开玩笑，我不生气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纪珍棠双手合十，分外感激，“谢谢老板！”
　　钟逾白望着她轻轻地笑，有那么一会儿，神色与姿态稍显慵懒，也不乏翩翩风度，末了他评价一句：“年纪不大，烦恼挺多。”
　　不像疑问，像陈述句，带点揶揄的意思。
　　纪珍棠闷闷地挠一挠脸颊，不知道接什么话。
　　他没执意追问：“和姑姑说一声，我先告辞，改天再来拜访，有需要联系我。”
　　纪珍棠飞快点头：“嗯嗯嗯！”
　　最后，钟逾白给了她真挚的祝福。声音低沉而磁性，在寂寂的黑夜里，倒给人一点温柔的暖意——“祝你快乐，日日开心。”
　　她发自内心地有点感动，但没有溢于言表，仍然只是温温地笑着，说：“谢谢，希望你也每天都能快乐。”
　　纪珍棠跟他挥了挥手，里面纪心荷在唤，她匆匆赶去。
　　钟逾白没急着离开，他在廊下站了会儿，又接到丁迦陵的来电。
　　按下接听。
　　同时，视线从女孩子的身上挪开，看向停车场中央、亮起前灯的那一辆蛰伏在黑暗里的车。车里有人，但坐进去好一会儿没开动。
　　一辆牌号很顺的大G。
　　丁迦陵问：“钟总，董事会都到了，你人呢。”
　　钟逾白淡淡说：“我在瑞西医院。”
　　隔着薄薄雾气，钟珩觑向急诊大楼门口的那道修长身影，紧急从兜里摸出他的眼镜，仓惶地架上，推到顶，为确认无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丁迦陵很诧异：“医院？您还好吧，上医院干什么？”
　　钟逾白并不躲闪对方的注视，同样凝视回去。
　　他对手机道：“你先组织一下，我随后到。”
　　约莫两分钟后，那辆车才在他平静无波的视线里驶离。钟逾白始终目送着他，直到那嚣张的车尾气在空气里彻底消散，他才迈步走入长夜。
　　-
　　那天从医院回来，纪珍棠症状就消失了，此后几天状态良好，但因此戒掉了熬夜的坏习惯，正在努力调节作息中。药物没派上用场，但随时放手边，她总不安地觉得疾病还根植在身体里。
　　钟逾白留下的木匣礼盒里，装着一只玉手镯，成色、质地都属上乘。
　　她在拍卖网上搜索一下午，确认了它的价格，看得人心尖打颤。
　　头顶好像有一行弹幕飘了几天几夜：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她要是真收了这只镯子，可以短暂地充一阵子大款。
　　可以关掉花呗，可以不用低声下气地讨好，甚至可以反过来接济她的爸爸。
　　谁会不觉得钱真是个好东西？这样一个镯子，就能立刻让她地位翻覆。
　　一夜暴富，不外如是。
　　捏着它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太大的实感。
　　纪珍棠坐在二楼窗棂前，借着晦昧的光线观察着这只剔透的手镯。手下垫着一本日本时尚周刊，微风扫进来卷起页脚，发出轻轻地哗声。
　　人影稀疏的窄弄堂里，一抹亮色吸引她的注意。
　　钟珩手里抱了一捧玫瑰，鲜红欲滴。他东张西望，第一次来这儿找她，人生地不熟，看看手机看看路，直到看见落棠阁的牌匾，确定没找错。
　　头再往上一抬。
　　红砖青瓦，衬得那拱形窗色调柔和，窗口，纪珍棠面色冰凉，托着下巴正在阅读什么。
　　落棠阁的门关得紧，钟珩在底下站定，问她：“看什么呢？”
　　纪珍棠用力翻页，发出哗哗的声音，语气却很淡：“《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他笑了：“这是书名吗？”
　　她冷冷：“当然啊，真没见识。”
　　钟珩往前，手扶了下门把，转不开，又抬头问她：“你那天去医院干嘛了？”
　　她顿了一下，谨慎看他一眼，有种被质问的不悦：“去医院还能干嘛，看病。”
　　“哪里不舒服？”没等她回答，迫不及待下一个问题：“你怎么和我三叔走那么近？”
　　纪珍棠眉梢一挑：“跟你有关？”
　　“他请你做衣服，为我太奶奶过生日？”
　　看来风声走漏得很快。
　　纪珍棠扬了扬声调：“姑姑，关门放狗。”
　　其实姑姑不在，门也没开。
　　她瞄一眼楼下。
　　狗还在。
　　钟珩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离他远点？没跟你开玩笑，我三叔不是什么善茬，披着羊皮的狼，听说过这个词没？形容他的。”
　　纪珍棠笑了一声，没说话。
　　钟珩接着说：“你别跟他做生意，这钱不好赚，我真怕他对你怎么样，你虽然没什么威胁，毕竟说起来也是我女朋友，万一他——”
　　某些用词触她逆鳞，“谁是你女朋友？很好笑。”
　　钟珩不理：“你晓不晓得他杀过人？”
　　“我只知道杀人要枪毙。”
　　“真正的高手都是杀人不见血，他就是漏网之鱼。”
　　她面不改容：“那你快去call 110，在这里和我泄露什么惊天秘密？”
　　他继续煽动：“我二叔就是被他弄死的。我跟你说真的，你别不信。”
　　纪珍棠摊手，一副要杀要剐随意姿态：“我信啊，但我跟他距离太远，没有利益纠缠，暂时应该杀不到我这里。”
　　钟珩：“我这不是想让你长个心眼？”
　　她不响。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继承家业？因为只有这样，我明确表明不碰钟家任何的利益，我阿叔才会放我一马。权势地位固然诱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保命更要紧，我们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不是他的对手就是他的棋子，这个男人机关算尽，没人敢惹。我不和你说这些，就是怕把你吓着。”
　　终于，纪珍棠抬眸正眼瞧了瞧他，严肃下来问：“你可是他侄子，他会害你？”
　　“不然说钟逾白冷心冷肺呢，知不知道李世民怎么上位的？”
　　她说：“我读过书。”
　　“玄武门之变多翻几遍，你就懂我活得多心酸。”
　　“你也配叫心酸？穷苦人民要起义了。”
　　钟珩无奈：“跟你就没法好好说话。”
　　纪珍棠说：“是你优越感太重，自比李世民的弟弟，其实狗屁不是，人家可能都懒得对你下手。”
　　跟她吵架永远落下风，他很无语地被噎住。
　　看他傲慢的模样，纪珍棠就不悦：“物必自腐，然后虫生，你绝口不提钟家大厦将倾，如果不是钟逾白出现及时，挽回泊洋半条命，你的老爸又有几个本事保证自己能坐稳，哪怕只是一个名存实亡的董事长位置？”
　　钟珩脸色难看到极点。
　　一阵风来，应景地把他怀里的花吹调了几瓣。
　　她接着说：“堂堂名望，被人议论纷纷。是不是好丢人？没有办法，这就是废太子的结局，认命吧钟少爷——”
　　说完，补刀：“啊哈，现在是假少爷了。”
　　钟珩一头黑线，好似憋了一肚子火，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这些事，他动了动唇，但最终把局面拉回小我：“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你怎么非得胳膊肘往外拐？”
　　纪珍棠摇摇食指：“此言差矣，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我这叫审时度势。”
　　钟珩嗤笑：“我就知道，你们女人都是势利眼。”
　　“我势利不势利不知道，知道你是个窝囊废了。
　　“我就是再窝囊，废太子的寝宫门，也不是什么女人都能敲开的吧？”
　　“……”
　　很好，阴阳她。
　　“钟珩，你能不能下一秒就死掉？让我清净。”
　　同时，一杯清水从上面直直地泼下来。软武器，毫无杀伤力。
　　他没躲开，但挡了一下怀里的玫瑰。
　　“好狠的心！”
　　自己湿了半边肩，保住了花的娇艳，关键时候也知道要假装深情。
　　听着关窗声，钟珩恬不知耻地一笑：“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给我开个门，可以？”
　　要说钟珩的个性，有一个地方令人钦佩。
　　他可以满不在乎，高高在上地恶心别人，也可以满不在乎，接受别人高高在上地恶心自己。一切烦恼不挂心，吵完就忘记。
　　一个没脾气又缺点胆识的公子哥，听起来确实是要在冷宫排队的命。
　　难为他东躲西藏，还有那么三分好心地扬言要救她于危难，躲他那个“机关算尽”的三叔。
　　可惜，她不需要。棋盘早在无形中转换了局面，有人却只看到能一种苦情而庸俗的走向。
　　谁要跟他一起关冷宫？
　　纪珍棠在他央求开门的声音里冷酷回答：“做你的春秋大梦。”


第10章 第 10 章
　　◎名利场的衣香鬓影◎
　　钟珩心情好的时候愿意哄哄人，但他的耐心极为有限。一直到纪心荷回来之前，纪珍棠都没给他开门。等到黄昏，门口就只剩一捧玫瑰了。
　　“小棠，又是哪个男孩子给你送花了？”纪心荷一手拎着钥匙，一手捧着花进来。
　　纪珍棠急忙道：“别碰，那花不干净！”
　　纪心荷笑了，“花有什么不干净的，好看得很。新鲜的哦，香喷喷。”
　　“……”
　　她晚一步，下到楼梯一半，呆呆倚着墙，看着那束玫瑰被摆在厅堂。
　　又看着纪心荷从花瓣里抽出一张卡片。
　　她问写了什么。
　　纪心荷眯眼看了看，“我不懂啊，是串英文。”
　　很快破案，英文是：forgive me.（原谅我）
　　土掉渣，她没看第二眼。
　　“姑姑，镯子要不要？”她托着盒，给纪心荷看。
　　纪心荷瞥了眼，笑笑说：“我都上年纪了，不戴这花里胡哨的。”
　　“哪里花了呀，这个颜色明明就很清新，而且很搭配你的名字。”她把手镯取出，套到纪心荷的手腕上，将她手背细密的纹路抻平，笑道，“好看好看。”
　　没料，纪心荷没戴满半分钟，便匆匆取了，只是说：“人啊，还是要掂清自己的分量，是几斤几两的人，就只配戴几斤几两的首饰。”
　　“谁说的？首饰顶重要，否则那些有钱太太为什么去追逐名牌包包？先敬罗衣后敬人，只有看出你的穿戴几斤几两，人家才能由此揣测你的分量。”
　　“虚荣。”姑姑说，手镯被嵌回去。
　　纪珍棠笑说：“没有啦，我是真的觉得你戴很合适的。”
　　姑姑给她讲大道理：“往后你就晓得了，你配不起的东西，就是暂时得了，总归也有一天要还回去，那时你付出的代价会更多，像莫泊桑的项链。”
　　纪珍棠没有说话。
　　纪心荷挺喜欢那束玫瑰，拿瓶来插。
　　姑姑是一个善于规避风险的人，即便命运没有善待她，也能脚踏实地地，这样过到今天。最后她说：“不是说要还给人家？找个机会还了去吧。”
　　纪珍棠不说话，只低头看着。
　　“勿要贪心。”
　　“……晓得啦，我会还。”
　　纪珍棠闷闷地回到房间，又把玩了一会儿那只镯子。
　　她没有给自己戴上，其实看着很心动，还挺想试试的，只不过生怕一戴，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姑姑说的很对，不属于她的东西，总归是要还回去的。
　　纪珍棠调了三天作息，到第四天又开始不自觉熬夜，没办法，手机太好玩。这里很新鲜，那里也稀奇，碎片式的信息跃过脑子，不留一点痕迹，空空耗到零点。
　　心脏的问题没再出现，她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熬夜的后果就是睡眠质量差到顶。
　　换季雨水多，梦里也是。
　　这天没睡多久，纪珍棠是在半夜惊醒的。不知道怎么了，她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
　　坐起在床上，她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动弹不得，看着窗帘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轻飘飘地荡，心神散乱。很困但睡不着，从凌晨醒到了天亮。
　　起床第一件事，纪珍棠借着隐秘梦境的一点线索，翻了翻自己的书包，从最里面的内兜找出一个海棠的发夹。
　　许多年过去，月白色的两瓣海棠花仍然崭新依旧。
　　她已经很久没有戴过这个发夹了。
　　“怎么会梦见……这个人？”
　　纪珍棠到镜前刷牙时，将那精致的一字夹别在发梢。赏了赏，又速速取下。
　　这是星洲陈府的少爷给她的。
　　十几年过去，纪珍棠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如今只有微弱印象，那位陈太太的儿子，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跟他妈妈一样，他叫她的英文名Jane。
　　“如果你想念我，把它戴在头发上。我会找到你，无论何时何地。”
　　言犹在耳，温润清冽的声音。
　　她喃喃，回忆着，“陈府的少爷……”
　　应该是叫陈xx吧。
　　可惜她只记得姓，早就忘了他的名字。
　　也记得，那是真正有修养，有风度的，生于上流阶层，却不失温度的人。而不是一副目中无人、高傲自大，被惯到无法无天的样子。
　　现在回想，她的童年是很幸福的。
　　陈家的太太很喜欢她，总说她是小开心果。
　　因为纪珍棠小的时候顽皮鬼马，会偷妈妈的衣服和口红，装成大人的模样，在他们面前演戏，还演得活灵活现。
　　“Jane，你今天演的是什么？”太太问她。
　　“我今天是——灰姑娘。”
　　她光着脚丫，披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在地毯上跑来跑去，“我要去找王子跳舞咯！”
　　秦美兰难堪地训斥了她一声：“别把地毯弄脏了。”
　　陈太太拦住她：“孩子就是制造热闹的，随她玩一玩。”
　　随后笑着问她：“灰姑娘，你的水晶鞋呢。”
　　纪珍棠顿足，低头看看自己光光的脚丫，难为情地碰碰足尖，期期艾艾说：“那个，水晶鞋……我、我暂时还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她笃定地一笑：“因为我是灰姑娘嘛！”
　　那时，随他们一道谈天说笑的陈家少爷就坐在其中。
　　少年如松柏，气质很像冬天，凛凛冽冽，温文尔雅，慵懒地倚坐在沙发上。
　　闻言，他淡淡瞥过来一眼，也因为他妈妈的话，而不自觉看向小女孩的脚丫。
　　纪珍棠忙难为情地把脚塞进拖鞋。
　　少爷看出她忸怩，又似笑非笑地，挪开了眼。
　　灰姑娘的戏被她一个人演得声势浩大，最终，没有等到她的南瓜马车和舞会。
　　她不是真的灰姑娘，也不会有王子来接驾。
　　戏演完了，睡一觉就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纪珍棠打开房门，揉揉惺忪的眼，看着门口正中央，工整地摆放着一双小皮鞋。
　　崭新的，黑色浅口玛丽珍。
　　很贵的样子，她没有穿过这么精美的鞋子，看起来并不属于她。
　　于是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了点鞋面，又怕碰坏，赶紧缩回去。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压在鞋底的一张纸片。
　　上面写着：To Jane.
　　是男孩子的字迹。
　　纪珍棠喜出望外：“妈妈！少爷给我买新鞋啦！！”
　　她开心地穿上那双合脚的小皮鞋，去大花园里跳了一支乱七八糟的舞。
　　二楼露天阳台，送礼物的男孩子就站在那儿，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衣，像修长而苍劲的松柏，气质斯文儒雅。他看着她跳舞，露出淡淡的、温柔的笑。
　　那是没有一点点烦恼，所有人都很疼她的地方。
　　可到如今，那个温润的、谦和的人，模样也随时光缓缓地褪了色。
　　再后来，离开星洲的那一天，整个岛上天气阴沉，像她的心情，妈妈苦口婆心对她说了好几遍：“阿珍，日后不论到哪里，不该提及的过往，势必守口如瓶，所有与你无关的恩怨，一定一定、要烂在肚子里，保全性命最要紧。”
　　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可是她哪里记得多少，又能说出多少呢？她那个时候也才七八岁而已。
　　时间一晃，许多年过去。
　　小时候太遥远，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所有人的开心果，现在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寻回自己的开心了。
　　没有人告诉她，长大要经历重重失落。
　　碎片式的回忆慢慢袭上心头，纪珍棠缓缓地笑起来，握在手里的夹子也沾上了体温的暖。
　　最终，海棠发夹还是被她放回了储物格，关上抽屉那一刹，像是一同尘封住了她的童年。
　　-
　　几天后，纪珍棠又去了一趟医院，她握着手中的诊断报告，看着“轻度焦虑”这几个字，平静地坐在神经内科的诊室外边，等候问诊。
　　女性医生，告诉她身体上的这种症状叫惊恐发作，又温柔地问她情况：“是不是个性很要强？”
　　她迟缓点头：“我是有点。”
　　“喜欢跟别人比成绩？”
　　她难为情，再次点头。
　　“小的时候就这样，想要考第一，所以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后来学了画画，也想考第一，但是我发现画画是一件很看天赋的事，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得十分痛苦。因为我拼尽全力，也比不上别人轻轻松松就做到的成绩，你知道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吗？”
　　医生问她：“为什么对成就这么执着？”
　　“可能是因为……我很想要得到别人的肯定，想要别人多夸夸我，这样我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还有就是，我身边的有钱人好多。他们的存在让我觉得透不过气，很压抑。我好像被丢进了不属于我的圈子，这甚至不是通过努力就能改变的。”
　　纪珍棠说着，郁闷地垂下脑袋。
　　言多必失，医生也不是救命稻草。
　　她识趣地收声。
　　医生笑着，没再多谈，只是叹说：“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精神压力是一个比一个大。”
　　介于后面还有病人在排队，没有聊太多。
　　“给你开点药吧，平时多出门走走，不要钻牛角尖，知足常乐。”
　　“好。”
　　医生给她开了药单，纪珍棠离开医院时，手里拎着一堆瓶瓶罐罐，脑海里残存那句“知足常乐”，她一个人站在街上，那一刻突然觉得孤独。
　　纪珍棠回到宿舍，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接到了爸爸的来电。
　　很稀奇，她速速把手里东西丢在桌子上，到外面楼道，一再小心郑重地按下接听键。
　　爸爸问：“生什么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姑姑告诉他，简简单单一句问候，让她鼻子眼睛变得酸溜溜的。
　　“就是……”她想了一想，又不知道作何解释，吞吞吐吐，“没事啦，没什么大事。”
　　纪桓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人对病人总能多几分耐心：“自己注意身体，平时学习不要太晚。”
　　她乖乖点头：“好。”
　　说完，好像也没别的话了。
　　纪桓突发奇想：“喝不喝奶茶？我给你点一个吧。你住在哪个宿舍来着？”
　　她惊喜不已，说：“雪园四舍。”
　　“好的，填你电话。”
　　“谢谢爸爸。”
　　很快，奶茶被送到宿舍，纪珍棠对着一杯白桃乌龙拍了十几张照片。p图耗费五分钟，挑好最喜欢的一张，点进快发霉的朋友圈，编辑了文案：【来自老爸的关心！】
　　即将按下绿色的发送键。
　　这时，耳畔传来周栀不知道在聊谁的八卦的声音：“缺什么秀什么呗，你看那男的真像有钱的么，半瓶水在那叮当晃。”
　　一句话让她住了手。
　　缺什么秀什么。
　　有些刺耳，但有道理的一句话，谁家爸爸给女儿买杯奶茶也要发朋友圈啊？纪珍棠没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默默删掉了文案和照片。
　　她退回到主页，看到赵斯齐昨晚发的几张图。
　　习以为常，他出没于各种上流阶层的交际场合。林瑰雪跟这位公子哥关系匪浅，纪珍棠跟他只不过泛泛之交，朋友圈都不会点赞的那种。
　　但她今天，视线在赵斯齐发的照片上驻留一会儿。
　　他发了几张国际品牌新品发布会剪彩现场的照片，定位在某间豪华酒店。现场有许多明星来助阵，看起来热闹无比。
　　赵斯齐目的是拍一下桌上摆放的品牌方珠宝赠品。
　　镜头无心摄到边角。
　　纪珍棠看到坐在暗影里的男人。
　　她目光微滞。
　　旁边明星采访，灯光大亮。
　　钟逾白背对着，恰好坐在暗中，他倚靠在一只深色的单人沙发，面前放一杯香槟，但很显然一口没喝。
　　他对面坐了个外国人，像是品牌某ceo。两个人在交谈，从图片判断不出聊些什么，只看到钟逾白的脸上带一点有礼的笑意，但仍有种兴致缺缺的懒散。
　　他坐在那里，平和慵懒，隔着屏幕，她好像都能闻到男人身上那韵味悠长的香水后调，如深谷里的浓雾，青翠而幽邃。
　　名利场的一隅，衣香鬓影，富贵迷人。
　　有人挤破头进不去，有人进去了也是在红毯站桩，维持拘谨，有人凭名字做入场券，不用殚精竭虑，到哪里都能松弛说笑。
　　在这种场合，能显然自适的人太少。
　　又太顶尖。
　　她明白人跟人终归有别，项链与手镯还是不能够错戴。
　　对照片的研究被一通电话打断。
　　虽然号码已经不在她的通讯录，但这串数字不难让人铭记在心。
　　钟珩的微信被她拉黑，他就打电话来骚扰。
　　她接通，听见他问：“在宿舍？”
　　纪珍棠问：“有什么事？”
　　“周末一个人待着不无聊？明天去打高尔夫么。”
　　“不会，玩不起。挂了。”
　　钟珩紧急地唤了一声：“诶。”
　　他又开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诚意不是很多，但能给的都给你了，对别的女生我也做不到这份上，那天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可以给你承诺，对天发誓也可以，我不会娶别的女人。”
　　纪珍棠揉揉快长茧子的耳朵，淡淡的：“嗯。”
　　他小心问：“给点反应？”
　　“分手。”她说。
　　“不分。”
　　“我不喜欢你。”
　　“我就喜欢不喜欢我的。”
　　“……”男人的贱是刻在骨子里的。
　　纪珍棠说：“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挂名男友的身份，我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他不回答，和她说相声。
　　“跟你说话会折寿，再见。”
　　不再留情面，她把电话挂掉。
　　几分钟后，电话又打来。
　　纪珍棠不等他出声，发泄情绪般絮絮开了口。
　　“我不想探讨情情爱爱和婚姻的关联，只想快乐地做我自己。可是跟你在一起，我避免不了自己不受到尊重这一件事。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好看，你根本不想了解我的过去，我的空虚。我一身是伤碰到你，又千疮百孔地离开。这就是你给我的好下场。弥补不了伤害，还非得撒一把盐才尽兴。
　　“人活在世上，要的精神支撑，不过就是爱和尊重，你能给我哪一样？既然不会爱人，就不要给出一千个承诺。
　　“我现在不想去思考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我只想停止内耗，忘记你给我带来的所有不愉快，迎接我的新生活，或者新的感情，而不是一味地跟你纠缠不清。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请求你放过我。如果你非常介意被分手这件事，那我现在给你机会，你来提，我来答应，总可以？”
　　她一股脑输出完了。
　　对方却很安静。
　　静到她听得见外面沙沙的风声。
　　纪珍棠不耐烦催道：“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想法很多？”
　　隔一会儿，一道沉沉的男声传来，隔着听筒，温温淡淡的语调——“我在想，我应该说什么。”
　　纪珍棠紧紧怔住，蹭一下站起来：“对、对不起，阿叔！”
　　钟逾白问：“对不起什么？”
　　“我打错了电话，我还以为是——对不起，我不是对你发神经。”她懊悔不迭地拍脑门。
　　钟逾白默了默，轻笑一下，温声说：“偷听到了小女孩的伤心事，我难辞其咎。”
　　过半晌，不听见她出声，他又说：“需要陪伴的话，告诉我你在哪里。”


第11章 第 11 章
　　◎僭越是我的目的◎
　　见她不语，想是被他言辞惊讶到，这句突兀的邀约也委实显得暧昧。钟逾白又解释说：“恰巧有东西要转交，今天天气不错，适合邀请你一道出来夜游。”
　　纪珍棠：“啊？我们两个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我在青大。”
　　纪珍棠闻言从床上坐起，匆匆下床，往帘外眺一眼，望着郁郁葱葱的青灵山，看到夹在山脉里烂橘色的夕阳。人在黄昏时最容易感受到孤独。而通讯信号的另一端，低弱的呼吸声，平缓地落在她这一端的空间里，正在做出陪伴的邀请。
　　“你要给我什么？”她问。
　　钟逾白沉默一会儿，思考她这反问的意思，随后说：“不想见我的话，我让迦陵——”
　　“没，”她紧急地截住他的话，“没有不想见你，你真的在学校吗？”
　　他说：“我在。”
　　纪珍棠拖延了一下时间，急匆匆洗了个头，漫长的过程让她恢复理性，又觉得这男人很狡猾，问他给什么，他反问是不想见？她就这样无缘无故跌进一个圈套。
　　临走时，见她匆忙，周栀问这要跟谁约会去，纪珍棠急忙撇清：“不是约会。”
　　“能让你洗头出门的男人，得多绝世无双啊。你对钟珩都没见这么上心。”
　　她百口莫辩。
　　“不是男人啦！”
　　纪珍棠带上他送的手镯，将其装回精美的椟中，再用缎带绑好。周栀又过来打探：“帅不帅？跟钟珩比呢。”
　　纪珍棠脱口就说：“比他帅一万倍。”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
　　周栀抓住她的破绽：“哈哈！太牛了，改天让他请吃饭啊。”
　　纪珍棠的思绪为她这句话微微愕住。
　　钟逾白？请她的室友吃饭？好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但周栀的玩笑又很寻常，因此透露着一种荒唐的合理性。
　　“咋了？见不得人？”
　　“真的不是，是一个……老师。”她很能编。
　　纪珍棠没让他来雪园宿舍，钟逾白在电话里思考了会儿，也没有强求，最后说：那你来逸夫楼吧。
　　去的路上，看见刚从某个方向过来赶去上晚修的学生，她逆着人流走，耳边是讨论的声音。
　　“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好隆重，还挂横幅了。”
　　“你不知道么？海科院跟泊洋签了个大项目，大学城旁边的产业园就是泊洋投资的。校长今天看着就心情很好，乐颠颠的，还跟我们打招呼，吓死我。”
　　“泊洋是什么？”
　　“你没听过啊？那你一定知道他们的boss，帅得我神魂颠倒！我还在想怎么会有人敢在学校里正大光明开劳斯莱斯啊，还以为哪个总裁来接小情人了。”
　　“结果霸总没带小情人，只带了五个亿的新投资。”
　　钟逾白停车的位置较为偏僻，他很遵守承诺。
　　车窗落下了一点，他坐在夕阳余晖与夜幕交替的光影里，稍往后仰，陷进驾驶座。姿态并不那么端正，领口还有几分任意的松斜。镜子将他上半张脸遮住，纪珍棠迎着挡风玻璃走来，只看到他的下颌线与微抿的唇角。
　　直到快到面前，她才见到男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他像是在休息。
　　纪珍棠没上车，也没敲窗，她微微倾身，凑近车窗往里面观察。
　　他出了声，问她：“脸怎么这么红？”
　　话音落下，才徐徐睁开眼。
　　钟逾白这么一说，她的面色浮出更为鲜明的赧意：“跟你没关系啦，室友调侃我。”
　　说完才觉得这句“跟你没关系”是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钟逾白却没往深了问，只是说：“没有不舒服就好。”
　　车窗降下来，纪珍棠没开门入座，笑眯眯抱拳说：“恭喜你呀大老板，生意兴隆。”
　　他弯了弯嘴角：“消息很灵通。”
　　她左右瞧瞧：“咦，你的迦陵呢。”
　　“他和女孩子交往，也需要私人时间约会。”
　　纪珍棠延迟地应了一声，品了品他这个云淡风轻的“也”字。
　　“你要给我什么呀。”
　　钟逾白说：“一副药，在车后座。”
　　她眨眨眼，像在等着他去取，下一步动作应该是钟逾白做出，然而他出乎意料没动，纪珍棠便也不知道怎么动。
　　又眨眨眼。
　　钟逾白却说：“今天城隍庙会，外面很热闹，不想出去转转？”
　　纪珍棠摇头：“我最不喜欢凑热闹。”
　　他有点稀奇。
　　她站在晚风里，陷入一种等他发话又进退两难的境地。
　　钟逾白想起一句歌词：外向的孤独患者有何不可。
　　“我很想，可惜缺个导游。”
　　他说着，将她这头的门推开，邀请她上车的意图太明显。纪珍棠无奈笑了下：“好吧，那我给你当人工GPS。”
　　钟逾白莞尔：“有劳。”
　　城隍庙在青大附近，纪珍棠来玩的次数也不多。
　　去的时候她绞尽脑汁地在想，要怎么带钟逾白去逛那些七零八落的小商铺才显得合理，到场地才发现自己想多了，人家说缺导游是借口，当真的人多傻气。
　　跟着钟逾白到一个茶楼。
　　随他往阶梯上走。
　　钟逾白黑衬黑裤，双手都抄在兜里。她在身后，充分地欣赏着男人宽阔的肩与修长的腿。
　　在茶餐厅最宽敞的包间落座。
　　她将窗帘掀开些，看外面熙攘的集市。
　　茶楼占地很高，她站在一个独特的视角，在中轴线上，俯瞰整个庙会盛景。
　　底下的人都小小的，花市如昼，花红柳绿，整个街面拥挤不堪。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好像又觉得，每个人都和她如此相似。
　　“我也不喜欢热闹，所以习惯这个位置。”钟逾白叠腿静坐，开口和她解释，“没有打扰，也能赏一赏风景。”
　　他一句话，看似把她拉进了同盟军。
　　可他们天壤之别。
　　她不喜欢热闹，是内心讨厌交际，他喜欢这个位置，是为登高望远，顾得到全局。
　　背道而驰的思维方式，孤僻的灵魂却在这一片清净的地方小小地嵌合。
　　钟逾白坐了会儿，闲适风雅，脚下吵吵嚷嚷快挤翻天，而他的面前，杯中的水波却纹丝不动。
　　“哇，你这样特别像古时候，坐拥三千繁华的皇上。”纪珍棠在窗前眺望了一会儿，忽的回过头跟他说了这么一句。
　　钟逾白平平一笑，接了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两个字：“你呢。”
　　纪珍棠想了想，站到他一侧，有模有样地说：“我是给你扇扇子的小丫头，或者总管大太监，也可以是拿一个红缨枪的大将军，或者是——”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被她突如其来的边界感打断在口中，纪珍棠没有说下去。
　　钟逾白却替她开了口：“我的贵妃。”
　　她一惊，面红耳赤地嘟哝：“这，不太好吧。我我……我还是当太监吧。”
　　他淡淡笑着，敛目呷茶，没有说什么。
　　纪珍棠坐窗前，托腮看底下风景，看着她骨骼优越的侧脸，被风卷起到鼻梁的碎发，泛着一点发色里自然的金光。
　　钟逾白眯眼看她，微微沉醉，又想起一句词：颠倒众生，吹灰不费。
　　“有什么烦恼？”钟逾白问她。
　　她告诉他：“我创了一个账号，可是没有粉丝，费心尽力做的创意一天只有几个点赞。”
　　他问：“有多少粉丝？”
　　“300。”
　　“可以填满五个教室，这么多人喜爱你，还不快乐？”
　　“可是我的班长有3000，他的粉丝可以填满50个教室。”她闷闷不乐。
　　钟逾白认真地想了一想对策，提议道：“我给你买到三万，是他十倍。”
　　纪珍棠哈哈一笑，但笑过，又忧愁地托着下巴，摇头：“那都是假的，不是真的喜欢。”
　　她呆呆看着底下被家长领着买团扇的小朋友。
　　钟逾白也随她看了一眼，告诉她：“往好处想，流水不争先。”
　　她知道，争的是滔滔不绝。
　　他说着，拿手机处理消息，半分钟后又搁置下。
　　纪珍棠偷偷看他表情：“我是不是有好多的负能量，你会不会嫌我烦？”
　　钟逾白不以为然：“只要还愿意诉说，就不算太糟糕。”
　　她干脆继续倾诉：“你知道吗？我还有泪失禁体质，一受刺激就会忍不住落泪，太可怕啦。有的时候也不是真的想哭，但是控制不了我的泪腺，很糟糕的。”
　　他稍作理解，莫名想起那双哭红的兔子眼，微笑说：“也是个特点。”
　　她不明白：“又不是好的特点。”
　　“有谁说，流泪是坏事。”钟逾白不疾不徐地说，“特点加特点，才构成独一无二的你。”
　　不知道是他的思维一向特别，还是在有意开导她，纪珍棠的心情稍稍豁然。她看着他幽深的双目，不由钦佩。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走进。
　　很快，一把金鱼团扇被送到她的手中。扇面是一幅留白很多的画，只在正中央有一条橘黄色的锦鲤。
　　纪珍棠惊喜地看看扇子，比了比外面街上小朋友手里拿的，又看看钟逾白。
　　他笑着说：“盯着它看了这么久，我要是再不会意，是有多不解风情。”
　　她登时被击中内心的柔软处。
　　“谢谢你呀，”纪珍棠指着画说，“我好喜欢这个小鱼。”
　　说着，她给自己扇一扇风，衣襟翩跹地飞起，又缓缓落下，扫掉一点初夏的闷。
　　钟逾白看着她：“喜欢就好。”
　　纪珍棠晃扇子的手微微停顿，看对面的男人，他好整以暇，不露波澜，没有风波的交谈之中，她一个眼神就被他看穿欲望。
　　人一深邃缜密，就显得神秘而有吸引力。
　　而这样的缜密也隐隐让她恐惧，她想到许多传闻，说钟先生样样都好，就是不懂得慈悲。让人恐惧也算是一种能力，趋近于迫人臣服，放到百年前，这样的人或许真是坐拥江山的君王。
　　有着运筹帷幄的本领与面不改色的镇定。
　　纪珍棠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衣袖扣，男人修长的指骨执盏，轻揉摩挲。她见过钟珩坐在风月里的样子，可是却无法想象和钟逾白有关的迷醉与放荡。
　　她突然产生一个想法：一只很适合行不轨的手，那……他有女人吗？
　　脸颊微微臊热，抬眸又恰好对上他的注视。转着扇柄，她稍稍遮了一下眼睛，纪珍棠问：“你是不是在哄我开心？”
　　他眉压眼的骨相让人显得很深邃，表情仍然让人看不穿：“你觉得呢？”
　　她鼓了鼓嘴巴：“不要这样问我，我不想猜。”
　　钟逾白看着她，说：“我希望你开心。”
　　纪珍棠咕哝着，“可是越长大越觉得开心好难……”
　　忽而想起什么，她从包里取出木匣，“哦对了，这个。”
　　推还给他。
　　钟逾白瞧了一眼，没有立即接走，问：“不喜欢？”
　　她严谨地说：“是不需要。”
　　想了一想，他将镯子收回。
　　接着，缓声说：“沉章园有几寸珍藏的布匹，钟家没有裁缝，派不上用场。可以给你姑姑的店里做些添置。需要的话，我让迦陵捎你过去。”
　　这一段话，她没明白几分，什么沉章园？没听过，于是懵懵地问：“要我过去拿吗？”
　　其实少一个字，他若说，让迦陵捎过去，似乎更为合理。
　　钟逾白一笑：“亲自去挑，不是更好？”
　　对上男人一双冷静的眼，纪珍棠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知道，他这话暗藏玄机。
　　这天返校时，钟逾白将她送到雪园四舍旁边教职工宿舍的停车场。她下了车，他唤了一声“阿珍”，随后递来他备好的中药。
　　钟逾白请了认识的中医，帮忙调理她的情绪疾病。
　　“这叫什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她为他的体贴找台阶。
　　钟逾白笑了下，似是无奈，语气甚至添了几分宠溺：“你认为是就是吧。”
　　“……”这貌似不是她应该听到的答案。
　　纪珍棠怔然接过，看了看手中药材，又抬头看看静立在车门前的男人。她抿了抿唇，斗胆开口问：“从小到大，只有我妈妈会这样叫我，钟先生不会觉得，这样是一种僭越吗？”
　　钟逾白面目温文从容，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不猜测，僭越是我的目的？”
　　他将这意味深长的话说得水波不惊，反像是一种点拨。
　　她的心门仿佛被扣了一下，闷闷重重的，将她扣得头昏眼花，反应迟缓，对手里的药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钟逾白又问：“这个位置好不好？”
　　她不懂：“好？是指？”
　　“等你。”他说。
　　停车场没有灯，附近是家属楼。出没的也都是教授们的车，尽管他的车标还是高调，但在这里也并非突兀的存在。她点头：“确实很隐蔽。”
　　钟逾白略一颔首，说：“那以后就在这里。”
　　十分难以承受的一句“以后”，比“下次”还要更暧昧一点的用词。让纪珍棠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脱缰。
　　她甚至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于是低垂着脑袋，视线里是男人衬衣衣襟沉冷的阴影。
　　夜晚容易让一切变得晦昧。
　　胡乱地“嗯”了一声。
　　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匆匆说句“晚安”然后告辞，纪珍棠一边握着团扇，一边拎着药，想回头和他说不要再目送，又脚步慌张而缺乏勇气。
　　……
　　她回到宿舍楼，走进敞亮的灯光，看见熟悉的宿管阿姨，才慢慢地冷静下来。
　　瞥一眼大堂的镜子，发现自己面色涨红。
　　“诶。”
　　纪珍棠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一跳，定睛一看，是赵斯齐。她问：“什么事？”
　　赵斯齐个子很高，走过来时压迫感太强，逼得她往后退。他冷冷问：“林瑰雪在宿舍吗？”
　　纪珍棠说：“不知道，应该吧。”
　　“骗她下来，别说我在。”
　　“……”好一个不加修饰的骗字，她差点翻白眼：“爱莫能助。”
　　“喂！”等他要再抓人，她已经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林瑰雪在宿舍，纪珍棠坐下歇息，问她：“你跟赵斯齐怎么回事？”
　　林瑰雪说：“我就是觉得他们男人啊，老是高高在上，让我很不爽。”
　　周栀耳朵灵，过来听八卦：“展开说说。”
　　林瑰雪：“没什么好说的，本来也不喜欢他，只是想仰仗他带我见识见识好风光。”
　　“那你这不是也没仰仗上？”
　　“是他不中用，拉倒。”林瑰雪说：“男人嘛，能做姐的垫脚石，算你有点本事。派不上用场就拜拜。”
　　周栀：“至理名言！”
　　林瑰雪说：“反正时尚圈就这么大，每走一步都是在赌嘛，这个不行换一个，赌赢了应有尽有。”
　　“赌输了呢？”
　　“又不亏，起码也能长点见识，开开眼界。”
　　周栀问：“你要真碰见个厉害的，把自己玩进去怎么办？”
　　“那得多厉害啊，只手遮天？”林瑰雪不以为意，“我要是真能攀龙附凤，贪图个一时的荣华富贵也不错，只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
　　听着她们的交谈，她一直没有出声。
　　纪珍棠想起钟逾白和她交代的“沉章园”。她对这个地方没印象，想问问她们有没有人听说过。但出于种种顾虑，没有开这个口。
　　也是这时慢慢发现，提起来跟他有关的一些事，大多的前缀，变成了“不敢”。
　　人有欲望，就会忌惮。
　　于是她去问了姑姑。
　　问完了纪珍棠才知道，为什么要叫迦陵捎她，因为在地图上根本搜不到这个地方。纪心荷有些见识，告诉她这是钟家的一座疗养院，占地不小，山清水秀好风光。
　　纪珍棠却总觉得，她好像走进了一团薄雾。
　　她抽出便签，是准备写一周计划，但落笔，缓缓地写下一串单词：Begonia（法语：海棠）
　　预想过无数遍的，她的品牌名。
　　拿出手机，给钟逾白发了条消息：【我下周五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周一零点发。感谢支持！
　　预收《云上的月亮》
　　听说新上任的头儿是个大魔王。
　　会议室里，见到西装革履的男人往前一站，章雪轻提了一口气，不仅没敢松下来，喉咙间还哽了哽。
　　柏书凛，人如其名，周正又凛冽，讲完约法十章，神色里没带一点随和：“有问题就提。”
　　底下噤若寒蝉。
　　“没有散会。”
　　男人走后，绝世美色让办公室里哗然一片。
　　章雪轻把气呼出，却觉得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国贸桥下，晚高峰拥堵，章雪轻正看着打车软件上的三位数排号发愣。
　　一辆豪车猝然驶到跟前，一位青年司机笑咧咧问她去哪儿，又说顺路。
　　章雪轻婉拒后，车子开出去没一段，又折回来。
　　这回降的是后座车窗，男人眼梢微扬，低低问一声：“确定不上？”
　　-
　　章雪轻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城南一个城北，顺路是有人随口捏造的理由。
　　再后来开会的时候，柏书凛一脸正经严肃，后面女孩们一片心心眼。
　　章雪轻却满脑子都是他在前几日夜里，说他今儿腿不方便，机会难得，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冲她意味深长地扬一下眉梢——
　　“确定不上？”
　　-
　　柏书凛一直以为，这段关系是以他的进攻为起点。直到聚餐时碰见姓章的旧友，说起他一位远房表妹，几年前来他们大院里住过一阵。
　　柏书凛恍惚有了些记忆，掸烟的腕骨骤然一顿。
　　是夜，章雪轻楼下。有人挡在她面前，为来问句：“不喜欢了？”
　　她冷淡说借过。
　　“垫脚石也成。”男人无奈一笑，“还能往上走一走。”
　　————
　　《初智齿》
　　苏玉暗恋谢琢的那几年，他的标签是三中“空前绝后的顶级男神”。
　　就像所有仰望他的女孩一样，月亮太过遥远，不起眼的她也只能把爱慕之情压在心底。
　　然而某一天，新的座位表出来，苏玉万万想不到，遥不可及的人竟成了她的同桌。
　　她更不会想到的是——
　　分座考试的前一天夜里，有人根据每次月考权重，精打细算出二人成绩和名次配对上的几率，最后稳中求胜地放弃了一道填空。
　　不久后，焕然一新的教室格局里，少年满意地看到他的一对一帮扶对象，走向她，云淡风轻地扬一下唇角，“早，新同桌。”
　　高考前夕，苏玉收回大家的同学录。
　　“对我的印象”一栏，离不开乖巧，温柔这些词。
　　而谢琢递过来的纸上，写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手软，好牵。
　　外冷内骚腹黑小少爷x温柔腼腆一碰就脸红甜妹


第12章 第 12 章
　　◎西风吹皱少女心◎
　　中药材用收纳盒规整地装好, 纪珍棠取出来的时候，看见下面还有一只小盒子，里面装了一盒水果糖。彩色的糖纸, 斑斓炫目，将盒子填得满满当当。
　　是钟逾白一同给她准备的。
　　她惊喜地笑起来，挑了一颗拆开, 甜津津的。
　　“雪，班长在楼下等你。”苏云梨从外面回来。
　　林瑰雪：“我知道，他喊我去城隍庙, 不想去。”
　　苏云梨问：“啊？为什么不去呀。”
　　林瑰雪没说什么, 反问她：“你去了吗, 好玩么。”
　　苏云梨摇摇头。
　　她这几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周栀问她是不是和男生约会？她说没有。说的时候还看了眼纪珍棠, 两个人视线恰好对上。
　　苏云梨平静地挪开眼。
　　纪珍棠的眸色也黯了黯。
　　她看得出来, 苏云梨喜欢钟珩。
　　她书包上挂的新的学校logo周边, 只有医学部才能买得到, 最近大概去的很勤。
　　苏云梨是内敛的个性，可钟珩偏偏又不喜欢很乖的女生。不过男人对爱的探索没有那么执着，也没有那么在意“雾水情缘”与“一生一世”的关联, 就算不喜欢, 他们也可以试一试。
　　轻率是刻在DNA里的恶劣本性。
　　如果说不希望苏云梨和钟珩发生纠葛，她最真诚的理由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可是倘若这样和她说, 未免显得太多管闲事和莫名其妙。
　　许多次，看着女孩子柔弱的背影，她欲言又止。
　　飞蛾扑火是愚蠢, 也可以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壮烈。
　　她叹了声气。
　　而且、万一变成回旋镖扎到自己怎么办？
　　“话说回来, 男人最大的用处也就是垫脚石了, 我真希望天底下所有的女生都有这种觉悟。”
　　最后，林瑰雪总结陈词：“把恋爱脑扼杀在摇篮里。”
　　纪珍棠躺在床上，听见她说这话时，正好点开朋友圈的一条提示。
　　那天点赞了一下赵斯齐，他的新评论就不停给她发来提示。
　　有人评论：我好像看见了帅哥[星星眼]。
　　赵斯齐回：那是我的金主爸爸。
　　那人问：真的？[惊讶]
　　赵斯齐继续回：当然啊，也是我爸的金主爸爸。
　　她都能够想象到，赵斯齐是如何沾了他爸的一点光，牵上了钟逾白的人脉，让他的新兴品牌得到了庇护。而钟逾白又是如何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他大概率都不记得这位公子哥的名字。
　　比如她今天试探地说起班长，而钟逾白无动于衷。
　　纪珍棠闭上眼睛，转了个身，握住她搁在枕边的金鱼团扇。
　　睡不着的一个晚上。
　　想问问赵斯齐，问什么呢？什么都好，和他聊一聊他的“金主爸爸”，但是很多忌惮的情绪叠在一起，她犹豫再三，又只好作罢。
　　最后，纪珍棠打开社交平台，搜了一下钟逾白的名字。
　　跟他有关的新闻挺多，比如今天和海科院签约新项目的好消息。
　　不过并没有多么新鲜的内容，除了生意，就是生意。
　　纪珍棠兴致缺缺地滑动着，直到看到一条带图片的网页新闻。
　　她点进去——
　　图是抓拍的钟逾白在一个葬礼现场的照片，有四年了。
　　新闻里写，去世的人是钟逾白的二哥，死因：坠楼身亡。
　　钟逾白到场，为他的哥哥抬棺。
　　逝者的姓名被隐去，新闻的主角是他。那时候，媒体给他的头衔还是集团继承人。
　　照片拍得满是噪点，低饱和，阴郁沉冷的色调，又落满飞扬洁净的雪粒。
　　在隆冬的风雪里，男人一身漆黑色长风衣，搭深灰的薄围巾，被抓拍的一瞬，他正在缓慢地摘下黑色手套。
　　他矗立于高大的棺椁前，眼神凌厉又深邃，这样一张脸在送葬人群里尤为醒目。
　　画面竟有几分唯美。
　　如果不是出现在新闻界面，说是某电视剧剧组路透照片释出也不足为奇。
　　纪珍棠忽然想起什么。
　　是钟珩的警告：“我二叔就是被他弄死的，你别不信。”
　　她的心微微一沉。
　　再仔细看新闻图片。
　　钟逾白面色冷静，目光深冷。他微微低着头，身侧是哭得不能自已的女眷。
　　那一年，青城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大雪。男人穿着挺括长衫，鹤立在凛凛的风雪之中，俊美的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她试图从他表情里看出一点什么。
　　亲人病故的悲伤，杀人凶手的愉悦。或者愤怒，或者，仇恨？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心如止水，甚至连克制的痕迹都没有。
　　真正的高手都是杀人不见血。
　　她突然怔忡于这句话。
　　-
　　过几天，纪桓来了一趟学校，纪珍棠受宠若惊，得到了一碗带着家的气味的汤。
　　“许阿姨听说你生病，给你熬了鸽子汤。”
　　坐在食堂的一角，纪桓在她对面，帮她拆保温盒，递碗筷。
　　“你这个什么焦虑，我在网上查了查，什么原因？轻度的应该不太要紧，应该不会……”纪桓说着，试探的眼神看她，“不会有什么自杀倾向吧？”
　　纪珍棠笑笑说：“没有啦，焦虑就是穷思竭虑，抑郁才是想死。”
　　纪桓松一口气：“没有就好。”
　　从爸爸提心吊胆的眼里，她看出来了一点点人情味。很难得也很珍贵。
　　纪桓个头不高，长相也平平，坐下来与纪珍棠等身，没被她遗传一丁点外貌的不足。她跟妈妈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两个人的长相没有重叠之处，看起来不太像家人。
　　“对了，今天给你打三千块钱收到没。”纪桓问她。
　　“嗯嗯。”她看到时还好奇，怎么一个月给两回生活费，“为什么又给我打钱呀。”
　　纪桓说：“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小电车？去买一辆，就别老是骑别人的。我看你从宿舍到教学楼，上坡下坡也太累了。学校建在山上就这点不好。”
　　纪珍棠鼻子酸酸的，想开口，喉咙口哽咽住，便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纪桓公司这个季度收成应该是还可以，他的心情随业绩起伏而上下变动，并不是由她决定的。
　　纪珍棠下午就去拿这笔钱全款买了辆电动车，粉白相间的颜色，很能满足她的少女心，车子到手那一刻，她就给取了个名字，叫粉白白。
　　她童心未泯，在粉白白的车头贴满卡通娃娃。
　　大功告成。
　　纪珍棠欣赏着她的车车，满脑子都在想爸爸。
　　一碗鸽子汤，一辆小电驴，就能买到她的开心，买到她一厢情愿的爱。
　　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容易满足的人。
　　周五这天。
　　丁迦陵按时按点来接纪珍棠，他停在钟逾白指定的停车场。
　　入夏时节，她穿着简单明净，白t搭牛仔裤，扎马尾辫。从人群里走来，清水挂面不加修饰的一张脸，散发着一种毫不费力的美。
　　像只天生迷人的小狐狸。
　　纪珍棠找不着人，左右张望。
　　“这儿呢纪小姐。”丁迦陵把窗降下来，跟她打招呼。
　　纪珍棠小跑过来，跟他招招手：“你好呀丁先生，又见面了。”她上车，有礼地打招呼，露出甜滋滋的笑。
　　“你好，今天心情不错？”
　　纪珍棠微笑：“是你的老板叫你这样问？”
　　丁迦陵窘了一下，还在想怎么回答。
　　纪珍棠又说：“他为什么没有来？”
　　“钟总日理万机，我也跟着他连轴转啊。就这会子还能抽身出来溜达溜达。”
　　纪珍棠脑袋快探到前座，小心翼翼的：“你们这个沉章园是个什么地方？”
　　丁迦陵说：“钟家老太太退了休，这些年在这休息。”
　　纪珍棠托着腮，轻轻地“嗷”了一声：“那我要见老太太吗？”
　　丁迦陵笑说：“不担心，见不着。”
　　很快，到沉章园门口，纪珍棠站在褐红色的蛮子门前，欣赏着青砖红瓦，又仰头看花鸟树木，一应雅致。
　　丁迦陵去敲门。
　　管事的人叫徐妈，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领她走进，递来的提梁锦盒里，说是装了些凉糕。
　　徐妈说：“是钟先生给您准备的。”
　　纪珍棠说：“谢谢啦，不过我不怎么吃糕点，给我也是浪费。”
　　徐妈微微一笑：“他说你喜欢。”
　　她带着三分好奇，将锦盒打开，看到里面的芭蕉糯米卷，椰蓉糕。
　　是妈妈的味道！
　　“是喜欢。”她感动地笑了笑，接过那只盒子。
　　园子很大，走了一段路。
　　被领到一个合院的东厢房，徐妈给她看盒子里的布匹：“这儿一些料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全带走也行，都堆好几年了，客人送来的，都是好料子，咱们这里用不上也可惜。”
　　“哇塞好漂亮，我姑姑肯定喜欢！”纪珍棠轻轻碰了碰那些光滑的绸缎，她不太懂这些，但好货水货还是能从手感分辨得出，“我真的可以带走吗？”
　　徐妈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她也笑起来：“你老板好大方呀。”
　　“不好的东西，他也不会叫我们送。”徐妈说，“钟老板是体面人。”
　　说到这儿，外面院里传来一道让她感到熟悉的，又有些锐利的女声。
　　“今天倒是稀奇，这块不缺人啊，我还说来看看有没有牌打。”
　　纪珍棠循声望过去。
　　徐妈往外面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想叫女人声音轻些。
　　池樱调头一看，却出言不逊：“你冲我嘘什么嘘呢。”
　　徐妈面色一青。
　　“好熟悉个一张面孔，”池樱又提防地看向旁边的纪珍棠，冷笑说，“怎么还打探到这来了？谁告诉你这么个地方？不过阿珩平常不来这里，你要求情也找错地方了。”
　　纪珍棠不解，正在揣摩她这个求情的意思。
　　池樱继续讥讽地说：“他换女友勤快你也不是不知道，钟家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好进，歪心思少动，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
　　纪珍棠：？
　　池樱声调扬了扬，有几分女主人做派：“还不走，等着我下逐客令呢？”
　　对面西厢房麻将声嘈杂，她的嗓音在这背景之中显得格外的刺耳突出。纪珍棠正要辩驳一句，“我”字的音节堪堪吐出。
　　里头传来一个慵懒低沉的男声，截住了她的话——
　　“能安静点吗，这位大少奶奶。”
　　纪珍棠站在院中，听着男人的声音清晰利落、掷地有声地吐出：
　　“你又是几斤几两的东西，我三哥请的贵客，还轮得到你来指教？”
　　池樱一怔，急忙赔笑，半个身子探进去：“陈总在啊，难得的嘛。”
　　她又意有所指地冷哼：“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钟家的地盘哦。”
　　“你们这儿姓钟的，我一向敬让三分。”被唤作陈总的男人接着出声，不紧不慢地说，“可是你好像也不姓钟吧，池女士？”
　　池樱：“……”
　　里头喊一声：“徐妈。”
　　徐妈应：“在呢陈总。”
　　“带那小鬼进来。”
　　闻言，徐妈领着纪珍棠，越过池樱，推门走进。
　　厢房很大一间，外面宴客厅，里面麻将桌，哗哗的洗牌声从机器里传来，一扇古香古色的屏风立在中间，阻隔了桌面的一半。
　　纪珍棠再往里走，好奇地偷瞄过去。
　　说话的正是坐在屏风后面的男人，他穿件白衬衣，黑色西裤，领口微掀，懒懒斜倚在太师椅上，容貌周整，姿态却是不拘。长相很年轻，很有精英风范，有气质也有气势。
　　顶灯打得恰到好处，将男人身形的一侧隐在暗中。光下的一张脸，满是少年风发的意气，颀长慵懒的身姿，展现着指挥若定的沉着。
　　见人来，陈恪扬起一双英俊的桃花眼，对上纪珍棠的视线。
　　纪珍棠在悄悄打量他的时候，陈恪也在看她，扫过来一眼：“站着不累？”
　　屏风后边，架了一张麻将桌，空间就显得逼仄，他轻抬下颌，向她示意他身侧的沙发。
　　是叫她过去坐的意思。
　　然而纪珍棠刚一抬脚，有人比她更为迅速。
　　池樱一屁股坐下，挑着眉冲她笑了笑，莫名有种挑衅的意思：“来看看牌，不打搅吧？”
　　纪珍棠：“……”
　　她望着那也再没空隙的沙发，可怜巴巴问旁边的男人：“我坐哪里呀？”
　　陈恪瞥一眼池樱，不假思索：“坐她身上。”
　　池樱：“？”
　　他瞧都懒得瞧一眼她的脸色，跟纪珍棠说：“怕什么，坐。”
　　纪珍棠摸下巴揣摩：“嗯……我在看是左腿好还是右腿好。”
　　池樱：……！
　　她是真怕纪珍棠坐下，火速起了身，嘴里骂了句“没一个好东西”然后便气冲冲地撤了。
　　见人走了，桌上的一位牌搭子调侃了句：“这大太太还挺难伺候。”
　　陈恪懒洋洋地托着下颌看牌，讥笑一声，低嘲说：“十三点。”
　　他一边摸牌，一边瞥向旁边悠然坐下的女孩，问：“你叫纪珍棠？”
　　被点名了，她直起身：“嗯，对。”
　　陈恪个性直率利落，不兜圈子，也不试探，开门见山就问：“你爸做什么生意？”
　　被点了爸爸，她更拘谨地直起身：“茶叶。”
　　陈恪摩挲了一下牌面，稍稍思忖，问：“准备往哪边卖？”
　　纪珍棠说：“日本和韩国，更远的就找不到门路了。”
　　“东南亚考不考虑？”
　　“可以可以，”她笑起来，点头如捣蒜：“赚钱就好！”
　　陈恪看见她这副如花笑面，也不由勾了下唇角，他抬起腕，看一眼手表，问她：“麻将会不会。”
　　她说：“一点点。”
　　“过来替我。”
　　“啊？”纪珍棠目瞪口呆，“可是我牌技超烂，输赤脚怎么办？”
　　一局牌结束，陈恪起了身，他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再掏出来，指尖夹了厚厚一沓红色票子，他将钱卷起，稍一躬身，将其嵌进麻将桌的抽屉缝。
　　动作行云流水，一副潇洒阔绰的公子哥做派——“尽管输。”
　　“……”
　　于是纪珍棠被赶鸭子上架，坐在他的位置上，陈恪像是有事，急着说先走一步。
　　等他出了门，牌搭子甲忍不住啧啧：“这个陈总还真是豪爽，名不虚传啊。”
　　牌搭子乙：“人逢喜事精神爽，听说他上个月刚结婚。”
　　在他们偷偷议论的声音里，纪珍棠埋头数了数陈恪留下的钱，可能有个快二十张，数的时候，里面倏地掉下一张名片，落在她腿上。
　　看到远临集团几个字，她喜出望外地惊呼了一声。
　　幸好其他人在聊八卦，没在意她的窃喜。
　　纪珍棠偷偷把陈恪的名片塞到口袋里。
　　牌搭子甲：“他跟祝家那个千金？我怎么记得，不是祝家跟梁家从小结了娃娃亲嘛。”
　　牌搭子乙：“为这事还结了梁子，你听过一句坊间传闻没？给阿基米德一根杠杆，他能把地球翘起来。给陈恪一根杠杆，他能把梁家的顶掀了。”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哦。”
　　“可惜了，梁祝梁祝，连姓都这么般配。拆散人家青梅竹马的鸳鸯。这叫什么？现世马文才。”
　　聊到这儿，外面忽而传来低沉，带点脾气的一声——“梁你妈。”
　　“……”
　　“……”
　　牌桌上骤然静了静。
　　还站在走廊上抽烟的陈恪，从虚掩的门里望进来，挑一下眉：“谁是马文才？”
　　牌搭子火速滑跪：“我是，我是！”
　　纪珍棠没忍住，扑哧一声。
　　闻声，陈恪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
　　纪珍棠快被吓死，连忙收回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偷看门外，确信人是真走了，牌桌才重新热络起来。
　　那日牌局结束得很快，散乱的牌桌有人来清，几个人下了桌便各自告辞。
　　唯独纪珍棠在位置上坐了会儿，屋里的清茶气味很舒服，灯光下，她把陈恪的名片又拿出来瞧了瞧，不自觉扬起嘴角。
　　巴不得现在就送到爸爸面前。
　　她收起名片，又看一看四周，发现旁边的茶几上有一个骰盅。
　　打开小熊背包，里面装的东西很碎，纪珍棠挑出来挨个看了看，最后打开AirPods，取出一个耳机，丢进了那个骰盅。
　　牌打的不大，她输了一点，陈恪留的票子还剩许多。纪珍棠临走时将钱交给了沉章园管事的。
　　这园子很大，里头很深。她的确没机会见着钟家的长辈，从合院出来，很快穿过院子到大门口。
　　在这时，她接到钟逾白的电话。
　　混着晚风，男人沉着的声音让她耳朵微微酥麻，他问：“有什么收获？”
　　纪珍棠笑起来，汇报喜事：“我拿了一张名片，是陈恪给我的。”
　　他也笑了一笑：“有没有让他记住你？”
　　“重要吗？”
　　钟逾白说：“他做跨国生意，家大业大，手眼通天。”
　　她难为情地笑：“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呀。那要是下次再见面，我……应该叫他叔叔吗？”
　　猜到陈恪是钟逾白的弟弟，但是不同姓，大概是他妈妈那边的亲眷。可是对方看着还挺年轻，她忽然有点理不清辈分了。
　　钟逾白说：“叫陈总合适，他比阿珩大不了几岁。”
　　她应了一声，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
　　他温和道：“不必称谢，这是我的谢礼。”
　　钟逾白果然很厉害。
　　纪珍棠印象里，她只是提过一次她爸爸的事，况且没有太着重自己的需求。
　　寥寥几句就让他听懂。他再清楚不过，她要的是什么。
　　不是天价的手镯，是人脉。
　　在檐廊暗红的灯笼下面，她顿足，听着耳畔风吟，纪珍棠说：“太贵重啦，不过我确实有一点需要，那就不推辞了！”
　　钟逾白跟揶揄她似的，缓缓地一笑：“陈恪有一句口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凡你学得他一半残忍，没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她问：“那你有没有人生格言？”
　　他稍作思考，告诉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纪珍棠笑了笑，“我记下了！”随后又问他：“我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你？”
　　默了默，钟逾白问道：“想见我？”
　　她急忙否认：“没，我就是有点好奇，我以为你会在的。”
　　沉吟几秒，他说：“你抬起头。”
　　纪珍棠果真抬头。
　　“一盏灯，怎么了？你在里面吗？”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隔一个院子，是合院的阁楼。院子里布满修竹。她抬头，视线里除了暗沉的天色，就只剩梁下的红灯笼。
　　钟逾白又问：“今天刮的是什么风？”
　　不明白他的用意，她说：“等一等，我判断一下。”
　　纪珍棠抬头望着宫灯下的流苏，随着晚风拂过，轻飘飘的灯笼被吹得晃动起来。
　　风从西边来，将灯笼往东打。
　　而同时，她看到方才的视线盲区，灯笼后面，阁楼古朴雕花的窗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穿深色的衬衣，衣襟在风里翩然，腰线在绵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他面容和煦，儒雅温和，气质矜贵而沉稳。
　　有一种风烟俱净的凛然之感。
　　她失神地出了声：“是西风。”
　　钟逾白温柔一笑：“晚上好，阿珍。”
　　令人沉醉的夜晚，西风吹皱少女心。她莫名觉察到，身体深处好似起了涟漪。纪珍棠说：“丁特助说你日理万机，我以为不会来的。”
　　钟逾白说：“本来不打算来，不过，还是不太放心你。”
　　“不放心我什么？”她问。
　　“不放心你什么，”他轻轻地，重复一遍她的问题，垂下眸，仔细想了一想，说道，“怕你得不到想要的，也怕你走的任何一步路出差池。”
　　她没有往前跨，于是灯笼成了视野的阻隔，起风的一刹，才能短暂地撞上他双目里那点似有若无的柔情。
　　风起而涌，风止而息。男人低沉的声线，也被风送到她耳畔。
　　纪珍棠望着他，觉得脸色灼热，转换话题，问道：“你怎么不提前说陈总在，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这样更好，”钟逾白说：“他不喜欢圆滑的方式。”
　　纪珍棠想了想，说也是。
　　紧接着，陷入无言的尴尬。她提别人来逃避暧昧的念头很容易被看穿。
　　钟逾白没有刁难她，正要问句留下吃饭？纪珍棠已然急匆匆说了句晚安，像是真的怕被他留下似的。
　　-
　　这日夜深。
　　纪珍棠没有肯留下吃饭，钟逾白不强求，便叫人将她送回去。
　　等丁迦陵送完人回来，钟逾白正坐在二层阁楼浅憩。阁楼一角，供着一尊菩萨，他面朝观音坐。
　　窗外星月在水，室内沉烟跳升。
　　他风声鹤唳，捕捉到楼下一点点的动静，是丁迦陵的脚步声，钟逾白慢吞吞掀起眼皮。
　　“已经把纪小姐安全送回学校了。”丁迦陵过来禀报。
　　钟逾白微微颔首，指一下桌旁边的凳子：“坐吧。”
　　丁迦陵打开电脑，在一旁开始汇报钱银周转相关事宜。隔一张桌子，钟逾白阖眸静听。神情无波无澜，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丁迦陵说到：“这个季度的报表，蒋总已经——”
　　钟逾白忽然睁眼打断他，问一声：“糕点她拿了吗？”
　　丁迦陵愣一下，抬起头：“啊？糕点……什么糕点？财务的吗？”
　　钟逾白见他发懵，无奈地笑了一笑，而后抬起手，轻轻地将他的笔电合上。
　　“歇会吧。”他劝说。
　　徐妈在做清洁，钟逾白问老太太睡了吗，她说歇下了。又问他爸，她说也歇下了。钟逾白想着还有没有要交代的事，正说到这儿，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声——
　　“姓钟的！你有本事就出来！你别躲里面当缩头乌龟！”
　　丁迦陵眉心一蹙，紧急起身：“她怎么又来了……”
　　钟逾白面不改色，只微微抬了抬眉毛，少顷，他语气平静地问：“今天初几？”
　　徐妈脸色也黯了黯，忧心忡忡地答：“是……初七了。”
　　钟逾白想了一想，没再说什么，轻轻抬了一下指。
　　丁迦陵会意说：“知道了，我去处理。”
　　外面难听的骂声还在继续：“钟逾白！阿林的鬼魂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今天晚上就来索你的命！你有朝一日一定身败名裂，不会有好下场的！”
　　钟逾白在藤椅上，事不关己地倚坐。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处世之道，在任何时候不离其宗。
　　丁迦陵的声音从楼底下传来，隔着围墙：“这会子可不兴闹啊二太太，您再大点声，万一惊动隔壁派出所就难看了吧。”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来。
　　“哎哟喂，个则宗桑。赫死个宁。”池樱大惊小怪的声音续上，“精神病院个医生不把人看好，哪能叫她又出来发疯了呀。”
　　丁迦陵语气无奈：“大太太，你怎么又来了，还有什么事？”
　　池樱说：“我有东西掉在里头了，我来寻一寻。”
　　“改天吧，改天我给你送过去。”
　　“哎哟，行吧行吧，闹死的了。”
　　她掸掸衣袖，没眼看，“你们办个年卡，给医院里多充点钱，把她关关好。”
　　——“我呸！你算什么东西！”
　　在琐碎的、恶毒的咒骂声与劝说声里。
　　钟逾白不动声色地起了身，他手握一块佛手柑气味的湿巾，轻轻地擦拭着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男人面朝窗户站，看外面的远山和星月，修长身形被月色勾画在地板上，将女人的声音落在身后。
　　徐妈投来一眼，见微知著，知道他这是为礼佛净手，忙去点香。
　　——“你个走狗！伥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你叫钟逾白出来！”
　　擦完手指，钟逾白置若罔闻地放下帕子，接过徐妈递来的三炷香。
　　他长身鹤立，在狭窄的阁楼，观音像前，微微鞠了几躬。随后供上香，钟逾白仍然站立不动，面色如常看了看香灰的走向。
　　一切正常。
　　钟逾白观察完香，又抬头看向这张慈悲敛目的观音面孔。
　　半分钟后，他转身要走，袖扣不小心缠上挂在墙角的一串细珠，钟逾白垂眸，看衬衣被缠住的袖口。
　　他的手腕稍稍用力挣了下。
　　猛然之间，那串佛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钟逾白望着地面跳落的珠子，心没多跳一下，只是摆手，叫人拂了去。
　　过会儿，丁迦陵一脸疲惫上了阁楼：“回去吧钟总，两位太太都送走了。”
　　自始至终，钟逾白纹丝没动，像是观了一出戏。他小幅度点头，沉声说：“辛苦。”
　　听见外面起风声音，衬衣微松的领口被他好整以暇地系好。
　　钟逾白迈步准备下楼，忽又想起什么，顿住脚，侧了侧身，“徐妈。”
　　“诶。”
　　“老太太过寿的邀请函，去给雨灯街的布衣坊送一份。”
　　正在扫地的徐妈闻声直起背，问他：“哪一家？”
　　钟逾白一边往下走，一边说：“落棠阁。”
　　作者有话说：
　　“风起而涌，风止而息。”是余华老师的句子，很喜欢。
　　过几天来发红包，v后改为零点更新，比较适合我作息的一个时间。


第13章 第 13 章
　　◎被溺爱的错觉◎
　　纪珍棠摇头晃脑骑着小电车回到雨灯街的时候, 整个弄堂里回荡着她愉快的歌声：“我有一辆小电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伯伯, 快看我的小车车！”
　　旁边摇着蒲扇晒太阳的大爷配合地笑一笑：“漂亮得不得了，哪里来的？”
　　纪珍棠笑得很得意：“爸爸给我买的。”
　　滴滴一声，粉白白被锁在门口。
　　纪珍棠探脑袋进房间, “姑姑，我把车骑回来了！”
　　里头没人应。
　　纪珍棠走进门。
　　发现纪心荷在拜观音。
　　菩萨供在屋子的西南角，纪珍棠已经掌握了姑姑拜佛的规律。每天早上八点拜一回, 下午三点拜一回, 据说过了三点再拜就不礼貌了, 得拿布条罩上。
　　“咦，菩萨收摊啦。”她悄咪咪走过去, 说了一句。
　　纪心荷还跪着呢, 一个眼神扫过来：“别胡说八道。”又招她往前, “过来拜拜。”
　　纪珍棠毫不犹豫地跪下, 双手合十，摇得飞快：“菩萨啊菩萨，一定要保佑我的老爸发大财, 让我跟着他吃香喝辣！”
　　纪心荷听了想笑, 又实在拿她没辙，等纪珍棠磕了几个头站起来后, 她问：“就这么指着你爸发财？”
　　“是的呢，爸爸聪明得很，人家都说他有经商头脑, 就是有时候缺点运气而已。他运气好了, 就等于我运气好了, 我当然指着他发财嘛。”
　　纪珍棠说着，在桌前坐下，取了块桃酥放嘴里。装桃酥的提梁锦盒，还是上回从沉章园带回来的，纪珍棠一边吃东西一边摸摸它的材质，那时她不懂，拿回来就随意乱摆，是纪心荷说了句叫她轻拿轻放，注意着点，这是价值八千元的紫檀。
　　纪珍棠才知道，大户人家的富裕都是可以落实到细节的。
　　望着提盒，她意犹未尽地摸着八千块的紫檀。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想起了钟逾白。
　　那天回来后，到现在有好一阵没联系他了。
　　他也有好一阵，没有联系她。
　　说好的以后，并没有履行。
　　深邃的男人，一言一行让她放大无限，又好像统统猜错方向。
　　暮春的江南下了几场雨，树木换新芽，外面街上郁郁蒸蒸，一片翠绿，一股子暑气隐隐席卷，蝉鸣在破落的弄堂里无限蔓延着，快要入夏，纪珍棠也即将迎来准大三的暑期。她最近忙碌在期末各大考试和考勤，跟那个圈子的交集恍恍惚惚又变少了。
　　如果不是手里价值不菲的提盒摸着还算结实，她都怀疑那个男人，与他有关的繁华，就像一个她不慎闯入的梦。
　　什么是真实的呢？
　　是弄堂，是蝉鸣，是花谢花开的海棠。是陪她长大的街坊邻居，和他们一个个老破小的旧公寓。
　　纪珍棠望着窗外，摸着盒子的动作又舍不得停下。
　　“对了，钟家老太太的生日快到了，昨个有人送来请帖，邀请我们去。”
　　纪珍棠眼睛一亮：“真的？物证在哪里，我要看。”
　　喜滋滋拿到请柬的一刻，她陡然有点失望：“啊，写的是你的名字呀。”
　　她摆手搁下，闷闷不乐。
　　纪心荷说：“送信的人说了，叫我带你去。”
　　笑意重新爬上她的脸：“是什么人来送的。”
　　“一个阿姨，比我大些。”
　　一定是徐妈。
　　纪珍棠：“去去去，当然去！”
　　纪心荷笑了：“你去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太了解纪心荷这种与世无争，大隐隐于市的性格，纪珍棠连劝都不想劝。她接着问：“你给老太太做了什么衣服呀？”
　　“一件旗袍，一套唐装。”
　　“她喜欢吗？”
　　“还不错。”纪心荷不是会把话说满的人，说还不错就表示对方很满意了。
　　纪珍棠笑得露出牙：“那我去了哦。”
　　纪心荷说：“记得买几件好看的衣服。”
　　“不用你说啦，我穿成女明星！”
　　她已经急匆匆上楼挑裙子。
　　-
　　能让纪珍棠化妆的场合不多，钟家老太太的生日宴算一件。
　　她起了个大早化妆，盛夏时节，怕暑气蒸湿了妆容，还特地打了个车。到江滨花园的门口时，她正无措地找方向，接到一个久违的号码来电。纪珍棠看着森严的旋转门门口的保安，按下接听键。
　　尽管阔别数日，钟逾白的语气倒是未曾生疏，开口便和她说一句：“我去接你。”
　　淡淡的，平和的。她已经从他的语气里猜测出男人处变不惊的神色，但纪珍棠没有想明白，他说出的这句话，是疑问或者通知。
　　她说：“我已经到啦。”
　　可能是有几分诧异，钟逾白沉吟片刻，应声道：“进来吧，能看见我。”
　　高级酒店的门前，一辆接一辆豪车停住，一个接一个穿着金贵的人提着贺礼进来，谈笑风生。纪珍棠自然一个人也不认识，她抻抻裙摆，把精挑细选的小裙子摆弄到最熨帖的状态，即便做好一切准备，真站在这里时，也有种游离的隔阂感。
　　旋转门就那么点大，她规矩地等人挨个进门，才堪堪挪动脚步，而正要上前，一位保安抬手将她拦下，言辞冷厉地问她什么来路，她将邀请函递过去：“我是来——”
　　保安没等她说完，瞥一眼邀请函，连忙变了语气，低头说道：“请吧纪小姐，餐厅在左手边。”
　　纪珍棠受宠若惊：“嗷，好的好的。”
　　宴客厅的门敞着，纪珍棠正要往里头走时，身后传来一声较为闷重的关门声。
　　她惊了下，不由往后一瞧，见黑色豪车后座，同时下来两个人。
　　是陈恪。
　　还有那天在医院给她看心脏的美女医生！
　　这两个人居然是一对？
　　纪珍棠兴趣十足，站在一棵板蕉后面，从青葱的叶影中观察往里面走的两个人。
　　祝青萤冷眉冷眼，气质很独特，她绾了头发，额前几绺垂坠，慵懒又自然，衬得一张鹅蛋脸更显不足巴掌大小。有几分躲藏的意思，她在西装笔挺的男人身后，拿一张纸巾，低头轻轻地擦着显得凌乱斑驳的红唇。
　　纪珍棠抬手比了个取景框的手势，将两人框定在她的“镜头”里，拉近焦距，仔细观察。
　　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刚才那辆车里发生怎样戏剧性十足的一幕，大概如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像打仗一样的吻。
　　持续了多久呢？判断不出。
　　但她能看出陈恪的心情不太好，他面容冷峻，手插裤兜，走在前面。
　　祝青萤云淡风轻地跟着，擦完口红，揉掉纸巾，风波于她无足轻重。
　　到大厅，有人过来跟陈恪打招呼。他敷衍地应了声，余光还围着他的太太转。
　　祝青萤没跟他知会一声，就往另一桌走，看似那里有她熟悉的人，她准备找位置坐下。
　　陈恪眼疾手快地过去捞她的手，有那么几分强制性地将她牵进自己怀里。
　　祝青萤很娇小，身体柔弱，个性不屈，但实在拗不过，于是迫不得已被他搂着往前走。
　　两个人的脸色非常精彩。
　　纪珍棠不由弯了弯唇。
　　男人和女人，真有意思。
　　她的取景框继续随着两人背影往里去。
　　照着照着，“镜头”里倏地闯进一抹熟悉的身影。
　　跟拍暂停。
　　一张空旷的圆桌前，钟逾白一身风雅的黑色，叠腿静坐，姿态矜贵松弛，他抬起眸，目色深深看向纪珍棠的镜头，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大概也已经观察了她好一会儿了。
　　她赶紧收起手，脚步有几分轻快地飘到他跟前。
　　钟逾白望着她过来，语气悠然沉稳：“夫妻吵账，有什么好看？”
　　说着，他轻轻扯开身侧的凳子，是要她坐下的意思。
　　纪珍棠四下瞄一眼，没有人注意到她，便才落座，不禁八卦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
　　钟逾白答：“相亲，盲婚。”
　　纪珍棠兴致盎然：“哇，听起来好有趣，岂不是像开盲盒？”
　　他不置可否：“开到坏礼物，就成了当代史密斯夫妇，各具筹谋，也矛盾多多，天天吵，夜夜吵。”
　　纪珍棠忍不住笑起来。
　　钟逾白给她倒了杯橙汁，递过去时，手臂蹭到她披下来的发尾，隔着衬衫的料子，带来些微痒意，纪珍棠急于偷听八卦，贴他略近，气息稍稍缠在男人的胸膛与颈间，又歪着脑袋问：“你会不会和你未来的太太吵账？”
　　钟逾白面色平静地思忖几秒，缓声说：“我主张中庸。”
　　“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说：“是。”
　　她也想了一想，自语一般：“好奇，你未来太太会是什么样？”
　　钟逾白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同我一起中庸。”
　　她眼下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概念很不错，便应了一声：“那她和我也像，严格来说我不叫中庸，我是缩头乌龟。”
　　而他听罢，却问一句：“有多像？”
　　纪珍棠微微愣住。
　　静下来的时间里，她才发现他们挨得太近，男人身上的后调香，像是檀香与劳丹脂的混合，有着一种十足成熟的、凛冽的韵味。这气味是吸引人的，然而纪珍棠却难为情地往后撤了撤，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她又躲避话题：“如果我爸爸没有赚到钱，没有做事情很厉害。陈老板会不会生气啊？然后迁怒到你，又迁怒到我。”
　　钟逾白被她的天真逗笑，翘了翘唇角：“放宽心，除了他太太，没有人能让他跳脚。”
　　纪珍棠即刻辩驳：“不对，还有梁。”
　　他笑意更深，似是无奈，折服于她的灵通消息：“哪里听来这么多传闻？”
　　紧接着，钟逾白说：“他那是遇到克星了。”
　　纪珍棠托着腮看他一会儿：“那你呢，你有没有遇到克星？”
　　他认真作答：“算命先生说，三十岁会有一劫。”
　　“三十岁？”她充满好奇。
　　“就是现在。”
　　“哦，那你要小心一点。”
　　钟逾白问：“小心什么？”
　　“小心失财，小心身体健康，小心——”
　　他打断：“是情劫。”
　　纪珍棠对上他幽沉的眼，陡然心跳增速，不是在生病时那种令人惶恐的失控感，而是被弹了一下心弦似的，一点浅浅悸动。她握住装橙汁的杯子，避开他的眼，四下眺望，说着：“我去敬陈恪一杯吧，还没好好感谢他呢。”
　　眼见她要起身，钟逾白抬起手，轻握住她的腕，往下压了压。
　　叫她别动。
　　纪珍棠挺小心地问：“是……他不喜欢吗？”
　　钟逾白握得很轻，旋即松手，略微克制地、缓缓摇了下头。
　　他没说为什么，叫她把手伸出来。
　　纪珍棠照做。
　　男人微凉的指尖落在她掌心，徐徐地写下一个字，是他名字里的“白”，她纳闷不已地看他，钟逾白微笑说：“这是送给你的通行证。”
　　纪珍棠心尖一凛。
　　他继续道：“以后不需要做这些事。”
　　他说的“这些事”，比如谨慎的恭维，小心的讨好。
　　而她有了通行证，便不需要做这些事。
　　纪珍棠看着空空的手心，诧异于在他们说不清的关系里，他表现出一种无理由的大方，她喃喃地问：“在哪里奏效？”
　　他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好贵重的一张证。
　　来宾太多了，眼花缭乱，纪珍棠意识到自己坐得有些久了，但见钟逾白也没给她安排其他座位，她问：“我今天坐在这里吗？可是我没有身份诶。”
　　他不以为然：“从坐下时起就有了。”
　　有许多的事情，无需证实，是让人心照不宣的。
　　她坐在他身边，身份就有了。
　　接二连三的讯号，扰得她心情紊乱。
　　“有什么想吃的菜？”在她没有平静下来的心跳声里，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纪珍棠说：“有好多，你要留给我吃吗？”
　　钟逾白像是玩笑，又像是正经地说：“我叫他们不要动，都给你。”
　　她笑得更开心：“这种感觉，好像小的时候跟爸爸去吃席呀，好吃的都要留给年纪最小的小朋友。”
　　他也笑了笑，慢慢地叠起衬衣的袖子：“你不是小朋友？”
　　“……”
　　被称为小朋友的人呆呆望着他，脑袋里突然蹦出两个字：溺爱。
　　他的言辞，总让她产生一种正在被人溺爱的错觉。
　　纪珍棠瞄一瞄桌上的其他人，钟逾白没跟他们打招呼，大概是没必要，但有人过来喊他钟先生，他颔首有礼地应，有地位的一大好处在于无需阿谀。
　　纪珍棠正要抬手转桌上的菜时，不小心碰掉一根筷子。
　　钟逾白缓缓折身，拾起那根不再有用的筷子。
　　随后，他的目光又定格在她的鞋上，一双黑色英伦学院风双排扣的小皮鞋，右脚的搭扣松散着。
　　钟逾白顺手，将她那根鞋带的扣子搭了回去。
　　他动作轻飘飘的，咔哒一声，将她的鞋子重新穿好。纪珍棠惊了下，往后缩脚踝。
　　低头观察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他戏谑的声音传来，是调侃小孩的语气——“鞋也不好好穿。”
　　纪珍棠看着自己的皮鞋，有些窘迫，嘟哝说：“不是的，它不小心掉下来的，我都没有注意。”
　　钟逾白坐直身子，重新懒懒地倚回座椅，他没再接茬，又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在喝药呢，”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像是沾了一点小脾气，“你给我的药好苦呀，不过好在是有一点用，但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觉得自我挣扎。”
　　他闻言，笑了一笑，声线平缓地和她说：“小朋友想要长成大朋友，或多或少，都需要挣扎一下。”
　　纪珍棠很喜欢和他聊天，觉得在他处变不惊和语重心长的声音里，整个世界都很容易静下来，“变成大朋友，我会更好吗？”
　　“会变得崭新，”钟逾白说，“所有的情绪疾病，熬过去之后，就会拥有一个更加丰盛的精神世界，就像蛹挣扎着破茧，变成了蝴蝶。”
　　他望着她，鼓励一般说：“小小疼痛，无伤大雅。”
　　纪珍棠浅浅应了一声，低下头，局促地摆弄裙子边边，小声说：“可我不是蝴蝶。”
　　他的声音在耳畔，低低的，磁性而成熟——“怎么会不是？”
　　在没有灯光照到的一隅，男人轻轻侧身跟她讲这些话。他们的身后，是斑斓的夜色，她像躺在一个纸醉金迷的梦里，任由潮水没过身体，让她变得柔软而温暖。
　　在长辈的面前，她总是听话的，懂事的。
　　在不通人情的前男友面前，她得是独立的，清醒的。
　　纪珍棠时不时觉得有点累，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累。
　　直到这一刻，她倏地想明白。大概是缺乏一个让她停留的背阴处，原来在这能够休息的阴影里，也会有人呵护她不泯的童心，也让她有了诉苦与撒娇的空间。
　　他说，怎么会不是蝴蝶呢？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色彩，只不过比其他人更早一些。”
　　作者有话说：
　　要是零点没更，那就是我没写完。。反正总会更的，就不每天通知啦。感谢在2023-08-29 00:00:00~2023-09-05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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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第 14 章
　　◎高明的人，张弛有度◎
　　邀她做客是一种礼仪, 纪珍棠试图去理解他在礼仪之外的柔情蜜意。
　　但她得不到答案，只是勉强判断出来一点，钟逾白没有女伴, 他旁边的位置，即便她不坐，大概率也是空着的。
　　其次发现, 无论什么场合，他不大喜欢坐正中央来宣告地位，比如钟珩的生日, 比如他奶奶的生日。他看起来其实还挺与世无争的, 和她的姑姑异曲同工, 有着深藏功与名之淡泊。
　　跟传闻里“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标签对不上号。
　　和钟珩的生日有所不同, 今天的家长另有其人。
　　所以钟逾白在这儿也是小辈, 轮不到他去主持、发言, 于是他落了个清闲。
　　钟家人丁兴盛, 纪珍棠带着几分小心四下张望，她的目光第三次在周遭流转的时候，听见了钟逾白给她打定心剂的声音——“他学校有事请了假, 今天不出席。”
　　他怎么知道她在找钟珩？纪珍棠猛地一惊, 回头看他：“你会读心术呀？”
　　钟逾白诓骗小孩似的，长睫微垂, 目视她自然微翘的鼻尖，轻轻一笑：“会读你的心。”
　　他的眼神总是很深，笑意在暗示这话真假掺半。
　　她更惊慌：“啊？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他也好奇：“怎么个完蛋法？”
　　纪珍棠小声地说：“你知不知道外界传你很可怕。”
　　钟逾白没有问传闻是什么, 他很平静地饮茶, 说道：“人不活在流言中。”
　　她哑然被震住。
　　话音落下, 钟逾白的余光里走进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瞥一眼池樱，纪珍棠被高跟鞋的声音吸引，也正要侧眸去看，忽的被他按住脑袋。
　　钟逾白伸手，轻遮住她的半边脸，稍稍往自己的肩头压了压，他望着池樱的方向，确认池樱避开了他们的方向往旁边去，方才缓缓放开她。
　　再垂眸看身边的小朋友，她一脸错愕，耳梢还沾点红晕，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怎么了？”纪珍棠觉得因为刚才那微微晕眩的一个靠近，鼻尖沾上他身上一点清冽的檀香。
　　钟逾白说：“怕她多事。”
　　纪珍棠脸上的错愕变成新奇：“你也会有‘怕’的时候？”
　　钟逾白出其不意的被她点醒什么，表情微妙地滞了滞，而后他笑了下，嘴角的弧度里有几分被点破的无奈：“是，我也会怕。”
　　怕什么呢？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字典里的字。
　　台上唱起越剧。
　　纪珍棠托着下巴，兴致缺缺地观望。
　　老太太坐在前排，虽然高龄，但精气神很好，还能穿得了桃红色旗袍，配珍珠首饰。可惜离得太远，纪珍棠见不太清她的相貌，更没有接触到她的可能。
　　钟逾白注意到她显得犯困的神情：“不爱听？”
　　她很抱歉地笑一笑：“我没有很高的艺术修养。”
　　他又问：“爱听什么？”
　　“我喜欢Coldplay、TaylorSwift，还有落日飞车，橘子海啦什么的，听起来让人觉得脑袋昏昏、像做梦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让我觉得放松。”
　　他听着她悉数着，没有做声，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可能没有在笑，但他在思量或者揣摩着什么。
　　纪珍棠看着他的侧脸，她突然说：“我的裙子漂亮吗？”
　　钟逾白看过来，又低眸观察她的连衣裙，淡青色的薄纱裙，在暗光中微微发亮，像是薄荷。
　　她说：“这是方茉同款，她代言的平价品牌。”
　　钟逾白沉默地思考着，没有说话。
　　纪珍棠看他眼神没有波澜，问他：“你知道方茉吗？今年一部很火的古装剧女二。”
　　钟逾白神色松懒，笑意不深：“有所耳闻。”
　　随后又道：“很漂亮。”
　　纪珍棠点头：“是的，她很知性很优雅，气质很赞，我特别喜欢她。”
　　钟逾白等她讲完，缓缓吐出几个字，声线低醇：“我是说你。”
　　“……”她别开脸去，不好意思地揉揉脸蛋。
　　“我有很多很多的苦恼，身体里快要装不下了，有的时候很想听别人夸一夸我来找找自信。唉，好想要快一点变成大朋友。”
　　钟逾白想了一想，叫她不急：“让翅膀好好地长出来，长得漂亮些。”
　　男人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令她的心境慢慢地下沉。他望着她，眼神轻柔：“人与人的命格本就不同。没有那么多的年少成名，也没有等不到的大器晚成。”
　　纪珍棠问他：“你觉得我是属于大器晚成的类型吗？”
　　她往椅子后面坐，小腿悠闲地荡了两下，很期待地望着他。
　　“不好说。”钟逾白望着她裙摆下面纤细的腿与那双可爱的皮鞋，挺真诚地应了一句，“但你会有你的春天。”
　　她的泪腺不受控，是因为很感动，纪珍棠撇了下嘴巴，尽可能忍住了眼泪，小声的：“钟老板，和你聊天好开心呀，因为平常都没有人和我聊心事。”
　　他淡淡一笑，颔首认同：“开心最大。”
　　“所以有的时候，想到你我也会很开心。”她在足够包容的人也会表现出一点坦率。
　　这话被她讲暧昧了，钟逾白却没有将气氛维持下去，只是说：“我的荣幸。”
　　按理说，纪珍棠应该是对他抱有忌惮之心的，可是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顿时明白了绵里藏针这个词的危害有多大。
　　所以说人家成功呢？杀完人还要来安慰她为300粉丝发愁的人生。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也算一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胸怀？她突然很能理解男人喊出牡丹花下死的洒脱，如果钟逾白把她的毛病治好，最后又给她温柔一刀，她大概也没有怨言。
　　人都甘愿屈服于美梦。
　　回程路上，她坐在他的豪车里，在脑子里演完一出又一出。
　　旁边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坐着，等待抵达，徐徐地睁开眼，一切的表现都很温和，没有要给她一刀的意思。
　　发现纪珍棠意味深长地在看他，钟逾白忽然抬手，松松地抓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紧张地抬手，莫名地看一眼。
　　他伸长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心，虚虚的，小声提醒：“收好，这张证。”
　　纪珍棠看了眼掌心错乱的纹路，好像这里真的暗藏玄机：“有用吗？”
　　钟逾白微笑，半开玩笑的样子：“大有用处。”
　　-
　　整个暑假，纪珍棠在咖啡店打工，没多少工资，两个月挣回一辆粉白白。
　　即便又累又穷，她也不想闲着，怕存款变少，怕挨批评，被说懒惰。闲着不动就会产生负罪感，中国人刻在DNA里的群体焦虑。
　　妈妈和爸爸先后给她打电话。
　　秦美兰在国外，用微信很少，跟她联络也不多。纪珍棠报喜不报忧，和她说自己一切都好，有空就去看她。
　　打完电话觉得隐隐失落，小的时候明明跟妈妈很亲的。
　　时间会影响关系。
　　纪桓在来电里，和她说起工作上的事，因为纪珍棠问他有没有和陈恪见面。
　　他郁闷地说：“我送了些东西，他给我退回来了。”
　　纪珍棠也绞尽脑汁猜了猜陈恪这么做的理由，想到钟逾白说他不喜欢太圆滑的方式，她说：“我猜他可能不太喜欢假模假式的东西，既然他不收，你就不要送了，人家大概也不缺。”
　　纪桓没应声，过会，喊她：“囡囡。”
　　“嗯？”
　　“你怎么认识的远临的人？”他话里话外感到蹊跷。
　　“我，”纪珍棠莫名心虚，转念一想，他们有来有回的交往都很正当，于是认真地和他解释说：“因为前阵子，钟家的人来找姑姑，姑姑给钟家的老太太做了旗袍。”
　　纪桓却说：“这个理由不成立吧？”
　　原来在局外人看来，这样的交换也实在不对等。她抿着嘴唇思考了好一会儿，又说：“可能因为，我之前和钟珩交往，所以人家对我多担待。”
　　沉默了一阵，纪桓说：“有可能。”
　　纪珍棠说：“对了爸爸，虽然陈恪比你小很多，他在远临还是蛮有话语权的，你不要……”
　　她想说的是，不要把架子摆得太高，到纪桓这个年纪，早对世故烂熟于心。他打断说：“这我知道。”
　　电话讲完，纪珍棠趴在柜台上，翻了好久的通讯录，才找到钟逾白的电话。
　　都快沉底了。
　　她在微信搜索过他的号码，但他设置了禁止搜索，将她的好奇心拒之门外。
　　时间会影响关系，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她和男人。
　　待在一起时，觉得他很暖心。
　　没有交集时，又好像缘分就这样疏疏淡淡地消失了。
　　无巧不成书，他们之前的交集有那么几分天意注定。
　　可是巧合消失了，交易结束了。又有什么理由，谁去找谁呢？
　　难道她要说：药喝完了，你再给我配一点？
　　好不高明的招数。
　　而真正高明的人，张弛有度。缩小悬殊的关系，是因为客气。照顾失落的小孩，是因为谦和年长。她想来想去，都找不到理由，凭什么觉得人家大老板会在意一粒小尘埃，还要追着她转啊？
　　他在江滨花园，游刃有余地处理人际关系。她围着围裙，在这里给客人端咖啡。
　　可是——
　　倘若没有心思，为什么又要留给她一张证的使用权？
　　过分的好意是为什么呢？喜欢？好感？活雷锋？天生热情？她什么都看不透。
　　或许钟总真的日理万机，没有那么多的闲暇处理儿女情长。
　　看着自己的手心，回忆着那早已消失的，从指尖传来的触感，纪珍棠惊觉，她居然在等待男人来找她。
　　意识到这一点，她赶紧把手机撂下，给自己做了杯咖啡，让脑袋清醒清醒。
　　很快到返校日，室友陆续到齐。
　　林瑰雪回来时，纪珍棠在看赵斯齐的朋友圈——没错，又是赵斯齐。
　　这个谈不上熟悉的男生，已经成了她目前为止，能够接触到的时尚圈里最高层次的人群了。
　　这一次，是赵斯齐在朋友圈秀了一个k牌珠宝展会的邀请函。
　　纪珍棠看了看阵容，心动不已，尽管知道纪桓显然帮不到忙，她还是去问了问爸爸，能否拥有入场券。
　　意料之中，失望而归。
　　“雪。”
　　纪珍棠爬到林瑰雪床上，搂着她说悄悄话：“能问问吗？你跟赵斯齐到底怎么回事？他之前不是说带你入股他的品牌，现在一点希望都没了？”
　　林瑰雪思忖着说：“其实也没什么矛盾，就是我感觉他这个人人品不太行。”
　　“怎么说。”
　　林瑰雪把帘子拉上：“你知道吗，他会在背后说女生坏话，我可真烦嘴碎的男的。”
　　纪珍棠问：“说我了吗？”
　　林瑰雪愣了下，没接上话，面色为难，答案显然。
　　纪珍棠：“说我什么。”
　　“那……我要说了你别难过啊。”
　　“说说看。”
　　“他说你配不上钟珩。要他是钟珩，也不会娶你。”
　　“呸！”
　　林瑰雪：“我也是这么呸他的。”
　　纪珍棠气坏：“什么东西呀，长三条腿给他牛得不行。”
　　林瑰雪附和：“蛇鼠一窝！”
　　紧接着，她又贴着纪珍棠，小声谨慎：“而且我听说，有人看到他在云霄路出没，好几次了，而且每次少说都点两个辣妹。”
　　云霄路，纪珍棠听说过那儿，沪上有名的烟花地。
　　“我的天啊，他居然是这种人？！”纪珍棠惊讶得脸都皱成包子，惊讶完了，赶紧按了按太阳穴，“不能细想，我要吐了。”
　　“是吧？”林瑰雪说完，又捂她嘴巴，“诶，我也是听人家讲的，你别出去乱说啊。”
　　纪珍棠点头：“我知道。”
　　林瑰雪叹息，拍拍她，安抚说：“算了，跟他比什么，人家有大佬撑腰呢。”
　　纪珍棠品了品这句话，过会儿，笑眯眯跟她说：“那你入股我的吧，有朝一日我也会有我的品牌。”
　　林瑰雪惊喜不已：“能不能搞快，让我明天就暴富行不行！这学我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说着，两个人都笑起来。
　　底下传来凉飕飕的一声：“不要说话了可以吗？”
　　是苏云梨在用电脑绘图，感觉被打扰。
　　纪珍棠探出脑袋，抱歉地吐一下舌头：“不说啦，sorry！”
　　两个人安静地躺在一起，改为发消息。
　　林瑰雪：你知道她最近常去医学部吗？
　　纪珍棠：真的？她在追钟珩？
　　林瑰雪：应该谈不上追，梨子不是主动的人。大概就是去他面前晃晃，刷一刷存在感。
　　纪珍棠：好不值得，图什么？
　　林瑰雪：喜欢是没有理由的。
　　纪珍棠：我讨厌捧着男人。
　　林瑰雪：喜欢一个人就是卑微的嘛。
　　纪珍棠拿着手机，想说什么，突然思绪断了，她没有再输入，因为没有在想苏云梨或者钟珩。
　　她在想林瑰雪的话：
　　算了，跟他比什么，人家有大佬撑腰呢。
　　一闭上眼，赵斯齐的邀请函就在她眼前晃。
　　不是第一回了，他一向很爱在同学面前炫这些东西。
　　如果是从前，她看见了，羡慕一会儿就当做无事发生。
　　因为心知肚明，那些声色浮华离她太过遥远，所以不去奢求，就像地上的人不会觊觎月亮，遥遥看着就觉得非常美好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见识过了。
　　俯瞰过繁华就不愿再做脚下的沙石。
　　这夜，纪珍棠躺到半夜，辗转反侧没有睡着，寝室熄了灯后，她悄悄起身，又下床。
　　纪珍棠到自己的抽屉里翻找着东西，因为遗漏了一个而没有再用过的AirPods。
　　很快，在书桌的抽屉深处被她摸到。
　　里面只剩下一边耳机。另一只在那一天，被她“不小心”丢在了沉章园。
　　耳边，是姑姑对她讲：勿要贪心。
　　而同时，心底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声音在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7号晚上11点发


第15章 第 15 章
　　◎玩火者终究被火焚◎
　　人的欲望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无形之中，不断不断地在膨胀。说着不会贪心，可名与利唾手可得, 哪里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纪珍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账号粉丝。前天明明还有301，今天跌破, 只剩298。
　　不过好在前段时间接了个不小的单，设计一只玉器的小吊坠，纪桓帮她找厂子加工出来, 昨天才结了尾款, 目前账上还有盈余。爸爸给她的帮助仅限于此, 但聊胜于无，能帮她节约一部分工作成本。
　　“你要不要试试出镜？现在美貌可是稀缺资源, 美女做自媒体很占优势的。”
　　纪珍棠站在一个五块钱的鸡腿面前纠结要不要吃的时候, 林瑰雪忽然问她。
　　她最终取过装鸡腿的碟, 装盘：“放在镜头里被人评头论足, 我很脆弱的一颗心，会得抑郁症，割腕自尽。”
　　用饭卡在腕上划了一下：“像阮玲玉。”
　　林瑰雪说：“我也是看你太纠结了, 实在不行可以试一试嘛。可以靠颜值就不要靠才华啦, 万一真的靠脸火了，到时候都不用熬夜赶设计稿, 直接拍点那种氛围感视频，撩撩头发，抛抛媚眼, 粉丝就唰唰涨。直播, 接广子, 日进斗金。天啊，我就是网红的室友了！”
　　见她想入非非，纪珍棠回眸，撩了下头发，抛了下媚眼，挑挑眉：“这样吗？”
　　真美女的优势一下显现，就那么随意一个动作，被她做得轻轻松松就媚到骨子里，林瑰雪惊呼：“对对对！有那味了！”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她不以为然地一笑，“我能抛几年的媚眼？志不在此。况且我现在已经不在意300粉丝了，也不在意这个号了。”
　　林瑰雪好奇：“怎么突然想通？”
　　纪珍棠一脸心胸开阔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说着，兵分两路去结账。
　　纪珍棠刚放下餐盘，总价被识别出来，她正要刷卡。
　　滴——
　　比她更快一步，是身后的男生的手。
　　午餐费被划到钟珩的流水里。
　　纪珍棠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你怎么……”
　　某人还是那副拽拽的样子：“来看看你。”
　　钟珩说着，打开手机看了眼扣费消息：“十八块，你微信给我吧。”
　　“……”
　　有备而来！
　　纪珍棠面不改色：“正好，在你家吃饭的精神损失费和分手费还没问你要，就十八吧。不用多付。”
　　钟珩：“……？”
　　她不回头，端着盘子去找座。
　　林瑰雪正要寻过来，看见钟珩，又识趣地匆匆绕道。
　　钟珩跟上纪珍棠，在她对面坐下。
　　自从知道了赵斯齐的风流韵事之后，纪珍棠秉持着“蛇鼠一窝”的观点，迁怒到钟珩，看他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给他一个眼神都显得耐心太多。
　　“阴魂不散。”她讽刺。
　　“是啰。”他已经放弃尊严，在她面前。
　　“你的下一任女朋友呢？”
　　“不想找，已经单身四个月了。”怎么让她听出点耀武扬威，邀功的语气？
　　纪珍棠：“哇塞，浪子收心四个月就要感慨忠贞啊，要不要给你竖块牌坊？”
　　钟珩没吃饭，也没回答，看着她吃，神情冷漠，一如既往。
　　纪珍棠不喜欢张扬，但她跟钟珩一待在一起，回头率就不可避免变得高上加高，十足讨厌被和他有关的流言挟持，于是转嫁怨气，很烦躁地冲着他说：“你能不能——”
　　他打断，突然很严肃：“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什么？”
　　“更好的男朋友。”
　　纪珍棠：“……”
　　“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在这个学校，没有比我更好的。”钟珩严正地告诉她，“除非你找我的三叔？他倒是单着。”
　　纪珍棠心头一惊。
　　“我是开玩笑的，如果你当真了，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钟逾白这个人戒备心超级重，不会让任何人近身，更何况伴君如伴虎。我叫你离他远点，别不当回事。我还有个哥哥到现在还被他流放在外面呢。好几年了，都回不了国。”
　　纪珍棠努力地捕捉信息：“你哥哥？”
　　“嗯。”钟珩正欲开腔，和她交流，又想起什么，指着她摆在桌上的手机道，“你先把钱转了，我给你细说。”
　　“……”
　　纪珍棠被他这态度烦死。
　　实在忍不住脾气的时候极度想动粗，在桌底下踹过去一脚，然而踢了个空，更为光火，她起身就走。
　　“纪珍棠！”
　　钟珩突然喊住她。
　　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大的野心，但事实就是，在你能选择的人里面，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而你选择不了的，掌控不了的，最好及时止损——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玩火者终究被火焚。”
　　在她慢下来作思考的脚步里，他最后说：“好自为之。”
　　-
　　去沉章园是被钟珩发出忠告的第二天。
　　沉章园地偏，快到隔壁苏市，纪珍棠乘公交再转地铁，弯弯绕绕两个小时才到最近的地铁站，整个过程中，她满脑子都在想一句空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是害怕吗？好像也没有，挺平静的。
　　但是钟珩的话真就像阴魂不散，长在她的脑袋里面。
　　快到目的地，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在长街上，天已入暮，夕阳昏昏，遥远的听见传来对话的声音，一辆高级车停在照壁的前方。
　　旁边就是沉章园高大的朱砂门了。
　　正门的门槛到腰，彰显着这里主人的尊贵显赫，拦住了外面的访客。
　　徐妈站在门槛里面。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他的车前，说着：
　　“别别别，先别关门。你就听我说几句话，钟先生应该也知道一个企业能做起来多不容易，现在资金链转不动，赵家的品牌岌岌可危，整个珠宝市场股价一直低走，不是什么好事，融资的事情，能不能让他再想想办法——”
　　徐妈叹息：“你和我说这一些没有用，钟先生有他的态度。他做的决定有他的理由，也不会为你两三句话动摇。”
　　男人面色为难：“我不是说给你听，你帮我转达一下可以？你告诉他我的想法，然后帮我求求情。”
　　徐妈想了一想，无奈地说：“赵总，你回去吧，今天钟先生好不容易得闲，闭门谢客，得休息休息。你也给他一点空间。”
　　被称为赵总的男人叹了声气，实在无奈地说：“好吧，那麻烦你了，我下次早点来。”
　　徐妈没多说什么，端着有礼的笑容把这男人请走了。
　　赵总绕过车头去开车门时，纪珍棠看见他的脸，忽然想起来，在赵斯齐的朋友圈见过这个人，是他的爸爸。
　　赵家在珠宝行业是有那么几分地位在的，所以才会把他的儿子送进时尚圈，原来生在罗马的人这样的如鱼得水，也是因为有人替他们负重前行啊……
　　看这位赵总卑微求助的样子，倒是很难以联想到他的儿子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另一面。
　　虽然事不关己，纪珍棠莫名觉得心里挺爽的，她不由弯了弯唇。
　　在赵总的奔驰呼啸开走后，正要关门的徐妈看见了站在街角的纪珍棠。
　　徐妈抬起眸，眼色微亮，像是见到了老朋友，她莞尔一笑：“来了？”
　　纪珍棠愣了下，这语气怎么像等了她好久似的？她呆呆地点一下头：“……嗯。”
　　徐妈说：“进来吧。”
　　说着，伸手帮她取掉了快一米高的门槛，邀请她进去。
　　纪珍棠甚至没有说明来意，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通行的资格。
　　行走在廊桥上，弯弯绕绕到了山水深处。
　　徐妈也没有问她有什么事，只走在前面，一边领路一边说：“今天来好多人，一个一个都请走了，送的礼一屋子都快堆不下了，没有办法，钟先生说好的休假时间，谁也不见。”
　　纪珍棠不由笑了下，说：“这么有原则啊。”
　　徐妈说：“没有原则，怎么成大事？”
　　这话很好，一针见血。让她的玩笑话都被削弱了乐趣，衍生出几分哲理。
　　果不其然，能在钟逾白身边办事的人，都是聪明人。
　　快到前面一处挑空的水阁，纪珍棠遥遥听见动人的古琴和潇潇的竹笛声。她不禁问：“有人在吹笛子？”
　　徐妈看了看手机时间，喃喃的：“还没结束呢。”
　　随后回眸跟她解释：“哦，今天来了个演员表演昆舞，钟先生还在看。”
　　她吃惊，顺着徐妈的眼神往假山深处的一个亭子眺望，嘀咕说：“他还喜欢这个呀？”
　　徐妈说：“主要是陪老先生，就是我们钟总的爸爸。”
　　远远地看见，在亭子里两把太师椅上，坐着两个男人，亭子上方悬着一盏古色古香的灯笼，光影昏暗。
　　纪珍棠从后面看着两人肃穆里又透着几分松懒的背影。
　　假山最高点的小小凉亭，这个不起眼的位置，却把人的地位彰显得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看江山，或是美人，都不那么重要了，纪珍棠仰视的片刻，又觉得夜色里，那峰顶因为缺乏烟火气而显得幽邃漠然。
　　而她在山脚，显得多么渺小昏暗。
　　钟逾白的旁边坐着一个矮他一节的男人，男人看起来比钟逾白还要多几分文气。
　　“钟总的爸爸是什么人？”纪珍棠忍不住问。
　　“是一个大学的教授，前两年刚退休。”徐妈温和地笑着，“他人很好，平常就爱读读书，看看表演。”
　　纪珍棠随徐妈站在石子小径上，看着钟逾白被虚虚地勾出的身影，他斜斜地倚坐，没有丝毫防备的轻松姿态，旁边是他看起来还要儒雅随和的父亲，老先生戴副框架眼镜，身上亲和力十足，微笑着看着前面精彩的舞蹈，和钟逾白谈笑风生。
　　钟逾白也似笑非笑，隔着水面看前面的花月楼台，视线虚虚的，漫不经心。
　　可能是困了，可能本身兴趣并不浓厚，但既来之则安之，陪他父亲赏完这一出。
　　她再挪眼看水阁上的表演。
　　一张圆形灰白色帘幕后面架着宽大屏风。
　　舞者在屏风的后面，纤弱的影子被勾勒在帘幕上。随着优雅的乐声在演奏，水袖翩跹，袅袅舞动。
　　一出漂亮、精彩的影子舞。
　　上一回看这样的演出，应该是在电视台大型晚会的节目里。
　　眼见为实，果然惊艳不凡。
　　很快，旋律落下，穿长衫的舞者从后面走出。
　　看到脸那一刹，纪珍棠皱住眉：“这个演员是——？”
　　“叫方茉，是舞蹈学院毕业的。”
　　她惊讶的：“啊，真是她。”
　　徐妈问：“认识吗？”
　　她期期艾艾：“额，嗯、看过她的戏，一点点。”
　　纪珍棠好奇更重，又问：“她……没有工作吗？”言外之意，她以为明星都有跑不完的通告。
　　徐妈笑了：“为钟先生跳舞也是她的工作啊。”
　　“……”
　　纪珍棠小小地瞠目一会，轻轻地“嗯”了声，随后看着方茉退场，她一边整理着袖子一边往前走，身段极好，娉婷袅娜，沿着小径过来，跳完一支大开大合的舞还微微喘息着，步伐的方向，是将要去亭子找钟逾白。
　　徐妈急忙过去拦人——
　　“方小姐，今天天晚了，钟先生劳累了一天，也是需要个人空间的。您有什么事下次谈吧。”
　　方茉，人如其名，清新淡雅，一股优雅有韵味的茉香传到纪珍棠的鼻尖。大明星近在眼前，很难不震惊，她稍稍屏息。
　　徐妈这么说，方茉听懂弦外之音，她脸色稍显僵硬几秒，随后知趣地笑了笑：“一面也不行？”
　　徐妈微微摇了摇头。
　　方茉气馁地说：“好吧，我也没什么要跟他谈的。”
　　紧接着，往钟逾白的方向投去一眼：“希望改天，钟先生能赏光一起吃个饭。”
　　徐妈微笑说：“改天的事，改天再说。”
　　她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方茉接过旁边助理递过来的纸巾，尴尬地擦一下汗。
　　“那我先回去了，再会。”她跟徐妈交代完，又瞥一眼纪珍棠，很仓促的一眼，显然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随后，助理掺着她离开。
　　纪珍棠腹诽着，原来钟逾白这么难见啊……
　　然而正这么想着，她的通行证又一次奏效，徐妈领着她往假山上走。
　　到上方的亭子，钟逾白的爸爸起了身，看了眼纪珍棠。没问她的来路，只温温地笑了笑，点一点头，姿态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攻击性，随后对钟逾白说：“我去歇了，你处理你的事吧，早点睡。”
　　钟逾白没有应声，也没有回眸看她，只轻轻地托着下颌，脸上噙一点温淡的笑，浅浅颔首。
　　“我的东西掉在这儿了。”目送徐妈和他父亲离开，纪珍棠忽然心跳变快，有几分紧张地开门见山就说。
　　阔别多日，她突如其来的开场白显得分寸缺失。
　　纪珍棠说着，紧急去包里翻找她的耳机，想展示证据。
　　非常努力地凸显来意，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强调。
　　前面的水阁，竹笛声没有断过，优雅地浮在有月光的水面上。
　　钟逾白伸手，取过摆在旁边方桌上的骰盅。
　　他手指很长，一探到底，两秒后，轻轻地夹出她的耳机。
　　“这个？”
　　纪珍棠脸色一羞：“你知道是我的？怎么不通知我。”
　　男人微微侧过脸，余光虚虚地笼着她，低低地出了声：“既然施主会上门，又何须大费周章？”
　　他的话，好像在说你这个耳机丢得很不聪明。且又是那么笃定，她一定会寻过来。
　　纪珍棠轻轻淡淡地“哦”了声。
　　像是不太满意他的回答。
　　钟逾白声音柔下来几个度，看她一眼，又稍显无可奈何地一笑，改口说：“我在等你。”
　　纪珍棠也笑了，她走到他身侧，说：“我药喝完了，找不到你认识的中医，可能我体质原因，吃西药不管用的，还是中药见效快！”
　　这话又像是在责备他的不主动与太长时间的不联系，实属不该。
　　钟逾白没有起身，叠腿慵懒地倚坐，挺随和的，淡淡笑道：“不过是在外面出差两个月，前天才回来。”
　　“……”
　　“着急了？”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纪珍棠微微一滞，本该目色清明地问句“着急什么”，用一种反问的力量向他表达：我有什么可着急的。
　　可眼下却又踌躇，自己还有没有开口说话的必要，他们的较量，显得她微不足道。
　　毕竟他会读她的心，她在他的面前仿佛透明人。
　　虚假的底气都会被他毫无征兆地一眼识破。
　　钟逾白慢慢地宽慰道：“不要急，坐下说吧。”
　　很快，耳机被搁在她的手心，他又微笑着说：“隔两个月才来取，亏你记得。”
　　每一句都那么的意有所指。
　　她顿时丢掉了平日里妙语连珠的本事，人的脸上一旦写满欲望，少些良善，多点伪装，就容易变得心虚。
　　纪珍棠把耳机收好，半晌才嘀咕了一句：“这不是要用了才想起来嘛。”
　　钟逾白眼波平淡地瞧了她一会儿。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过肩长发松松地披散着，很自然的蜷曲度与长度，耳侧的碎发被两个并排的白色发夹夹起，露出一只玲珑的耳朵，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精致到极致的骨相，让她美得毫不费力。
　　钟逾白看着女孩子的耳朵，随后起了身。
　　隔着一张棋盘桌。
　　他倏地欠身往前。
　　纪珍棠为之一惊，自然往后躲。
　　余地太少，她躲得不远。钟逾白伸出手，意图明显，拨开她的发，露出那两只发夹。
　　蓝白色的玉桂狗，很可爱，很流行。
　　男人用手指轻轻地托着这两枚发夹，无波无澜地看了片刻。眼中的深潭沉静如夜，没有黯，也没有亮。
　　她的身体被覆盖在他的影子里。短暂的倾覆，让两个人呼吸被拉近。
　　他的气息近在耳畔。
　　竟也是温温热热的。
　　纪珍棠发觉他是在看自己的夹子，才松下一口气，抬指点了点，示意道：“新买的，它叫纪小狗。”
　　随后，钟逾白平静放开，夸了一句：“很适合你。”
　　她高兴地一笑。
　　钟逾白也嘴角轻掀，好整以暇地坐回去，而后又直截了当地问道：“有什么新的需求？”
　　纪珍棠笑意戛然而止。现在已经不能仅仅用恐惧来形容这种被看透的心情，更多的，大概是刺激。贪欲为她补足了不敢往前试探的勇气，她凝视着钟逾白，认真地反问：“你会帮我吗？”
　　钟逾白缓缓地出声：“登天、摘月，恐怕不行。”
　　“……”
　　这话的意思，除此之外，都不难办。
　　紧接着，钟逾白用眼神示意她，可以说了。
　　纪珍棠还是没说，她斗胆继续问：“可是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满足我的理由？”
　　钟逾白想着，笑了一笑，很清浅，但眼里确实是有笑意的：“凡事都要问句为什么？”
　　也不是凡事。
　　只不过在不对等的关系里，她总需要看清，自己能够抱住的秤砣长什么样。
　　钟逾白摆出一副不愿深思的从容姿态，只是说道：“随心，就是最好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老男人真难猜啊，等着被我女鹅拿捏吧


第16章 第 16 章
　　◎他好像真的无所不能◎
　　纪珍棠听完, 那双清凌凌的眼直直地凝视着他，连眼底的茫然都显得很清澈很天真，她在钟逾白这里, 顶多算是有一点想法，这点想法连计谋都称不上，比如遗落的耳机, 明晃晃的意图，都不用他的大脑稍作运转，看到的一瞬, 那些少女心事就昭然若揭了。
　　钟逾白看她仍然苦闷, 又缓和了气氛, 把话语权给她，语气温和地问：“你能给我什么？”
　　听他这么说, 纪珍棠更郁闷了, 她低头揪了揪衣摆, 想了好半天, 泄气地答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他露出一个平平的笑。
　　潜台词大概是：那不就得了？
　　纪珍棠表现出一点骨气，起身要走：“好吧，那我不要了。”
　　钟逾白八风不动地坐着, 没动, 也没送客。
　　她脚往阶下迈，余光撇着他, 企图捉住一点挽留的征兆。
　　然而没有。
　　钟逾白情绪淡淡，竟然开始闭眼听笛了。实在随意，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她没出息地折返回来, 一屁股坐下, 托着腮, 捻了个杏仁往嘴里丢：“算了，人不能太清高，到手的鸭子要飞掉了。”
　　钟逾白敛着目，闻言笑出了声。
　　纪珍棠也配合地笑了下，声音变软了些，带些撒娇的意味：“实在不行你编个理由吧，能不能让我心安理得。”
　　钟逾白望着她。
　　纪珍棠蠕动腮帮，像小松鼠一样咯吱咯吱咀嚼着果仁，既然被看穿，心事也不加掩藏，就坦坦荡荡望着他，等他答复。
　　半晌，钟逾白真的给了个理由，听起来比较像回事。
　　“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的声线，说话姿态，看她的眼波，始终悠悠沉沉，融在阒寂的夜色里，如水里的月影，总令人觉得不虚不实，怎么捞都无法真切地捧在手中。
　　就像这句话，是真是假，无从辨别。
　　他轻轻地握着杯，但杯中没有水，于是也只是用一种把玩的姿态握着。
　　她起了好奇心，端详着他的指骨，问：“白月光？”
　　他缓缓摇了摇头，稍作回忆，答道：“和你一样，也是个小朋友。”
　　她又猜：“你的妹妹？”
　　钟逾白笑了一笑，也许是不大想和她透露太多自己的故事，敷衍应了一句：“算是吧。”
　　“那我信咯，”纪珍棠笑开了：“似是故人来，好理由！”
　　他不答话，双目微阖，视线落在她饱满的嘴唇上，她笑起来的时候，鲜艳的唇角自然上翘，像一朵花正在缓缓地绽开。
　　钟逾白定睛地望着，轻轻地笑着。
　　似宠溺，似纵容。
　　“大老板，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纪珍棠压着声音。
　　钟逾白看向她，眼神表示：说。
　　她继续道：“我刚才来的时候，在门口看到赵总在求情哎，为什么你……不愿意帮赵家啊。”
　　不知道提这事会不会越界，尽管已经出声很小心，说完她还是强调补充了一句：“你不想回答也可以，我只是很好奇。”
　　少顷，钟逾白不疾不徐地出声，反而问她：“你是饲主，会不会愿意花时间去喂一条死而不僵的虫？”
　　他这样解释，她微微惊讶。
　　深门大户，死而不僵，这样一个贴切而简洁的形容，让她的好奇都迎刃而解。
　　纪珍棠又说：“他说赵家在珠宝行业的地位很高呢。”
　　他轻轻地笑了：“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
　　“赵家大势已去，快要沦落。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纪珍棠呆呆地听着。
　　钟逾白问：“懂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嗯。”
　　他说：“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
　　这个话题结束，纪珍棠一咬牙，勇气鼓足，终于说：“下个月的珠宝展会，我想要一张票。”
　　说起来是珠宝展会，但和普通的展会有所不同，k牌国际扬名，代言人之位被各路大牌明星疯舔，title会成为他们实绩表首行的重点吹嘘栏目，一个可以决定明星身价的品牌办展会，毫无疑问，是业界顶尖名流的交际场。
　　纪珍棠的要求并不高：“你有的话，卖给我就行。”
　　说完，又有那么几分心虚地说：“最好……也不要太高价，我手头不是很宽裕。”
　　钟逾白笑了，他淡淡说：“我没有票，更不出票。”
　　她笃定地说：“但你能进。”
　　过会儿，他说：“在宿舍等着，我会去接你。”
　　男人的声音沉缓，磁性，落在她耳膜上，要多动听有多动听！
　　纪珍棠在心里大呼一声“yes！”，面上克制着喜悦，“好，那我提前买漂亮裙子。”
　　她的嘴角弯到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弧度，钟逾白观察了半晌她的严正神色，笑了，戏弄小孩似的：“想笑就笑吧，快乐不用憋着。”
　　她一下笑出了声。
　　再一抬头，钟逾白已经起身，他往前走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他躬身，取出棋盘桌抽屉里的纸笔，写了串号码。
　　“中医的电话。”
　　纪珍棠应了声，看着他遒劲的字迹，正要问医馆的地址，准备有空找去。
　　钟逾白却道：“告诉他你姓什么，需要的药，会有人送上门。”
　　她微微诧异，但钟逾白高大的身影又为她抚平诧异，这样一个人站在面前，会让人觉得心安，他好像真的无所不能。纪珍棠只需要点头应声。
　　除了登天、摘月，她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分别时，纪珍棠问他住在哪里。钟逾白讳莫如深，只道：“不住这里。”
　　很快黄妈过来，领她出门，又在迷宫似的园子里走了好一阵。
　　快到门口时，纪珍棠看到了在书斋里读书的钟老先生。
　　她稍稍偏过头，看进玻璃窗里，再观察一番这位退休教授，男人正将一只毛笔架在笔山上。
　　他应该就是钟珩的小爷爷了，年纪不大，五十多岁的样子。
　　一个长得很“教书先生”的教书先生。
　　在儒雅的儒之外，她不由地又想到一个字：愚。
　　愚朴的愚。
　　这样的一个人，好像天生为书斋而生，大器难成，只日日执笔写字，翻书做教案，他掀过的书页里仿佛都透着一种文人的雅香。雕花镂空的窗外，一树快要摧折的凌霄作伴，在每一个简朴的日升日落里，熬过瘦尽灯花的一宵又一宵。
　　不知道这样的角色，被丢进豪门风云里，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能全身而退，大概实属万幸。
　　他跟钟逾白的气质很像，恭谦有礼，温润如玉。
　　是很相像的父子。
　　但他们又截然不同。
　　不一样的是，钟逾白的骨子里没有愚。
　　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双闪候在门口，很显然是钟逾白为她安排的，她脚步飞速，躬身钻进去。
　　-
　　回到学校，纪珍棠就开始数日子，人一有期待，就容易精神亢奋。
　　然而很快，一件事情稍稍地打压了一下她的快乐。
　　那天在上早八的时候，林瑰雪突然神秘兮兮地问她：“你上周的投票没投赵斯齐？”
　　纪珍棠还没睡太醒，有些吃惊地睁开眼：“啊？你怎么知道？”
　　林瑰雪：“天啊，真的是你没投？”
　　纪珍棠被她的语气吓一跳：“……怎么了吗？”
　　上周的事，新学期开学，老师忽然提议说要做一下班级班委人员的调整，如果对现任班干部有不满意，可以在投票里表示。
　　如果全票通过，那就不变动班委人员。
　　林瑰雪：“我们班就一个人没投他，因为这个事他被辅导员喊过去问话了，现在团委在调查他。你知道为什么开学重投班委吗？就是因为之前有人举报他行为不端，不想要他当班长，班主任想通过这个调查一下民意。”
　　纪珍棠听了也很诧异，接着冷静地说：“首先，我没有举报他行为不端。其次，我确实不希望看到这种人当班长，所以没有投他，有什么问题吗？”
　　林瑰雪叹息：“主要是，私底下怎么讨厌都行，摆到明面上，你就、你就一点不害怕吗？”
　　纪珍棠不懂：“不是不记名投票吗？我怎么知道他会知道？”
　　林瑰雪：“形式啊，傻子！他想知道的话，多的是办法。而且他现在很有可能怀疑你去举报的他。”
　　她想了想，又叹道：“其实班里不爽他的人还蛮多的，但是没什么人敢跟赵斯齐结梁子。你这么做确实有点不妥。”
　　纪珍棠说：“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他爸在这个圈子里说起来还是有点名望吧，怕就怕他真记仇。”
　　“让我退学？”
　　林瑰雪面色一窒：“算了，都发生了，别乱想。”
　　纪珍棠想了想：“一个票数而已，如果他真的做到这种份上，说明这个人的格局不过如此。”
　　说着，又忿忿不平地嘀咕：“死而不僵的烂虫。”
　　林瑰雪没听清：“什么虫？”
　　纪珍棠问：“所以团委怎么处理他当班长的事？”
　　“据说已经压下来了，他爸也不是白混的，这点事还办不好么。”
　　“……”
　　“没办法，学校就是小社会嘛，班干部竞选就能看出来，水很深的，很多所谓的调查的，选举啊，都是走个过场。意思是，这事我们解决了啊，别再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纪珍棠动了动嘴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用鼻息出了一口气。
　　赵斯齐被保了下来是真的，他仍然稳坐班长的位置。
　　其实这事跟纪珍棠没有太大的干系，他做不做班长影响不到她什么，所以她在票数上画叉的时候也真的没有多想。
　　她想不通的是，在规则之外还有规则，权利之外还有权利。
　　给她一支笔，又不给她真正的自由。
　　以为这事是个小插曲，纪珍棠也没多想。
　　很快到体育课。
　　纪珍棠选的是排球，隔壁场地有人在练网球。
　　她刚打完两局，捧着球往旁边要休息的时候，一颗网球“砰”的一下砸在她的肩膀上，纪珍棠一惊，回过头去，看见赵斯齐端着一张高傲不羁的表情过来，弯腰捡起他的球，而后冷笑一声：“抱歉啊。”
　　纪珍棠略感蹊跷，但既然他已经道了歉，就没再说什么，肩膀疼疼的，她揉捏了两下，没搭理他。
　　她坐到阴凉处，在树下喝水。
　　赵斯齐没走，跟他两个兄弟，逼近她，他靠在旁边护栏，冷不丁说了句：“诶，你是私生女啊？”
　　“……”她错愕地抬头看他。
　　赵斯齐又问：“真假？小三生的？”
　　纪珍棠忍不住：“你少乱说，我爸妈是自由恋爱。”
　　赵斯齐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又揣摩似的说：“那就是未婚先孕？”
　　旁边两个男生附和地窃笑。
　　“那你妈还挺浪的，不会是卖的吧？听说鸡都是这样，只生不养。诶，你说国外的鸡会不会高级点——”
　　砰！
　　他话音未落，纪珍棠怀里的排球精准无误地砸中男生的脸。
　　“草！”赵斯齐捂着肿痛的鼻梁，皱紧了眉心，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纪珍棠气到全身发抖，一时间气血上涌，怀着睚眦必究的恨意，也死死地瞪回去：“你才是卖的！你出去卖倒贴钱都没人点！！死绿豆眼！金针菇！”
　　在男生的拳头落下来之前，一个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飞跑过来——“干嘛呢干嘛呢，别在课上起冲突啊！”
　　赵斯齐的拳头被老师握住，他挣了挣，忍不住骂了几句脏，体育老师强行把他按住。
　　“草！”赵斯齐又响亮地骂了一声。
　　“不好意思老师，我不上了。”纪珍棠一屁股跌坐在位置上，捂着心口，艰难地出声说，“不是很舒服。”
　　老师忙说：“行行行，你歇会儿，回宿舍歇着也行。”
　　林瑰雪发现这里事发，也匆匆赶过来：“没事吧？喝口水？”她递过去矿泉水。
　　纪珍棠低着头，觉得呼吸不畅，摇头说：“胸口闷，心悸。”
　　“这么严重，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说：“惊恐发作，等下就好了。”
　　“真的没事？”
　　“习惯了，我经历多了。焦虑的症状。”
　　林瑰雪一边拍她肩膀，一边忧心看着被老师架着远去的赵斯齐，问她，“怎么回事，怎么吵起来了？”
　　纪珍棠没有那么多精力跟她解释，只是握着林瑰雪的手臂，虚弱地说：“你陪我一会儿，手好麻，动不了。”
　　“好好好，”林瑰雪急忙攥住她的手，搓搓她的手指，“我给你揉揉。”
　　纪珍棠再抬起头，不受控的泪已经淌了出来，豆大豆大地往下滴，林瑰雪唉声叹气地帮她擦眼泪，哄着她说：“不哭，不哭。”
　　突如其来的风波让纪珍棠没有继续上课的力气。
　　她等身体症状缓了缓，独自回了宿舍，心跳平息了，眼泪却止不住，她一路迎风，两道泪痕斜斜地被风干在脸上。
　　还在上课点，宿舍楼很安静。
　　纪珍棠到楼下，路过大厅时，瞥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着等人，她没多想，脚步加快要过去，那男人却突然蹿过来，匆忙拦住她：“哈喽，纪小姐。”
　　纪珍棠怔了下，看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魁梧的人，打着领带穿着西装，正用一副不太适合出现在女生宿舍的精神面貌，礼貌地微笑着跟她打招呼。
　　她不禁问：“我们认识吗？”
　　男人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叫我小高就好，我来给您送东西。”
　　纪珍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快要摆满宿舍楼的大厅，各种天价品牌的礼盒，纸箱，让她愕然：“这些……”
　　小高说：“当季新款高定礼服，供您挑选。”
　　纪珍棠哑口无言……
　　当季新款？高定礼服？这都是什么女明星待遇？
　　她再去看那些牌子，大大小小的，还是当季新款，能搜集起来，估计都花了好一番功夫。
　　她下意识摇头：“太夸张了，我从来没穿过这种礼服，可以不要吗？”
　　小高很随和：“sure，悉听尊便。”又解释说，“我本来接到的任务是送到落棠阁，但我打听了一下，纪小姐最近都没有回去，所以冒昧送到学校来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想也不用想，谁让他专程送过来。
　　她尴尬地笑笑：“当然不会啦。”
　　随后，又多心道：“不过，你们老板是不是怕我到时候穿得不好看，出席那种场合不太合适呀？”
　　“绝无此意。”小高坚定地摇着头，说，“钟先生说了，给你选择的空间，也不干涉你弃票的自由。美丽的衣服千千万，开心最大，一切以纪小姐的意愿为主。”
　　纪珍棠微微晃神：“他……是这么说的吗？”
　　小高颔首：“原话。”
　　——不干涉你弃票的自由。
　　这话多么应景地出现在此时此刻，不禁让她鼻子又酸了酸，纪珍棠捏一下鼻尖，强撑着笑意，说：“那我都要了？”
　　小高爽快利落：“ok，可以！”
　　说着，要去给她抬箱子。
　　纪珍棠失笑，拦住他：“诶别别别，开玩笑的啦。这么多盒子，我也提不上去啊。”
　　“我帮你提，或者你认为哪里方便试装比较好？”
　　她想了想，提了个折中的办法：“你给我看看图吧，我看照片选就行。”
　　小高拿出手机照片，调出来的第一张就吸引她的注意。
　　也许并没有那么喜欢，但纪珍棠想尽快结束，生怕一会儿下课人多，这里阵仗太大，她又要上bbs版面头条。
　　于是随意地指了下：“就这件吧，蓝色挺好看的。”
　　小高肯定地笑了：“您很会挑，这套裙子的设计理念很好，辛德瑞拉的春天。意思是，这世上也许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是公主，但灰姑娘也会有她的春天。”
　　纪珍棠怔了怔，然后无奈地笑了。
　　人长大了之后，就没有那么信奉童话故事的结局了。
　　嗓子还有点哑，她低弱着声音，淡淡地回答：“也许吧。”


第17章 第 17 章
　　◎一枕沪上黄粱梦◎
　　灰姑娘的礼服并没有让她旋即变得光鲜, 反而，纪珍棠在迟缓地算计着如何安排它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分外难堪。送到姑姑那里去, 要被多问，放在宿舍，要掩掩藏藏, 还占地庞大。不能保证，不被舍友发觉。
　　这衣服不是普通专柜出品，光是品牌的礼盒, 就沉得像捧了一堆砖。
　　是她不能够承受的重量。
　　突如其来的小高让她被赵斯齐搞得很激动的情绪一下断了线。
　　纪珍棠独自一人坐在寝室里的时候, 心里有点不上不下的, 心情飘忽，不知道把心思放在哪件事上。
　　衣服没急着拆装。
　　她索性什么都没思考, 打开电视节目, 看了会儿综艺。
　　很快, 室友们纷纷回来。
　　“棠, 听说你跟赵斯齐打起来了？”周栀先开门。
　　纪珍棠恹恹：“传得好快，你都听说了？”
　　苏云梨跟过来，也问怎么回事。
　　纪珍棠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
　　苏云梨嘀咕：“居然还动手？这种男人也太可怕。”
　　又问：“你伤哪里了？我有云南白药的喷雾。”
　　药拿过来, 她掀开外套, 露出淤青的地方，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这网球的冲击力还不小，让她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青了一大块，纪珍棠气上加气：“看来我今天那颗球还是拍得不够用力, 要把他的脸拍扁才好, 鼻梁断掉, 牙齿碎光！”
　　林瑰雪安抚她的战斗欲，“好了好了，不要冲动。”过来摸摸她的脑袋，“我在想，万一他再找茬怎么办？”
　　周栀说：“告诉辅导员有用吗？这妥妥的霸凌啊。”
　　苏云梨显得冷静些，问：“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
　　纪珍棠说：“就投票那个事情啊，他铁定以为我举报的。”
　　周栀：“举报什么？”
　　“他招.妓。”
　　“……”众人安静了几秒。
　　苏云梨说：“我猜找老师也没太大用，赵斯齐的爸爸还是挺有势力的，我舅妈都不太敢惹他们家的，不往大了说，在我们这学院也能只手遮天了。毕竟从我们这里毕业的，真想迈进珠宝圈，多少得看一眼赵家商行的眼色。”
　　苏云梨的舅妈是时尚集团的副总裁，在圈里地位不小。
　　“他家里人打下的产业，让他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学院的领导，不说巴结，至少都得忍让着些。”
　　宿舍里又缄默了一阵。
　　周栀继续出主意：“那要不我们找媒体曝光他？在微博上。”
　　纪珍棠打断说：“最好不要，闹这么大对我没好处。”
　　她想了想，也稍微冷静了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青天白日，我不信他能把我打死。”
　　周栀说：“他下次要是再怎么样，你跟我们说啊。或者你录个视频，放到网上，铁证如山，让他被网暴。”
　　纪珍棠应：“我知道。”
　　就这样，这事短暂地翻了篇。
　　到下一个周末，纪珍棠骑着车把钟逾白送来的礼服艰难地运送回落棠阁，那天在路中途还下了点毛毛雨，她疲惫不堪，把礼盒卸下，下车第一时间不是整理自己，而是擦了擦盒子上的雨水，幸好包装结实，并无破损，她再悄悄将盒子开启。
　　里面躺着一件“辛德瑞拉的春天”。
　　一件连一线小花都借不到的当季新款高定礼服。
　　很深沉的水蓝色纱裙，静谧如深海，有一种沉淀的韵味，而裙面如流萤般的星星斑点，又保留了一种烂漫的少女格调。领口做的是挂脖款式，不需她考虑如何搭配细软，但这样的设计非常考验头与肩颈的比例，与骨骼线条的柔和度。
　　差一点味道就难以穿出满分效果。
　　还好，对着镜子观赏的时候，纪珍棠有几分谦虚保留地觉得，她的身材应该算是撑起来了。
　　最妙的是，这衣服的款式正好把她肩膀上的伤遮住。
　　说量身定制不为过。
　　趁着姑姑还没回家，她贪恋地照了会儿镜子，照久了就会诞生奇怪的想法。
　　好久没有玩过cosplay的游戏了。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该回去了。再见，我的王子——”
　　纪珍棠陶醉地回眸望着镜子，慢吞吞地挪着脚步，即将退场：“哎呀，我的水晶鞋掉了，糟了！”
　　继续，她为自己配上旁白：“这时候，王子在后面捡到了灰姑娘的水晶鞋，于是他大喊，他的士兵们赶来。”
　　她粗狂下声音，学着王子，面色坚定：“快，去给我挨家挨户地找，我一定找到这双鞋的主人！”
　　话音还没落下，纪心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啊？你什么鞋丢了？是不是晒外面被人家收错了？”
　　“……！！”
　　纪珍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门关上，在纪心荷上楼之前飞快地脱下了那条裙子，又在姑姑敲门的一刹端好笑容，整了整刚刚上身的t恤，好整以暇地说：“没，看电视呢。”
　　纪心荷：“哦，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晒到别人家地盘上去了。”
　　“没有没有，都在都在。”
　　说着，纪心荷往里头瞅瞅，没见异样，便下了楼。
　　“……”
　　纪珍棠呼一口气，在床上躺倒。
　　她打开手机，发现几分钟前，“前线”传来消息。
　　周栀：家人们，听说赵斯齐被收拾了。
　　纪珍棠看到群里的消息，又提着一口气，紧急坐起。
　　林瑰雪：真的假的？谁干的？
　　周栀：不知道，我外院同学跟我说的，有人找人把他场子砸了，就恒隆后面酒吧街，他开的那个店，据说下手很利落，直接招牌都砸碎了。这店这两天已经歇业了。
　　林瑰雪：哈？谁砸的没人看见？
　　周栀：请的专业的打手，幕后的始作俑者没现身啊。
　　林瑰雪：这是什么当代活雷锋。
　　周栀：是棠棠找人干的吗？
　　纪珍棠冒泡：我哪里有这本事。
　　周栀：那他估计是得罪哪个大佬了，叫他平时吆五喝六的，碰上硬茬了，笑死。
　　周栀：不知道赵斯齐会不会气哭啊，想想就好笑。
　　几分钟后，周栀又发来一条论坛的链接：【赵大公子这是碰钉子了？】
　　纪珍棠点开看，主楼是赵斯齐的酒吧铺子招牌落地的照片。
　　1L：妈呀，这牌烂得稀碎的，多大仇？
　　2L：敢这么整他的没几个吧，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3L：我好像也猜到了，他俩有过节吗？
　　4L：谁啊，蹲。
　　5L：[回复3L]是不是和女生有关？
　　6L：一整栋谜语人，说大名会死吗。
　　7L：[回复6L]医村的另一位爷，别在这提名字，会删帖。
　　8L：不知道的自己去打听一下不就得了？敢动赵斯齐的有几个人啊？
　　就这思考的几分钟里，纪珍棠其实也隐隐猜到是谁了。
　　接下来，这几天过得风平浪静，赵斯齐没有对她怎么样。
　　她也没怎么听太多跟他有关的小道传闻。
　　几天后，纪珍棠上完课，和苏云梨吃完晚餐结伴回寝。天色灰霉，有落雨的征兆，持续了一整天的阴沉的天，在她看见钟珩的那一刻，终于大雨倾盆，下了个痛快，掀起一地的尘灰。
　　她收伞站在女寝的走廊上，在来来去去的人群之外，看到站在边角的钟珩，他还是喜欢穿一身黑色，冷酷而危险。
　　手里夹了根烟，烟头在雨汽里忽明忽灭。
　　一个眼神睇过来，跟她对视上。
　　纪珍棠看了眼苏云梨，想叫她先走，但见苏云梨神色凄苦，比这天色还难看，好像她才是这场悲剧爱情的女主角。
　　纪珍棠还是显得过分冷静了。她动了动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钟珩没走过来，她穿过几个人，到他面前，习惯性与他争锋相对：“来邀功吗？”
　　他失笑，睨她：“非要这么揣测我？”
　　纪珍棠说：“好意收下了，但不代表我主张你这样做。”
　　钟珩置若罔闻，问她：“你伤哪儿了？给我看看。”
　　“在我肩膀，要我现在脱给你看？”
　　他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棍？”
　　“不能，最讨厌别人教我要怎样。”
　　说着，瞥一眼他指尖袅袅的青烟：“第二讨厌，男人抽烟。”
　　“……”
　　钟珩有些破罐破摔了，往墙边立柱倚着，就当着她的面，把那根烟抽得风生水起。
　　介于他多多少少算提供了一点帮助，她收起锋芒，“找我什么事？”
　　“破镜重圆，”他摆出一副虚无缥缈的痴情姿态，说，“我在等你。”
　　“破镜重圆，会娶我吗？”她问得直接而犀利。
　　“不能。”他答得简洁而干脆。
　　微妙的区别仅仅在于，这次变成了不能，而不是不会。
　　本质没有改变，还是那个钟珩，薄情得很坦荡。
　　也不重要了。
　　纪珍棠笑了。
　　她看着钟珩，一字一顿地说道：“谢谢你为我出气，以后不用了。”
　　又因为他的那点好心，最终她还是把那句“一丘之貉”憋了回去。
　　钟珩今天没有狡辩。
　　他平日里那双骄傲而凌厉的眼，在此刻看着她时，却有点不易被察觉的颓丧，好像里面蕴着很多很多的情绪。是不舍？或是，终于告别的落寞？她不想判断了，转身便往宿舍楼走。
　　少顷，钟珩收回看着她的视线，熄灭那根烟，迈步走进雨中。
　　多余的关怀出现此刻，轻声细语的一声：“学长，外面雨很大，你打一下伞……”
　　钟珩回过头去，扫了眼苏云梨。
　　他抬手，她以为是要握她伞柄，便将手松开，由他去接。
　　然而下一秒，无人接住的伞柄就直直地，仓惶地坠地。
　　钟珩握住了她的手。
　　苏云梨瞳孔骤缩：“你……”
　　她尚没有得到反应的时间，就被他拽进了这场风雨中。
　　目的地是不远处他的车。
　　纪珍棠进了电梯才发现，有人没跟上来，她探头看去，钟珩的车已经淌着雨水，飞快地驶远了。
　　食物链的顶端。
　　这一天夜里，她莫名想到苏云梨说的这个词。
　　纪珍棠拿着纸笔，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想着苏云梨的舅妈，赵斯齐的爸爸，还有钟珩的所作所为，她一边思考，一边在草稿纸上写下：
　　苏→赵→钟珩→钟...
　　最后的省略号里，遗落的两个字是什么，不需要写出来，就已经有一种慑人的力量，好似穿破了纸张，给了她一种无理由的支撑。
　　笔端的墨融在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上，她呆了很久。
　　随后叉叉叉，紧急又胡乱地画了三条杠，全部划掉，不留痕迹。
　　苏云梨是第二天课前回来的，那时已经过了午休点。她掐着点进教室，匆匆找到宿舍同学留的座位，纪珍棠记得她去时是扎着头发的，回来时，发圈被绑在手腕上。
　　纪珍棠突然觉得挺释然的，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种释然。
　　假情种的戏终于演完了。
　　-
　　等到放晴的日子，空气里有种秋高气爽的凉意，青大帆船协会的学生在竞技，纪珍棠独自一人租了条小帆船，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仰头看天，很小的一片训练湖泊，躺着看天空时，不想着自己在哪儿，就像回到了海上。
　　她小的时候常常坐在星洲的流碌湾，在晴空万里的日子，抱一个不要钱的coconut喝得过瘾。
　　想到这，纪珍棠馋巴巴地舔了舔唇。
　　她给钟逾白打了个电话，然后闭上眼，阳光覆在薄薄的眼皮上。
　　对方接通后，纪珍棠省略了开场白，出声便说：“我前几天把你送的衣服运回家里，你一定想象不到这一路上我有多狼狈。我一点也不像这套裙子的主人，而仅仅是一个送货小妹。画面十分的割裂。”
　　钟逾白听得不是很明白，他揣度片刻，像是奇怪，沉声问道：“他送到你的宿舍？”
　　她说：“是呀，小高。”
　　少顷，男人失笑一声，低低的，柔和的，带点宽慰语义：“他很质朴，一根筋不懂得拐弯。”
　　弦外之音，多有劳烦，不要与他计较。
　　这个形容很有意思，也很克制收敛。纪珍棠听笑了，她不置可否，躺着看天。
　　“吓到了？”钟逾白像是担心她的情绪，轻声地问。
　　纪珍棠说：“没，没有被同学看到就还好啦。”
　　“挑了哪一件？”
　　“你猜。”
　　钟逾白几乎没有停顿，没有做出“猜”的行为，不假思索便道：“蓝色。”
　　纪珍棠惊得坐起：“既然会读心，赶紧猜一猜我现在想要什么，千方百计给本小姐送过来。”
　　她的玩笑话俨然开始没大没小。
　　钟逾白没有计较，声线已然平稳不惊，莞尔一笑：“在路上了，你的水晶鞋。”
　　纪珍棠吓得蹭一下站起来，又无能地转一圈，想要发疯发不了，紧接着气馁地坐下，说：“天啊钟逾白，你真可怕！”
　　第一次连名带姓称呼他，没有尊敬的意思，在这一刻，她丢掉一身铠甲，戒备全无，不害怕了，也没有欲望。只是想叫他的名字，这个取自诗文里的名字。
　　他懒散地笑了下，意图不太明显地反问一句：“怕我？”
　　少顷，她冷静下来，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我每天好像在做梦。”
　　说着说着，纪珍棠又躺下，开始梦呓般自语：“梦醒了要面对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无止无休的口角，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让我讨厌的男人，带给我压力，让我看不清前途的学业。可梦里呢，都是你给我的各种馈赠，太美好，所以我知道那是不属于我的，是我承受不了的那一部分。”
　　钟逾白安静地听完，敏锐地接收到她消沉的信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吐槽一下。”
　　默了默，继续：“我要是小鸟就好了，扶摇直上九万里，看看大千世界，到底哪里有我的容身地。
　　“可惜我不是，我被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生活变得更好，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美梦显得更加真实。”
　　钟逾白给了她一个回答：“那就不要醒来。”
　　纪珍棠昏昏沉沉地应了句：“嗯。”
　　紧接着又说：“现在这个社会，想诉苦的人太多，愿意倾听的人又太少。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对我总是有耐心，也不管你怎么看我，总之感谢你的倾听。我好多了。”
　　他可能有一些话要讲，但那头传来工作中严正肃静的声音。
　　纪珍棠惊了下，又顿时感到有点羞愧，好像不是头一回了，打扰他上班，事实证明，不在一个频道的人，只要愿意，他也会挤出一点时间来，试图理解你的痛苦。
　　她还挺想道个歉的，但钟逾白自始至终没有说打扰，只是克制着嗓音，温和地一笑：“美梦没有什么不好，既然身在其中，就愉悦地享受。”
　　纪珍棠弯了弯唇：“好。”
　　-
　　珠宝展会当天，临近傍晚，钟逾白从公司出来，坐在后座，用指腹轻揉眉心，夕阳杂乱地穿透他的指尖。
　　“迦陵。”想起什么，他唤了一声。
　　丁迦陵应声。
　　钟逾白说：“记得联系包机公司，给飞机加满油。”
　　“今天要出远门？”
　　他稍稍思考：“路线还没定，应该远不了。”
　　最后接她的地点还是定在了落棠阁，纪珍棠很怕招摇，怕被议论是非。没多久，驶抵街口的海棠树下，车子停下的时候，钟逾白还在处理电脑上的工作，他再一抬头，望见那百年的树只剩一头凋敝的叶。
　　莫名的，他为这般萧瑟秋景做了视线的短暂停留。
　　直到余光里闯进一个娇俏活泼的身影。
　　纪珍棠粲然笑着，朝他的车飞奔而来。
　　她在裙子外面裹了一件薄薄的风衣外套，可能是御寒，可能是羞于展示华服。
　　学艺术出身，化妆手法非常精致，不输专业人员。
　　钟逾白下车，在车前望着她跑过来，微笑说：“好久不见，cinderella。”
　　纪珍棠刹住车，面色一赧，捂着嘴巴笑了下。
　　非常羞涩。
　　钟逾白微微躬身，与她平视，继续调侃一般说道：“应该在家里等着，我牵着你出来才合适。”
　　“等不及啦。”她甩甩凌乱的发，将额前的碎刘海拨到最慵懒自如的状态。在沉落的日光中，几根俏皮的青丝呈现一种浅浅的栗。
　　“姑姑不在？”钟逾白望着远处的店门，问道。
　　“她要在会逮着我逼问哪里来的衣服，多谢她不在。”
　　他笑了笑。
　　“我去网上搜了一下这一套，当红明星都难借到，我这样会不会太抢风头？”纪珍棠一边说着，一边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礼服，想要展示，于是在他面前转了个小圈，回归原位时脑袋一晕，差点跌跟头，钟逾白抬手，轻握住她的裸肩，将她稳住。
　　她的肩膀受了几分寒，就显得男人掌心滚烫。
　　一瞬的触碰，旋即放开。
　　他将手塞回裤兜，不以为意说道：“这不归我管。”
　　言外之意，他们借不到是他们的事。
　　随后，钟逾白又展露几分人情味般，语重心长：“人与人从不是只有竞争关系，互相欣赏是一种美德。”
　　纪珍棠笑说：“好有道理啊！”
　　她是打心眼里觉得，有格局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他的三言两语，让秀场上所谓的艳压群芳、争妍斗艳，这一类词汇显得毫无分量。
　　钟逾白望着她的笑眼，她心情明显变好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也会跟着多几分。即便仍然那么波澜不惊，难以捕捉。
　　钟逾白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为她准备的高跟鞋。
　　与裙子适配度百分百的浅蓝色细高跟，钻石红底，大概六七厘米，不出意外，又是一个晃眼的天价品牌。
　　他敞开劳斯莱斯的后座门，叫她斜坐。
　　随后蹲在车前，要给她穿鞋。
　　纪珍棠很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啦。”
　　钟逾白握着鞋，稍稍抬眸看她。
　　她笑笑说：“大老板，你怎么能为我折腰啊，小心被媒体拍到，写难堪的话。”
　　他摇着头，无奈一笑：“世人总把男人的腰杆看得太重要。为不方便的女士穿鞋，不过是一件顺手的平常小事，我不认为有什么折损颜面的地方。”
　　“……”
　　纪珍棠悄悄地蹭掉了脚上原来的鞋，自觉地，迅速地将脚丫塞进鞋子里。没有让他碰到自己的脚，是有点难为情。
　　钟逾白自然也没有贸然动作，只帮她提起鞋子后面设计的一条水钻链条，试图系上。
　　从这个角度，她看向他利落的鼻梁骨，漂亮的线条，衬得男人容貌优雅，薄唇微抿，再往下，西服、衬衣、领带，皆一丝不苟。
　　她仿佛透过这张上乘的皮相，看到了男人蕴藏在骨子里的修养。正在缓缓地、从他的言谈举止间流出。
　　她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可是他们说，他是坏人。
　　她胡思乱想，绅士与坏蛋，不知道这两个属性能够兼备吗？
　　“磨脚的话，后面绑带可以剪掉，不会影响走路。”钟逾白帮她扣上链条的时候，微微蹙了下眉，是发现那几颗钻恰好顶在她的踝骨。
　　美观却糟糕的设计。
　　荡在鞋外，也显得有几分多余。
　　纪珍棠为他的措辞惊讶，“啊？剪掉，”她极其小声的，“这是钻石哎，贵上天。”
　　他说：“再贵也要以舒适为主。”
　　她无法共情他这一句话，有点失落地说：“我不敢啦，姑姑说，穿自己穿不起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穿它已经罪无可赦，还要毁坏？”
　　钟逾白起了身，他倚在那敞开的车门上，视线松松懒懒，逆着光望向她，正色问：“怎么会这样觉得？”
　　“不然我应该怎么觉得？”
　　“鞋衬人，不是人衬鞋。说到底，它是物品，你是生命。”男人的声音低缓磁性，说着说着，露出一点循循善诱的姿态：“一件东西而已，不会比你更加珍贵。”
　　她抬头看他，努力消化他的话。
　　钟逾白淡淡一笑，忽的躬身往前、曲指扣了扣她的头，很轻的两下：“小小的一个脑袋，净用来杞人忧天了？”
　　车厢里萦绕着他身上浅淡的香气，温柔的，动人的。
　　“……”纪珍棠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茬。她抬起脚，满心好奇地欣赏她的鞋：“好漂亮啊。我不想脱了，永远穿着好不好。”
　　他纵容地笑，颔首说：“那就不脱，永远穿着。”
　　车往路上开，纪珍棠坐在他的旁边，钟逾白怕她着凉，又将风衣外套披在她肩头，她还在研究高跟鞋。
　　“人的见识是慢慢长起来的，对吧？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小声地提醒我就好。一回生、二回熟。”好似自我宽慰，她忽然说。
　　钟逾白却说：“总想着要长见识，岂不是一直在负重？当它是游乐园，好好地玩一玩，也能不虚此行。”
　　纪珍棠听完笑了：“潜移默化还是很有用的，我现在也学到你思维方式里的一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看到路的尽头写着：此路不通，那就另辟蹊径。”
　　钟逾白也笑，认同道：“有所收获，也是一种柳暗花明。”
　　很快，劳斯莱斯稳停在酒店大门前的平台。
　　各大媒体机位架好，明星的保姆车一辆一辆驶进，但他们的车只能停在停车场，偏出口的位置，纪珍棠观察了一下，能开进来的，似乎只有钟逾白的车，因此他们顺理成章地避开了所有有摄像头的区域。
　　纪珍棠迈出车门，仰头看着夜幕降临的天，也看着这高耸入云的豪华酒店。
　　她想起林瑰雪说的，人生就是一场豪赌。
　　在这偌大的、繁华竞逐的歌舞场上。
　　赌输了，风起云涌上海滩。
　　赌赢了，一枕沪上黄粱梦。
　　那夜遥挂的月色明明柔和，却刺得她眼角膜酸胀。
　　“啧，你也弄到邀请函了啊。”
　　冷不丁的，耳畔传来一道熟悉又尖锐的声音，紧接着，戏谑地吐出两个音节：“bitch。”
　　纪珍棠耳朵震惊，急忙回过头去，看到赵斯齐的冷笑，不由的心头一凛。
　　钟逾白闻言，脚步也轻顿，侧眸看向说话的人。
　　浅浅一眼扫过去。
　　赵斯齐这才注意到正朝着纪珍棠走过来的男人，面色僵住，紧接着，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走得飞快，像在逃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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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第 18 章
　　◎他位高权重，也在俯身◎
　　刚刚好像听到了离谱的声音, 等纪珍棠不可思议地回眸看去，赵斯齐已经匆匆离去，跟他的眼神相擦不过一两秒, 所以她不太确定赵斯齐是不是在喊她。
　　或者……骂她？
　　紧接着，她错愕的双眸对上钟逾白的视线。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认识？”
　　两个人同时出了声。
　　在赵斯齐健步如飞的背影之后，又互看一眼。她讷讷, 他无波。
　　少顷，钟逾白挪开眼，看向旁边也正在注视着他们这里的安保人员, 语气利落, 只说了三个字：“请出去。”
　　“……”
　　纪珍棠没看到工作人员是怎么将赵斯齐“请”出去的, 因为下一秒，眼前这座欧式古堡一样的酒店大堂的门, 为他们两个隆重地敞开。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地毯上的时候, 她胡思乱想, 怎么有种在婚礼现场的错觉。
　　钟逾白迈步进门时, 没有像她那样浮想联翩，他接了通电话，丁迦陵打来的, 问他道：“钟总, 晚上飞哪条航线？我提前安排。”
　　钟逾白简单地回：“星洲，不落地。”
　　这几个字让纪珍棠抬眸看他。
　　她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在说什么。
　　几秒后, 钟逾白挂掉了电话，他即刻低敛眉目，瞧她一眼, 平声问道：“是同学？”
　　纪珍棠迟疑了下, 才想起他大概率在问赵斯齐。
　　下意识回头看一眼, 那里没有人。
　　她说：“现在不要说这个。”
　　站在光鲜的灯下，她企图藏匿起那点难看的私人恩怨。
　　不合适的地方，自然要遮掩着情绪。
　　钟逾白又看了她一会儿，问两遍，她不说，他就有了保持距离的意识，而后低低地说：“自我介绍的时候可以大点声，不保证每个人都会听，但有心的人，自然而然会记住。”
　　纪珍棠笑问：“那我要不要顺便介绍自己的看家本领？就像投简历？”
　　他也微微一笑，告诉她：“慢慢来。”
　　前方圆形花拱门下，站着几个端香槟酒寒暄的人。纪珍棠提前做过功课，认出那两个外国的男士，是品牌CEO和总经理。
　　钟逾白也望过去：“虽然头衔很响，外国人主场不在这儿，值得认识，但不是当务之急。”
　　他稍稍压着声，同她说，“我去打个招呼。”
　　她听懂他的弦外音，“好，那我去逛逛。”
　　现场很热闹，明星陆陆续续开始红毯环节。
　　一些新品展出，价值连城。珠宝品牌酷爱动物元素象征，k牌的元素是狐狸。火热而鲜艳。纪珍棠在展柜前对着一颗颗精致的钻石，看得眼花缭乱。
　　钟逾白寻过来时，见到纪珍棠在端详一条项链，到她身后，轻点一下她的腰，表示提醒的意图，随后放开手，轻声问她：“要不要喝酒？”
　　纪珍棠的腰被碰痒，轻微瑟缩一下，回眸看到他，防备心放下一些，小小声说：“可是我想喝果汁，有没有啊？”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过来坐吧。”
　　钟逾白领她入席，她想要的果汁很快被送上，跟来客的香槟杯不同，纪珍棠捧着玻璃杯，拘谨地喝了两口。
　　她瞄瞄周围，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幼稚。
　　悄悄地放下杯子。
　　钟逾白在沙发的另一侧静坐。
　　似乎和CEO打过招呼之后，他便无所事事，剩下的交际，不再需要他自行去维持。
　　他端了杯香槟，杯底轻轻地贴在膝头，大概也没有太大的酒兴，就只是那么端着，没有喝上一口。
　　坐的是三人沙发，她往中间挪了挪，和他说悄悄话：“我只知道你做海上贸易，轮船招商，没想到还搞珠宝钻石啊，还搞得这么厉害。”
　　纪珍棠没有找到贴切的言辞来形容她的想法。
　　大概就是，她知道泊洋在诸多产业都有投资项目，但想象不到，在一个稍微偏门的领域里，这位大老板的存在也举重若轻。他这个人的周身气质凛然淡泊，跟在浮华声色建立规矩的珠宝行业沾不上太大的边。
　　钟逾白也没太领会她的想法与话里的崇拜之嫌，只回了一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说：“我懂，就像有人炒房，有人炒钻，你两手都抓，万一哪天某一行衰落，也能保证蒸蒸日上。”
　　她说着，抓紧两拳。
　　钟逾白答得松弛、透彻，把话说得很宽泛委婉：“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他有时说的一些残酷又有哲理的话，让她很想做笔记。
　　“事物发展的基本规律，马哲的考试重点。”说着，纪珍棠苦恼地按脑袋，“哎，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想到考试，讨厌。”
　　说完她又埋头喝了两口果汁，咕咚咕咚吞咽两下，再抬头发现钟逾白仍然看着她。
　　他看着她在笑，是一种和煦的笑。
　　又让她在当下产生了被溺爱的那种感觉。
　　纪珍棠眼波顿住：“我是不是喝的姿势不太对？怎么样才比较优雅？”
　　钟逾白说：“没有规则，不用拘束。”
　　他说着，侧身挨近些，轻笑着提醒她：“游乐园，玩得开心最重要。”
　　纪珍棠望着他眼中的笑意，心口波澜微掀。
　　在轮转的光影里，她稍稍感受到钟逾白身上的一点点懒倦，不到疲惫的地步。工作结束连领带都来不及松一松，就要负责地领她来这“游乐园”里玩耍。
　　他还好似永远平和，没有脾气。
　　当爹的纪桓都没有待她这样用心尽力过。
　　“钟先生，又见面了，今天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打断她思绪的，是对面走过来的一个高挑清丽的美人，方茉。
　　“方小姐有什么需要？不妨直说。”钟逾白起了身，纪珍棠也随他要站起来。但他轻轻压了压手指给她示意。
　　她便坐回角落。
　　方茉很快地看了眼纪珍棠，又将无限期许的视线落到钟逾白身上，笑了下：“既然你这样问，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刚刚听说执行总裁正在物色新的代言人，我今天是以挚友的身份出席，所以斗胆想，这个title还能不能升一升。”
　　钟逾白想了一想，说：“没记错的话，方小姐有一个法国品牌的珠宝代言，称不上顶奢，名气也算响当当。设计理念用到的元素是水仙花，符合你独立，旷然的气质。我很欣赏他们挑选代言人的眼光。”
　　“既然是挚友，你应该很清楚，k牌的理念和你上一个代言大相径庭，它张扬、放肆，就像他们的动物象征，狐狸。”
　　“水仙花和狐狸，听起来并不合衬。所以这两个品牌，大概率会在代言人的选择上有不小的差距。”
　　最后，他微笑说：“一家之见，我的话语权如果能派上用场，一定替你美言，但我能做的也只限于美言。”
　　一大段话，纪珍棠听懂了，翻译过来就是：你的形象很不错，但不符合品牌定位，而且这件事不归我管，爱莫能助。
　　最后还不落人面子的说句会帮忙美言。
　　聊胜于无的一点帮助。
　　纪珍棠从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话里，发现和钟逾白相处时令人觉得舒服的一点在于，他会告诉你一些规律、规则，但这些都足够客观，他绝不会草率地拿住对方的自尊。
　　就连纪珍棠刚听到方茉的话时，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是：不是没见过当红小花为了撕一个代言而争破头的样子，方茉的咖位应该还够不上k牌的档次。
　　但他没有点破她明显超纲的野心。
　　更不会鄙视地说：这不可能属于你，别贪这个心了。
　　不管是在安慰她，还是他真觉得不合适，这种劝退的方法是折中温和的。
　　你知道他位高权重，你也能看出，他在俯身。
　　她不由想起赵斯齐，什么叫半瓶水乱晃呢？这话很有道理。满瓶的水反而更为恭谨谦逊。
　　演艺行业里的三六九等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方茉大概被冷水浇过无数次头，为这有礼又保持着距离感的劝诫也心头一暖。
　　“上面写的我的微信号，方便联系。”
　　道别的时候，方茉递过来一张名片，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钟逾白看完，面色平静。
　　纪珍棠观察到，方茉有些动荡和期待的眼里写着，她也在赌。
　　末了，他只淡淡一笑：“方不方便，还要看缘分。”
　　钟逾白用寥寥几个字，拒绝了她。
　　方茉的脸色里有几分不自然，钟逾白扣着那张名片，但纪珍棠大概猜到了上面写的应该不是微信号。
　　她又由此猜测一些风月事，想上他的床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无论是图这张脸，这身材，还是图些别的。
　　不知道第几个来宾过来寒暄时，见一个女人走近，钟逾白稍显郑重给纪珍棠介绍了一声：“黄馨葵，时尚杂志主编，集团的执行总裁。”
　　她立马凛着神色站起来。
　　“好漂亮的裙子，这位小妹妹是？”四十多岁模样的优雅女人惯会交际，用一种非常游刃有余的姿态
　　钟逾白笑答：“我的侄女，她学珠宝设计。”
　　她口齿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纪珍棠。”
　　聪明人是不需要点拨的。
　　钟逾白带一张陌生面孔的女孩子来参展，没有第二种用意。
　　黄馨葵就属于聪明人，离开时笑着说：“一会儿加个微信，下次一起看展。”
　　她摸摸纪珍棠的脑袋，表现出一种十分慈祥的宠溺。
　　这一夜，每一个应接不暇的眼神，让她在这里如履薄冰。
　　纪珍棠陡然间明白了连轴转的意思，可能不止指的是某个工作任务，更让人佩服的是，钟逾白这样脑子永远在高速运转中，却又表现得极为泰然自若的人。
　　她默默地想，要想当老板的话，看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我以后出门在外，就用你的侄女的人设？”
　　终于散场，坐上来门口迎接的车，她一边刷着黄馨葵的朋友圈，一边问钟逾白。
　　男人叠着腿，将领带上的温莎结松了松，仍然不露疲色，说：“喊了那么久的阿叔，我也总该让叔侄关系变得名正言顺一些。”
　　她笑得娇憨。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里面，每一秒钟都超紧张，肩膀都不敢动一下，嘴巴的弧度都快要僵在脸上了——就这样子，艰难地露出两颗牙，怕笑不动，又怕笑得太大。”
　　纪珍棠说着，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露出两颗门牙，给他模仿，“天啊，我都不知道那些女明星是怎么训练出来的，一个比一个端庄。我刚才就在想，出来一定要做一套广播体操。”
　　钟逾白听她说着，似笑非笑，最后大度地说：“做吧，就在这儿。”
　　得到准许，她赶紧搁下手里大品牌送的一串珠宝项链赠品，左三圈右三圈松了松筋骨。
　　十分过瘾。
　　钟逾白看着她，露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笑意，问她：“好不好玩？”
　　纪珍棠点点头。
　　“困吗？”他又问。
　　“不困。”
　　钟逾白挑一下眉：“下半场？”
　　她惊喜：“还有？好啊。”
　　钟逾白扬了扬下巴，对前面的司机说：“出发吧。”
　　-
　　深夜的车驶到高架的尽头，半小时后，目的地在一个空旷的停机坪。
　　纪珍棠下车时，遥遥看见一辆亮灯的飞机停在面前。昏黑的夜色里，场地夜风凛凛，她顿足在车前，风把头发吹得凌乱，遮了她一半的表情，也能看出她脸上的诧异跟莫名：“坐飞机去哪？我没有买票。”
　　明明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这样傻气的话。
　　他温和地告诉她：“它姓钟。”
　　纪珍棠哑口无言，直到几分钟后坐进机舱，整个人还是一种很茫然的状态，在一个大平层一样宽敞的室内，与他面对着在长沙发上坐，面前桌上摆着高高低低的酒瓶。
　　“好、好豪华啊。”她惊得期期艾艾。
　　钟逾白的目光浅浅地在她身上停留，一抹厚重的蓝落在视网膜的深处，他音色沉稳，身后浮动的是浅浅流云，看到那道无垠的海岸线时，她才缓缓地意识到他们真的在他的私人飞机上。
　　比起刚才，他多几分慵懒姿态，一条手臂摊在沙发靠背上。
　　钟逾白闲适地呷一口酒，说：“盛装出席，当然要配一个盛大的夜。”
　　不为别人打扰的。
　　属于他们的夜。
　　纪珍棠慢慢适应了下来，她感动地笑：“特别破费的样子，我还是很想知道为什么。”
　　“我说过，希望你开心。”
　　她还是猜测：“因为那天我突然打电话给你吗？”
　　钟逾白想了一想，“并不全是。”
　　她也点到为止，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她不快乐，但也不会去探听她的秘密。
　　最好的安慰就是陪伴。
　　“今天的重大失误，选错了鞋。”
　　钟逾白到她跟前，蹲下，“我的疏忽。”
　　他轻轻地剥掉她的鞋跟，用了“疏忽”这样似乎不会出现在他个人标签里的字眼。男人垂目时，也让她看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眼里的深潭，仿佛有石子落进，溅起的水花，是点点滴滴细碎的怜惜。
　　她的脚没有破皮，但有浅浅红痕。
　　他亲自帮她穿上鞋，又亲自帮她脱下。
　　钟逾白惭愧地说：“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一定周到。”
　　一次性拖鞋放在眼前，纪珍棠将脚丫塞进去。
　　其实不疼，还没有她平时穿的帆布鞋磨脚，不觉得疼，只觉得温暖。她忽然说：“每次跟你在一起，我的病都好大半了。”
　　钟逾白在她旁边的沙发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倾斜，手肘撑在一侧扶手，挨向她。维持着十分微妙的，不被当事二人察觉的肢体语言，好一会儿。
　　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不过顺势接了一句，漫不经心的：“那就一直在一起。”
　　因他这句话而顿时安静的氛围里，电光石火的暧昧发生在一瞬。
　　钟逾白看过来时，捕捉到她眸色里同样只闪现过一瞬的异样，惶恐、不安和不敢置信，她身体后仰，还伴有一点退缩。
　　一个瞬间，能让他看出许多东西。
　　他在心底失笑一声，没有表露。
　　“你来做我助手，怎么样。”钟逾白游刃有余，进退自如。四两拨千斤，把极具暧昧的前话云淡风轻地转了个弯。
　　纪珍棠暗自松一口气，问：“你的迦陵怎么办？”
　　他说：“左膀右臂，不冲突。”
　　她笑起来：“那你要开好高的价，我难请。”
　　钟逾白声线柔和，仿佛是认真地跟她商议，讨价还价：“不能比迦陵更高，他很辛勤。”
　　她梗着脖子说：“如果我真的上岗，也会任劳任怨。”
　　钟逾白笑了，说：“没有人忍心叫你任劳任怨。”
　　纪珍棠从刚才那短暂的不安里抽离出来，轻松地一笑，低头，掸了一下裙子。这一整理，把搁在沙发一角的什么东西掸了出来。
　　她低头拾起，一个黄色的锦囊，上面画了几根竹枝，写了一句话：心似浮云无所寄，事如春梦了无痕。
　　钟逾白也看了一眼，介绍说：“西园寺得来的，护身锦囊。”
　　她心道，有钱人都信风水，一天拜八百遍的菩萨，不知道是不是亏心事做多？
　　事如春梦了无痕，让她一眼喜欢上的诗文，用文字具象地表现出她眼下的处境。
　　好像贾宝玉闯进太虚幻境。似梦似醒，脱离了陆地，悬在万丈高空，俯瞰这茫茫红尘，更是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境。
　　见她不语，他这次却没读懂她的心：“喜欢就送你。”
　　纪珍棠：“这么随意吗，它可是承载了你的好运。”
　　钟逾白不假思索道：“好运也一起送你。”
　　过度的大方难免引人猜疑。
　　“你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禁问，是真信了那句似是故人来。
　　钟逾白望着窗外，漫长的思索过后，说道：“如果她顺利成长，现在应该天真烂漫，自由热烈。没有烦恼，没有痛苦。”
　　而后看向她，补充：“身体健康。”
　　如果顺利成长？听他这个语气，她猜测他的妹妹大概率已经香消玉殒。
　　纪珍棠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想说句“节哀”，又觉得生离死别之事太过敏感，她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合适。
　　“首饰怎么不戴上？”钟逾白指了一下品牌方送的盒子。
　　他说着，接过来要拆。
　　纪珍棠“诶”了一声，想叫停他的动作。
　　他真停下，问怎么了。
　　她想说：她还没拍照留念呢！
　　但是这小小一桩心事，在此情此景下，竟然有那么几分难以启齿，尽管她说出口，钟逾白定会满足她，纪珍棠还是忍住了。
　　没关系，她以后会有很多。
　　“拆吧。”她忍痛说。
　　他动作利落，没有丝毫不忍，很快拆出一堆亮晶晶的头面，挑了一对耳环：“这个很漂亮，要不要试试？”
　　钟逾白说着，又敛眸，微微凑近观察她的耳垂，是想看看有没有耳洞。
　　纪珍棠瞥了眼他手里两颗经典款式的珍珠耳环，屏息说：“好。”
　　一根微凉的手指探过来，撩过她的发丝。
　　男人凑近，抬起她的耳垂，再找着细小的耳洞。
　　尖细的银针穿过她的皮肉，和他的指关节，都凉飕飕的，但他几乎贴上她侧脸的呼吸，热得快把她融化。
　　纪珍棠将气息吞吐得很谨慎。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接近，很是平稳，让人听不出情绪，简洁地告知：“耳朵红了。”
　　他的嗓音很低沉，莫名让她领会到一种蛊惑的意味。
　　钟逾白说完，挪眼往前，看她眼睛，但纪珍棠表现出轻微闪躲，不自然，不像她。
　　他抬起食指与中指，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比起捏，更准确的形容词是夹。
　　夹了一下她的耳垂。
　　信手拈来的一点暧昧，残存在彼此触碰的身体点上。
　　他做得熟稔而自如，好像并不刻意，只是单纯地想要究其原因。
　　很快，钟逾白释然般一笑：“热的。”
　　又淡声地说：“还好只是害羞，我还以为弄疼你了。”


第19章 第 19 章
　　◎旖旎的夜，脱轨的秩序◎
　　十二点的钟声响过, 飞机贴海岸线飞行。
　　窗外的夜很深，没有了街道与灯光的参照，纪珍棠目之所及是一片不见底的黑, 真真切切的高空，让她此番真有了一种漂浮在宇宙中的惴惴之感。幸好还能捕捉到机翼上的灯光，那点亮色像是一种牵引, 扯着她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不让人深坠。
　　“不疼吧？”钟逾白凝视着她，确认一遍。
　　珍珠耳饰被挂上, 一侧耳垂感到沉了沉, 纪珍棠侧过眼睛瞥他, 对上他的注视，她慢慢敛眸, 摇了摇头, 他端详着随她动作晃动的珍珠。
　　他身上香水气味只剩浅浅后调, 方才在展会上, 泱泱人潮里混杂的香气淡去，此刻，只剩这股柏木与琥珀交织的馨香将她占据。
　　像是凛冽的早秋, 登到山谷的腰间, 眼前矗立一座巍峨的寺庙，庙里传来钟声和烟尘袅袅, 结伴的鸟雀从雾气里飞出来。
　　淡泊而深远。
　　“右边。”钟逾白手心轻轻地托着另一只耳环，有叫她侧身过来的意思。
　　纪珍棠余光里的男人，双腿交叠, 领带结松了一道, 姿态雍容, 说话声淡淡。
　　“我自己来。”她主动拿过他手心的另一颗珍珠。
　　纪珍棠戴耳环手法娴熟，很快就挂上。
　　钟逾白望了眼自己空落的手心，冷不丁问道：“是不是怕我？”
　　“啊？”她愣了愣，机舱内灯光不亮，也不难让对方看出，她的耳朵和脸颊都是红的。纪珍棠惊讶于他这个问题，不久前他好像也这么问过，隔着一根电话线，被她假装听不懂地忽略了过去。
　　这一回她面向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听他问怕不怕，仍然迟疑着没有接话，钟逾白轻轻地笑说：“不要怕。”
　　“你是好人？”她不禁问。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答得挺坦然：“不一定。”
　　纪珍棠没再表现出害怕，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钟逾白神色平静望着她。
　　不怕他说什么，就怕他什么都不说。
　　沉默没一会儿，这种氛围就让她重新变得拘谨。
　　“方茉。”纪珍棠试图岔开话题。
　　钟逾白继续盯着她，用眼神问方茉怎么。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想赶紧找话，开口便说：“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这话没太过脑，讲完才觉得是不是有些口无遮拦了，又想到钟逾白对她的宠溺嫌疑，她的口无遮拦在他那里，顶多应该叫童言无忌。于是没有企图纠正这句童言，她那一双真显得有几分无邪的眼静静看着他，等答案。
　　钟逾白反问：“喜欢？”
　　他的语气，让她品出了一种，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无所谓一笑：“好吧，我瞎说的。”
　　钟逾白思索着说：“她有她的想法。”
　　“具体是什么？”她有点懂，又想听他的看法。
　　他继续，慢悠悠道：“被放在胜者为王的世界，自然会竭力抓住能抓住的。”
　　“我也看出，娱乐圈的厮杀很艰难，很敬佩艺人们的心理素质。”她评价着，继续童言无忌，往下试探，“你这么大方，不如给她抓一抓？”
　　钟逾白简单地应：“我有我的秩序。”
　　她期待的回答，可能是：不喜欢她那样的，我不稀罕玩什么权色交易的游戏，我不是这种人。
　　但他没这么说，秩序这个词，让言辞显得冷静、抽象、又有些反常规。
　　纪珍棠不是很能理解他的用语。
　　“你的秩序？听起来很严谨。那也包括带我坐飞机看星星吗？这听起来又很随性。”
　　他敛眸，看她耳垂下轻晃的珍珠，说：“你在我的秩序之外。”
　　“……”
　　抽象加上抽象，她越发难以理解他的话，试图从男人的眼中捕捉情绪，毫无疑问他不表现情绪，她失败。
　　钟逾白又道：“再者，一个想抓我，两个想抓我，我要是雨露均沾，心思该放到谁身上，又要另外考量。”
　　说这话时，他脸上带了点笑意，淡淡的，噙在嘴角，是在对她笑。
　　纪珍棠听懂了这一句，“一个”说的是她，“两个”说的是方茉，一个两个不可兼得，而他的心思放在谁身上，如今已经了然。
　　她感觉身体在升温，喃喃地、多余地问了一句：“那……现在在谁的身上啊？”
　　她的话很轻，像是自语。
　　钟逾白便没有接，默了默，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说道：“让黄主编带着你玩一玩，她在业内名声很好，为人也灵活。比起我，她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跟着她，想要怎么挑就怎么挑。”
　　他这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我可能不会次次出席，但黄馨葵一定会亲临现场。
　　纪珍棠的期待值不算高：“我没有这个本事，她没几天就把我忘了。”
　　他很笃定。
　　“不会忘。”
　　她笑得从容：“没关系啦，如果她真的把我漏了，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真的。毕竟我不是你心里想念的那一个人。”
　　她很感谢他给予的帮助。但心知肚明，她沾了旁人的光。
　　如果不得已点到为止，也算她大赚特赚。
　　末了，真诚地说一句：“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快乐，就像你期待的那样。”
　　纪珍棠低头捏了捏黄布袋，又品了品上面的诗句。
　　放到钟逾白的手心：“这个还给你，好运要供起来，不可以乱放，会影响虔诚。”
　　钟逾白收了收指，将锦囊握在手里。
　　他已经忘了是几时求的，又是几时被落在角落。既然她不要，他送礼物不强制，便收回自己的衣兜。
　　“你喜欢高处，这里是不是足够高？”纪珍棠坐累了，站起来活动筋骨，看着遥遥夜空，又四处打量这个大机舱。
　　钟逾白望着她兜圈的背影，只道：“再高就看不清了，会孤独。”
　　他说这话时，嗓音还真有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冷清。
　　“原来这就叫：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她回过头来，笑盈盈说，“但你现在不会啊，因为我在陪你。”
　　钟逾白眼中堆积的冰雪消融了一层，微不可察，他笑了一笑，颔首应道：“现在很热闹。”
　　纪珍棠歇息够了，去四处参观他的
　　卧室里设施齐全，一张大床摆在中央，四下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像极了公主的城堡。很显然，并不符合大老板的调性，如果他说是特别为她准备的，纪珍棠会惊喜到尖叫。
　　回头就看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正侧倚着墙，领带被解下了，只剩身上这件干净的，混着凛冽清香的白衬，袖口被微微卷起，裸露的小臂布满如青山般显现出生命力的筋脉。
　　“要不要跳舞？”他站在灯下，面容英俊。
　　话音刚落，不知道哪里传来轻快的曲调声。钢琴混着小提琴，三拍舞步，节奏偏缓。
　　“Waltz！”纪珍棠笑起来。
　　钟逾白微微一笑，颔首。
　　他伸长手臂，盛情邀请：“来吧，这位小姐。”
　　她挪步过去，将手交给他。
　　跳舞是纪珍棠的隐形技能，因为她的妈妈会跳舞，当年有意要把她往这个方向培养，后来一别两散，舞没学精，便没再有机会把她的优势发扬起来，此刻，在轻快的圆舞曲的旋律里，她进进退退，配合他游刃有余的步调。
　　钟逾白托着她的腰，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西方老派绅士的优雅情调。
　　纪珍棠开心地笑着。
　　不用特地端庄地露出两颗牙，她看着他笑时，自然而纯真。好像满世界的花，鸟，流云，星月，所有美好事物，都会一同随着她率性的笑容而飞扬起来，变得自由，烂漫地生长，在无垠的花园里，用罗曼蒂克消解了一切痛楚。
　　慢慢悠悠，一曲结束。
　　舞步渐歇。
　　“能喝酒吗？”钟逾白问。
　　她摇头：“刺激心脏，会病情发作。”
　　“葡萄汁？”
　　没等她应，他已经妥帖地亲自帮她倒好一杯果汁，递过来：“喝完了去洗漱一下，可以把妆卸了。躺着休息会儿。”
　　纪珍棠看见床头搁着一套新的睡衣，问他：“衣服能不能不换？我想穿久一点。”
　　他笑着，首肯道：“你的自由。”
　　随后转身走出房门，留了一句：“一会儿我会过来，叫你起床。”
　　有几分花哨难忘的夜，在她耳畔不止的旋律里慢慢结束，纪珍棠合衣入睡，睡得很沉，一夜无梦，最后被人拍了拍肩膀，睁开眼。
　　“阿珍，来看日出。”
　　钟逾白折身看她，他已经换上清整干净的烟灰衬衫，也打好与之适配度很高的领带，男人的下颌泛着淡淡青气，瘦削的一张脸成熟而优雅，身上溢出一种洗漱过后的清香，因为挨得太近，她闻到薄荷的气息。
　　她茫然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发干的双眸。意识到不久之前他们在干嘛，问：“这是到哪里了啊？”
　　“星洲。”他说。
　　她心一紧，意识顿时清醒过来。
　　纪珍棠提着裙尾，快步到舷窗前，往下看。
　　星星点点的岛屿，依稀可见，遍布在略显厚重的云层之下。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整个天空变成了粉色。
　　是彻彻底底的粉色。
　　星星还在，月亮未落。
　　太阳将天际照出形状与色彩，为整个云层之上的风景，带来了一种波澜壮阔的终极浪漫。
　　她惊喜地看一眼钟逾白。
　　他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一点笑，只浅浅地看了眼景，便转而观察他的神色。随后慢慢地欠身，一只手撑在她另一侧的一处桌角，压低身姿，才能看见稍稍低矮的舷窗之外。
　　用一条手臂，将她松松地圈在怀中。
　　人在被荷尔蒙笼罩的绵延情调里，就很想要谈起感情。
　　纪珍棠敛了眼波，在这片粉色的宇宙里，她脑袋里想起的是钟逾白的话。
　　两句。
　　一次是在沉章园，他问：你能给我什么？
　　让她感受到纵容。
　　一次是刚才那句漫不经心的，那就一直在一起。
　　让她听出微妙的恳切。
　　钟逾白或许没有那么的深不可测，他留足了空间，给她遐想的余地，她释放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总有一天能精准地对上他的意图。
　　是能猜中的，只要她愿意一脚一脚地去试。
　　比起珠宝展，名利场。她反倒觉得，这个男人更像是他的游乐园。
　　她跟他正在玩一种游戏。
　　但她在眼下这一刻，不愿意再往前试一丁点了，就让思绪停留在猜测之前，有一秒渡一秒，和他独处，在这未完的清晨余温里。
　　这种感觉很好就够了，一二三的理由没有那么重要。
　　纪珍棠看了很久，这一次她没掏出手机拍照。
　　人在目睹一些真正叹为观止的景色时，大概都呆滞如此时的她，除了聚精会神地看，让这一幕铭刻在记忆深处，想不到还有别的任何方式，能更加完美地记录与挽留。
　　身体里好像有一种快要蓬勃而出的浪潮，她努力克制着，感叹地说：“好漂亮啊，这是我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看日出，也是第一次在万米高空跳华尔兹。”
　　钟逾白说：“我喜欢第一次这个词，新鲜，精彩，难忘。”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清隽优雅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勾人的唇角。
　　离她分外的近，突破了他们该有的距离。
　　他说，他有他的秩序。
　　纪珍棠想，她的世界，何尝没有陷入一种一成不变的秩序中呢？
　　日升日落，披星戴月。程序化的一天又一天，看不到成果的奔忙，让她的底色变灰，被迫跌进了一场枯燥循环。
　　直到今时今日，在这无人的高空，她终于能够彻底逃离了一次，像是私奔，私奔到宇宙的尽头。
　　旖旎的夜，脱轨的秩序。恒久的情调，日月同辉的浪漫。
　　一切都很短暂又很漫长，短暂到睡一觉就要告别，漫长到她永生难忘。
　　纪珍棠笑说：“可是这架飞机姓钟哎，你都乘坐过无数次了，早就没有我的感受新鲜。”
　　他不以为然，放低声线，唇齿之间迸出的是点点蜜意：“我也是、第一次有了女主角，第一次坐在这架飞机上时，不会觉得孤独。”
　　她的心脏也在变成粉色，大幅度地膨胀，收缩，鼓动，停不下来。
　　他接着道：“第一次，在这种时刻为女士献一朵玫瑰。”
　　男人嗓音低磁，因为距离迫近，而一再压低，更为令人感到震荡，句句扣在心坎，贴近心房。
　　钟逾白说着，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一朵红色玫瑰，花枝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指缝之间，被举在窗前，宇宙做幕布，为童话里的世界增色。
　　他微笑着：“对她说：早安。恭喜，这一刻的你又是崭新的了。”


第20章 第 20 章
　　◎上瘾，沉醉，情愫泛滥◎
　　她分明昨晚滴酒没沾, 此刻却有一点醺意。
　　成熟男人的魔力，在于一种沉淀感，他的嗓音, 他的眼神，他的存在，就像一杯醇厚的浓酒, 经由岁月的发酵，被稀释了度数，少了灼身的辛辣热烈之感, 却让人回甘无穷, 越发上瘾, 沉醉，情愫泛滥。
　　“好看。”
　　纪珍棠接过那朵娇艳的玫瑰, 瞧着花瓣上沾着的细密水珠, 问道：“就一朵吗？”
　　钟逾白说：“多了, 岂不是显得我处心积虑？”
　　一朵是有趣, 是点缀。
　　一捧就是别有用心了。
　　他这深一句浅一句的高招，让她应接不暇。平稳而和煦的笑，又让她觉得, 他或许真没有什么别的用心。
　　纪珍棠加速的心跳逐渐缓了缓。
　　“喜不喜欢玫瑰？”他认真地问。
　　她说：“喜欢啊,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
　　钟逾白仿佛松一口气，露出在他身上鲜少见到的释然姿态。他轻声地说：“鞋已经挑错了, 花要是再错，一天失误两次，我得好好反省了。”
　　纪珍棠咧着嘴巴, 满足地笑起来：“当然不用。”
　　她嗅了嗅玫瑰清香, “这是馈赠, 如果不满意是我该反省，收人家的礼物怎么还能说礼物不好？”
　　钟逾白却很宽容：“不满就不满，在我这你可以直白一些。”
　　纪珍棠心想，这就是一句客套话。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比普通人更懂得兜圈子，把话说得九曲十八弯，谈何直白？
　　她没往心里去。
　　聊着，发觉前方的云层散了些，飞机开到了星洲的沿岸。发达国家，风景线建设得很漂亮。夜晚的路灯还没有褪尽，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钟逾白和纪珍棠一同望下去。
　　她轻轻地“哇”一声：“你有没有觉得从上面看，飞机挪得很慢，云一点一点散开，这种画面很像动画片里演的，哈尔的移动城堡。”
　　她看他正在垂眸的侧脸，钟逾白没有接话。
　　她问：“你没有看过吗？我的童年男神哈尔，温柔又英俊的王子。”
　　微微沉吟，他颔首说：“陪别人看过。”
　　她有一点惊讶，说：“啊，一定是小孩吧，大人都不喜欢看这种动画片的。”
　　纪珍棠说着，接着不满地嘀咕，“之前跟钟珩一起重温，他都睡着了。真没劲，一点童趣都没有。”
　　男人的嘴角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说：“是。”
　　下面是一个停满商船的海峡。
　　钟逾白问：“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纪珍棠贴近厚厚的玻璃，鼻尖快要抵上，一口气呼出一口气吸进，鼻头一片圆圆的雾气时散时浓，她认真地看着，手指点在窗户上。
　　“潜星灯塔。”
　　“椰林。”
　　“流碌湾。”
　　流碌湾……
　　一个看起来岁月静好，但凝视得稍稍久一些，让她的恐惧油然而生的地方。
　　她突然不合时宜地陷入回忆。
　　很小的时候，纪珍棠在这里遇到过一件突发事件，那天她跟着妈妈，准备陪陈府的太太乘船到隔壁槟南，预备从那里起飞，赶最近的一趟飞机回国，却没想到遇到不测，在途中被几个男人劫了船。
　　幸好当时船离岸不远，她跟妈妈都抱着救生圈侥幸逃脱。
　　那一天激烈的枪声，到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那之后，纪珍棠就没再去过陈府，也不知道太太的下落如何。
　　她希望她能够好好的，因为在小小年纪的她的认知里，太太是世界上最心善、最温柔的人。
　　她在陈府是没有吃过苦的，妈妈也没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人会因为有钱和没钱而被划分阶级。她也不知道，其实女佣是没有资格坐在那么豪华的餐桌上吃饭的，没有和他们吃穿住行平起平坐的道理。
　　许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不是漂亮的女人都叫太太，不是所有英俊的男孩子都叫少爷。
　　可等她为时已晚地领会到太太的恩情，那个慈眉善目，永远温和的女人已经从她的记忆里褪了色。
　　鼻尖的气息慢慢吐出，将玻璃上的雾气越凝越厚重。
　　纪珍棠五味杂陈地望着美不胜收的海洋。
　　她希望太太逢凶化吉，可是妈妈提到这件事，总表现出一种严肃过头的神情，还谨慎地叫她，一定要把别人家的恩怨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于是她意识到，大概是永远也不能再见到陈府的太太了。
　　恩恩怨怨随流水，一别经年，俯瞰当年一夜疮痍的海湾。
　　如今已经熙熙攘攘，繁华依旧。
　　“好想妈妈……”
　　纪珍棠轻喃了一句。
　　“什么？”钟逾白躬身，听她低低的碎语。
　　“我说，你时不时从高处看这些很浪漫的云，朝霞，大海啊，是不是心旷神怡？所以才修炼出一副洒脱悠然的样子。”
　　钟逾白弯了弯唇角：“浪漫只有与人分享时，才被叫做浪漫。”
　　纪珍棠笑着趴在窗上，“也对哦。”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哎，我要是每天欣赏这么绝的美景，我一定没有烦心事。你看底下的人那么小，一颗一颗的，在偌大的自然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寄蜉蝣于天地。”
　　说着，想起什么，她问了一句傻傻的：“对了，你的飞机姓钟，那它叫什么名字啊？”
　　钟逾白意外地抬了抬眉毛。
　　他倒是没有给自己的私人物品取外号的习惯。
　　说是姓钟，只不过是一种权威的表达。
　　他想了一想，问她：“有什么好的想法？”
　　纪珍棠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你让我取呀，那就叫……钟老板的移动城堡好了。”
　　钟逾白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擦着刚刚取花时沾上的一点湿湿的水珠，动作慢条斯理。他稍稍歪着脑袋，眼含浅淡的笑意，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像在思考，末了，将纸巾团起丢掉，他说：“定语太古板，不如叫——阿珍的移动城堡。”
　　她张了张嘴巴，即刻转过眸子。
　　“啊，不要拿我寻开心呀……”
　　钟逾白看着她，姿态半分说笑，半分真切：“下次飞行前，让人镶在机身，以后它就有名字了。”
　　她看着外面，权当是个玩笑话，嘴角徐徐地绽开一个笑。
　　能够把她哄开心的玩笑。
　　……
　　这一天临近中午，回学校的路上，她坐在他的车里，头靠着车窗睡着，被撞醒了一回，她轻轻“嗷”了声，揉揉脑壳。第二回险些又要撞上，钟逾白眼疾手快地托了托她的额角，轻轻地将她脑袋掰到自己的肩膀这一侧。
　　纪珍棠没醒，咂咂嘴巴接着睡。
　　她卸了妆，饱满光润的嘴唇也是十分浓丽的艳色。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可是不难察觉，她的眉心总是紧紧地皱着。
　　只有醒着的时候，才能用鬼马伶俐掩盖掉脆弱低潮。
　　一闭上眼，心事就昭然若揭了。
　　没有了小女孩叽里咕噜说话的车厢，安静到气温似乎都变冷。
　　到雪园四舍对面的停车场。
　　钟逾白在等她醒。
　　他平时在车里会翻翻报纸，这时又怕惊扰到她，什么都做不了，于是只是安静地坐着，清净地放了会儿空。
　　丁迦陵也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钟总。”他调过头，虚虚地喊一声钟逾白。
　　后座的男人抬起眸。
　　丁迦陵指了指纪珍棠，用口型，大胆地说出心中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照顾她啊？”
　　钟逾白给了他一个眼神，没什么波澜，但丁迦陵懂了。
　　提醒他多嘴。
　　但又忍不住继续多嘴，笑笑说：“我八卦心强，就是好奇，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钟逾白低着眼，看了看她，又徐徐地摇头，说道：“不论如何，先让她把病治好，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丁迦陵点点头，附和说：“会好的，雨过很快就会天晴。”
　　-
　　梦醒时分，纪珍棠已经在陆地上。
　　可能美梦做得太长久，导致回归现实之后，身体也会跟着疲乏。
　　到第二天，疲惫才被扫空。
　　青城入了深秋，窗外能看见梧桐的枯叶，一切都在衰败。
　　那朵玫瑰花被她瓶养，已经有水分流失的迹象，钟逾白送给她的那一刻，已经是开得最盛，最好的样子。
　　纪珍棠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这朵花。
　　她在找谜底，一个和男人有关的谜底。
　　可以说，她对他的了解，盲人摸象，大概只占到这个人的三四成，或许她想多，连三四成也没有。
　　反观钟逾白，其实说起来，他也并不知晓她的过去，她的身世，她的人生经历，甚至没有向她打探过。
　　当然不排除她被暗中调查过。
　　但她私以为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倒是没有被人调查的必要。
　　如果这样两个甚至称不上相熟的人，谈到喜欢这样的词，是不是太过牵强？
　　纪珍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一个呼风唤雨的人被她影响感情。
　　一诞生这种想法，即便浅浅的，她都会感到被烫一下。
　　多不可思议。
　　她宁愿相信是因为，她的身上有着他故人的影子。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原因能够很好地说服她。
　　纪珍棠没有再纠结这朵花的前因后果。她欣赏着它，直到目送它缓缓凋敝。
　　几日后的傍晚，宿舍里很安静。
　　纪珍棠背着六级单词，林瑰雪在看剧，周栀在睡觉。苏云梨精心地画了个全妆，挑好了漂亮的约会裙子，在等待什么的期间，坐下来画图。
　　没一会儿，她手机震了下，苏云梨看一眼，随后把电脑关了，她照完镜子要出门时，被林瑰雪问了句：“你今晚还回来吗？”
　　苏云梨：“不啦，你们锁门吧。”
　　纪珍棠瞥向她的背影，看到苏云梨戴了一串某顶奢品牌的项链。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稀奇的，苏云梨家境不错，她买得起这些东西。
　　稀奇的是，她依稀记得，苏云梨说过不喜欢这个牌子。因为那个牌子用了蛇的元素，她很害怕这种生物。
　　不喜欢的东西戴在了身上，如果不是有隐形的寓意，实在难以说通。
　　等到门被关上，林瑰雪到纪珍棠旁边，说悄悄话：“她是不是在跟哪个富二代谈恋爱啊，送礼物怎么一筐一筐的。”
　　纪珍棠望了眼苏云梨的桌子和桌下，已经快被奢侈品挤满了。
　　钟珩的确给苏云梨送了很多很多很多东西，一件比一件贵，一送就是一套，成箱成箱。
　　纪珍棠不怀疑他的大方，但是目前来看，已经显得反常了。
　　她自以为对钟珩已经了如指掌。他皱一下眉，她就知道他下一秒要放什么狗屁。
　　但是目前，却想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宠幸。
　　几乎是有一些变了性情的样子。
　　谈个恋爱而已，何必搞得像洒水做慈善？况且苏云梨一个被富养长大的女孩子，从不贪这些东西。
　　当然了，也许他们已经爱到天昏地暗，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苏云梨没有交代这件事，纪珍棠也没替她公开，淡淡地说了句：“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多心，拿着学生卡准备去食堂，但是等苏云梨离开好一会儿才出门。
　　是怕撞上。
　　下楼的时候，纪珍棠回忆起苏云梨戴的那条项链。
　　是她去年惦记了很久的一个牌子。
　　当时攒了钱想买，但最后只够买走店里最便宜的一款戒指，那时候钟珩也在店里，他挺阔绰地说，喜欢那链子买就是了，免费的提款机在这儿还不用？
　　纪珍棠不领他的情，坚持叫他别送。
　　钟珩也没办法，掰扯了一会儿就随她去了。
　　钟珩这人呢，还是有点原则的，送礼确实从不会重样。
　　但是即便不重样，也要压她一头。
　　前任对前任的耿耿于怀，体现在，我一定要过得比ta好。
　　苏云梨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毋庸置疑，纪珍棠无法避开这些，无法不面对一个事实，最眼热的奢侈品项链戴在了她室友的身上。
　　他这样做……是在挑衅吗？
　　好像是在说，这些东西本来都该是你的。既然你不要，那就永远轮不到了。
　　所以他把她最喜欢的项链摘下来，送了别人。
　　也或者是在证明什么。
　　比如他自大狂妄的那句，在她可以选择的人里面，他是最好的。
　　写在这种行为背后的潜台词：你不会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过得更好了。
　　纪珍棠恍然，他这是在等着她追悔莫及呢。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她走到楼底下，发现苏云梨居然还没离开。
　　阴阴的天气，底下广场停满车，一排电车的最边上，是苏云梨的蓝色小车。
　　钟珩斜斜地倚在车座上，苏云梨站在他旁边，轻搂着他的腰，踮着脚凑上去亲他。
　　他的身子只折了一点点，导致她亲得还挺吃力的，但她很努力也很满足。钟珩回应得很漫不经心，随后挑起眼皮，看见了脸上有点尴尬的纪珍棠。
　　钟珩的眼神很冷，一直在望向她这个过客。
　　纪珍棠难安地加快了步子。
　　她皱着眉，从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觉得他很渣。
　　钟珩的话说得没错，在她能够选择的人里面，他已经是食物链的顶端。
　　赵斯齐那间酒吧没收回去，钟珩要了。
　　他毁的，他收拾。
　　可能后面做了别的投资，她不太清楚。
　　这样一个平步青云的人，在她这里栽了跟头。
　　大概基于得不到的不甘，又或许是少爷自尊被践踏的怨憎。他努力装着洒脱姿态，脸上却写满了耿耿于怀。
　　一个拥有正常心态的前任，在往前看的同时，也不能忘记诅咒对方过得不如自己。
　　钟珩用他独特的傲慢方式，把这种睚眦必究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惜他不知道，她早就不喜欢那条项链了。


第21章 第 21 章
　　◎爱是不讲道理的偏袒◎
　　雪园食堂人满为患。
　　纪珍棠在咖喱鸡的队伍排队。
　　她又想到了出言不逊的赵斯齐。
　　钟珩的警告是有一点用的, 赵斯齐这段时间没有来找事，上课的时候碰到，就当她是空气。起码在这个校园里, 他大概率是不敢对纪珍棠怎么样了——不敢这个词或许有些严重，但是稍微有一些审时度势的能力的人，都不愿意为这点小小矛盾而付出代价。
　　毕竟不管是谁举报他, 他最后能毫发无损，息事宁人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正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 甜甜的声音：“不是说今天出去吃吗, 为什么突然想来食堂了呢。”
　　“没来这边吃过, 尝尝鲜。”钟珩说。
　　纪珍棠：“……”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钟珩是因为她才改变主意，但是希望他们能和她保持距离。
　　背后的声音倒是越发近了, 苏云梨说：“雪园的咖喱还可以, 你要试试吗？”
　　他懒洋洋的：“行啊。”
　　队伍不长, 他们站在尾巴上, 和她中间隔了两三个人，苏云梨应该没有注意到纪珍棠，嗲兮兮地说：“你别给我送东西了, 好多呀, 我都用不完了。感觉被包养了。”
　　钟珩说：“那就给你妈，给你姐, 给你妹，给你阿姨，怎么可能用不完？”
　　苏云梨被他的话逗笑了, 又说：“哎, 主要是我还挺怕被别人知道的。”
　　钟珩：“怕什么？”
　　苏云梨说：“我在宿舍都不说这个事, 我怕……跟棠棠的关系变得尴尬。”
　　“我让你别说的？”他语气冷冷淡淡的。
　　她忙认错：“好了我错啦，你不要生气嘛。”
　　钟珩有点无语：“没生气，你别这么敏感。”
　　顿了顿，又道：“也别尴尬，你又不欠她的。”
　　苏云梨嘟哝：“话是这么说啦。”
　　钟珩沉吟片刻，又意味深长地开了口：“该尴尬的可不是你。有一些人呢，成天自命不凡，其实什么本事也没有。明明已经有了靠山，她非要推开。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珍棠：“………………”
　　苏云梨怕尴尬，纪珍棠也挺怕的。可最该尴尬的明明不是她们，如果不是苏云梨在，纪珍棠说什么也得上去跟他唇枪舌剑一顿。
　　苏云梨懵懵的：“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钟珩转而又问她，“项链喜欢吗？”
　　她想了想说：“吓人，会做噩梦的。”
　　“这么严重？那别戴了。”
　　“不要紧，你喜欢就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钟珩说：“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摘了吧。”
　　纪珍棠心里想着，他们会走到终点吗？
　　钟珩应该挺满意这样备受追捧的男女关系，让他的尊严重新得到了舒展。但他骨子里对感情的期待点就是矛盾的，喜欢有点个性的，可不能个性过了头。想要对方服从，又看不惯太过听命于他的卑微姿态。
　　说不好听的，没意思。
　　怎样都没意思。
　　这样的人，还会在风月里漂泊很久，苏云梨大概也不是他停靠的最后一站。
　　纪珍棠想到他们可能会发生的纠葛，莫名心里落寞同情，可她无法对这飞蛾扑火式的感情表露微词，这世上有些人是为爱而生的。
　　“在这吃还是打包？”队伍终于排到头。
　　纪珍棠毫不犹豫：“打包！”
　　-
　　这周末，纪珍棠有约，她打扮完了高兴出门，室友问她是不是和男人约会，这回她可以理直气壮说：“跟爸爸吃饭。”
　　纪桓的车没能开进学校，她赶紧骑着粉白白到校门口，纪桓在奥迪车里冲她招手。
　　“爸爸。”纪珍棠坐进去，车厢里只有父女两个，“你等我好久嘛？”
　　“刚到。”纪桓说，“要先去学校接一下许阿姨和你弟弟。”
　　纪珍棠点着头问：“为什么突然说要一起吃饭？”
　　纪桓笑了：“家里人一起聚聚不行？”
　　她哦了声：“当然可以啊，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好事情。”毕竟这种家庭聚餐对她来说好难得。
　　“买新房了。”果然有喜事。
　　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在哪里？”
　　“坊山那边的别墅。”
　　“那你们会搬过去吗？”
　　纪桓想了想：“也不一定，先放着吧，还是这边学区房方便小孩上学。”
　　纪珍棠挺高兴地“嗯”了一声，在车驶往学校的路上，她慢慢地沉默下来，想了许多事。
　　有一次闲聊，林瑰雪问她有几套房，纪珍棠很吃惊这个问法，她说：“我哪有能力买房？你也太看得起我。”
　　林瑰雪也挺惊讶：“你爸不是好几套，没有写你名字的啊。”
　　纪珍棠呆呆地说：“爸爸的房也是爸爸努力的嘛，又不是我的。”
　　林瑰雪恍然：“哦，你还有个弟弟是吧。”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就没将这个话题聊得太深，彼此心知肚明地止了话匣子。
　　纪珍棠是主张要靠自己的努力的人，但是在这头脑清醒的主张背后，究其根本是因为得不到。因为得不到，所以要拼命释怀，不是所有的家长都该无条件地给孩子馈赠。
　　什么都要爸爸爸爸，岂不是就成了啃老族？
　　她心里想着，暗暗点头认同。
　　很快她知道，今天的喜事不止一桩。
　　纪桓在火锅店里定了间包厢，为给他的儿子纪丞过生日。
　　纪丞今年小升初，处在一个非常暴躁尖锐的年纪，加上男孩子向来被父母惯得多，到哪里都一副霸王做派，纪桓依了他吃火锅，还要不应景地请了个舞蹈演员来包间跳舞，跳一半被纪丞赶出去了，他不留体面地说难看得要老命。
　　舞蹈演员走了，接下来就是几个人相对安静地在吃火锅。
　　纪桓说起工作，要出差：“这两天安排仓库在备货了。”
　　许蔷问：“这次到哪里。”
　　“先去斯里兰卡，然后到肯尼亚，非洲那边。”
　　许蔷笑说：“业务范围都这么广了？”
　　纪桓看着纪珍棠说：“托我姑娘的福，人家介绍的客户。”
　　许蔷笑意更深：“这么厉害呀小棠，班里同学人脉蛮多的是伐。”
　　被点到的女孩愣了愣，快速嚼碎嘴里的菠菜，抬起头干干一笑：“……对。”
　　纪桓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要是以后不干珠宝这行，毕了业到爸爸公司，给你安排个清闲的事做做也行，不要太焦虑，啊。”
　　纪珍棠点头：“好。”
　　一点点关怀，听起来令人动容，却又有那么几分浮于表面。像是一种感谢的态度，为了回馈那句显得刻意的“托我姑娘的福”。
　　因为托了姑娘的福，他有了目标客户，所以当她无路可退的时候，他也会为她预留一个位置。
　　人跟人的维系向来要靠交换，这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利益交换的对象是爸爸时，纪珍棠觉得有点别扭。
　　虽然她没有被爱过，但她读过书，看过电影，千千万万故事里演绎的内核，爱是不讲道理的偏袒，而不是付出一分要收回一分，收回一分时，又时时想着应当想方设法归还。
　　她准备捞起漏勺里的脑花，被纪丞抢先一步。他大喊：“熟了！”
　　……明明是她点的，可耻！
　　纪珍棠的手愣在空中，纪桓帮儿子接了下漏勺，搁一边说：“才出锅的你急什么？慢点吃别烫着嘴。”
　　算了，寿星为大。
　　她撇了撇嘴巴，无可奈何，继续嚼着菠菜。
　　“好吃吧？”许蔷蛮客气地问她。
　　纪珍棠笑吟吟的：“好吃！”
　　真相与本质，很残酷的两个词。是她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的东西。
　　此时此刻，她的亲子关系如同华服下的枯骨，用锦缎掩着沉沉死气。
　　人不是靠讨好就能获得爱的，患得患失的她和做噩梦的苏云梨有多大的区别呢？
　　也不知道一个人要花多少时间去接受父母真的不爱自己这件事。
　　可能几天，可能一辈子。
　　-
　　钟逾白休息这天，在钟公馆看电影。
　　地下一层，昏暗的影院。
　　丁迦陵坐在旁边，钟逾白是请他来做客，他倒好，劳碌得没完。
　　钟逾白一身闲散装束，没做表情时，面容微微冷峻，望着前面的大屏，手里端杯花茶，玻璃杯里氤氲出袅袅热汽，他从泛着清香的烟雾里看向屏幕上的英文版本影片名：Howl's Moving Castle.
　　（哈尔的移动城堡）
　　“你看，是这个男孩子吗？”丁迦陵查找到什么，把平板递过来给他看一眼。
　　钟逾白淡淡一瞥，看到照片里一个男生的日常照，眼睛不大，个子挺高。
　　丁迦陵接着介绍说：“赵家的大公子，叫赵斯齐，现在还在上学。一年前注册了他的个人的珠宝商标Serein，今年刚准备上市，泊洋投入了一部分资金，有上市之后继续注资的计划。”
　　钟逾白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有几分不可思议地问一句：“我投的？”
　　篮子太多的后果，忘了自己在哪儿还有鸡蛋。
　　紧接着，他便沉声说：“撤了吧。”
　　“啊？”
　　丁迦陵愣了愣，劝说道：“小年轻有点创业头脑，说不准过两年就风生水起了。我们这也没投几个钱，就当买个彩票呗。”
　　钟逾白只简单道：“他的能力到顶了。”
　　能力到顶，意思是，他做不到风生水起了。
　　丁迦陵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的，又说：“但我觉得吧，这小投资对泊洋来说不算什么，不过要是确定不注资，他那边的上市计划估计也要搁浅了。”
　　言外之意，这不是摆人家一道吗？
　　钟逾白不放眼里的这点钱，创业初期的赵斯齐可缺得很。
　　钟逾白没多解释，看他一眼，淡道：“收收善心。”
　　丁迦陵意识到失言，无奸不商嘛！“OK。”
　　钟逾白看着电影，见他一副工作狂样子，有意打断他的思绪，问：“看过吗？”
　　丁迦陵抬头看一眼，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陪女朋友看的，据说是宫崎骏最帅的男主角。”
　　钟逾白笑了。
　　他目色温柔地说，“我也是，许多年前陪人看的。”
　　因为父母离异，他早年随母亲回星洲，在那里度过漫长的少年时期。
　　这部电影看了太多遍，英文版本的《哈尔的移动城堡》。每一次看的时候，都有个小朋友在旁边一本正经给他讲解。
　　时至今日，钟逾白还记得她的神情，还有说话时那清脆的，不掺杂质的声音。干净的小孩，就像叮叮当当的山间泉水。活跃俏皮，又充满灵气。
　　“哈尔其实是一只大鸟，所以他是会飞的，会带着苏菲在屋顶上走，但是他不变成鸟的时候，就是一个帅帅的王子。”
　　十六岁的钟逾白坐在家里沙发上，听着耳边絮絮的声音在热心地做着剧透，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瞥她一眼。
　　对上那双空灵的琥珀色的眼。
　　她认真地看一看电视，又看一看他。坐在他的旁边，矮小一节，所以要仰头望着他。
　　接着，指着电视，还有几分奶声奶气地说：“这个是哈尔送给苏菲的秘密花园，特别漂亮，这个是他的小木屋，他小的时候在这里长大的。
　　“事实上，哈尔在小的时候就认识苏菲了，所以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苏菲，所以开头的时候，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哈尔一直在打仗，他走出城堡，到处都是敌人，还好最后，在他快要死掉的时候，是苏菲找回了他的小时候的那颗心，放到他的身体里，哈尔才能复活。”
　　电影里演到，女主角捧着男主角儿时的那颗心，慢慢地放回他的身体。
　　钟逾白微笑着，望着小孩圆滚滚的后脑勺，她扎两只小辫，中间是她妈妈用梳子勾出的分界线。外面是天空树木饱和度很高的盛夏，一切静好，看了许多遍的电影已经不足够吸引他了，对她的话，只是淡淡地笑着应“嗯”，“是吗”，“这样”。
　　影片的最后，城堡慢慢地飞远，男女主角在城堡上甜蜜亲吻。
　　故事结束，小孩早就昏昏地睡着，趴在他的腿上，一只小小的手，带着温热的触感，贴着他的膝盖，轻轻地蜷起。垫进去一根手指，会被她收紧，不轻不重地握住。
　　她发出轻微的梦呓：“我也有城堡，飞来飞去……一直飞，在天上……”
　　秦姨过来，准备将她唤醒。
　　钟逾白做了个噤声手势，小声说：“我一会儿抱她回去。”
　　就这样，他纵容地让她在自己腿上趴了很久。直到一下午过去，时间无声地，温暖地流淌到尽头。
　　同样的影片画面在面前流转，故事之外的人却好似丢失了那张有温度的笑脸，只剩一双古井无波的眼，身体里的心不会再跳动，留下一个枯涩的缺口，在等待着填补。
　　下午出行。
　　夕阳无限好的傍晚，一场雨落完，钟逾白坐在黑色轿车里，在看见彩虹的时候，他慢慢降下车窗。
　　“看到了，钟总。”
　　停机坪的中央，被改造过的公务机，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在迎接着他。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望过去，一行喷上去的粉色英文字符占满整个机身的长度，清晰而动人——
　　Jane’s Moving Castle.
　　（Jane的移动城堡）
　　雨过天晴的彩虹之下，“城堡”安静地停留着，像是等待着它的苏菲和王子。
　　丁迦陵赞不绝口：“太漂亮了，太美好了，要不要请纪小姐来一起参观参观？”
　　车窗降到一半，后座的男人露出一双眼，平静地凝视着这样一幅画面。
　　钟逾白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轻轻地笑了笑：“她会看到的。”


第22章 第 22 章
　　◎我想见你的理由◎
　　春困秋乏的时节, 一场雨绵绵不绝地下了半个月，南方的秋天很短暂，也就这一两个星期过完, 气温骤降，一秒入冬。
　　收到一条寒潮来袭的预报短信，提醒市民多穿衣, 是官方发送的。
　　纪珍棠收拾了一下换季的衣服，此前用的冬季被褥过旧，于是买了新的。对漂泊的人来说, 没有什么能够长期储存的东西, 换住处就换新。
　　心情时好时坏, 不好的时候就不骑车，纪珍棠复诊那天是乘地铁去的医院, 低落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粉白白了。
　　她穿件米色开衫, 觉得有些发凉, 裹紧了外套, 手里拎着病历单和上一回的ct、心电图，一个人坐在诊室门口等待，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社交软件。
　　大数据不懂事, 给她推荐了Serein这个新型个人珠宝品牌的宣传短片。
　　纪珍棠本来想刷过去眼不见为净, 但还是没忍住好奇，被封面大片的氛围吸引住, 点进去看了看。
　　赵斯齐是给他的宣传片花了不少心思的，一支短片拍下来，成本大概够得上纪桓的一套房, 三位国内顶级平模都在为他即将上市的珠宝品牌坐镇。短片以秋冬季节氛围奠定复古基调, 宣传了他设计的几款胸针、手链和钻戒。
　　艺术本就抽象, 从无高下之分，但纪珍棠不是很喜欢赵斯齐的花里胡哨的风格，她属于简约派，尤其对秋冬系列的首饰，如果是她做，一定抓住特有的洁净、凛冽的感觉。
　　用她的眼光来看，赵斯齐的设计样样芜杂，缺乏重点。
　　不过她的看法毫不重要，只要一个品牌能够打出去，价抬得够高，久而久之，负面观点就会被划为不懂欣赏。
　　她如鱼得水的同学，珠宝世家的赵公子，走到哪里都像开了vip通道，因为有了世家传承人的头衔，四面八方的美言向他涌来。
　　【这个胸针超美！太期待了，什么时候上市？】
　　【听说这个设计师是赵航的大儿子？好牛啊，我还以为他儿子被送出国了。】
　　【没出国，在青大学设计。反正混个文凭就行，在国内靠他老爸关系走走捷径，能早点把新品牌推出来。】
　　【但是感觉赵家现在已经不太行了啊，我亲戚买他家的股都快跌死了。】
　　【所以说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赶紧把他儿子推出来力挽狂澜。】
　　【赵斯齐真的帅啊？有没有图发来看看，他大几了？】
　　……
　　纪珍棠正刷着这广告片底下的评论，宿舍群里同时发来这条新闻的链接。
　　周栀不留情面吐槽：我的妈认真的？这个手链也太土了。。。我拼夕夕十块钱买三条还送一面小镜子。
　　苏云梨：哈哈哈哈。
　　林瑰雪：笑死，我奶奶都不会去捡便宜的地摊货。资本家的丑孩子，模特的气质都被严重拖垮了。
　　苏云梨：没办法啦，谁叫他老爸是赵航。
　　周栀：你说他们这种人出国多好，非要来跟我们卷。
　　林瑰雪：出国还怎么高高在上凌驾于他的同龄人，制造一些阶级差在我们面前呼风唤雨？优越感啊优越感。
　　周栀：别说了[裂开][裂开]，我现在越来越讨厌他。
　　吐槽歪瓜裂枣的男人能够引起广大少女的共鸣，她们聊得太快，纪珍棠没跟上速度，只笑着刷了几下，头顶传来叫号声：“请纪珍棠到3号诊室就诊。”
　　她进了诊室，坐下后，医生问情况。
　　原先抓着医生倾吐不快的心情也不复存在，纪珍棠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直接做测试吧，可以吗。”
　　……
　　半小时后，她拿着诊断书走进医院电梯，尽管躯体化症状已经好了许多，诊断结果却没变。纪珍棠挺平静地阅读着病历上的字迹，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有人进来，带来一股幽香，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浅香气如雨后的茉莉。纪珍棠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让她想到亭亭净植这个词。
　　她稍往后退，让出路，却听见对方轻轻浅浅地开口，问了句：“身体好些没？”
　　纪珍棠愣了愣，有点惊讶地回视过去：“我最近还好，没有心悸问题了。”随后又挺意外地说，“你还记得我呀祝医生。”
　　祝青萤说：“钟家的老太太过寿，你也去了。”
　　她愣了下，笑说：“对。”
　　“你是钟逾白的女朋友吗？”她问得很直接。
　　纪珍棠被吓一跳，飞快摆手：“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很关心你爸爸的情况。”
　　“为什么？”她更吃惊。
　　祝青萤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你爸爸变好了，你才会变好？”
　　说完，她眼里露出一点点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我猜的。”
　　纪珍棠百感交集地看着她，心中想着另一个人。
　　最后，祝青萤望了眼她的薄薄开衫，说：“天凉了多穿几件衣裳，别总往医院跑了。”
　　她感动地点头：“好。”
　　在回落棠阁的路上，纪珍棠看着纸上冰冷的文字，想分享一番闷闷堵堵的心情，又不知道找谁去说。翻开微信，上一回和钟逾白分开时，她终于加到他的微信，不知为何，看着钟逾白这个名字，就有着踏实心安的感觉。
　　纪珍棠斟酌着，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好难过，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呀？
　　悬着指尖，犹豫许久才发出去。
　　但撤回只需要一秒钟。
　　人家对她的照顾和好心，是情分，不是本分。
　　纪珍棠回归现实，将手机揣回衣兜，哈了哈自己冷得发红的指关节。
　　最后一根稻草是纪心荷。
　　姑姑看完了她的诊断报告，摆到桌上：“这怎么办？吃药也不管用？”
　　纪珍棠态度平静，说：“我在努力调节了，最近好转很多，应该是见效的。”
　　纪心荷叹了声。
　　“送你四个字：境随心转。一定要调整心态，我从前书念不下去，在流水线的工厂里做生活，什么样的苦头都吃过，实在不理解你们年轻人犯这些情绪疾病，简而言之，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别觉得我太冷漠，这是事实。”
　　纪心荷开这个小店有十多年了，丈夫过世之后，她就一个人抚养儿子，前两年凭自己的本事，支出一大笔存款将她独子送出国念书，这样一个人，把强大和自立这两个词写得很出彩。人要强大起来，就必须放弃殚精竭虑的思维模式。
　　纪心荷没说许多刻薄的话，但应该打心眼里觉得她挺矫情的，钻牛角尖的那种矫情。
　　没有爱就没有爱，拿到钱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得不到就得不到，总想那些干嘛呢？少一段情分，人难不成就活不下去？
　　说的话，冷酷但有理。
　　纪珍棠给自己找台阶说：“我还小嘛，没有你们过来人的眼光。”
　　纪心荷：“哪里小了，都20了还小？我16岁没有书读，早就出来混社会了。”
　　纪珍棠哑口无言。
　　纪心荷披件外套，起身：“不同你噜苏了，客户要见我，我出一趟门，你看着店啊。”
　　她点头：“好。”
　　跟大人讲心事，到最后都会以“别想太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就是矫情”这样的句式收尾，聊来聊去不欢而散。
　　纪珍棠郁闷地趴在厅堂的八仙桌上，歪着脑袋看檐雨，淅淅沥沥的，净化不了她的心。
　　“收一下衣裳哦小囡！”有人在外头喊了她一声。
　　“晓得啦。”纪珍棠速速起身，出门收回晾晒在杆的衣服，两件t恤，被她团在手里，转身要回屋时，瞥见停在街口的黑车。
　　她缓缓驻足，看过去。
　　车是横停，让她看不见车牌。在浓浓的水雾之中，如一场缥缈的梦。
　　但从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的那只手，她认识，还挺熟悉的。骨节分明的白皙指尖，此刻正松松地夹一根烟，烟尘随雨散，这只手不久前也为她夹过一枝玫瑰。纤长矜贵，不染纤尘。
　　纪珍棠坐回堂前，托着腮呆呆看雨。
　　男人容貌周正，风度翩翩。没有撑伞，风雨里走来，添一道风尘仆仆之感。黑色长风衣敞开，里面搭一件黑色的西装马甲，西裤皮鞋，工作装束的标配，皮鞋上也沾了些水珠。他可能是忘了带伞，也并不在意这点湿身，面色维持着白净儒雅，斯文从容，微抿的唇线在看到她的时候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好像电影画报里的人物，无论多少次，出现在这里，都让她觉得他身上清净的贵气无法与这里湿漉漉的氛围相容。
　　“小囡。”
　　钟逾白轻轻地、温和地唤她一声：“在做什么？”
　　纪珍棠放空中：“我在发呆。”
　　他迈进门，不请自坐，正方形的桌，他坐她左手边，以一种比较自适亲近的姿态，目色云淡风轻望着她，没有流转打量，只是看着她。像家中长辈，又没有家长的那股子尖锐和逼迫。
　　钟逾白的气质让她联想到白鹤或者古木，年长一些的白鹤，高洁不张扬，年轻一些的古木，沉淀不腐朽。
　　身上带一点苦涩的烟草气味，大部分都融进冷冽的水汽。
　　纪珍棠望着外面的雨水时，钟逾白倚靠在座，不讲来意，云淡风轻地看着她。
　　“你怎么坐下了？”她问。
　　钟逾白淡声应道：“陪你发呆。”
　　“……”
　　她弯了弯唇角，开启话题：“你今天好酷啊，只需要一顶全黑的费多拉礼帽，可以去演浴血□□，叱咤风云的枭雄霸主。”
　　钟逾白浅笑，眨眨眼说：“还缺两位为我效劳的马仔。”
　　“我惜命，不想当，让迦陵给你打头阵好了。我负责在旁边献唱主题曲。”她说着，还真的有板有眼地唱起来，“浪奔浪流，浪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思绪又乱飞，开始编故事：“在我的bgm里，一片枪林弹雨，危急存亡的关头，一颗子弹划破天际，迦陵跑过去扶住你，老大，你有没有事！”
　　纪珍棠托着腮帮，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将脑内情境描述地绘声绘色。
　　钟逾白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由她胡言乱语，他还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一次性纸杯饮水，等她话音落下，他煞有其事地接一句：“幸好子弹只是擦过我的帽子，我说不要紧。”
　　纪珍棠很起劲：“迦陵心有余悸地护住你，老大你快走，我打掩护——这时候歌曲唱到高.潮：爱你恨你，问君知否。又有喜，又有愁！~”
　　钟逾白不疾不徐说：“我与你情同手足，要走一起走。”
　　“迦陵痛心疾首地回头看了你一眼，念念有词，老大，我、我……然而他的话还没讲完，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噔噔噔，本集结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她导完一出大戏，满足地笑看他，又转而有点难为情，抿抿嘴唇：“我的戏瘾比较大，为此还报过话剧社团，是不是好幼稚？”
　　钟逾白纵容地笑了一笑。
　　她喜欢玩，他就陪着胡闹，还一本正经地夸一句：“很有趣，考不考虑拍成电影？”
　　自己的水平几斤几两她还是懂得，吐一吐舌：“不啦！志不在此。”
　　纪珍棠说完，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喝一口，“还没有说呢，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他似无奈，摇一摇头，“什么都要理由。”像是借口都编到山穷水尽。
　　末了，显得有那么几分气馁与怠惰地说一句：“不如你帮我想一个。”
　　他说着，提起茶壶，不紧不慢替她倒满茶水。
　　她怔然，懵懵地“啊”了一声。
　　钟逾白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想见你的理由。”
　　“……”
　　纪珍棠垂下了脑袋，揣摩着这句话，脸色变成很复杂的红润，过好半天。
　　她很小声地，问一句：“你是不是看到了啊，我给你发的，又撤回的内容。”
　　钟逾白不答，浅浅地凝视她片刻，轻喊一声：“阿珍。”
　　随着她抬头，他正色问：“告诉我，为什么难过？”
　　她摇头，不肯多言：“不想说了，说出来你一定会觉得我玻璃心，伤春悲秋，自讨不快。”
　　“玻璃做的心？”钟逾白好像是没太听过这样的说法，他沉默地思索片刻，说道，“那我把它捧在手里，再听你说。”
　　他说着，将手中的杯子托在掌心，给她示意：“免得摔到地上，会碎掉。”
　　她不说话。
　　“好吗。”
　　如果不是他出现，她是察觉不到难过里还裹着一层委屈的情绪。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她，流泪不是罪过，她也会以为一颗玻璃做的心罪该万死。
　　纪珍棠扁了扁嘴巴，像是在克制着情绪。
　　钟逾白见微知著，取出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掖进她的手心。
　　“不哭。”


第23章 第 23 章
　　◎这天夜里，情调浓稠◎
　　“可是没有一个人会托着另外一个人的心, 到地久天长，手酸了，自然而然就放下了, 耐心有期限，爱意有尽头。”
　　纪珍棠没有哭，反而挺平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块帕子塞回他的手中。
　　钟逾白平静地看着手中的帕子，又听见她说——“你说的, 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也是你说的。商人讲话多违心, 我能信几句？”
　　她映着水光的眼像是孤寂飘零在宇宙里的星辰，而此刻这颗孤单单的心正围绕着他转。寻求落地, 又仍有犹豫。
　　钟逾白借着灯光打量她高眉骨, 深眼塘的高级骨相, 在微微皱眉的时候, 她那双浅得不需要人揣度的眼里，困惑昭然若揭。
　　与困惑相伴的，还有一点期许。
　　期许他的反驳, 等着他快说耐心没有期限, 爱意没有尽头。
　　期许地说着，快点哄一哄我, 骗一骗我，我很需要。
　　钟逾白道：“人不止一重社会身份，我同你谈过生意？”
　　言外之意, 在你面前, 我并非商人。言外的言外, 我讲的话还是讲求几分诚心的。
　　纪珍棠的困惑慢慢消解，她几分俏皮地扬了扬眉：“那你在我面前是什么身份啊？”
　　他说：“你认为如何，我统统接受。”
　　纪珍棠瞳仁一跳。
　　这话很明了。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关系，决定权在于她。
　　纪珍棠继续托腮，假意发呆，晃了两下手里的骨瓷杯，看看里面的水，又用余光扫着旁边波澜不惊的男人，“你大晚上来找我一定有事吧？”
　　话题绕回来，她情词迫切，问他到底欲意何为。
　　她如此的需要一个理由，来填补那一点堪称害怕的悸动情绪。
　　于是直直地望着他。
　　钟逾白笑了一笑，几分无奈。
　　半分真半分假，他交代了来拜访的理由：“下班后，附近茶座老板请我去吃茶，我路过青云坊，见你姑姑匆忙出去，想打声招呼，但错开了。接着就看见你，风里来雨里去，湿淋淋的。所以来寒暄两句，进门看到了你在发呆，坐下听你给我讲浴血hei帮。”
　　纪珍棠坐直了身子，咧着嘴巴笑起来：“所以是阴差阳错嘛。”
　　他微笑，颔首：“阴差阳错。”
　　又评价道：“很美好的词，我也喜欢。”
　　“哪个茶座啊？”她聊起了别的，又像在探他发言的虚实。
　　钟逾白答：“誉云楼。”
　　“我知道这家的老板，听说很有钱呢。”纪珍棠暗测测地说，像聊八卦，“虽然离得很近，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进去坐过，听说消费很高——那你现在还去吗？”
　　他说：“已经打烊。”
　　纪珍棠：“哦。”
　　钟逾白瞧了瞧她下敛的眉目，缓声地、宠溺地说：“下回带你去。”
　　“谢谢老板！”她笑逐颜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让我拼个桌就好啦。”
　　钟逾白也淡淡地笑起来。
　　“姑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是不担心你饿肚子。”
　　“饿了就点外卖啊，早就习惯。”
　　他想了一想，说道：“寻欢作乐的方式很简单，美食可以止痛。”
　　纪珍棠似懂非懂听他说。
　　“一起去吃些东西。”
　　纪珍棠不扭捏：“我想吃馄饨！”
　　钟逾白起了身，淡道：“走吧，看看哪里有馄饨。”
　　有一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心甘情愿跟他走，姑姑的店也不看了，随意地挂了把锁，纪珍棠就钻进他的车。钟逾白自己开车，将纪珍棠带到她指定的一间老馄饨店。
　　她心满意足地舀汤在喝，店里没多余的人，钟逾白没有吃东西，面前摆着免费的茶水。
　　纪珍棠瞧他一眼。
　　“其实你也可以去演谍战片，就是那种人狠话不多的男主角，只有你身边的心腹才知道你的一言一行意味着什么，在旁人面前深藏不露，冷冷冰冰。一个眼神使给迦陵，他就知道要杀哪个人，然后说遵命！咔，一刀解决，溅一脸血。”
　　她说着，用手做了个解决的动作，眼神冷厉：“有没有那感觉？说真的，我如果不学习设计，一定考虑去当个编剧或是导演。”
　　说罢，又忧伤地改了口：“学艺术都要烧钱，学导演也不好，爸爸又要——”
　　紧接着，被汤水卡了喉：“咳咳，咳咳！”
　　钟逾白但笑不语，体贴地帮她递纸巾，等她平复，才开口：“话留到饭后说也不迟。”
　　“知道啦，”她擦着嘴巴嘟哝，“食不言寝不语，哎，怎么你也要同我讲规矩。”
　　他说：“我不讲规矩，只是出于安全考虑。”
　　美食果真可以止痛，分泌了让人快乐的多巴胺，纪珍棠开心了许多。
　　小餐馆外面是江，江面水声潺潺，因为落雨，开游艇趴的公子哥也不来了。今天脚步到哪里都显得冷清。
　　纪珍棠再抬头，见一片昏暗的天空。
　　钟逾白背对着那片天，安静地等待着她。
　　“我小的时候认识一个阿姨，她告诉我不开心的话就数数星星，你知道夏季大三角吗？她指给我看，我都现在都记得那个位置，最治愈的就是满天繁星了。”
　　纪珍棠仰着头望天，“可惜一到雨天就看不见了，人还偏偏容易在雨天不开心，想看星星都没有。”
　　钟逾白看着她的眼神变深了一点，但仍没有起太大的波澜，半晌，他开口说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看星星，要不要去？”
　　纪珍棠张了张嘴巴，用一副疑心有诈的表情望着他。
　　钟逾白只是微笑。
　　“盛情邀请。”他这么说。
　　半小时后，她回忆是怎么被他拐到这个高级公馆的洋楼，但觉得脑袋昏昏，像是触发了梦的端口，滑脚一跌，眨眼就站在这晶莹富丽的大灯之下，抬眼看，发散状的灯影落在天花板上，家中装潢很艺术，窗与灯的色彩交相辉映，典雅的木质扶梯，衬幽绿的墙角植被，像法国人的住宅。
　　“这是你家呀？”她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钥匙一撂，回到这里，他姿态舒展，显然是足够熟悉的根据地。钟逾白说：“称不上家，不过是长久些的住处。”
　　“你家可以看星星？真的不是在拐卖少女？”纪珍棠满头问号，“你不要骗我，我很傻的。”
　　这样说着，脚步却在随着他往上走。
　　钟逾白走在前面领路，笑了笑，在转角处回望她：“拐都拐来了，如果我是你，一定看看有什么玄机。”
　　她没有说，正有此意。
　　目的地是他的主卧。
　　很大一间房，两面落地窗，窗外是疏疏的梧桐，再往远眺，看得到江，因为公馆建在山腰，视野很好，影影绰绰看到江畔码头，灯红酒绿的会所。
　　纪珍棠驻足在门口。
　　莫名真有种上贼船的感觉了……
　　她在那一秒钟不是没想过逃走，甚至仔细回想了来时的路线，压着心下的忐忑，抬头跟钟逾白对视。看穿她心中顾虑，他稳住她说：“今天什么也不做。”
　　“……”她心一凛。
　　“请进。”男人莞尔。
　　紫罗兰的做旧风灯摆在床头，投出橘色光晕，室内的隔音效果很好，风雨声仿佛很远，小洋房的二楼露台摆着颇具情调的绿植，是蕉。
　　一个复古风的黑胶唱片机在他手边。
　　纪珍棠站在窗边，看外面亮灯的游艇俱乐部。
　　“天有晴雨，人有圆缺。人世不过百年，历史浮沉也瞬息万变。”钟逾白随她视线望去，有几分深奥地说道，“一百多年前，这里是英国人的码头。没有人会想到，现在是我的地。”
　　很奇怪，他说这话，却一点没有骄傲的意思。可能话里行间，太过看破什么，人一透彻，眼里就少了很多情绪。
　　得知江畔纸醉金迷的富人区是他的地皮，她惊讶、但也不那么惊讶，倒也没有什么值得询问的，只是捕捉他话里的信息，说道：“可是一百年前还没有你。”
　　他说：“一百年后也将没有。”
　　钟逾白在床侧的欧式沙发悠闲地倚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脱了风衣和西服，剩一件原来板正的衬衫，但此刻领口与袖口被随意地揉过，扯弄过，软塌贴身，显得松弛与不拘。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问。
　　钟逾白颔首，没有聊多，说：“躺在床上。”
　　“……？”她呆住，“啊？”
　　他笑：“说了不做就不做，放宽心。”
　　“…………”她避开视线，藏住滚烫的脸和咬白的唇。
　　别有用心的人才会把话听错。
　　这个做又不是那个做！她在想什么？纪珍棠自我反思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顺从地将身上的链条小包摘下，往床上一躺。
　　舒服的大床，被她呈“大”字霸占。
　　男人伸手，揿下开关，随着他动作，床头风灯的橘色光影消失，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紧接着，屋顶上在缓慢地流淌着银河的影像。
　　像是一张科技感满满的画卷在她面前慢慢铺陈开——
　　纪珍棠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望着满是星光的天花板，此刻成了5D全息投影的自然幕布。
　　流动的光影，带她在星空畅泳。星雨洒落，似真似幻，她陡然觉得震撼。
　　目之所及，视野被深海的蓝吞噬，整个画面像是将她裹住，好像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整个人已然融进了星空的倒影，此刻的她仿佛真成了宇宙里的一颗星。
　　窗外似远又近的雨声给此刻的景一点恰到好处的配合，像是大小星辰在身边簌簌流过的微妙动静，这种深沉的色泽与飞快的流动，令她觉得窒息又畅快。
　　纪珍棠不由地笑起来，眼尾微微泛潮。
　　钟逾白平静坐在沙发上，叠腿悠然，没有随她一同去看。
　　他长指轻勾，拨过手边唱片机的唱头，而后将其轻轻地搁在黑胶唱片上。
　　滋滋呀呀的电流声响起，几秒后，老歌的旋律轻奏，优雅的，舒缓的，由钢琴做伴奏，一曲很适合夜晚的《moon river》。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一英里多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来日优雅地见到你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哦，织梦人，那碎心人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无论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纪珍棠抬起手，她数着星星，一颗两颗，好像在指引着她走向童年。
　　“这是牛郎星、这是织女星，这是天津四。”
　　“真的是大三角！天啊，好久没有见到了……”
　　钟逾白坐在暗处看着她，听着她清脆的笑声，脸上挂着一点自然的、斯文的笑意。
　　“你也爱看星空？”纪珍棠歪过脑袋，对上他的视线。
　　钟逾白想了一想，沉沉地说：“在我小的时候，也有一个人教我认星星。”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没有被歌声盖过。
　　唱片机慢吞吞地流转着，像是在这天夜里，在此刻的浓稠情调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慢的时光。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两个漂流的人，去环游世界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好看的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 'round the bend
　　我们在同一彩虹末，凝望在彼岸
　　My huckleberry friend， Moon River， and me
　　我可爱的朋友，月亮河，和我
　　几分钟后，旋律结束，风灯重新亮起。银河渐渐远离，纪珍棠不无失落地看着归于平静的天花板。
　　好一会儿，她意犹未尽地坐起来，在床沿，面朝着他。
　　钟逾白说：“请市天文馆的设计师来做的，喜不喜欢？”
　　纪珍棠颇感微妙地顿了顿。
　　想着，他这话替换成“好不好看？”或者“怎么样？”是不是更合理些？
　　喜不喜欢，满不满意，倒像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一般。
　　有种投其所好的意思了，投其所好这个词很危险，不如阴差阳错更让人心安。
　　纪珍棠望着男人慵懒得显现不出神色的眉目，她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戒断反应。”
　　他抬一下眉：“愿闻其详。”
　　她拿自己做解释：“如果我的梦醒了，发现所有快乐的都是假象，痛苦和折磨才是事实。我会倍加伤心。”
　　钟逾白说：“我说过，不要醒来，就是不会让你醒来。我说捧着你的心，就不会让它摔下。”
　　他讲话很沉稳，不带方言，口齿清晰，加上音色醇厚，显得分外的掷地有声。
　　一字一顿的音节，郑重得像是一句誓言。
　　“你这话说的，”纪珍棠勉为其难地一笑，把话说得很轻松，实则句句要看他眼色出声，“说好的，我只是个唱主题曲的，怎么好像……变成老大的压寨夫人了？”
　　钟逾白扶着下颌，没有看向她，视线松松地落在窗外的树梢，但让她观察到他脸上的散漫一笑。
　　“你……你不会想包.养我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纪珍棠心跳得像犯病，呼吸也变得乱七八糟。
　　他哑然失笑。
　　是觉得这话天真？还是被戳中目的一般，无可奈何？
　　钟逾白不置可否，举止间削弱了郑重，手里擎一只红酒杯，反问她一句：“你愿意吗？”
　　纪珍棠猜到他不会说心声，语气怠惰下来一些。
　　少顷，她说：“我说实话，有的时候还真挺想的，天上掉馅饼谁会不捡啊？可是有的时候呢，也有点骨气，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很矛盾的，不矛盾的人才不会东想西想。”
　　钟逾白听完，简单应道：“人都很矛盾。”
　　纪珍棠悄悄打量着他，露出一种“我只是一只小菜鸡”的眼神，忐忑不已地说：“说真的钟老板，我、我还挺怕你的。”
　　用怕这个字，总结对他的情绪，显得很单薄。
　　往深了说，她是很期待，又很害怕。
　　期待的是，他的身上有吸引她的东西。
　　害怕的是，除却吸引她的点，他全是未知。
　　“哪一方面？”他问。
　　“方方面面。”
　　钟逾白看过来一眼，明明没表情，但她知道这是在问：怎么说？
　　相处久了，慢慢地，她也在成为能够读懂他眼神的心腹之一，于是回答道：“因为好多人都在警告我，离你远些。”
　　钟逾白用拇指指腹在杯壁轻轻摩挲几下，沉默之间，检索出一个名字。
　　“钟珩。”
　　纪珍棠撇一撇嘴巴，歪过脸去，没好气：“他最恨我，咬牙切齿，在等着给我收尸呢。”
　　几秒后，钟逾白笑了一声，冷冷淡淡的，让人听不出太确凿的情绪。
　　紧接着，他问：“流言里的我，是什么样？”
　　她说：“那可就多啦，说什么的都有。”
　　“你信了哪句？”他看过来。
　　她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冷心冷肺，丧心病狂。”
　　他笑了，语气平淡：“谁这样传谣，格杀勿论。”
　　杯里的酒水随他手指的动作轻晃，神色之间还真有种机关算尽的味道。
　　“天啊你果然是！我要逃跑。”纪珍棠作势从床上弹起来，把包在怀里捂紧。
　　钟逾白很从容，微微一笑，绅士风度：“以后想看星星都可以来。”
　　“……”
　　“只要你愿意。”
　　这句省略掉后话的“只要你愿意”，让她体会到了一语双关的妙处。而钟逾白深邃的眼神让她觉得，她应该没有理解错。
　　没有真的要逃的意思，这出戏演到这里，该怎么收尾呢？纪珍棠就这么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动弹。
　　于是男人起了身。
　　他迈开长腿，从外面沾了雨气的皮鞋不怜惜地踩在价值连城的地毯上，闷闷重重的脚步声，离她渐近。
　　纪珍棠没有往后退，望着他的影子压过来。
　　“这么大的雨，我看也不方便逃。”
　　钟逾白到她跟前，握住此刻被她抱在怀里的链条包，从她已然放弃挣扎的软弱手心里取出，轻轻搁到一旁。
　　他说：“留下来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餐。”


第24章 第 24 章
　　◎比老父亲还像老父亲◎
　　纪珍棠迟疑了一秒, 速度把她的包包夺回来，继续抱在怀里，她看着面色如常的钟逾白, 支支吾吾开了口：“那如果……如果我说现在想回家，你会找人送我吗？”
　　她要确认自己不是真的逃不出，确认他这一句话是邀请而不是强制挽留。
　　钟逾白不假思索：“我亲自送你。”
　　“你不会强留我吧？”她颇感忐忑。
　　他说：“当然, 你的意志最要紧。”
　　忌惮消弭，她轻松地笑起来，露出八颗牙。
　　钟逾白也笑了下, 接着认真且宽慰地说道：“雨可能要下到凌晨, 不走是最好。这里五六间屋, 随你挑选。”
　　“这么多呀，那我, ”她也不选, 指了下他的床, “我要睡这个！”
　　钟逾白颔首说：“可以。”
　　“……”他的好说话反而搞得她很尴尬。
　　纪珍棠抓抓头发：“我开玩笑的, 你带我去挑一挑。”
　　钟逾白依她的话照做。
　　领着她在三层楼房上下各转一圈，她细致打量着这里的装修，最后参观的一间卧室, 在他的隔壁, 钟逾白站在门口，等她在里面做细致的观赏, 没有催促。
　　纪珍棠实际没有在挑选房间，她在观察这种金玉满堂的睡眠环境，艳羡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最后, 她望向倚在门框的钟逾白, 没说要睡哪一张床, 目光有些深沉，随后出其不意地讲了一句：“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一个寄生虫啊。”
　　他眉目轻微地顿了下。
　　“我应该没有跟你讲过，我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撒谎用上离婚这个词，继续说：“后来我跟我爸爸生活，爸爸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一个儿子，就是我的弟弟，他的家里有我的卧室，一直为我保留到现在，可是我每次回去都觉得那应该不是我的地盘。我的姑姑人很好，她有点可怜我的遭遇，所以在店里给我架了一张床，叫我平时可以去那边住，顺便帮她看一看店，后来我就在那个小店里长大，但我知道那里称不上家。宿舍就不说了，就像一个临时旅馆，我上了许多年的学，换了许多的室友。在读书的时候，那些一米宽不到的小床，才是属于我的，即便独自占有的感觉很短暂，但是只有夜深人静，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才会想着，这是真正的属于我的床。
　　“你看，今天我寄宿在你这里，虽然用这个词有点严重，可归根结底，也算是一种寄人篱下。
　　“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在适应陌生的床。让他们变成我的，又很快跟他们告别。明明小的时候也是有认床的毛病的，后来慢慢地强迫自己改正了。
　　“你说这里不是你的家，是长期的住处，可是对我来说，长期这个词都显得奢侈。”
　　雨声变大，她的声音反而小得仿佛在淅沥。
　　纪珍棠神色平稳，她缓缓地低下了头，难掩沮丧。
　　她说：“我也好想有一把钥匙，没有备用的，不跟他人共享的，只有我自己能掌握的钥匙，只有我自己有权利推开的一扇门。可是这似乎很难，就像难以拥有一段只为我而来的，弥足珍贵的感情。”
　　抬起头来，看着钟逾白，接着说：“我答应你睡在这里，是因为和睡在姑姑那里，没有太大的区别。如果我有家的话，今天我会选择离开。”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明白，但她还是交出去了，在这个晚上，交出了她那颗易碎易伤的心。
　　安静地听她说完，钟逾白维持缄默好一会儿，望进她期待美言的眼中，他不疾不徐地说：“你想要的都会拥有，钥匙与感情，时间问题。”
　　“怎么拥有？”纪珍棠问。
　　“努力和等待。”他答，“努力创造，等待生命的惊喜。”
　　她弯了弯唇：“发挥主观能动性。”
　　他微笑颔首：“正确。”
　　又道：“鼓励的话说再多，都不如自己爬到高处去看一看，从本质上看，解铃还须系铃人。”
　　纪珍棠说：“爬到高处，能看到什么呢？”
　　他答道：“有你的风光前程，还有为你而来的爱。”
　　她感动地笑了笑，看着他的目色也变得深了一些。
　　钟逾白又压低了些声线：“我也要努力，尽量不让你感到恐惧。”
　　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也要努力，削减这点客观上的距离感。
　　纪珍棠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喜欢这间？”他打断，问。
　　“都差不多，就这好了。”她想起什么，又说，“明天我有早八的课。”
　　钟逾白点头，示意明白。说完他没急着离开，到她跟前，将手掌贴在她脑袋上，轻轻地摩挲两下她的头发，有些亲昵的动作，但在此刻，显然是一种安慰，钟逾白说：“做个好梦。”
　　“晚安。”
　　他关门离开后，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被掩上的门。
　　目之所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空间布置很简洁，一切崭新。
　　纪珍棠洗完澡把衣服也洗了，研究了一下室内的烘干机，她上床时只裹了一条新的浴巾。
　　问一下他家里有没有女人穿的睡衣并不难，没有女人穿的，男人的也能凑合，但她最终选择了裸.睡这种最危险的方式，甚至连门都没有锁。是到第二天早起才发现她的心有多大。昨夜的衣服已经干了，匆匆换上。
　　纪珍棠推开窗，望着外面的雨洗漱，盥洗室宽敞明亮，有别于她常年生活的晦昧的里弄人家，触手可及的是外墙上精美的砖雕，她伸出手去，轻轻一碰就缩回，心想的是万一损毁，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精致的拱形窗被填上树皮纹的玻璃，外面沾满了雨的痕迹。她又仰着头，看雨点子在爬。
　　周遭因为太过安静而显得美好。
　　除了牙刷刷头沙沙的声音，就只剩外面啁啾的鸟鸣。
　　没有任何与人有关的声音。争吵，卖报，二胡，早餐铺子，客户敲门喊着起来做生意。
　　统统都没有。
　　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早起的宁静。
　　洗漱完，纪珍棠照了会儿镜子。
　　前段时间刚做了造型，如今是在最美观的状态，金色的大波浪，随一夜的身子辗转而显得凌乱，软趴趴地贴在她肩头。她没找到梳子，就不拘小节地用手整理了两下。
　　没有什么人是真的美而不自知，纪珍棠当然知道自己是个美女，借她英年早逝的外公的法国人基因，拥有了一张被朋友评价过“天生适合被爱”的一张脸。
　　可是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到现在还没有显现出它的妙用，却在她以为下一秒就要被爱的时候，又让故事以落寞收尾。
　　钟逾白准备的早餐很简单，吐司，黄油，沙拉，还有切成两半的鸡蛋，躺在光滑的长碟中央。
　　纪珍棠下楼时，他穿了件黑色衬衫，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外面，背对着她而立，正在不紧不慢地扣着衬衫的扣子。宽肩窄腰，腿又长又直，身材绝顶没话说，想起昨夜，一件经典款的黑色风衣也被他穿出叱咤风云的气势。
　　纪珍棠在餐桌前坐下。
　　看着他的房子这样绮丽浮华，而房子的主人站在烟雨做的自然布景中，缥缈如孤云野鹤。
　　他的江山都是亲自打的，游刃有余地搅弄完风云，眉目倒是修炼得一片平和。
　　这样的人，倘若贴上个面慈心险的标签，也不足为奇。
　　但她为人处世的经验，并没有教过她，要如何应付这样一类人。
　　主动凑上前去，为了她应有尽有的来日光明？最坏的可能，成为他算计的一环？
　　她配吗？
　　纪珍棠回忆起她昨晚睡前重温的小说，用作催眠的电子书。
　　亦舒的《喜宝》。
　　一个家境贫寒的剑桥女学生，意外结识了香港富豪，被勖存姿这个老男人供养，欲望得到满足的故事。
　　“我看过的书里，被有钱老头占有的女孩都没有很好的下场。” 她斗胆开口说了句，声音脆脆，说天真不算天真，说城府又谈不上城府。
　　挺茫然突兀的一句话。
　　少顷，沉冷且轻淡的男声接上她的话。
　　“什么老头。”他不认这两个字，避重就轻地拎出来问，看来颇为介意。
　　钟逾白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眼里没有困惑，明知道她意有所指。
　　她没了声。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慢条斯理地系上袖扣。
　　钟逾白靠近时，纪珍棠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檀香。这一次不是香水，应该是真的拜完菩萨。这气味很淡泊，是她鼻子够灵，才捕捉到一点。这气味也让她熟悉，因为姑姑家里也供佛台，她拜菩萨求财时，偶尔也会沾上一些。
　　她不知道钟逾白家里的佛台供在哪里，但这种渺渺烟尘将她笼罩的感觉，令她莫名想起那句“事如春梦了无痕”。
　　太渺茫了。
　　实在是无法真切形容的一种感受。
　　正如此刻，面对着他。
　　纪珍棠继续斗胆发言：“听说丧心病狂的人都爱拜佛，是不是方便立好假慈悲的人设？”
　　钟逾白云淡风轻：“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瞠目：“不是吧，别人都这么讽刺你，你也不生气？”
　　他不以为意：“说到了点子上，有什么气可生？”
　　“可是你看起来很正派啊。”她拿着吐司，在上面抹开黄油，开始进食。
　　钟逾白望着她，思索片刻，音色低磁，语气幽淡：“画虎画皮难画骨，人心隔肚皮。”
　　这话大概是叫她谁也不要信。
　　包括他。
　　“那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她一手捏着吐司，一手举起一根指头往上，“你先不要说。”
　　他便不语。
　　“你在想，怎么把面前的女人骗上贼船，吃干抹净，等到没有用的那天，咔嚓一刀，然后再去物色下一个。”
　　钟逾白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出一抹笑，他抬手，指了指桌面：“我在想，你把这里吃干抹净，会不会不够，一上午的课，会不会饿肚子。”
　　纪珍棠跟他作对：“这么关心我？我不信，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她手边，没有注意到的一小盒糕点，被缓缓推到面前，钟逾白说：“一些甜点，到时候饿了就垫一垫，你们的课程表开始得太早。”
　　“……”
　　她警惕地掀开精美礼品袋的口，瞧了一瞧，还真是。
　　纪珍棠呼了一口气。
　　顿时，心里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她兀自百感交集了一会儿，闷闷地吃了几口早餐。
　　钟逾白拿了份财经报杂志在看。
　　纪珍棠又冷不丁地开了口：“在我害怕你的时候，你最好也要提防我对你动歪心思。”
　　他风波不动，继续翻页：“有何不可？”
　　她说：“所有的男女关系，沦为爱情，就会复杂，纠缠，彼此折磨。”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也会忠诚，缠绵，温情脉脉，比翼双飞。”
　　“……”纪珍棠被噎了一下，脸色红了红，复杂的情绪交织，有种羞愤交加的意思，“画虎画皮难画骨，你在说假话，心里其实不这么想。”
　　她有点坐不住，嚼碎了鸡蛋，准备吃完这口就匆匆逃离。
　　见她举止匆忙，钟逾白也不辩驳，忽而低声问道：“最近学校里，还有没有人找麻烦？”
　　纪珍棠懵懵地“啊”了一声。
　　找麻烦？他怎么知道……
　　恍然想起，那天在展会赵斯齐骂骂咧咧那事。
　　算了，她破罐破摔地想，反正玻璃心都交出去给他了，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大事。
　　她恹恹道：“前段时间是有点同学矛盾，不过最近比较太平啦，某男应该在忙事业，课都不来上几节，没空对我冷嘲热讽。”
　　纪珍棠说着，摆出一副“风波已经过去了”的平淡表情。她吃完，放下叉子，仰着头用手收住长发，再用发圈捆绑紧，扎了一个足够高的张扬马尾。甩一甩头，蜷曲的发尾散开，像在雨天里迸发出了一道虚虚的光影，转瞬即逝。
　　钟逾白打量她片刻，了然地点一下头。
　　他望向窗外垂坠的雨丝，说道：“院子里备的车，是送你去学校的。”
　　纪珍棠起了身。
　　同时，又听见他说：“好好念书。”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交代，纪珍棠心里生出点叛逆倾向。明明不回答也可以，非要犟了一句，故意作对：“我就不。”
　　可以看出，得宠的人，被溺爱的人，是真的会肆无忌惮的。
　　如果纪桓这样关心她，她大概要感恩戴德，必当早日学成归来，报效她的老爸。
　　可惜，纪桓的关心是凤毛麟角，还往往带有目的性。
　　钟逾白便说：“那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纪珍棠走到了门口，弯腰换好鞋。她直起身，逆着光看着餐厅的男人，歪着脑袋，马尾也随之歪倒一侧，笑里沾一点嘲意，叉起腰，也有几分古灵精怪。
　　“你简直比我的老父亲还像我的老父亲，要不要叫你一声daddy呀？”
　　钟逾白正在翻阅手中册子的手指顿了顿，眸色变昏暗，嘴角牵起一点微弱的弧度。
　　“你随意。”
　　鞋柜上挂一把黑色雨伞，纪珍棠大概是没看到，大步迈过。
　　钟逾白余光瞥见，将妥帖发挥到极致：“伞也是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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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 25 章
　　◎湿漉漉的下唇唇印◎
　　纪珍棠迈出门槛的脚步停住, 闻言，探进一只细细白白的爪子，嗖一下抽走了那把伞。
　　实际她出门的时候, 外面的雨已经缓和，她还看到太阳露出了一点边边角角，柔和的光度将她笼罩, 视野逐渐变得清明。
　　“哈喽，辛勤的蜜蜂先生。”
　　丁迦陵一开始没意识到外面的人是在跟他说话，还在发愣, 下一秒见人打开后座车门, 上了车。
　　“纪小姐, 早上好。”他一秒端起笑。
　　纪珍棠说：“你的老板是不是太吝啬啦，不多请几位员工, 回回都叫你送？”
　　“钟总啊, 能让他器重的人不多。”丁迦陵把车开进残存的水汽中。
　　“哦, ”她品了品, “意思是，他谁也不相信，包括司机师傅。”
　　丁迦陵“嘶”了一声, 在想怎么答这个尖锐的问题。
　　“好的, 默认。”她了然于心地点头，“人心隔肚皮, 你们的商业机密太重要，谁也不能窃听，我懂。”
　　丁迦陵失笑一声, 不知道怎么答, 说了句：“我精力无穷, 赚钱不嫌累嘛。”
　　纪珍棠望着他后脑勺笑了。
　　外面雨过天晴，露出灿烂的朝霞，纪珍棠看着车往山下驶，趴在窗框，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会儿越发明媚的天色。
　　“你还送过别的女人吗？进出这里。”纪珍棠突然给丁迦陵挖坑。
　　他又“嘶”了一声，肉眼可见的后脊发麻似的，拘谨忐忑地瞧一眼纪珍棠，像在思索，随后说：“貌似还真没有。”
　　“不要貌似嘛。”她不满意。
　　“我记性不太好。”
　　“你这滴水不漏的说话功力也跟他学来的？”
　　丁迦陵被她说得脸都憋红了：“是真的，我印象里真的没有！当然，也不排除我记错了。”
　　纪珍棠哈哈一笑，舒服地仰躺在后座。管他呢，占有一时是一时。
　　丁迦陵又见机行事，补了句：“总之我觉得，你对他来说还挺特别的。”
　　纪珍棠收敛了笑意，没再逼问他哪里特别，她琢磨了会儿这句话，忽然给他讲起昨天看的书：“我有一本挺喜欢的小说，讲的是一个老男人包养了一个女学生。你知道金丝雀吗？那个女孩自我形容她就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鸟，非常贴切。她要什么，老男人就给她什么，他优雅风度，体贴细心，应有尽有，供她读书，给她钱，给她买超大钻石，结果后来，这只关在笼子里的雀想飞走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丁迦陵捧哏。
　　纪珍棠翘起一根手指，顶在丁迦陵后背：“砰！”
　　她故作阴森地说：“他当着她的面，一枪打死了跟她暧昧不清的男人，以示权威。”
　　丁迦陵惊恐惊呼：“天呐，这是真事？”
　　“小说！”她咬牙。
　　“哦哦，”丁迦陵缓了口气，过会儿，才突然领会到她在说什么，“哎呀，那钟总应该不会干这样的事呀。”
　　“……”纪珍棠一时愣住，“好一个应该。”
　　“他是他，我是我，我说不准，反正我觉得不会。”丁迦陵搔搔头发。
　　“……”她再度无言。
　　和直男聊深度话题，一般是得不到太顺心的回应。
　　她也不知道丁迦陵是真的滴水不漏，还是纯粹是傻的。
　　纪珍棠闭嘴了。
　　她撑着额，继续百无聊赖地趴窗户上看朝阳。
　　手边是钟逾白给的甜点和伞。
　　纪珍棠好笑地想，好像每次和他分开，都会从他这里薅走一些什么。比如上一回被高跟鞋磨伤脚跟，他离开前还妥善地给她买了创可贴，比如被摆在她寝室桌面养了很久的那支玫瑰，再比如，镌刻在她手心那张无形的通行证。
　　这一切，仿佛一种无声而漫长的渗透。
　　她的脑子里蹦出一个词：温水煮青蛙？
　　算了，不想那么多。
　　现实故事没有那么多的凶险，她只需要感激不尽地收下好意。窗外的路很平坦，日光很充沛，有些刺痛她的眼，但她尽力地睁着眼，去直视那高悬的太阳。
　　钟逾白的话言犹在耳。
　　她没有想他们的未来，却想起他的鼓励。
　　纪珍棠打开手机，注销了那个粉丝数寥寥的社交账号，紧接着，又用自己的品牌名注册了一个新的。
　　Begonia，输完这个单词，看着新注册的空空如也账号，她陡然间觉得，身体变轻了很多，像被太阳晒得透彻温暖。
　　新鲜的冒险，从零开始。
　　到校门口，纪珍棠望见什么，喊停：“前面报刊亭放我下来就好，谢谢你啦！”
　　习惯性每周买一本时尚杂志，付完钱，纪珍棠一边走一边就拆了封，上面一行鲜红的新闻标题很吸睛：赵氏股价一再跌破，继承人疑似融资失败。
　　她赫然愣了下。
　　紧接着，唰唰地翻到那一页，新闻字体被放得很大，但实际有内容的文字不算多，基本都被囊括在两行标题里面。
　　纪珍棠再打开手机，搜索发现，这件事果然上了新闻头条。
　　一进教室，就听见旁人在议论：
　　“他不是挺牛的吗？赵家不会不行了吧。”
　　“不至于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赵家来说开个上市公司算什么难，没钱凑凑也行啊。”
　　“也是啊，一个轻奢品牌还搞不定吗？”
　　“造势造这么大，最后金主爸爸撤资了，实在有点难看啊，这是怎么得罪人了？”
　　“能说吗，我感觉他水平很烂哎，硬捧也捧不动吧，做的首饰丑死了。”
　　“早就想说了，男人别沾设计。”
　　……
　　金主爸爸四个字让纪珍棠悬起一颗心，猜忌起引发这场风波的直接原因。她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出了会儿神。
　　怪不得这几天赵斯齐都没来上课，不知道是不是在忙着筹钱。宣传片都做好了，结果哑火？想想都觉得好生气。
　　“棠！有一个好消息，我要立刻告诉你。”
　　在她耳听八方的时候，林瑰雪猛地拍她肩膀，笑得灿烂。
　　“是什么。”她问。
　　“你看群里发的，院长发的那条。”
　　纪珍棠低头看手机，果然接收到一个和自己有关的好消息。
　　院长发的是国际珠宝大赛奖项的入围名单，前段时间她没抱太大期望，随意投了一个玉器作品参赛，没想到撞了大运，真入围全国赛区了。
　　“哇塞，真的假的？！”纪珍棠没忍住兴奋劲，“我入围了？”
　　如果这次比赛能获特等奖，可以拥有一笔很可观的奖金。
　　那她的启动经费就不用愁了！
　　“今晚请客！见者有份。”室友在后面起哄。
　　“好！非常好！都给我大吃特吃！”
　　虽然跟赵斯齐那样庞大的、有人撑腰的阵仗不能比，但她已经相当满足，要知道，从0到1才是顶艰难的一步。
　　俗话说，梦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不论结果如何，想过就是赚到！
　　和赵斯齐有关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纪珍棠阴暗地开心着，什么叫功夫不负有心人？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一定要获奖，气死他气死他气死他！
　　这件事让她这几天心情畅快，骑着粉白白把她轻快的声洒满校园。
　　“我有一头小电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上课……”
　　-
　　好消息很快传到纪心荷的耳朵里。
　　姑姑笑着恭喜：“事成之前别嘚瑟，到处说，一会从嘴里跑了。”
　　“不行不行！快别这么说。”纪珍棠赶紧捂她嘴巴，又坐在缝纫机另一侧，畅快地幻想着，嘟哝着，等我有了钱，就能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等她一通计划结束，三套洋房已经胜券在握了……
　　纪心荷听得想笑。
　　最后说：“是不是还是觉得，靠自己的努力比较踏实？”
　　这话让纪珍棠一愣，她定睛凝神，望着姑姑，显而易见，话里有话。
　　纪心荷也不卖关子，接着说：“我那天看到他的车了。”
　　分明还没有说这个他是哪个他，纪珍棠迫不及待狡辩：“我跟他没有什么。”
　　纪心荷望着她。
　　“真的，那天他陪我去吃馄饨了，仅此而已。”
　　纪心荷听了，倒没什么太惊讶的表情，张了张嘴巴，在想怎么回答。
　　“对了！好事成双，”纪珍棠紧急转换话题，“我前几天突然想到，大一的时候待的话剧社最近还在排戏，就去观摩了一下，正好他们缺个演员，我跟那个社长还蛮熟的，他把我安排进去了，可能过完元旦要开始排戏。”
　　纪心荷听了只点头，她学校这些零碎的小事通常不带到她的面前说，这会子生硬地想要绕开谁的名字，不言而喻。她笑了笑，也没多说。
　　纪珍棠继续道：“我想找一点让自己感到满足的事情做一做，就当……找一找出口，你觉得怎么样？”
　　纪心荷很欣慰道：“你看你，这样不就好多了？思维要活络，境随心转，转起来。”
　　纪珍棠深表认同地点头：“转起来！”
　　外面枯涩的冬风在刮，天空呈现一片萧条的苍白色。她坐着有些冷，搓了搓手指，蹲在旁边小火炉烤火。
　　纪心荷想起什么：“前段时间给一个太太做了件旗袍，她不欢喜，没要，我看那衣裳跟你尺寸合，要不要拿去试试？”
　　纪珍棠不忿道：“怎么还有这样退单的？太恶劣。”
　　纪心荷：“人家也不白叫我吃亏的，送了根簪子。”
　　纪珍棠将旗袍穿上了身，月牙白的绸缎搭金牡丹的苏绣，花瓣绵绵延延，从领口至膝头，似是长了她一身，素雅的色，配金色丝线，尤为显得矜贵华美，不愧是为阔太量身打造。
　　她手里握着的那根黑檀木的簪子，簪头缀着一颗剔透的玛瑙步摇。
　　在纪心荷的帮衬下，她将一头洋气的金发蜷起，插上簪子，露出纤白玉色的颈。
　　“我想起小个辰光，陈家太太很爱穿旗袍，你晓得星洲那个地方，很多的人种，有人裹头巾，有人穿莎丽服，太太穿一身旗袍出场，哇塞，那叫一个气质斐然。”
　　她围着镜子转圈，尽兴地回忆着。
　　纪心荷给她光着的手臂盖上外套，一件米白色绒大衣。袖口，领口，都堆着厚厚的羊绒毛。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也是个千金大小姐了。”纪心荷笑着，欣赏着她的美貌。
　　纪珍棠也很满意，笑说：“我要拍照给我的社长看，明天就去试戏陈白露！”
　　“行了，又嘚瑟。”
　　又隔一日，纪珍棠没真的去试戏，却是穿得这样浮夸，去了趟誉云楼——
　　钟逾白提起过一回的高级茶座。
　　她没指望他真的在。
　　也没想明白自己的动机，后知后觉，穿了漂亮的衣裳，第一个念头，是要给心上人看的。
　　那时她没想什么心上人，只不过是很想见他。
　　-
　　钟逾白最近有一些事业上的喜事。
　　他在国内的业绩做到顶，这两年已经在行业内有种鳌头独占的趋势。星洲那边的合伙人带来好消息，他在三年前投的赌场和酒店最近进入回本期，坐享其成的感觉不错，但他已经不大能体会到挣钱的乐趣了，倒是有种高处不胜寒的麻木。
　　陈家在星洲就是做赌场生意起家的，后来外公经营不善，有一阵家道衰落，几年之间，陈家人陆陆续续将产业都迁回国内了，亲眷也基本都回了国。
　　他对星洲这个地方，早该说句再见了。
　　谁知道意外播撒一些种子，慢腾腾发了芽，还得去收割，千丝万缕的联系，总是断不开。
　　到誉云楼寻茶座的老板，沈束不在，钟逾白犹豫着是走，还是再等会的期间，让旁人请上了牌桌，于是闲来无事，也摸了几把麻将消遣。
　　他脱掉大衣，让小二收好，身上留一件浅杏色的宽松毛衣，倚在红木的扶手椅上，没坐一会，便听见楼下的蹬蹬脚步声。
　　本没当回事，耳畔却传来清脆的一声回话，让人不得不在意。
　　“我和钟逾白一伙的呀，我知道他在呢，看到他的车了。”
　　男人在牌桌上有些板正的神色，在那一刻松了下来。
　　来人很快到跟前，一身雍容华贵，带点白茶香气，晃荡着头上的玛瑙，灿烂明媚地走进他的视线。
　　她落座太快，没等他看太清楚这一身时髦的打扮，便在他一旁看牌的小座椅上一屁股坐下，然后笑眯眯看他，说了句：“嘻嘻，纯属巧合。”
　　好像在为她唐突的出现做解释。
　　钟逾白看她一眼，纵容地笑了一笑，什么也没问。
　　纪珍棠看着他出牌，手边放着他的木质直口杯，为给自己腾出地方，她把杯子往桌沿挪了挪，瞧一眼，里面装的是他要的白开水。
　　“黄总给我发过几回消息，说带我去看展。”她找了个话题开始，在他犹豫的时候，伸出手，有些调皮地帮他弹了一张牌出去，“好厉害呀，她的日常生活是不是就穿的美美去看展？”
　　钟逾白望一眼那张牌，随后用手指抵着牌面，将之推远，平静地说：“好好随她玩一玩，黄主编是个好人。”
　　她眉目里闪过一丝狡黠；“好人？和你比呢？”
　　钟逾白不咸不淡地出声：“我都十恶不赦了，自然都比我好。”
　　她哈哈一笑：“你记我的仇啊？”
　　接着又刻薄他：“那她应该不用早起拜菩萨。不够慈悲，也不够假，不如你。”
　　钟逾白脸上的笑意变深了一些，浅浅无奈，他不生气，专注打牌。
　　见她没头没尾讲完这句后，又慢慢地沉默下来，他主动问：“纯属巧合地遇见，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这一次，轮到他问为什么，为他们根本不属于巧合的相逢。
　　就差把“想要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像上一次在沉章园，然后再无条件地满足她。
　　纪珍棠坐直身子。
　　“在你眼里，难道我是什么穷奢极欲的人？难道你是圣诞老人？我见你就是要索取礼物，每次开场白就是这样，好没意思。明明你找我的时候也不讲道理，现在又开始问我要个一二三。”
　　她嘟长嘴巴，托住腮帮，不肯看他，假意生气。
　　钟逾白偏头望着她。
　　纪珍棠已经赌气将脑袋歪倒另一侧，只留给他看衣领柔顺的毛毛。
　　钟逾白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发，摆出一点哄人的架势，沉沉缓缓地说：“不要生气，我不问了。”
　　她回视：“好啊，以后也不许问。”
　　他点头说：“不问，一定。”
　　纪珍棠在心里乐开花，脸上却很是克制，只抿着唇笑了一笑。
　　她说：“赵斯齐的融资出问题了，你知道吗？上了杂志版头，满城风雨。”
　　钟逾白显然知道，且不当回事：“不过缺些启动资金，值得满城风雨？”
　　他的话让她听出些意思：你们这些小孩，还真是能闹腾。
　　纪珍棠说：“他很瞩目嘛，新锐设计师，很多双眼睛盯着看。”
　　旁边热气氤氲的杯子，见水的温度都快跑光了，纪珍棠取过来，饮一口。
　　“是不是和你有关？”她问。
　　钟逾白的余光装着她喝水的影子，说道：“挡路的太多，随手清理一些，不足挂齿。”
　　纪珍棠脑子里一根筋没转过来，捏着杯子、顿住手。第一反应，他还能跟赵斯齐有矛盾吗？赵斯齐能跟钟逾白斗？显而易见，赵在他眼中仿佛一巴掌就能拍死的苍蝇蚂蚁。
　　“挡什么人的路了？”她不猜了。
　　她端着他的茶水，又喝了一口，眼睛还瞄着他，怕错过什么重要答案。
　　紧接着将杯盏放下。
　　钟逾白看着他的杯子，一片湿漉漉的下唇唇印在杯壁短暂地停留，接着在他的视线里缓缓蒸发消弭。
　　纪珍棠一双亮晶晶的眼望着他。
　　他摸到一张决胜牌，尽数推倒，宣告胜利。
　　“我的人。”


第26章 第 26 章
　　◎快要失守的临界值◎
　　“哦。”
　　听他这样说, 纪珍棠似懂非懂，自然，还是懂居多, 但又要和自己懂装不懂。
　　话还是得藏着掖着说才有意思，她露出一抹慧黠的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的小杯子。
　　“那我要不要交投名状, 才能加入你的阵营？”纪珍棠忽又问他。
　　钟逾白垂眸，望过来：“想加入？”
　　“可以吗？”她问。
　　他想了一想：“可以，暂时不用交。”
　　她嘴角绽开一个笑：“什么都不用？那签字画押。”
　　钟逾白大方地伸出手掌, 温和地笑了笑：“来吧。”
　　纪珍棠低头, 认认真真在他手心写了个“棠”字, 就像他上次的“白”，通行证和投名状, 都有了。
　　“这样我也是你的人啦, 背靠大树好乘凉。”她笑眯眯, “耶！”
　　钟逾白收回手。
　　她又回想了一下, 觉得有问题：“不对，你说暂时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以后还要补交？”
　　钟逾白慢慢地说：“等我想一想，我需要什么, 再谈交易。”
　　纪珍棠：“啊——！”好像在后悔签字签早了, 又泄气地说，“算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反正画饼不要钱，等你来问我要，我就连夜扛火车逃跑。”
　　牌桌非自动, 要自己码牌, 纪珍棠眼疾手快挑出两颗取牌用的骰子, 装进盅里，“第一步，做大老板的摇骰小妹，展示忠心。”
　　哐哐哐哐，两颗骰子被她甩出两百颗的架势。
　　钟逾白忍不住笑了，他往后倚，目色轻敛，挨她近了一些，让那股浅清的白茶气味尽情将自己包裹，幽深的视线落在她旗袍松了一颗的盘扣上。
　　他声音低了些，比方才的低音更为暧昧，像是绕在她脑内而非耳侧，沉沉问一句：“怎么变得粘人起来了？”
　　说着，用手轻轻捉住她的腕，示意轻重：“好了。晃得太用力，手气都甩没了。”
　　“你怎么这么迷信？”纪珍棠笑着打趣他，随后放下骰盅，看着他解释道，“寄生虫找到最合适的宿主，当然要狠狠依赖。”
　　钟逾白在室内待久，手是暖的。纪珍棠从凛凛的风里过来，尽管裹着绒绒的大衣，被冻得骨节发红的指也许久没有恢复如常，或许是触到她的冰冷，觉得惊心，他的手借着方才制止的动作，将她覆住好一会儿，没有松开。
　　随她收回，将之轻压在桌沿。
　　纪珍棠的四根手指全在他温暖干燥的掌下。
　　这一举动，像是要替她暖一暖手的意思，没有丝毫的揩油嫌疑。
　　就像隔壁阿姨怕闺女受凉了，好心地叫她多穿几件衣裳。
　　类似的，一样性质的关心。
　　但又多了一层。
　　因为钟逾白还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指，在这缄默了几秒的触碰之后，他凝视着她，不无真诚地说道：“你不是寄生虫，我也不是宿主。”
　　随后，他松开手，去抓牌。
　　“那你这样问，是不喜欢我粘人吗？”
　　钟逾白笑一笑：“喜欢得不得了。”
　　“……”
　　纪珍棠哑然，又抓住旁边的杯子假装在玩。
　　心脏跳到了一个快要失守的临界值。
　　他的体温，沾在她的手指尖，让至此还没有回暖的身体一点点地热了起来。
　　她仔细想了一想，为什么特地跑来跟他偶遇？
　　答案是，一点点贪心，一点点依恋，把精心打扮过的她推到了这里。
　　来的时候是贪心多一点，只是此刻，天平又不受控地在往依恋的方向倾斜。
　　“这是你的杯子吗？你喝过吗？”纪珍棠举起杯子，忽然问他。
　　钟逾白没看过来，轻声地答：“喝过了。”
　　“啊？”她装无辜，“你怎么不说，我还以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着。
　　她准备好的戏码被识破，笨拙的撩拨不奏效，就只剩尴尬了。
　　台词念不下去，纪珍棠仓促地说，“被我喝完了，我去添点水，你要不要喝茶。”
　　钟逾白叫她不要劳神：“来者是客，坐着吧。”
　　随后，有人拎着水壶上前来。
　　纪珍棠看着小二动作，又听见对方埋头在钟逾白耳畔说了句：“沈老板快回来了。”
　　钟逾白颔首应声。
　　沈老板就是这个茶楼的老板，叫沈束。
　　纪珍棠以为钟逾白是来喝茶打牌的，没想到他今天是来谈事情的。
　　随他步入宴客厅，门口案几上摆了个红木玉如意，再旁边，是个看起来就贵得上天的水缸，古法养鱼，又和风水有关。走进有钱人的屋子，处处细节都指着财。
　　纪珍棠一步一跟地在钟逾白旁边坐下之后，才意识到人家好像没请她坐下。
　　趁着沈束还没到场，她问：“你们谈生意我是不是不能听？”
　　钟逾白已经松弛地在红木沙发坐下，闻言，轻淡地勾了下唇角，他浅声说：“既来之，则安之。”
　　她胆大包天地笑：“听说你做事情非常谨慎，戒备武装，不怕我夺权啊？”
　　钟逾白往唇缝里塞了一根烟，从口袋里摸火，没找到，又将烟取下，短暂地夹在指间，说道：“最坏的可能，江山毁在你手中。”
　　纪珍棠觉得神奇：“你好像真的一点也不怕。”
　　他却不露声色地说：“这样听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她笑深了一点，这话危险，但悦耳。
　　钟逾白说：“不是什么大事，想坐着就坐着吧，今天迦陵不在，我正好缺个参谋。”
　　纪珍棠根本没有夺权的野心：“可是讲生意好枯燥啊，我都懒得参与。”
　　他便又改口：“外面有人唱曲，听一听也不错。在这里待久些，难免会拘束。”
　　她怎么说，他总能顺她的话讲。
　　沈束是在这时进来的，一个戴眼镜的儒雅男士，钟逾白起身打招呼，被慈眉善目地问：“这位是？”
　　钟逾白答：“家里的小朋友。”
　　一句简单的介绍，让她的多余存在登时变得天真无害。
　　纪珍棠也说了两句寒暄话，接着便识趣地去外面听曲。
　　隔一扇门，底下大堂一男一女在表演评弹。
　　屋里的谈话声隐隐传来——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想开间分店吗？但是这茶座模式太简单了，这回打算壮大一些，想搞个茶庄。”这是沈束的声音。
　　“在哪里？”是她熟悉的，钟逾白的声音。
　　“还在物色地皮呢，我想搞在那种旅游度假村附近，买地贵，不过钱倒不是什么问题。”
　　钟逾白说：“景区的地普遍比较荒。”
　　沈束说：“我想着也是，我这小店的客户基本都挺固定了，到偏僻处，基本相当于放弃本地客户了。游客呢也拿不准，我就怕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钟逾白说：“可以往苏市那头挑一挑，茶商多些，人气也旺。”
　　沈束嗯了声：“这点没问题，我打算到时候江浙一带的茶商都能联系联系，平时给我们供供茶，我一个誉云楼就养活了不少厂子呢，总不至于断了货源。”
　　纪珍棠托着下巴坐在过道，百无聊赖地看底下女人弹琵琶，心里腹诽，果然是枯燥无聊的生意事。
　　还是曲子好听。
　　也是渐渐地，唱曲的女声大了些，盖过耳畔两个男人的谈话声。
　　唱的是《杜十娘》。
　　窈窕风流杜十娘，自怜身落在平康。她是落花无主随风舞，飞絮飘零泪数行。
　　表演艺术家的背后挂了两行应景的书法字：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纪珍棠一身阔太打扮，坐在高阁，孤单地陷入曲中，好像真的在流落，迎了一场深冬的凄风苦雨。
　　直到许久后身后的门敞开，男人的声音将她徐徐拉回了地上。
　　到钟逾白的车上，天黑得很早。
　　纪珍棠没看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没说去哪，陪同他坐在车里副驾，等着钟逾白将车暖一暖。
　　他没急着开，毛衣上落了些烟气，不拘地将黑色大衣一折，丢在后座。
　　纪珍棠的外套没脱，因为她里头的旗袍是短袖。
　　钟逾白望着她平静无澜的侧面，问道：“今天来，除了粘我，真没别的事？”
　　声音很低沉，但又很温柔。
　　“……”她脸色一羞，侧眸瞧他，“你说好不问的呀。”
　　他安抚说：“可以不说，我只不过担心你哪里不舒服。”
　　纪珍棠说：“没有不舒服，我就是觉得，我跟你待在一起还挺放松的，酒逢知己千杯少，听过吧？”
　　她来时，的确是有种不管不顾的心态，不想他问为什么，也不想问自己为什么，不是为名为利，也谈不上清心寡欲，总而言之就是想见他，想要和他说话，听他说话。
　　他们不是寄生虫和宿主，又胜似这样的一种关系。
　　“放松就好。”
　　钟逾白没有继续追问，接着，又回到他关怀备至的问题，“最近身体怎么样？”
　　没回都要问上一句。
　　纪珍棠说：“我正要和你说呢，我想起你之前对我说，只要还愿意倾诉就不算太坏。我也发现倾诉是有用的。我那天说了爸爸的事，晚上睡觉都觉得踏实了一些，所以我有开心的事就想要来跟你说一说，不开心的也想说，但我最近没有什么烦恼了，我每天都进步。”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我最近开始努力创造了。”
　　钟逾白点头认可：“创造让人有生气，是好事。”
　　纪珍棠也速速地点了几下头。
　　安静一会儿，挡风玻璃外面夜色茫茫，马路两侧的霓虹高大而黯然，距离地面太远，照到他们身上的光被一再削弱，便加深了车里的晦昧氛围。
　　她忽然颇为严肃地喊他：“钟逾白。”
　　他看过来。
　　“你有主观情绪吗？”
　　钟逾白说：“比如？”
　　“比如……哎呀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你总是把自己藏得很深，我很想看到你情绪化的一面。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跟我说一说呀。知己是双向的嘛，单方面的包容，我就不知道怎么概括我们的这种关系了。”
　　他笑了，问：“想当我的红颜？”
　　纪珍棠点头：“对啊，算是吧。人跟人的帮助是互相的嘛。”
　　钟逾白认真地想了一想：“不开心的事，似乎没有。”
　　少顷，又道：“情绪化可能有一些。”
　　纪珍棠忙凑过来：“说来听听。”
　　他一低眸，就能看见她意外松开的盘扣，以及肤如凝脂的锁骨。钟逾白稍稍往窗侧靠，抵住太阳穴，懒倦沉思。
　　“觉得你今天很美，美到让人想要拥有。”
　　“……”
　　他的声音沉静、温吞，面色也足够儒雅温和，丝毫让人感受不到是在讲什么危险话，在她绷紧脊背的一刻，钟逾白继续说：“也有点嫉妒你吻过的那只杯子。”
　　说完，他浅笑，问她：“听起来很荒唐，这样算不算？”
　　纪珍棠觉得密闭的车里温度快把她蒸熟了，期期艾艾地开口：“哪、哪一种拥有？”
　　他仍然平静，回答道：“每一种。”
　　钟逾白说完，觉得余光里绷开的扣子很瞩目。他有点强迫症，最终还是没忍住，倾身往前，用手指钳住了她的旗袍的盘扣，想替她旋上。
　　但纪珍棠很明显地往后躲闪了好大一节。
　　还好被他手指擒住衣扣，不然她很可能跌到车窗外边。
　　他失笑，轻声地问：“又吓到了？”
　　钟逾白低下头，慢慢地替她扣好，简单的动作，他视力精准，在昏暗的车厢里，也没借机耗时太久，几秒结束。
　　“不是，我以为……”纪珍棠说着，声音低微下去。
　　他出声，替她说完后话：“以为我要吻你。”
　　“……”
　　“不怕。”钟逾白轻轻地替她整了整衣襟的褶，很顺手的举动，摆出一副老父亲的架势对她照料，一边又在淡定地说着儿女情长的话，揉揉她的发梢，“今天不接吻。”


第27章 第 27 章
　　意乱情迷, 这绝对是意乱情迷！
　　纪珍棠的呼吸被他几句话搅弄得乱七八糟，她自我感觉气息和心跳都重得发慌，不知道一侧的男人有没有听见。不过依照这人温厚斯文的性子, 就算是听见也要装不知，把图谋不轨的晦暗念头埋在绅士风度之下，见他如此正派的神色, 她反倒恍惚、迟疑，体内火苗蹿升。
　　图谋不轨，她又仔细想这个词, 称得上吗？
　　感慨一番, 什么叫说话的艺术呢？
　　但凡他说一句“今天不合适”, “现在还不是时候”，好像留了些期待, 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后患无穷。
　　但他说的是：今天不接吻。
　　就像是一个不成文的戒律, 与她无关的理解也可以说通。
　　只是因为, 他今天不干这件事。
　　“又要问我, 又要惊吓，又要胡思乱想的以为。”钟逾白看她愣了半天，笑着看她, 漫声揶揄了一句, “小脑袋，又转出些什么想法了。”
　　她伶俐的口齿想被磨平, 话变得很少，被噎的。
　　“想吃什么？”他又问。
　　这话让她醒了醒，想起一件不大不小的正事：“我今天请你吃个饭吧, 一直以来受你的恩惠, 还没好好表达过感谢呢。”
　　钟逾白没有推辞, 说好。
　　他琢磨了几秒她的用语，又道：“不说恩惠。”
　　纪珍棠没有接话，她在美团看美食店。
　　半分钟后抬头，钟逾白已经将车开上路，她问：“今天礼拜天，海底捞六九折，你吃过吗？”
　　钟逾白默然，像在思索。
　　“学生党专属的，好好珍惜。”她一本正经。
　　他说：“可以试试。”
　　纪珍棠继续巩固她的论点：“人的期待值和快乐的成本是成正比的。当你变得越来越有钱，越来越厉害之后，可能你领会不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小确幸，但是对我们来说，上了一整天的课，好累呀，出门吃上一顿打折的火锅，大概就是最美妙的事。”
　　钟逾白说道：“我未必能感同身受，但是可以理解。”
　　她欣慰地点头。
　　理解就是共情的基础，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能力。有时候同一屋檐下的人，也要短兵相接，互相伤害。缺乏一点理解，人跟人的信任就这样轻易地瓦解崩塌了。
　　理解万岁。
　　纪珍棠快迈步到店门口时，忽然神经兮兮又有点迟疑，她担心钟逾白不会是喜欢吃火锅的人，因为钟珩就不爱吃，他说觉得火锅臭臭的脏脏的，这个形容当时把她气到不轻，说你爱吃不吃！
　　眼下却又怕因此怠慢了贵客，她回头瞧了瞧钟逾白身上的干净衣服，听说有钱人的衣服都不能手洗，万一沾上火锅味，她岂不是罪大恶极？
　　穷思竭虑好一阵，钟逾白已经款步走到她前面，见人不来，问句怎么。
　　“你要是不喜欢吃就说哦，不要跟我客气。我也不是因为打折贪便宜，是因为喜欢吃火锅。”
　　钟逾白温和地笑：“食物的功能，如果不限于取悦味觉，我也希望能体会体会你的小确幸。”
　　这话有点绕，她细细思考了会儿。
　　他解释说：“比起吃什么，和谁作伴才更值得期待。”
　　这话的意思相当于，只要和你一起吃，我都接受。
　　说罢，钟逾白随一位店员走进包厢。
　　“我那个幼稚又傲慢的前男友才不会这样想，他有时候会表现得挺体贴人，但体贴人的前提是让自己首先满足，比如他会尊重我的想法问我吃什么，但在这之前，他不吃的东西要统统pass，在他可以接受的里面再让我挑。”
　　纪珍棠一边吐槽着一边坐下来，想了想，又说：“话说来说，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一种不完全的退让，也算是退让吧。”
　　她自言自语完，忽然惊恐说：“完蛋，我好像被你宠坏了，看谁都处处毛病。”
　　钟逾白笑了：“是你对自己的容忍度太低，明明还可以更坏一点。”
　　纪珍棠抬起头，“那你做好准备，我即将在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笑意变深，喝了一口温水，“我期待着。”
　　两个人都不吃辣，能少些气味，很快，清汤锅底摆上来。
　　纪珍棠夹肉说：“我非常讨厌在两性关系里出现的一个词汇，患得患失——好吧，可能不止男女爱情，所有的感情都是，这一秒有了，担心下一秒没了。对方一个动作都让人猜测好久，怀疑是不是不忠，怀疑是不是不爱。健康的爱情，不该这样疑神疑鬼。让人猜忌爱或不爱，那就是不爱。”
　　有道理输出，必由现象引发。听完绕口令一般的话，钟逾白没和她深入探讨这一类的问题，并不打算发表他的看法，且仍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收好他的主观情绪，慢慢悠悠地反问一句：“谁让你患得患失。”
　　纪珍棠想到的是苏云梨和钟珩，但又想到自己和爸爸。
　　“我只是在笼统地说这样的一种现象，拒绝打探。”她双臂交叉，以示拒绝。
　　他微笑：“好，我往后退。”
　　“所以你会不会让你爱的人患得患失？”她又问。
　　钟逾白斩钉截铁：“不会。”
　　在必要的时刻，他不兜圈子，必要的坦诚，让她欣然一笑。
　　纪珍棠说：“我能问你一些别的问题吗？”
　　他用“请便”的眼神大方回望。
　　“你有很多仇人吗？”她被这烟雾笼得有几分不知轻重了。
　　一边问着，一边嫌热，纪珍棠将外套脱了，露出旗袍短袖下雪色的两条长臂。
　　“什么叫仇人？”他反问。
　　“想置你于死地的人。”
　　钟逾白想了一段时间这个回答，他没有直接回答：“如果有朝一日我摔下来，非但不会有人接着，还会遭到许多冷眼。”
　　她听得出来，他在极力柔和，冷眼都是尽可能收敛的说法了。
　　“所以我不能跌落。”
　　钟逾白这个人很深邃，他说这样信念感很强的一句话时，倒也没有咬牙切齿的迹象，没有恐惧，没有狠话，也让人看不出高高在上的冷气，反而在这汤锅的热气之中，他卷起的毛衣袖口，如常的举止，波澜不惊的神色，倒是令人感到温暖平静。
　　所谓水深无声，人稳不言。
　　稳到可怕也是一种境界。
　　纪珍棠看了他半分钟左右，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个问题，那天我们在飞机上跳舞的事情你有没有跟别人说。”
　　他失笑：“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心？”
　　“哦，没有担心，我在想，我最近在话剧社里打杂，下个月要排一出戏，是音乐剧，你可不可以陪我练舞？我感觉你很懂舞蹈。”
　　钟逾白嘴角轻轻地勾起一点。
　　思忖着她出其不意迈进的这一步，背后的秘密。
　　严格来说，加上今天的意外来访，算是第二步了。
　　“不害怕了？”他问。
　　她说：“不想害怕了。”五个字，被她用带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势说了出来。
　　他莞尔，轻道：“随时奉陪。”
　　说完，钟逾白主动提：“第三个问题。”
　　纪珍棠问：“你看过《喜宝》吗？讲了一个剑桥的女学生被一个巨有钱的香港老——”
　　话音未落，钟逾白无奈地笑了下，像是早就听过八百遍一样的无奈。
　　他没有打断人说话的习惯，但纪珍棠主动停了：“你看过？”
　　钟逾白仍是无奈，摇一摇头：“和迦陵讲完，又要来和我讲，每天把故事说给不同的人听，期望搜集什么样的回答？”
　　纪珍棠一惊：“他他他！好哇，亏我那么信任他，居然告密！”
　　钟逾白笑而不语。
　　她停止对丁迦陵的口头鞭挞：“比起他，当然是你的答案对我来说更重要。”
　　钟逾白说：“人与人不同，情感与情感不同，心与心不同。参考别人的故事没有意义。”
　　她看着他，等下文。
　　他继续道：“如果是我，不会选择那样的方式开始。既然发展的轨迹无法重叠，怎么做参照？”
　　闻言，纪珍棠夹肉丸的手一顿，溅出几滴烫水。
　　同时，他简单地给出一部分观点：“让自己快乐，比研究鸟和笼子更要紧。心自由了，没有什么能够困住你。”
　　纪珍棠出神。
　　钟逾白用漏勺，不疾不徐地替她捞出全部的丸子。在一旁的小碗里晾一晾，方便她待会一口一个。
　　“说到快乐，我要告诉你一个事，我下午不是说在创造吗，有一个好消息。”纪珍棠思绪乱飞，忽然想到什么便打开手机，想把老师发的那个入围的消息给她看。
　　小小的插曲发生。
　　纪珍棠突然发现那个奖项的网页打不开了，她以为网络不佳，切换到流量还是不行。
　　眼看她眉心就要揪成团——
　　“不着急。”
　　钟逾白简单的几个字让她舒展了一些。
　　纪珍棠发现他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常常说话不带“要”字，不要着急，说成不着急，不要哭，说成不哭，不要怕，说成不怕。
　　这样的语气，少许多压迫与教导，多点安抚与温柔。
　　这是一种埋在细节里的关怀，很难伪装出来的一面。
　　“好吧，反正到嘴的鸭子飞不了。”她不再执着，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包间门被推开。
　　店员送进来一只精美的包装袋。
　　钟逾白接过，放在桌面，推到她的眼前，说道：“南方的冬天很折磨人，外面冷，里面热，怎么穿衣，怎么保暖，总觉得束手无策。”
　　纪珍棠冷了下。
　　穿大衣热，脱大衣凉，她现在华而不实的一身衣服，的确是让她有点束手无策的征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关注到这一点，请人购来一条羊绒披肩。
　　“当它一次性的用，不用怜惜。”
　　纪珍棠是怕沾上气味，迟疑了一下，又被他看破心事。
　　先是天价的鞋，又是名牌的披肩。当一次性，不怜惜。她稍稍放宽心，将披肩裹在手臂上，随后笑起来：“大老板，能不能体恤一下平民百姓呀，我现在胆战心惊。”
　　钟逾白不回答，却生硬地加入一个话题：“在话剧社里，有没有演过莎翁的戏？”
　　“哪一部？”她问。
　　“Hamlet，里面有一句词，很有名气。”他看着她，柔声说道，“你是万物的灵长。”
　　纪珍棠微怔，随后乱七八糟地红了脸，低头咀嚼。
　　她记得这句台词，但似乎主语不同。
　　原句是，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她不知道他是记错，还是故意的。
　　把莎翁千古流传的精髓思想，讲成了一句缠绵悦耳的情话。
　　——你是万物的灵长，所以万事万物都不及你珍贵。
　　餐后，钟逾白把她送到落棠阁，在街口的海棠树底下，车停下，他陪同她往弄堂里走。
　　纪珍棠收紧大衣，腕上挂着披肩的包装，一脸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忍住，偷偷向他透露了自己的品牌名。
　　“Begonia，这是海棠花的一种。”
　　说完后，她露出一种羞涩的，又有点小喜悦的，孩子气的笑容。
　　二人驻足在店铺的风雨灯前，虚掩的门里投出光线，细细长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的中间。
　　钟逾白低头望着她的笑面，问：“有什么寓意？”
　　纪珍棠娓娓道来。
　　“我妈妈是星洲的华侨，外婆也是华侨，外公是去那边做生意的法国人，外婆和外公过世得很早，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所以妈妈一直以来过得很辛苦，但是妈妈现在苦尽甘来，也遇到了真心诚意对她好的人，虽然那个男人穷穷的。妈妈跟我不一样，她一点都不物质，而且她很容易满足——哎说偏了。”
　　“这个牌子是因为，妈妈说外公很喜欢中国的海棠花，所以她就给我的中文名取了棠这个字。这个单词是秋海棠的意思，这种植物是在星洲也有的，每年妈妈都会用这个花祭外公。”
　　他想了一想，抓了个不一样的重点：“会法语？”
　　纪珍棠说：“有选过课，但不瞒你说，我的水平很烂，选修课只去了两节，去的两节正好老师都在放电影，期末整个课程成绩都挂掉。所以我到现在也只会说，你好，谢谢。对不起，借过这种很简单的——哦，还有一句，Je t’aime.（我爱你）”
　　她笑眯眯地讲完，倒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转念觉得他应该听不明白。
　　然而钟逾白却出其不意地接了一句：“那我比你强一些，多学会两句。”
　　她神色惊喜，连忙用双手揪起两边耳尖，做出在洗耳恭听的姿态。
　　钟逾白也为方便她听清，轻微欠身，凑近她耳垂，嘴角带一点点绅士风度的笑意。低醇的嗓音混着细细沙沙的风声，被吹进她的脑海中：“moi aussi.bébé.（我也是，宝贝）”
　　风彻底把落棠阁的店门阖紧，那道泾渭分明的光线便也一瞬消失了。一排小窗格子里透出的昏黄光影，让人的影子压着影子，彼此交织。
　　弄堂的深处，被填满赤色的古旧砖墙，经过百年岁月洗礼，布满战火与繁荣的痕迹，最终这里一切趋于陈旧与平凡。
　　唯有此时，在黑夜里肆意流淌的情愫是崭新的。
　　他的身上，食物的气味褪去，烟草的气味也褪去，只剩漫长的香水后调，如陈年的橡木，弥漫的醇厚红酒，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却让她一点一点地沦落，浸入这凛冽又温暖的夜。
　　明明很熟悉的音节，但她脑子生锈，反应慢半拍，呆呆地问：“什么意思？”
　　他切回中文，微笑说：“意思是，晚安，做个好梦。”


第28章 第 28 章
　　◎爱是吸引，不是交换◎
　　晚风、光影与寂静的夜, 组成一个像文艺电影般曼妙而隽永的长镜头，在慢动作的最后一秒，纪珍棠骤然想起了这两句短语的意义, 尤其后半句的发音bb，压根不需要思量，只不过醉在他的眼睛里, 晃了好一会儿的神，才想起来这句全球通用的宝贝。
　　暧昧值在此刻滑到了顶峰。
　　而等到她迟缓地领悟，再慢慢地脸红耳热, 钟逾白已经默认她是真没听懂了。
　　错开的表达和会意, 让她好似躲过一劫。
　　“那我进去啦, 拜拜。”她撑出一个笑意，跟他挥手。
　　家里亮灯, 显然有人。
　　纪珍棠方才都忘了避, 一推门就见姑姑坐在缝纫机前面, 纪心荷抢在她前面出声：“怎么才回？不是说出去溜达一圈, 到哪里白相去了？”
　　纪珍棠嘴巴张成“o”字，反应迅速，推门进屋, 声调扬着, 努力俏皮：“路上见到个朋友，就出去吃了个饭。”
　　纪心荷踩缝纫机的脚停下：“你什么时候和大老板做朋友？”
　　纪珍棠哑口无言, 音色虚下来：“你……看到了？”
　　纪心荷眼没抬起，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今朝不回来。”
　　配合着这句话，她突然觉得姑姑这笑意冷飕飕的, 有点嘲弄意思。纪珍棠愣在那里, 慢半拍, 回过头慢腾腾把门关上。
　　“我们去吃了海底捞。”她如实交到。
　　纪心荷说：“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说着，她再次停下脚下的动作，看了眼纪珍棠，意味深长。
　　“不明白什么？”
　　“你想要什么？哪里不知足？”纪心荷问她。
　　纪珍棠，哽了哽，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姑姑，用一副挺无辜，挺无暇的眼神。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没有虚与委蛇，这话也是答给自己听，她摸不明白自己的心，而后又道：“我很喜欢他，不过可能算不上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只是一种好感，我觉得他很优雅，也体贴，可能这一份好感维持久了，也慢慢地演变成心动，只不过你现在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纪心荷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出声，字字犀利：“你觉得合适吗？”
　　明明姑姑也没说什么，纪珍棠莫名委屈：“我不要你教我。”
　　纪心荷皱眉：“我教你什么了？”
　　纪珍棠：“教我不要贪心，教我不要接受别人好意，教我什么样的人可以接触，什么样的人不该！”
　　她不受理智掌控，让情绪脱缰，难听的话说出口，恓惶地想，她是真的被惯坏了，会顶嘴了，变得无法无天，横行霸道。
　　纪心荷冷笑一声：“明明我什么也没说，你别是心里有鬼。”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什么也没说，你的脸上什么都写了！”纪珍棠一吵架，泪失禁严重，眼眶变红。
　　“莫名其妙！”
　　纪心荷说这话时，纪珍棠正在火速往楼上跑，用手背蹭眼角的水汽，这莫名其妙的嘴战本来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但纪心荷偏又气不过，讽了一句，“看不惯我，那你让男人养着去吧。”
　　“……”她上楼梯的脚步顿住，被狠狠伤到。人在气头上，骨头最硬。
　　纪珍棠进了屋子，乒铃乓啷一顿收拾，声音越大，表明她要离开的决心越坚决，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几件衣裳，几样首饰头面，统统乱塞一气。
　　行李箱在木地板上擦得哐哐作响，她把箱子抬出这个门槛的一瞬还在想，再也不会回来了！下一秒钟，外面扑朔的风扫来，她不够倔的性子又变软下来，眼泪也淌一脸，“对不起。”
　　其实她说对不起的心只有六七成，但是她不得不说。
　　因为眼前人是对她千恩万惠的姑姑。
　　钟逾白今晚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台词，叫她不说恩惠。
　　跟什么人才能不说恩惠呢？大概是无条件包容的父母，或许爱人。
　　可是她不能，因为她出生在世受到的一切好意都被称作恩惠。她没有顶嘴的理由，没有无法无天的底气。
　　就算姑姑不是赌气说这些话，她也要卑微地说谢谢，说对不起，说好的。
　　因为从一开始，不合规的出生，就注定她是多余的人。多余的人被收留，全靠别人大发慈悲。
　　“行了，大晚上的别在这作怪，哭哭啼啼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纪心荷语气也软了软，见她提个大箱，心里五味杂陈，但没太多好话，叫她赶紧洗洗睡觉。
　　纪珍棠站着没动，朝着姑姑的方向，一直在流眼泪。
　　她抽抽噎噎，借着这阵爆发的情绪，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话。
　　“从来没有和哪个人的相处让我觉得那么的温馨，我只是想要留住这一点点温馨，即便我离他特别特别特别的遥远，至少我希望以后回忆起来，我的二十岁不是只有痛苦迷茫，纠纷和病痛，还有关怀，还有温情，还有人发——”
　　磕绊一下，“发自内心”四个字被她吞咽回去。
　　“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起码他让我愉快，让我体会过很多精彩的美好的东西。人活在世上，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完几十年，我及时行乐，图个开心还不行吗！”
　　她话音刚落，纪心荷才讲一个“诶”字，要留住她的脚步。
　　纪珍棠跑得匆匆，半分钟不到就“咚”的一声，沉重地躺在床上了。
　　呜呜哇哇地哭了一两分钟左右，消沉的情绪如深渊，纪珍棠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她赶紧又坐起来，擤了擤鼻涕，摸到手机，打出一通电话。
　　对方接得挺快。
　　“你走了吗？”她竭力地平复情绪，问他。
　　钟逾白还没走，他坐在车里抽着烟，眼看一根烟快到头，要不是她突然来电，油门大概真踩下去了。于是这有气无力，带着浓浓鼻音的一声，让他的引擎又停滞下来。
　　他有轻愣，随后又低且轻地问：“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她裹着那条披肩，把它包在脸上，露出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被他听出不对劲，纪珍棠也不装了，稀里哗啦又开始淌泪。
　　她抽抽搭搭的，话说不利索，破碎的音节连在一起，拼拼凑凑是一句：“因为、因为我泪失禁。难受死了！泪失禁一点都不好。”
　　钟逾白沉默一会儿，他认真地说：“好。”
　　“不好！”
　　“好。”
　　纪珍棠突然较劲，非要跟他争：“哪里好，你说，哪里好！！”
　　钟逾白挺无奈的，听着她的声音都生怕她快咬舌头了，慢慢地叹了一声：“确定现在说这个？”
　　很显然他的意思，当务之急，安抚好自身情绪最重要。
　　她说：“你快说啊，我想知道。”
　　钟逾白答道：“你的特点，是爱你的人能够找到你的讯号。”
　　他的声线平稳柔和，一如既往，跟她在一起时，这一道声线会削弱掉个性里的那点沉冷，留给她漫长的余温，像是冬季的取暖炉边，恰恰好的三尺远。
　　不让她冰凉，也不将她灼伤。
　　她在这样一种温度里，哭得更嘹亮了。
　　“需要我过去？”钟逾白问。
　　纪珍棠阻止：“你别来，我哭不死，但会被我姑打死。”
　　半晌，他无可奈何。
　　“那就等你哭好了，我再离开。”
　　她努力地克制了一下眼泪，是管用的。被糊住的睫毛分开了，视野变得清明，理智也回归了几分。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不请你吃火锅，我请你去最豪华的酒店，全世界最豪华的，在哪里——迪拜吗？不管，我要出很多很多钱，让你在理解我的同时品尝到最优质的美食。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小气鬼，只是没有那么多的钱。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也要给你最好最好的。”
　　他听着，哄着，一味在说好。
　　最后，纪珍棠说到没词了，她沉默少顷，提到：“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嗯。”他应声。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爱上了一个人，但你们两个之间有很大的差距，夸张一点，全世界都反对的那种，就比如……比如我和钟珩这样，和他的父母可能会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相比，我的存在显得非常的渺小微弱。他表面上说着喜欢我，其实心里也是认同他父母的观点，所以他说了很多次，不会让我嫁进他的家。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会不会一边爱她，一边也打从心底看不起那个人。”
　　这个问题，钟逾白倒是没有花太多的时间思考，他说：“爱是吸引，不是交换。我不会。”
　　简单的回答，让她怔然，让她凉飕飕的心口仿佛冰雪消融，终于徐徐地收了泪。
　　纪珍棠声音小了些，又问：“如果真的是让你无能为力的情况呢。”
　　他想了一想，又轻叹息，慢慢地说道：“到现在为止，除了见你哭，似乎还没有什么让我无能为力的事。”
　　纪珍棠惊住两秒，转念又觉得他这话挑不出毛病，她松下刚才如同谈判一般紧张而导致紧绷的脊背，缓缓地，躺回了床上，温温地喊他：“钟逾白。”
　　她无力地吐出一句话：“你对我坏一点吧。”
　　坏一点，距离拉得再远一点。
　　她就真的不做梦了。
　　他问：“要怎么做？”
　　她说：“挂我电话，立刻，马上。”
　　钟逾白没有挂，他想了一会儿，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是对他无法办成这件事的抱歉。
　　男人温温淡淡地说：“我坏不了。”
　　从电话的听筒里，她似乎听见风声与他折返回来的脚步。
　　最后，还是纪珍棠先挂的。
　　推开窗，男人真的在楼下，黑色大衣挺括，手抄在衣兜里，他昂立风中。也不知道是有多不放心，还重新走回来，钟逾白抬头望见纪珍棠，明明克制平静的一张脸，如夜色，昏不见路的夜色，却在与她视线相撞的时刻流露出自然的和煦。
　　钟逾白轻轻地笑了一笑，手捏成拳，在眼睛一侧晃了晃，做了个哭哭的可爱表情。
　　好像在笑话，她是个小哭包。
　　纪珍棠怕他见到自己的狼狈，还用披肩遮着脸，但在昂贵的布料下面，嘴角也不动声色地扬了扬，松动了僵硬干涸的嘴唇。
　　她合掌靠在脸侧，做了个睡觉的pose。沉默地告诉他：我要睡了哦！
　　不舍地将窗户关上。
　　苦夜漫长，回到床上，纪珍棠把耳机塞上，循环了一晚上的月亮河。
　　听多少遍，就想他多少遍。
　　-
　　第二天早晨，纪珍棠想着还是该给姑姑再道个歉，想真诚一点，但时间不允许，也是怕尴尬，她抓了个包子，匆匆说句“姑姑对不起”就跑了。纪心荷也是有话要说，见她背影着急忙慌，把话咽回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学校的路上，纪珍棠才正视起一件事情，昨天打算给钟逾白看的好消息，她的那个作品入围的网址是真的打不开了。
　　难道是要用校园网？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到校登录上学院的WiFi，但是试完仍然加载不出来。
　　卡得人不上不下，纪珍棠揉了揉一直在跳的右眼皮，忧心忡忡，听不进去课。
　　下午的课她没接着上，纪珍棠去了一趟学院办公室，找到她兼任辅导员的班主任，逢周一，班主任工作任务紧，忙里忙外叫她在旁边等着，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又是吩咐学生，纪珍棠实在等不及，过去插了句嘴：“不好意思老师，我就想问一个小事，为什么这个网址是打不开还是我的原因。”
　　“什么网址？”长相挺斯文的老师握着手机，瞧一眼她手机，其实压根没瞧上，又忙对着电话笑说，“诶我知道我知道，您说吧，我听着呢。”
　　纪珍棠：“……”
　　她攥着手机，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看周围。
　　副院长正好在，一个美女妇人，倒是挺清闲地举着手欣赏着自己新做的美甲。
　　纪珍棠过去问她能不能借用电脑，副院长翘翘的延长甲一顿，瞥她过来，听她报完姓名，恍然说：“啊，那个入围珠宝赛的簪子是吧。”
　　紧接着，她清清嗓给她解释：“网址点不开，大概程序员还没上班，你班主任没跟你说吗？入围名单可能有点变动。”
　　“变动？我们班不就两个人入围吗？”她不解。
　　“有点调整。”副院长继续欣赏美甲，没当回事，就跟她车轱辘。
　　纪珍棠也不是傻子，“我不明白，麻烦您讲具体。”
　　皮球一旦踢出去，就不会停止滚动。
　　副院长指着一个刚进门的老师：“哎刘老师，你过来，跟她解释一下那个比赛的事情，我不是负责这一块的，不知道你们这个东西到底最后是怎么决定的。”
　　被喊作刘老师的男人过来，是个专业课老师，他说：“纪珍棠是吧？”
　　她点头，又讲一遍事情的原委。
　　“这个事情，忘记通知你了，你入围的这个作品，评委老师那边是比较中意的，但是最后经过一些更为严密的筛选，可能老师觉得你的这个参赛资格还不够——”
　　纪珍棠打断：“参赛资格有什么硬性规定？大学生不可以，还是女生不可以？”
　　有那么几分尖锐的姿态让刘老师为难了一下，他稍稍低头，拍拍她的肩膀，“要是想参加，明年也有机会。”
　　末了，又说了句意味深长的：“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纪珍棠说：“我不懂，是内定了别人吗？”
　　“也不能说内定吧，”刘老师啧了一声，搔搔头发，压着声音，有几分正色地劝说，“老师已经帮你争取过了，但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吧，许多事情是从你一出生起就注定的，包括这件事，看起来是个小插曲，可是本质上，它的决定权，它的走向，都不被你我掌握。”
　　最后：“总而言之，你等通知吧。”
　　纪珍棠不依不饶问：“你们内定了谁？”
　　刘老师脸色微青，指着手机给她做了个口型：回去看吧。
　　他的眼神，就像是某种暗示，暗示他们的确无能为力。
　　纪珍棠刷着一直打不开的网页，心急如焚地回到寝室，屋里空空，她不断地来回切换网络，刷新第无数次，终于点开，网页果真被修复好了！
　　然而她再看仔细，重新展示出来的参赛作品，仍然是她设计的簪子。
　　但是署名变成了：赵斯齐。
　　纪珍棠赫然一怔。
　　林瑰雪正好抱着书进门，打着哈欠说：“你怎么没去上课？”
　　纪珍棠说：“我的设计作品被人掉包了，不对不对，”她捋捋思路，“不能叫掉包，是被换掉署名了，赵斯齐要拿我的作品去参加比赛！”
　　林瑰雪有点没听明白：“别急，你……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纪珍棠把公示出来的参赛名单给她看，是一张图片。不是文档，她上一次便也忘了保留证据。这样一换，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林瑰雪不可思议，惊呼道：“公示过了怎么还能撤呢？”
　　“有人想一手遮天都行，撤个公告算什么。”纪珍棠不忿地说着，又喃喃道，“我早就猜到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想搞我。”
　　林瑰雪仔细一想：“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也是，他那个品牌项目是不是烂尾了？当时还造势那么久，结果上市之前他最大的那个投资方撤资了。”
　　是的，钟逾白干的。
　　她点头。
　　林瑰雪说：“那就说通了他为什么这么干，一个是要搞你，其次要是拿你这个作品得了奖，说不定能拿到投资的本金，也不知道他差多少钱，不过他爸现在这么不行了吗？一点也垫不上？”
　　纪珍棠说：“肯定不止一点两点，比赛那点钱哪里够他塞牙缝的，他想要开公司呢。”
　　林瑰雪想了想：“就算不图钱，图个名气也是好的啊。名跟利总是挂钩的，反正一定对他有利。”
　　纪珍棠沉默一会儿，问：“赵斯齐在哪？”
　　“不知道啊，他今天课也没来，”林瑰雪赶快拿手机：“我帮你问问。”
　　很快得到答案，赵斯齐没来上课，是去泡吧了。
　　纪珍棠刻不容缓要去找他算账。
　　林瑰雪怕她出事，说和她一起去。
　　纪珍棠拿好随身物品往外走，到门口却又折回来，她从笔筒里摸了把美工刀塞进口袋。
　　大不了一起死！
　　两人很快到赵斯齐待的会所门口，发现这里有门禁。林瑰雪给他打去电话，没猜到她带人来，赵斯齐的语气还情调绵绵：“喊你几次不来，怎么今天这么主动？”
　　林瑰雪干干一笑：“我闲的，你赶紧给我开门。”
　　纪珍棠上楼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心平气和了，她的手腕一直在颤抖，也是用那只颤抖的腕，稍一用力，推开包间门的一瞬，里面臭烘烘的混着浓稠烟味的暖气朝她涌来。
　　包间里的灯影金丝交错，男男女女围成一堆，在玩德扑。
　　林瑰雪举起手机，咔一张，记录现场。
　　“是你啊。”左拥右抱坐在c位的赵斯齐率先望见了气势汹汹冲进来的纪珍棠，随后又看向她身后的林瑰雪，冷笑说：“嗬，我说你今天怎么转性了，原来是给我设套呢。”
　　林瑰雪正要争辩，脖子一梗，看见纪珍棠往前，便收了声。
　　纪珍棠走进烟尘里，隔了一点距离，冷静地看着他：“你能保证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这件事不被捅出去。”
　　赵斯齐摇头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将腿架在前面的茶几上，把旁边两个美女推开，手里低着头在点烟。
　　“我们姓赵的呢，生下来就是头顶天，我这辈子除了杀人放火，该干的‘好事’一件没落，你今天到这来，跟我算的是哪门子账，你倒是说清楚啊。”
　　纪珍棠皮笑肉不笑：“偷别人的作品也叫好事啊？你这种缺德的货色早晚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见了都要给你两巴掌。”
　　“啊，原来是说那个比赛？”赵斯齐慢慢悠悠开了口，凝视着纪珍棠，阴阳怪气，“怎么呢，你不是有人撑腰，挺牛？这会子怎么又成光杆司令了。”
　　纪珍棠愣住。
　　“还是说，把自己上供给大佬玩一玩，腻了就——”赵斯齐露出一种落井下石的笑，双掌往外摊，“一拍两散？”
　　“……”
　　“除了被甩了，我想不到怎么解释，你巴结的人，连这点事也办不好？”
　　一杯吧台的酒被她端起来，重重泼过去，连同酒杯一起脱了手，赵斯齐脸一偏，湿了一片鬓角，高脚杯从他胸口滚到地上。
　　只有林瑰雪看见，纪珍棠咬得脖子都浮出了青筋与虚汗。
　　“你胡说八道！”
　　林瑰雪赶紧出手，稍微抓了一下纪珍棠的胳膊，才把她更激烈的战斗欲扼制住。
　　赵斯齐怒极反笑，他出了口重气，没跟她动手，重重地倚坐回去，用手掌擦了下脸，调整好情绪，随后从桌上取了个钱包，从里面摸出一张卡。
　　赵斯齐用手指夹着那张卡，举起来，跟她认真谈条件：
　　“卡里有一万块，够买你那破簪子了。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收下这张卡，走人。”
　　他说着，指了指门。
　　继续道：“第二，你跪下来，跟我道个歉。”
　　赵斯齐说到这停了停，回头望一眼旁边的兄弟，意味深长一笑，“不对，不应该，就跪着也太便宜她了？泼哥们一脸酒，不计较是不是让人当软柿子捏呢？”
　　说着，在哄笑声里，他又看向纪珍棠，上下扫了她一圈：“那要不你脱光了跪吧。”
　　“脱光了，跪下来，说句对不起，爷，我错了。”男生笑得阴险，用手指在耳边比了个电话手势，“我立刻联系院里，把署名还给你。”
　　纪珍棠伸手到包里，悄悄地摸住她的美工刀，又被林瑰雪扣下了腕。她的手被带着往下，摸到了一个手机的摄像头。


第29章 第 29 章
　　◎他叔叔是钟逾白◎
　　纪珍棠在来的路上是真的想过跟这个混蛋同归于尽的, 她甚至还考虑到，万一她寡不敌众，嘎在这里, 谁会来给她收尸？爸爸太忙了，妈妈一定不会千里迢迢赶过来，最后还是得劳烦姑姑吧。
　　哎。
　　她觉得自己特别傻, 可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人被逼上梁山穷途末路，是一定要起兵造反的。
　　幸好旁边跟了个还算理智的林瑰雪, 压着她的手, 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个手机。
　　纪珍棠颤了颤眼波, 不争气的泪腺将要开始工作，她哽了哽喉咙, 想说的话尽数被噎住, 吞吐了半天, 只憋出来一个很没气势的：“我——”
　　林瑰雪站到她的前面, 把她挡住。又把手包遮在手机前面，一并递给了她。
　　“知道这是你的地盘，也不用这么仗势欺人吧。”林瑰雪冲着赵斯齐说。
　　男生眼神凌厉：“我跟你说话了吗？”
　　林瑰雪笑：“咋的, 在社会主义社会当起皇帝了？说句话还要卑躬屈膝看你脸色？”
　　赵斯齐啧了一声, 终究念及一点好感，没跟她起冲突, “我跟她说话呢，我不迁怒你，你最好是去旁边待着。”
　　那张银行卡被林瑰雪拾起来, 她递交过去说：“一万块钱就想买人家设计作品的署名, 你们所谓的豪门也不过如此, 但凡后面加两个零呢？”
　　“碰瓷啊哥，上来就狮子大开口。”赵斯齐一侧的男生是他还在读高中的亲弟弟。
　　林瑰雪说：“未成年就出来跟着你哥吃喝嫖赌啊。啧，男人就是脏。”
　　卡被赵斯齐夹在指缝里，斜斜地就冲着纪珍棠丢过来。
　　纪珍棠赶紧将脸一歪，那张卡险些要擦到她的耳朵，电光石火之间，被另一只手接住，钟珩稳稳地握紧那张卡，学着赵斯齐的动作，将之原封不动地飞了回去，无声又尖锐地砸在他的鼻梁上。
　　纪珍棠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钟珩，回头又看见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上了楼的苏云梨，苏云梨过来拉着纪珍棠，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她有没有事。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过程大概是，林瑰雪先在宿舍群里说他们有难，苏云梨看到，立马就通知了钟珩。
　　赵斯齐又是被泼水，又是被卡砸青脸，在自己的地界受两次侮辱，自然坐不住，刚要恼羞成怒地站起来，被他弟弟按下了肩，又跌回沙发上。
　　钟珩走到赵斯齐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冷冷地问：“你刚叫谁脱衣服？”
　　“……”赵斯齐愕然一怔。
　　钟家的少爷很拽，浑然不怕：“有种重复一遍。”
　　赵斯齐吼：“关你屁事。”
　　钟珩手插裤兜里都懒得拿出来，一脚踹他胸口：“找死！”
　　赵斯齐被踢得身子歪倒在沙发，措手不及，接着大骂一声脏，旋即起身，额头暴汗，指着对方说：“我他妈忍你很久了！”
　　钟珩取过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红酒，砰一声碎在桌沿，玻璃片蹦了一地，也有几块弹到旁边女人的身上，两个穿得清凉的女人一边忐忑地掸着身上的玻璃渣子，一边偷偷溜了。
　　碎掉的酒瓶，瓶口对着他。钟珩说：“跪地上说句对不起，今天这酒瓶不扎你脖子里。”
　　“……”
　　见他色变，钟珩皮笑肉不笑：“脱就别脱了，没人想看。”
　　赵斯齐说：“道你妈的歉！”
　　紧随其后，酒瓶破裂处的玻璃尖一瞬间抵上他的脖子。
　　钟珩：“你跪不跪？”
　　“……”
　　赵斯齐怒到喉咙口紧涩，也随之端起一个香槟杯，砸碎了脚，但立马被他弟弟抓住。
　　“哥！”他弟低声而谨慎地劝了一句，“他的叔叔是钟逾白，替爸爸想想。”
　　话尾五个字，最终让赵斯齐选择了在如此奇耻大辱的场合忍气吞声。
　　末了，还是他弟弟见风使舵给钟珩赔了个不是。
　　“开玩笑呢，哥，”他展现着不属于高中生的圆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道是您的人。”
　　钟珩又僵持了会儿，料定赵斯齐应该是没屁放了，于是将手里东西丢掉。
　　他往回走。
　　视线落在纪珍棠的身上，冲三个女生说：“走吧。”
　　纪珍棠看见钟珩很难受，各种意义上的难受，她匆匆走到最前面，林瑰雪随后，钟珩和苏云梨走在最后面，但他抬着下巴，望着前面脚步匆匆的人，喊了声：“喂。”
　　“你找他要什么？”钟珩过来，也不避讳，直接冲着纪珍棠就过来问。
　　旁边两个人自然往后退，让出空间。
　　纪珍棠瞥了眼苏云梨，见她有几分刻意地在躲，她无奈地垂着眸，不大想看钟珩，低低地说：“这是我的事，不想和你说。”
　　沉默很久，他叹了句：“你何必呢。”
　　你何必呢？这四个字的意味很明显，她跟赵斯齐不是第一次发生矛盾，想有一个能够长久撑腰的人，只需要适当地折腰就好。何必为了颜面，苦了自己。
　　钟珩不是一个有柔情的人，此刻却语调缓和地和她说：“你要是受不了，想回来的话也可——”
　　纪珍棠忍着想呕吐的欲望，咬牙打断了他的话：“究竟是我太难忘，还是忠诚对你来说很难？把女生和女生变成你游戏人间而获取胜利的勋章，是有多爽？你这样不会让我觉得感动，只会让我恶心。”
　　又冷不丁被教育，钟珩噎住。
　　“谢谢你解围。”她说，“祝你早日出国，镀金顺利，快点拿到绿卡，后会无期。”
　　“……”
　　见人加快脚步走得飞快，他又喊了一声：“喂！”
　　纪珍棠没有回头。
　　林瑰雪赶紧追了上来。
　　-
　　回到宿舍里，纪珍棠把自己的包丢桌子上，气馁地揉揉眉毛。事情一点没解决，还差点损兵折将，把自己赔进去。
　　“居然还带刀，你也太虎了吧宝贝——你这小迷你袖珍刀能干啥。”
　　林瑰雪拽着凳子到她面前，笑话她说。
　　“官逼民反，我有什么办法。”她抽出刀片，看着说，“防身用的，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万一真的欲图不轨，我一刀封喉，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纪珍棠眼神恶狠狠，做了个刀片锁喉的动作，紧接着又冲着林瑰雪笑了下：“我像不像那种刚烈女侠？为民除害被通缉，在江湖窜逃，行侠仗义，百姓都爱我。”
　　“……”林瑰雪被她莫名其妙又千折百回的脑回路折服，“还没到那个地步啦，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纪珍棠：“什么怎么办？”
　　“被抢署名的事啊，是想要钱还是——”
　　她不假思索：“我得要回我的署名。”
　　“怎么做？”林瑰雪问。
　　纪珍棠说：“就把你录的视频给老师看，有没有用？”
　　林瑰雪一边把视频打开，看着那模模糊糊但又捕捉到一点重要信息的画质：“你要是发只能上网曝光了，给老师看大概没有用。现在他已经骑在老师头上了。”
　　“我最早的线稿都存着呢，一起给老师看。”
　　林瑰雪说：“他们真那么不要脸的话，可以说是你偷来的，现在问题是学院给他撑腰呢，官方发的消息都是写的他的名字，你能怎么办？把学校网站黑了，再改过来，哎你别说，我还真认识一个计算机的大佬。”
　　纪珍棠说：“违法的，况且我要是跟他一起搞黑幕，受害者也有罪，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了。最主要，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一纸文书都是表面工夫。”
　　林瑰雪凑近了些：“你要是想真的打击到他，就必须跳过学校这一环。不然发视频也能给你抹了。”
　　纪珍棠想了一下，稍作一番筹谋，说：“有道理，先不急。”
　　她把林瑰雪发过来的视频搁置一旁，随后在手机里翻着，找到了当初的设计图。
　　林瑰雪凑过来又欣赏一遍：“这么好看的簪子，可不能被赵斯齐给玷污了。”
　　今年的设计大赛给出的题目是一张图片，古代闺秀的婚服，选手们需要设计一件首饰去配这件婚服。
　　有的选手用高阁上的月亮，有的用小家碧玉的岸芷汀兰，用气质斐然的紫灯竹叶，等等等等，各有各的清丽与温婉。
　　纪珍棠用了一只蝴蝶，红色系的红玉簪，色彩浓烈，炽热。
　　这种红不是用来衬托婚礼的喜庆，而是张扬着生命的不甘。
　　古代的千金小姐，名门闺秀的大婚，能让人想到什么呢？包办婚姻，封建糟粕，大概掀开红盖头那一刻才会知道自己的丈夫长什么样。
　　于是一只逆风生长的蝴蝶，被设计成簪子上的流苏，只要佩戴它的人在动，流苏就会跟着动，蝴蝶会不停地飞，尽管羽翼疲惫，尽管风浪很大，它一定是朝着自由的反向，为了冲破世俗的樊笼。
　　即便是在备受礼数压迫的时代，也没有人想当笼子里的雀。
　　纪珍棠对自己的设计稿本来没有多大的期待，她知道她的作品从来不招前辈们的赏识，老师还经常让她给她意见，收一收自己过了头的“时髦感”，但她在这方面表现得很顽固。
　　学艺术的人多少清高，纪珍棠不是例外。她当然觉得自己好，哪怕没有一个人肯定，都要捍卫自己的想法。
　　“对了，赵斯齐今天说的那个大佬是谁啊。”林瑰雪问她。
　　纪珍棠自然知道她指的是哪一位：“是一个——”
　　她想了半天怎么形容，“可以不回答吗？”
　　林瑰雪：“你上次的高定就是那个人送的吧？”
　　她惊讶：“你怎么知道高定的事？”
　　“你在宿舍放了几天，塞柜子里我不小心看见了，是不是还去了k牌的晚宴？你后来戴过一次她家的耳环，是限量款哎，买不到的。”论女生对八卦消息的灵敏度之高。
　　纪珍棠五体投地，举手投降。
　　林瑰雪抱起拳，笑说：“苟富贵，勿相忘。”
　　纪珍棠也无可奈何地笑了下：“别这么说啦，显得我动机不纯。”
　　“不纯就不纯嘛，女人就是要为自己考虑。”
　　林瑰雪还是那副论调：“男人呢，能当我们的垫脚石还算他有点用处。”
　　她说着，又开始侃侃而谈：“小的时候看偶像剧，好羡慕里面的女主角可以嫁给成绩优异，学识渊博，温柔多金的人，可是后来转变了想法，为什么电视剧里总是主张女孩子要嫁给他们，而不是鼓励我们自己就成为这样的人呢。
　　“明明有许多美好的特质，从来都没有性别的界限。可是人类编撰的故事里，却把他们都给了男性。
　　“一个人想要立足，就得自己披荆斩棘，强大起来，而不是永远依附于强大。”
　　纪珍棠惊叹，哗哗鼓掌：“雪，吾辈楷模。”
　　她也借这话，顺势天马行空了一番：“我真的可以吗？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像他一样厉害。
　　或者，比他更厉害。
　　“当然可以啊，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总之我觉得你特别有才华，每次设计作业，你都能想到不一样的点子，那些老师可能没有办法接受，看不懂，所以不给你高分，但这是他们的眼光局限的问题。
　　“不破不立，我特别喜欢这个词。任何的行业，任何的专业，推陈出新是都很重要的，不过呢，总有人有眼不识泰山。”
　　林瑰雪说，叫她相信自己。
　　“一定会取胜的。”
　　纪珍棠感动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
　　纪珍棠这一回来找钟逾白，是提前联系了他。
　　他说在公司，下班就去见她。
　　但回消息的时候，钟逾白在一个拍卖会上，场内叫价中，正在拍卖一所苏市溪山的私人园林。
　　男人穿西服打领带，一身优雅的黑，轻叠着长腿，手松松地交握于腿上，耳边听着不断往上叠加的数字，双目微微垂着，神色里流露出几分懒倦。
　　“领带好特别。”丁迦陵姗姗来迟，指了指钟逾白今天的绀蓝色领带。
　　这是他第一次用有些纹路的款式，深色的缎面上，镶了一颗一颗的银白色细闪，贵气里又多了一份浪漫，像是宇宙和星空。领带的配色很沉，不细看很难发现有闪烁的痕迹，恰好钟逾白所坐的角落灯光够暗，丁迦陵遥遥走过来，就望见他好像将一条银河穿在身上。
　　钟逾白闻言勾了勾唇角，淡淡地说：“连续下几天雨，怕有人又看不到星星了。”
　　丁迦陵似懂非懂：“今天要跟纪小姐见面？”
　　他简单答：“下午。”
　　说回拍卖现场的事，丁迦陵瞧着拍卖官，压低声音疑惑问：“那个茶庄不是说沈先生出资，怎么你又要支出这笔钱？”
　　钟逾白沉吟少顷，回答道：“未雨绸缪。”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男人没急着解释，伸出修长的指，往丁迦陵腿上的叫价牌轻轻一指：“那就举牌吧。”
　　“哦哦。”
　　丁迦陵忙不迭举手。
　　拍卖官喊了声价，场内在倒计时里陷入一片沉默。哐当，一锤定音。
　　……
　　车抵泊洋大楼前，钟逾白从车上下来，进旋转门，到挑空五层楼的大厅，走进这个陷入雨汽里，闷闷的潮湿的玻璃盒子，楼高而显得空旷，迈步都有回声，礼宾在门口迎接，齐声说钟先生下午好。
　　他温和地颔首回应，但眼里没什么情绪，手抄在西裤的兜里，大步往前。
　　直到余光里出现背着一只小熊背包，站在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的女生。
　　纪珍棠正在发呆，看外面的雨点子在玻璃上爬，没听见后面有所收敛的脚步声。
　　钟逾白站到她侧面，轻轻地笑，半开玩笑问道：“这么着急大驾光临，来邀请我跳舞？”
　　纪珍棠惊了下，为他的突然出现，稍往后退。随后她注视着钟逾白，脸色就慢慢地黯了下去，眼里没剩一点活力，很是忧郁。
　　一会快乐，一会消沉。他打心眼里觉得，她很适合做艺术家，有着五颜六色的气质。
　　钟逾白温和地问一声：“怎么了。”
　　她说：“有点不开心。“
　　他折下身，耳朵凑到她的唇畔，低声道：“和我说一说。”
　　纪珍棠瞧一瞧他四周，确信那几个随他一起进来的助手都规规矩矩站得很远，听不见他们谈话，她委屈巴巴地鼓了鼓嘴巴，像小学生的口吻，声线还在战栗：“有人欺负我，我要打小报告。”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不由地湿了。
　　钟逾白抬起手，将暖和的手掌贴在她凉凉的脸上，握住她一边的面颊，用指腹轻轻地擦她湿润的眼眶，他低头，快要贴近她鼻尖，神色俨然认真严肃，低沉着声线问一句：“是谁？”
　　“赵斯齐，又是他。”她说出这个名字，又昂头看他，问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点bug


第30章 第 30 章
　　◎我做你的军旗◎
　　30.
　　纪珍棠站着和钟逾白说话的时候, 没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了越界之嫌，可能挨得太近，或许她抬头吃力, 说着话，顺势就将手轻轻地搭在了男人的腰窝之处。
　　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之下传来体温的暖，等她发觉旁边前台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手心的暖意变成了灼人的火星。
　　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嗖一下收回手。
　　男性腰部肌肉的紧实感还留在她的肌肤触觉上。
　　钟逾白波澜不惊，若无其事, 接着便也轻轻放下抚着她脸颊的掌心。
　　纪珍棠压着声：“可不可以不在这里说。”
　　他稍作思量。
　　“等我五分钟, ”钟逾白看一眼时间, 表示需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又说, “先想一想吃什么。”
　　民以食为天, 她后知后觉, 每次碰面, 他的首要任务都是助她填饱肚子。
　　今天天冷，纪珍棠想吃些热乎的。
　　继馄饨、海底捞之后，钟逾白又陪她喝了一回她馋了不少时候的羊肉汤。他挑的地址, 在二十层的旋转餐厅, 纪珍棠以为钟逾白是有包场的习惯，每次和他用餐总空空荡荡, 再不济，这位当惯了老板的也会要一间包厢。
　　于是偌大的餐厅，只剩她手里餐具碰撞的声音, 不远处是小提琴和钢琴的混合演奏, 优雅悦耳。
　　纪珍棠却在桌前, 捧着一碗羊肉汤喝。
　　胃里变舒服，心情当真会好一些，她喝到美味的汤，脸上就沾了点暖意。
　　但钟逾白看着她发来的视频，脸色却有一丝复杂。
　　那一刻，纪珍棠从他的眼神里体会到了一道面如玄坛的冷，是罕见的。
　　他仍然平淡无波，是她读心的本领增强。就像是听见年深日久的深渊里，刮过一阵微弱的风声。
　　再微弱，也是能够捕捉的。
　　她煽风点火说：“这个赵斯齐很可恶的，他能让老师闭嘴，让学院挡在他前面。所以我想，有这个视频恐怕还不够，我还是想要一份官方的证明，拿回我的署名。”
　　钟逾白从视频里抽出视线，望向她。
　　靠月色最近的窗口，她浅色的瞳被照得很是清亮。他看着她眼底的月，她看着他领口的星。
　　“只是署名？”他问。
　　纪珍棠说：“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最紧急的是这个，其他的事可以秋后算账。”
　　她说，需要学院发布的最初那一版本的入围名单。
　　因为那是盖了红戳的，比赵斯齐的口头承认具有更高的效力。
　　钟逾白略作思忖。
　　纪珍棠拽了拽他袖口，提醒说：“黑客不行，我得用正当的方式捍卫我的权利。”
　　他清浅一笑，眼里流露出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残酷自信，一闪而过，被她捕捉，随后淡道：“小事。”
　　-
　　钟逾白的指令当晚就到了青大的艺术学院，纪珍棠的帖子是第二天发的，次日发酵，在网络上运气轩然大波。
　　几日后，一场雪落江南，鹅毛大雪，堆积一夜，早起推窗，便见满目的山脉都变苍白，冬日让郁郁葱葱的沉章园也陷入枯萎，色调黯成一道模糊障眼的灰。
　　钟逾白手里的财经杂志换成了时尚周刊，他极少关注的一个领域，为看看新闻标题里一个个醒目的赵字。
　　逼良为娼、仗势欺人、以权谋私、只手遮天。
　　什么用词都有。
　　这回是真满城风雨了，她闹的。
　　窗外满山的雪，雕花的窗棂虚掩，室内用药罐煮药的烟气正缓缓地流出去。
　　徐妈推门走进，给钟逾白禀报门槛外的消息：“赵航又来求情了。”
　　她转达赵航的需求。
　　上一次求的，是叫他拨款。
　　这一次求的，是叫他放一条生路。
　　“生路？”钟逾白闻言，淡淡出了声，没任何语调，听不出是疑惑或是讽刺。紧接着他将册子合上，缓慢地搁置一旁，抬起眼看向徐妈说道，“不必理会。”
　　他坐在扶手椅中，手臂自然松弛地垂落在扶手，另一只手端红茶，瞥一眼药罐顶上袅袅涌出的青烟。
　　“好的。”徐妈应了一声，“那我不回了。”
　　她说着，又递过来一只长木匣，“对了，您要的东西，刚被送过来。”
　　钟逾白起了身，到徐妈跟前，将木匣展开，见里面躺着的精美头饰。
　　一只红玉簪子。
　　他请人按照她的设计图把宝石切了出来，做成了蝴蝶簪。
　　这种饱满的红色做簪子不大多见，显得凌厉尖锐。纪珍棠那时候尽力给他解释说，是配婚服啦，都是红彤彤的嘛！紧接着又耐心讲概念，钟逾白便明白了这只蝴蝶的寓意。人家想着古典美，她想着反封建，想着要自由。
　　“她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
　　从小如此。
　　钟逾白望着手心里的红玉，莞尔笑着，有几分唐突地讲出了一句心里话。
　　徐妈懂他的心思，点着头，附和说：“很可爱。”
　　她指着簪子上的蝴蝶。
　　但他理解成了夸人，应道：“是。”
　　这一日，纪珍棠下午来时，有了通行证，沉章园架得高高的门槛为她放开。
　　她穿了一双厚底的雪地靴，吱嘎吱嘎踩着雪飞快过来，脚步几分活泼轻盈，在温室里浅憩的男人隔着大老远就听见，慢慢地掀开了眼皮。
　　她到钟逾白待的茶室门口，站在廊间，蹬了两下地，抖抖羽绒服帽檐上的雪，把身上掸干净了，纪珍棠探进半边身子，她将手放嘴边扩音，调皮地压着声说：“我来找你们的园主咯。”
　　她扶着门框，上半边身子往里面斜进来。
　　很皮。
　　钟逾白背对着她，正舒适地坐在椅子上休息，他穿件黑色的薄毛衣，长身松懒，从背后看，肩颈的线条宽阔优越。闻声，男人唇角轻掀，倒是没回过身，只轻道：“外面不冷？进来暖和。”
　　咔一声，门被她关上。
　　纪珍棠进来往冰凉的手心哈气，见这偌大茶室只有钟逾白一个人，便不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茶，迫不及待要给他讲经过。
　　“事情解决了？”钟逾白起身，走到桌前，在她的桌子对面坐下。
　　“狠狠曝光他，首战告捷。”她得意地一笑，灌一口热茶，瞧一瞧顶上的中央空调，话锋一转，“好暖，我能把外套脱了吗？”
　　“随意。”他说。
　　她今天穿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中规中矩款式，没什么特别，但被她雪里染过的一张纤尘不染、白里透红的脸衬得很高价。拉链被刺啦一声扯下，里面略显修身的毛衣露出，领口被她扯了扯，又抖落下几片雪。
　　纪珍棠说：“我刚刚来的路上躯体化发作，好严重呀吓死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最近这个事情搞的，本来都好了一阵子了，都怪赵斯齐。”
　　喃喃自语吐槽着，她松开紧拧的眉，接着给他汇报：“特别可气的一件事，我不是把视频发出去了吗，我们老师还找到我，安抚我说已经结束了，叫我把论坛里的帖子删了，我说，我就不！”
　　她叉腰，气鼓鼓，“凭什么删呀？簪子本来就是我设计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曝光坏人有什么错？”
　　说完，看他，要认同：“对吧？”
　　钟逾白淡笑，点头：“不删，没理由。”
　　纪珍棠点头如捣蒜：“就不删，能耐我何。”
　　她往杯子里丢了几个枸杞，晃一晃，将几颗干燥的红点浸湿了，又说：“诶你知不知道，钟珩很爱玩，总是去一些风花雪月的场所，赌牌喝酒呀什么的。”
　　钟逾白眉梢轻抬，不知道她提这个用意是什么，但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纪珍棠并没察觉：“跟你待在一起呢，就喝水，喝茶，喝药，打打麻将，或者看看仙女跳舞，附庸风雅。”
　　钟逾白道：“不好吗？”
　　她转转杯，瞧瞧他，没说话。
　　他紧接着说：“那些地方，一股浊气。”
　　这八个字，怎么竟然让她听出一点不忿？
　　很反常，能够听见钟逾白批判起什么。哪怕没有挑明，这样的语气出现在他这里，已然足够尖利。
　　纪珍棠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他没注意她促狭的笑，只说：“喝茶利于清净，养身。”
　　她点点头：“当然，也不错也不错。”
　　钟逾白不响。
　　纪珍棠继续说：“对了，说到钟珩，你的小侄子，其实我挺烦他的，我室友说我是他的白月光。我真讨厌白月光这个词，被一厢情愿的深情驾到高处，谁要当？但是不得不说，他这个人呢心倒是不坏，还是有几分仗义在的，那天如果不是他出手相助，我还不知道怎么抽身呢。”
　　隔一张八仙桌，钟逾白侧坐，留给她一张温润如玉的侧颜，她说着，瞧着他微敛的长睫。
　　他听得很平静，没有打断。
　　等她讲完，才回应一句：“不提这个。”
　　钟逾白说罢，室内的药材气味提醒他某件要事，去提药罐，倒一点药给她：“煮了一天，火候适中，应该好了。”
　　纪珍棠不敢置信，挑眼望过去，杯子里浑浊的药，看着就觉得苦涩：“这药怎么还要你亲自熬？”
　　“收钱办事的人，总觉得少些诚心，许多时候觉得看不出破绽，于是想着大概大概，糊弄过去。”钟逾白放下药罐，说出不请用人来做的理由。
　　随后，将杯子徐徐地推到她面前。
　　“这样说，你有诚心？”她笑问。
　　他说：“对你，不能更诚了。”
　　“……”
　　她吹吹药，用手指抵着杯沿，轻轻摩挲，顺便暖手，望着玻璃窗外的水榭亭台，又想一出是一出地散漫扯起话题：“我记得我当时第一次来，哦不，是第二次，方茉就站在那个台子上跳影子舞，天仙一样。”
　　纪珍棠伸手指着外面。
　　钟逾白没随她指的方向看，望着她的眼睛，问：“舞好看？”
　　她说：“好看啊，仙死了。”
　　他不假思索：“想看的话，我请她再来一次。”
　　纪珍棠笑吟吟，故意地问：“你这么厉害呀，能让大明星随叫随到？她是不是偷偷进入了你的秩序，你不让我知道。”
　　钟逾白嘴角噙一点似有若无的笑，说：“我和她说，心里有人，腾不出位置。”
　　“……”
　　“她进不了。”他用一副“你放心”的眼神望过来。
　　她没有问是什么人，被他一盯，略有羞涩，仓促地埋下头，继续吹冒滚滚热气的药。
　　吹了会儿药，纪珍棠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关心我的病？”
　　外面的风声停了，炉子的火也熄了。房间显得格外安静，她的话显得格外具备刨根问底的质问效果。
　　这个问题简直是明着来了，是要一个一针见血的回答，不要兜圈，不要暧昧。
　　要知道关怀的根本。
　　“不等你的病愈，我怎么正大光明地追求你？”钟逾白看向她，也不遮掩，慢慢地说，“眼下你病着，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像我在趁虚而入。”
　　对视的几秒间，她在勘测他眼里的柔情。
　　他也在丈量她心底的恐惧的分量，一瞬的反应最为真实，如上一次在飞机上，她避之不及的闪躲。
　　幸好，柔情是有的。也幸好，恐惧正在消退，她没有再躲。
　　钟逾白温温地笑：“看不出来？”
　　纪珍棠迟缓地热了脸颊，低头喝药，抿一口，苦得皱眉：“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杯子被他按住杯口，钟逾白手往下压，让杯子轻轻落到桌面，令她手指脱力，松开了杯沿。
　　纪珍棠不明就里地看着他的动作。
　　钟逾白紧接着握住了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先是这两根，隔着毛衣，拉到他的左胸，紧接着他动作轻缓地，将她整个手掌按在了心口。
　　钟逾白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牢牢地固住。纪珍棠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他身体优越紧实的肌理，还有一顿一顿，起起伏伏，蓬勃得不像他的心跳。
　　“听见了吗？”他问。
　　她不是很明白，但轻微点头，应声：“你的心跳。”
　　“它说，它很着急。”
　　“……”
　　纪珍棠屏息，他贴近的话，滚烫的药，高温的暖气，林林总总攒集的热意，让她在这一刻全身冒汗，期期艾艾地问：“急急，急什么？”
　　钟逾白平静地答道：“早日盖章，才好有理由，让别的男人的名字从我耳边消失。”
　　她怔然，脸色红上加红。
　　钟珩的名字说太多遍，他果然是介意的。
　　纪珍棠连连把手回缩，扯谎说：“我、我的手出汗了。”
　　被松开。
　　她抻抻指，散散热气，其实没有汗，但是体温高到可怕。
　　自觉不是他的对手，纪珍棠一句话不敢多问了。
　　钟逾白也不多言，他总是这样张弛有度，点到为止。
　　随后，他拿出给她备好的礼品，匣盒摊开，里面装着她设计的红玉蝴蝶。
　　纪珍棠惊喜地“哇——！”一声，开心缓解了羞涩，赶紧凑过来看。
　　钟逾白见她面露喜色，也微微一笑，问她：“害不害怕？”
　　纪珍棠：“怕什么？”
　　“做那件事的时候，怕吗？”
　　他说的，显然是指揭露某人的罪行这件事。
　　纪珍棠摇头，“我没有心情想那么多，我只想着一定要把我的孩子拿回来，这可是我亲生的。”她欣然笑着，用指头把珠宝挑出来，摸摸那块坚硬的红玉：“好漂亮啊。”
　　钟逾白缓声说道：“世道如此，昏暗迷眼，有许多不公平的事，让人为难。你置身其中，能够保持逆流的主见，还有不惧怕的勇气，很难得。”
　　他指着她手中的簪子道：“小小的战利品。”
　　纪珍棠歪着脑袋笑：“我早说了，你真的是圣诞老人。”
　　接着，又真挚地向他道谢：“当然啦，真的也要感谢你的帮助，我才能更勇敢。”
　　“勇敢的女孩会被记住。”
　　这件事要解决，本身不必如此周折，钟逾白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压一压赵斯齐，抬一抬纪珍棠。解决两个学生之间的事，甚至包括，令她获得最高奖项，吹灰不费。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她还拥有着向世界开战的能力，这是一种鲜活的品质。
　　让她去面对，亲自摘取奖章，要她发光，将名字写在他的前面。
　　因为她不是笼子里的雀，她是要破茧的蝴蝶。
　　所以那些自身的光辉和风采，只能由她亲自去展现。
　　后盾之所以为后盾，摧枯拉朽的势力，无论是晦暗的强权，或是磊落的争夺，都需要具备釜底抽薪的本领。
　　为让她的光显得更为明亮，让她的前路更加的坦荡。
　　他说：“站场是你的，我做你的军旗。”


第31章 第 31 章
　　◎千帆沉淀，让人醉得酣畅◎
　　雪进入了夜, 阴天仿佛省略了黄昏，在天空的幕布看不到落日西沉，只觉得天色一下由苍白到晦暗, 没有过渡，抬头一看，外面已经黑蒙蒙一片。
　　纪珍棠刚才被那些直白的字眼弄得轰然发热的脸, 在夜色里慢慢地冷却下来，但摸过他心跳的那一只掌心还攒着热气。
　　也可能，皮肤早就不热了, 热的是她的心。
　　肢体的触碰真是神奇, 就像红线交缠, 用足够快的方式，将两人的距离收紧。
　　他碰过她的耳朵, 为了戴耳环；碰过她的脸, 为了擦泪；碰过她的手, 为了让她感受心跳。
　　她也碰过他的腰和胸口, 尽管动作清浅，但触感鲜明，难忘。
　　成熟男性的线条, 让一颗懵懂剔透的少女心一再被烫。
　　安静下来的茶室里, 纪珍棠瞧着这颗款式古典的簪子，实则心猿意马, 没想着簪子。
　　她没再出声，回味他说的每一个字，对她的坚定姿态, 像是庇佑, 或者拉拢, 因为他们签过“条约”，她被划进他的阵营。这个忙，钟逾白自然要帮她的。
　　“还想和他做同学吗？”他继续问回赵斯齐的事。
　　蛮突兀的一种问法，温和里藏着刀锋，纪珍棠挑起眼望他，像是茫然不懂。
　　不等她做反应，钟逾白说：“我替你决定。”
　　很少见，他直接跳过了她的意见。
　　她愣了下，又愕然问：“难不成，你是……打算让他退学吗？”
　　他不置可否，简单地说：“等消息。”
　　纪珍棠想着这件事也惴惴：“我把他的视频发到网上，他肯定恨死我了。不过这两天倒没来找我，听说他家里又出事，现在一团乱，可能还顾不上收拾我呢。”
　　钟逾白笑了，嘴角挑起一个清浅的弧，笑她天真的担忧，说：“不会。”
　　她差点都忘了，她现在是有老大撑腰的人了，就是把学校搅翻天，赵斯齐也没胆子再来找茬。纪珍棠骄傲地笑出一排牙。
　　“我最近在准备注册商标了，我还用我新开的品牌账号发了这件事，大家都很关注我的后续，一下涨了好多粉丝，还有好多人夸我的作品很有创意，祝福我获奖。”
　　她一边笑着一边说，露出一副求夸夸的眼神。但没一会儿，笑脸又掉了下来，语气变闷，好像自己在做什么邪恶的事：“热度还是要靠舆情推动，感觉自己好像在吃人血馒头哦。”
　　“吃一次，会上瘾，”钟逾白面不红心不跳，说，“试试。”
　　这话，好像他经常吃似的。
　　倘若她早些时候听见他这样说，大概被吓到不轻。但现在，纪珍棠对他身上那种神秘感的畏惧的确减弱了，加上今天谈话的语境，她真的认同他的话，被坏人的血液浇灌的成长之路，走得还挺顺滑的。
　　“商标需要帮忙？”他问。
　　纪珍棠摇头：“不要啦，填个申请书就好，不难的。”
　　钟逾白想了想，没说什么，略一颔首。
　　“好神奇呀，我想到我以后要做老板就觉得好神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妈妈教我跳舞，学过基本功，后来跟妈妈分开，就放弃了。再后来到了中学学画画，突然有了一个梦想，想要当艺术家，开画展，画展的名字叫：自由的鸟。”她说着，歪着脑袋，认真问他，“会不会有点土？”
　　钟逾白品了一品，说道：“有种不服输的精神。”
　　很喜欢听他一味纵容的好话，好像她不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纪珍棠笑弯眼：“结果现在呢，梦想又变成了做老板。”
　　“都会有的，梦做大些也不错，逐一实现。”
　　钟逾白敛着眸听，表现得对她很信任。
　　纪珍棠凝视着他，看他俊美的容貌，松弛的姿态，以及偶尔稳坐江山运筹帷幄的气质，偶尔又从眼波里溢出一点润物无声的宽容。
　　就是这点宽容，让她对他的依赖重得无以复加。
　　她吞咽口水，私心希望这样漫谈的时光能维持得再久一些。
　　“过早的乘虚而入的话会发生什么。”她突然回到刚才的那句冷不丁的追求。
　　钟逾白睁开眼，瞥过来，忽然云淡风轻一笑：“巧言令色一番，就把你拐跑，显得我混蛋，显得你笨蛋。”
　　她浑不在意地点点头：“笨蛋也不错啊，我想当，而且你又不坏。”
　　他笑意变得无奈，像是对她说起箴言，循循善诱的语气：“提防趁虚而入的人，也小心你缺什么、他就补什么的人。对男人，长一百个心眼都不算多。”
　　说罢，别有深意地添一句：“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最懂得对症下药。”
　　一句加了重音的上了年纪，大概是在提醒，他仍耿耿于怀，对她那句指桑骂槐的老头。
　　像醇酒一样的男人，从千帆里沉淀下来，纵横捭阖，阅历丰厚，让人醉得酣畅，而他清醒自如，且修炼得洒脱。这种身在高处的迷人感，往往具有迷惑性作用。
　　这何尝不是一种坏？
　　纪珍棠被他说蒙了：“不对不对、不应该啊，你现在全说出来了，坏人也不会把每步棋要怎么走都告诉对方吧？”
　　钟逾白淡笑不语。
　　“还是说，这也是你的计谋之一？”她想了想：“所以说现在你告诉我，你在骗我，你故意哄我，为了让我上钩？”
　　他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茶叶。
　　她气得缴械：“玩不过你！”
　　他指一下桌面：“瓜子是甜的。”
　　提醒她嘴巴还苦着，纪珍棠看一眼白瓷碟里的几粒瓜子。
　　大概又是贴心为她准备的。
　　她嚼了几颗，舌苔上的涩意被压下去。
　　没一会儿，徐妈来喊：“钟老师过来了，准备吃饭了。”
　　钟逾白应了一声，但仍不急，坐着没动，陪她把那几粒瓜子磕完。
　　“你爸爸是老师呀。”纪珍棠问。
　　钟逾白说：“他是真老师，我是假老师。”
　　她顿住手里动作，想起第一回见他，猜测他是大学教授这事，哈哈一笑。
　　“我上次见到了，他看起来没有你精明。”她评价。
　　钟逾白沉默片刻，似在思忖，随后说道：“人对父母的抗拒，体现之一，从他们的身上挑出些难以忍受的错，再避免犯错，告诫自己不要成为这样的人，要反方向生长。”
　　这似乎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起家里事。
　　她呆了呆，问：“比如，除了你聪明，他不精，还有哪里？”
　　“他的与世无争，让我在感情关系里学得的重要一点，保护爱人与爱同样重要。”
　　这话就非常的意味深长了，不仅是反向生长的自我点醒，更像是有种深受其害的痛楚在其中。
　　痛楚源于他父亲的与世无争。
　　纪珍棠含几分奉承地说：“不会啊，你也挺与世无争的。”
　　钟逾白笑了，看向她，缓缓说：“真是个笨蛋，我信了。”
　　她敷衍地笑了下，心思重了些，是隐隐猜到了那话里的意思，更进一步试探：“好像没有见过你妈妈。”
　　“过世许多年了。”钟逾白没有避讳。
　　她反而忐忑，赶紧搓搓指腹碎屑，合十道歉：“不好意思。”
　　他起身：“吃饭吧。”
　　“不想吃啦，我刚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现在还饱饱的。”纪珍棠摸摸胃。
　　钟逾白想了想：“我盛点汤给你。”
　　等他亲自端一碗汤回到茶室，纪珍棠已经睡着了。
　　她的睡姿不太平衡，手托着腮帮，就撑在桌面，脑袋不稳，好像下一秒就要点个头醒来。
　　钟逾白将排骨汤放一边，轻之又轻地捉住她的手腕，将人捞起来，抱到旁边躺椅上。
　　借着暖黄的光，他手撑在躺椅一侧，欠身往前，细细地打量一会儿她的睡相，捕捉到一些她幼年时期的影子，那时的Jane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朋友，每天在花园里乐呵呵地跳舞，妈妈说她是开心果，给她买许多零食，把她当做自家的千金宠。
　　她的眼睛会说话，说快乐的话，伤心的话。哭完很久，眼皮还会肿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直到如今，从没变过。
　　所有的回忆清晰流淌。
　　怀念多么重要，能让他这干涸万年的河床，也长出一朵鲜艳的玫瑰。
　　钟逾白用手指指骨轻轻蹭她柔软的面颊。
　　陪爸爸听戏的时间到了。
　　今天来表演的不是方茉。
　　昆曲在沉章园也是常演曲目了，《游园惊梦》早听得腻味，于是钟逾白从京城调来几个京戏演员，今天搭台演的这出恢弘大戏，叫做《赵氏孤儿》。讲家族被灭门，遗孤长大后寻仇的故事，中国古典四大悲剧之一。
　　“要不要叫那个小囡来看看？”
　　钟炳文知道今天有个小女孩来访，没多问她的身份，推一推厚重的框架眼镜，看向钟逾白。
　　“她不爱听这些，随她睡去。”
　　徐妈过来添茶，钟逾白给她加一张凳子。徐妈坐下。
　　他问：“毯子加了吗？”
　　徐妈说：“给她盖了两层。”
　　他放下一点心。
　　“给她新买的那罐糖有没有送过去。”
　　徐妈无奈地笑，摇一摇头，为他这话已经是第三遍讲，她说：“早就准备好了。”
　　看一会儿戏，钟逾白心不在焉，过会儿，压着声问道：“二嫂最近怎么样？”
　　徐妈说：“老样子，不肯吃药。换了好几批护工都没用，都说她神神叨叨的，害怕。不过南楼的戒备严一些，她跑不出来。”
　　钟逾白闻言，想了一想，说：“过年的礼给她备一些，就不请她回钟家了。少一个人，多一点安生。”
　　徐妈点头应声。
　　钟炳文这时插一句嘴：“不知道今年阿瑀回不回，好些年没见着他了。”
　　二哥二嫂的儿子，名字像是某种违禁词，被他不懂看眼色的爸爸无所忌惮地提出，让场面一冷，徐妈都不由后背一麻，忙去看钟逾白的脸色。
　　正要打圆场，钟逾白冷淡地出了声：“他有他的去处。”
　　戏台上的戏演到结局，赵武一刀刺死了屠岸贾，大仇得报。
　　余音绕梁，惹人嗟叹。
　　月光落在水里，钟逾白没有看演员，却看那波纹中破破碎碎的水中月。
　　末了，他评价一句：“人活在仇恨里，有什么好处？”
　　因为执着，将命的底色都活成了悲剧。
　　“是不是？”
　　钟逾白这样说着，徐妈和钟炳文都不知道是否在同自己说话，也许是他在自语，于是都没有接茬。
　　偌大的园子，戏曲唱完，静谧如斯，只剩风声刮过凌霄枯竭的枝头，让夜变得苍凉。
　　钟逾白安静地闭了会儿眼。
　　-
　　这些天，纪珍棠的品牌账号一直在涨粉，她发的对赵斯齐的控诉博文点赞已经超过五万了，在室友们的建议之下，她借机把自己的簪子设计稿发了上去，看着粉丝蹭蹭上涨，好像做梦一样。
　　三百，三千，三万……
　　掐大腿，狠狠掐，狠狠疼。
　　没想到这回是真的梦想成真了！
　　从食堂拎了一份饭，坐桌前漫不经心地吃着，纪珍棠一边吃，一边拿着手机看着下面的评论。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亏我之前还觉得他长得挺帅。】
　　【帅个屁，有钱人滤镜！】
　　【他那个牌子还会有人赞助吗？是不是彻底黄了？】
　　【肯定啊，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可真恶臭啊。】
　　【有钱有势的男的就是这样啊，不过他年纪这么小就一身臭毛病，真是惯的。】
　　【他爸会捞他吗。】
　　【赵航都自身难保了，你们不知道？】
　　……
　　耳边传来一点动静，是苏云梨提着水瓶往外走。
　　纪珍棠看她一眼，紧急放下筷子，也提起了水瓶，匆匆往外走，连外套都忘了穿一件。
　　苏云梨好一阵子没回学校了，快变走读生。所以纪珍棠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好好跟她道个谢。
　　走廊露天，深冬的冷风钻进来。纪珍棠被冷得嘶一声。
　　“梨子！”她喊了一声，快步追上，又呼出一口冷气，觉得牙关涩涩，纪珍棠搓搓手，“这两天好冷。”
　　苏云梨看她一眼：“冷死了。”
　　她被富养得很成功，已经藏不住富贵了。
　　两只手镯，一边是古法黄金，一边是翡翠玛瑙，身上有着一种堆起来的虚虚的贵气。
　　可能是钟珩豪掷的首饰，也可能是她自己买的，都不奇怪。
　　纪珍棠再往她脖子上看，却发现那条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摘了。
　　苏云梨家里是小名门，千金小姐出身，虽然不算生在罗马，也是挨着罗马的大城市了。她拥有着唾手可得的资源，但是苏云梨反倒没有什么野心，毕了业只想开个小店卖卖首饰，被养惯的人不想努力，纪珍棠很能站在她的立场去切身体会这种心境。
　　一个人应有尽有之后，物欲和胜负欲就会降到低点。
　　“赵斯齐没有回应吗？闹这么大，他那个品牌肯定做不成了。”苏云梨提起这件事，“好像说本来就差钱，所以没上市是吧？”
　　纪珍棠耸耸肩：“不知道啊，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苏云梨：“不过这样也好啊，杀杀他的锐气。那么恶心，今天不治他，明天也有人治他。怎么可能真的一手遮天啊？”
　　纪珍棠说：“对啊，你这话说得很在理，他这个性格早晚会出事。”
　　“本来就是，这种人就是牛惯了，欺公罔法，漠视纪律。大概从前做过许多事情都被压下来了，才这样胆大包天变本加厉。我听——”苏云梨义愤填膺地说着，到这却卡了一下，把某个名字省略掉，“我听说他家之前做的灰色产业发家的，他爷爷还进去过呢，这种人就是来路不正，心很邪的。”
　　纪珍棠没太在意苏云梨在说什么，只看着她说话时露出的两颗梨涡，是很甜美的长相。
　　都说甜妹拯救世界，如果苏云梨的眼睛里没有忧郁，纪珍棠是相信这句话的。
　　但是她此刻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那天谢谢你啊。”纪珍棠突然打断说。
　　苏云梨还在吐槽赵斯齐，听她这么说，声线一僵：“没事啦，肯定要帮的。”
　　她说着，简单地笑了笑。
　　两人去冲水。
　　在哗哗流淌的水滴声里，纪珍棠思绪辗转，犹豫，最后借着这一点嘈杂，才有了和她正面提起一些事的勇气：“你不要相信钟珩的话。”
　　苏云梨看着热水的水汽，没有反应，像是没听见，但她一定听见了。
　　既然她的心声开了闸，苏云梨再不愿听，纪珍棠也收不住心里话了：“他是不是和你说要带你出国，要给你买车买房，还让你陪他读书？你不要相信，我不是说他不会做到，只是这个人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的成长环境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你千万不要被他画的饼利诱，觉得他——”
　　“没有。”苏云梨闷闷地出了声，打断，她轻轻地摇头，“他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纪珍棠怔住。
　　她陷入尴尬，沉默了好半天，又问：“你那天有没有听见他对我说什么？”
　　苏云梨不假思索：“我听见了。”
　　纪珍棠又难堪地缄默下来。
　　后悔，非常后悔，给自己找尴尬受呢。
　　她塞上水瓶盖，提起来要走。
　　苏云梨一句话叫住她的步子：“我们分手了。”
　　纪珍棠的心声差点脱口：这么快……？？
　　尽管没说，但讶异写满在脸上。
　　仔细一想，也不算快了，比起和她的那一段还算久一些呢。
　　苏云梨没有说谁提的分手，她什么都没有交代，只文绉绉地讲了句：“本来就是雾水情缘，不过没关系，哪有那么多的一生一世？”
　　她说着，对纪珍棠微笑：“王家卫的电影，还是你推荐给我看的。”
　　纪珍棠仿佛被击中，遥远的台词，她自己险些都忘记了，骗人家说看过99遍，其实只有两遍，在那一天的行政楼前，上他车的前一天才重温，所以信手拈来。
　　过去这么久，她早就不记得墨镜王的爱情哲学，也好似忘了她从前也真的笃信过，一生一世是一种谎言，雾水情缘才是人生的真相。
　　“对。”她点着头。
　　苏云梨说：“我记住了，共勉。”
　　她轻轻一笑，弯起的嘴角好似在释怀，憔悴的眼神却又缺乏一点往前看的决绝。
　　苏云梨走在廊间的风里，纪珍棠从后面看着她。为了方便，反正快去快回，苏云梨出门时就没穿外套，单薄的身上只挂了一条秋季的绸布睡裙。
　　她觉得她很瘦弱，需要一个拥抱，坚定一点。要密不透风，要紧紧裹住，让她被爱意环绕，让她有任性撒娇的本钱。
　　纪珍棠把睡衣顶端的扣子系上，也缩着肩膀走进凛凛的风里。
　　她们何尝不是同类人呢？
　　-
　　这一天，泊洋有“客人”。
　　赵航领着赵斯齐来的时候，步伐显现出几分狼狈慌张。
　　赵家的珠宝企业被收购的消息传出来，就在上一周。他们赵家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企业，尽管近来风雨飘摇，已经在向下走，但总有人想着竭力挽救，从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会掉了招牌。
　　一夕之间，家里顶让人掀了，抬头一看，早变了天，浑然不觉。
　　收购赵氏珠宝的就是泊洋大名鼎鼎的钟先生。
　　两个人被拦在一楼大厅。
　　晴朗的日子，这栋玻璃盒子一样的大楼被照得透亮，被洒进来的晴朗的蓝笼罩，但赵航的心情并不晴朗，一个企业家，在门口和保安难堪地推搡，他甚至有些卑微，说着：“我要见钟先生，麻烦让我进去。”
　　赵斯齐跟在后面，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觉得有点丢脸，扯他衣袖：“爸，你别……”
　　赵航指着他，怒不可遏：“你给我闭嘴！”
　　面对保安，又转而做出一副可怜相：“或者，能不能让他出来？他要是忙，你跟他说约个时间也行。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谈谈，我们赵家的公司真的不能卖出去，真的不能，麻烦你转达一下。”
　　“我都没能跟钟先生说过话，还替你传什么话？”保安也很无语：“这么想见，去外面等着吧，据说钟先生他今天——”
　　话音未落，几个推搡拉扯的同时噤声。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沿着挑空的大厅往上看，三楼露台，钟逾白高高地站在那里，低眉朝下，望着底下的风波。
　　男人西装革履，气质斯文儒雅，眼里没什么情绪，也并不十分冷淡，他的面相就是温文尔雅的，从没有漠然凌厉到用眼神就把一个人杀死。
　　却有一种让人盯久了就会后脊发凉的深沉。
　　“通融一下吧钟先生，我让赵斯齐来给你道歉！”赵航把孽子拽到前面。
　　赵斯齐动了动嘴唇，舌尖顶一下腮帮，一股子不服气，将要出声，又转向他爸执拗道：“我不说，要说你自己去说！”
　　丁迦陵从钟逾白身后走上前来，他手里提了一个黑色的塑料手提盒，正方形，哐一声，盒子被他拎起来，搭在护栏的扶手上。
　　闷闷的撞击声绕梁，又沉又重。
　　“听不见。”丁迦陵拽拽的，“要不——跪下说吧。”
　　“……”
　　赵航给赵斯齐眼神示意，见他没动作，几乎要上脚踢他膝盖：“跪啊！”
　　“我说别求了行吗！难看死了。”赵斯齐也彻底急眼了。
　　楼上两人等了半分钟左右。
　　丁迦陵在钟逾白耳边说了句什么，钟逾白轻一颔首。
　　而后轰的一声，大厅的旋转门被紧紧卡上，好像一道宣战的号角音。不容人进，也不容人出。
　　紧接着，丁迦陵手里的黑色塑料盒被打开。
　　“这是收购资金的尾款，收好啰，两位赵先生。”
　　哗啦——
　　刹那之间，一整箱的纸币从上空尽数泼下，漫天飞扬的红，让底下两个人措手不及地愣住。
　　丁迦陵撒完钱，拍拍手，把空箱一丢，提醒说：“快捡啊！少捡一张都是损失！”
　　像是在晴朗的天气，下了一场弥天的雪，停不下来，一张又一张的纸钞，缓缓飘落到泊洋光滑的地砖上，玻璃里的倒影纷纷。
　　很难不让人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壮观。
　　操纵着这场“雪”的男人，平静地站在高处，站在这醒目的场景中央，赵斯齐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深邃的眼睛和醇黑的西服，在这片滚烫灼眼的红色之间若隐若现。
　　钟逾白同样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如深渊，将人蚕食鲸吞，一道眼神让他想起，那天是怎么把银行卡往她脸上摔的。
　　她如何受到羞辱，他加倍奉还。
　　“钟逾白！”
　　赵斯齐抬手往上指，气急败坏地骂出声：“行业有行业的规则，你凭什么这样搞破坏？！我家的企业倒不倒闭，凭什么由你说了算？！你这样做，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钟逾白听了，嘴角牵起一点轻微的笑意，让人看不透，这笑里是嘲讽居多，或者怜悯为上。
　　他徐徐地开了口，醇厚的嗓音掷地有声——“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赵斯齐瞳孔一紧，瞠目结舌。
　　惊讶，怔忡，恓惶，懊悔。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快速地填满这个年纪轻轻，还十分骄傲莽撞的男生的眼。
　　赵斯齐一时难以平复，他咽了咽口水，呆若木鸡地站了会儿，有再多台词，也不敢说了。
　　终于，所有的纸钞归还到位，铺满地面，尘埃落定。
　　钟逾白的嘴角带一点礼节性的弧度，对备受牵连的赵航说道：“走好，赵总。”
　　随后，视线落在赵斯齐的身上。
　　赵斯齐没辙，只好陪他爸蹲地上捡起钱来。
　　不论如何，拿到些钱，不至于太惨，咬一咬牙就过去，东山再起是个激励人的好词。
　　那时的他真的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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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 32 章
　　◎亲一亲你的珍珠◎
　　跨年之前, 纪珍棠和黄馨葵吃了一次饭，在阳城。南方的一线城市，天气很暖, 冬天也没有太过低温，可以穿漂亮裙子出席珠宝展。
　　夜里，在高楼吃意餐, 她用小勺舀着碗里的溏心状扇贝，旁边放一杯茉莉茶。听见黄馨葵说：“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作品，很独特。”
　　时尚主编的称赞值千斤重, 纪珍棠欣然笑了：“独特一定是对艺术作品的最高评价, 谢谢。”
　　黄馨葵也笑了。
　　“不喝酒吗？晚上没有工作了。”她问纪珍棠。
　　她答：“不可以, 我的心脏总是出问题，一喝酒就会扑通扑通直跳。等我的病好了, 一定找你不醉不归。”
　　有一些人的场面话说出来是很生硬的, 但有的人就能把客气话说的可爱。黄馨葵笑着说：“好啊。”
　　身边不少红男绿女, 都是看完展在餐厅观景, 海滩上游人如织，远处有游轮，开着泳衣趴。黄馨葵望着底下说：“阳城的冬天很暖和, 听说这里从不会下雪。”
　　纪珍棠说：“我小的时候在星洲生活, 那里是没有冬天的，全年很热, 所以回国之后因为水土不服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病。不瞒你说，我到八岁才知道下雪是什么感觉。”
　　“星洲？”黄馨葵想到，“钟先生年轻时也在星洲念书。”
　　她微微诧异：“真的呀？我还以为他是在欧洲。”
　　“你不知道？”黄馨葵也很诧异, “你不是他的侄女吗？”
　　说漏嘴, 她赶紧补救：“啊, 远房的。主要我的记性也不是很好，身边留学的人太多啦，也不会挨个去记。”
　　黄馨葵表示理解。
　　她又说：“那你应该也不知道他在星洲也有企业。”
　　纪珍棠是真的不知道，不过这时候不便多问，否则显得他们的亲戚关系太表面，于是笑笑说，“我阿叔嘛，从不显山露水的个性，不会多跟家里小辈讲这些啦，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前一句是假，后一句是真。
　　纪珍棠又不是企业家，对他好奇是有，但是要是具体细致地听他讲哪个篮筐里放了哪个蛋，她没有那么爱听。
　　不过这一餐饭，因为黄馨葵一席话，她又多虑。
　　对他的已知条件，根本拼不完整一个人物的生平经历。
　　她自然可以去问他，钟逾白大概率也不会对她隐瞒，即便拐弯抹角，他多少也会透露一些。他总是从容不迫，也宽和大度，不会表现出对她的越界行为的在意。
　　钟珩说他戒备心很强，她隐隐也能感知到。你不问，他不主动提。你要问了，他会掂量着给解释。
　　这个男人的距离感表现在，红线是存在的，但不会拉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这不能走，那不能走。
　　她得自己去摸索。
　　-
　　阳城一行，收获颇丰，黄馨葵给了她承诺，如果她的红玉蝴蝶最终没有获奖，黄馨葵也会帮忙拉一拉赞助，替她上市这款簪子。
　　黄馨葵也鼓励她说，个性很重要。不论是珠宝，还是人。
　　这话让纪珍棠想起钟逾白的那一句：你的特点，是爱你的人找到你的讯号。
　　在不久后的现在将她击中。
　　她那天和姑姑争执，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对他留下的许多话没有精力细想，在落雪的凛凛冬日反刍，坐在乌木栏杆的窗口，看着茫茫雪汽里的灯影，尽管年久失修，细闪频频，也能指路。
　　她突然在那一刻恍然。
　　如果人与人大同小异，那爱人爱的，自然是那一点小异。
　　纪心荷今天不在家。
　　纪珍棠鼻子塞住，是感冒了。
　　她披着钟逾白给她买的披肩，窝在床上给他电话，“钟总，我姑姑今天不在，但是我生病有点难受，你可以来陪我吗？”
　　这话说得像是偷情的邀请。
　　钟逾白却之不恭。
　　她从来不怀疑他能随叫随到。
　　深夜的落棠阁很安静，因为没有厨房，纪珍棠有时在这里煮药都是用旧时的煤炉，她裹件羽绒服，用火剪子夹着煤球往里头塞。坐一旁的桌前，她翘着腿，随便拿了本诗集在读，戴上口罩，怕传染给好心人。
　　风雨灯被她拎回室内，挂到橱窗旁边弱弱地照明，纪珍棠不喜欢开大灯，她喜欢静谧的氛围。
　　视线扫过书页，漫不经心的。脑子却在反刍他另一句话：他们这样上了年纪的，最懂得对症下药。
　　是在自嘲还是在讽刺她？又或者都不是，真像一句真理。
　　纪珍棠觉得好笑地笑了下，正要细细揣度他的用意时，听见了有人的脚步跨进门槛。
　　“你来了呀，老狐狸。”她放弃礼貌，跟他说笑。
　　钟逾白仍旧一身凛冽周正的黑色大衣，肩上落了点雪粒，闻言，他只挑一下眉梢，并不气恼，往里走。
　　“哇，玫瑰！”纪珍棠瞥过来，才发现他怀里抱了花，赶紧上前，低头闻一闻。
　　想起那时在飞机上，他逗她欢心的那一朵玫瑰，说了句什么？一捧，岂不是显得别有用心了。
　　这会儿他这一捧，其实也没让人看出太过险恶的居心，倒像是在展现必要的风度。
　　为一个病人，献一束花，听起来没什么稀奇。
　　“早日康复。”他一进门，就说场面话。就算诚意满满，好疏离！
　　“冷冰冰。”纪珍棠奚落。
　　钟逾白微笑：“冷？”
　　她不解释，也没有接过花，继续坐回桌前，假意翻书：“钟珩给我送过玫瑰，也是在这里，我很讨厌，都没有要。你送的看起来就没有那么讨厌。”
　　钟逾白不答，眼望四周，是在寻找哪里摆花合适。
　　纪珍棠又笑说：“好奇，你是比较讨厌我提钟珩，还是更讨厌我说你老？或者你现在已经气到内心发狂，但必须假装镇定，因为答应了要过来照顾我？”
　　他见到门后的花架，原先摆一盆君子兰，现在空着，恰好，为他预留。
　　钟逾白一边款步过去，一边道：“我在发狂。”
　　随后冷静周到地将玫瑰架好。
　　她朗声笑了半分钟：“太棒了，知道你在发狂我的病都好了一半。”
　　取下口罩，按按两边鼻孔：“鼻子通气了！感谢你。”
　　钟逾白终于被她逗笑了。
　　“药吃了吗？”他到她跟前，问。
　　“我从不吃感冒药。”纪珍棠指着脚前的煤炉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煮点中药，我今天好难过，有点发作倾向，手都在疼，夹不住煤球。”
　　钟逾白看一看炉子，又看一看她。负重的耳朵，戴了口罩同时，还戴了上回k牌送的那副耳环。她没化妆，但转头时，这对珍珠耳环让人显得很闪亮，很有生气。但她的声音又的的确确囔囔的，病中无疑。
　　他脱下大衣，挂到衣架上，继而撸起毛衣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筋脉绵延的小臂，有条不紊地替她往炉子里添煤球，夹住火剪时，青筋显得鲜明。
　　纪珍棠呆呆看着，心中惊叹，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都这么风度优雅？气质真是玄妙的东西，刻在骨子里，彰显在举手投足间，是学不来的，也不是改变仪态与外貌就能掌握住精髓的。
　　总想着，我要有气质，我要培养气质，那是不够的。
　　可能还是得靠养，富养的养。
　　“这炉子太旧，很危险，以后还用的话，火等我来再烧。”钟逾白处理好后，替她盖好药罐的盖子。
　　他这话比火源还温暖，纪珍棠笑起来，她出其不意地问：“你觉得中西医哪个好？”
　　他滴水不漏：“一个治标，药到病除，一个治本，调理身心。”
　　她不依不饶：“那你觉得哪个好？”
　　怎么把这种容易打架的难题交给他？他想一想，狡猾地说：“再说下去就不中庸了。”
　　最普通的问题，都如此天衣无缝。谁能不说他是天生生意人呢？
　　纪珍棠请他坐在旁边，四四方方的桌子，她坐东，他坐南。斜过身子，她瞧他挽起的袖口，又说：“我能摸摸你的手臂吗？”
　　钟逾白也低头随她看，不明白：“手怎么？”
　　“看起来很有力气。”纪珍棠指一指他的青筋。
　　他莞尔：“我是男人。”
　　随后大方地伸出手，叫她摸。
　　纪珍棠用一根指头，轻轻划过他的小臂：“听说你很关心我的爸爸。”
　　钟逾白不置可否，只转告给她好消息：“他最近生意红火，客源很广。”
　　如果是从前，听见这话，她会很开心。纪珍棠此刻想说，她原以为这些都和她息息相关，可后来发现，她把人与人关系想得太柔软。好像可以人为操控，可以弯，可以折，只需要她花一点心思就好。
　　只不过经历后才懂，融洽和幸福，没有那么容易的。
　　人跟人的情感，在年深月久间，早已经形成固定状态。爱与不爱，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神思一黯，想起种种不快乐，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微微出神，说道：“你刚刚来之前，我在读张爱玲的一则故事，我要讲给你听。”
　　钟逾白说：“你的故事很多。”
　　她一愣，嘟长嘴巴：“你嫌我烦了。”
　　被曲解了意思，他改口投降：“爱听，多说。”
　　纪珍棠笑起来。
　　“一个女学生，在战时假扮成阔太太潜伏到一个男人身边，为了将这个男人杀死。男人呢，是汪手下的一位高官，位高权重大汉奸，看似柔情，其实心狠。
　　“这个女孩子很可怜，她妈妈去世，爸爸不要她，那些打着爱国旗号为了铲除奸佞的人，让她去演这一出戏，只拿她当诱饵，很快，她做了男人的情人。
　　“故事发展到这里，是不是下一步应该就是，成功地诱鱼上钩，把他杀死？”
　　钟逾白敛眸倚坐，浅浅颔首，表示在听。
　　“可是没有。”她继续说。
　　“他带她去买珠宝，六克拉的粉钻，明明那天是执行任务的好时机，众人都埋伏好了，可是男人叫她挑选时对她耐心十足，也大方体贴，说，你喜欢就是了。她那一瞬间发觉，这个汉奸的眼里对她是有温柔怜惜的，或许，也有一丝丝的爱。
　　“她为爱沦陷，在那一刻做出决定，放走了他，导致自己被处决。”
　　钟逾白想了一想，说道：“王佳芝，易默成。”
　　她惊喜地哇：“你看过！”
　　接着又道：“虽然王受到很多指责，但是我明白她的叛变，被爱的感觉太重要了，如果一个人被爱过，即便丢掉性命也是值得的。”
　　她能够接受被温柔处决，但不可以被冷漠豢养。
　　钟逾白说：“他们之间，似乎也不是爱。”
　　纪珍棠不辩驳：“有人说王佳芝恋爱脑，我很讨厌这个词，它很肤浅，不足以概括人对温暖的憧憬。他们两个是男女关系没有错，但叫她最后甘心赴死的，是生命里乍现的那一点点真与光亮。
　　“这无关爱情，真与光亮出现的地方，明明可以是父母，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组织，但是最后却出现在一个不该爱的男人身上。”
　　她回想着书里的句子：“每次跟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我很喜欢这句话。”
　　就好像，她遇见了他。
　　钟逾白平静地听着。
　　这是一段注解，为她此前去找他时，说的那一句：我不想再怕了。
　　钟逾白听得懂，她也知道他听得懂。
　　像是一种另类的告白，从她口中说出，或者，更适合用委托与交代这一类词汇来形容。委托给他，她的脆弱，是源于对温暖的憧憬。
　　于是他回应，也给她一点承诺，隐晦又坚固：“你不会成为她。”
　　手腕被他反握，温暖的掌心，覆在她的腕骨。
　　“哪里疼？”钟逾白问。
　　纪珍棠说：“就是你抓的这个地方。”
　　他用指腹轻轻地替她揉搓着，这一会儿，她没再吭声，也没讲故事。房间里光影暗沉，煤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纪珍棠敛眸像是沉思，又或是休息，钟逾白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她不痛快，半晌，问一句：“还疼不疼？”
　　她眼眸委屈：“一点点。”
　　他笑着，宽慰：“要长出翅膀了。”
　　听他这样说，纪珍棠又想哭了。
　　她憋一憋，连忙忍回去。
　　“快点好起来。”钟逾白说着。
　　她还笑话他：“你就这么着急呀。”
　　他这一回却徐徐摇头，用无可奈何的叹息语气道：“是不想再看到你疼痛受苦。”
　　“……”
　　她泪盈于睫，缓缓地说：“钟逾白，我被你宠坏了。上次我在这里和姑姑吵嘴，把她气到了。是我不好，我的脾气变得很臭。”
　　他说：“她要是再和你生气，叫她联系我。”
　　“你能怎么样？”
　　“我惯的，我来担着。”钟逾白语气平静，“让她找我算账，不要跟你过不去。”
　　她笑了：“真这样说的话，姑姑会把我扫地出门的。”
　　他也笑：“那你就有理由来找我，换新居，柳暗花明又一村。”
　　纪珍棠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平复心情，把眼泪往回收。
　　“好久没见你戴这副耳环了。”钟逾白侧眸，看她耳下悬挂的珍珠。
　　她便偏过头，叫他看个够：“我今天突然很想你，就戴上了它。因为上一次还是你当时给我戴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份特殊感情。”
　　钟逾白沉思不语。
　　纪珍棠被握着手腕的时候，始终感受到他指骨的寒意，这会突然想起什么，说完便起了身，耳环随之在灯影里轻晃，她挪着步子往里走，一边说着：“对了，我想起来我这有副手套，我找给你，你一会儿戴着回去吧，外面冷死了。”
　　手套在角落里橱窗的顶层，纪珍棠挪了一张长凳，踩高去取。
　　翻找半天，终于拿出来。
　　两只毛线手套，互相拍拍，掸掸灰，她开心说：“找到啦！”
　　准备从凳子上跳下来，却没踩平衡，长凳的一头翘起，纪珍棠惊呼一声，跌落之际，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小心。”
　　她顺势勾住钟逾白的脖子，电影里慢镜头的作用，是让观众体会这种漫长的旖旎。
　　而他似乎真被放慢的眼神里，满是让人琢磨不透的高深，有旖旎吗？在他眼眸垂下那一瞬间，似乎真的让她捕捉到一点，微妙的私欲。
　　钟逾白轻揽着她，用长臂将棉服收紧，隔着衣服拢住她实则细瘦的腰线，维持着这种晦暗的紧拥。
　　耳畔也没有宿命般的深情bgm，只有火烧煤球的声音，噼里啪啦，好像随着心里掖住那一点的情意，在细碎地滚落、显现。
　　他垂着眸，忽然倾身往前。
　　她明明戴口罩很安全，却吓得想要大喊一声：我今天感冒！
　　而男人总有出其不意的方式让她脸红。
　　他微微俯身、垂首，越过她被口罩遮满的脸颊，没有要占她便宜的意思，只是用唇峰轻轻碰了一下她耳侧在轻晃的耳环。
　　稍纵即逝的一个浅吻。
　　他亲吻了它，然后微笑着，在她的视线盲区说抱歉：“失礼了。”
　　钟逾白抬起头，温柔的唇线，慢慢回归她的视野。
　　“只是突然想亲一亲你的珍珠。”他为他这个奇怪的行为解释，一瞬的念头，没有鲜明的目的，于是做了，便就做了。
　　“……”
　　纪珍棠从没觉得这间屋子可以热成这样。她搂着他肩膀，感受他怀里的温度，以及被男人的手臂环绕的紧密感，连气都不敢出太大。
　　“不过现在。”
　　既然被他吻过，钟逾白宣示主权一般，宣布一片无人涉足的领地，终被他占据——“是我们的珍珠了。”
　　最高级的暧昧，是在慢镜头之外，我听过你心跳的频率，你吻过我耳前的珍珠，不论从前，也不管今后，只享受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秒，共振的灵魂，缠绕的心意。
　　窗口的风扫过书上的旧书，掀过一页，翻至新篇，诗文上被灯影照亮的那一行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第33章 第 33 章
　　◎搅碎她唇齿的防线◎
　　纪珍棠只要稍微往前倾一些, 就能以整个人脱力的姿势被他掌控进怀里，但是她始终将一只手松松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聊胜于无的防范, 保持着最后那点微妙的距离。
　　仅存的戒备都在那只手上。
　　虽然戒备不多，但还是有的。
　　老旧的房屋，湮灭的炉火带走最后的一寸光, 在周遭黯然下来之前，纪珍棠低了下头，钟逾白放开手, 举止轻缓, 怕她再不留神跌倒。
　　她微微踮起的脚落实在地面。
　　纪珍棠在垂首时, 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
　　“你喜欢我的耳环？”她装呆，似问非问说了这么一句。
　　说这话时, 她的眼神算不上天真, 这样意味深长的好问题, 一不小心就让对方跌落, 却没将他难住。
　　钟逾白敛目望着：“更喜欢看你戴着它。”
　　她说耳环，他就见招拆招答耳环。
　　“换做别人，换做别的, 都不行？”
　　男人注视着她, 说：“不行。”
　　钟逾白说这两个字时，是有压迫感存在的, 但不尖锐，不像大石头落在她胸口，让人闷沉不透气, 倒像是令她化身浮木, 只身飘在幽深海域, 一瞬陷入无垠的惶然。
　　而他就是那片承托她的黑色海域。
　　明明感觉风浪要来，可眼前又始终平静，她无法探测出何时会被吞噬。
　　真难猜。
　　纪珍棠后知后觉，那一句“现在是我们的了”，意思大概：以后只能戴给他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占有欲都表达得温和又晦涩。
　　纪珍棠把手套塞他怀里。
　　钟逾白拿着，瞧一眼，雪白透粉的色，看起来不大适合男人。
　　但他没有做出推脱的举止。
　　聪明的人是很会从细枝末节勘测人心的。
　　比如这只上了年头的煤炉，他没问为什么不淘汰，见微知著，猜到它有它存在的道理，所以只是叫她注意危险。
　　这只手套，既然被送出，即便不那么衬他，也有她赠送的道理。
　　他好整以暇，把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同时包括，梳理好他们之间有来有回的情意。
　　“我要是叛逆呢？”她托腮，不怕死地问，是指那副耳环。
　　钟逾白对上她眼里的试探。他细想一番这个问题，平静的语气里透着不见底的狡黠，把问题反抛给她：“你想要后果如何。”
　　纪珍棠笑了，没跟他推搡问题，答得直接：“想被你吃掉，死个痛快。”
　　他也微微勾起唇角，笑意阑珊，“吃掉可以，痛快也可以。”
　　但是——“死不了。”他沉沉说。
　　“……”
　　她倏地面色一窒，变红。
　　随口那么一说，此刻才迟缓地意识到话被她讲荤了……
　　钟逾白的眉目斯文且平和，他极少表现出坏意，但说这话时脸上携的那点清浅的笑，莫名让她品出一种看起来很会折磨女人的样子。
　　好了，这下不仅话讲得荤，脑子也荤。看着他刚才还只是显得很有力气的手臂，如今也因她沉坠的思维，不可挽回地沾上些色.欲。
　　“咳咳。”纪珍棠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尽可能挡羞，“药是不是好了？”
　　她故意扯开话题。
　　他瞧也不瞧，闻着这味道就知道不对，不假思索：“再煮片刻。”
　　她局促绞手指：“哦。”
　　钟逾白瞥她一眼，少顷，缓声问：“几时休息？”
　　“不知道，我熬夜到很晚。”纪珍棠回答。
　　他想了一想，浅淡地应一声：“嗯。”
　　“竟然就嗯，你难道不应该叫我要早睡？”
　　“早起早睡固然好，快乐也重要。”钟逾白徐徐说，“自己有调整习惯的决心，不用人提醒。”
　　如果没有，说了也没用。
　　纪珍棠笑得释然：“如果每个家长都像你这么深明大义多好。”
　　他表示理解：“不爱被管教，我也是过来人。”
　　纪珍棠看一眼钟，问；“你这个点还回去吗？”
　　钟逾白好奇地看她一眼，说：“你也不能留我过夜。”
　　“你想过夜？”
　　纪珍棠讲完就懊悔，逻辑好像又被她掰歪了。
　　正想着怎么挽回。
　　钟逾白置若罔闻，面不改容地跳过她接二连三的坑，只道：“书借我读一读。”
　　她难堪地顿住视线。
　　“书？张爱玲的？”
　　刚才说才读过故事，是随意扯的谎，她其实没有在看那本书。
　　如果一切的发生没有那么恰到好处，自然需要一些胡说八道来推动情绪的进展。
　　人跟人相处都如此，你骗我我骗你，大骗伤心，小骗怡情。
　　“我看的电子书。”她继续编。
　　钟逾白慢慢地一笑：“是吗？”
　　不难看出，他已经看破。
　　“是啊。”
　　纪珍棠逃避尴尬，去旁边蹲下，给炉子煽风点火，“刨根究底对自己不好。”
　　她试图教他，人要活得傻一点，不能凡事讨要真相，知道她是为目的性鲜明的进攻又如何？
　　钟逾白就笑着看她，淡淡说受教了。
　　书还是从前上初中的时候读的，的确是她自己买的书，张爱玲的短篇小说集，后来随着换寝，换学校，各种颠沛，搬家，发现最不能留的就是厚重的书，于是忍痛割爱，逐一舍弃了。
　　再后来，纪珍棠就开始习惯看电子书了。
　　他提的这事被扣在她心上，一时没挥去。
　　第二天，纪珍棠就去了一趟学校的图书馆，是为自己也想翻来重温。
　　这个故事叫《色，戒》，她后来也看过翻拍的电影，有别于文字故事里最原始的冷硬，狡猾的导演塞进去太多的情怀，又赋予了冷心冷肺的易先生一点真情，促使看客们纷纷努力地在找他爱过她的证据。
　　纪珍棠也不例外。
　　品味他在珠宝店里情意绵绵的注视，品味她被处决后，他在他们床前的逗留，与泛潮的眼睛。
　　解读是一件很累的事，从一颗冷冰冰的心里抠出一点有温度的痕迹，来证明爱意的存在，好傻。
　　王佳芝不会这样做，她坦然赴死，因为：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①
　　如今，纪珍棠也不想为了抠出这点爱意，再呕心沥血，萧条了自己的心。
　　深冬，又落一场雪。
　　纪珍棠在放寒假的第一天去了一趟医院，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一回从门诊大楼走出来。钟逾白应该早开金口的，疼痛或许真的是因为要长出翅膀了。
　　纪珍棠将病历本塞给纪小熊。
　　她打了一辆车回到雨灯街，携着自己的一只行李箱，步入悠闲的假期。
　　南方的雪很薄，积不下来。堆在花坛上，堆在灌木中。
　　弄堂里有人在铲雪，但是铲不完，因为雾蒙蒙的天空，酝酿着更深厚的降雪。
　　纪珍棠托着行李箱往前走时，接到纪桓的来电，他语气和善，说：“小丞也放寒假了，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纪珍棠问：“吃什么？”
　　“火锅，怎么样？”
　　她想了一想，决定说：“我不去啦，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放下电话，纪珍棠正好低着头，踩在一块绵软的雪花上，看着它凝固成冰，又缓缓融化，变成一滩水，好似消失无踪。
　　刚才走出诊室的时候，医生恭喜她，且问她有没有什么感悟。
　　纪珍棠想起有人告诉她，你经历完这一切，会拥有一个更加丰盛的精神世界。
　　丰不丰盛她很难说，不过的确有一些领悟。
　　“不论事业，或是情感。”她对医生说，“不问结果，心就坦然、自由。”
　　这就是一场大病教会她的道理。
　　焦虑症是什么样的一种病呢？是穷思竭虑的后果，是患得患失的具象反应。
　　是紧缩的身心在发出悲鸣，是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在求救。
　　她说害怕钟逾白，怕他什么呢？怕沦为棋子，怕虚与委蛇，怕他们的关系真的只是对症下药，怕玩不起。
　　然而比起他，还有更多更多，让她被畏惧缠绕的东西。
　　她惧怕佳节，惧怕团圆，惧怕父亲的一个嫌弃眼神，也惧怕被丢东丢西的局面。
　　她连想要捞回一个自己喜欢的菜都害怕，诚惶诚恐的饭局，回想起来，全是让她如履薄冰的体验。
　　人有期待，就有顾虑。
　　就像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时，就被戒断反应唬住，这样的个性，换谁都要忧思成疾。
　　纪小熊的肚子里装着她的病历本，还有从图书馆千方百计找到的一本已经绝版的书。
　　收录那篇故事的书叫做《惘然记》。
　　“只是当然已惘然”的惘然。
　　她回到落棠阁，姑姑不在，家里冷清。
　　纪珍棠取出书，呆呆看着封皮，用手指尖擦过，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钱钟书对这行诗文的解读：世事无常，抟沙转烛。好梦必醒，盛筵必散。
　　登场而预有下场之感，热闹中早含萧索矣。②
　　一针见血的文人，太善于命名，用精炼的字迹概括人这一生阴晴圆缺的哲学。
　　枯涩的书页风拂眼而过，掀动一阵直抵人心的苍凉。
　　她傍晚出门去便利店，回来时起了一场大风，纪珍棠提着童年的风灯，想起八岁时站在这里听雪声。
　　就在雨灯街的街口，可是那年她初来乍到，忘记地形，连爸爸这个词都讲得生涩，呆呆地等人来接。没等到家人，却等来了警察。
　　纪珍棠闭着眼，慢下步子。她已经不会再迷路了，也在渐渐地学会放下期待。
　　不预料下场，不苦叹萧索，也要登场，也要热闹。
　　看看风云际会的歌舞场，看看十丈软红的温柔乡。
　　她走在无人问津的风雪里，得到命运的偶然垂青，获取抓住光亮的机会，逼迫自己酿出饮鸩止渴的勇气。
　　不问结果。
　　一晌贪欢，一枕黄粱，谁说是不好的事呢？
　　好梦必醒，盛筵必散云云，她不去想，没有意义。
　　第一个知道好消息的是钟逾白。
　　她走过万家灯火，路过这些不为她而亮的灯盏，打电话给他，却也觉得心满意足：“我痊愈了。”
　　-
　　曲折的江面在冬日时节，水也像流缓了。
　　在一个游人如织，灯红酒绿的码头，纪珍棠是被丁迦陵领着上船的，彼时黄昏，漫天火烧云，将天空染紫，她呆立在游轮偌大的甲板上，昂首望一眼红紫色天空底下，这一眼望过来计数不清楼层的巨型轮船。
　　纪珍棠惊呆，拎着大衣的衣摆往阶上走：“我只是想私底下练一练话剧的舞蹈，你们老板也真是的，要不要这么郑重？！”
　　丁迦陵笑：“钟总就是一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嘛，跳舞这么优雅的事，当然不能随便。”
　　他说着，替她推开船舱的门。
　　纪珍棠眼前一亮，心中不由惊叹一声，正厅竟然是一间挑至二层的舞厅。顶上只打了一排暗弱的小灯，伴随一束追光，在无人的舞池中间，漫无目的地扫荡着。
　　舞厅的正前方是一个舞台，交响乐团在奏乐。
　　追光落在二楼看台的正中央时，纪珍棠随之抬头，立刻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男人。
　　钟逾白西装领带，姿态微微慵懒，往红色软座靠背后倚，他的位置，恰恰在最中央，正对着大门，也是在交响乐团演奏舞台的上方。
　　这番气势，果真是有些居高临下的帝王风范。
　　除了他和正在工作的乐团，她扫视周围，确认这里没有多余的人，丁迦陵负责完接人的任务，将门带上，也悄然退下了。
　　钟逾白手边放一杯香槟。
　　他支着额头，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在休息，耳边传来美妙的乐器声，纪珍棠没吵醒他，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托着腮帮，笑盈盈打量着。
　　看他轮廓分明的骨骼，看他泛着青光的下颌，看他冰块一样凌厉的喉结，再往下，是洁净熨帖的纯白色衬衫衣襟，绀蓝的领带收紧衬衣领口，扎了一个欧洲老派绅士的四手结。
　　还有轻微起伏的胸膛。
　　想他说的那句，吃掉可以，痛快也可以。
　　纪珍棠心猿意马地抿了下嘴唇。
　　她今天化一点淡妆，深色的大衣里藏着一件火红的舞裙。斜着坐时，姿态散漫，光裸的小腿往外一抻，差点蹭上他的脚踝。
　　千钧一发，纪珍棠小心翼翼地收回腿。
　　“为什么看着我？”
　　钟逾白敛着眸，慢慢地出了声。
　　“……”她还真的以为他睡着了！愣一下，紧接着临危不乱地应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像男人欣赏美女。美色吸引，我难以把持嘛。”
　　打着欣赏美色的旗号，她的贪心注视变得正大光明，因而眼神没有一点收敛，直勾勾盯着钟逾白这张绝色的容颜。
　　他睁开眼，却说：“这不是我要听的回答。”
　　她又愕一下，俏皮一笑说：“我喜欢看你。”
　　“喜欢看我。”他重复一遍，颇深的眼神挪向她的脸，轻轻淡淡的一声，尾调微扬，又像疑问句。
　　一曲交响乐演奏完毕，底下安静了下来。这里的灯光不足以撑起人的清醒的意识，又显现那么几分有理由意乱情迷的氛围，追光在规律地摇动，隔五秒就落在他眼上，一双带着微弱疑问的双目凝视着她，像在索要一个最终的答案，用以确认她的心迹。
　　“也喜欢你。”她轻轻地说。
　　纪珍棠腼腆地垂了垂眼皮，看向他微微掀起的嘴角。
　　钟逾白起身，说：“去跳舞。”
　　纪珍棠跟着站起来，钟逾白瞧她一眼，忽然往前凑近了一步，抬手替她掀开了外套的领口，幅度不大，但让她心一惊，有下意识往后闪躲的倾向。
　　“穿着大衣怎么跳？”他轻声揶揄。
　　他帮她脱衣服，可以说是在一点一点试探着越界，或许到这地步，用越界已经不合适，也可以说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亲昵。纪珍棠没有阻止，很快，呢大衣落在他的臂弯，她理了理红色高开叉的舞裙，金发落肩，她轻轻打散，抖落两下，调整好状态。
　　给他一个含笑的眼神示意。
　　钟逾白绅士地伸出手，等她把手放上来，牵她到舞池中。
　　陪她练舞，他是认真的，很有一个合格舞伴的风采。乐团给他们伴奏，追光也缓缓地跟过来。
　　那种微醺的感觉又轻轻地涌上她的心口。
　　纪珍棠随着他的舞步，轻缓地挪动着。说是练习，起不到三分练习的效果，交汇的眼神，仿佛彼此胶凝，意味深深。
　　如果不是钢琴的音色还在流动，她真的会怀疑时间在这一刻已然静止。
　　“是不是真的痊愈？”他忽然问。
　　她笑了：“当然啊，不信你去问医生。”
　　“太麻烦。”钟逾白浅浅一笑，说，“不如我亲自试试。”
　　纪珍棠不明所以望着他。
　　说着，他停下舞步，偏过头，看一眼正在等他做出指令的交响乐团。
　　一个眼神示意，那头就像是懂了一般，紧接着，舞台的帷幕缓缓拉上，很快，整个偌大的船舱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一端的帷幕拉紧，那一头的窗帘同时徐徐展开，火热的夕阳余晖透过洁净的连排玻璃窗，尽兴地洒满空旷的舞池，代替了那忽明忽暗的追光。
　　纪珍棠惊喜地看一眼窗外，觉得这江面的景色与天际的晚霞美不胜收，交相辉映。
　　她的手还被握在钟逾白的掌心，脸颊趋近于他的肩膀，但没有完完全全贴上去。
　　钟逾白没有看外面，只是敛眸望着她，眼神是无限温柔。
　　他出了声：“既然心跳如常——”
　　闻言，纪珍棠抬眼看回来。
　　“那我现在吻你，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男人低醇的声线，像是一只蛊，在这一刻被种在了她的身体里，扰乱了她的理智和情绪。
　　纪珍棠视线下落，从他的眼睛，慢慢跌到他漂亮的唇线。竭力在维持的镇静，帮她撑起一个笑：“不会啊。”
　　得到准许，他俯身。
　　吻在夕阳之下，自然而然的发生。
　　磅礴的火烧云做布景，在她自信地说出“不会”二字的时候，明明早早已经心跳失守，在下一秒又变成掌心的汗水。
　　温热与湿润的唇来回辗转，柔软的摩擦加剧她的澎湃，一束落日的光恰好打落在唇齿之间，他们纠缠，相拥，用力，尽兴，像是为了吻碎这一道光。
　　几秒后，钟逾白贴着她唇畔，体贴地问一句：“有没有不舒服？”
　　他这样做，像是真的在替她检验病症的发生与否。
　　“没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纪珍棠往后跌了一下，被他扶稳，她摇着头，说话时嗓音微哑，声音都在轻颤。
　　“心律呢。”他又问。
　　“……正常频率。”
　　钟逾白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略感挫败的笑。他又低下一些身子，轻声问她：“没有加速吗？”
　　好像带点不可思议的强调：真的？
　　“……”接二连三，问得她不由心虚，“嗯……没有。”
　　话音未落，腰被握紧，钟逾白稍往前一步，逼得她向后节节败退，两三步后，被抵到玻璃窗上。
　　更为炽热的吻落下。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搅碎她唇齿的防线，这一份激烈与用力，疾风骤雨一般，好像是为他的不甘败落而做出证明。
　　要她守恒，却又怕她真的不失衡。
　　他□□.裸地展现出矛盾十足的贪心。
　　可即便疾风骤雨，迫不及待，男人也相当懂得循序渐进的重要性，没有肆意地捣毁这份初次的柔情。
　　懂得游刃有余地攻占，将她的领土烧至寸草不生，再等她硬生生沦陷、投降。
　　纪珍棠方寸大乱。
　　她在舞裙的背面露出的蝴蝶骨被他托在掌心，因为怕她撞到玻璃会疼，钟逾白尚且还能抽出一丝清醒来维持必要的风度。
　　而她是真的乱了，攒满汗液的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西服，感觉他的衣服布料都快被她洇湿了。
　　明明冬天，她颅内火热，体温也骤升。
　　一颗芳心托出去，被他捏在手里，揉成不同的形状，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一如他这个深吻的走向。
　　分开后的喘息不敢太过用力，显得人慌乱局促，纪珍棠只低着眉眼，轻轻吞咽口水。
　　钟逾白垂眸望着她，这一回，他的嗓音也沾染一点哑意：“投名状可以交了。”
　　稍稍平复，她浅浅地出声问：“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你的心。”
　　作者有话说：
　　①张爱玲说的
　　②钱钟书说的


第34章 第 34 章
　　◎新鲜精彩的第一次◎
　　夜风习习, 靠近甲板的西餐厅，侍者在一侧醒酒，纪珍棠坐在室内的暖风里, 身上披着他的西服，她补好了口红，但只是轻轻描了两圈, 没有涂得太深，而后谨慎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给你吻可以，心不行。”
　　——刚才在舞厅, 这句不太适合做答案的答案讲出, 稍稍把局面拉到平衡的状态, 她的元气才能够复苏一点。
　　一个吻就知道是不是对手。
　　自以为角力难分胜负的局面里，同他不相上下, 一上擂台, 她那点三脚猫工夫一下被擒住了, 重重地跌到人家的捕网里。他那些收敛, 克制，都是为了逗小猫呢。
　　但她说到心不行的时候，钟逾白也不意外, 只是好整以暇一笑, 将她放开。他本想说什么，而欲言又止, 说：“去吃饭吧。”
　　于是来到了这里。
　　纪珍棠想着，应该和他学一学这种收放自如的本领，惜字如金的人看起来更善于驾驭一场谈话。
　　她手里握着水杯, 喝一口淡得像没有味道的柠檬茶, 一边又望着醒酒器里的红酒。
　　钟逾白的衬衣袖口卷起两道, 熨帖整洁地落在他的手腕上。他不喜欢在腕骨上戴东西，手表，首饰，几乎没有出现过。只是干干净净地显出棱角分明的骨节，瘦、白，且有力量，他手握醒酒器，给她倒了一杯红酒。
　　“诗酒趁年华。”
　　钟逾白让她试一试酒精。
　　乏味的柠檬茶被他端到一旁。
　　最后一道夕阳落在她的杯口。
　　纪珍棠喜欢这句诗，本想接一句，相爱也要趁年华。
　　但要惜字如金，学习他的寡言，提相爱为时过早，显得她多急切。于是闷住了心里话，她端着酒杯，碰碰他的，俏皮地笑：“cheers~”
　　碰完杯，钟逾白取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盒子里面装一颗克什米尔蓝宝石戒指，精美的丝绒感矢车菊，采自已经绝矿的Kashmir地区，绝种的好东西，一粒难寻，他托人从法国包机空运过来，辗转多日献到她的眼前。
　　他说：“原本想叫你亲自挑，又怕少份惊喜感。所以我做主定了这一颗，戴上看看。”
　　纪珍棠出神地望着这颗仿佛在统治着日光的蓝宝石，暖黄色的光线被它折得七零八落。
　　“我只在书上见过，你让我感到可怕。”她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一碰，没有要戴上的意思。
　　他不置可否，握住她的手，替她戴好。
　　“哎呀好重，我被压趴下了。”
　　纪珍棠装模作样，真在桌上趴下，好像不堪重负，演得很像一回事。
　　钟逾白笑了下，叫她过来，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看看多重。”
　　纪珍棠到他这头，但少凳子，他自然计算好每一步，没给她搬桌椅的打算，拍了拍自己的腿，她落座一瞬，被他搂紧腰。
　　鼻尖相擦，她心一颤，别开眼去，躲他直直的凝视。
　　他抱得没那么重，但她拘束难安，像是被擒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裙子很适合你，红色很好。”他说。
　　她抿抿唇，隔轻薄的布料，肌肉相擦，触碰隐晦，纪珍棠小声说，“姑姑给我做的。”
　　钟逾白的手环住她的腰身，碰的位置恰好是裙子侧边拉链的顶端，浅红色的拉链头蹭在他中指指骨上。
　　小小的物件，一晃一晃，擦得他骨节发痒。
　　他用中指的指腹沿着拉链的齿轮，极轻极缓地滑动，像在悄悄探路。
　　目光也沉坠着，看她酒液残存的嘴角。
　　纪珍棠背部肌肉紧绷，胯骨扭闪，仿佛正在忍受一条小虫的攀爬。
　　她搂住男人的脖子，身子却在无意识地后仰，像在逃避这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进攻。
　　钟逾白收回动作，用手掌托住她的脊背，是怕她真往后跌去。
　　被他这样用力一抱，纪珍棠不受控地卧进他怀里，嘴唇一下撞在男人的喉结上，浅浅一碰，尽管她一秒撤开，还是留了点虚虚的粉色印子。
　　她说：“姑姑要是知道我穿她给我做的舞裙，是为了出来鬼混，肯定又要骂我。”
　　钟逾白笑了：“和我约会叫鬼混。”
　　纪珍棠歪着脑袋笑：“是的呀，这是约会吗？我都看不出你开心，也不说喜欢我。”语气还委委屈屈的，“我都说了，被你骗的。”
　　这个骗字又把他逗笑，很无奈。
　　“我很开心。”钟逾白在她视线失焦的近距离里，低低地承认，“也很喜欢你。”
　　她继续蛮不讲理：“你这样嘴上讲，我怎么看得出来。”
　　钟逾白摸她手上的钻，“这不够？”
　　纪珍棠摇头：“冷酷地给一颗钻石，像打发小孩呢。”她举起手，“何况对你来说，一颗珠宝应该不算什么？”
　　钟逾白沉吟片刻，稍稍用力按住她的后颈，垂首衔住她的下唇，由轻到重地吮，品这似果冻的色泽与口感。
　　有了前车之鉴，纪珍棠学会防守，死抵城门。她表现出几分矜持与傲气，但身体的深处，好不容易维持住稳定的心脏又随他的举动紧紧提起。
　　嘴唇湿热一片，仿佛身体所有血管打开，触角警觉，一切感知统统集中涌到这高温之处，要陷进去了。
　　“张嘴。”他撬不开，下了命令。
　　纪珍棠严防死守一阵，但在轻一阵重一阵的攻陷之下，仍然无力地缴了械。
　　像是被挟持着唇舌，缠绵半分钟，钟逾白含一点笑，离开她问：“感受到了吗？我的情难自禁。”
　　“……”
　　她模棱两可地“唔”了一声。
　　他用一种十足行动派的眼神盯着她，问道：“或者你认为，通过什么才能表现？力气，还是时长？”
　　她又羞又恼，咬牙低语：“你就只会接吻是吧？”
　　钟逾白说：“也会点别的。”
　　这五个字，如果她不曲解，还是有接话的余地。但是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她想不到更多的可能，对于接吻之外的事。
　　纪珍棠目光扫视四周，东看西看，视线到处散落，就是不看他的脸。
　　“够了，”她喊停，摇摇一颗昏昏的脑袋，“我不行了。”
　　他不依不饶，故意抓她小尾巴，笑问怎么不行，哪里不行。
　　纪珍棠要起身，但人被擒着呢，被他手腕收力，一举按回来。
　　“你把眼睛闭上，让我亲。”她要拿回掌控权。
　　钟逾白听她的话，照做。
　　她到处亲他，没有规律，也不管章法，很快把他嘴唇弄得痕迹斑斑。
　　看看自己的杰作，好像扳回一成，纪珍棠得意地笑。
　　“亲花了！”
　　钟逾白睁开眼。
　　“谢谢你的好意啦，不过我希望，等某一天我有钱了可以自己买。”
　　她脱下戒指。
　　钻石放回盒子里。
　　钟逾白望着她塞回去的动作，没说什么，送礼收礼这事，他不喜欢强制的，如果明知人不喜欢还硬塞，这种行为太官僚。对她，自然不能如此。
　　但他说：“放在那里，总归是你的。”
　　钟逾白取过干净的手帕，想擦拭掉嘴角的红痕。
　　被她委委屈屈闹脾气：“你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吗，我亲半天的。”
　　他笑起来，宠溺说：“好，多留一会儿。”
　　留到了夜里，将她送回姑姑那。纪珍棠帮他擦擦那些已经不太明显的痕迹，又说：“说真的，你还是别太依着我。”
　　钟逾白手肘搭在车窗，苦恼地揉一揉太阳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强吻我，激烈一点，这方面。”
　　纪珍棠想了一想，继续给他细致形容：“就是你这样做的时候，我的心会拧巴，然后又松开，松开，又拧巴。这种感觉很爽。”
　　“记住了，”男人倾身过来，手忽然探进她半敞的大衣，在她心脏陷入拧巴的一瞬，替她拉好裙子侧边在不知何时崩开的拉链，末了，盯她的眼似笑非笑说，“要刺激。”
　　“……嗯！”
　　纪珍棠松开绑带，逃下车，“走了。”
　　她走了几步，听见另一头的关门声，回头看着站在冷气里的钟逾白。他在西服外面穿了大衣，挺拔舒展地站在树下，他身姿很好，容貌也很好，修长而端正，给残损的枯树与季节带来生气。见她回眸，且眼神意味深长，他抬一下眉，是问怎么了。
　　纪珍棠又走回来。
　　“你能抱抱我吗？”
　　钟逾白不吝啬温暖，伸手捞她入怀。
　　纪珍棠埋头在他胸口，感受着漫长安静的拥抱带来的愉悦，哪怕这愉悦是纸糊的，一阵风就能吹散，让她闭眼享受一刻也好。
　　“好舒服。”
　　虽然天气冷冷的，但是怀抱暖暖的。她在愉快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就翘高了。
　　“上一次你送我的玫瑰被我姑姑看到了，她猜到了我们两个的进展，说了一些话。没有批评我，意思是叫我想好后果。我跟她说成年人会有成年人的思考了，叫她不用替我判断，可是我没有思考，我有的时候想到你，我就思考不了了。
　　“钟逾白，我发现，对你我是一点也藏不住。
　　“心事藏不住，脆弱也藏不住。我不管他们说什么，也不管什么后果，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她一股脑地说着这些，有些沮丧地问，“我是不是疯了？”
　　钟逾白笑，轻抚她的后脑：“能有什么后果？”
　　她不吭声。
　　“不要乱想，”他告诉她，“你不是姜喜宝，也不是王佳芝。我说过，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开始。我不是个完全的好人，但是起码的诚信还能守住。”
　　纪珍棠抬头，可怜兮兮望着他。
　　他说：“姑姑让你困扰的话，没有开玩笑，你让她来找我。”
　　“你劝得动她吗？”她更可怜了，还有点无助。
　　钟逾白摇一摇头，他缓缓地说：“如果我年轻一些，还在像你一样的年纪，也许爱就爱了，可以不管不顾，可以热烈、莽撞。可是现在的我不能，我做每一个和你有关的决定，甚至为你买一颗宝石，都需要反复叩问自己的心。”
　　他说：“未必能劝说，但我得让她看一看，我对你的深思熟虑。”
　　听不出他真情假意，但纪珍棠感动地酸了酸鼻尖，她又嘲笑一般说：“你怎么不让我看一看？”
　　钟逾白似无奈，低声道：“吻你一千遍，你也说看不见。”
　　他用一种我有什么办法的眼神敛眸瞧她。
　　她咧开嘴巴笑了，很快又陷入难过：“不是的，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他避开这个话题，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难忘。”
　　“既然是新鲜精彩的第一次，自然要铭记，要感动。”钟逾白浅浅一笑，也觉得松一口气，“很幸运，我让你难忘。”
　　不能用模糊的身份囫囵地开始，所以要贡献出值得铭记的仪式感。
　　黄昏的舞厅，摇晃的船舱，盛满落日的偌大甲板，炙热的红色舞裙，还有痕迹斑斑，到此刻还在烧灼嘴唇的吻。
　　纪珍棠静静地黏在他怀里，听着他说话，闭上眼睛时回放这些画面。对他的依赖，就像这个拥抱一样，已经紧得密不透风。


第35章 第 35 章
　　◎不问结果，及时行乐◎
　　纪珍棠躺在房间的小床上时, 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关节，想到那颗沉沉的蓝宝石，遗憾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就被她亲自推回去了。
　　纪珍棠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配不上那颗钻，尽管钟逾白总是语重心长告诉她，这些宝贝都是用来衬她的,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姑姑的那句，有多大的本事，才能配多贵的首饰。
　　或许有一天, 等她变得和钟逾白一样厉害, 等她对这些名利唾手可得的时候, 蓝宝石戴在手上才能心安。
　　就像她不能把钟珩当提款机，也不能把钟逾白和他区别相待。
　　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很难辨别。钟逾白说深思熟虑, 但他从不把深思熟虑放在脸上。又教她要有戒备, 于是她切记对人多留几个心眼。
　　他说我在发狂, 是那个样子, 说我在开心，也是那个样子。
　　这类人的境界想必是相当之高了，快要得道。
　　他口中的发不发狂, 抑或开不开心, 都不过是为了哄她似的。
　　不过要什么紧呢？能依靠一程就一程，不问结果, 及时行乐，是如今至关重要的人生态度。
　　跟他待在一起，快乐就好。有个积极的词很好, 叫做何乐不为。
　　脑袋往枕头上一靠, 做的梦都是甜滋滋的。
　　第二天一早, 漱完口用毛巾擦脸的时候，纪珍棠用手指碰着嘴唇，对着镜子忽然傻傻笑了。
　　隔一夜，感觉已经淡去，但她轻轻一抿，好似还能回味那股甘甜。
　　纪心荷喊她下去吃早餐。
　　一早晨，纪珍棠小心谨慎地望着她姑姑的面色，怕她又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所谓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她们如果发生争执，不管三七二十一，纪珍棠要学会把错误往自己的身上揽。
　　最后，纪心荷还是提起：“昨天去和他吃饭了？”
　　纪珍棠胆战心惊，打量她纹丝不动的脸色，她不置一词，过许久才卑微地恳求一句：“我和钟逾白的事情，你能不能先不要和我爸爸说。”
　　纪心荷看着她。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是我很怕被爸爸胡乱猜测，又要叮嘱我这个那个。如果时机成熟了，关系也成熟了，我自己会说。”
　　少顷，纪心荷说：“我一早听说他不是好人，你应该也知道。”
　　“人怎么分好坏，是谁规定的？”纪珍棠问。
　　这话叫纪心荷愣住。她微叹一声：“知道了，我不管你。”
　　纪珍棠点了点头，心中轻微打起了鼓。
　　-
　　除夕夜，钟公馆灯火通明，却没有太多节日气氛。人心涣散的家族，各自身上都背不了几点温情，不如还在剪枝的阿姨，望着自己的杰作，笑得心满意足，说今年的梅花长得很不错。
　　钟逾白坐在书房阳台抽烟，看楼下阿姨的神情，尔后，叫她放下手里工作，早些回去过节。
　　钟珩今天也在，给他同父异母的小妹看作业。
　　他的脾气很不够用，三五分钟，叱声阵阵：“我真服了，你这小孩怎么笨成这样？赶紧去查查是不是钟家的种，蠢翻天了。”
　　小女孩声线尖锐，喊一声什么，哇的哭了。
　　钟珩：“闭嘴！”他有强烈的厌蠢症，且讨厌孩子。
　　钟逾白往烟灰缸里揿断烟头，敛着目，微微偏头，听他们争执的动静。
　　池樱过去打圆场：“做不出就做不出，一道算数而已，大过节吵什么东西？”
　　说着，她抱起闺女哄：“哎哟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一会回房间看春晚去。”
　　一边哄，一边用尖锐的眼神剜着旁边的男生。
　　钟珩架着腿，霸占着沙发，没给一侧的娘俩一个眼神，眉心堆满了烦躁。
　　这个家给不了他任何的好情绪。
　　钟逾白站在二楼廊上，静观片刻，喊了他一声。
　　钟珩抬头看见他，半分钟后，他出现在书房。
　　“你找我？”
　　钟逾白坐在案前，冲着旁边座位偏一下颌，叫他坐的意思。
　　钟珩问：“什么事？”
　　“最近怎么样。”钟逾白问他。
　　“挺好的。”
　　“直博的名单下来了？”
　　“还没，不知道我老板今年招几个。”
　　钟逾白低眉想了一想，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感情呢。”他又问。
　　钟珩笑了：“单着呢，你要给我介绍？”
　　钟逾白没有这个想法，见他主动问，也不是不行：“你需要吗？”
　　“你觉得我需要就需要咯。”他好像叛逆期还没过，跟长辈讲话，每个字、每个表情都是刺，要让对方跟自己都不痛快才好。伤人伤己，不外如是。
　　很耗费精气神的一种模样。
　　钟逾白见他这样夹枪带棍，没计较，也没表现出丝毫不痛快。
　　他想起钟珩与赵斯齐那时的恩怨，想他的暴戾，又想他的执着，他在平静思忖。
　　钟逾白没有那么喜欢在小辈面前指点江山，用大道理和权威胁迫，他认为如果是为了教育，不必做到如此。但有时，必要的话还是要讲：“直面每一段失去，把得不到当做修身齐心的一课，都是人生的必经。”
　　钟珩不明所以看着他。
　　他凝练成一句：“不要执迷不悔。”
　　钟珩茫然，显然还是听不懂。钟逾白也不论他听不听得出弦外之音，但叫他记牢道理。
　　钟珩懒得猜，他岔开话题说：“哥哥给我发邮件了，他现在在苏黎世。”
　　钟逾白挑一下眉，品他这意味深长的话。幼稚与傲慢，这两个词给他贴标签，再合适不过，甚至于幼稚到有几分可笑，心思写了满脸。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茬。
　　“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钟珩很看不惯他的八风不动。
　　钟逾白轻掸烟灰，说：“既然好奇我的想法，那就代我多读几遍。”
　　“……”
　　很显然，他是真不想知道。
　　气不到他，钟珩心里火烧火燎。
　　他正要开口讥讽，放在桌面的手机赫然亮了，钟逾白捞起来看，钟珩也眼快，瞥了一眼那串号码，扫到几个尾号数字，颇感眼熟，但下一秒，他出神的思索就被打断。
　　钟逾白说：“出去吧。”
　　到门口发现，池樱在听墙角。
　　钟珩开门时吓一跳，他冷冷瞪她：“下三滥。”
　　池樱跟上，小声的：“听说你阿叔最近在外面养了个姘头，还是个年轻小姑娘。”
　　钟珩愣了下，忽又十足好奇地看她：“真的？”
　　池樱悄声：“我也是听人家讲的，太稀奇了。”
　　人都是因为八卦而聚到一起。钟珩顿足，最后瞧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扉，叫她细细讲一讲。
　　-
　　新学期，赵斯齐没有到校。
　　很奇怪的一件事，纪珍棠原以为他是被退学了，但去翻老师的花名册，发现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只不过开学这几天，出勤一栏全部空着。
　　纪珍棠也没想多，拖延开学日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这种有特权的学生自然更没什么好研究的。
　　第二件奇怪的事，学校的论坛被封锁了，网址直接变成404。她回顾最近，似乎没也发生没什么翻天覆地大事件，学校内部还挺和平的。
　　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事，神不知鬼不觉被抹去痕迹和发言权，这事听起来令人后脊发寒。然而说到底都与她无关，纪珍棠平常不怎么上论坛，许多的八卦都是道听途说。
　　这一封锁，相当于把八卦中心地给打散了。
　　大三下学期的课程少了一些，纪珍棠挑了一个闲暇的午后去学校旁边的步行街买.春装。因为纪桓生意兴隆，过年时给她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拎了一篮子的裙去试，最后挑拣了一件价钱适中的。她对营业员说：“我拿这件。”
　　“不用挑了，这边的都是你的了。”营业员笑着，指着她一篮筐的裙子。
　　“啊？”纪珍棠惊住。
　　“既然喜欢，就都拿了，不过是几件衣裳，当买个高兴。”营业员是个年轻小女生，颇为调皮地歪着头看着她笑，像是在转述什么发言，而后举起手做一个接电话的手势，意思是有人下达过指令了，“钟先生帮你付过钱了已经，我帮你包起来，有没有不合适的码？”
　　纪珍棠摇着头笑了，她在想象出他讲这番话的神情。
　　她拎着七八个纸袋往外走的时候，从没觉得有过这样土大款的感觉。就算蓝宝石戴在手上时，也觉得被宠幸的富贵是虚虚的。
　　只有这些，漂亮裙子，一件又一件，被堆在小电车上时，才有着真飞黄腾达了的错觉。
　　从前来这种店，一个季度买一件都算是奢侈的频率。
　　粉白白停在非机动车道，她插入钥匙，余光里装着不远处的一辆门窗紧闭的黑色轿车。
　　纪珍棠笑着，假装没看到，她骑车往学校的方向去。
　　后视镜里，轿车缓缓驶来，跟得不远不近，一直维持着不疾不徐的速度。
　　一朵玫瑰被绑在他的右侧车灯上。很鲜艳，好似在溢香。
　　到学校大门，纪珍棠从小道开进去，同时，机动车道的闸口抬起。
　　某人的豪车不费力地跟进校园，徐徐地，追上前面的小蜗牛。
　　“好久不见。”钟逾白降下车窗，车厢里传来一股很清淡很好闻的，沉香与琥珀交织的气息，如他的声线一样沉冷又温雅。
　　狭窄的林荫道，她靠路牙骑车，他开在中间，怕碰到她，有意保持了一些距离。
　　纪珍棠目视前方，不看他，把小车加到快30码：“我不要听寒暄，你下次别这么冷冰冰的。”
　　钟逾白陪她降到30码，问：“爱听什么？”
　　她横瞧他一眼，用一种埋怨“怎么还要人教”的眼神瞪道：“正常人应该都会说：宝贝，老婆，我想死你啦，亲亲么么，爱你呀。你呢，只会说好久不见，早日康复，别来无恙，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开口谈生意！”
　　闻言，钟逾白笑了。
　　他没说什么，指一下玫瑰说：“花是给你的。”
　　纪珍棠瞥一眼他绑在车灯上的玫瑰，伸长一只手，飞速一扯，“好吧，算你有点人情味。”
　　低头嗅一嗅，开心地笑起来：“喜欢喜欢，好新鲜。”
　　钟逾白又随她开了一阵，眼见快到教学楼，他通知般说一声：“我在老地方，等你下课。”
　　纪珍棠拖长声音嗯了声，把花丢进前面的车筐，说：“下课了，然后做什么？”
　　钟逾白试想着她这个问题，默了一默，随后说道：“找个房间，看宝贝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穿给我看。”
　　“……”纪珍棠把电车的把手拧到底，一下就远远地飞了出去，嘴里好像还闷闷地嘟哝了一句“老流氓”之类的暗讽。
　　尽管看不清楚她神色，但不难判断出，小小一颗脑袋已经变成了红烧狮子头。
　　钟逾白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话讲出来怪怪的，看她的反应又觉得很有意思。


第36章 第 36 章
　　◎她的织梦人◎
　　她刹住车, 又拎着大包小包回头来找他，把裙子丢他车里，平复好那点被他戏弄的红晕, 神韵娇俏，却有点想掩饰但藏不住的难为情：“你的脑子里是不是总在酝酿一些奇奇怪怪的play？”
　　“总”这个字，把人想得太坏。钟逾白想笑：“什么play。”
　　纪珍棠飞快摇头, 说：“我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给你演换装。”
　　他只说：“没有这个选项。”
　　“……”她瞠目。
　　男人莞尔，淡道：“好好听讲，一会见。”
　　所以说呢,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纪珍棠脑子里念叨着可恶, 往教学楼的电梯里走, 一转头才发现后面跟了几个同班同学，她心一紧, 赶紧把玫瑰掖进自己的背包里。
　　然而人家根本没有在意她。
　　出入艺术学院的学生, 能乘上豪车, 从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况且钟逾白今天开的车还算低调, 她老爸也买得起。
　　这样松一口气地想着，再想把花拿出来，发现玫瑰被折断了一节, 正失落, 电梯里两个女生的闲聊让她分出神——
　　“我说论坛怎么打不开了，是不是跟赵斯齐有关？”
　　“他是被人搞了吗？我说我之前就隐隐约约感觉他好运到头了。”
　　闻言, 纪珍棠看过去一眼。
　　“赵斯齐怎么了？”她顺势加入八卦。
　　女生甲说：“你不知道吗？他被抓了。”
　　“啊？”纪珍棠，“抓？是指？”
　　“就逮捕啊。”女生乙说，“听说警察上他家抓的人, 就正月十六那天晚上。”
　　纪珍棠茫然地摇头：“完全不知道, 他犯了什么罪？”
　　女生甲：“就是不清楚呢, 我听说是淫.秽.色.情相关的，可能聚众那啥？”
　　女生乙：“活该这种人，成天在云霄路晃荡，我要是他早就夹着尾巴做人了，还活得这么高调，让人抓住把柄就是死路一条。”
　　纪珍棠呆了几秒，正要再问，电梯门开了。
　　下午的课，听得人神思恍惚。
　　她去网上搜赵斯齐，但是搜到的信息并不多，广场被清理得很干净，但残留了一些拼音党和谜语人。
　　【zsq肯定是被人搞了吧？】
　　【他要自己清白，也没人搞得了啊，脏♂的福报。】
　　【有没有懂得说一下他会判多久啊？】
　　【要是真涉及未成年，数罪并罚，少说十年吧。】
　　【十年？我的吗也太狠了，他是被群众举报的吗？】
　　【他们那个圈子很乱的啊，要是没人顶着，早就进去了，还等到今天。】
　　【依姓赵的势力，举报还是能压一压。搞不过的肯定就是压不过了，得罪大佬了。】
　　【谁啊谁啊，我太好奇了。】
　　【他一个学生得罪什么大佬啊？公司都没上市，根本没有商业竞争吧？用得着这么下狠手，这盘棋下得很大啊，感觉埋了很久的线。】
　　这个有理有据的评论下面还有三条回复，纪珍棠接着点开，但显示评论已删除。
　　“……”
　　钟逾白说的等她下课的老地方，还是在雪园家属楼门口的停车场。他第一回送她到这里时，她觉得隐蔽一点最心安，他在那时候说了，以后都在这。
　　现在就是兑现这两个字的时候。
　　她回寝时，钟逾白正在车里休息，她不知道他是一直等在这里，或是去处理了别的事。后者可能性更高，她猜测他大概刚从海科院过来。
　　成功人士是不会浪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无所事事的，他看起来并不是个悠游的人。
　　纪珍棠背着包从宿舍楼下来，包里塞了一套换洗衣物。再上车时，已经没有了先前和他插科打诨的那点情趣，她神色变得谨慎了些，瞧着他平静无波的睡颜，直到钟逾白睁开眼。
　　她眼波颤颤，望着他，又逃避似的望望前面。
　　要面对一件事情较为残酷的真相和自己有关，是挺难的。
　　“赵斯齐的事，你干的吗？”踌躇了半天，纪珍棠还是问出口。
　　钟逾白看着她，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幻，几秒后，嘴角微微勾了一点，她察言观色，看出一点无奈的迹象，微垂的眼里大概表达的是：风声还是传出来了。
　　这样的一种没用纸包住火的无奈。
　　“有始有终，收个尾。”他说。
　　她不知道有始有终的始是如何，但他话里的这个尾，让这次的事件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赵斯齐要面对牢狱之灾，永无翻身之日，人生可以看到头了。
　　这一次，真是让她吃上人血馒头了。
　　纪珍棠惊讶地不断眨巴眼睛，很难平复心情。钟逾白已经将车启动，慢慢地汇入了车流。
　　“你你，你是不是找人跟了他很久啊。我听说他很狡猾的，有不少人帮他销毁证据。以前也有人举报过他，都没有用的。”
　　钟逾白说：“如果他不作茧自缚，我又怎么顺水推舟？”
　　纪珍棠又愣一下。
　　确实，违法犯罪的人被端掉，自然好事。
　　只不过这事离她太近，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情绪去应接，钟逾白偏头望过来，抬手轻抚她额角的发，温柔地问：“吃什么？”
　　“你决定就好。”她说。
　　钟逾白轻轻地、弯了弯唇角：“那回家。”
　　纪珍棠连声应，脑内还很混乱，都没来得及反应他说的回家是指哪个家。
　　“你为什么把论坛封掉？”她忙不迭又问。
　　他有问便答：“我不喜欢大张旗鼓。”
　　钟逾白当然妥帖，这事要是闹大，任人挖来挖去，对赵斯齐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利。既然尘埃落定，他不希望她还跟那个人肮脏的名字有任何牵扯，为人谈资。
　　他考虑得很全面。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的？”
　　他想了想：“有一阵了。”
　　大概是，“珠宝展会之后。”
　　“果然下了好久的一盘棋啊。”
　　纪珍棠僵硬地笑了下，原来那天赵斯齐骂了她一声，他都记得，埋下了长线，他这种蛰伏的耐力让她惊讶不已，“为什么等到现在才下手啊？”
　　钟逾白沉吟片刻，说道：“最后一个年了，自然要人好好过完。”
　　他说这话时，竟有种高深莫测的仁慈，你很难说这种仁慈是假的，他话里话外流露出来的温和之感，像是真希望人家能过个好年。
　　最后一个团圆的佳节。
　　“小高立的功。”他说着，问她，“还记不记得。”
　　纪珍棠点头：“记得呢，去给我送裙子的小高。”
　　回想着，她也浅浅笑一下：“原来他还给你做眼线呀，你有没有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车子开进兰庭公馆，钟逾白看向她，笑着回答：“我有那么邪恶？”
　　纪珍棠踏进来过一回的法式风情大房子，她不跟他拘束就在沙发坐下，钟逾白递来灰绒绒的一双新的棉拖，让她脚丫塞进去。
　　他接着去倒两杯水，过来。
　　纪珍棠没接水，直直地看着钟逾白的动作。
　　看着他坐下。
　　“大老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从前令他们熟络，此刻又让他们生疏的称谓。纪珍棠紧紧望着他，目光有点呆滞，像是落满了刚刚烧完的灰，有沮丧，有不安。
　　钟逾白抻长手臂，摊在沙发的靠背，肘弯虚揽着她的后颈，自如地饮水，随后敛眸看她。
　　“我不懂你。”
　　纪珍棠说着，把脚拿出来。
　　她穿白色的棉袜，伸进钟逾白的一只鞋里。他叠着腿坐，只有一只脚落在地面。纪珍棠从空隙里钻进他的同一双鞋，踩上，同时微微侧身，轻搂住他的腰。
　　他穿黑绒绒的棉拖，没有袜子，足弓骨感，脚背布满性感的错落筋脉。她隔着棉袜，撑开脚指头轻轻蹭了两下他的脚背。
　　纪珍棠望着钟逾白，想将他敛下的这双眼看穿一般，她饱满的一双唇快贴到他脸颊，用最亲密的姿态，却重复着好似哀伤的话：“我不懂你。”
　　钟逾白托她下巴，把她的脸颊拨高，淡问：“我要怎么理解。”
　　纪珍棠摇着头，不置可否，过后缓缓笑了：“不过没有关系，我不喜欢把眼睛擦得太亮，水至清则无鱼。”
　　飞蛾扑火，一定要飞到火心，被烧死才叫结局吗？她明明可以徘徊，可以维持安全距离，可以对光亮进行无限幻想，可以永远隔着一段路，感受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
　　人必须对人抱有幻想，保持距离，关系才够安全。
　　保持距离，就不会被烧死。
　　镜花水月，她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她又把话锋转得很俏皮：“我不是样样都要看清楚，看分明。所以你在我这里，可以长久地做一个好人。”
　　钟逾白嘴角带一点发涩的笑意，好像这回听不懂的人变成了他。
　　她用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滴，好人卡。”
　　还有半句没有解释明白的话：如果有朝一日，火要烧到她的身上了。她会离开，当机立断。
　　纪珍棠又提醒他道：“当然啦，你也不要把我看得太清，最后发现我的本质其实劣迹斑斑，远远没有我的长相漂亮，就被吓跑。”
　　“永远不会。”他斩钉截铁。
　　随后抓住还虚虚碰在他鼻梁的手指，浅吻一下她的指腹。
　　吻着她的手，还望着她，这样的动作，不论谁来做，都会让人看出几分可贵深情。
　　钟逾白也不例外，眼里的宠溺几乎灼到她。不疼，热热的，烫了一下她的眼。
　　纪珍棠缩回脚丫，打开手机：“对了，开学之前，爸爸带我去了迪士尼，还给我发了一个超级大红包。他去年年中做了个小投资，入股一个小厂子，现在回本啦，他特别开心，就说带我去玩，顺便庆祝我战胜病魔。”
　　纪珍棠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和视频给他看。
　　“这个是贝儿，我排超久的队才跟她合影，超级超级甜。这个是噗噗，她好热情，我一直喊她，问能不能握握手，结果她就真的回过头来拉我的手，哇，那一刻我感觉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们还一起看了烟花，真的好漂亮，像童话世界一样。”
　　钟逾白看着她手里的视频，嘴角溢出一点温淡的笑意。
　　缓缓地，笑里又染上一点不易被察觉的如释重负。
　　纪珍棠给他翻照片，认真地讲。
　　他便认真地看。
　　“玩得开心吗？”他问。
　　她点头如捣蒜。
　　纪珍棠又想到：“我很久没有和爸爸出去玩了，就是两个人单独出去那种。每次都和许阿姨、还有我弟弟一起，但是跟他们在一起我就是镶边的。上一次我记得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他帮我开完家长会，我跟他说学校发了水族馆的票，能不能一起去，那天下午我们就一起去了水族馆。
　　“就这样一个下午的事，被我写了好几年的作文。是不是很可笑？”
　　她说着，自己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还蛮奇怪的，他过年的时候突然关心我。说我生病这么久，都没怎么照顾过。趁着病好了，所以带我去迪士尼。”
　　纪珍棠说着，低头碰碰足尖，像在回味那种快乐：“不过呢，爸爸对我好一天是一天吧，我也不问为什么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迪士尼，特别巧的是，我去年许的生日愿望就是和爸爸一起去。
　　“好神奇，我总觉得这世界上有那种隐形的织梦人，在不断地帮我们圆着梦。你有没有这样觉得？当你不顺的时候，这个隐形的人就会出现一下，帮你扫一扫烦恼，让你重新振作起来，再上路。”
　　钟逾白慵懒地撑着额，细细地捕捉她脸上的愉悦。
　　闻言，他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说你开心就好。
　　避免闲聊太枯燥，客厅里在放着一部电影。她安静下来后，室内就只剩下电影演员讲台词的声音。
　　纪珍棠不知道的是，钟逾白跟纪桓见过一次，就在过年之前。
　　是纪桓主动找到他，为了一件事：还钱。
　　钟逾白没跟纪桓有过生意上的往来，债务的牵扯是发生在去年年中。
　　纪桓的出口生意一直做得顺风顺水，他不满于此，很贪心，想要进入更大的生意网，打算入股一些新型的茶企业。
　　那时纪桓又是购房又是购车，手里流动资金不太够。
　　借钱这事，纪桓是跟陈恪提的，钟逾白自然不好叫旁人插手，人情不是天经地义，是多是少都是得清清楚楚衡量好的，非亲非故的好心更不是任由你掏个够的无底洞。
　　按道理，纪桓不应该借钱借到他们头上来。
　　但事已至此，加上数额也不多，钟逾白也没多犹豫，出了这笔钱。
　　他平时也一直在关注纪桓，没到深入调查那一步，只是粗略地估了估，他的公司一个季度流水超八位数，这样的家庭，但凡他对女儿多一点点关注，她都能担得起千金小姐这几个字。
　　在纪桓安排的酒桌上，钟逾白见到了她的爸爸。
　　纪桓挺年轻的，只比钟逾白大十岁出头。按照纪珍棠出生的年月推算，她的确出生在一个父母很容易犯错的年纪。
　　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的激情，致几十年后，一个孩子在这世上无从落脚。
　　钟逾白跟更老奸巨猾的客户都交过锋，于是跟纪桓吃顿饭，没有太多谨慎、紧张的必要。
　　他提起纪珍棠，是问：“令爱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
　　纪桓想了半天，说了个大概：“好久不听她提生病的事了，应该还不错吧。”
　　钟逾白没有应声，只是望着他，隔着一点烟气，谁也看不穿谁。
　　纪桓试探问道：“你认识我女儿？”
　　钟逾白想了一想，只是答：“朋友。”
　　纪桓反客为主地聊下去：“你们怎么认识的？去年钟家老太太过寿的时候？”
　　钟逾白不理。
　　少顷，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压着情绪的斡旋，还是把话题聊了回来，不论是否显得越界，也不论对方如何猜疑，他要让纪桓知道：“她患有内伤，表面愈合，也只是表面。”
　　纪桓说：“没太大的问题，我看她挺活泼的啊。”
　　钟逾白皱了皱眉心，几分无奈，缓缓摇头：“人心是脆的，易碎易伤。法律交予你抚养她的义务，在义务之外，你也应当保全她为子女、为女性的尊严。”
　　他很难对一个大十岁的男人说太多指教的话，钟逾白已经尽可能克制着最深处的想法，即便如此，也从没有觉得这样严重地情绪外露过。
　　纪桓怔住很久，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钟逾白想，能让他无能为力的事的确不多，在酒局中，在应酬里，他有太多的招式把控局面，再游刃有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到此刻，也统统失效，陷入一筹莫展。
　　人再有本领，也无法左右感情。
　　女儿的病有没有治好，他不闻不问，最关心的却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关联。
　　几天后，钟逾白托人给纪桓送去了两张迪士尼的门票，也退还了他执意要出的那点利息。
　　好在，最后算是派上了用场，纪桓还有一点良知，没有辜负他的良苦用心。
　　纪珍棠给他看完迪士尼的照片，又靠在他身上看了会儿电影，说着和爸爸小时候逛水族馆的事，竟然就这样歪着脑袋睡去了。
　　一件漂亮衣服也没穿给他看，就这么被电影催眠成功。
　　在他身边，她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睡。
　　太暖和了，太安逸了。在他的茶室，在他的家中，在他的臂弯里。
　　钟逾白想起，也是在这个家里，纪珍棠跟他说，她好像一只寄生虫。
　　他那时候很震撼，对她那样的形容。
　　自然在此后，无论回想多少遍，都会觉得震撼的话。
　　钟逾白拥着她，缓缓闭上眼，眉目锁紧，掩饰掉眼里一点悲伤。
　　很快，耳畔传来细细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钟逾白睁开眼，打量了她很久。
　　发现是在磨牙。
　　过会儿，纪珍棠被自己的牙齿吵到，恍然醒来：“天哪，我居然睡得这么死……”
　　一抬眼，看着抱住她的男人，弱弱地问：“我、我磨牙是不是很吵。”
　　她醒来，眼里闪过愧疚，发现自己被人凝视着，第一反应是要道歉，讪讪地低了头：“不好意思啊，忘记告诉你了，我不仅会磨牙，还会说梦话。”
　　钟逾白摇一摇头：“不是。”
　　他轻笑着，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徐徐抚过她的脸颊：“我在了解你的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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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柳阴花下，风月难扯◎
　　也就睡了小一会儿, 电影都没过半，她很少在浅眠的状态里磨牙。纪珍棠想了想，一下恍然坐起：“我可能是梦见赵斯齐了, 他太可恨了，我牙痒痒。”
　　钟逾白轻握她一边脸颊，轻缓地安抚：“事情既然过去, 不要再想。今天不讲打打杀杀。”
　　随后，他说：“厨房阿姨做好了，去吃吧。”
　　纪珍棠捂一捂饿坏的胃。餐厅, 几道家常菜的味道吸引她高高兴兴过去。
　　钟逾白在长桌一边坐下, 按理, 她坐对面更方便。
　　纪珍棠不按理出牌，非要坐他身侧, 还嫌距离遥远, 挪了挪凳, 要拥挤, 才显得亲密。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我的爸爸。”纪珍棠的倾诉欲还没消失，还想和他聊纪桓。
　　“水族馆。”他提醒。
　　“水族馆里面看鲨鱼，非常震撼。小的时候每回写作文都要用上。”
　　这一段说过了, 他没打断, 又任由她讲下去，说她的爸爸。
　　专业厨师做的饭菜很不错, 但没有吸引到她，纪珍棠没抓几下筷子，说着说着就挨过来, 手不知不觉就搭在他的腰腹上。
　　“到你了。”她讲完, 说道。
　　钟逾白：“到我什么？”
　　“交换你和你老爸的故事。”她严肃看他, 认真等候。
　　彼时，钟逾白一手端着小碗，一手拿着汤匙，帮她盛鸡汤。
　　闻言，他低头看一眼她搁在自己腰间的手。
　　正不轻不重地搭着，说搂也称不上搂，让他身上添了点重量，挺挠人的。
　　钟逾白发现了她的一个小习惯，喜欢在人的身上蹭。像猫科动物的习性，用这种方式来标记自己的领地。
　　这里摸过了，是我的。那里蹭过了，也是我的。
　　碰过他的脚踝，又不经意靠紧他的膝盖，这回得寸进尺，直接上手了。
　　“手。”他出声淡淡。
　　纪珍棠笑嘻嘻：“又吃不掉你，让我摸一摸也不行？”
　　她说完，钟逾白尚没开口揶揄什么，便见她自己又紧急刹住车，悄然红了脸。
　　每一回口出豪言，摆出来势汹汹的架势，转眼又要露出一种天真羞赧，露出“第一次撩人还不太熟练，体谅一下”的巧笑。
　　他将鸡汤摆在她眼前：“吃饭的时候，专心吃饭。”
　　纪珍棠端了几秒钟叛逆分子的倔强脸，很快，架不住鸡汤太香，她妥协，一边喝汤，不忘记聊回话题：“到你了，你的爸爸。”她一再提醒。
　　钟逾白言简意赅：“我和他感情不深，他不会出现在我的作文里。”
　　他说，他对父爱并无渴求。
　　讲完，在她显得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眼里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这个男人，似乎很擅长用足够寡淡的讲述以削弱旁人对他的好奇。
　　好奇还是有一点，但他这么说，她也真不知道怎么聊了。
　　饭后，钟逾白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事，她悄悄粘过来时，他正在跟沈束通话，那位茶楼老板，她见过的，为了寻他踪迹，探到过人家地盘一次。
　　从电话外听起来，应该是沈束请他去吃茶，几句闲聊就结束，没讲深。
　　钟逾白把电话挂掉，椅子转过来。
　　纪珍棠正在打量他书房的陈设，钟逾白坐着打量她。
　　他的身后，挂着半面墙的绿色百叶窗，墙角的橱窗里，摆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比钟家那只要小巧一些，菩萨的慈面在一盆观音竹后面若隐若现，她抬头看，顶上是一扇复古实木吊扇灯，正在用一种极缓的速度轻晃着。
　　整个房间的色调，墙面的青漆，衬蕨类植物的浓稠绿，搭着书橱、书桌，沉积的橡木色。古朴而厚重。
　　纪珍棠想起以前在星洲陈府的一些设施，忽然闪现的熟悉感，让她恍惚了一下。
　　钟逾白静坐办公椅中，看着她因为仰头而显得修长的天鹅颈。
　　年轻很好，满满胶原蛋白的肌肤，显现不出一丝纹路，干净白皙，以至浮出一点点羞赧的粉气都极为鲜明。
　　纪珍棠用眼神研究了一会儿那只扇不出风的风扇，随后收了视线，到观音前，拜了一拜。
　　“亲爱的菩萨，今天也要保佑我发财！”
　　在她急迫地贡献着虔诚时，钟逾白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是赵斯齐的道歉信。
　　他递给纪珍棠。
　　她瞧一眼，心下讶然。
　　钟逾白说：“写了不少，打开看看。”
　　纪珍棠拿着信，看着赵斯齐的名字，又看向钟逾白。
　　他风波不动，用平静的眼神示意她可以现在读信。
　　谁叫那个狂妄的人写这种东西呢？猜都不用猜。
　　她看出来了，钟逾白是真的希望这事能够有始有终，除了赵斯齐被惩罚，她这个受害者必然也得得到她应有的尊重。
　　不知道他背地里是怎么来的，有没有拿枪顶着赵的后背胁迫，总之，能够耍手段让人写出这份东西，钟逾白千方百计是为让她得到一声道歉。
　　纪珍棠没看，信被她连带信封一起撕了，丢进垃圾桶。
　　拍拍手，宛如无事发生，她跨过钟逾白的长腿，到他坐的凳子前，站在他双腿中央。
　　“我以前去过钟珩养小白兔的地方，在他实验室的后面有一个慰灵碑，他们杀死所有的实验动物都会在那里烧毁，然后替他们集体祷告。”
　　她指着观音像，笑问：“是不是和你干坏事的心理很像？”
　　钟逾白挑起眼，看着她背光的模样。
　　书房唯一一盏吊灯，被她挡在脑后，落在他脸上的阴影，是被灯光绘下的，她的半身。
　　很巧妙，玲珑浮凸的轮廓，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既然人已经处理掉，”纪珍棠说着，配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就不要把杀戮的血带到安逸的家里了，不符合你的作风呀，钟先生。”
　　因为杀戮而溅出的血，自然指的就是那封信。
　　钟逾白微敛下眸，看着她跪在座椅中央的一边膝盖。
　　她用这样轻盈的姿势，像是将他囚禁在了可掌控的范围里。
　　纪珍棠微微俯身，手撑在办公椅的扶手上。
　　“说好了今天不讲打打杀杀。”
　　少顷，钟逾白面露微笑：“你比我更懂我。”
　　他抬手，握在她纤细的腰侧，应道：“今天不讲杀戮，讲钟珩。”
　　纪珍棠一滞，感觉落了下风。不难判断，他这话远不如他笑意温和，是带着脾气的。
　　为她提了钟珩。
　　带是兴味的一声提点，告诉她，让他不悦，她得逞了。
　　百叶窗的缝隙里，隐隐瞧见，窗外起了朦朦的烟雾。
　　“钟珩有什么好说的？”她心虚下来一节。
　　他面目平淡，令人看不穿情绪，抬眼看她：“看起来，你想说的并不少。”
　　纪珍棠拿不稳钟逾白的时候，最紧要关头，就想逃跑。她收回那条膝盖，恢复站立姿势，“什么呀，说到他就来气。”
　　而后迅速地指着外面，随意问：“你这后花园里有什么？”
　　“酒庄。”他没有看外面，看她眼睛。
　　“这么豪华？我去看看。”她笑眯眯。
　　男人抚着她腰侧的手往下，改扣住她一边的胯，稍稍往下一压，纪珍棠便被反客为主被捉进他怀里。即便她在上，也被他一只手掌钳得一动不能动。
　　“改天吧。”钟逾白用手臂不费力地环住她的腰，轻道，“陪陪我。”
　　纪珍棠又跪在凳子的软垫上，这一回是为了拉远距离，她撑在一边扶手，从他身上起来。
　　他这句陪陪我，说的是乞求的话，眼里倒并不能看出哀求神色。
　　纪珍棠叛逆十足，说：“那我要是非得今天看，你还能不依我吗？”
　　钟逾白浅笑，颔首首肯：“依。”
　　“那……”她突然没了气势，搞不懂他。
　　“不过，依你之前，”钟逾白目色还算澄明，望着她收敛了不悦，似笑非笑，抱怨似的说一句，“daddy在生气，也不知道哄一哄。”
　　“……”她轰一下热了脸。
　　两个人的心眼叠在一起，让观音看不到半分虔诚。
　　只看到柳阴花下，鸳鸯蝴蝶。湿褥烟瘴里，风月难扯。
　　外边似有春雷阵阵，纪珍棠轻抚住他下颌，凑近说好消息：“我的吻技有提升。”
　　钟逾白按着她后颈，往下压一压，将她唇压到自己的嘴角。
　　“我看看，提升多少？”
　　低下头，浅浅一碰，她便被烫了似的挪开，昂起首：“不要，你太咄咄逼人了。”
　　她继续忤逆，用一种“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眼神瞧回去，演绎着一出聊胜于无的清高。
　　钟逾白淡笑一声：“是吗。”
　　他当然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着不和她计较的从容大度。
　　然而，在她即将要用退场姿势起身之前，男人的占有欲像是旋即喷薄而出，一秒紧扣住她的腕，一瞬之间，姿态调转，纪珍棠跌进早就布满他体温的椅子。
　　像是沦陷，有一秒她是失重的，再找回平衡，周身已经被男性气息全然包裹。
　　钟逾白抬手，遮在她眼睛上，使她被迫面颊上仰。
　　她差点发出惊呼，但觉得气息好似连同被扼住了。只能用力地吸气，身体的起伏很大。
　　他没放过，没给喘息的空隙，低下头，将细密的吻烙在她脖颈上。
　　娃娃领的衬衫被唇齿掀到旁边，他一口咬紧她平直的肩骨。
　　纪珍棠顺势从座椅靠背往后仰头，心境由忐忑惶恐，到逐渐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滚烫。
　　她没表现出的一点，刚才在餐厅还没感受够，男性的腹部线条肌理。
　　此刻想着不能善罢甘休，于是轻松挑开他衬衣的下摆，掀高至腰。
　　纪珍棠一低头，却发觉这人的小腹，被腰带收紧的那条线上，被她窥见一颗浅浅的痣，极淡，不借着光，难以找到。
　　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纪珍棠用指腹碰在上面，顿时觉得嗓眼发麻，变成亟待浇灌的干枯河床。
　　她斗胆问一句：“可以亲这里吗？”


第38章 第 38 章
　　◎胜似交缠◎
　　于是, 又多了一处被她标记、占领的地方。
　　钟逾白将戳在他身上的那根手指捏到旁边，不轻不重地把她的手扣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缓缓系上不知何时被她悄然解开的衬衣扣。
　　她一脸期待的笑眼就在他将自己捂严实的动作里慢慢黯了下去。
　　穿回去什么意思？真是疏离！
　　调情也要这么好整以暇, 真是冷漠！
　　钟逾白就这么扣着她的腕子，末了，责备一般说道：“心术不正。”
　　她笑眯眯, 看他眼睛，推卸责任：“怪叔叔太性感啦。看起来这么克己复礼，光风霁月, 其实憋着大招, 背地里勾引人呢。”
　　又是憋着大招, 又是勾引人，这话让他想笑, 且很无辜。钟逾白露出无可奈何的, 败给她了的笑。
　　他说：“只是一颗痣。”
　　但是它非常会长, 在他人鱼线上。
　　“诱惑力百分之两百！”
　　纪珍棠说着, 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在他的皮带扣，用一副看似孱弱的哀求视线望着他, 意思是：真不行？
　　钟逾白对上她眼里不加遮掩的色胆, 盯紧问：“能交换给我什么？你身上的秘密。”
　　纪珍棠喉咙口一滞：“一定要交换，不能让我贪一次？”
　　他置若罔闻, 曲指轻轻敲她鼻梁：“好好想想。 ”
　　男人声音低醇，疏朗而正气，尽管他很会绕圈子, 用十分正经的语气去遮掩他同样十分暧昧的心迹, 纪珍棠也能捕捉到他心里那点期许。
　　只有纪珍棠会忍不住让心底话一瞬冲破, 莽撞地问能不能亲。
　　钟逾白只会暗示，你想亲我，也得让我亲你。
　　便宜当然要相互占才有趣。
　　他这招在她身上用，属于是精准地用对了对象。
　　因为她真有颗胎记，在大腿上。
　　听他说一句身上的秘密，纪珍棠就敏感地蜷紧四肢，生怕下一秒就要被人按着排查似的，第一反应是惶恐的。
　　她越是这样迅速且紧绷，一个下意识动作，便让他了然于胸。
　　了然两件事：一，她没做好准备；二，确实有秘密。
　　她的内心应该挺矛盾，属于是有不少色心，又少一点色胆。真到临阵磨枪的关键时候，那点胆子不够撑起她的色心。
　　钟逾白没有抓着她排查，将人徐徐放开。
　　“你这有镜子吗？”纪珍棠立即从座位上起来。
　　他见她到处翻找，说道：“我可以做你的镜子。”
　　纪珍棠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于是没再执着于镜子，回眸瞧他，抬起脖子指一指：“来帮我看看，有没有吻痕？”
　　“考虑到你明天有课。”钟逾白用不着细看，便徐徐摇头，“没有留。”
　　“……”纪珍棠一愣：“你这个语气，好像我还要感谢你多仁慈。”
　　男人微笑不语，倚在桌前，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但被她扯出的衣角已经被他整整齐齐掖了回去。
　　纪珍棠瞥见，心里憋一口气，“大晚上穿这么整齐，你要跟我开会吗？”
　　两三秒后，钟逾白听出她的责怪意思，低眸看一眼被他折好的衣襟，说：“没有做一件事的打算，就不要把自己弄得很混乱。”
　　“……”
　　太缜密了！
　　“怎么啦，随时准备上阵杀敌？”她嘲笑：“你们有钱人都是这么戒备十足，时刻提防？怀疑我在你混乱的时候偷你钱啊？”
　　钟逾白浅笑一声，摇一摇头，怕有钱人都被他牵连似的，解释道：“只是我的习惯。”
　　纪珍棠没再计较，她突然笑出一点坏意，小声的：“腹肌不错，像20岁的学生，不像30岁天天应酬的老板。”
　　钟逾白的笑意一瞬晦暗下来。
　　他说：“29。”
　　“啊？”纪珍棠觉得奇怪：“明明去年你奶奶过寿时，你还和我说你30，怎么过了个年还变年轻了。”
　　江浙一带习惯讲虚龄。
　　钟逾白承袭了老一辈的计算方式，28周岁就讲30，他起初觉得这种方法好用，毕竟同他日日周旋的男人们，对太年轻的人总有种瞧不上的优越感，把阅历看得太重。
　　缓缓地，到后来，他发觉年纪倒成了被人“羞辱”的利器。
　　于是在她面前，少一天过周岁生日，都算不足30。
　　钟逾白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轻不重地说：“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没有脾气。”
　　纪珍棠更乐了：“好啊，快发脾气啊，把你自己弄得混乱，发神经，吼我，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真的发狂的样子。”
　　她这样用激将法，他或许真的会考虑表现出一点侵略性。
　　然而纪珍棠说完，就上前抱住了他，撒起娇。
　　粘人又亲昵，纪珍棠把脸颊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这种行为，给一巴掌再给颗糖，不外如是。
　　“不过没关系，管你几岁，我都喜欢。”
　　纪珍棠笑得甜丝丝的，抬头看他，满眼星星，“20岁的男人才不好，笨死了，又傲慢又不懂事，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牛，特别爱指点江山，我们班男同学就是这样，很讨厌的。还是年纪大一些好，成熟风度又有内涵，不像半瓶水，成天在那里乱晃，搞得我头痛。”
　　钟逾白失笑一声，揣兜里的手抬起一只，轻抚她后脑，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
　　“我也不懂你了。”
　　“我是说真的，我说话不真诚吗？快看我真诚的双眼，”纪珍棠说着，笑着冲他飞速眨眼，又嗔道，“我又不像你，讲话好像总是在给我写谜面，让我苦闷解答。”
　　他就那样轻轻倚在桌沿，替她顺发。微弓着背，让她脑袋昂起，能自如地搭上他的肩。
　　纪珍棠今天穿件可爱风格的雪纺衬衫，布料沙沙，替她整理好刚才被吻乱的领口，他的指腹沾上她的体温，一点点，暖意蔓延。
　　尽管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但钟逾白穿件薄衫，始终觉得身体深处是凉的，直至眼下，才真正算被一个小女孩软软的身子抱暖了。
　　最后拥抱的姿态里，他的指端陷进她柔软蜷曲的金色发尾，忽然身与心，有一种不是交缠却胜似交缠的缱绻之感。
　　外面春雷闷沉，带着浓稠雾气的冬春之交，月满西楼。
　　人因为一个浅浅拥抱就潮湿温暖，在这红烛昏罗帐似的昏沉情愫中，很难说，谁陷得更深。
　　他无端想要时间更绵长一些。
　　那一堆衣服，他没真的让她挨个换。
　　钟逾白让她挑了件最喜欢的穿上，说想抱着她睡。
　　在他房间。
　　他淡淡眼波扫过她错落有致的身形。
　　纪珍棠挑了件款式普通的黑色抹胸裙，他说她适合红色，其实黑色也不错，贵气有余，衬她一头金发与骨骼明朗的美艳五官。
　　裙子本身没什么亮点，连品牌logo都只是用浅细的线条绣在袖口。他仍想夸句适合，但觉得一个词用太多次，难免让人觉得敷衍。
　　她本就是一副底色太鲜亮、太诱人的画，无论泼上去什么色，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此刻这幅画被他禁锢在掌下。
　　钟逾白侧躺，纪珍棠在他怀里。
　　她把裙摆撩高，光着的膝盖，隔着西裤的布料，舒适地垫在他的膝头，腿与腿交错摆放。
　　钟逾白低头吻她时，这小猫又有意无意开始蹭了。
　　这回目标领地是他的腿。
　　他用手轻轻握着她的肩，有着想靠近但又怕她惊慌，不知道怎么控制好这种距离的难耐之感。她年纪太小，成为他顾虑重重的原因之一。
　　而她可以肆无忌惮。
　　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是落了下风的，同时也觉得，做男人挺难的。
　　吻不过十分钟，钟逾白几乎被点燃了。
　　他睁开眼。
　　突然被打断，纪珍棠迷迷糊糊瞧他：“怎么啦？”
　　他撑着床板，慢慢起身：“有点反应，处理一下。”
　　钟逾白哑声说着，往洗手间走去。
　　“……”
　　纪珍棠惊慌地坐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按了按太阳穴，从吻里清醒过来。但他口齿清晰，蹦出来那几个字，绝无听错的可能，后知后觉地回味一下，她脸色温温吞吞地变涨。
　　等钟逾白进门去，纪珍棠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蹑足到被他关紧的门前，侧耳倾听。
　　她那点微弱的色胆在此刻壮大到了巅峰。
　　听力也跟着灵敏到了巅峰，连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无比凝重。
　　试图捕捉到一点声音。
　　然而、一阵安静过后，笃笃——
　　他从后面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不要听了，快睡吧。”
　　“……！！”
　　男人音色沉沉：“也别弄得我一晚上不好过。”
　　“……”
　　纪珍棠沉默好一会儿，的确有那么点愧疚，怕影响他休息：“那我……去上次那个房间睡了哦。”
　　又过半晌，他应：“嗯。”
　　似无奈，似惋惜不舍，又似解脱。闷闷的一个字，让她听出五味杂陈的情绪。
　　-
　　隔日，一个上课，一个上班。
　　临分别前，纪珍棠取一支笔，在钟逾白手上画了个钟，她说着小的时候会在手上画时间，假装自己有手表。
　　见他没有，也给他“戴”一个，又点着上面画的七点半的时间，笑得调皮：“今天这个点话剧表演，请你来看。”
　　钟逾白敛眸望着她用水笔画上去的卡通手表，线条细细，指针分明，大写加粗的7：30，是怕他忘了。
　　他笑了笑，想到用这种方式让他铭记，是有多不信任。
　　但是没有擦掉，说谨记于心。
　　这天下午，钟逾白去了一趟溪山。他在这里拍了一处地，今天还是头一回来。
　　领路的是沈束，问要不要封路进去参观。
　　钟逾白打断说不必：“随便看一看。”
　　溪山地处青城边界，是一处新型景区，山脚有几处政府投资的度假村，假期休闲的好去处。
　　他拍下的这座旧朝园林，占地不大，但请人看过，风水极好。
　　此刻外头游人如织，钟逾白坐在一间厢房里品茗，沈束是个风雅人士，指着给他讲墙上字画的渊源，钟逾白听得漫不经心，他抬眸看外面的海棠枯枝。
　　这种花叫秋海棠，也是原先和人吃饭时听说的，到了春天，会开满整山，也一直是作为一处营销的噱头让旅游部门用来推广的，尤其春深夜游，配合园子里的灯光展，美不胜收。
　　沈束给他介绍完古迹，又说回投资的事：“你真打算以纪小姐的名义投这笔钱？”
　　原本买地皮的事是沈束负责的，钟逾白相当于助他一臂，答应提供一点资金。现在他做主购下这块相对贵重、却堪称完美的地皮，是花了血本的。
　　一处跟自己的事业不相干的茶庄，可以说是一门独立生意了，钟逾白极少做无用功，更别说花时间在无关的方向上做建设。
　　此刻，他却说：“难不成，你一直当我开玩笑。”
　　“你跟她商量过了？”
　　钟逾白说：“过后再说也不迟，先看看行情，亏了算我的，等真盈利了，再叫她高兴。”
　　不过，话虽这样说，亏损的可能性为0。
　　相当于他花一百块给她买彩票，让她刮，最终哪怕赚一块钱，于她而言也是赚的。
　　在坐享其成这件事上，纪珍棠一点心也不用操。
　　沈束用微妙的试探眼神看他，带着想要探听点八卦的意图，说：“你倒是想得很长远。”
　　钟逾白默了默，没有和他周旋，坦白地讲：“除了我，不会再有人替她打算了。”
　　沈束脸上带些明白人的笑，点头说理解。
　　商场如站场，能够结交的朋友不多，对钟逾白而言，沈束算一个。
　　要说为什么呢？人好，聊得来，个性洒脱，淡泊，与世无争。都有，但最主要的，人与人因缘际会，能够融洽共处，讲求的还是一个磁场、缘分。
　　和女人也不例外，面对同样的漂亮，类似的野心，他能够接受与纵容的，也只有她一个。
　　回去的路上，丁迦陵在前面开车，也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钟逾白揉一揉眉心，“还不是怪她那个不懂得疼人的老爸。”
　　纪桓对女儿的那点姿态大概属于，愿意给她陪一点嫁妆都觉得自己宽厚仁慈了。
　　人的观念与偏爱，不会因为资产的多少而改变，就是他过亿身家，在女儿面前也要把葛朗台的人设扮演到底。
　　钟逾白不愿意去细想那些根深蒂固的、过于陈腐的东西。根植在思维深处的陋习，重男轻女的残忍，于他遥远，他也希望，这些东西能够离她远一些。
　　道理很残酷，于是人要想办法把事情解决得柔软。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棵树，可以是我，但不能一直是我。”
　　钟逾白说着，将后窗降下，望着盘山路段两侧的快要苏醒的花枝，与浮云遍布的青空，他说：“人是最善变的。处境会变，心会变，甚至生死，皆无定数。活这几十年，图的不过一场感受，富贵是感受，孤寂也是感受。少有人能稳住一世的风光，我看不清明天的风云，自然趁着有一些，就给她多一些。”
　　这话很深刻，好像是对他说，仔细听又觉得不是，丁迦陵听得一知半解，从后视镜里看他老板。
　　他有时觉得钟逾白活得挺累的，但他分明应有尽有，累在哪里呢？在此刻，恍然得到了一点解答。
　　他的身上有种隐隐的消沉，是一种基于现实、看不清是非因果的消沉。
　　所以这样的人，才会那么在意外力的介入，需要靠菩萨，来维持一点向上的积极性。
　　“今朝有酒今朝醉。”钟逾白对上丁迦陵茫然思索的视线，缓缓地给他总结陈词。
　　“懂了。”丁迦陵点头。
　　只要钟逾白还在钟家待一天，还在掌权者的位置上坐一天，他的孤寂与消沉就无从消弭。
　　他是刀尖舔血的人，险中求的富贵能握住多久？太难说了。
　　“对了，”丁迦陵岔开话题，说些有意思的事，“你手上那个表是画上去的？”
　　钟逾白扬一扬眉梢，看一眼手腕，“约会时间。”
　　他嘴角轻牵，问：“好看？”
　　“哟，这画的，我还以为真的呢。”丁迦陵是最会溜须拍马的。
　　钟逾白笑深了些，语气里竟沾上了一点骄傲：“家里养了个小艺术家。”
　　作者有话说：
　　尽管钟老板忧心忡忡，但他不会跌落神坛的，不写这种剧情。他们要一起变好。


第39章 第 39 章
　　◎做你的裙下臣◎
　　纪珍棠在上课的时候还在回味钟逾白家里的床, 足够昂贵的软和床垫和宁静的氛围治好了她的多梦症，很久没有这样上课精气神十足。
　　昨晚夜阑雨疏，今天气候转晴, 气温隐隐有回升征兆，她在补落了的法语选修的分数，重修哲学, 更无趣了。
　　纪珍棠歪着脑袋听外面鸟鸣声。
　　重组的课堂很陌生，没有她的同学，也少了点七七八八的八卦声。
　　她清净地画了会儿画, 手里转着笔, 画几笔, 想一想，瞧一眼剧本的背面空白处, 男人裸上身的图。
　　靠想象描补出来的, 线条分明的胸肌, 腹肌, 人鱼线，窄而精壮，被腰带束紧的腰身, 她用笔肆无忌惮地把他的腰带往下挪了几公分。
　　“嘿嘿嘿。”纪珍棠浑然不觉自己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色眯眯的笑。
　　色胆包天的时候, 满脑子想的都是：睡到就是赚到！
　　林瑰雪的消息是在这时候发来的，垫在剧本下面的手机振动一下, 纪珍棠取过来看。
　　林瑰雪：赵斯齐可能要被判刑了，是不是跟你有关？
　　纪珍棠：我可没有逼他作恶多端。
　　林瑰雪：所以是跟你有直接关系啊？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因果关系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她在想怎么反驳。
　　林瑰雪问：是那个人干的？
　　提到“那个人”, 她就只剩下无奈跟谨慎了：不要说。
　　林瑰雪：[嘘]知道。
　　林瑰雪：[坏笑]长什么样？不会是那种满脸褶子的老头吧？
　　纪珍棠：想什么？帅翻了好吗。
　　林瑰雪：怎么解释帅翻？
　　纪珍棠：钟珩见过吧？还可以吧？跟他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林瑰雪：好羡慕呀, 长得漂亮就是好。
　　“……”
　　纪珍棠有点不太想聊了。
　　她知道林瑰雪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她话里行间的意思，对“那个人”的揣测，刻板的思维，让许多深处的想法都昭然若揭了。
　　尽管钟逾白说很多好话，许诺她不会做那些悲剧故事里的人，但是事实，基于权利跟欲望的开始，早有了固定成型的模式，不是谁都能够空口扭转的。
　　她能不能够底气十足地说，钟逾白不是贪她年轻貌美？
　　她能不能自信清高地觉得，人家是爱她有趣的灵魂？
　　当然不能。
　　她有什么趣能把人留住？一个看起来潇洒聪颖，其实心里头灰头土脸，一身童稚的小姑娘，成为他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棋子还差不多。
　　晚上要演的这一出戏是《长恨歌》改编的剧本，她没演得了陈白露，演上了王琦瑶。
　　平心而论，纪珍棠没什么演戏天分，她加入话剧社也是为了学分，算不上纯粹的兴趣爱好，她从前有一阵子，做什么都是功利心满满的，想要赢，想要出类拔萃，被人家赏识。
　　因为学业搁置掉社团活动的那一阵子，社长隔三差五找到她，想叫她回来演戏，大台小台的戏，都需要她。
　　她说她演不好。
　　社长说，没事，你站那演一棵树都有人买账。
　　她的顺风顺水，得益于什么？纪珍棠一直都知道。
　　于是她回来，没有真的演一棵树，而是当仁不让地成了剧本中倾国倾城的女主角，大家都很大方，觉得她合适不过，把戏眼给了她。
　　纪珍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担上了众任，今天是汇报演出的日子。
　　她没有对自己抱期待，社团活动，说到底还是娱乐。
　　纪珍棠翻着剧本，想也有不少以情情爱爱为基调的故事，不能够称得上是对才子佳人的一味歌颂，而是在颠簸起伏的人生境况里，看那些被日渐碾碎的繁华旧梦。
　　《长恨歌》，王安忆的故事脚本，一句话简介：沪上淑媛和她的五个男人。
　　文本太长，纪珍棠要演的是节选，和李主任的那一段风月旧事。
　　女主角凭借自己的机运与美貌，搭上了这个有权有势、能呼风唤雨的男人。从弄堂搬到爱丽丝公寓，住进了她的金丝笼。
　　命运衰落的转折点，从好景不长这四个字开始。
　　-
　　钟珩的同门师兄从公众号捡漏了一张话剧社的门票，但第二天被导师召回去干活，那师兄就在群里问了问有没有人要看。
　　听说是艺术学院的院花担主角，都想一睹芳容，群里人趋之若鹜。
　　钟珩看到消息的时候，票已经被转手到一个姓孙的男同学手里。
　　他很快找到孙同学，想办法弄了过来。
　　在实验室里，他坐椅子上，手里捻着票出神。
　　一个同门的男生过来问：“这票被你抢到了啊。”
　　抢？他倒是犯不着用上这样的手段，但钟珩浅浅地啊了一声，没说什么。
　　“你前女友是吧？”
　　钟珩一笑，挺意外的：“你还记得呢？”
　　他前女友还挺多的，能让身边人记住的应该没几个。也不奇怪，纪珍棠的美貌很稀有。
　　“那大美女嘛，谁不羡慕。”
　　钟珩淡淡嗯了声，没说什么。
　　“打算追回来？”对方又问。
　　“追个屁，她都不搭理我了。”钟珩看着票面上纪珍棠的富贵小姐的扮相，眸色深深，“趁着有空去看一眼吧，留个念想。”
　　被问怎么分的。
　　钟珩眼神失焦，想深了些，一点点自责，让他拧住眉心，最后说：“家里一些事，影响到她了，后来又说了点重话，其实不该的。分了之后才发现真的喜欢，试了别人也觉得替代不了。”
　　同门说：“那就再争取争取。”
　　怎么争取呢？
　　“把家里的事解决呗。”
　　钟珩茫然：“我能吗？”
　　他想了想，泄气地说：“没办法，我太身不由己了。如果能的话，早就解决了。”
　　钟珩觉得没人能理解他的痛苦，也懒得多说，放学之后去了趟学校后街的花店。
　　琳琅满目的花，他站在其中，显得束手无策。
　　买玫瑰吗？买过，看起来挺招她烦的。
　　店里就一个店员，是个兼职的小姑娘，在低头玩着手机。
　　钟珩走到她面前，突然出声。对方吓一跳，瞧一眼他深深的眸子，有点难为情地低下头。
　　他问：“假如我是你男朋友，现在想拿花哄你，你收到什么会比较高兴？”
　　小姑娘脸色更红润了，没仔细想，就随手往旁边的满天星指一下：“这个好了。”
　　钟珩不假思索：“包起来给我。”
　　“……好。”对方羞羞答答地接了茬，便去干活。
　　半分钟不到，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朗声说：“小姐你好，麻烦打包一下你们店里所有品种的玫瑰，我要全部！”
　　正在把一捧满天星递交给钟珩的小姑娘惊了下，向他确定：“全部……吗？”
　　“yes，”男人点头，双臂往外一摊，做了一个面积辽阔的手势，“我们需要铺满整个加长车厢。”
　　“嗯，好。”
　　钟珩听见这阔绰的语气，也惊了下，“丁……？”
　　他只隐约记得跟着钟逾白屁颠屁颠的那个助理姓丁。
　　“丁迦陵，”对方粲然一笑，露出白牙，“幸会啊，钟少爷，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丁迦陵友好地伸出一只手。
　　钟珩也给面子地跟他握了一下，他付完款，冲着丁迦陵哂笑一声：“你倒是挺浪漫的。”
　　丁迦陵指着他手里的花，恭维一句：“你也不赖。”
　　“……”
　　钟珩迈出店门时，才陡然意识过来他刚刚说什么，铺满加长车？谁的车？
　　-
　　丁迦陵上了门口的黑牌林肯，等车里布置好，微微超市，钟逾白看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听丁迦陵讲完和钟珩的邂逅，他言简意赅应一声：“拦住钟珩。”
　　丁迦陵说：“行，你不想见他？”
　　“是她不想见。”钟逾白道。
　　丁迦陵说：“好的，我去通知门口检票的。”
　　说着，二人一道往礼堂走，检票入场的环节已经过了，零零星星一些迟到的观众正在匆匆跑过大厅，到侧门的门口。
　　钟逾白没有票，一路畅通，他不大着急，步伐款款落在丁迦陵后面。
　　身侧是几位互相溜须拍马的领导，有一个比较眼熟，有过接触，是青大的校长。
　　“钟先生怎么赏光来看学生演出？”校长也看到了钟逾白。
　　他微笑，手抄兜里，步子徐徐往阶上迈：“今天得闲，来体验一下青春。”
　　校长说给他留了前排vip坐席，钟逾白道谢说不必。
　　这种情形，用不着大张旗鼓。
　　原以为能在后排捞个空座，但钟逾白扫视一圈，却发现场内人满为患，不少人没有抢到票，甚至坐在前排的过道看戏。
　　钟逾白没往前走，站在后排的角落。
　　他错过了好戏的开场，王琦瑶当选上海小姐，借着朋友的线搭上李主任的前提。
　　钟逾白看到的一幕，纪珍棠穿着旗袍，裹着酒红色大衣，配合着40年代流行的蓬松小卷的头套，细眉弯如月，唇色鲜艳，演一个乖巧柔弱女子，她短暂地放下骨子里的俏皮，往艳丽的壳子里装进一个机敏而有野心的女人。
　　身边的男人是她进入上流社会名利场的跳板。
　　本该是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因为学生气十足的男孩子撑不起一身挺括的大衣，显得单薄瘦削，讲台词又少些中气，没让人觉得多么出神入化，更不好体会剧中的情难自禁。
　　这是一场在弄堂里漫步的戏。
　　下一场，到舞厅。
　　她换一身衣服，红色丝绒裙，在聚光灯下和男生调华尔兹。
　　台词声像雨点，淅淅沥沥，微弱而分明。
　　李主任说：“我已经派人租下一套公寓，请你去住，如有需要，请你母亲去陪你也好，愿意的话，去读个大学。”
　　纪珍棠犹豫着，温吞开口：“我要回去问问父母。”
　　李主任笑了，抚摸她的头，“我就是你的父母。”
　　“……”
　　一股怆然与辛酸席卷她的心口。
　　纪珍棠将脸埋进掌心，轻轻地、呜咽起来。
　　旁白加的不好，突兀刺耳，也很锥心。
　　——爱不是李主任的人生大业，连附丽都谈不上。
　　——经历变了，他明白再怎么的不可一世，人都是握在一个巨手中，随时可成齑粉，这只巨手就叫命运。
　　看到这里，钟逾白忽然犯了烟瘾，他到廊上抽了根烟，没走太远，确保她的声音还在能够听清的范围里。
　　落败于命运的结局，李主任出事，逃亡，最终意外罹难。
　　给女主人公奠定下一曲长恨歌的基调。
　　出来的观众纷纷唏嘘，人为什么共情戏剧里的角色？像是总能从他们的身上找到自我的红尘写照。
　　剧不长，一个小时多一点就演完了。
　　钟逾白在车里等她。
　　今天的车有点张扬，势必要挑一个足够低调的好地段，才不让她心惊肉跳。
　　纪珍棠被丁迦陵领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丝绒的舞裙，和上次同他排演那一套又不一样。卷发的头套被摘了，坠下随意凌乱的长发，纪珍棠踮着脚，怕踩到满地的玫瑰，一踏上车，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钟逾白看着她笑。
　　他正襟危坐，西服领带一丝不苟，周身深沉的颜色，把他衬得格外深邃。
　　纪珍棠在他旁边落座，迫不及待地问：“演技怎么样？”
　　他不留情面评价，话里有话：“男演员有点逊色。”
　　纪珍棠跟他并排坐在窗下，手肘撑在旁边桌沿，歪着脑袋看他：“你有点酸。”
　　钟逾白笑了下，不置可否。
　　“怎么不考虑做影星？”
　　她笑起来，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哇，那你要捧我，让我红得发紫。”
　　钟逾白放下杯子，轻揽她的腰身：“我让全国观众做你的裙下臣。”
　　“那全国观众只会指着我说：真是什么人都能做演员了！然后给我打上tag：资本家的丑孩子。”纪珍棠用手指隔空点着，好像脑袋上真的写了一排字。
　　男人垂眸，端详她艳丽至极，诱人深陷的五官：“哪里丑？”
　　纪珍棠不语，只是笑着说，“我只想你做我的裙下臣。”
　　钟逾白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会儿，说道：“已经是了。”
　　纪珍棠轻轻握着他搁在自己腰间的腕，忽然眉目一黯，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凄楚可怜：“有人说我被包养。”
　　其实是她编的，只想探他的反应。
　　钟逾白挑眉：“谁说的。”
　　“隔墙有耳，好事者那么多，我怎么一一记得？”她歪头。
　　“下回再听见，去问问姓名。”
　　她想笑：“这么计较，又想教训人呀。”
　　他轻描淡写：“只是了解。”
　　纪珍棠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他，徐徐地，认真地问：“说真的，要是有一天我也惹你，你会不会解决掉我？”
　　钟逾白问：“你怎么惹我？”
　　“that is a question。”她歪着脑袋想了一想，一脸无辜，“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他但笑不语，忘了给她一个定心的答复。
　　车里在放曲子，歌曲叫《起床气》，男歌手的声音缱绻柔情，曲调像海潮一样，一浪又一浪地蔓延，扑打，配这一车暗夜里的玫瑰恰恰好，仿佛裹着香气的海水落在她身上，有种温和蔓延开的潮湿感。
　　她最爱的歌曲之一，纪珍棠稍稍仰起起脖子，缓缓地听了会儿歌，问他：“你喜欢橘子海？”
　　钟逾白只是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她这才恍惚记起，惊讶不已：“好久好久以前说过一次，你居然还记得。”
　　他说：“记一个小朋友的爱好，也不是什么难事。”
　　……陷阱！
　　“都是陷阱。”她忽然不忿，想把他扼着自己的手推走。
　　钟逾白没让，箍得更是牢靠。在她小力挣扎的片刻里，他趁机使坏，手掌挪到她胯骨稍下，确定着力点，用力一抬，将她整个提起来。
　　纪珍棠仓惶地稳住重心后，人已经坐在他的腿上。
　　她脸是热的，为刚才那一瞬逾矩的触碰与灼热，也为此刻与他无限贴近的眼神交流。
　　她动弹不了，他的手臂变成她的金丝笼。
　　男人的目色仍旧高深莫测，但得益于这一车让人陷入浓情旧梦的晦暗灯光，看起来竟有几分款款深情，低低问她：“留在陷阱里，怎么样？”
　　纪珍棠轻问：“多久？”
　　他垂眼，看她火红莹润的嘴唇：“你来决定。”
　　对视半分钟，谁也没有再说话。这句“你来决定”便在二人耳侧萦绕徘徊了半分钟。
　　她不语，像是不忍心打断这般无底的纵容，这让她无限享受而乐在其中的纵容。
　　“今天这个故事你看完整了吗？”
　　末了，她勾住他脖子问。
　　“漏了开头。”他没隐瞒，是真的迟到了几分钟。
　　纪珍棠不满：“那我要和你细说。”
　　他终于忍不住，风度与耐心欠缺，用手指点住她的唇。
　　“吻完再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话剧部分的剧情、台词都引用王安忆的《长恨歌》原著


第40章 第 40 章
　　◎比心跳更蓬勃◎
　　纪珍棠很难形容钟逾白的吻是温柔还是暴烈的, 但他的确在一种攻陷自如的方式满足了她的要求。让她心脏一下拧紧，一下又松开，在她掉以轻心, 以为将要中止的时候，又再度汹涌地闯进。
　　亲昵相缠的程度也在一点点地加深。就像涨潮，一浪翻过一浪。
　　接吻不是一个讲理性规律的事, 可是好像在他的摆布之下又变成一桩有谋有略的安排。
　　什么时候轻，什么时候重，他部署得当, 懂得如何让人溃败, 很快便顺利俘获了一个缺乏战斗力的人质。
　　她说过吻技变好, 于是发挥了一点攒聚的勇气，颇为热烈地回应。
　　只是紧缩的, 想要抓紧什么的手指还在彰显着轻微的忐忑, 有种摇摆的船受到水流的主宰, 无法泊岸落定的不安。
　　可她又分外地享受这种刺激。
　　可惜他的西服太工整, 熨帖铺陈在平直有力的肩骨，让她抓不住丝毫。
　　最后，攒满汗液的手落了空, 只能攥成拳。
　　夜与吻一道变深, 她被摁在他的怀里时，觉得他像是饿了很久的兽, 撕掉斯文的伪装，在她的唇上贪婪地攫夺，举止里满满都是欲望。
　　早春的月光从窗外流进来一丝一缕, 照在她光滑的锁骨上。
　　纪珍棠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裙子左侧肩带的调节扣彻底松开, 瘫软的雪色也在他胸口被压变了形状。两根丝绒线条一前一后，如果不是这个拥抱紧得严丝合缝，她大概已经春光不保。
　　窗外一阵风来，让她肩膀汗毛竖起。
　　“衣、衣，衣服。”
　　纪珍棠突然发现不对劲。
　　假如没有意外发生，他一般不会遽然退开。
　　但是也不能退得太远。
　　纪珍棠怕肩带彻底垂落，仓促地贴在他怀里，拎起前面的细绳，又以一种拧巴扭曲的姿势寻找着后面的细绳。
　　“我来吧。”
　　钟逾白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她的腰，让她放心地趴下。纪珍棠伸长双臂将他环紧，感受着微凉指尖，不经意地蹭在她的肩上，浅浅的酥麻，让她心口还在一跳一跳，针扎般悸动。
　　纪珍棠的脸颊贴在他有些粗粝的西服面料上，等了十几秒，钟逾白将绑带处理好。
　　窗户小缝里透进的凉风掀起窗帘一角，外面星月夜，把她浅色的瞳照得亮晶晶。
　　看着挪动的树木，纪珍棠嘟哝说：“也不问你去哪里，就这样随随便便被你拐到东拐到西。”
　　钟逾白注意到她身上发冷，将窗户推紧，他说：“回钟家。”
　　纪珍棠愣了下：“我要是说不想去呢。”
　　他看着她，缓缓问：“为什么？”
　　她直言不讳，噘一噘嘴巴：“你们家不喜欢我的人可多呢，我去不就是自讨没趣。”
　　又不是没吃过苦头。
　　钟逾白云淡风轻：“不喜欢你的人可以离开。”
　　她又愣住，惊讶他怎么能把赶走两个字表达得这么清新脱俗。
　　她问：“那要是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呢。”
　　他想一想，中肯又残忍道：“这个家，少了谁都不会难以为继。”
　　纪珍棠弯了眼，哈哈一笑：“你知道吗？你这样有一种为了我在和全世界作对的感觉。”
　　钟逾白微笑，仍然中肯：“作对谈不上。”
　　他说：“今天只有小孩在。”
　　纪珍棠想了想钟家的小孩：“你的侄女？”
　　“是。”
　　因为池樱今天出远门，受邀去参加国外一个时尚秀，她女儿钟丹婷一个人在家，虽然有司机车接车送，家里也有佣人跟着打理，做妈的还是不放心，钟家人丁稀疏，房子又大，小姑娘说害怕，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钟逾白则说回去陪陪她。
　　“你还挺暖心的嘛。”纪珍棠说。
　　他说：“我一向疼爱小朋友。”
　　落在地面上，她的小熊背包里掉出来被翻旧的剧本，钟逾白贴心帮忙拾起，掸一掸上面的灰，瞥见背面空白处的“裸.男”，他翻页的手腕骨滞了下。
　　纪珍棠赶紧用手挡住，笑眯眯看他，眼里的笑有点缓解尴尬的意思。
　　钟逾白将她手拂开，细细打量几秒，问：“是我？”
　　“你觉得嘞？”
　　他评价道：“有些偏差。”
　　他没说哪里有偏差，纪珍棠摸着下巴揣摩一下，可能是比例。
　　她的手作祟，隔着衣服探过去，贴在他心口，继续笑眯眯，这回是不怀好意的笑：“我想象力不好，盲人摸象。”
　　钟逾白没有挡开她，纵容了她为非作歹的手。
　　他说：“从没有人画过我。”
　　纪珍棠指着她的画，说：“那可不行，这个太小学鸡了，你一会儿让我好好画一张，怎么样？没有偏差的那种。”
　　车子驶进钟公馆。
　　钟逾白抬起手指，紧紧掐住她脸颊的肉，看穿她的歹念：“居心叵测。”
　　-
　　春天的天气很动荡不定，晴了大半天，很快又是山雨欲来。
　　钟家客厅，桌上摆了一束新鲜的满天星。但是这花像是被随意置下，显得潦倒、可怜。
　　钟逾白率先看到，他瞧一眼花，又看向旁边迎过来的小桃：“阿珩回来了？”
　　小桃看到跟在钟逾白身后的鲜艳美人，愣了愣，觉得眼熟，很快想起，眼里的怔愣又转变为诧异。对上钟逾白深邃的视线，才恍然一醒，从纪珍棠身上挪开眼，急忙回答：“对，少爷心情不太好。”
　　钟珩居然在！光是听到这个名字，纪珍棠就觉得牙痒痒了。
　　钟逾白说：“不用管，他就没有心情好过。”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钟珩自己大概都不清楚为什么今天看个表演还被拦在门外。
　　但是钟逾白了然于胸。
　　他又问小桃：“婷婷呢？”
　　“刚刚阿姨把她哄睡着了。”
　　钟逾白颔首，没再过问，领着纪珍棠往楼上走。
　　钟家大厅的楼梯，摩登复古，护栏雕花，两侧贴墙各一道，旋转往上，最后汇在二楼大平台。
　　往前面的廊间走，路过一间间房。墙壁上挂着维多利亚时期的一些复古油画，因为她学过，所以才知道这些作品多贵重，竟然被放在他的家里做点缀。家不太像家，倒像艺术馆。
　　富贵人家的风水格局尤其重要，一家之主通常住东边的卧室，类似于古代的太子东宫。
　　大房间门口，纪珍棠抬头瞧一眼这精致的拱形门，以为是主卧。
　　“钟珩的房间，要和他打声招呼？”他注意到她的注视，出了声。虽很平淡一句，但他没回提钟珩，都让她隐隐觉得讥讽。
　　没想到还真的让给这假太子了。
　　她一惊：“啊？这房间风水顶好，你居然不要，住在角落。”
　　他笑一下，眼神不无淡泊：“我也不是样样都要。”
　　到钟逾白卧室，纪珍棠发现他无论在哪里的房间布置都很类似，边边角角摆着一些精美的装饰品与花草，但大差不差，清净整洁，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色彩，彰显着同一个人的惯有秩序。
　　他进了屋，没有多余的动作，褪掉了西服，直入主题。
　　纪珍棠看着他，尚没明白这是在干什么，钟逾白松了松领带的结，冲她扬了扬下巴，问：“纸和笔有吗？”
　　“……！”她顿悟，“有有有，是要在这里画吗？”
　　他想了想，说：“先来一张吧，我看看你的功底。”
　　钟逾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真的要看她画画。其实谁都心知肚明，他没急着要肖像，也看不懂她的功底。
　　他找个借口脱衣服给她看。
　　她找个借口看他脱衣服。
　　但纪珍棠的视线太急切，盯着他被微微起伏的胸肌撑起的衬衣部位，喉咙口做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吞咽动作。
　　钟逾白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唇角。
　　衣扣被他慢条斯理地解完，轻轻一掀，美好而精壮的男士身体便不加遮掩地撞进她眼帘。
　　纪珍棠坐在床沿，视线混沌地摸出了纸和笔，握着笔杆的手颤颤巍巍，她突然油然钦佩泰坦尼克号上那俩人。
　　她的定力还不够，从第一秒钟起，就开始心猿意马，思绪不在画上。
　　钟逾白到阳台，找了个位置坐下，阳台露天，没有窗，从夜空深处汹涌卷起的风带动卧室里的绵软帷幔，轻一下重一下地将之拍在墙面。
　　一场浓烈的雨又在酝酿，布景夜阑雨疏，春雷频频。
　　他穿西裤，坐在藤编沙发上，慵懒后靠，上身不着丝毫遮掩，轮廓健美，恰到好处的体脂率，让筋骨与肉身看起来均匀而紧实。
　　旁边的绿植沙沙，微妙地掩映着他干净的身子。
　　夜幕之下，鸟月朦胧，男人仿佛一道修长的，虚虚的影。
　　“我要怎么做。”钟逾白打断她的凝视。
　　纪珍棠一本正经：“你……坐着就好。”
　　他点头，于是便坐在那里看她，表现出人.体模特的满分修养。
　　在课堂上幻想的时候，她下笔如有神，此时此刻，却顿着笔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五分钟后，钟逾白淡声问句：“怎么样了。”
　　鬼知道，为什么她的笔落下去半天，才描了一个轮廓？
　　纪珍棠终于忍不住，把纸和笔丢了：“不行了，我一定要亲你。”
　　她自责，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样不专业的画师？居心叵测！亵/渎模特！
　　但是对着这样的一幅画面，她是真的一点都画不出来。
　　而好心的模特只是略感意外地扬起眉梢，无奈微笑一下，随后大度地说：“请便。”
　　男人对女人的宠爱，表现在即便天平失衡，他不能一物换一物，也沦陷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祈求。
　　这次不谈交换，他舍己为人，甘愿被她摆弄。
　　地毯精致绵软，铺在藤编沙发之下，伤不到她的膝盖。
　　纪珍棠低眸，如愿以偿，她吻在他的那颗痣上，尽管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感到她唇下的青筋在微妙地鼓动，偾张。
　　他骤然高升的体温像热浪，拍到她的身上。
　　原来最残酷的、被桎梏的感觉，不是因为受到压迫，而导致心理或者情绪上的失控，反而是最直观的，一种动弹不得，又不想束手就擒的难耐。
　　百爪挠心的难耐。
　　“可以了。”钟逾白声音沙沙的，企图打断她咬住皮革的冲动。
　　但纪珍棠已经打开了唇齿，哪里有就此善罢甘休的道理。
　　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一个人的秩序在摧毁，身体深处的某一道防线在缓缓坍弛。
　　肌肉线条轻微的紧绷，抚住她后脑的手稍稍用力，勾缠着她发丝的手指在竭力地克制，怕伤到她，又迫切地想要制止她。
　　她纤弱的指下，是比那一天的心跳更是蓬勃百倍的迹象。
　　纪珍棠难得感觉自己赢了一回，但又不可遏止体温，随他一起发烫。
　　钟逾白拧着眉，一只手托住她的整个下颌，将她拗不过他力气的一张脸拨起。
　　“可以了，宝贝。”


第41章 第 41 章
　　◎偷情的愉悦感◎
　　她不知道钟逾白眼下在想什么, 或许是懊悔草率地把自己交给她，以至不可收拾，游刃有余的局面被搅得稀碎, 坏了他运筹帷幄的优雅。
　　总之，他晦着双目，在她仰头的瞬间跟她视线相交, 纪珍棠看到了一汪比平常还要深邃无垠的冷潭，深得让人无法辨析。
　　只不过，对他所有的猜, 都只是猜。
　　纪珍棠的脑海里, 想到的却是一句不应景的, 足以一秒杀死暧昧的话：玩火者终究被火焚。
　　这话是很久之前钟珩对她说的，一句重重的警告。
　　警告言犹在耳, 可即便如此, 想想还是挺刺激的。
　　她满意地笑起来, 露出几颗牙。
　　他的肩膀上落了点斜打进来的雨丝, 给深藏不漏的性感那一面添色。
　　钟逾白的身体泛红，被她吻过的地方落了个鲜明的唇印。
　　是她故意烙上的。
　　他擦去肩上几滴越界闯入的春雨，随后提裤腰, 披上衬衫, 动作一气呵成。
　　却没擦掉那片唇印。
　　不是忘了，他分明也是故意不擦。
　　“笑什么。”他看着她, 低磁的声线恢复了几分理智。
　　自然是笑他甘心当了一回败将，在愿赌服输的棋局里。
　　纪珍棠傻笑不止，没接话, 随后便看见他抬指点了点自己的皮带一隅, 看着她的眸色意味深长。
　　一个展现出固执不肯松口的痕迹的牙印, 分外清晰地陷进他价值不菲的皮革里。
　　让她刚才心思里的贪婪和不尽兴一览无余地显现。
　　“啊，怎么会这样？”她惊慌失措地托着脸，又可怜楚楚看向他，“你这皮带肯定很贵吧，完了，我赔不起。”
　　钟逾白失笑。
　　想不到，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那就赔点别的。”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把衣扣穿好，语气很淡，也没真的想让她赔点什么。
　　但纪珍棠就非得强调一声：“卖艺不卖身。”
　　钟逾白置若罔闻，起身时的刹那，他的动作反应出思绪里一时的紊乱，体现在明明摸出了烟盒，摩挲了两下又放下，接下来两秒在思索要做什么才不会显得秩序不整，随后去床头柜取过她的杰作。
　　钟逾白捏着画纸一角，装模作样地鉴赏了一番上面的几根线条，他不懂画，但是盯着纸张这一两秒，他试图让心静了下来。
　　“画的如何？”明明作品很粗糙，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问。
　　正因为不懂，所以全部归为——“抽象派。”
　　纪珍棠朗声一笑。
　　她扑过去，扯住他最后一粒快要系好扣子：“干嘛全部系回去？”
　　钟逾白睨她：“画也不好好画，还想怎么样？”
　　他曲指，敲敲她额角：“一肚子坏水。”
　　她笑眼盈盈，抬眸看他：“我可不是天生这样，谁惯的呀？”
　　钟逾白露出一点自认倒霉的无奈笑意，还是那一句，“我惯着，我担着。”
　　他指一下浴室：“今天就到这里，去洗个澡，别着凉了。”
　　手指轻碰一下她还裸着的肩膀，指腹轻轻在她柔软的肤上摩挲两下，探她体温。
　　纪珍棠说：“我没带衣服，你给我两件。”
　　她出来时，穿着他蓝绸的睡衣睡裤，往床上大大一倒。钟逾白随后出来。他穿浴袍，身上水汽未干，他扫一眼她身上严实的衣物，问：“学校里有传闻？”
　　纪珍棠闭眼歇了会儿，脑子还没开转，张口就问句什么啊，待几秒后才想起刚刚在车上骗他的那回事，她倏地睁眼，一双刚刚洗净的湿漉漉的眸子瞧着他：“没有啊，我骗你的。”
　　钟逾白不明所以看着她。
　　她说：“我坏想法很多，有被迫害妄想症。人家点评我一句，都会发散成一百个不好的可能。”
　　他躺到她身边，轻抚她脸颊，温柔地说了句：“他人即地狱。”
　　纪珍棠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钟逾白很平静：“我早就在流言里，活成了一百种不好的样子。”
　　……差点忘了，还真是。
　　他可是黑手党！
　　她笑说：“我还以为，多嘴的人会被你下令诛杀，留下来的都是口风严的，敢怒不敢言。”
　　他没有笑，神色严肃得宛如在说正事：“让你感到困扰的话，我会这么做。”
　　就像解决那个姓赵的。
　　他本就是个被风波裹挟的人，早就不在意，但也承诺过保护好她那颗玻璃做的心，所以钟逾白这样说。
　　她忽又忧心：“说到这个，我还蛮担心的，赵斯齐的爸爸会不会打击报复你啊。”
　　钟逾白用指腹轻蹭她的唇线，享受这一刻的静谧爱抚，轻描淡写地交代了这个故事凄凉的结局：“出境了，不会再回。”
　　他言简意赅，没说个中经过，七个字，给她服下定心丸。
　　但纪珍棠眸色一凛，噎了半天，她没了声。
　　钟逾白对她的坦诚同样表现在，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坏人。
　　“你知不知道网上有个梗。”纪珍棠转移了话题，露出轻松的笑意，月牙状的眼底攒着满满阴谋。或者说阳谋更合适，她是会把小九九写在脸上的人，根本藏不住丝毫诡计，满脸都写着：我要使坏了！
　　钟逾白接茬：“是什么？”
　　纪珍棠说：“就是——”
　　她神秘兮兮地张口，同时猝然掀起被子，带起一股铺天盖地的冷浪，将二人一同卷入黑暗。
　　她发出嘿嘿嘿的奸笑：“要不要来看看我的夜光手表啊？”
　　钟逾白被陡然掀过头顶的棉被盖入黑暗里，他倒是没慌乱，仍然用手支着下颌，维持着这样镇定的动作，徐徐地、在暗处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随后，肩膀被她重重往下一压。
　　纪珍棠见他按兵不动，显得着急，问：“怎么不说话，猜猜是什么意思？”
　　钟逾白躺倒在她身下。
　　纪珍棠跨坐，手掌撑在他胸前。
　　听见他有一句问一句：“什么意思？”
　　纪珍棠跪在他腰侧，往前匍匐，又没趴到底，还用手掌抵着他，掂量着距离。
　　被窝里太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但一低头，亲到他青茬粗粝的下颌，她便稍微抬一抬下巴，压低了声音：“意思就是，要不要跟我睡觉啊？”
　　“……”
　　“……”
　　钟逾白安静了下。
　　五六秒后，她略感惊慌。
　　他不说话的时候最让她发慌，有种似乎落入他的掌心，被当成棋子正在把玩状态的不安感，不知道下一步棋要如何落，纪珍棠赶紧吞一下口水，自己解围：“开玩笑啦，这就是个梗。”
　　少顷，钟逾白笑了一声。
　　他终于发出声音，她就好一些了。
　　于是又宽心地往下倾身，亲到他嘴角，告诉他一件小小的开心事：“不过我今天真的有一个手表，你要不要看看？”
　　纪珍棠抬起左手，想将她的表盘放到钟逾白的掌心，让他感受一下。
　　却被他一下反握住，钟逾白稍一用力，她即便在上，也被紧紧钳制。
　　“……”她陡然乱了呼吸。
　　他夜视能力似乎很强的样子，都不需要她领路，在密闭无光的狭窄空间里，捏着她的手腕，用纤长的指骨精准地贴到她的手表表盘，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一会儿。
　　钟逾白说：“手表要看，人也要睡。”
　　那一刹，纪珍棠感觉自己被烫熟了，浑身上下，纤细敏锐的神经统统被触发，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男人倒是显得平静无波。
　　因为她的手正贴着他胸口，维持着时刻探测着他的心跳的姿势，但他的镇静让她的一切观察都显得多余。
　　被子又一下被她掀开。
　　“呼——”纪珍棠转移话题，装没听见，用手指扇扇热烘烘的脸，“好闷。”
　　她看一眼身边好整以暇的男人，被她刚刚那么恶作剧的一出戏弄，浴袍领口松斜下来。
　　钟逾白“重见光明”，第一件事是整好衣衫，不疾不徐。
　　“表呢。”他问。
　　“噢！”被他一催，纪珍棠才想起刚刚在说什么，她掀开覆在腕上的长袖，给他看纪桓送过来的生日礼物。
　　一只33mm的Cartier蓝气球，白色表带，玫瑰金的表盘。
　　非常适合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也值些钱。
　　钟逾白懂货，看一眼，摸一下，就估出了价。
　　他说：“爸爸送的？”
　　她含着笑，蛮开心地点几下头。
　　钟逾白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也淡淡笑了笑。
　　纪珍棠说：“快过生日了，他给我寄到我学校的。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爸爸第一次送我这么贵的礼物。挺奇怪的，他从没有送过我好东西，也没有送过妈妈好东西，这是第一次。”
　　强调两遍第一次，可见珍贵。
　　钟逾白想了一想，这件事倒是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一面之缘，钟逾白也谈不上对纪桓有多了解。但他能看出，这个男人，面具也挺厚的。
　　谈不上要跟人斗智斗勇的那般心机深沉，但他也有他的狡猾。比如隐瞒自己的资产，比如对女儿忽冷忽热的关心。
　　他的狡猾，倒不是出于算计人的目的，只不过，隐隐展现着商人重利轻别离的自私。
　　“我以前觉得自己生的不好，妈妈会告诉我，我是爱的结晶。”纪珍棠爱不释手地玩着她的新表，一边有点难过地说着，“可是除了妈妈，没有人会告诉我，出生是一件好事。我一直感觉不到自己被爱过，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久，想要的却很少拥有。不过现在我发现，原来人一旦不预设太过长久的期待，反而会迎来一点运气和收获。”
　　——不奢求爱的时候，一些爱意反倒慢慢地吐了出来。
　　“也许也称不上爱吧，”她又苦笑，“但他从前确实不会对我上心，看来，想要拥有什么，就不能太在意什么。”
　　说完，纪珍棠看向她的情感导师：“对吧？就和你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钟逾白莞尔一笑，手掌轻抚在她腰际。
　　眼里有宠溺，也有为她的释怀感到释怀的欣慰。
　　他说：“爱不是求来的。”
　　纪珍棠点头如捣蒜，为他的一针见血鼓掌。
　　“妈妈是懂得爱的人，可是爸爸不懂，爸爸太坏了。他们之间的一些牵扯，让我常常思考，爱情，婚姻，还有性。这三样东西，到底要怎么理智地排顺序，规划清楚，才能少一点像我这样苟活于世的人。”
　　她认真地说着，问他：“你觉得，人能不能避免掉，由他们带来的所有风险？”
　　钟逾白思考着她说的三个词：爱情，婚姻，性。
　　惭愧于，他还真的没有深想过。
　　她的眼里有种顾虑，轻弱的，但他一眼看穿，怕的是四个字：重蹈覆辙。
　　想得多，顾虑多，因为她是头号受害者。
　　没有那么多的人能够感同身受她的担忧。
　　望着她清凌凌的眸，钟逾白说：“一定能。”
　　他收紧她的腰，把她紧绷到有些倔劲的身子拥入怀里，用手掌安抚，直到她的骨骼与肌肉回归柔软。
　　外边细雨迷蒙，阳台的百叶门没有拉紧，在这安静拥抱的几分钟里，窗外窸窣的风雨声浅浅落在耳膜上，伴随着钟珩的声线从一楼传来——“三叔回来了？”
　　纪珍棠一听见他声音，骨头又硬了硬，是气的，几乎要坐起来，被钟逾白揉揉肩膀，她才缓缓地卧回去。
　　钟逾白没吭声，听他说什么。
　　应声的是小桃，支支吾吾：“嗯，对。”
　　“他带女人了？”钟珩不可思议。
　　“……嗯，带了一个。”小桃的语气很别扭，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长得怎么样？”
　　“还、还不错。”
　　钟珩有点无语：“丑就丑，美就美，什么还不错？等于没说。”
　　“……”小桃不敢吱声了。
　　钟珩的脾气实属不太好，问的问题就很无理，能指望人家怎么用言语精准地形容出一个人长相呢？钟珩也不是故意对小桃撒气，他只是郁结。
　　后几句无关痛痒的对白，就不消细细听了。
　　钟逾白垂首，给她一个深吻。
　　纪珍棠一面在捕捉着钟珩的声音，一面在回应热吻。
　　心里突突，恍惚有种偷情的愉悦感。
　　“我不想碰见他。”末了，她说。
　　钟逾白用指腹轻蹭着她唇角的水渍：“今天是个意外，下次一定妥善。”
　　他是想说，不知道今天钟珩突然回来，下回知道，一定是要提前赶走的。
　　“他爸爸今天也不在吗？”
　　钟逾白说：“日理万机，常年出差。”
　　“帮你干活点钱咯。”
　　他笑一笑，不置可否。
　　纪珍棠也笑起来瞧瞧他，瞬间又变成嘴强王者：“今晚要同床吗？睡在他的隔壁，好刺激。”
　　她把同床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又暧昧丛生。每次自信洋溢的神情都好像在说：谁说我不会撩人的？
　　钟逾白如若想出手的话，轻轻一击就能把她打倒。
　　她穿的是他的裤子，腰带怎么轻松扯开，他最清楚。
　　可是他心境不得不澄明，在此刻，即便躺在一张床上，要谅解她对重蹈覆辙的恐惧。
　　这事就跟养孩子似的，急不得。孩子的信任，要用爱意浇灌。
　　真想要什么，连哄带骗、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他不怀疑自己讨不到，可是钟逾白不能，怎么也无法在这件事上自如地表现出胜者姿态。
　　无可奈何大概也是一种溃败吧。
　　他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让他听听，更刺激。”
　　纪珍棠：“……”两秒后她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倏地把脸歪到枕头另一侧，喊一声：“老流氓。”
　　钟逾白但笑不语。
　　慢慢地，他替她掖好被子：“睡这可以，但是不要乱动。”
　　“我就动呢。”她故意作对，踢一脚被窝。
　　“会出事。”
　　钟逾白掰过她的脸，用一种不怒自威的警告视线看着她，认真地向她传递信息，是真的会出事。
　　随后她安分下来，他将人抵在身下，准备要亲。
　　纪珍棠反客为主，跨上他的腰：“今天你演我的俘虏，只能被我亲。”
　　她扣住他的指，无章法的吻让他心里痒痒，有苦说不出的老流氓，只能认栽。
　　-
　　翌日早晨，纪珍棠醒来时，她整个人四仰八叉，抬头看眼天花板的吊灯，陌生环境，让她一秒清醒过来，再看旁边，床已经被她独自霸占，床上没有别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的。
　　纪珍棠心生愧疚地坐起，她想出门，但又想不知道钟珩会不会在，犹豫了一下，去掀开百叶门后的帷幔，将门推一个缝，便听见叮叮咚咚的乐器，很清脆，从楼下露台流出来，随着钟逾白低沉，缓慢的声音显现，乐器声顿了下。
　　“哥哥呢。”他问。
　　“哥哥去上学了。”钟丹婷的声音，她很委屈，“他说我的琴弹得好烂。”
　　“好听，”钟逾白说，“他耳朵有问题。”
　　小朋友的心情畅快了一些：“哎呀，他凶死了。我真倒霉，老是被他说。”
　　确认钟珩不在，纪珍棠探出一个脑袋，看到钟丹婷在弹的乐器是什么。
　　竖琴，应该是叫这个名。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学这种高雅不凡的西洋乐器，感叹不愧是钟家培养的小孩。
　　纪珍棠下楼时，钟丹婷也被送去学校了，她见到钟逾白一个人坐在那里翻阅杂志，葱绿的蕉叶遮着他半边身子，桌上放着精致拉花的咖啡。
　　她恍惚想起他们的初见，他就站在这个位置，被她询问餐厅在哪，他礼貌地回应。
　　也记得，那天在钟家的餐桌上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当时她还跟姑姑赌气发誓，说再也不会来。
　　没想到这还没过多久，她已经能在这地盘上来去自如了，得了庇佑，也不用再看人眼色。
　　心下一动容，纪珍棠快步过去，很想搂着他亲一下，然而这脚步一加快，看路便没那么仔细，楼梯一侧摆着一张案桌，没留意到，被她粗心一撞，砰一声重重倒地。
　　“……”
　　纪珍棠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桌子扶好，还好上面没摆那种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瓷器，桌面上摆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扶好桌子，赶忙去捡。
　　钟逾白也听见动静，迈步过来。
　　他今天的装束轻淡休闲，米色的上衣，卡其色裤子，衬得模样干净，也显年轻。
　　动作轻缓，钟逾白折身，替她整理混乱的地面。
　　唯一一件损坏的东西——
　　纪珍棠的手指落在一个相框上，将木框的撑脚一拎，瞬间，碎得稀烂的玻璃全都漏在地上。
　　“……对不起啊，这是什么重要照片吗？”
　　她说着，看一眼因为玻璃渣子而显得混沌的一张旧照。
　　照片上是过节在家摄的，两个青春期男孩。她一眼认出了钟珩，他跟小时候没差别，旁边的男孩子跟钟珩挺像，比他年长一些，戴副细框眼镜，看起来知书达理，斯文无害，也有种教书先生的气质。
　　纪珍棠只看了四五秒，没多仔细，很快被钟逾白取走相框。
　　“诶。”她正想说再看一会啊。
　　便见他将照片从相框里取出，不加怜惜，将其对折了两道，丢进垃圾筒。
　　这件事被他办得漫不经心，像丢垃圾一样，五秒就解决掉。
　　可是，照片也能叫垃圾吗？
　　纪珍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想说这好像不是你的东西吧？
　　但又想到，他是一家之主，想赶谁走就赶谁走，遑论处理一张照片。
　　于是又放下多嘴的念头。
　　钟逾白丢了照片，蹲在地上，徒手去捡那些玻璃碎片。
　　“你别弄啊，会受伤的，让人扫一下吧。”
　　碎片也不多，小几块，钟逾白没理，他捡完后，轻轻一撒，玻璃渣子落进垃圾桶的瞬间，纪珍棠看到他被划破的指尖，正在淌出血滴。
　　“手真破了，我让小桃给你找创可贴！”她说着，四下去找小桃在哪。
　　“不用。”
　　钟逾白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他从裤兜里摸了块手帕，轻轻洇掉不痛不痒的这一点血。
　　他的淡定反而显得纪珍棠的关心很一惊一乍。
　　他一边擦血，一边若无其事问：“生日想要什么？”
　　纪珍棠一惊，还没从小小风波里抽神：“你说什么？”
　　钟逾白淡道：“既然珠宝首饰都不喜欢，总有别的想要的。我提前了解，以免买来又不合心意——”
　　他话音未落，纪珍棠摇了摇头，她全然没心思想这个，接过小桃递来的创可贴，一边问：“钟珩旁边那个人是谁啊？”
　　钟逾白取过创可贴，简单覆上伤口，贴好，答道：“钟瑀，他的哥哥，是我二哥的儿子。”
　　“我从没见过。”她说，眉头皱得很深，好像看到一张照片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在国外念书。”
　　纪珍棠冷不丁问：“你恨他吗？”
　　他闻言，有些诧异，而后微微一笑：“什么叫恨？”
　　不久之前，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她问仇人，他就问什么叫仇人。
　　这种问题好深奥啊。
　　他不正面回答，或许是真的答不出，也或许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在这件事上做迂回。
　　纪珍棠不想跟他掰扯：“不恨的话，你把他照片丢了干嘛。”
　　钟逾白说：“因为多余。”
　　“……”非常掷地有声的一个回答，简单利落，让人无法反驳，看似也没有再提问的余地。
　　纪珍棠稍一怔忡，愣在原地，少顷，她缓缓回神，去扶她撞到的案桌，“我、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从不和我主动说这些事啊？”
　　男人逆光站着，并不紧张，冷静自持，风姿清举，没有丝毫谈论恨或者仇人的隐忍，只有一说一地回答她的问题：“多说无益，我只想让你开心。”
　　他明明从不逃避，也不隐瞒，但总莫名让她觉得心思深重。
　　回答也很明朗：不想让她被他错综复杂的家事笼罩。
　　也的确，这都不该是她考虑的问题了。
　　如他所说，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纪珍棠也是这么想的，不要预设太过久远的幸福，昨天还在说着这话，既然如此，管他的过去与恩怨做什么？
　　“生日想要什么？”钟逾白轻飘飘地掀过这个话题，又轻声地问她一遍。


第42章 第 42 章
　　◎他是唯一的饵◎
　　今天的早餐很丰盛, 是阿姨准备的。她要看着花园吃，于是坐在他晨起读报的位置，拿起石英台上的可丽饼, 咬上一口。
　　钟家的花园占地很大，有太多的花种，在春光洗礼下, 草木更生，花枝重新染上了色彩。
　　真是小资、优雅、有情调的早晨。
　　钟丹婷的竖琴还没有收走，就架在她的身后, 纪珍棠抬手乱拨了一下, 弹出叮的一声, 振得屋檐几只喜鹊飞走。
　　她没有真的怨恨过人与人的阶级落差，但坐在这里的时候, 真的觉得像一场梦境里的早晨, 不想醒过来。
　　钟逾白拆了她随意绑在后面的发绳, 放在掌心抖散, 替她整理起有几缕缠结的发丝。用手指做梳子，缓缓疏通。
　　“我要惊喜。”纪珍棠昂着脑袋，瞧一眼坐在她身侧的男人, 摆出一副我可不是好糊弄的小表情。
　　难题还是丢给他了, 看来男人不能图省事，钟逾白沉吟后说：“我想一想。”
　　她没再追问他的家事。
　　“我睡相是不是不太好？”问这个。
　　他回想一番, 微笑：“很灵活。”
　　纪珍棠笑逐颜开：“你这种总能把坏话说漂亮的本事是怎么练的？快教一教我，情商修炼课，我要做你的关门弟子。”
　　钟逾白含笑, 一身净色, 眸色也干净, 他慵懒往后倚，端着他的咖啡杯浅尝卡布奇诺：“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是坏话。”
　　“……”
　　纪珍棠对他的说话艺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双手抱拳，表示钦佩。
　　这天离开时，晴日朗照，这大得像迷宫一样的房子，终是被她摸索到了出口。
　　她问他有没有想好惊喜，钟逾白说给我点时间。
　　离她的生日还有一阵子，爸爸那个手表其实是送的阴历的，现在年轻人谁还过阴历生日？往后再推迟大半个月，人间等到了一场春花盛开。
　　大三下学期，身边的同学除了上课，几乎都在为前程做准备，为走出象牙塔而各自忙碌，焦灼。
　　纪珍棠是从苏云梨的电话里听见她要去英国读书这件事。
　　等电话讲完，她忙去问：“你要去留学吗？交换还是读研？”
　　号称咸鱼的苏云梨表现得兴致缺缺，好像被赶鸭子上架：“交换倒好了，我爸叫我去读研究生。好烦，还要上两年学，我只想摆烂。”
　　纪珍棠问：“你爸爸还强迫你这个呀？”
　　“什么都管，独生子女啦，也很痛苦的，要活在他们的掌控欲底下，按部就班。”
　　纪珍棠不太能共情这种痛苦，但万事讲个理解，她点点头，中肯地说了句：“也是，不管不好，管太多也不好，父母和子女都很难做。”
　　林瑰雪道：“英国蛮好的啊，去看看女王们都戴什么珠宝，就算不功成名就，也能长长见识。”
　　纪珍棠很欣赏她这一句话：“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验。”
　　林瑰雪瞧她：“你怎么不去？你老爸不是发财了吗？”
　　纪珍棠一窘，她想了一想，随口应道：“我爸爸应该不会想让我去留学。”
　　感谢林瑰雪没再问为什么。
　　站在一个重要的人生风口处，眼见身边各有计划，留学的留学，工作的工作，读研的读研，即便心里揣着大大的梦想，可是面对眼前要翻越的一座座山，还是会踌躇走哪一条路。
　　这一条光鲜，那一条平坦。看起来都不错，又看起来都危险。
　　纪珍棠半夜失眠的时候，常常会幻想，要是真的有时光机存在就好了，她很想知道三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
　　准备回落棠阁过周末的那一天午后，纪珍棠在整理书柜，打算把不用的东西搬回去，是在这时候翻找出了一本绘画作品集。
　　她小时候的画册，被美术老师夸有天赋的那些场面，随着她掀动纸张而历历在目。
　　纪珍棠在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童年作品的时候，感叹，人有时是会被困在某一方记忆里出不来的。
　　比如她初来乍到时，那个大雾弥漫、让她迷路的弄堂口。
　　比如这画册里，其中一张让她无比珍视的，和爸爸在水族馆看美人鱼表演的画。
　　她看了很久，蓝色的蜡笔涂满整个深海的背景，画上的观众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爸爸的大手拉着她的小手。
　　她很享受他们之间无法被旁人进入的磁场与快乐。
　　从小是，现在也是。
　　两人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条被画得略微粗糙的美人鱼。
　　这一张画，和它所带来的回忆，曾经一度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她好像活在画里。
　　于是要频频看，频频说，借这一点点真实幸福过的证据，去佐证一些大概率不存在的东西。
　　纪珍棠看着稚嫩的画作，微微笑了笑，想起那天跟钟逾白说这事，原来无论何时提起，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
　　这是属于她为数不多的，色彩斑斓的一片记忆。
　　她把画册带了回去，想给纪桓看一看，让他也复苏一下往日记忆。
　　落棠阁，纪心荷在做事。
　　纪珍棠愉悦的心情被姑姑一句话打散。
　　纪心荷说：“你爸爸前段时间来这，跟我说了几句奇怪的话。”
　　纪珍棠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看着正在熨衣服的纪心荷，热烟将姑姑的身子包裹在其中，以至她说的话都有那么几分不真切。
　　“说他好像在卖女儿。”
　　纪珍棠大概也是被这热汽熏晕了，骤然间脚步飘然。
　　仅一句，她被震惊到说不了话。
　　震惊于纪桓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也震惊于，他的反应竟然是这样。
　　卖女儿是……什么意思？
　　将人物化的形容，听起来好恶心。
　　她难道是他牟利的贡品吗？可是这分明就不是同一件事！
　　纪心荷叹了声：“我说了他，讲话太难听。”
　　她回过头，怕纪珍棠太伤心，又安慰她一句：“男人是没有心的，也没有愧疚。”
　　“……”
　　纪珍棠一屁股跌在椅子上，画册从她腿上滑到地面，正好摊开到画着美人鱼的那一张，父女的背影倒扣在地。
　　他人即地狱。
　　她自要学会释怀。
　　“不要紧，我不在意他怎么看我。”过好久，她才说了一句，像是回答，更像是自我安慰，“被议论不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罪过——我是说二十年前的开始。”
　　纪珍棠说完，若无其事地快步上了楼，没再管她的画。
　　是纪心荷叹着气走过来，把她册子拾起，掸掸灰，耳边似乎传来隐隐的啜泣。
　　-
　　钟逾白是第二天下午来接她的。
　　纪珍棠收拾好自己跑下楼，想起什么，忽又蹬蹬跑回去，这几日气候回暖，她穿件酒红色修身开衫，显得手臂纤长，v字领设计，露出锁骨和不用挤压便自然流畅的线条，白色光润的可爱小圆扣里藏了些春色。
　　毛呢的包臀裙，挡住一半腿。
　　她在镜子前，插好那只红玉蝴蝶簪。
　　钟逾白帮她烧出来之后，出于难为情，纪珍棠一直没戴。
　　她的第一件参赛作品，因为是自己的设计，明晃晃戴在头上，总有几分不好意思。
　　今天身上的红色元素略多，衣服是，杏色浅口单鞋上的珠子也是。
　　于是想试一试。
　　簪子被她推到头发里面，随她脑袋晃动，蝴蝶振翅飞了两步。
　　纪珍棠满意地扬了扬唇角，但心情不畅快，眼睛难有笑意。
　　于是酸涩的嘴角很快又跌下来。
　　她提着包往楼下跑。
　　迎着春风，到海棠树下。
　　遥遥就看见，盛开的垂丝海棠铺满了枝丫。
　　一辆古董老爷车横停在路口。
　　产自上世纪60年代的RR，英伦感十足的vintage敞篷幻影，一股欧洲old money家族的贵气风扑面而来，气派而内敛，优雅有格调。
　　就和坐在车里的男人一样。
　　钟逾白很有腔调，他连领带的安排都藏着深深的浪漫。
　　今天的领带上的别针，是一朵海棠花。
　　纪珍棠凑近细看，咦一声：“不要告诉我，你给我的惊喜就是这个。”
　　“生日快乐。”钟逾白笑了一笑，“春天到了，也衬你的名字。”
　　言简意赅，他解释他胸针的来源。
　　男人的手掌轻抚在她耳梢。
　　“好可爱，谢谢。”
　　纪珍棠心里蛮惊喜的，所以脸上带了点笑，但因为这笑容缓了些，他盯住几秒，就洞察出她的黯然。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啊。”她恹恹答，很显然心里憋着事。
　　钟逾白看着她，没说话，是还在等她出声。
　　纪珍棠抿一抿唇，语音哽塞：“就……爸爸好像知道了。”
　　钟逾白眉心微紧。
　　纪珍棠敛着眸，忧伤的模样让刚刚画上去的精美妆容都显得失色，她说：“我说我不在意，可是他还是会伤到我。”
　　钟逾白扶住她脸颊，眉头苦皱。
　　“是我不该。”
　　他从不说后悔，但此刻也是真的后悔，不应该多嘴去和纪桓讲那些话。
　　明明他最会忍耐，为什么只是看一个男人不够通情达理，他就忍不住性子了。
　　车没有顶，在充沛的日光下，她的心情无处遁藏。
　　纪珍棠没问什么意思，她现在连难过都不够，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气馁般将脑袋往下一点，垂首靠在他肩上。
　　“不管我怎么样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都做不到对我表现出喜欢。现在好了，不仅不正眼看我，还要砍我一刀，然后往伤口上撒盐。”
　　钟逾白取纸巾，小心地擦她滚落的泪。
　　“对不起。”他内疚焚心，无力地说一句。
　　纪珍棠抱住他，鼻尖贴着那一枚领带上的珠宝别针，气呼呼道：“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来说，你不用道歉，本来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对他是，对你也是。”
　　钟逾白一边摩挲她的发丝，一边轻声地说：“目光放远些试试。比如想象，你可以姓纪，做他女儿，低他一头。你也可以随妈妈姓，跟他再无瓜葛。你甚至可以无名无姓，只做你自己。”
　　纪珍棠心旌微荡，扬起头，感觉有花瓣落在睫上，被她眼泪黏糊地缠住。
　　她眨眨眼，让花瓣掉落，听着他话里的柳暗花明。
　　“你有你的高山要翻越，有你的大海要遨游，这些是他看不到的，也不会经历的，但你要明了。你们之间，能够重叠的生命体验，说到底也只有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
　　钟逾白说：“爱自己才是人生的第一课题。”
　　他让她跳出固定的思维方式，不往下执着，而往上争取，去思考真正的独立与爱。
　　她听着，笑了下：“你不该说，爱你才是第一吗？”
　　“爱我其次。”适当的时侯，他做出必要的妥协。
　　听他慢条斯理地讲话，循循善诱，如沐春风。三言两语，让纪珍棠心里舒服了一点，她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无论相爱与否，你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被你吸引的人自然会欣赏你的一切，不要为谁改变。”
　　钟逾白见她情绪平稳了一些，才将车缓缓地驶出去。
　　纪珍棠简单清理了一下她差点被弄脏的妆面，车里放着很符合这辆古董老爷车的布鲁斯蓝调。
　　她嘟哝：“可是他们说，人要跟人相处融洽，必然要磨合，经历改变。”
　　“那是他们的以为。”钟逾白有他的一番理解，“找到能与你完美镶嵌的齿轮，比磨合更重要，更省力。”
　　纪珍棠有时候觉得别人的道理挺对，钟逾白的话又从另外的角度令她醍醐灌顶。
　　她顿住手，哑然呆了几秒，天真地问一句：“那我们呢，是能镶嵌的齿轮吗？”
　　他笑了下，其实表情淡淡的，但她觉得这种笑容高深莫测。
　　“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你的特点，泪失禁也好，磨牙也好，多愁善感也好，都成为你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独特的，无法被替代，”钟逾白说着，总结，“我们是合适的齿轮。”
　　纪珍棠仍然略有不解，细眉轻蹙：“可是我总觉得是你在纵容我啊，难道不是吗。”
　　“这也是你的以为。”钟逾白简单说着没有解释深入，暂且回避了她的这个疑惑。
　　少顷，他徐徐出声：“在所有的社会关系、权力阶级之外，人很简单，也很脆弱，不过是一条生命，一盏灵魂。”
　　红灯路口，他停下，用指骨轻蹭她有点热烘烘的脸颊：“你我都是。”
　　她笑起来：“盏这个量词真好。”
　　他解释说：“做自己的光。”
　　目的地在溪山。
　　纪珍棠在他身边待着，就能扫清所有的不快乐，心思变得澄澈了不少。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亮丽的春日色彩，嵌着漂亮珠子的鞋一抬一抬，随着歌声打节拍。
　　脑子里想起张爱玲的另一句话：你是医我的药。
　　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要真对他说，恐怕还不够时机。
　　“如果是非得要嵌合，但是怎么样都不行呢。”
　　钟逾白说：“没有非得，不要让不好的关系锁住你。”
　　“说得真对，”纪珍棠呼出一口气，瞬间畅快，双臂摆出一个大大的叉，“说好要振作的，我可不能又因为这个糟老头破防，只生不养的臭男人！”
　　她一边批判着，一边飞快摇头。
　　头上的簪子在乱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看了一眼，目色欣然。
　　很快，眼前出现警戒线，被临时封掉的山间景区，是为了给钟先生的女朋友过生日。
　　闸口为他们打开。
　　“钟先生，纪小姐。”看门的领队颔首打招呼。
　　纪珍棠挺意外地，没想到还有人认识她，于是趴在车门跟他们招招手：“你好呀。”
　　“当你开始期待的时候，无论再大的惊喜，都会开始打折扣。”
　　钟逾白踩下油门，往斜坡上行，慢慢说道：“但我还是希望，今天的你能享受最纯粹的快乐。”
　　她终于知道，他今天开一辆敞篷的原因。
　　静谧的春色里，她抬头就是敞亮的繁花三千，低头就是明净的流水淙淙。
　　天地之间，花自飘零水自流。落英缤纷，铺满前路。
　　“好多花啊，感觉天空是粉色的。”
　　她抬起眼睛，伸手去捞，没一会儿，手心就躺满了粉色的花瓣。
　　像是樱，也像是桃。都是完整的瓣，细腻柔软。
　　溪山的花和树有些年头了，都生得高大而密集。
　　所有的花枝在此刻迎风招展，在天空下张扬地铺陈开，摆荡着，仿佛对她欢呼。
　　纪珍棠今天也不想拍照，她只想沉浸于这一场属于她的春天。
　　突然之间，她的心里盈满感动。
　　漫长恒久的“花雨”，在千折百回的山路里，将她淋得满身是香。
　　人不能留住春天，但是能够留住对春天的感受。
　　在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她闭眼感受着，最纯粹悠远的人生况味。
　　纪珍棠抬起头，任由花瓣落在她薄薄的脆弱的眼皮上。
　　车盘旋上行，她发梢的蝴蝶在迎风飞舞。
　　“我可以站起来吗？”她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异动。
　　钟逾白道：“都是你的，随意感受。”
　　纪珍棠起身，张开手臂，零碎的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与腕骨，她用一种振翅的姿势，迎接着偌大的青空与花海照在她身上的美好烂漫。
　　枝头飞来真正的蝴蝶，稀稀落落，缠绕着他们的车身。
　　他们像是误闯进这一个仙境的人，又好像是天地的主宰者。
　　至少这一秒，纪珍棠是真的觉得，春天是为她而生。
　　“好浪漫的花雨！好漂亮！”
　　头顶的飞花都是为她而落，沾了她满身，给她做点缀，也像在轻抚着她累累的伤痕。
　　她想起莎士比亚，想起人是万物的灵长，想起至高无上的浪漫主义。
　　一条生命，一盏灵魂。
　　她体验到了真正的空荡与自由。
　　对美景叹为观止的时候，眼泪忍不住夺眶。两行清凌凌的泪往她耳垂淌，热热的，她不想擦，任其肆意，抬头对着天空喊了一声：“纪珍棠，生日快乐！”
　　“你要永远快乐！！”
　　叹什么他生永不落红尘，怕什么事如春梦了无痕，再多诚惶诚恐的担忧，敌不过一句，你是万物的灵长，就将她一举捞回，回到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带她看一看这里永不会结束的春天。
　　让她心甘情愿留下，他是唯一的饵。
　　而她在这漫长无垠的春光里，完成了破茧的仪式。
　　有人把困在过去的小孩解救了出来，让游乐场的大门向她敞开。
　　在这扇门里，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回应：尽情感受，你生而热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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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他不爱你，我要爱你◎
　　看完花, 纪珍棠的心情肉眼可见变好了很多，下车走路，脚步都乐颠颠的。
　　这季节的樱花多些, 飞扬漫天。她走在粉海里，灵活轻快，仰头见花, 明媚的一张淡淡笑脸，融进这斑驳的春日。
　　钟逾白大概真是到了操心的年纪，在这还不算暖和的天气里, 看她细白两条腿, 心里想的却是, 怕她冻出关节炎。
　　于是，十分钟后, 在茶庄的宴客厅坐下第一件事, 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膝盖。
　　下意识的举动, 是想探一探她的体温。
　　纪珍棠脸色骤然变红, “在这里，不、不好吧。”
　　下沉式的禅意茶空间，海拔低于地面, 下半身隐藏在桌沿下, 一方柔软的桌布落在她包臀裙的裙边。
　　再往里面，膝盖和握着膝盖的那只手, 更是隐晦，没有人能看见。
　　旁边是沈束在招呼侍者帮忙斟茶送水。
　　她谨慎地瞄一眼屋子里来来去去几个人，又对上钟逾白的微妙笑眼。
　　他手没拿开, 低语, 笑她：“怎么越来越容易害羞了。”
　　“不是, ”她一张脸更是熟透，鼓起嘴巴，“是你光天化日……”
　　纪珍棠捉着他手腕，想往外推，却又不用力气，没真的挣扎，显得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
　　他的手挪了位置，面不改色问她：“光天化日什么？”
　　纪珍棠屏息，拧眉：“你别趁机。”
　　这回握着他腕子的手力重了些，她是真怕了。
　　钟逾白仍然微笑，低低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提醒她，别忘了，你在那些夜里，是怎么在我身上找领地的。
　　讲完，纪珍棠突然双腿一并，把他手夹住，狡猾地笑出獠牙，露出一副你休想跟我斗的得意表情。
　　“欸。”钟逾白提醒她一声。
　　见沈束过来，她看一眼，才停止嬉闹。
　　他撤开了手，抬起去接对方递过来的茶杯。
　　一人一杯，摆在面前，热气袅袅。旁边的假壁炉发出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屋里很暖和。
　　但是钟逾白还是放心不下她不穿裤子的两条腿，叫人送来毛毯，“盖一盖，别冻伤了。”
　　纪珍棠拿到旁边，跟他犟：“不要，我都热死了。”
　　他无奈，说：“起码膝盖遮一下。”
　　“不。”她坚持唱反调。
　　坐对面的沈束笑起来，说句公道话：“女大不由娘，你随她去。”
　　纪珍棠表示认同地点头。
　　钟逾白听笑了，慢悠悠地应一声：“嗯，我成你娘了。”
　　他便懒得再管，尝了一口杯子里的碧螺春。
　　手从她后腰空隙探过去，轻轻搂住。几根手指隔着衣料点在她身上，弄得痒兮兮。纪珍棠身子一缩，落进他怀里。
　　听他们谈话，得知一二。溪山最近在做旅游度假村的开发项目，这个茶庄就是项目之一。纪珍棠从不过问他七七八八的生意，但是沈束摆出一份合同叫她签字的时候，她恍然呆住了。
　　“我签？确定？”她指着自己，看着钟逾白。
　　他点一点上面的甲乙方姓名。
　　纪珍棠看到了纪桓的名字。
　　“愿意的话，做你爸爸的甲方。”钟逾白简单地总结了一句这份合同的由来。
　　纪珍棠望着纸上的签字一栏，大概地明白了过来：“所以这个茶庄，是你投资的，但是以我的名义，实际上是我的店？”
　　钟逾白说：“我投资，沈总帮你打点。”
　　纪珍棠瞧一眼微笑点头的沈束：“那我负责什么？”
　　钟逾白想了想，不无正经地答，“数钱吧。也是个差事。”
　　她心下警惕，把合同缓缓推远：“你不会想这样拴住我吧？”
　　他不以为然，淡淡睨她：“这点东西就能把你拴住吗？”
　　“……”纪珍棠愣了下，他像是非常笃信她的翅膀会硬，接着又忐忑不已地问，“那那那，要是赔钱怎么办啊？我不会背上一身债吧。”
　　闻言，钟逾白笑了，沈束也笑了。
　　钟逾白告诉她，等度假村建成，市政加强这附近楼盘、商业区域的开发建设，溪山就是个遍地金子的好地盘，附近的茶商都会往这儿供应货物，这种投资是长久的，而且安全。
　　“再你过完这辈子之前，不会有风险。”
　　他轻轻帮她顺毛，安抚她的担忧，叫她放宽心。
　　末了，又添一句：“再说，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还在这儿替你扛着呢。”
　　纪珍棠凑近，小心地问：“钟逾白，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花了好大一笔钱？”
　　钟逾白答：“对你来说很大，对我来说很小。”
　　“很小是多小。”
　　他握住她的手，捏住小指，轻掐住她的指甲盖：“就这一点。”
　　纪珍棠看着自己的指甲盖，又听见他说——“所以，不用站在你的角度替我考虑这些。”
　　见她还是过意不去。
　　他说：“二八法则，知道吗？你是八，我是二。”
　　他在礼貌地提醒，别替富人操闲心了。
　　最后，面对那份合同，她没下笔，只说：“我想一想。”
　　钟逾白为什么这么做呢？
　　去年这时候，她跟钟珩闹分手，无意接错了的电话，劈头盖脸对他一顿数落，她说她要的不过是爱和尊重。
　　钟珩给不了她，他大概连话都听不懂。
　　但钟逾白记在心里，纪桓给不了她爱，他想着，起码要她拥有一些尊重。
　　也没想着培养她多大的呼风唤雨的能力，但这个茶庄的存在，至少能让她在爸爸面前挺起腰杆，不必事事趋于人下，在这条生意链上，她能站在爸爸的前面。
　　自然，选择权还是在她的手里。
　　如果不想和纪桓有瓜葛，这张合同作废也不可惜。
　　可是纪珍棠心如明镜：“要是真的合作成，那得来的尊重也是装的。”
　　钟逾白说：“能装一辈子也凑合了。”
　　她震撼地看他。
　　他眸色淡淡：“除了在最真挚的情感关系里，人与人相处，大多数时候都在装，图的不过是个安稳舒心。”
　　她再一次醍醐灌顶，简直就是醒世恒言。
　　距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沈束摆了棋盘，跟他对弈。纪珍棠在旁边看着，她不会围棋，只会五子棋，一知半解，视线聚焦在棋盘上，心思却翩翩然，她把下巴抵在钟逾白的肩上，声音极轻，严肃而凝重地问了一句：“你介意被我这样的人当做梯子吗？”
　　她几乎贴着他耳廓，问出这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钟逾白说：“哪个20岁没有贪心？”
　　这话，是看破，是体谅。
　　她以为他会惊讶于她直白地表现野心，但钟逾白却很平静。
　　他平静完了，她又觉得，云淡风轻才该是他。
　　她透出再多的心迹，对他而言都没有震惊可言了。
　　有什么事是他看不穿呢？
　　即便他知道，她选择跟他在一起，有那么一小部分的原因，很简单的四个字，有利可图。他不惜代价，还如此纵容，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心甘情愿了。
　　纪珍棠百感交集地抿抿唇，随后扬起嘴角，有些酸涩说一句：“钟老板果然大方。”
　　说都说到这里，接着，又斗胆问：“那……我要是用完就丢呢？”
　　钟逾白抬起了眸。
　　她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一下，下意识以为他要发威了，赶紧辩解：“别激动，我只是说如果！！”
　　其实，他不过是抬眼看窗外满院的秋海棠，淡道：“想这些，不如去看看花。”
　　“……”
　　纪珍棠僵硬的脸色缓缓松弛下来，她灌一口茶，起身跳出座位：“好吧，那我去玩会。”
　　目送她离开，沈束对钟逾白说：“她好像挺怕你。”
　　钟逾白不否认：“怪我的形象太虚伪。”
　　沈束朗声一笑，学着纪珍棠说：“钟老板果然大方。”
　　钟逾白听出他这是带点讽刺，说他心甘情愿为人梯子的事。
　　不是没想过被“用完就丢”的可能。
　　如果爱情是对症下药，那病治好了，药也不再被需要。
　　他简单解释：“再如何，我不会和小女孩过不去。有情无情，都不该伤害。”
　　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钟逾白说：“她有许多的路要走，要许多的书要读，不是会被爱情绊住脚的人。倘若真有这样一天，我不该成为她追寻自我的阻碍。”
　　与其说给沈束解释，不如说他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纪珍棠花前拍照。
　　她外公最爱的秋海棠，在这清净的茶庄的小院里，植满花圃。
　　是比方才外面的落英更平静一些的绽放，小巧玲珑，又鲜艳亮眼。
　　她听见钟逾白的脚步声，缓缓出了声，“我听过很多的永垂不朽，但我本人不是一个向往永恒的人。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人跟人之间有过一些瞬间就够了，这句话是我听过最好的释怀。”
　　纪珍棠说着，指着那花：“秋海棠的寓意其实并不太好，指的是爱情消失后的忧伤，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但是不妨碍我喜欢它，既然总要面对，不如洒脱一点。”
　　事到如今，她发现能够维持融洽，就要及时行乐，不问结果，更不要去幻想地老天荒。
　　“你觉得呢？”她问。
　　钟逾白只简单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四个字，全是希望。
　　这天夜里，沈束做东，纪珍棠吃了蛋糕，也喝了点酒。
　　说着诗酒趁年华，喝醉就显得没那么雅兴了。
　　不想再做家长的钟逾白秉持着随她意志的念头，没太管住她的酒杯。于是看着她精神焕发地灌了几杯伏特加下去，就面红耳热。
　　居然醉了。
　　见她说话大舌头，有几分胡言乱语的倾向，钟逾白赶紧叫停了饭局。
　　纪珍棠灵活得像只鱼，说着还要喝。他抱也抱不住她，背也背不起来，最后拦腰一折，挂到自己肩上。
　　她手长腿长，也称不上娇小，但在他面前，还是势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地悬着四肢，任由摆布。
　　钟逾白扛着人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跟沈束招一下手，有礼告辞：“回见。”
　　她被丢到副驾，瘫软在座。来时被发簪固得紧紧的一头长发，因为刚刚在肩上那几下挣扎显得缭乱，她也不理，任发丝往脸上缠。
　　钟逾白拆了她的簪子。
　　纪珍棠借机，抱住他一条胳膊：“我是不是喝醉了呀。”
　　钟逾白用簪头轻轻点她脑门，戏谑道：“刚刚是谁说自己能喝？”
　　纪珍棠嘻嘻一笑：“我骗你的，谁叫你管我。你不让我干嘛，我就偏要干嘛！”
　　“……”他哑然失笑。
　　钟逾白倾身，帮她系好安全带，随后扶正她的脸。
　　纪珍棠脸色发烫，腮边红得不像话。眼睛瞪大，视线已经迷迷糊糊的。
　　他说正事：“投资的事，不想太多。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安心收着就好。真有意外状况，我也都备好了退路。不用你担心。”
　　纪珍棠感动不已，抱紧他胳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总有些东西，要供你傍身。如果有一天，爸爸对你不管不顾，而你也不再需要我。你手里的东西货真价实，谁也夺不走，即便在你不需要努力想当咸鱼的时候，也让你衣食无忧到老。”
　　纪珍棠抠他的字眼：“为什么我不需要你？”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此时此刻，夜风凛凛，他比她更清醒，“你应该认识到了，你爸爸能给你的，就那么多。他不为你打算，我得为你打算，他不为你的前程担忧，我为你担忧。”
　　他不爱你，我要爱你。
　　钟逾白看着她不省人事的眼，说了这八个字。
　　纪珍棠像是也没那么醉，稍稍瞪紧了双目。
　　而后，她撸起袖管，取下纪桓送给她的那只表，硬塞给他：“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就是我最值钱的东西。送给你。
　　“你送我的礼物，对你来说小小的，我送你的礼物，对我来说大大的，这也是一种诚意吧。”
　　钟逾白没接，她就往他手心塞：“你拿着，对，你拿着，不要还给我。我不要它了！”
　　她一边是气她爸，一边是表示对他的感恩。
　　借醉把表送出去，纯属一举两得了。
　　他无奈笑一下，把表收起，满足她：“替你保管。”
　　纪珍棠高兴地笑笑，不住点头。把没有全塞进去的表往他裤兜里戳了戳，确保看不见一丁点，又拍拍他鼓鼓囊囊的口袋。
　　“钟逾白，你这个年纪还有力气吗？”
　　他不解地看过来。
　　她忽然靠近，挨在他肩膀上，神秘兮兮说一句：“你、你……到时候要用力一点，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我想要的效果，你要让我感受到浓烈。我想要浓烈的一切，问候，关怀，还有爱。”
　　钟逾白开着车，侧目看她，沉声问：“用力什么。”
　　纪珍棠点着头说胡话：“嗯，对，用力。”
　　他又捕捉到刺耳的字眼，微微蹙眉：“这个年纪？”


第44章 第 44 章
　　◎总要在春天做一次（修好了）◎
　　纪珍棠一觉睡到大天亮, 并不知道自己借醉酒暴露本性这件事。
　　醒来时在钟逾白的床上，位于他在兰庭公馆的独栋洋房，这总是最能够享受清净的地方。
　　被身体沉陷下来的软榻暖烘烘的, 纪珍棠翻了个身，收收自己肆意摊展的四肢，看看时间, 本来还想赖一下，听见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倏地就坐了起来。
　　抱着看看出浴美男的贼心, 纪珍棠心情大好地一笑, 侧躺在床沿, 手撑住脑袋，紧紧瞧着那间浴室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间房间醒来, 往露天的窗外眺, 可以看得到不远处的沙滩和海平线, 以及隶属于他的游艇俱乐部。
　　这个澡大概率一时半会儿也洗不完。
　　纪珍棠慢悠悠地回想起昨夜。
　　有点醉, 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她记得她喝大了话很多，也记得把束缚住她的那块表送给了钟逾白。
　　但具体到细节，她大着舌头拉着他说了些什么。
　　——“用力什么。”
　　当时, 钟逾白问完这句, 纪珍棠撞上他眼里的轻微迷茫，一时兴起, 当他真的听不懂，于是给他细致讲解了起来。
　　毕竟她可是早就在小黄文和p站身经百战过的女人，尽管纸上谈兵, 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 给她的“用力”这两个字做了细致全面的解读, 什么是用力，怎么用力，为什么用力。从打桩机到小手臂，专业术语，问他懂不懂，钟逾白止不住她的话匣，只好无奈附和，说不太懂。
　　她说：真没见识！
　　激情昂扬地讲完，还非要给他卖安利：“我最近看的这本，特别特别香！”
　　她拿着粉色网站的阅读账号，硬要塞给他看。
　　钟逾白耐着性子，将她手机缓缓扣下，以免妨碍他开车视线，说：“改天一定。”
　　后来到了家，她就用小腿勾着他，到处勾，抓着这句改天一定，笑眯眯地，非要问他改天是哪天。
　　问到后来还有些急眼，见他不答，她逼问，你说呀，改天是哪天呀。
　　……
　　就回忆到这儿，浴室的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一道身披白色浴袍的身影出现，钟逾白手里握一块毛巾，轻擦着还带有湿气的头发。
　　纪珍棠没脸再看出浴美男，一猛子扎进被窝里，装睡！
　　钟逾白能没注意到她这一套小动作吗？他欠身往下，隔着被窝将她拥住，纪珍棠一动不动，直到男人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被窝，轻轻的一掌，拍在她臀上。
　　膝跳反射似的，纪珍棠一个激颤，往床沿缩——
　　“你干嘛！”
　　眼见她差点要掉下去，他伸长胳膊，将她捞住。
　　纪珍棠打了个滚，一下子又稳稳地滚进他的怀里。
　　“去洗澡。”他沉声说道。
　　“我昨晚没洗呀？”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竟然就这么睡了。他也竟然忍受她就这么睡了。
　　“一沾床就不省人事了，”钟逾白低头，闻她脸颊，“一股酒味。”
　　沾到他的身上，让他洗好几回澡。
　　纪珍棠也觉得自己快馊了，赶紧站起来，“你怎么不帮我洗？”她剥了开衫，露出里面的白色吊带内衬。
　　“我倒是想。”钟逾白斜倚在床，浴袍松懒地披在肩膀，说，“我要是真帮你洗了，你今天不能这么安稳地睡在这。”
　　“……”
　　她没太懂他这话的意思，但肯定不是正经的意思。纪珍棠溜进浴室，出来的时候穿了上回在他这留的裙子。
　　钟逾白在这边的家里没请阿姨，可能因为平常不太回家，所以打扫洗涤一类的家务，都是用机器人居多，于是做早餐的活都是他亲自上阵。
　　要说厨艺，他也没什么厨艺，不过做点餐，保证能吃。不精致但很务实。
　　他还给她准备了一份醒酒汤。
　　“我的蝴蝶呢。”纪珍棠刚刚洗了头发，没找到她的簪子。吃早餐的时候问他要。
　　钟逾白给她装好了，用一只全新的紫檀匣。
　　纪珍棠其实想说，不用这么贵重的盒子啦，她揣包里就能带走，但想到他昨天说的大小之区别，想这盒子大概跟她眼里的塑料袋同等分量，于是悦纳了他的好意。
　　“我的账号最近进入瓶颈期了，还是不具备一个合格的品牌规模。”
　　她吃早饭时，翻了翻自己的主页，全是设计稿，显得有些单调：“我觉得我得找个团队拍点广告，或者让模特帮我拍写真，做代言。不然每次只发点项链戒指，好无聊。”
　　钟逾白沉默听着。
　　她怕被曲解为这是找他要赞助的意思，急忙又摆手说：“没有让你帮忙的意思，我自己可以解决。”
　　他表示不插手：“工作过后的成就感，也让人幸福。”
　　纪珍棠好奇问他：“你希望我凡事自己上阵吗？”
　　钟逾白：“没有什么希不希望，看你意愿。”
　　他想了一想，又说：“不过我鼓励你动手，不为功利，能够对抗空虚，这一点很重要。”
　　不为功利，对抗空虚。也算是一种精神追求了。她深以为然说：“不然就像《长恨歌》里的王琦瑶，李主任的金丝笼就是她走向毁灭的起点。”
　　他答应过她的，他们的开始和书里写的都不一样。
　　说到这个，钟逾白一边帮她往杯子里倒热好的牛奶，一边问道：“后面的部分还演不演？”
　　纪珍棠摇头说：“没有啦，社长说我最符合她做上海小姐时的形象，到后面多灾多难，变得沧桑，凄苦，就不适合我来演了。”
　　钟逾白打量她漂亮的脸蛋，笑了一笑：“你很光鲜。”
　　她托着腮：“只是脸而已啊，其实本人呢，很沧桑很凄凉，像一朵蔫掉的小花。”
　　“那这样的小花，要活在理想国里。”钟逾白说。
　　她微笑着看他，想听他说下去。
　　这样静谧的早晨，舒适的聊天环境，让纪珍棠动容，分明昨天还否认了永垂不朽的真实性，这一秒钟，却又想将这一份安宁延续到地老天荒。
　　他继续说：“需要一个贴心的园丁，辛勤灌溉，还能长得漂亮。”
　　“理想国只在书里有。”
　　钟逾白没有直接回答，却说一句：“我可以让你一帆风顺。”
　　如果她愿意，他可以为她量身打造一座童话里的国度，让她无忧，让她体验。
　　但这理想国不是金丝笼。她有成长的空间，也有展翅的自由。
　　纪珍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喝完这杯热度刚刚好的牛奶，说道：“钟逾白，在你身边时，我偶尔会觉得，输赢也没那么重要。一直以来，我给自己设了很多的假想敌，我想要赢我弟弟，我想要赢赵，我想要赢所有人，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口微微哽塞。
　　没有讲下去的台词：原来不缺爱的人，是这样的感受啊……
　　她往窗外看，又胡乱切掉话题：“你那天说，这个俱乐部，一百年前是英国人的地方，一百年后又不知道是谁的地方。怎么一点没有统治者的自信？要我说，就在这块地上刻上你的名字。”
　　纪珍棠撕着面包往嘴里塞，调侃似的说。
　　钟逾白随之望去，说道：“光荣和繁华，就像潮涨潮落。”
　　又望向她懵懂愣住的眼：“只不过人生的潮水，周期长一些，不在朝夕之间，所以三年五载，难以领会。”
　　他说这些话，让她感觉他不像三十岁，像提前过完了一生，有种根本没有在争名夺利的豁达。
　　三百岁吧！
　　纪珍棠笑了：“这个想法听起来，简直可以往四大皆空的境界修炼了。”
　　他说：“不是想法，这是规律。”
　　她歪着脑袋，认真打量：“你好像也不相信永远。”
　　钟逾白知道她什么意思，强调：“我说的是命运，不是爱情。”
　　“有什么区别？”她露出一副天真的眼睛。
　　他说：“一个由规律掌控，一个由内心遵循。”
　　纪珍棠缄默了片刻，问他：“那你觉得爱情怎么样呢？”
　　他说：“我相信永恒的爱。”
　　纪珍棠微愣，诧异于他的坚定，随后干干地笑一下：“那我们还挺不一样的。”
　　她说完这句，两人聊天结束，纪珍棠又回想了一下，钟逾白说自己很少有不开心，也许到他这般境界，情绪已经不由简单的开不开心来定义了。
　　她望着他沉默安静的眼，忽然想，他是不是不太喜欢如今的生活？哪怕他命里的这一波浪潮已经涨到了高点。
　　那还在坚持什么呢？为了不能跌落，为了对抗空虚吗？
　　可她偶尔会在他眼里看出一点空，在极度孤寂的状态里，流露微妙的枯涩之意。
　　他说灵魂如灯盏，要自我照亮。他为她做合格的引路人，到头来仿佛照不亮自己——是这样的孤寂与枯涩。
　　钟逾白亲自开车把她送到学校，分别时，没再叫她好好读书，只叫她好好休息。
　　-
　　回到学校，纪珍棠一直在想怎么招募演员拍广告的事，她在课上有时会看着空荡的手腕愣神。
　　旁边的苏云梨一身轻奢品牌，纪珍棠原以为一只蓝气球也能承载住她的一点虚荣。
　　却没想到，没戴几天就拆下了。
　　那只手表太沉，装着纪桓假惺惺的爱意，压得她喘不过气。
　　纪珍棠本想给它取个名字，可怎么都取不好，现在丢给钟逾白，她总算舒服了，来去一身轻。
　　丢了个包袱似的。
　　有一阵子，爱情和永恒这两个词落在她心坎上，让她反复思索，不得答案。
　　后来她去问苏云梨，究竟怎么判断爱是否存在。
　　苏云梨给她的回答是：“当你进入一段感情，慢慢发现，不只有愉快，你开始幻想和他分开时候的难过，甚至想到了挽留，依恋。那大概就是爱上这个人了。”
　　纪珍棠说：“可以克制不去想啊。”
　　“克制的了，就不是爱了。”她说，“从相恋到失恋，不爱的人觉得是游戏，对爱的人来说，跟历劫差不多吧。”
　　游戏和历劫，残忍而不对等的两种生命经验。
　　纪珍棠说：“如果很平衡呢？我很爱，他也很爱。”
　　“那为什么还会分开？”苏云梨也不理解。
　　“就，总有很多不得已的原因？”
　　“家世吗？”苏云梨笑了，“如果是这些，我从来都不相信，真的有那么不得已。说到底还是不平衡。”
　　是家世或是什么，导致关系的不长久。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只在心底时刻伴随着不信任之感，毕竟亲情都说散就散，爱情要怎么永恒？
　　那天课上，纪珍棠循着教室找了一圈，看看有没有适合做她模特的同学。
　　想一想这事，其实要是叫钟逾白帮忙，他一定能解决。
　　他甚至能让新晋小花来为她跳舞逗她开心，不过帮她在娱乐圈揪个模特，拍个软广，丝毫不费力。
　　但是纪珍棠觉得，她这个小众牌子刚刚起步发家，还用不上那样夸张的阵仗。
　　私底下找了一圈，纪珍棠拿着她的簪子到处觅主，尽管有愿意帮忙的同学，但是没有很贴它的气质的人。
　　纪珍棠的长相太艳丽，不够古典，苏云梨也漂亮，但又太甜。
　　她需要一种既清冷，又古典，又隐隐倔强的长相。
　　她在找模特这事不知道是怎么传到院办的，这一回，她再被召去办公室时，院长、副院长和团委老师们纷纷笑脸相迎，好像跟她熟得不得了似的，说各种客气话。
　　“恭喜你啊纪同学，一等奖，证书发到院里来了，到时候会在学校的主页公开展示你的作品。”副院长拿着她的获奖证书，笑眯眯跟她说，“不得了不得了，我们院出了个人才。校长刚才都发来贺电恭喜我们了！”
　　纪珍棠站在这帮老师中间，取过她应得的东西，心里头却有种不上不下的滋味。
　　很难说清这种感觉，怪怪的。她还记得当初被赵斯齐压一头，被困在这里两难的境地，如今周围人面貌换新，和气相待，反叫她不自在。
　　或许知道，这股和气是沾了人家的光，不是真冲她来的。
　　纪珍棠看一看证书上的字和红戳，冒着傻气问了一句：“这真的是国家给我发的吗？”
　　副院长呵呵一笑：“当然了，全国的比赛，你拿了一等奖，奖金也很快会到账了。”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恭喜，眼里却让她隐隐看出些谄媚。
　　“奖金？”纪珍棠差点都忘了，获奖作品会拥有一部分启动资金。
　　副院长说：“对，你的品牌可以上市了，对了，拍广告的事情需要我们帮忙，我可以找新传的老师安排一下。”
　　“等、等等！”她对这突如其来的殷勤极度不适应，很快叫了停，“这件事情不难办，您让我自己来做就好，不用劳烦别的老师了。”
　　副院长说：“不麻烦呀，拍个片子，请专业的老师专业的模特，不是更好？我有关注你的账号，很有潜力的。”
　　“……”纪珍棠有些无力地一笑，“谢谢，不过这件事能成就成，不能就没关系，我现在已经能坦然地接受很多结果了。”
　　最后，她轻声地说一句：“我自始至终只是想公正地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如果这个奖不归我拿，我也可以接受失败，但是，请不要把我变成第二个赵斯齐。”
　　副院长面色一滞，安静了下来。
　　最后，那位还算和蔼的刘老师对她笑了一笑：“恭喜你啊纪同学，如愿以偿。”
　　纪珍棠缓缓笑了下，“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消息传到宿舍，纪珍棠被起哄请客。
　　大家为她的成就干杯，她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看着外面乱花迷人眼的大都市。
　　可能喝了一点酒的缘故，引起一点伤感，纪珍棠恹恹地喝着果汁，没有食欲，自说自话一般讲起从前：“小的时候梦想着给自己办一场画展，后来长大了，为生计，学业，理想而忙碌。就不想了。但我的心还在燃烧呢，我的心里住着一个艺术家，那是小时候的我自己。”
　　林瑰雪说：“你现在真的成了呀，这叫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
　　纪珍棠笑了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再怎么往上够，也差一点，离最理想的东西。”
　　苏云梨说：“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纪珍棠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可能有一点，不过，她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少了一点纯粹。
　　几天后，纪桓请纪珍棠去了一趟他家里。
　　纪珍棠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告诉爸爸，她获奖这件事。
　　不论他们现在的关系多么复杂僵硬，有爱或者没有爱，他会不会为她骄傲，纪桓都是她的爸爸。
　　这事该通知。
　　然而一进门，纪珍棠感到扑面而来的奇怪氛围，让她没有立刻把好消息说出口。
　　许蔷下厨，一桌丰盛的菜，纪珍棠坐在烟火气十足的氛围里，隐隐感受到了家的温馨。可也理性清楚地知道，这温馨是短暂的，借来的。
　　所以她托着碗时，笑意还是显得局促。
　　许蔷很客气地叫她夹菜吃，纪珍棠点点头，只吃了点素菜，鸡腿之类的好东西，她都不太敢看。怕表现出想吃，怕人家觉得她想吃不敢吃。
　　纪丞可能是有点看不惯她。
　　即便她已经十分小心收敛，纪丞还一直表现出跟她作对的意思。
　　纪珍棠夹一筷子菜，纪丞就把她菜压回去。
　　“我要吃这个！”
　　许蔷察觉出她儿子的不懂事和针对，拍他手，叫他让着姐姐。
　　纪珍棠腹诽，竟然还有让着姐姐这种词。她有点好笑，不过也是因为她于这个家庭而言，是客人而已。
　　越发的疏离，越发的成客人了。
　　这顿饭是纪桓请她来吃的，但纪桓整个过程中脸色都阴沉着，像是憋着风雨。
　　他问纪珍棠：“手表呢？”
　　她从容地撒谎：“放家里了。”
　　“不喜欢还是什么意思？”
　　她摇头：“没不喜欢啊，就是今天没戴而已。”
　　纪桓默了默。
　　这会儿，纪珍棠觉得是个插话的好时机。
　　她把挂在椅背上的小熊背包取过来，手往里面探，握住她的获奖证书，正要拿出来：“爸爸，我——”
　　轻轻的一声呼唤被纪桓冷冰冰的声音盖过。
　　纪桓问她：“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东西从她掌心滑脱，跌回背包里层。
　　一口茄子咽下去，咸到她的嗓眼，纪珍棠咳了两声，接过许蔷递过来的纸。
　　她磕磕绊绊说了句：“什么哪一步？咳、咳。”
　　许蔷给纪桓一个眼神示意，啧了一声，叫他别在餐桌上说这个的意思。
　　作为女性，她竭力在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
　　然而纪桓的情绪显然有点刹不住车：“你知不知道，钟家没一个好人，你要是不清楚，我给你讲讲。”
　　纪珍棠惊讶地看他一眼。
　　“你说……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纪桓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大哥，家里进了一个小三，外头养了一堆小四小五，常年不归，到处姘戏子，早几年差点把一个女演员差点玩死，最后给了点钱就打发了。他的二哥，死了好几年了。年轻的时候也是狂的不行，走私军火，跟国外的黑社勾结，上一秒威风凛凛，下一秒等着被枪毙！他二嫂，一个疯婆子，被关在荒郊野外的院子里，这就是跟他们钟家扯上关系的女人，你去问问，哪一个有好下场！？”
　　“……”纪珍棠直直愣住。
　　她从没有听过这么具体的，和钟家的人有关的事情。
　　尽管抱着一点点好奇的想法去问过钟逾白，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我只想让你开心。
　　他说多说无益。
　　的确，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听起来，跟他们的风花雪月离得太远。
　　不应该出现在他们娴静的，温柔的故事里。
　　而此刻，如此直接的转述与暴露，不带丝毫的修饰语，一个个血淋淋的结局，让她一下变得无措。
　　“你说……”
　　纪桓越说越激动，那姿态，就差把桌子掀了，“要不是前两天，有认识的人看见你过生日跟他待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你们已经，已经——”
　　“诶！别，别说了别说了。”许蔷眼见局面不可控，急忙按住纪桓的肩，皱眉骂道，“好好的家里人吃个饭，你说这些干嘛！”
　　闻言，纪珍棠埋着头，咬紧筷尖，半晌没出声。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着，竭力克制着惊讶、还有一点微妙的气愤。
　　沉吟许久，仍然闷着头，但声线微哑，她慢慢地出了声，“我当时和钟珩在一起，你明明知道，都没有跟我说这些。”
　　纪桓捏紧拳头，愤怒敲桌：“他跟你在学校认识的人能一样吗？！”
　　纪珍棠也知道，当时他不说，原因很简单，因为钟珩进不到权利的腹地。这一堆破烂事，也是他选择学医，远离是非的原因，他真的做到了明哲保身。
　　况且纪桓很清楚，纪珍棠不会真的成为和钟家扯上关系的女人。他们姓纪的在人家眼里什么分量，怎么可能叫大少爷娶自己的女儿？
　　但是事情到了钟逾白这里，又大不一样。即便他们不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当一个男人本身就是深渊的时候，这件事的性质就全然改变了。
　　“怎么不一样？”纪珍棠明明心知肚明，又非要犟嘴问这么一句。
　　纪桓也掷地有声地回答她一句：“一个谈恋爱，一个是玩弄，你别装傻，给我拎拎清爽！”
　　纪珍棠抬起眼，就看见爸爸指着她的那根食指。
　　她梗着脖子看他，冷笑一声：“玩弄？好肮脏的词。事已至此，为什么你不会觉得我们是互相玩弄？因为你们总把钱权看得太高，潜意识里就把女人的身体当做工具，当一切不对等的时候，就笃定没有爱情产生，为什么我和钟珩是谈恋爱，和钟逾白就不行？就因为他的财富远超于我吗！”
　　纪桓还是那句：“你跟我顶什么嘴？要是这么不信我说的，你自己去打听打听，他们家那些女人都沦落到什么下场！”
　　纪珍棠说：“因为钟家的女人都不幸，所以你觉得我也会不幸，要么死，要么疯，你早给我预设了结果，再拿这样的结果来警示，批评我，阻拦我，这就是你作为父亲，对女儿留下的最值得铭记的教诲？”
　　纪桓从来没教过她什么好的为人处世的法则，现在碰上这种事，倒是赶到前面来质问，用一种敌对的姿态跟她喋喋不休。
　　她烦透了！
　　战火烧得很快，许蔷在中间不停地打圆场。她拦住了要站起来发怒的纪桓，却没拦得住纪珍棠的牙尖嘴利。
　　她继续说：“只有龌龊的男人才会把性看做职能，看做桥梁，看做是女人钓鱼的手段，就像你当初哄骗妈妈上床，又残忍地告诉她你不会娶她，叫她不要异想天开，你离开她就算加了，还要在她心口剜上一刀。现在再跟我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任何人有资格用玩弄这两个字来点拨我，但是你不行，如果不是你纪桓，我又怎么会有今天！”
　　听她大逆不道地提起往事，纪桓不由气到发抖，甩手就把碗摔了：“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教训我的份？！”
　　纪珍棠置若罔闻，她起身就走，到门口，又冷冷丢下最后一句：“你们总把好坏挂嘴边，又不告诉我怎么定义好坏。对我好的未必是好人，但我知道，对我坏的一定不是！”
　　“……”
　　砰！
　　随着家里的门被关上，她的世界一秒清净了下来。
　　——算了，这是哪门子的家？这是纪桓的家，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纪珍棠提起一口气，飞快地下了楼。
　　她很久不跟人吵架了，但今天发泄完，却没有哭，反而舒心地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夜幕里，轻轻地扬了扬唇角。
　　仔细想想，她跟纪桓还真没有这样尖利刻薄地争吵过，一直以来，纪珍棠都是要看他脸色做事的，卑微地喊他爸爸，好像跟他沾上一点血缘，就永远要以孝为先，信奉父母最大的原则。
　　此刻，她却荒唐地想，这是不是也算是为了某个人，跟全世界作对了？
　　纪珍棠没吃饱饭，回了一趟落棠阁，
　　她难以平息心里的火气，找到她的画册，把水族馆那张一把扯了，撕成碎片，还不够，丢进火炉，狠狠烧成灰烬。
　　做一切的时候，她仍然没有哭。
　　丢掉了表，烧掉了画，吵完了架，她做完最激烈的切割，心情却很平静。
　　她坐在炉火前，等到了纪心荷回来。
　　“怎么了？”
　　纪珍棠摇了摇头：“没事。”
　　“你烧了什么？”
　　她微笑，说：“不值钱的东西。”
　　说完，她匆匆往外走。纪珍棠打电话给钟逾白，问他在哪。
　　他那头静谧，语气淡淡，答道：“在公司。”
　　纪珍棠想了一想，说：“我去兰庭公馆等你。”
　　钟逾白微微诧异，顿住一两秒，诧异于她似乎没有这样大晚上急匆匆说要见他过，考虑一番，道：“我找人去接你。”
　　“不要。”纪珍棠飞快摇头，“我就要去找你，亲自去找你。”
　　她主动，他去接。实则没太大区别，但她莫名地执着在这件小事上。
　　没问为什么。少顷，钟逾白应：“我很快回去。”
　　纪珍棠打车到了他家里，空无一人的房子，没有由来地给她许多安全感。
　　她去冰箱找喝的，又翻出一点零食，在没有人打扰地空间里休息了片刻，坐在客厅的沙发，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电影，无奈于找不到精彩的片子，喜剧片不好笑，惊悚片不恐怖。
　　看什么都没劲，缺点意思。
　　最后，她放了部情.色电影。
　　这种片，好不好看是其次了，起码能调动情感的积极性。
　　她躺倒在沙发上，薄薄的纱裙沿着腿往下滑，堆在小腹前。
　　钟逾白在家里客厅背景墙做了个仿真壁炉区。
　　火是假的，温度是真的。在她背后徐徐喷出热浪，纪珍棠一直对这玩意挺好奇的，但没太敢碰，怕烫伤，尽管他说并不会伤人。
　　今天突然有了点勇气，昏暗的客厅里，电视里的人在床上大战，她伸起手，摸了下那只壁炉的玻璃。
　　结果，是温热的，一点都不烫。
　　总是见它火光熊熊，以为一靠近就被烧死。
　　她失笑，莫名想起钟逾白说的那句：这也是你的以为。
　　纪珍棠将微凉的手心贴在那片温暖的玻璃上，没一会儿，全身都变得暖烘烘，很舒适。
　　外面传来声音。
　　她循声望去。
　　钟逾白自己开车回来，将车停在院子里，知道她在等，他迈开长腿，疾步往里走。
　　很快，高大修长的人影站到门口，他瞧一眼里面昏暗不已的室内，正要抬手开灯，又瞥见电视里缠绵香.艳的镜头。
　　他的手腕顿在半空，而后徐徐收起。
　　钟逾白到她面前，折身看她脸色，而后将她脸颊托住，仔细打量，看她在阒寂里显得黯然无光的眸。
　　“你很伤心。”
　　纪珍棠强颜欢笑，嘴角轻牵：“没啊，刚才有点生气，现在好了。”
　　他又观察一会儿，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好了，而后悉心地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她摇头。
　　“不要做我的垃圾桶，我没有把你当垃圾桶。”
　　说着，纪珍棠也随他站起来，将他要开口的嘴巴捂住，指一指窗外，“听听看，外面有什么声音？”
　　耳畔，几声绵长的、有些尖锐的叫声传来，离得很远，方位像是在公馆后面的山上。
　　喵——
　　喵——
　　“野猫发.情。”钟逾白答。
　　“你看，小猫都知道，不让这夜春光浪费，”纪珍棠搂住他脖子，笑着，吻一下他唇角，她凑到他耳前，轻声地、吹气般说一句，“总要在春天做一次爱吧，你说呢？”
　　她歪着脑袋，眼里还有几分少女般的天真。
　　钟逾白望着她柔情蜜意的眼，他眸色很深，难以捉摸，手掌轻轻地托着她的细腰，又怕她着凉，还不忘用手指缓缓地往下勾她衣摆，尽可能遮紧她裸露在外的身体。
　　纪珍棠踮起脚，在他脸上献吻，细细密密，没有章法，从鼻梁到嘴角，在漫长的电影画面熏陶之下，她已经早早地陷进情潮。
　　这一切的热情都是准备就绪的。
　　就等他回来。
　　纪珍棠嘴唇微干，亟待滋润。身体里却热浪翻滚，潮了很久。
　　钟逾白任她亲了会儿，随后扶着她的腰，不疾不徐将人推开一些，对他来说，有些突然了。
　　男人捧着她脸颊，用手指轻轻蹭着像鸡蛋一样光滑莹润的皮肤，他轻声又温柔地说：“一张皱掉的纸，我得把它抚平，才能在上面写字。”
　　他不急着滥用春光，眼下最要紧的，想知道她何以至此，想知道为什么伤心，又为什么生气。
　　无论何时，他总是在坚持着这一个原则：她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纪珍棠闭上眼睛，将埋头进他怀里。她嘴角扯出一个甜蜜的笑：“见到你，我就自动抚平啦。”
　　他很高大，将她轻轻拥着。
　　像山，像炉火。让她依靠，让她温暖。
　　“真的，你抱我一会儿比什么都强。”纪珍棠轻喃一句。
　　几分钟后，钟逾白扯掉了领带。
　　电影里的男人和女人孟浪的声音盖过他们窸窣拥吻的动静。
　　纪珍棠卧倒在沙发上时，问了一句：“我要怎么记住今天？”
　　万米高空的第一支舞，第一朵玫瑰，游轮甲板上的第一个吻，在吻里倾斜的第一场落日，以及，在花海里飞驰的第一个生日。
　　他一再让她难忘的第一次，都被赋予了鲜明的底色。她回想起每一个场景，像跌进一场场四下斑斓的梦境。
　　而这一次，在偌大客厅，没有丝毫的点缀，显得乏善可陈的环境，只有身后的炉火还在干干烧着。
　　电影里的人已经被浪推过了一潮又一潮。
　　他们仍然干涸地对视着。
　　“靠呼吸，感觉。”
　　“还有技巧。”
　　这是钟逾白的回答。
　　他焚两支线香，嵌入香盘。
　　气味是最好的时光机，把她锚定在这个夜里。
　　一支叫寒山问禅，一支叫花也怜侬。
　　凛冽贵气的男香，和春日般暖融清浅的女香。
　　琥珀和清檀，杂糅了樱花与玫瑰。
　　那种在雾蒙蒙的清晨登山的感觉，在她闭眼时再度缓缓袭来。浓雾里的寺庙晨钟暮鼓，肃穆庄严，她拾阶而上，看不见路况，只感受飘零的花瓣落在她鼻尖、眼梢。
　　纪珍棠抬起手去抓那捉摸不透的晨雾，清凉寒冽的雾气里被填涂了淡淡的粉。
　　这样的一股香气，让她流连、徘徊，迷恋。
　　“以后闻到这个味道，你就会想起今夜。”
　　男人低磁的声音，像是从那说远不远的阶上传来，他在前面引路。
　　在浓雾之外，点拨着她的混沌。
　　她拨晨雾，他找落花。
　　见到她的胎记，在极为隐蔽的位置，往上三指宽，用中指指腹旋开最独特的那一朵。
　　极为娇娆的，无人采撷的浅粉色海棠。
　　纪珍棠握住他的肩，喉间一哽，眼前更是迷蒙不清。雾气浓一阵，薄一阵。让她脚步飘悬，分不清东西南北。无法踩地的虚感令她蜷紧脚丫，很快，被他轻轻握住。
　　天旋地转的世界里，唯有这一道声音，清澈而深刻——
　　“还忘得了我吗？”
　　她突然觉得一阵危险。
　　他真的很懂得怎么样让人体会刻骨铭心。
　　两炷香的时间，她从前所有的小九九和称不上手段的手段被这一刻的城府吞并。
　　钟逾白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沦陷。
　　最后一刻，她吃力地登上山顶，一瞬间云消雾散，他轻蹭花瓣上的露，让雾里凝聚下来的水汽落满掌心。
　　作者有话说：
　　寒山问禅是之前在苏州一家香氛店看到的名字。花也怜侬是一个清朝作者的笔名，不是香水，就是觉得很有意境。


第45章 第 45 章
　　◎最嵌合的齿轮◎
　　她呼完一口气, 说的第一句话是：“好麻呀。”
　　钟逾白问她：“哪里？”
　　纪珍棠脱力的脚丫踩在他的肩上，声音虚虚地说：“就是你碰的地方，好像触电一样。”
　　他低头去看掌下, 随后，退出指骨，轻缓地挪到记部位。很隐蔽的一颗红心, 不大不小，将拇指指腹贴上去，能严丝合缝地盖住。
　　他的沙发一点没脏, 她的花裙垫在底下, 洇湿了好几处, 裙边的花纹蜿蜒，带着一股潮气, 软趴趴地铺陈开, 像一个酣醉的美人。
　　她的脚从他肩膀慢慢下滑, 脚心抵住鼓动的胸口, 最后曲起脚趾，松松地抠住他的腰带。她没力气了，弄不开他的扣, 脚指头就那样虚虚地挂着。
　　纪珍棠回想他刚才说的那话, 觉得自己心的一角被压着了。她问：“我忘不掉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钟逾白想一想, 说：“利于占有。”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深邃的精明。他连心机也不隐藏了，狡猾得很磊落。
　　纪珍棠说：“可是你说的啊, 没有什么能把我拴住。”
　　“我也在摸索侥幸的可能。”
　　他说着, 往前折她的膝盖。
　　她的心跳很沉重, 在他压下来的时候。纪珍棠屏息，而后迎接他的亲吻，在这个漫长的吻里被渡气，交换身体的温度。
　　钟逾白还是懂她。
　　她想要利益，但要把她拴住，自然不能靠这个。
　　他还有杀手锏。
　　钟逾白说过，喜欢第一次这个词，要新鲜、精彩、难忘。
　　所以等到情调被拉满、即将入戏的紧要关头，纪珍棠忽的被托着腰捞起，换他躺下。
　　钟逾白说：“不想让你记住被操控的感觉。”
　　他让她在上，轻揉她腰肢，说：“你来做船长。”
　　纪珍棠却之不恭。
　　她头发太长，一披散下来就遮挡得七七八八，她跪坐好，将套头的上衣轻松掀掉，手里咬着发圈，整理了两秒头发，三下五除二地绾在头顶，让她的皎洁与鲜艳一览无余。
　　举止潇洒利落，配得上这个火热的夜。
　　纪珍棠将手掌抵在他身前，在阒寂无垠的夜色里轻缓摇橹。鸟月朦胧，湿雾团聚，不见堤岸。
　　唯有古井深处，隐隐窥见一轮被她摇碎、起了涟漪的月亮，随他闭眼而消弭。
　　不可克制的汗液淌过耳下的筋脉，被她点在指尖，加重她对这场游戏的趣味。
　　见他微妙的失衡迹象，她居然得逞地笑起来。
　　门前的纱窗幔在规律地摆。
　　客厅靠楼梯的拐角，摆了一处精美雕花的矩形黄铜镜，镜子里映的是花草盆栽，与架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玲珑石。
　　石头不规则的边缘恰好横斜住她肩膀之处。
　　于是落在镜中，只有一人缥缈的虚影，纤白的肩线在颠动，背脊滚烫，唇也变热，变红，鲜嫩灵动过这一屋的花草。
　　纪珍棠仰起头，手往后撑，看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水晶吊灯，呼出一口长气。
　　长长一条河，她终于摇到下游，丢掉船桨，任之无序漂流，缓缓泊岸。
　　镜花水月，就此弥散。
　　她的膝盖在沙发边缘的金丝线磨出浅痕。
　　钟逾白注意到了，第一件事用手掌轻轻握住，看她疼不疼。
　　“我不想上学了，怎么办。”纪珍棠掰开他的手，趴到他怀里，轻喃说，“好喜欢你的壁炉，喜欢你的吊灯，镜子，还有花花草草。”
　　她疲惫地说：“他们让我留在这里。”
　　拐弯抹角的表达，像王家卫的电影台词，兜兜转转不过一句：我被你困住了。
　　纪珍棠失神半天，抬头吻在他的下颌。
　　钟逾白翻一个身，把她压紧在沙发角落，让她蹙眉，碎声频频，跌进浪中，情难自禁。
　　深夜，等一切结束，回归清醒，再看床前钟表的时间，不知怎么就匆匆被拨完好几圈。
　　纪珍棠说想试试事后烟，他说上瘾就坏了，她叛逆，跺着脚说偏要抽。
　　钟逾白便纵容她的请求，给她点了一根女士烟，池樱抽的那一款金陵十二钗，他说正好那回在钟家让她献媚塞了一包，就顺回来了。
　　不那么冲，给她尝一尝。
　　钟逾白燃好烟，捏着放唇缝里吸一口，随后塞给她。
　　味道淡淡，口感软而醇。
　　“这个年纪的男人，是不是差点意思？”他低着声说话，烟圈就从嘴角散开。
　　钟逾白倚坐沙发，烟雾缭绕里，他慵懒地叠腿，闲适而自在。身上汗液依稀能见，有着成熟男人的性感。
　　一开口，磁沉的嗓音把她从飘飘然的仙境召回。
　　看起来他真挺耿耿于怀，因为她总是提年纪。纪珍棠爬到他身上，不怕死地说：“本来就是啊。”
　　钟逾白掐她的脸：“是什么。”
　　纪珍棠一口烟抽下去，被呛到，咳了两声。
　　钟逾白摸她的脸颊，轻声说：“不抽了。”
　　纪珍棠咳得脑袋发蒙，在他怀里缓了一缓，她拢着嘴巴，笑嘻嘻凑到他耳边虚声说悄悄话：“说真的，你是不是谎报年纪？我证明，你才18，18岁的diamond，金刚石要找你做代言人。”
　　钟逾白听笑了，轻拍一下她的胯：“谬赞。”
　　她把烟塞回他手里：“不好抽，呛死了，有没有酒？”
　　钟逾白睨她：“不打算睡了？”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这么乏味渡过？”
　　纪珍棠指使他去找酒，要他一定拿地下酒庄里年限最久的那一瓶，让她过过瘾。
　　她研究他的唱片机和黑胶，调出一首旧港乐，躺在风情万种的声音里，余光是窗外花园，枝影摇曳。小猫没了声，只剩枝头喜鹊，带来祥瑞。
　　纪珍棠闭着眼，跟着哼了两句：每天挣扎人海中，浩瀚眼波里，我怀念往年。
　　耳边传来叮咚的水声，高脚杯里被灌进浓酒。
　　钟逾白坐一侧，发梢仍显得微湿，爆棚的荷尔蒙，对她吸引力拉满。
　　她安静地看着他倒酒，他没做什么表情，眸光浅浅，低头看着酒水。
　　歌里唱到：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情怀未变。
　　纪珍棠的心突然被击了一下，她倏然紧绷身子，握紧他的腕：“诶，我突然觉得，你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钟逾白被她猝然一拉，手晃了下，酒洒一桌。圆圆小桌子，本来占地面就不大，盛不住一点酒，稀里哗啦落一地。
　　他说：“这是干什么？”
　　放下酒瓶。
　　纪珍棠脸一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拿来纸巾帮他擦地，内疚地说：“这地毯是不是很贵？”
　　钟逾白淡道：“不值一钱。”
　　他将她手推走，不让她干活。
　　纪珍棠笑了：“要不是你这么纵容我，我估计早就死几百回了。”
　　昂贵的地毯被她毁掉，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可能因这小小的洇湿就要全部换新，她内疚满点，但对钟逾白来说，或许是真不值一钱。
　　他压根没看上两眼，简单擦了下桌，就接着帮她倒酒。
　　她忽然觉得他那天说的大小的问题挺有道理的。
　　纪珍棠看着自己小手指的指甲盖想，钟逾白那天在晚餐之后，回程车上，对她又补充几句，话里可能是在说茶庄的事，也或许不是。
　　他的语气循循善诱，让她觉得是在讲人生。
　　“如果一个人付出自己能力的百分之一，就能得到你百分百的感恩戴德。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不想顺应这种不公，你就坦然接受。感恩基于平等，但在这世道不谈平等。我贡献一个指甲盖，你说句谢谢就够，不必觉得亏欠。”
　　她那时有些醉得不行，茫然问他：“为什么这样说啊？”
　　钟逾白笑一笑，敲她脑袋：“今天是我，明天万一是别人。一点小恩小惠，买你低人一头，岂不是容易上当？”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这话，自顾自点了下头。
　　于是也没去管那地毯了。
　　脚趾碰在上面，觉得凉津津的。
　　喝了会酒，纪珍棠还没到醉的点，但歌声太美妙，让她浸在这个夜里，出不来，也不想他结束。
　　她想起苏云梨。
　　跟钟逾白说：“那天我室友说要出国，心里羡慕了一下，其实我当时高考也想留学的，学艺术，总觉得要镀个金才好。可能我的想法太狭隘，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当然我没有资格和我爸爸谈这些，他供我读书就很给面子了。”
　　他问：“想留学？”
　　她没吱声，过会才说：“不知道，我很迷茫，深造这两个字听起来很厉害嘛，却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深造，可能我年纪还小，站在山底望山峰，不知道真的登上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纪珍棠说着，觉得沮丧：“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做出人生大事上面的选择，像摸着石头过河，稀里糊涂的。”
　　钟逾白说：“学识令人获益最多的一点，是选择的权利，它让你的未来拥有更多的可能，思想进入更为宽广的维度。任何事情，一旦与功利挂上钩，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她懵懂地说：“怎么放弃功利，上学不就是为了挣钱吗。”
　　他说：“可以转变一下思路，等到你学成归来，愿意做珠宝大亨，很厉害。你想做采茶小妹，也不错，劳动最光荣。即便是打算待在家里啃老，只要有条件，这也是你的选择。而不是被一张学历架到高处，让路变窄。”
　　她反驳：“可是世俗层面来看，大家就会很唾弃高学历低成就的人啊，把当咸鱼的人看得罪不容诛。”
　　钟逾白不以为然：“世俗？不过是一群活不明白的人，去指点另一群活不明白的人。”
　　他将她点醒：“都是雾里看花，谁比谁高明？”
　　纪珍棠端着杯，透过杯沿蒙蒙的雾气看他：“所以，结论是？”
　　他说：“如果想继续深造，我会鼓励你读书。”
　　纪珍棠见过他对别的小朋友的姿态，也是这样温和宽容。
　　她有时觉得自己挺特别，但似乎没特别到能够独占他的耐心。
　　不过她并不醋，因为一个人对你有耐心，可以是短暂的伪装，但他骨子里的斯文修养，是很难装出来的。
　　“你跟你家婷婷也说这些吗？”她笑着问。
　　钟逾白道：“如果她需要我指点迷津的话。”
　　她举起杯，跟他说：“谢谢你，今晚很开心。”
　　纪珍棠碰到他杯沿：“敬你最伟大的浪漫主义。”
　　钟逾白淡然一笑，“那就……”
　　他想了一想：“敬你最辽阔的高山流水。”
　　他祝她，不论走哪一条路，都路途坦荡，一帆风顺。
　　纪珍棠顿时感觉到，灵魂深处发出轻微的振荡。
　　酒杯被饮空。
　　她认识到那一刻，他们都袒露出无限的真诚。
　　“你的那些阴险、凶残，都是装出来的吧？”她好奇地研究起他这个人，“我时常觉得你是一个很有诗意的人，我的意思是，你也该有你的辽阔。”
　　钟逾白望着她，好一会儿，冷笑话似的说一句：“人到中年，墨守成规，稳妥些。”
　　她噗嗤一声笑了。
　　放下酒，又爬到他身上，亲他脸，亲他嘴角，搞得他水杯不稳，连忙放下，腾出手来握她的腰。
　　“不要紧，我就喜欢年纪大的，会疼人。”
　　纪珍棠笑眯眯，亲一口就说一句：“给你，都给你，我的心给你，我的吻也给你，我的夜晚，统统都给你。好啦，这下被你骗得底裤都不剩了！”
　　钟逾白哑然失笑，拍拍她，叫她下去，说这凳子不稳，太危险。
　　纪珍棠没下去，仍跨在他身上，“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也不管你的过去如何，你的未来怎样。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为现在的你着迷。”
　　“迷人的叔叔。”她深情脉脉望着他，没完没了地告白，吻他，“和你恋爱一定是世上最好的事。”
　　她会记住这个夜，记得他的气息，记住与风月有关的种种，细枝末节，落在她的身体深处，变成一场旧梦，往后多少年回忆起来，都给她带去无限温柔。
　　最后的最后，在她浅眠的耳边，他说一句，“那就好好爱我。”
　　-
　　纪珍棠第二天回了学校，她下课走出教学楼时，出其不意碰到了许蔷。
　　“小棠。”许蔷急匆匆迎到台阶前，喊她一声。
　　纪珍棠诧异：“阿姨，你怎么来了？”
　　许蔷松一口说：“哎呀找半天，你们这学校真大。”
　　想都不用想，她是来干嘛的。纪珍棠请她在附近商场吃中饭，率先赔礼道歉：“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蔷深明大义，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纪珍棠勉力一笑：“我知道有一些话我不该说，但是人在不受控制的时候就很容易情绪化，我爸爸那样说我，我真的很生气，所以口不择言，希望没有伤害到你。”
　　许蔷笑一声：“真没事，你不用给我道歉。”
　　安静了会儿，沉默地陷入尴尬。许蔷又开口，进入主题：“是你爸让我来找你的，他自己也知道说话说重了，拉不下脸给你道歉，不过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的意思是，还是希望你跟他分手。如果你想交男朋友，他可以帮你介绍，但不想让你蹉跎光阴。”
　　纪珍棠也不笨，她知道许蔷前半段大概率是场面话，后面才是纪桓真正冷酷无情的诉求。
　　许蔷又添一句，像是她自己的想法：“毕竟，钟逾白比他小不了几岁。”
　　她想起昨天他说的，世俗就是一群活不明白的人，去指点另一群活不明白的人。
　　在世俗里，她和他之间，没有公平可言，乃至年纪。
　　“蹉跎是什么意思？做一件看不到结果的事吗？”纪珍棠笑了，“可是蹉跎让我感到了满足啊，我不觉得它是一个不好的词。”
　　“……”许蔷愣住。
　　纪珍棠给她解释：“我之前得焦虑症，就是因为太在意结果，太在意结果的好坏，后来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活。”
　　她又说起纪桓：“从小到大，他有很多的机会把我捏成他想要的样子，但他放弃了我，所以现在也不该站出来教我如何改变。即便一场恋爱在他看来是虚度光阴，对我而言，收获的快乐是他无法感受到的。”
　　许蔷表现出为难：“那你……想办法跟他缓和一下关系？总之你们父女俩之间的事，我也不大好插手。”
　　纪珍棠挺感激许蔷的，作为一个女人，她隐忍而识大体，就是小时候被纪珍棠的出现吓到，也只是关上门跟纪桓吵一架，没苛责她半分，面上永远和和气气，甚至到现在，还要管上不该归她管的闲事，她仁至义尽。
　　于是纪珍棠愿意把心里话和她摊开讲：“我刚回国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身份在这个社会上落脚，所以一度很迷茫。伦理上来说，我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可是我还是出现了。我知道我是一个错误，但我能怎么办呢？又不能自杀，又不能仇恨我自己，只能把自己错误的生命延续下去。
　　“所以我小心翼翼，觉得对谁都亏欠。直到有一个人出现，他愿意借我一程的依靠。我才能够彻底放下对这个世界的防备。
　　“我现在可以直面我的贪心，承认我接近他，的确是因为他能给我带来许多，可是我也很清楚，因为表面欲望产生吸引的感情，是最难以长久的。我贪图什么，到最后，什么就会变成深渊，将我吞没。”
　　纪珍棠说着，顿了顿，整理思绪，与其说在给许蔷解释，她更像在为自己捋清成长的线索。
　　“我必须自我支撑，调整天平，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因为人要自毁，永远比构建信念容易太多。”
　　“我在试图寻求一段平衡、稳固、健康的关系。不谈财富，也不谈年龄。剥离掉人生的光荣和繁华，不看命运的跌宕，在潮水的涨落之外，我和他仍然是最嵌合的齿轮。”
　　“这是我想要的爱情。”
　　她说完，看向许蔷，眼神坚定。
　　“我喜欢钟逾白，这一点不会改变。爸爸再怎么提出他的希望，我也不会退缩。”


第46章 第 46 章
　　◎狂热◎
　　她自顾自讲完心里话, 知道站在许蔷的立场，人家没有理由承担她此刻的情绪。
　　纪珍棠也不指望她能原封不动地把话还给纪桓，只是说：“他要是问你, 你就简单告诉他我的意思就好。”
　　许蔷叹了叹，话里有话说：“你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吧？”
　　纪珍棠说：“一个人在你心里的分量多重，跟时间无关。”
　　许蔷匪夷所思：“你真的不怕被骗吗？”
　　“怕啊, ”纪珍棠也不回避这个问题，“也怕被利用，但是我想不通钟逾白这样的人会利用我的理由, 索性后来就不想了。”
　　她说着, 笑得洒脱, 露出一排牙齿：“人呢，有福气来了, 享着就好, 事事寻答案, 伤人又伤己。”
　　许蔷面色踌躇, 她做一个传话的局外人，也是满脸不理解。
　　她说：“你爸还有点内疚的，当时见钟逾白, 他说你们两个是朋友, 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没聊深, 也没多问，要是那天就了解清楚，可能你们不会到这一步。”
　　听许蔷絮絮说这么多, 纪珍棠就抓住一个重点, 让她诧异不已的是：“他跟钟逾白见过面吗？”
　　许蔷反问：“你不知道吗？”
　　过会儿, 她怔然的目色缓缓平静下来。
　　纪珍棠压着声，淡道：“猜到了。”
　　她是真的想过这个可能。
　　不然找不到纪桓突然转性、对她莫名关怀的理由。她做梦都不敢想爸爸有一天会主动提带她去迪士尼。
　　不知道钟逾白给纪桓的好处是什么，纪珍棠也不想去过问了。
　　——事事寻答案，伤人又伤己。
　　刚刚才说完的。
　　她只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点好意是真诚地为她而来，就可以了。
　　怕掰扯不完，纪珍棠便找借口：“对了，我下午还有一节课，要去午休一下，先回寝室睡觉啦，阿姨拜拜。”
　　她手都挥完了，许蔷愣了下，只好点头应：“诶，好。”
　　日照当头。
　　“咕咚”一声，躺进她温暖的宿舍小窝。
　　纪珍棠没有午睡，打开手机看了会电影。
　　小时候最爱的《哈尔的移动城堡》，看到哈尔炸毛发飙那一段，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到最后他差点战死、被苏菲送回心脏的地方，又不免惆怅感动。
　　最后一个镜头，男女主角登上城堡，往晴空飞去。
　　陡然结束的黑屏里，她看见自己黯然失色的眼。
　　她突然想念少爷了。
　　小时候陪她看这部电影的陈家少爷，那时候，看无聊的动画，即便听她叨叨半天，他也没有半点不耐烦，陪她看动画片，一遍又一遍。
　　纪珍棠一直以来都挺想知道他的下落，她几次忍不住想问问妈妈。
　　只是现在，她跟妈妈的关系也一再变得淡薄。一年又过一年，联系与日变少。翻一下聊天记录，上一回还是在过年时，妈妈给她发来星洲华人举办灯会的照片。
　　那之后，就没有了。
　　她进入自己的朋友圈，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输入进去的个签：人生是没有终点的漂泊。
　　写这段话的时候，一定是相当痛苦吧。
　　一段段感情的寂灭，多少能令她学到一些，其一，成长就是一个与人走散的过程，其二，不要对人抱有过高期待。
　　不知道及时行乐在某些程度上算不算一种冷漠，但她真的觉得秉持这样的想法，对精神十分有益。
　　于是下一秒的个签就被换成了这四个字。
　　笃笃——
　　被人敲一下床沿。
　　她探出脑袋，听见林瑰雪问：“你找到模特了吗？”
　　“还没呢，你有认识的大美人吗？”
　　林瑰雪笑了，“没，帮你挑了一圈，怎么看都觉得差点，你要不去请个网红得了。”
　　纪珍棠：“出场费能把我家底掏空。”
　　林瑰雪哈哈一笑：“过段时间我有个好朋友过生日，要不要去玩一下，她网红圈的，认识的美女多，让她牵线搭桥，还能给你打个折扣。”
　　纪珍棠问：“在哪？”
　　林瑰雪说：“游轮趴，租了个船。”
　　“太高级，我社恐要犯了。”
　　“认识认识嘛，我朋友人脉很广的，到时候帮你营销一波。”见她犹豫不决，林瑰雪说：“玩玩而已，她请的人多，那阵仗可大，估计自己都认不全。”
　　她之前跟钟珩交往的时候，随他去过这个趴那个趴，感觉非常没意思，几次之后基本就全推了。
　　纪珍棠不太喜欢社交，她内心是相对孤僻的，甚至有些边缘化倾向。
　　不过林瑰雪说的营销也着实诱惑到了她。
　　纪珍棠想了一想，最终应下了。
　　-
　　人间五月，末梢的春风带点热浪，把花都烧残了，挂在树干上的深深木槿红，让钟逾白注目许久。
　　他坐车里，旁边操场的学生在训练，犹豫着是在老地方等她，还是去见她。
　　一根烟燃完，他拿好了主意。
　　下车往学院楼走。
　　钟逾白不是爱出风头的个性，不出席重要场合时，他不穿西装，一身休闲素净的装束。车也开得朴素，自认为不吸睛，从林荫道一路过去，还是惹眼，让人频频回眸望。
　　直到在学院的大厅坐下，仍然有目光扫过来。
　　听见有人讲他。
　　说他有气质，够儒雅，肯定是老师。
　　旁人反驳：不对，我们学校哪有这么帅的老师！
　　钟逾白毕业十年，早就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感觉。说他像老师，他也能端杯茶走进课堂装装样子。
　　眼下只觉得这些小孩身上还有着涉世未深的幸福。
　　校园是个好地方，让人觉得还有天真与纯净。
　　没感受多久，被人从后面蒙住眼。
　　“猜猜我是谁？”她粗着嗓音，调皮问他。
　　“又见面了，小熊妹妹。”钟逾白一点没挣扎，只浅浅笑着，任她按着自己的眼。
　　纪珍棠想搂他一下，见旁边有人看着，下意识撤开一步，停下了亲昵，她小声地笑：“你居然来接我放学哎，超级开心。辛苦你啦钟老板。”
　　钟逾白挺意外地笑了一下，慢慢说，“只不过陪女朋友上个课，分内之事，被你当成嘉奖。”
　　他含笑的眼看她，她莫名觉得像被批评：你不被骗谁被骗。
　　“我只是开车过来，有什么辛苦可言。”他说。
　　钟逾白不否认自己是个坏人，也不否认对她别有用心。
　　他不加掩饰地告诉她许多真相，譬如男人不可信，是让她对世人多戒备，甚至为了让她领悟这一点，也不惜让她的警戒线拉到自己的身前。
　　尽管怕她不付出感情，但更怕她昏了头，倾注全部理智，变得卑微。
　　所以要潜移默化告诉她，她得到的好，都是她应得的。
　　不要过度称谢，不要总是心怀亏欠。
　　“我爸爸不喜欢你。”回去的路上，纪珍棠跟他说起这件磨着她心口的事，用一种遗憾的语气。
　　钟逾白像早已了然，说：“他要是喜欢我，才值得稀奇。”
　　他一贯无畏中伤，表现很平淡。
　　纪珍棠以为他会受伤，诧异，失望。
　　结果都没有，搞得她反而失望，歪头看他：“你总是把事情看得太透，不觉得无聊吗？”
　　他看过来一眼，希望她细说。
　　她接着解释：“比如说，你现在应该沮丧地说：哎，你爸爸怎么不喜欢我，看来我要努努力讨他欢心。”
　　纪珍棠说着，耷下脑袋，给他演示沮丧：“而不是一点情感都没有，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钟逾白想了一想：“分场合。你说不喜欢，我就得努力。他不喜欢，无伤大雅。”
　　她笑了：“啊？我的喜欢这么重要？能扰乱你的心弦。”
　　他也一笑：“看不出来？”
　　“那我要是跑了，你会不会肝肠寸断，痛哭流涕。苦思冥想，精神崩溃。”纪珍棠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无认真，“再也不稳重，不端庄，不矜持。”
　　钟逾白瞧她一眼，也不无认真地答：“我会未雨绸缪。所以打算改天带你去庙里，让菩萨牵个红线，将你留住，不要总想着跑。”
　　她惊了下：“什么呀，你也太迷信了。”
　　他不辩解，说道：“如你所言，坏事做尽。”
　　“不对，你一定还有别的苦衷。”
　　钟逾白思索片刻，又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真相：“人有七苦，是财富也治不好的。”
　　纪珍棠呆呆看着他。
　　她发觉，她时常热衷于在研究这个人，可是无论怎么样研究，都不够透彻。
　　钟逾白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好在纪珍棠也没太大的钻研精神，偶尔想着解不开也挺好的。
　　傻人有傻福嘛。
　　又想着，或许到了他这个年纪，说话就会这样，尽是留白。
　　一见他这般收敛深奥，纪珍棠就想学他的寡言，闷闷点头：“在理。”
　　半小时后，天气转换得很急。
　　他们在山雨欲来的落地窗前接吻，晴空被乌云盖上。屋里屋外，都在酝酿着什么。
　　他吻得太火热，几乎让她想逃。
　　烛火沾了木梢，不安地频跳。直到烧到深处，才习惯于、屈服于那滚滚的焰。
　　火是从嘴唇开始燃的，蔓延下去，她熟透了，沦陷进他的吻里，彻底被征服。
　　纪珍棠想到一些妙不可言的比喻。
　　烧着她的烛，也烧热了一颗钻石，很快被放在她手心，锋利得她的掌纹快被烫破。纪珍棠撅起嘴巴，很是忸怩，避而不看。
　　钟逾白擒着她手腕，说：“不是研究这个？看看值多少钱。”
　　她脸红透，梗着脖子张口就来：“就……跟你那颗克什米尔蓝宝石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几个意思？”他不满意这个回答，非要叫她分出个高下。
　　她答非所问：“太锐也不好啊，卡在柔软的地方会硌得慌。”
　　“戒指刚套上的时候，总要不适一阵子。”男人嗓音低沉，振振有词，莞尔一笑，“等适应好了，就离不开了。”
　　她说：“我不信。”
　　“你会信的。”
　　他说这话，就像笃定戒指会把人套牢。
　　抽出手腕时，无意擦过最危险陡峭的钻石底尖，那儿倒不怎么锋利划人，还挺柔的。
　　不经意的触及，她看不到的某处的一阵激荡，换来她被钳紧的失重感。
　　纪珍棠被他腾空抱起，后脊贴上微凉的玻璃。
　　弧形的阳台，她被圆拱形的窗温柔地包在里面，窗外是他在夜光里泛着绿意的花园，一片十足私人的领地。
　　他的爱好，秉烛夜行，优雅探幽。
　　刚涉足时，还算有点君子风度。
　　欣赏那长势漂亮的花。
　　沿着枝干，挑最心爱的一朵，攒到掌心，舍不得摘。
　　“下雨了。”钟逾白说一句。
　　纪珍棠余光里，那片隐秘的花园被降落的水汽笼罩。
　　潺潺的雨，很细密，让她有着竖耳品味的情调。
　　蕉叶宽大，承着雨声，显得滂沱，其实此刻还算平静，还是场润物细无声的好雨。
　　却在不经意间，忽的就倾盆如注。
　　纪珍棠被咬紧唇瓣，她倏然皱眉，好似难以承受牙齿和钻石的两方坚硬。
　　“夏天，”他低眸看她，托着她的脸颊，不无狡黠地一笑，“总让人防不胜防，是不是？”
　　“……”她来不及答话，又被吻住，瞳仁一紧。
　　雨势转得太着急，用一股要将这娇娆摧毁的力量，把园里的花草磨损到极致，一瓢一瓢冲着这干涸的地。
　　在人人放下防备的夜里，这暴烈不讲征兆地袭来。
　　防不胜防的初夏，野蛮得像一只兽，快把这夜淹了。
　　纪珍棠被他深吻，分明窗户紧闭，但雨水瓢泼地拍窗，她也觉得快被浇晕了。
　　天公不乏人情味，又收放自如地留有一些余地，在花冠将被打落在地的一瞬，缓缓收住了势头。
　　没让这土地的气息被淹没，复还一点生机。
　　暴雨席卷，季节更迭的讯号，静悄悄的夜里，狂热的夏日在水声中落了脚。
　　夜里扶疏的枝叶还在颤晃，雨后的残叶一地。
　　她怪这雨水太急，下得那点张弛有度的绅士感也荡然无存。
　　一个绵密的吻结束，雨也停了，从屋檐往下淌，最后的湿液，由浓变稀，滴滴答答，打在地表。
　　“好大的雨啊。”
　　纪珍棠回头看了眼他的园子，温吞吐出五个字。足尖点地，蹭到一点淅沥的痕迹。话音绵绵，缺乏力气。
　　“不喜欢？”钟逾白声音沉到了底，眸色同样。
　　她摇头：“太急了。”
　　他用指腹，徐徐蹭她唇角的水汽：“是你要的。”
　　“我才没有……”她狡辩着，红了脸。
　　纪珍棠躺床上歇了会，听见他扔东西的声音，随后紧急坐起，瞥一眼垃圾桶。
　　她倏然清醒过来，从情情爱爱里抽身，理性恢复得火速。
　　“突然想起来，会不会有坏的？”她趴在床上，打开新的盒子，扯紧了胶皮，细致查看，“用之前我要检查一下，你下次也记得提醒我。”
　　见她这样慎之又慎，钟逾白没有看她手里的东西，平静地打量着她的侧脸，不疾不徐地说：“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事发生。”
　　纪珍棠没理会，她焦灼的举止说明一切，她只信得过自己。
　　比起这样犯蠢地逐一检查，重蹈覆辙这四个字让她付出的代价只会更重。
　　钟逾白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指。
　　纪珍棠这才望向他。
　　她在他平静的注视里镇定了下来，即便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让她感受到心安。
　　钟逾白收紧小臂，把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


第47章 第 47 章
　　◎撒野◎
　　钟逾白将手指探入池中腹地, 轻搅一周，纪珍棠一双水灵无辜的眼望着他，脚背绷紧, 指头都撑开，直到听见他说一句，挺干净的。
　　又被他轻轻按着额头, 钟逾白垂眸看她：“信不过我？”
　　她的眸色很清，蓄积一点水液，像被洗干净的琥珀。
　　摇着头, 不知道说什么。
　　她心里有些哀伤之意, 觉得很不完整。
　　婚姻、爱情、性, 缺一样都不完整，感情的缺口, 伤尽了付出爱的心。
　　被他这么一抱, 纪珍棠柔软的心湿了。她眼眶泛潮, 贴在他的身上, 小猫蜷爪，在他胸口蹭。
　　钟逾白没有出声，也没有宽慰她什么, 只是抱着她。多说无益的意思是, 在许多情况下，肢体的表达已经足够。
　　她没有被人抱着哭过, 流泪明明是件伤心事，可是这样的感觉很温馨。
　　洗完澡出来，钟逾白给她拿来了那颗她当初没有要的蓝宝石, 将其套上她暖暖的手指, 用指腹轻揉着说：“这一只颜色很漂亮, 举世无双，放在柜子里可惜了。”
　　她看着关节之下的蓝钻，衬得她手指又变白几个度。暴雨过后的世界一切昏沉，只有它闪亮得不像话。
　　“好看，好像夜的眼睛。”
　　纪珍棠弯着嘴角欣赏，靠在他的肩膀上。
　　晚餐他请了厨师团队来准备，很丰盛的海鲜摆满长餐桌。纪珍棠头一次吃帝王蟹，钟逾白大度地把一整只都让给她，她有能耐吃下去也得益于蟹肉上没有明码标价。
　　温静潮湿的夜，天上的月落在水塘里，碎得惘然。一屋暗灯，照着干燥温柔的印花桌布与拱窗帷幔。
　　她在优雅宁静的绿意里进食，法式灯花落在瓷盘中。
　　纪珍棠翘着那根戴戒指的手指，是怕弄脏钻石，舀了口汤喝，抬眼瞥见自己别扭的兰花指，想着缺件旗袍和披肩，她真当上阔太太了。
　　望着钟逾白，她沉浸在美好幻想里，弯了弯唇。
　　而后想到一些不愉快，天马行空戛然而止，又叹息说：“我老爸真是个虚伪又古怪的人，该管我的时候他不管我，我不要他管了，他又跑出来一顿指责。好像我跟他不中意的人在一起，他就担心得不得了，我想不通他怎么理解这个事，是怕我遇人不淑，还是怕自己受牵连？”
　　她抱着疑问的姿态看向对面的钟逾白。
　　他穿件黑色衬衣，姿态平静，骤雨初歇的夜，只剩漫长的深沉与幽邃。
　　钟逾白没有急着回答，他发现，最近困扰她的事——
　　也不是最近了，一直以来，都和纪桓有关。
　　只不过近期不知道有什么动荡，让他们的关系发生裂变，急转直下。
　　此刻她挑起眼梢，认真的注视，好像在借他帮助，找一个出口。
　　钟逾白不答，反问：“知道陌生化理论吗？”
　　“嗯？”她吮着蟹黄，“没听说过。”
　　“在意什么，就让什么变陌生。改变思维的环境，就像改变文学里对文字的陈规运用。”
　　他帮衬她，不疾不徐，捞蟹黄，剔蟹肉，装到她眼前撒着芫荽的小碗中。
　　纪珍棠试图理解了一下，但一知半解地皱眉：“听不懂。”
　　钟逾白说：“有没有觉得，长时间盯着一个字看，看久了发现都快不认识它了？很简单的道理，钻在里面，是得不到解答的。保持距离，也许能让人耳目一新。”
　　“保持距离就能知道怎么做吗？”她问。
　　“当你不去钻研这件事，它才会反馈给你最客观的样子。”他说：“欲除烦恼先忘我。”
　　纪珍棠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句话，笑了，说：“你是学哲学的吧？”
　　钟逾白说：“生活的哲学不用学，经历经历就透彻了。”
　　她摇头：“再给我二十年我也看不透。”
　　“等你四十岁，再看现在和爸爸的矛盾，用客观的眼睛去判断，效果又不同。”
　　这大概就是他说的陌生化的意思。
　　末了，他添一句：“也不用事事分个对错，即便他讨厌我，也只是从他的立场出发。”
　　他用小勺舀出最后一块工整的蟹肉，送到她嘴边。
　　纪珍棠含住勺子，说：“那……你不会想着怎么取悦我的爸爸吗？”
　　“你不去想，我就不想，”钟逾白很洒脱，云淡风轻地说，“你只要记得，取悦自己是你的课题，取悦你，是我的课题。”
　　她的心旌为之猎猎地摆荡。
　　他说：“我们一起努力，讨你欢心。其他人的看法，都是过客的分量。”
　　她被说得不好意思：“那你呢，你不需要温暖吗？我也可以给你。”
　　她的意见是，不用事事为她服务。
　　毕竟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生活在圆心的人，这样子，让她觉得受宠若惊。
　　“温暖，”钟逾白擦了擦手指，轻轻念这个词，“如果我和你一样大，我们在一起，叫互相取暖。现在的我，只想给你供暖。”
　　“……”纪珍棠又懵懵地怔住，说：“你这样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呀，好像占用你许多的精力。”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不会信？”钟逾白说着，看向她轻轻一笑，“不如试着这样？下回再想道谢，把谢谢你三个字改成：我值得。想说对不起，换成：我没错。”
　　她为他这纵容得没边的态度哈哈一笑：“天哪，你要是有女儿，一定被你养成嚣张跋扈、刁蛮任性的小公主。”
　　他说：“任性是小孩的权利。”
　　“那我会变得拽得不得了了，蔑视全世界。”
　　“蔑视吧。”钟逾白不以为意，“反正这世界很烂，不值得尊敬。”
　　她顿时感到自己坍缩的小宇宙，因为他的话而重新聚满能量。
　　纪珍棠问：“对了，你今天去我学院，是不是想打听我的事？”
　　钟逾白眸色一滞，是一种被说穿的怔愣。
　　她也惊讶于居然也能猜中他的心思，问：“为什么？”
　　他坦白说：“本来想了解一下留学的项目。只不过怕太明目张胆，又给你的老师留下坏印象。”
　　他还是为她考虑，不想要她陷入流言，即便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恶劣，钟逾白是一个遵从本心的人，但他得为她一再飘摇的心神找一点安稳。
　　这事不做就不做了。
　　“啊，原来是怕我偷偷跑了不知会你一声啊，”纪珍棠腹诽，原来她上次随口说的留学，变成他心底的症结，她便顺势笑问：“我要是真的留学，你会不会等我？”
　　钟逾白想了一想，稍显郑重地反问：“你希望我等你吗？”
　　事后纪珍棠回忆，才发现这两句波澜不惊的疑问，大概是他们之间对彼此的未来最深的试探了。
　　她想要他的回答，他也想探一个底，她心里的底。
　　纪珍棠当下倒是没想太多，半开玩笑说一句：“不希望的话，你找红线把我牵住？”
　　沉默好一会儿，他笑了，淡淡的：“不牵了，强扭的瓜甜不了。”
　　她这会倒是宁愿他说把她牵紧些。
　　莫名令人觉得伤感的一句回答。
　　她也笑：“我早听说，钟家没有好男人，不是浪子，就是老狐狸，还有一些罪人，反正肯定没有情种。”
　　钟逾白不答话，莞尔一笑，仿佛默认。但纪珍棠觉得他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他只是不愿意辩驳了。
　　“还有个事，你有没有祝医生的联系方式？”纪珍棠说起她的大事相关，“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帮我当模特。”
　　她是今天突然想起这么一号人，瑞西医院心血管科室的医生，纪珍棠跟她见过几面，有一回在钟逾白奶奶的寿宴上。
　　那张脸长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清冷气质，很符合她的古典美的设计。她灵光一现，想借来用一用。
　　钟逾白翻了半天没找到，只有陈恪的。
　　他正要问一问，纪珍棠不想总让他挂心，说自己来就行。
　　“姻缘真是奇怪，盲婚的没有爱，有爱的婚不了。”她给陈恪发去了好友申请，又放下手机，莫名感叹起来。
　　钟逾白说：“不过是个例。”
　　纪珍棠动了动嘴巴，想说的是：但是你们这个圈子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啊，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娶的都不是爱的人，钟珩有发言权，他倒出来的苦水可多呢。
　　话在嘴里绕一圈，想到钟珩这两个字，便又放下了。
　　随后被他问：“要不要搬过来住？”
　　他就那么突然的，在她思绪纷飞的时候，提出了邀请。
　　纪珍棠回过神，卡了一下：“啊？”
　　这话到床上，钟逾白又问一遍，她忸怩一番，被他逗着雪球，钟逾白轻笑：“不肯睡我身边，相爱还剩多少乐趣？”
　　她赶紧找借口：“我磨牙，会吵到你的。”
　　“又自己乱理解了，是不是？”钟逾白捏紧她脸颊，问：“为什么不乐意，说说看。”
　　纪珍棠弱弱说，“我要是真的跟你住在一起，好像总觉得，就变成你的人了。”
　　他笑一声：“不是我的人？”
　　“……”她顿了顿，“那万一事情传出去，钟老板金屋藏娇，败坏你名声怎么办？”
　　“金屋藏娇。”他重复一遍这个可爱的词，“我不怕被发现。”
　　纪珍棠好奇问：“怎么，你是有什么好处吗？要这么着急。”
　　钟逾白端详她许久，没有在思考问题，只是看着她，过会才说：“急着给你一个家。”
　　纪珍棠酸了酸鼻子，她坐起来，转移注意力：“好啊，那你得让我看看这个家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
　　三更半夜，她起来去参观他的房子。到处铺着地毯和脚垫，她光着脚下楼，钟逾白就陪着。
　　在楼梯转角，她打掉他一只花瓶。虽然没碎，但还是吓坏了，道歉的话到嘴边，纪珍棠又改口，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我没错。”
　　钟逾白微笑，颔首：“不要紧，装饰品。”
　　她看着地上可怜的瓷器，释然一笑。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她能够感受得到，他一点点在退让步子，给她腾出撒野的空间。
　　纪珍棠往前走着，感觉蹄子都欢快了。
　　最后，到他宴客厅的鱼缸前，见里面只有两尾鱼。一黑一红，都是鲤鱼。鱼缸的背景墙，是一幅水墨丹青画。不大匹配他这里法式风情满满的装潢风格，画作看起来是私人订制，价格不菲，有几分中庸的中式格调。
　　他没有说，她大概也忘了，那天在青大的博物馆，他发现她的画作，一幅写意山水画，衬一条红色的鲤。
　　钟逾白盯着那张画看了许久，心底泛起微妙的涟漪。直到收回目光时，才看见她的署名。
　　回来后，他便在这里架了一座鱼缸，养了两条活鱼。
　　像是人和人的写照。
　　她是一尾鱼，游进了他的山水。
　　纪珍棠剥着鱼饵，往水里丢。
　　缸里的灯光照亮她明媚的脸颊和双眼，她聚精会神地看着里面的鱼吐泡泡，眼神显得无比纯真而洁净。
　　真的像个小朋友。
　　钟逾白侧靠在鱼缸上，她看着鱼，他就平静地看着她，过会缓缓地开了口：“不论愿不愿意，我不会给你造成压力。这一件事，选择权在你手中。我说再多不过是建议。但你在我身边，比起在姑姑那里，总会好一些。”
　　纪珍棠抬眸看他。她想起他之前叫人传话到她耳边，给你选择的权利，也给你弃票的自由。
　　钟逾白接着说：“爱情就像性关系，可以你来主导，也可以由我。最终的感受是相互的，我不希望你从中感到任何平等的地方。
　　“除此之外，一些小小的馈赠，我支付得起我这点心甘情愿。我们出身不同，起点不同，所得自然也不同。我的百分之一，倘若能换到你的百分之一，就是一种平衡。”
　　钟逾白正色凝视着她，是希望她能记住他此刻的认真，也希望她不要有负担。
　　纪珍棠从前是真觉得他有压迫感，身份的制约，让她顾虑重重。直到被缓缓灌输的一些看法，让他们之间的天平稍稍被稳住。
　　说到底，她从来没有什么筹码，全依靠他的宽容。
　　纪珍棠磕绊着说了句：“你……你刚才的那句话能不能再给我说一遍？就是说什么取暖的那一句。”
　　钟逾白稍作回忆，想起来她指的是哪一句，说道：“我已经过了跟你相互取暖的年纪，现在的我，只想为你供暖。”
　　碎掉的鱼饵在下沉，鲤鱼在互相追逐嬉闹，窗花盛着长夜里浓烈的水汽，她眼里的琥珀此刻只映着一个清澈的他。
　　纪珍棠缓缓眨眼，泪盈于睫：“嗯，那我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他说：“陪着我就好。”
　　这样说起来，钟珩还是认知太浅了，她不觉得钟逾白冷心冷肺，反而在她看来，他是一个懂爱的人。
　　懂爱，且会爱，是一种非常珍稀的品质。
　　“对了，”钟逾白想起什么，从裤兜里取出一张崭新的俱乐部会籍卡，“刚才脱你衣服，掉出来这个，你的？”
　　纪珍棠看一眼：“嗯，室友的朋友要过生日，我去见见世面。据说座位费很高，薅羊毛弄到一张卡，以后都能打折进啦。浦江夜游，听说很不错，去纸醉金迷一下。”
　　她说着，脸上还带点小得意的笑。
　　钟逾白笑了：“想纸醉金迷，还得花一百块钱？”
　　他点了点卡上那张俱乐部用来招商的广告图，上面一艘巨型游轮，说：“我的船。”


第48章 第 48 章
　　◎焚尽春花◎
　　纪珍棠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巧合, 毕竟这一带的大小宗生意都绕不开钟家。他坐在只手遮天的食物链顶端，哪家千金要借地盘过生，来请他点个头, 都不稀奇。
　　原先说那游艇俱乐部她就记住了，没料到这千折百回的，还真栽了回来。
　　人家大老板一位, 小小的会员卡自然不在他的眼中。
　　纪珍棠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嘛。”
　　钟逾白从容一笑，把卡塞到她手中, 说：“玩得开心。”
　　“哎,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能不能给我走后门，让我感受感受新鲜的服务, 一百块钱买不到的那种？”纪珍棠举着那张卡, 笑嘻嘻地看他。
　　他洞察出她的不怀好意：“你需要什么服务？”
　　她摸下巴揣摩一阵, 煞有其事地说：“就比如那种什么, 一群帅哥给我倒酒，在我面前跳脱衣舞，大秀身材, 搞一些擦边类项目——这种才叫有钱人的世面, 100块钱呢，大概只能坐在角落里吃两口水果, 好没劲。”
　　纪珍棠眼巴巴瞧着他，不无憧憬。一个帅哥还不够，她开始憧憬要一群了。
　　钟逾白有点想笑, 但还是端着认真的姿态, 十足细致地思考了一番, 问道：“喜欢什么类型的？”
　　她笑说：“我不挑，年轻的都好。”
　　钟逾白稍一挑眉，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看过来，缜密又危险，徐徐地扫她一道，而后说：“心野了。”
　　他折身，想将她膝盖捞起来抱走。
　　纪珍棠眼疾手快，嗖一下跳到他身上，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要狠狠教训我，给我点颜色瞧瞧？太好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钟逾白敛眸，低看她唇。
　　“我看看，野成了什么样。”
　　他用手引流水，淙淙潺潺，疏通了泉眼，不可收拾。两段凛冽的关节，将剪水的春花都一夕间焚尽了。
　　雪白的拱腰跌落软榻，她说够了够了，开玩笑的。
　　激将法还算奏效，就是分不清到最后中计的是谁。
　　在快入睡时，纪珍棠在脑内进行一些碎片思索。
　　她不知道钟逾白这样的人会真的付出多少的爱，但她对他莫名信任，可能他长了一张太温柔、太会哄骗的脸。
　　让人无端觉得，他不仅懂得爱人，也会教别人如何去爱。
　　在一段平等的关系里，天平不会因为地位或成就就往哪一头翘。
　　就像女性也拥有表达性.欲望的权利，他鼓励她诉说、追求、掌控。
　　纪桓把这事当做利益的置换，但钟逾白想告诉她的是，只要感受是互相的，她就不吃亏。
　　不存在什么各取所需。
　　这个词太残忍，把一切都物化了，明明人类世界里还有那么多的依偎和温存。
　　昏昏的夜里，她睡得四仰八叉，像个八爪鱼黏在他怀中。纪珍棠确实有磨牙的习惯，钟逾白被她吵醒过几回，但他没把她叫醒，犹豫着、也不知道怎么对抗这小小插曲，他就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揉她的脸，安抚她的情绪。
　　纪珍棠今天没磨牙，改说梦话了，一个劲地嘟哝“我值得，我值得。”
　　又喊他的名字——
　　“钟逾白，我值得。”
　　他规律地、轻轻地拍她后背，像安抚一个小婴儿。
　　“我知道。”他回答。
　　她像安心了些，梦话止住了。
　　钟逾白有时也在思索，他该怎么去定义自己对她的关怀，爱之入骨？太浮夸了，更贴切的四字形容，大概是放心不下。
　　早晨起来，难得一次，钟逾白醒得比她晚。
　　纪珍棠钻进被窝，寻寻觅觅，将小床撅出一座小山。随后被人不清醒地攥紧手腕，他沉沉一句：“别动。”
　　他制止得用力，搅掉她的兴致。
　　突袭失败，她灰溜溜下床，蹑足出了房间，关门时听见他又说一句：“等我。”
　　等他什么？无非就是一起吃早餐。纪珍棠没理，意识不清醒的言论，一律归为梦话。
　　她去找她的书包。
　　当时丢在门口架子的纪小熊，被钟逾白搁在了一个专属的背包案几上。
　　他问过她这个背包的来历，她也告诉过他，是妈妈买的。
　　纪珍棠把包取下来时，发现桌上还有一个雕刻着小熊图案的木质托盘，好像是为它订做一般熨帖。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只托盘上可爱的小熊，心里情绪万千，感怀地一笑，迎着朝阳走出门去。
　　这世界的棱角把人磨痛。
　　但他替她吹吹伤，叫她不哭。
　　钟逾白醒来时，伸手要搂枕边人，却捞了个空，睁眼才发现她不在身边。他支起身子，打开床头放置珠宝的丝绒盒，看一眼。
　　里面是空的。
　　她带走了那颗举世无双的钻，来自于他的、百分之一的馈赠。
　　在盒子底下压了张字条，展开一行字迹：看来昨晚把叔叔累坏咯，怎么睡不醒？不过我没错^_^我应得的。
　　眼前显现出小姑娘娇俏的神韵，钟逾白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要怎么说，犯困是因为半夜醒过来三次呢？他一手穿衣，一手给她回复消息：忘了调闹钟。
　　-
　　纪珍棠是在学校收到黄馨葵发来的好消息。
　　时尚周刊刊登了她获奖的喜讯，黄总稍稍助力了一把，让纪珍棠的获奖作品被放在青城几家珠宝店新品上市区兜售，黄馨葵的话语权足够大，这点小忙也就一声令下的事情。
　　但是纪珍棠开心得快不行。
　　黄馨葵从中牵线搭桥，自然要抽成，她没提得直白，拐弯抹角跟她把生意讲清了。
　　纪珍棠很爽朗：只要你给我上，给我署名，打上我的品牌tag，利润我可以一分不要。
　　把这件事转告给钟逾白，一个电话飞过去，他笑了，轻嘲：“傻，有钱不赚。”
　　她乐坏了，还管什么钱不钱的：“钟逾白，快告诉我你没有从中作梗。”
　　他品了品：“从中作梗是这么用的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快被幸福砸晕了！！”电话里的大笑声传来，被幸福砸晕的大笑。
　　钟逾白莞尔：“是你厉害。”
　　他冷静些，没让高兴冲昏头。想的是，她这个品牌，艺术认可度有了，缺一点市场认可度。黄馨葵的帮忙是好事，但把期待拔得太高，一旦结果不符，收成敌不过旁边大牌，又容易伤透心。
　　他稳住她的情绪：“好的开始很重要，能维持下去，也要看你的本领。”
　　纪珍棠了然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得意忘形的。我要找人拍广告啦！”
　　他问有没有难处？
　　纪珍棠知道他想帮帮她，但说他认识的演员大概都是老油条了，她不想沾娱乐圈的资源，一是因为不够新，一是因为，一个小透明的话语权在那种拜高踩低的圈子里会被狠狠压制。
　　她当然会觉得了，他钟逾白介绍的人，谁敢说她不是？
　　那岂不是又成为另一种不妥。
　　总之拿着他的通行证做事，她可以畅通无阻，但变得全然不是她自己。
　　话里话外踌躇了一阵，纪珍棠没说出口的感激之外，还有一句：我要是再踩着你往上走，就真的成寄生虫了。
　　他们之间一贯充满了暧昧和留白，太血淋淋的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说到拍广告这件事，隔日在学校吃午饭时，纪珍棠收到了陈恪的消息。
　　他默默地通过了她的请求，但是没有说话。
　　纪珍棠看见好友列表弹出提示音，一阵激动，喜形于色。
　　放下筷子，擦擦手，隔着屏幕就摆出诚心十足的样子，谨慎地提起一颗要谈判的警惕心。
　　纪珍棠给他主动发消息：陈总您好，我叫纪珍棠，我们俩见过一面，你给我爸爸纪桓介绍过客户，当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不过不重要，冒昧跟你联系，是想找你的太太帮我一个忙。
　　她发这么多，陈恪很简洁：？
　　纪珍棠一五一十地给他讲了自己的品牌的目前发展情况。
　　陈恪：[微笑]
　　纪珍棠愣了下，腹诽，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打招呼用微笑的？又土又渗人。
　　不过想到她跟这些算不上年轻的男人是有点代沟，她忍了。
　　纪珍棠：[可爱]所以就是想借你的太太用一用啦，不知道她方不方便呢？或者你把她账号推给我，我跟她聊一聊。
　　陈恪：[微笑][微笑]
　　纪珍棠忍不了了：哈哈你不要发微笑，吓我一跳，这在我们年轻人的理解里是讽刺的意思啦。
　　陈恪：我是在讽刺你[微笑]
　　“……？”
　　好奇怪，明明自己在路上走着，无缘无故被踹了一脚。
　　纪珍棠：你蛮有意思的。[微笑]
　　她发完之后，又一秒撤回，为她无法无天的姿态滑跪，及时认怂。
　　不知道陈恪有没有看到，他没再回了。
　　钟逾白接到她告状的电话时，正在从兜里取出家里的钥匙。
　　洋楼是十几年前做的装潢，门还是最古朴的那一扇，没装什么密码指纹电子锁，只用钥匙，在他手里，今天多配了一把，凑成一小串，他放掌心里挑出来一把，对准锁芯插进去。
　　另一只手在接听电话。
　　那一头，她的声音弱弱传来，像憋了一肚子气，真气成了闷闷的小熊音——“你弟弟好冷漠。”
　　“陈恪？”钟逾白边往里走，边问，“怎么了。”
　　“他讽刺我，我也讽刺了他。虽然及时撤回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现在有点后悔，得罪了领导，会不会倒霉？”纪珍棠问。
　　钟逾白不以为然地安抚她：“他的心胸还可以，相信我。只要你不讽刺他的太太，万事大吉。”
　　纪珍棠恍然道：“怪不得呢，我只不过借他太太用一用，心胸就缩成了针眼，视我如仇敌。”
　　钟逾白笑了一笑，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一句：“抽空收拾他。”
　　纪珍棠的快乐来得很简单：“太好啦，我要观战。”
　　话音刚落，钟逾白瞥见门口茶几上一只书箱。
　　里面摆几册书，加一些零零碎碎的女生用的物什。
　　清澈的夕阳照出几颗空气里的灰尘，直直地落在书封上，扑面而来一道岁月鎏金的质感。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过，想象得到她被丁迦陵用备用钥匙领进门，悄咪咪探头看他在不在的模样，像只神出鬼没的松鼠。
　　钟逾白款步过去。
　　她搬了点东西过来，不多，只有一些文具和书籍。小孩学世故，多从书里取经验。
　　他扫了一眼书脊，看到了给她孤注一掷的勇气的王佳芝，也看到了频频为她敲起警钟的喜宝。
　　写尽繁华的亦舒，在此之外，还有故事。
　　钟逾白捡了本垫底的书拿去读一读，《叹息桥》，随手翻几页，又是免不了俗的权贵和女学生。
　　他有点想笑，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她很会搜集，这叠满的一筐书，大同小异的桥段，似是充满了暗示与讽刺。
　　只不过，俗的是桥段，不同的是人心。在心底坚固地竖一道屏障，就无论如何不会被摧毁了。
　　钟逾白坐在沙发里，忘记自己将要做什么工作，只翻着书，昏昏地耗到了天黑。
　　-
　　几天后，从星洲来了个李先生，叫李达，钟逾白的国外生意的合伙人，到得挺突然，说要跟他谈贸易、叙旧情，钟逾白只好推了些工作陪他。
　　在江滨花园，俯瞰浦江夜景。钟逾白平常在这里吃饭谈生意居多，入了夜，游轮出港，沿江下行。
　　他瞥一眼，是熟悉的一艘，说是他的船还不算贴切，现在游轮的租赁和游玩项目已经不直属他管理。
　　他叫李达为李叔。
　　年轻时，李家和陈家的人脉交织很广，在星洲做企业。
　　钟逾白几年前投的那间赌场就在李达的名下，如今名利丰收，财气养人，跌了几跟头的李家这几年重新振作起来，李达西装革履，容光焕发，梳大背头，很有企业家的派头。
　　有的人是越活越年轻，钟逾白望着眼前男人，也不觉想起那些潮湿温和的童年往事。
　　李达问他考不考虑在国内做连锁项目。
　　钟逾白简单的一句话拒绝：“花也要种在合适的土壤上。”
　　李达想着说：“在内地是有些风险，港区考虑吗？”
　　钟逾白答：“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李达又道：“你要不跟我回星洲干吧，重整你们陈家的往日荣光。”
　　钟逾白闻言，指腹轻轻摩挲杯面，淡道：“我已经不是陈家的人。”
　　李达微笑起来有几分温文，他跟钟逾白很熟悉，说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于是说起旧事很坦荡：“那你是哪的人？钟家的？”
　　钟逾白缄默许久，嘴角扬起一个枯涩的弧度：“或许吧。”
　　“听松堂瓦解这些年，我一直在托人打听帮里那几个马仔的下落。我仔细想了想当年的事，还是觉得你母亲自杀的可能性大一些，一是因为溺亡，二是那些人确实不是冲着要她命去的，否则不至于劫船，很显然是想绑架。你二哥很大概率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消息，是为探探底。”
　　李达突然化身侦探，眉目紧拧，说：“如果是自杀，她应该不会什么都不留下就走的。”
　　钟逾白听得倒是很平静，好像事不关己，他蒹起一块牛肉，发现太生，又放下了牛肉和筷子，静悄悄望外面的水面。
　　只是说：“顺其自然。”
　　李达不是个善于照顾人的情绪的叔叔，一见故人就忍不住开始侃侃而谈：“我跟你妈妈从前的交情很深，你跟她真的很像，形似神也似，所以不管隔多久，见到你都觉得亲切，好像她还在人世。
　　“这件事不为你，是我自己也想知道个结果，所以才一直调查。你这边呢，要是有任何的困难，或者变动的想法，都可以找我。
　　“花要长在合适的土壤上，但你生在钟家，这么多的身不由己，也难称得上合适？”
　　钟逾白听完，没有给明确答复，只微微笑说：“多谢，李叔。”
　　他波澜不惊，没泄露丝毫的情绪转折。没接他好意，也没叫他别多管闲事。
　　饶是李达大他一轮，也难说看得透这个人。
　　李达这才微微意识到，原以为伤心事过去多少年，已经掀了页。现在看又不全然如此。沉默是对悲伤最深的隐藏。
　　钟逾白没吃一口东西，喝了点酒。
　　他放下酒杯时，再去看高楼之下，一条鲜艳的红裙引他注意，她在登游轮的阶梯。
　　钟逾白微弱一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了，但是李达看到了。
　　很神奇，刚才他说那么多，他都隐藏好表情，这会倒是笑得挺开心，因这好奇，便也随他视线往下面望去。
　　原来是在看一个小姑娘。
　　在看到十米开外，跟过去的钟珩时，钟逾白眸色滞住。
　　他想起今年过年时，找他聊过一回，问他是留校还是出国，钟珩给他的答复模棱两可。
　　那个时候他对钟珩尚能容忍，他一直觉得这个人的存在属于有点麻烦，但无伤大雅。
　　不过这会儿看见这样一幕。
　　辽阔的视野里，人来人往，偏偏这两个人像钩子，将他视线缠住。眼见钟珩脚步渐快，要跟上前面的女人时，钟逾白刚被红酒润过的嗓又变干涩，吞了一吞。
　　没多久，小局结束。
　　钟逾白说抱歉的话：“担待不周，如果李叔明天还有闲暇，我再陪你四处逛一逛。今晚就失陪了。”
　　钟逾白一边说，一边整理衬衣袖口，将堆叠的袖抻平，系好。
　　眼见他要离开的架势，李达问：“急着有事？”
　　钟逾白微微颔首，推开凳，起了身：“小事。”
　　甚至多一句解释都没有，他稍稍加快步伐往前，虽然没到慌忙的程度，但对他这样一向从容周整的人来说，这表现十足有些失措。
　　钟逾白说着小事，李达却感觉他很着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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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既然阿珍喜欢◎
　　49.
　　钟逾白是有点怕船开走, 步伐稍稍快了些，这边让酒店经理安排人招呼李达。很快电话又拨到另一端，让船为他多停了半个钟头。
　　在楼顶看大都市, 渺小得尽在掌心。扎进地面，路就漫长了。
　　从酒店到码头，要开车。挂掉电话, 施令发号完，就没再那么匆忙。
　　丁迦陵在驾驶，在这晚高峰犯了路怒症, 嘴巴碎了几句。
　　钟逾白沉默地从烟盒里夹一根烟出来点上, 跟他说不急。
　　他降下窗, 看外面声色浮华的cbd夜景，天已入暮, 深蓝色的背景里, 红色观光车缓缓驶过金色灯光掩映的欧式建筑。
　　在这辉煌的夜色里, 钟逾白也稍微静了静心。
　　烟是李达刚刚发给他, 从南洋带过来的，钟逾白在这种气味的熏陶下长大。他不是隔三差五怀念过去的人，但防不胜防的时光机, 把他生硬地往回载了一程。
　　过好一会, 他忽然开口问丁迦陵：“阿珩今年多大了？”
　　丁迦陵还在烦红灯难等，听见他这么问：“啊？”愣了愣, 随后想一想，“二十三，二十四吧大概。”
　　令人不解, 自己侄子的年龄还要咨询别人, 关系不能更疏远了。
　　钟逾白想一想：“要是没有留学的打算, 我得和他爸商量着，安排一下他的亲事。”
　　丁迦陵又没懂，瞥一眼后视镜，当他自言自语呢，就没接茬。
　　但钟逾白随即又问他一句：“你说呢。”
　　丁迦陵抓抓脸，若有所思，真以为参考他意见呢：“有点早了我觉得。”
　　钟逾白淡淡：“早么。”
　　两个字，语调不重，但他心思挺重的。丁迦陵还是懂得看一点眼色，没敢再说话了，悄悄瞅他一眼，又听见一句——“不结婚也是闲着、浪着，早点成家，收收心。”
　　丁迦陵说：“二少爷这么有魅力，不缺人爱啊。用不着相亲吧。”
　　钟逾白问：“多有魅力？”
　　丁迦陵：……行，你说相就相吧。他没吱声，点点头。大户人家的事，要给谁的鸳鸯谱上填个名字，都轮不到他给意见。
　　钟逾白又问：“今天谁在船上过生日？”
　　“听说是那个谁，烟草集团董事长家的姑娘，是个小网红。”
　　他想了想：“姓王？”
　　“诶对，好像是。”
　　钟逾白回忆了一下，颔首，表示了解。
　　珠宝商行的大楼门口，钟逾白让把车停下，叫他去挑件首饰。
　　丁迦陵面色为难：“那不行，我可没您会取悦年轻小姑娘啊。”
　　钟逾白笑了，出手阔绰：“随便挑，够礼就行。”
　　他应下。
　　不到十分钟，丁迦陵就出来了。
　　盒子里装一颗缅甸无烧鸽血红，价值连城的红宝石，钟逾白只看一眼就合上了，夸了他，说眼光可以。
　　丁迦陵想说他没什么眼光可言，进去就让人装了件最贵的而已。
　　-
　　林瑰雪今天带了两个室友来，除了纪珍棠，还有周栀。苏云梨因为出去旅游就缺席了。
　　三个人合起来送礼物，在网上挑了一款项链，中规中矩的。
　　纪珍棠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鱼尾裙，款式收敛不张扬，颜色又衬得她足够光鲜，在一众漂亮女孩里，不夺主角的风头，也不逊色突兀。
　　这艘游轮的布局让她想起那一天的日落，他们第一次接吻的船，心情变得很愉悦。
　　眼下，晦暗的酒红色帷幔，正在光影里展开，乐团在演奏，舞池里有人在暖场跳拉丁，旁边的起哄声一阵一阵。寿星还在化妆间，纪珍棠倚着一张桌子挑里面的芒果吃。
　　一盏暖色的顶光碰巧打在她身上，但优越的骨相能驾驭任何角度的灯光，睫毛的剪影七零八落在这张精美无暇的脸上，即便这样，也漂亮得不可方物。
　　纪珍棠今天还没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肉桂粉唇釉。
　　周栀在一侧欣赏了片刻美人之姿，不禁夸赞道：“红色好配你，不化妆也能艳冠群芳了。”
　　纪珍棠大方一笑：“我男朋友也说我穿红色好看。艳冠群芳这个词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嘛。”
　　这还是钟逾白和她说过的话。
　　“男朋友？”周栀抓住了重点。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对。”
　　周栀指着她手上的蓝宝石，早就想问：“这是你男朋友送的吗？”
　　纪珍棠嗯一声：“是的。”
　　“卧槽，这是真钻啊，我被闪瞎了。”周栀偷问，“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又是哪个富二代学长吗？”
　　纪珍棠猛摇头：“不是学长啦。”
　　“学弟？”
　　“不是。”
　　“不是学长，不是学弟，排除阔少的可能，难道是——阔少的老爹？”
　　纪珍棠也惊了：“你也不用把他想象得那么老吧！才三十而已啊。”
　　“都三十了！！”周栀和不远处走过来的林瑰雪异口同声。
　　纪珍棠要正名：“怎么了嘛，老男人很香的。”
　　周栀忧心忡忡状：“香不香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诡计多端，专挑缺爱的女孩子下手，你可别被骗啊。”
　　纪珍棠傻傻一笑，“不管，我很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
　　“大方啊，还很会调情，把我骗得团团转也好，当局者迷嘛，反正我乐在其中。”
　　周栀不由啧啧一声。
　　林瑰雪过来是通知：“我们去二楼包厢吧，王潜星在那吹蜡烛呢。”
　　王潜星就是她的那个网红朋友，今天的主角。
　　寿星跟她们一般年纪，林瑰雪的高中同学，在国外上了两年学，不是读书这块料，就肄业回来做自媒体了，长得很漂亮，是一种科技感很重的漂亮，不过瑕不掩瑜，气质好就胜过一切。
　　过生日她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一身白雪公主的打扮，跟不认识的来宾也自来熟，有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美好，浑身上下有着一种很难装出来的，被养得很好的天真感。
　　头顶的公主王冠歪倒了，被她拨正，王潜星笑眯眯，双手合十许愿，被旁边人围着唱生日歌。
　　林瑰雪说过，王潜星这人就喜欢交朋友，爱热闹，所以什么五湖四海的人她都请。
　　被林瑰雪拉去认识纪珍棠，她听完需求，惊喜道：“哇，你居然有自己的品牌？这么厉害！”
　　纪珍棠被夸一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林瑰雪也说：“她很牛的，珠宝协会认证过的冠军。”
　　王潜星爽快地答应：“好啊，那你先关注一下我的账号，我大号粉丝多些，不过那个风格不太搭，有个号正好是做小短剧的，最近才签了公司，到时候想办法帮你植入点广告，我老板很懂营销的。”
　　纪珍棠激动地直点头，正要说感谢的话——
　　王潜星的视线往旁边一瞧，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突然亮了亮眼，“钟珩哥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纪珍棠没回头，感觉后脑勺一麻，被人揍了一拳头似的。
　　那道熟悉又久远的声音从身后闷闷地传来，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久不见，星星。”
　　钟珩走到王潜星面前，送上他的礼物。王潜星当场就拆了，纪珍棠趁着还没被发现，赶紧往后挪了几步，但忍不住好奇瞥一眼他的礼物盒，里面放着一只玻璃种帝王绿手镯。
　　懂行的人知道有多贵。
　　林瑰雪也不由叹了一声：“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
　　她攥着纪珍棠手腕，解围说：“我们去旁边喝酒。”
　　纪珍棠飞快迈步，跟林瑰雪到角落里坐下。
　　王潜星喜不自胜，毫不避讳地搂了一下他的脖子，跳起来惊呼：“啊啊啊太谢谢你了！超级喜欢！我现在就要发朋友圈！”
　　钟珩笑了下，手插裤袋里，也没回抱，挺拽的模样说着：“小时候就听你爸说，满月酒抓阄，你抓一只镯子，都说你这小孩长大是当富婆的命，恭喜你，梦想成真了。”
　　好家伙，居然还是青梅竹马……
　　纪珍棠咬着饮料吸管，五官不由自主地皱起来，看着这两人拉拉扯扯。
　　没料下一秒，他骤然挪一下眼，瞧到她脸上。
　　钟珩也愣了下，脸上那点宠溺的缱绻的笑意荡然无存，在看到纪珍棠的一瞬间，他轻握着王潜星搂他肩膀的手，将人往外推了推。
　　钟珩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凝下来，而后喉结轻滚一周，像是忘了接下来要说的台词。
　　过会，仓促地总结一句，笑容也变得很僵硬：“生日快乐。”
　　他说完，到暗处找位置坐下，姿态散漫，神色却隐隐拘着，余光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钟珩坐在离她一米不到的位置。这沙发也不长，中间空了个座，大约是给王潜星留的，但她一时半会没坐下来。
　　于是这空白又狭窄的间距，让纪珍棠想找地缝钻。
　　她腹诽，还好苏云梨不在，不然今天的戏台算是为他们仨搭的。
　　“他好像在看你哎。”连林瑰雪都察觉出了苗头，瞧一眼两人的各自紧绷。
　　纪珍棠倒是宁愿他别看过来：“……我要起鸡皮疙瘩了。”
　　前任相逢的戏码，总是精彩。周栀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要是现任也在就好了，打起来打起来！”
　　纪珍棠：“……”她提议周栀换了个座位，坐到两人中间。接着又跟旁边的林瑰雪换，到最边上。
　　舒坦了一些，但是隔得也不算太远，钟珩说什么，她都能听见。
　　王潜星还在收礼物，场子里在放伴奏，但没人唱歌，因此旁边人交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她耳畔——
　　“我三叔的地盘。”钟珩沉声说了句，是跟在他一侧的另一位公子哥。
　　“这船？你家的？真假。”如果公子哥也分等级，钟珩必然是属于被人膜拜的最上层。
　　他淡淡应，话里还有些羡慕的意思：“他很有钱，听说在溪山买了个茶庄，给他女朋友做生日礼物，你敢信？”
　　那人问：“新城区那个溪山？不是吧，听说那里的地皮价格炒得很高，你三叔这么有本事？哪个女人这么有福气？”
　　面对接二连三的提问，他就说一句——
　　“他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钟珩哂笑一声，过会又道：“肯定也得是个有本事的女人，想拿下我三叔这样的男人，光是有野心也不够啊。”
　　他说最后这句时，声音扬了扬，有几分刻意，像是说给她听的。
　　纪珍棠觉得自己遭遇了严重嘲讽，喉咙都涩住。
　　“……”
　　钟珩心里的有本事，起码不输池樱，得会算计，会来事。
　　纪珍棠虽然也精明，但她的个性里明显缺点狠劲与手腕。她内心很柔软，柔软的人就会顾虑重重，这不行那不行。
　　钟珩其实也是了解她的，他并不全然迟钝。不了解的话，也不至于这样又爱又恨。
　　爱她抓不住，也恨她抓不住。
　　他说完，瞥了一眼已经藏进人堆里的女生。
　　余光太重要，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走到门口的男人。
　　直到钟逾白抬指，扣了扣敞开的门。
　　笃笃——
　　一时间，所有人望过去。
　　他颀长的身姿鹤立在那，一瞬挡去门外光线，穿休闲款式的衬衫，不拘地解两颗扣，西裤收腰，宽肩窄腰，被光影绘深了轮廓，整个人的气场凛然，气质却又温和，轻唤一声寿星：“星星。”
　　昵称虽亲密，但脸上的一点淡笑又显得疏离。
　　“钟叔叔！”王潜星惊讶极了。
　　钟逾白迈步往里走，淡笑着恭祝：“生日快乐。”
　　他递上礼品。
　　王潜星展开首饰盒，急迫地把鸽血红试戴上，高兴得都溢出一点哭腔：“这一定是我今天收到最好的礼物。太漂亮了，我梦寐以求的钻石！超级喜欢！！谢谢叔叔！”
　　听他这么说，钟珩脸色变得很难看，人一被对比，魅力在别的男人面前一再打折扣，就会挂不住面子，衡量的标杆就是王潜星的反应。
　　一颗红宝石入场，刚才那帝王绿瞬间就不香了。
　　长辈在前，钟珩自然要起身打个招呼，他笑了下，收起不悦，起身道：“阿叔，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钟逾白对着王潜星的和蔼笑意微微落下。
　　他对着场内巡视一周，视线落定在纪珍棠的脸上。
　　因为躲避钟珩，她藏到最侧边，都快从沙发边沿掉下去了。钟逾白望着她，款步过来：“怕女朋友不自在，来接人回去。”
　　纪珍棠呼吸一滞：“……”
　　钟逾白到她跟前，将局促起身的纪珍棠揽入怀中，手掌轻抵住她的腰侧，用一种握掌的手势，让她全身重量落在他的小臂上，免得她太紧张，站不住脚。
　　他这才正眼瞧一下面如玄坛的钟珩，云淡风轻开了口。
　　“溪山的风水宜养海棠，既然阿珍喜欢，自然一切好说。”
　　“……”
　　钟逾白说完，改为牵住她的手，又看向同样惊呆的王潜星，语气斯文有礼：“玩得开心，人我先领走了。”
　　王潜星愣一下：“啊，好的好的！”
　　他浅浅一笑，颔首：“再会。”
　　王潜星弯了弯眼，又说一遍：“谢谢叔叔。”
　　……
　　纪珍棠跟他到外面，像行尸走肉般被人拉着走在船上二层的露天长廊，过好一会才缓过来，毕竟刚才事发不过几分钟，丝毫冲突没有，她就这样全身而退了。
　　她望着底下滔滔的水流，又抬眸望一眼男人宽阔的脊背，呆呆问一声：“你为什么突然来接我啊？”
　　钟逾白回眸瞧她，答道：“看见他了，怕你不自在。”
　　过好久，纪珍棠才笑一下，缓解僵硬了不少时候的嘴角：“还真的有点呢，我刚刚就在心里默念，我的大救星啊，我的盖世英雄，你怎么还不来！然后你就嗖一下出现了——谢谢叔叔啰~”
　　她歪着脑袋笑，把最后这四个字说嗲了，故意掐着嗓子，是学谁，钟逾白听得出。
　　他无奈一笑，领着她继续往前，说一句：“是迦陵挑的。”
　　她“哦”一声。
　　哦得很冷漠，但嘴角翘得又很得意，得意于他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小心事，挑出她种种复杂的不快乐，把哄人的枣填补得时机精准，恰到好处。
　　读心术未必真的存在，但人的缜密跟细腻，都是一种高级的处事能力。
　　“不如你这颗。”
　　钟逾白扣着她的指，拇指指腹点在她的钻石上面。
　　哄她安心的五个字。
　　纪珍棠笑了，不管如不如，“我没那么小心眼啦。”
　　钟逾白领她到船舱尽头的包厢坐下。
　　里头没有人，光线也闪得灯红酒绿，她问：“那我们刚刚这样，算不算公开了啊。”
　　钟逾白平静地说：“顺其自然吧。”
　　对他刚才几句台词，好像并没有当回事。
　　他不会故意瞒着东躲西藏，也没有昭告世界的热情。
　　顺其自然就是最贴合他心境的一个词，用在哪里都合适。
　　但看她似乎对“公开”这个行为有种憧憬仪式感般的郑重，他问：“介意我在这里提？”
　　纪珍棠摇头，她笑起来的时候蛮眼都是他：“我只介意你扯我走得太快，没看到钟珩气成猪头！”
　　钟逾白笑出了声。
　　外面有侍应生进来，问钟先生有什么需要。
　　钟逾白点了几份酒，末了问：“男模有吗？”
　　纪珍棠瞪大眼。
　　侍应生答：“今天来了几个，刚给王小姐陪玩了一阵，您看您要什么样的？我马上让他们过来。”
　　钟逾白面不改色：“帅一点，腿长点，会跳舞。”
　　而后，一字一顿——“要最年轻的。”
　　侍应生点着头，还真在纸上一本正经地记录着什么。
　　纪珍棠捂着自己滚烫的脸，凑近他，虚虚说一声：“不要。”
　　钟逾白淡淡，明知故问：“不要什么？”
　　同时，侍应生又问道：“还有什么具体的吗？比如要跳什么舞？”
　　“什么舞。”钟逾白手指在膝盖轻点，缓慢思索，睨一眼纪珍棠，“你说呢。”
　　纪珍棠从指缝里漏出一个眼，瞧他，你来真的？钟逾白还是没什么表情，她眨眨眼，随后放下手，冲着侍者喊一声：“脱衣舞！！！”
　　钟逾白看她几秒，长长地提一口气，又缓缓地抒出，他微侧着额，指关节抵着太阳穴轻揉，闭眼说：“都来一套吧，让小朋友开开眼。”
　　纪珍棠憋着笑看他。他的表情，可比男模跳舞有意思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她又对侍应生说：“要很会搔首弄姿的那种，让我们老板也破破戒。”
　　手掌轻摆在他胸口位置，好像知道他那里的气快不顺似的。
　　钟逾白闭着眼，还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眉心。


第50章 第 50 章
　　◎栖息地◎
　　钟逾白没在王潜星的场子上多说一句, 多耽误一秒。
　　钟珩反应了好半天，等王潜星拿着话筒唱歌，那尖锐的一嗓子才算把神游的他喊回来了, 旁边男生看他心情不悦，殷勤地递根烟来。
　　钟珩懒得搭理，歪头看了一眼纪珍棠的两个室友。
　　他到林瑰雪旁边坐下, 踹一脚倒旁边的酒瓶，直入主题就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声音冷得像块冰，要杀人了。
　　林瑰雪懵懵的：“我不知道啊, 我也今天刚知道。”
　　钟珩看她一眼, 满脸写着不信。
　　她回想说：“不过……赵斯齐那件事情, 他应该有出面，当时有一点小道消息传出来, 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周栀很傻白甜, 有什么就忍不住说什么：“我服了, 你都换好几个女朋友了, 还不准人家找下一春？”
　　“哪有好几个？”钟珩的眼刀子飞过去。
　　周栀嗤笑：“可不是单几个月就叫情种了，你也太自恋了吧。自恋又自大！”
　　钟珩置若罔闻，也不是头一次被人这么说了, 他现在心如止水, 望着正在唱歌的王潜星的后脑勺出了神。
　　想起一点蛛丝马迹。
　　之前纪珍棠演话剧，他去看却被拦在场外那回, 钟珩当时没深想，真以为自己是拿了别人的票才核验不上，后来觉得这理由很烂。
　　如果不是钟逾白, 还能有谁会在青大拦他的路？
　　钟珩扶着额头, 靠在沙发垫上闭了会眼。
　　“钟珩哥哥。”王潜星过来嗲嗲地喊了他一声, “你身体不舒服呀？”
　　钟珩睁眼，起了身往外走，没风度地把她晾下：“出去抽根烟。”
　　到甲板上，拢着火燃了根烟，缭绕烟雾更是把他整个人衬得冷飕飕。
　　一旁有人在打电话。他竖耳一听，确认是讨厌的声音，丁迦陵。
　　男人跟钟逾白混久了，也沾上他的气质。一身西装革履，背靠护栏，淡淡笑着，在通话。
　　丁迦陵是他一手培养，绝对算的上是心腹里的心腹。
　　钟珩难免牵连到他，怎么看他都不顺眼，烟也抽不清净，觉得烦得很。他转头要走，丁迦陵眼尖，看见了，挺和气地到前面打声招呼：“二少爷，今天心情不佳？”
　　走廊很窄，钟珩睨他一眼：“好狗不挡道。”
　　丁迦陵一愣，笑了：“万事和为贵，就是老婆跟人跑了，也不至于这么乱撒气吧？”
　　“……”把他伤口扯开还往上面撒点盐，他是知道怎么膈应人的。钟珩紧了紧后槽牙，收敛了一点坏脾气，问，“他们还在船上吧。”
　　毕竟这一时半会也靠不了岸。
　　丁迦陵如实说：“在看表演。”
　　钟珩挑眉：“什么表演。”
　　“你有什么事？”
　　“看表演怎么不带我？我也要看，”他无理取闹地说了句，随后耳畔便传来一些刺激的音浪声，钟珩偏一下头，问丁迦陵，“这间？”
　　丁迦陵抬手，抵着他胸口，示意这里戒备森严，不能进。
　　钟珩再往前两步，两头的保安就簇拥过来了。
　　“……”
　　他骂了声粗话，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气，回头踢一脚船上的桅杆，让头顶的旗帜猎猎。
　　与此同时，包间里。
　　纪珍棠看着面前搔首弄姿完了的男模，觉得有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问他到底能不能脱了？
　　小男孩看起来挺拘束的，一直在偷看旁边钟逾白的脸色。
　　钟逾白脸色很平静。但越是平静，倒越是让人不安。
　　他怯生生地说：“我不卖身呀。”把纪珍棠彻底逗笑了。
　　钟逾白瞥一眼她的笑脸，低低说：“喜欢这个？”
　　“你觉得呢？”
　　他语气挺凉：“不过如此。”
　　纪珍棠朗声一笑，心里也觉得舞姿很一般，又不能拂人的面子，她问那男孩：“你几岁啦？”
　　男孩回答之前又瞅一眼气场很强的男人，吞吞吐吐：“18。”
　　纪珍棠不由感叹：“那可真是生活不易啊。”
　　又想一想：“你会不会唱那个——”
　　话音未落，她倏地被人钳住下颌，失了声。
　　钟逾白深邃的眸色睇过来，眼里写着一句：差不多可以了。
　　他望着她，另一只手挥一下，叫人赶紧走。
　　“……”纪珍棠眨眨眼，像只被擒住的鸡仔，巴巴望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玩脱了。
　　这天夜里，她预感到不会太好过，从她手腕被重重擒住开始。
　　“好玩？”钟逾白问。
　　她点点头，又看他脸色，慌张地摇摇头。
　　他没什么笑意地一笑：“下次还看不看？”
　　“是你点的啊！”她昂首力争。
　　钟逾白语气淡淡：“嗯，我点的。”
　　“……”
　　纪珍棠败下阵来，求情说，那人家小姑娘左一个叔叔右一个叔叔，我都没跟你生气！
　　钟逾白将皮带绕过床头，还跟她好生解释一句：“论辈分，是这么叫的。”
　　她喊是情趣，别人喊，那叫尊敬。
　　纪珍棠倏地就没了声。
　　他单膝跪在床沿，倾身往前，常年晦暗的眸子有了点凌厉之感，“还有什么疑惑？”
　　纪珍棠一只手被紧扣在床头，圆滚滚的眼演着无辜，摇摇头，不敢有了。
　　紧接着，他问三个字：“要不要？”
　　钟逾白大发善心，给她留了一只手，让她做无谓的挣扎。明知无效，但这一环是加深兴味的必不可少。
　　不构成攻击性的推搡、抓挠，表面对他无害，热血全往心里钻去。
　　纪珍棠的眼界没开在男模身上，他的戒也没破在那艘船上。却在隐晦的深夜脱轨，水与浪都比船尖撑开的那一丛丛更为热烈滔天。
　　她算是见识到了他最为晦暗的私.欲。
　　纪珍棠跪在绿油油的绒毯上，脸颊贴枕，睫毛上沾几颗在极致处盈上的水珠，腰像抽了帧一般顿，说不出一句话。
　　钟逾白拿纸巾，先替她擦泪痕。他俯首在她耳侧，说：“是不是不喜欢。”
　　他对她的想法，也不能够说全然拿得准。
　　称不上眼泪的眼泪，这个泪腺发达的小兔子，还是第一次为他而“哭”。
　　钟逾白笑了下，轻轻叠起沾泪的纸巾，又去抽新的。
　　纪珍棠不置可否，她伸出双臂，“抱抱。”
　　男人有力的小臂将她箍紧，托起。他带她去清洗，纪珍棠什么也不需要做，她被照料得妥帖，各种程度的照料。
　　一小时后回到床上，被剥了壳，一身干燥落进被窝，她忽然忧心，撑着脑袋瞧他：“钟珩会不会搞我。”
　　钟逾白站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擦一擦手，低眸望她：“不会。”
　　她问：“你是信得过他的人品，还是对你的手腕太自信？”
　　他说：“不论如何，他不会这样做。”
　　说着，钟逾白俯身，点一点她腰窝，被戳了下痒痒肉，她就敏感地拱身，将身下的绒毯让出。
　　钟逾白手一牵，将一匹布简单团一团丢到旁边地面，幽绿的底色上陈列斑斑白白的痕迹，分不清是绣线的花纹，还是风月的罪证。
　　“你还挺会省事。”纪珍棠看他用道具辅佐，便于清理现场，调侃了一声。
　　“生活的智慧。”钟逾白回答简单。
　　第二天，休息日。纪珍棠见天气极好，她的心情也很好，吃完早餐到花园去欣赏池里的莲和小鱼。身上穿着卡通图案的睡衣，很孩子气。
　　她趴在护栏，往里面丢鱼饵。
　　丁迦陵被钟逾白喊到家里来办公，坐在大理石桌前，钟逾白望着不远处笑意明媚的女孩。
　　“昨天钟少爷气坏了，想讨个说法，被拦在门口没让进。”
　　钟逾白淡淡地“嗯”了一声。
　　丁迦陵觉得这出戏很有意思：“你不打算给他个解释？”
　　他只说：“我会处理，那边先不急。”
　　视线没从纪珍棠身上收回来，钟逾白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和丁迦陵聊起最近读的一本书。
　　讲的是女学生结实富豪，富豪又找千金小姐联姻。走不到终点，从相爱到分散，最后在叹息桥上说分手。
　　女学生很懂得权衡，知道及时的收敛，便让他们的道别显得不那么沉痛悲剧。
　　丁迦陵评价一句：听起来很俗气啊。
　　“我还记得，上一回纪小姐和我说起那个什么小说，说富豪给她建了个金丝笼，她说那样的女人，叫金丝雀。”他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想到钟总现在也有了养雀的爱好。”
　　闻言，钟逾白看他一眼，丁迦陵识相地把笑收了。
　　陈词滥调唱得虽然多——
　　“不同的性情和需求，会引导不同的走向。”钟逾白客观地说了一句。
　　清醒知足，就是女性保命的良药。
　　“她是小鸟，但我不能做困住她的笼子。我给她喂饱喝足，叫她心情畅快，睡得香，或许某天醒来，她拍拍肚皮觉得满足，决定要启程。”
　　钟逾白望着纪珍棠的身影，温淡地一笑：“阿珍这只小鸟，是要去飞的。”
　　他知道，她一定不是那个甘心做金丝雀的喜宝。
　　她太机灵，全身警惕，时刻竖起耳朵听风吹草动，这样的女孩，注定不会折在他的手里。
　　钟逾白也不会打着爱的旗号为她锻造一座笼子。
　　给一个人最好的宠爱就是让她体会到，在一切不公平的先天条件与制度之下，也会有绝对的自由。
　　如今的他已经足够死板了，绝不能够再扼杀掉她的鲜活。
　　他说：“她累了，愿意回来，我仍然做她的栖息地。”


第51章 第 51 章
　　◎抽丝剥茧◎
　　宿舍群里对纪珍棠狂轰乱炸了两天, 逼问她前因后果。
　　纪珍棠没仔细看消息，她跟钟逾白在一起的时候，有太多可以取乐的方式, 连网络都显得无聊。
　　比如看他养花，随他去私厨吃饭，去茶楼品茗, 就连坐在他旁边看他工作也是好玩的。
　　时间变得慢悠悠。
　　钟逾白很有人情味，从不驱赶她，即便打重要电话, 纪珍棠不需要回避, 当然她也听不明白。
　　她有时叽叽喳喳, 有时沉默陪伴，自己都觉得好粘人, 笑嘻嘻问他：“我像不像你的宠物？小猫小狗一样的, 粘人精。”
　　她说着, 还往他怀里钻, 演着小猫小狗要摸摸。
　　钟逾白躺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手掌倾覆在她发顶，让她如愿以偿地得到安抚, 却说：“你是人, 不是宠物。”
　　她随口的玩笑得到一本正经的反馈。
　　纪珍棠常常为他的话而一怔，抬头看他闭上晒太阳的眼睛, 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神圣庄严。
　　不会让人为他说破玩笑话而愠怒，只会动容于从绅士品行里流露出的尊重。
　　最深的修养都是从漫不经心的只言片语间体现的。
　　钟逾白想起一桩事，问她：“行李怎么只搬了一些过来？”
　　纪珍棠是上次带了点日用品过来, 但是分量不多, 衣物也只不过少少几件, 方便她在这里换洗。
　　钟逾白望着她的意思，似乎是在问：是不是反悔了？
　　“你想让我住过来吗？”她问。
　　钟逾白说：“当然。”
　　在一些掏心的问题里，他不会暧昧兜圈，是就是。
　　纪珍棠说：“我怕我会走。”
　　她说了五个字，然后沉默地看他脸色变幻。
　　钟逾白的神色平淡如常，也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接着解释：“如果有一天注定要离开，这里最终只是我漂泊的一站而已。怎么能叫家呢？我肯定是不能在这里安家的呀。”
　　纪珍棠说这话时，眼睛被日光照得剔透，她很平静地叙述将来的不测，没有一点隐瞒。
　　因为太过平静而显得不像是她，冷冰冰的话被她脸上的笑勾出了几分温情。
　　太□□有欺骗性，在温暖得像是不会结束的午后，让他们依偎，仿佛看到了永恒。
　　直到彩色的泡沫被她一针见血地戳破。
　　钟逾白这样稳如泰山的个性竟也为她而怔了怔。
　　“漂泊的站点叫旅馆，自然毫不相干。”过了会，他看着她，说道，“虽然房子未必等于家，但我的房子，可以成为你的家。大可放心。”
　　钟逾白说着，轻压她的后颈，吻在她眼梢。
　　话因为吻而变得一柔再柔：“以后放学，想回来就说，我去接。”
　　穿过一池清莲的风，从阳台外吹来，干爽地落在身上。
　　纪珍棠差点掉眼泪。
　　他能接住她的话，精准地戳中她的心窝，前提是，太会读取她的心声。
　　她这样说，不是真的坚强，不是真的要走，是想要一句肯定的偏爱，要一句她能够留在这个家里的底气。
　　他真的给了她。
　　就这样被钟逾白喂饱喝足，到第三天，纪珍棠回了寝室，同时加上了林瑰雪推给她的一个好友名片。
　　是王潜星。
　　一面之缘的女孩，隔几天，纪珍棠对她面目的记忆已然有几分模糊，但记得她撒娇的声线，软软萌萌地喊钟珩哥哥，又喜出望外地说谢谢叔叔。
　　王潜星的个性和她声音一样柔。
　　她很大方跟纪珍棠聊天，问品牌创意，又帮她牵线搭桥，推过来拍短视频的团队联系人。
　　聊到最后，王潜星忍不住，才略微试探地问一句：你是钟叔叔的女朋友啊？
　　纪珍棠斟酌半天，只回了一个：对。
　　王潜星说：啊，那你蛮特别的。
　　纪珍棠问：为什么这么说？
　　王潜星：他是一个神秘的人，他的女朋友当然是一个特别的人啰。
　　纪珍棠笑了，很新颖的形容。
　　王潜星：如果团队那边有什么问题你联系我，祝你产品大卖！
　　纪珍棠说谢谢。
　　王潜星签约的公司规模很大，专门做网红孵化，从拍摄到运营，都有自己的一套模式。
　　纪珍棠跟对方简单地聊了聊，说了些经营策略，网聊到中途，一个电话插进来。
　　是本地的陌生来电。
　　她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磁磁的，喊她一声：“纪珍棠。”
　　她吓一跳，以为个人信息又被泄露，开口就说：“不买房，再——”
　　话音没落，对方根本没给她挂断的机会，又出了声，淡淡一哂：“让我三哥做这做那围着你转，算你有点本事。我是我太太经纪人，你有什么事联系我就行。我跟你谈。”
　　男人讲话很利落，三言两语没给她插话的机会，要事说了，讽刺也很到位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头传来不疾不徐擦火的声音。
　　纪珍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经纪人？”
　　男人道：“怎么，不是你请她当模特？”
　　她恍然：“呀，是陈总！”
　　想起上回钟逾白说不能得罪他太太的话，纪珍棠连忙端起笑容，小嘴叭叭：“我是有这个想法呢，一眼看中祝医生的气质，出水芙蓉，兰质蕙心，空谷幽兰，精挑细选，还是觉得她最符合我的品牌定位，所以才冒昧地来找你。在我心里，她就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陈恪笑了下：“我知道她漂亮，不用这么逢迎。你有什么需求直接发给我，微信联系。”
　　虽然这么说着，但很显然他的语气扬了一些，看起来被逢迎得挺高兴。
　　纪珍棠点着头说好。
　　林瑰雪推门走进，看见她便问：“你回来了啊？怎么没去上课？”
　　纪珍棠正要抬头，被她紧紧一勾脖子，林瑰雪不等她答话，讳莫如深地说：“知道吗，小圈子里有人在传了，你跟那个谁的事。”
　　“……”
　　也不知道钟逾白的大名有多不能提，要如此的谨小慎微。
　　纪珍棠自然问：“传什么？”
　　“没别的，就是说这个事，说你厉害哦，搞到大boss！”林瑰雪都忍不住问，“诶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我也特好奇，那人可不是一般的大佬，跺一下脚整个商界震三圈呢。”
　　“……”纪珍棠被她的好笑措辞无语到了，“不要夸大其词，只不过看对了眼，水到渠成在一起了。”
　　林瑰雪说：“太棒了，这样一来下半辈子也不用努力了，嫁进豪门，准备养老。啧啧，我曾经的梦想。”
　　纪珍棠脸色一晦，不解道：“雪，你是在讽刺我吗？”
　　林瑰雪忙摇头，无辜说：“当然没有啊，我说的不是事实嘛。说真的，等你当上阔太太，你的野心啊，抱负啊，实现起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什么珠宝设计，还怕你的作品没人看？到时候完全就当个人爱好了。”
　　她说的很有道理，上流社会的人，平步青云如此容易。苦兮兮的她呕心沥血想要得到的东西，人家握在手里，不费吹灰之力，甚至都不屑多看一眼，当做游戏。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难攀的权贵可以带给她的荣耀。
　　林瑰雪的话一点也没有错。
　　但纪珍棠闷闷不乐地撑着腮，冲着另一边，觉得哪哪都不对。过半晌，她不忿道：“你这样说我总觉得怪怪的。”
　　林瑰雪说：“哪里怪了？这不是很好的事嘛，别管那些说拜金享乐的人，他们自己没有享乐的福气，就鼓舞别人要吃苦上进。现在社会不兴吃苦耐劳啦。”
　　纪珍棠说：“明明你之前还跟我说，女人应该自立自强，要自己做总裁，要替代偶像剧里男主角的美好品质。”
　　林瑰雪笑了：“对啊，是没错。可我还说过男人可以当垫脚石，豪门也一样。这话更没错，你利用关系进到那个阶层，和你到那时候再自立自强也不冲突吧，社会资源本来就是倾斜的，你只不过从一头到了另一头，靠父母和靠老公一个道理，这也是一种本——”
　　纪珍棠打断她：“可是我们不会结婚啊。”
　　像是在唇齿间压上了千斤重的一句话，她说得很累，因而显得掷地有声，一字一顿。
　　倏然间让对方沉默了。
　　“……”
　　林瑰雪愣了下：“也不一定吧，可能性虽然小，可以试试看，捆住他的心。”
　　纪珍棠没有回答她的话，回溯着什么，自语一般说道：“我有时觉得他爱我，有时又觉得，是因为他太懂得正中下怀，在给我打造一个为我量身定制的游乐场，让我在里面开心地玩。”
　　不过——“不管真实的他究竟怎么样，至少他给我带来了许多价值，也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这样就够了，对我来说，他是很好的人。我很感谢我们的相逢相知。”
　　纪珍棠深谙，这样的男人，好就好在他有理性，有积虑，差也差在不会有赤诚，热烈，奋不顾身。
　　如果觉得不合时宜，他要削减爱意，为其余部分让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权衡。
　　太自然，太符合一个成熟男人的性情，即便真有这么一天，她作为多余的缎面要被裁掉，她也没有丝毫质疑的必要。
　　因为他是他，所以他会这样做。
　　不过这都不是她会想深的后来。
　　纪珍棠是一个情绪很饱满的人，无论脆弱悲伤，还是欣喜憧憬，都会被她发挥到极致。
　　她只是想，反正都要动感情，与其提心吊胆地爱，不如大方尽兴地爱。
　　但除此之外，还要记牢“爱够了就离开”的生存法则，这是苏云梨教她共勉过的一层道理，不必向往一生一世。
　　纪珍棠认真地跟林瑰雪说：“八字没一撇，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林瑰雪赶紧过来按着她的肩赔罪。
　　纪珍棠回落棠阁，打算整理整理她另一部分的生活用品，出乎意料，那天纪桓也在。
　　纪珍棠听到爸爸跟姑姑说话的声音时，脚步已经快迈进门槛了，下一秒下意识要收回去往回撤，已经来不及，纪桓同一时间也发现了她。
　　面面相觑了几秒钟，谁也没躲开尴尬。
　　纪桓今天是来给她赔礼道歉的。
　　纪心荷下厨，三个人围桌吃饭。
　　他没说对不起，男人还是把面子看得高过一切，但是话里话外，有觉得上一回的话说太重的自责感，握着碗底，埋着脸。
　　“我刚知道的时候是很生气，所以才那么说，不过——”他们最爱用转折来赎回颜面，“那个男人确实不是什么善茬，爸爸这么说也是为你好。”
　　擅长用“为你好”来道德绑架，居高临下地教育，用看似柔软的方式展现做家长的冷硬权威。
　　“我希望你擦亮眼睛，真的找个好人家，上次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不管什么女人嫁进那种豪门，都要被扒一层皮，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前车之鉴放在那里，你不听。”
　　他咬重豪门二字，唇齿间满是讥讽。
　　纪珍棠平静地接话，有点好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叫他收手，不应该去威胁他，叫她别动我一根毫毛，不然给他好看？反而总在刁难我呢？”
　　纪桓振振有词：“你是我的女儿，他是吗？”
　　纪珍棠替他回答道：“因为你不敢。”
　　“……”
　　“你一边讽刺着人家，一边又要巴结着人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不起豪门，又时刻想着去分豪门的一杯羹。”
　　她咬着字，重重地说：“你根本不敢惹钟逾白，所以只好来教训我。”
　　纪桓怔住，过会，纪心荷在旁边压了压他的腕，才让他缓和了这阵冲上头顶的情绪。
　　他皱起眉，压着声：“爸爸在跟你好好说话。”
　　纪珍棠不应。
　　纪桓重新说回正事：“等明年毕业，叫许阿姨给你介绍个正经男朋友，你眼下年纪虽小，谈个对象交往个几年时间，再谈婚事，生育，其实也算不上早了。现在谈恋爱都是奔着结婚去，趁着年轻，早点培养感情。”
　　再谈婚事、生育——
　　这一些字眼，好像锥子一样往她心里扎，让她觉得荒诞可笑，找不到亲子关系的丝毫意义。
　　纪珍棠说：“我不要你管。”
　　纪桓道：“我是你老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好理所应当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
　　纪珍棠重复：“我会有我的去处，不要你管。”
　　纪桓说：“你的去处？”他冷笑，“是你自以为是的去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的后果，你真的以为他会娶你？”
　　纪珍棠遽然抬眼，盯着她爸爸：“你不是他，你又知道不会？”
　　“我不是他，我都知道不会！”
　　他说的那么淡定，又那么笃定。
　　镜花水月也有被打破的一刻，她因为爸爸的一句话掉进残酷泥泞的现实里。
　　好像游乐场断了电，她在一片冷冰冰的黑暗中，险些窒息于那一段孤单的瞬息。
　　纪珍棠今天没有夺门而去，纪桓也没有摔碗离开。但两人没再交流，直到吃完饭。
　　纪珍棠回到二楼的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降了温，她有流鼻涕的征兆，塞了两颗常备的药，打开手机备忘录，做了一下拍摄宣传视频的流程。
　　“阿嚏——”一个喷嚏让她意识到窗户开得太大，纪珍棠关上窗再躺回来时，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了。
　　她放下手机闭了会眼睛，揉揉太阳穴。
　　越揉越痛，满脑子都是纪桓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总觉得脑子不得清净，一再让她碰上一些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可是明明她不喜欢去考虑那些的，什么娶不娶，嫁不嫁，嫁给谁，烦死了，都来问她。
　　纪珍棠的心跳烦乱了很久。
　　最后，她选择给钟逾白打了个电话，出声柔软：“大老板在干什么呀。”
　　钟逾白道：“想我可以直说。”
　　她笑着撒娇：“想你啊，想死了，想跟你这样那样，一直一直，不要停下来。”
　　他愣了下，而后笑了：“谁教你这么说。”
　　等不及又问：“鼻子怎么了？”
　　她一点小小的异样都被他轻易察觉：“感冒了。”
　　纪珍棠说：“头有点疼，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挂水。”
　　钟逾白说：“我接你回来，有家庭医生。”
　　“不要，”她意外地执拗，“我想去医院。我在落棠阁，你来接我吧。”
　　钟逾白当然觉得奇怪，但没多问，他应了声：“二十分钟到。”
　　纪珍棠的体质还算可以，偶尔一点小感冒就自己吃药扛过去。
　　因为小的时候，她在住宿学校里病入膏肓，烧得不省人事，被老师送去医务室挂水，迷迷糊糊听见老师在打电话联系她的家长，可她挂完水睁开眼，只看得窗外朦朦胧胧的天色。
　　水吊干了，医生忘了来观察。
　　老师下了班才来看她，说你爸爸忙工作，来不了。随后在桌上给她摊开一大堆药，叮嘱她要怎么吃。
　　她提着药回到寝室，那日孤独的天色和晚霞是很难忘的。
　　十多年了，她还记得。
　　没有人会懂，存在着这样的一种期待，叫有人愿意陪我看病。
　　陪人看病当然是件很慈善的事。
　　上一次她突发心悸，也是钟逾白陪她去的医院。
　　他在她这里，早被冠以天生慈善家的头衔。
　　家庭医生放着不用，非要来这里沾病毒。他大概不懂，但对她没有半句质问，纪珍棠坐下后，护士过来扎针挂水。
　　钟逾白妥帖帮她安排好一切，排在长队后等待付款，排完发现错了，没半点急躁，又换到正确的位置重新排。
　　从他整理头绪，研究医院看病流程的温吞举止来看，应该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为了她，忙进了这人间的烟火气里。
　　钟逾白今天没有像林瑰雪说的，跺个脚商界就能震三圈的气势，他脱了西装，身上只穿件薄薄的黑色单衣时，在早夏的温暖气温里，显得柔和儒雅，很像一位斯文自矜有涵养的教授。
　　这样的男人上了讲台，也一定招学生喜欢的。他气质好，又有风度。
　　纪珍棠荒唐地想，他要真是个教授就好了。
　　他要是不姓钟就好了。
　　最开始贪的那些，她都不贪了。好想让他做个平凡人，再平凡一点。
　　好让她有勇气去幻想他们柴米油盐的未来。
　　没有家庭医生也可以，就这样互相扶持着，摸索着生活也可以。
　　“饿不饿？”钟逾白办好手续，取了点药。欠身看坐在椅子上的纪珍棠，抚她发端，温柔地问。
　　她摇头，又指一指旁边的包：“我带了个椰蓉面包，帮我拿一下。”
　　钟逾白提起她的包，坐到那张凳子上。
　　纪珍棠啃上了面包，说：“爸爸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
　　他眼神并无波澜，偏过头看她，淡问：“你怎么说？”
　　“我说好。”
　　钟逾白曲指，用关节蹭掉沾在她下巴上的面包屑，他说：“你说的是，你不愿意。”
　　“……”她愣了下，重重出一口气，气馁说，“唉，你怎么会那么懂我？”
　　纪珍棠埋头进他怀里：“我昨天做梦了。”
　　钟逾白问：“梦见什么。”
　　“我穿了婚纱，在婚礼现场。”
　　他微笑：“新郎是我吗？”
　　她茫然摇头：“不知道啊，我就穿着婚纱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看得不清楚，正要看到新郎的脸的时候，突然就被装修的声音吵醒了。”
　　钟逾白沉默听着，弯了弯唇，没问真假。
　　装椰蓉面包的塑料袋还在他的手上，他取下用来密封的那一圈短短的金丝扎带。
　　随后抬起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扎带卷在她无名指的关节之下。固定好，将头尾蜷出一个圆形钻石的形状。
　　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指，在纪珍棠错愕抬眸的瞬间，奉上一个唇边的吻。
　　钟逾白说：“这不就是了？”
　　他露出很浅的笑，英俊优雅，倜傥迷人，离她距离这样的近，比负距离的时候少掉激情，多点纯情，简直像个偷心贼，让她心跳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男人的手指指腹轻擦在这个临时的戒指上。
　　“帮你把梦做完，圆圆满满。”
　　她是真做了这么个梦，也是真没看清新郎长什么样。
　　早上被吵醒时还遗憾频频，偶然想起来才和他说一嘴。
　　钟逾白总有自己的办法替她弥补遗憾，哪怕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梦。
　　虚幻的梦境与真实的触觉神奇地接壤。
　　这一刻，医院嘈杂，纪珍棠却觉得心里万籁俱寂，只剩他这似告白又非告白的声线。
　　及时行乐，不问结果，这大半年来，她把这几个字奉为人生宗旨。
　　可是一想到钟逾白，她惊讶地发觉，她开始忧愁离别了。
　　想起苏云梨给她指点过的迷津，害怕和那个人分开，就是爱的开始。
　　昨天还在想，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大方尽兴——
　　可到了今天，念头却又有所不同了。原来她的心思，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变化。
　　原来到了最深刻，最脆弱的时候，真的会谈不上大方尽兴，只剩下提心吊胆。
　　和来势汹汹如山倒的病魔不一样，爱是这样抽丝剥茧地攻进人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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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爱人之间不讲输赢◎
　　纪珍棠心里有点难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虽然退了低烧，情绪还是低迷。
　　回去时已经过了零点, 在路上，钟逾白把车里暖气开到最合适的温度，纪珍棠躺在暖烘烘的气流里, 感受他探出手过来试她体温的动作。
　　她掀开还很虚弱的眼皮，看见了他白皙骨感的手腕。
　　明明没发生什么坏事，人也会莫名低落。
　　大概是她想到书里说, 建立羁绊, 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她迟钝地感受到这句话戳人肺腑之处, 为她从前的天真而悲伤，认识到爱跟痛是如影随形的。
　　这话说得太好了。
　　钟逾白确认她已经退烧, 又看她病弱的眼, 说：“睡会, 还有一段路。”
　　纪珍棠明明很犯困, 但她摇一摇头，拿出手机来刷了会短视频，为撑住此刻的清醒。
　　像在担心一旦陷进睡梦里, 被削短的路程, 会让她缺少一次机会，感受跟他相伴的温情。
　　每分每秒, 都是值得记住的。
　　那根金色的扎线她没有取下。
　　一直到家里。
　　纪珍棠脚不用沾地，被他一路抱到床上。
　　她和钟逾白说起账号的初步规划，他坐床头替她剥一只橘子, 沉默地听完, 肯定地说：“会越来越好。”
　　纪珍棠问他：“我会成为一个成功的人吗？”
　　她眼巴巴看他, 那层期待太过明显，摆明了是要他说会。
　　但钟逾白出其不意地反问她：“怎么理解成功。”
　　纪珍棠想了想，“就像你一样啊。”
　　钟逾白却道：“柳暗花明是成功，一帆风顺是成功，开心也是一种成功。”
　　他一直以来给她灌输的人生哲学，可以概括为几个字，开心为大，随遇而安。其余的就交给起伏不定的命运，不由人主宰。
　　他说：“如果这样计算，你已经是了。”
　　纪珍棠不免叹息，一边觉得他说的话在理，一边又觉得这不该是喂给她这个年纪的人的鸡汤：“这么洒脱的话，我的上进心要被你惯没了。”
　　“上进心还是要有一些，我只是不希望你吃苦。”手掌上垫一层纸巾，钟逾白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略带深意地说，“思想如果分境界，洒脱应该会略高于执着，你觉得呢。”
　　“……”
　　再听他说下去，纪珍棠觉得自己安详到明天就可以退休了。她坐起来，宣誓一般：“不，我要努力，变成一个优秀的设计师。你要给我打鸡血呀，可不能一直说：开心就够了。”
　　钟逾白在床侧，俯身看她时，面目很柔和，带一点笑。
　　或许他不愿说什么打鸡血的话，但在她的强烈建议下，还是点了点头。
　　纪珍棠剩下那点行李，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嘱托丁迦陵运过来了，加起来也不多，半个柜子就摆下了。
　　她说因为换季衣服每年都换新，这样方便。她的全部身家，显得稀稀落落，楚楚可怜。
　　除此之外，还有被撕了一页的画册，纪珍棠给他看小时候的画。
　　真无聊。
　　她翻了半天，觉得超级无聊，童年的审美不能够延续到现在，全是瑕疵。
　　不过钟逾白品鉴得很仔细。
　　她很会运用色彩，饱和度拉到很高，无论画动物还是景色，还是天马行空的宇宙银行，都鲜艳浓烈，让人觉得她画笔下的世界日日晴朗，很有自己的一套个性。
　　纪珍棠说：“这样看，我小时候还蛮张扬的。”
　　钟逾白不再看画，手肘撑在枕上，转而敛目看她，却不说话。
　　她说：“现在一定画不出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心境吧。”
　　总结陈词完毕，画册被丢一旁，纪珍棠忽然问道：“对了，我刚刚在医院想，你会愿意为我学厨艺吗？就……”
　　她想了一想，解释：“不是从机器里弹一块吐司出来的那种，也不是用酱搅拌搅拌生的菜就做好一份沙拉，烟火气的意思，就是要有烟，有火，有灶台，煮米饭，你能理解吗？”
　　钟逾白沉默地理解了一番她的话，说道：“会一点。”
　　纪珍棠道：“可你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啊，大概还没有我会。”
　　他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没有把这个话题聊深的意思，他说明天钟家要烧亡人，赶早去寺庙，家里老太太要烧香供灯，叫她困了就早些休息。
　　纪珍棠却起了点好奇心，“你去寺里啊？那顺便拜托菩萨牵个红线呗。”
　　她说着，勾勾那缠了假戒指的无名指，对着他笑。
　　钟逾白没有笑，比较正经地说：“喜事怎么能和忌日撞上？郑重一些，挑个好日子，再去请姻缘。”
　　听不出这是真话还是哄她的，但纪珍棠心花怒放地笑了。
　　隔日是五月初七，他二哥过世五年的忌日。老太太说孙子托梦给她，说地下太冷，要添衣裳。
　　于是执意要到寺庙请愿。
　　寺里群众被清了，主持家事的不是钟逾白，他今天迟来片刻，上了山，远远望见钟家的一众亲眷，正随着老太太在香坛前礼佛。
　　钟逾白穿一身凛冽肃穆的黑色西服，轻挽袖口，净完手，取两炷香，跟第一个看见他的钟炳文颔首示意，爸爸回视，点头微笑。
　　第二个发现他跨过门槛的人，是他的二嫂薛堇云。
　　不犯病的时候，薛堇云眼里也带着浓浓轻蔑，尤其是见到钟逾白，用力地冷声一笑，太夸张，惹得众人都侧目看她，都是怕她下一秒钟要发疯的畏惧神色。
　　直到钟丹婷喊一声：“三叔来了。”
　　她三两步到他跟前，钟逾白在诸多的视线里，撞上了钟珩的眼。
　　理应过来打声招呼的钟珩今天什么话也不说，他轻抿着唇，只睨他一眼，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很快又回正了视线，望向眼前渺渺的青烟。
　　钟逾白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两颗水果糖，塞给他的小侄女。
　　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了一起，这群人里也就老太太还有几分祭奠的心。
　　结束后，在下山的阶梯上，钟逾白落在后面，看见钟珩的背影，喊他一声。
　　钟珩止了步，问他什么事？
　　钟逾白开门见山道：“上回过生日那个王家的千金对你有意，你爸爸也说满意，你要是喜欢，考虑考虑。”
　　钟珩知道他什么意图，出言不逊：“喜欢个屁！”
　　钟逾白看着他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说：“不喜欢也可以考虑。”
　　连不容置喙的意思都被他表达得很温和。
　　钟珩当然了解他的三叔，他的刀子很多，总是不动声色地就毙人一命。
　　钟逾白决定的事，他没有忤逆的余地，别说王家千金，就是让他娶头猪，他都别想逃。
　　“……”
　　明知挣扎毫无用处，钟珩还是借题发挥了一下他的叛逆和不爽，“你明明知道我喜欢谁，又何必这样羞辱人？”
　　钟逾白闻言，平静片刻，揣摩了喜欢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明明入夏的时节，钟珩站在雾茫茫的清晨山腰，却觉得风很凛冽。
　　钟珩对上他没有丝毫笑意的深邃眼睛，实在心里发慌，他塞在口袋里的拳头紧了紧，说：“我已经申请好学校了，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跟你没关系。”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在逃跑，他非要说句一开始，来维护自己所剩无几的少爷自尊。
　　钟逾白不戳穿他的丝毫心迹，微笑着，眼里仍然没什么笑意，吐出两个字：“恭喜。”
　　-
　　纪珍棠再回到落棠阁，是因为她让纪心荷帮忙做了件衣服，不是为她做的，是帮祝青萤。
　　她跟陈恪约了个时间，叫他太太来试装。纪心荷做了件酒红色旗袍，为了衬她那根重中之重的发簪。
　　是日下午，纪心荷把衣服取出时，正和她讲到纪桓。
　　纪珍棠已经不太想听，也不太想争辩了，但到家人的跟前，能说的话又绕不过这些事。
　　“早听你爸说了哇，为了他的事体吵过好几回了，你爸嘴上不讲，心里伤心死了，说姑娘养不熟，胳膊肘往外拐。”
　　纪珍棠为她爸爸在背地里居然会这样说而惊了下，当然她不信：“他胡说的，他最会演，一点伤心能演成十点，抓不住的时候才知道着急，早干嘛去了。”
　　纪心荷叹了叹，绞尽脑汁想不到用什么方式去调解他们之间的事。
　　她虽然也觉得钟逾白不靠谱，但并不是如纪桓会拆散人的个性，说到底还是女人，最懂女人心思，于是没有过于苛责纪珍棠。
　　末了，只讲一句：“你要心里头有杆秤，跟你爸说两句气话可以，过去就过去了，重要在你真正的想法，不要昏了头，真把自己赔进去，损失不会是一星半点。”
　　纪珍棠听明白，姑姑这是在叫她保持清醒。
　　她说：“我很理智。”
　　说这话时，其实她的心事很浑浊，只有嘴巴在清醒。
　　楼下传来车声。
　　纪珍棠从窗台够身去看，见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门口的时候，她的下巴差点掉地上——“不愧是有钱人！”
　　陈恪是真牛逼，他直接把车开弄堂里来了。
　　这弄堂说窄不算特别窄，能进车，不过单行道，前面是死胡同，他这么直直地闯进来，一会还得直直地退出去。
　　对他这豪车毫不怜惜的同时，又把和他太太的形影不离展现得淋漓尽致。
　　祝青萤下了车，在看门牌，确定没有走错，纪珍棠急急地迎下去，高兴地喊她：“祝医生，你来啦！”
　　祝青萤转而见她，说：“好久不见。”
　　她穿一身素净的轻纱感白裙，纤细的腰被束紧，并没有太多累赘装饰的穿搭，最衬这样一副纤柔的长相。
　　雅致清爽，像朵纤尘不染的冬日水仙，被瓶养在洁净的瓷器里，被日日浇灌，精雕细琢，从而花瓣与茎叶都长到最精致完美的弧度。
　　祝青萤说话也轻柔，气质含一点点清纯，加一点点的忧郁。
　　纪珍棠对她赞不绝口。
　　祝青萤就是她心目里江南水弄堂里的大家闺秀的样子，让她想起中学时班级里那一类濯清涟而不妖的女神，清清淡淡，寡言而出落。
　　和她讲话要放轻语调，嘈杂的布景都在这双诗意的眼里缓了流速。
　　纪珍棠盯着试装的那扇门，几分钟后，模特终于走出来。
　　水仙被镶了喜庆的边。
　　“好像我当时穿的敬酒服，感觉又结了一次婚。”
　　祝青萤到镜前，轻声感慨一句。
　　纪珍棠说：“我们这个主题就是跟结婚有关啦，不过是古代人结婚。”
　　她过去，帮她戴上簪子，又整理服饰。纪珍棠问她：“你是不是很早就结婚？”
　　祝青萤：“嗯，毕业没多久。”
　　她脱口说一句：“好羡慕。”是下意识的三个字。
　　“羡慕什么？你也想结婚？”祝青萤看了她一眼。
　　“怎么啦，结婚不好吗？”纪珍棠问。
　　祝青萤浅笑：“好啊。”
　　纪珍棠：“哈哈，开盲盒也有开盲盒的乐趣，对吧！”
　　祝青萤愣了下，不知道说什么，然后脸红了。
　　纪珍棠又笑眯眯说道：“谢谢你愿意帮我啊。”
　　她淡淡说：“如果你和三哥的感情稳定，以后做亲眷，这一点小事当然要照应。”
　　这回变成纪珍棠愣住，脸红。
　　她这样一说，纪珍棠觉得这事能被应下，大概率也是托了钟逾白的福。
　　她挺好奇地问：“他在陈家也排第三吗？”
　　“表兄弟里是，很巧吧。”祝青萤想了想，“不过现在应该不算了，他有个哥哥在星洲的时候就得癌过世，上面也只有一个表哥了。”
　　“星洲……？”纪珍棠闻言，口齿一顿。
　　“嗯，陈家早年在星洲做赌场生意，”祝青萤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说，“后来才迁回国，他没和你说过吗？”
　　星洲的，陈家？
　　脑子里陡然间有了一点苗头，想起很久之前黄馨葵和她聊起钟逾白，说他在星洲念书，当时没放心上，如今想来，迟缓地意识到他居然有个姓陈的弟弟。
　　是碰巧吗？
　　没一会，门前站过来一个男人。
　　陈恪在车上等急了，过来看看进度。他戴了一副黑不溜秋的墨镜，遮他那双俊美的桃花眼。松懒地依在门框，身影颀长，遮了半边日光，屋里暗下来一节。
　　“还没好？”他出声问。
　　把两人注意力都拉过去。
　　陈恪的眼神没从他太太的身上挪开，缓缓地扫视她一圈。
　　很快，视线被突然走到他身前的人挡住。
　　“陈总，”纪珍棠抓住一些线索，就等不及扯着男人想问个清楚，她此刻的心理想法乱七八糟，没理清头绪，开口就混乱地说一句，“你是陈家的人啊？”
　　“……”
　　陈恪稍稍低头，用鄙夷的眼神看了她一会。
　　她尴尬地清清嗓，正要整理语言再问，陈恪已经越过她往前走去，迎上他一身喜色的太太。
　　纪珍棠见识到，什么叫眼里只容得下一个人。
　　-
　　丁迦陵接纪珍棠去沉章园的路上，见她今天沉默得有点反常，挑了几个话题说，她也不感兴趣。
　　殊不知她的手正揣在兜里，摸着陈府少爷送她的那枚海棠发夹。
　　钟逾白在茶室等她，手里翻一本鲁迅的书，入眼的文字，比她满箱的情情爱爱要正派凛然不少。
　　纪珍棠见到他，端起一个释然轻松的笑。
　　发夹被她藏深了，终是什么也没有提起。
　　钟逾白煮了点枸杞花茶，自己在喝，又给她倒一点，深谙养身之道。
　　纪珍棠没有坐相地盘在他旁边的凳子上，看见钟逾白推过来的一张银行卡。
　　他说：“上市的第一个季度，这是一部分营业额。”
　　纪珍棠惊喜地问：“天啊，是我的那枚簪子吗？你去问黄主编要的？”
　　他话里带点揶揄：“自己的利润，让人分走一杯羹就算了，哪里有分文不取的道理？”
　　继而又道：“我和她讨价还价，要了这半成。”
　　虽然不知道赚了多少，猜也猜到，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能卖出多少呢？大概也就蚊子腿的程度吧，纪珍棠大度说：“我不在乎这点钱了，你帮我保管吧。”
　　钟逾白笑起来：“要当成功人士，已经开始不拘小钱了。”
　　纪珍棠笑眯眯，得意忘形。
　　他顺从她的旨意，收回卡，又说：“和黄主编解释半天我们的关系，她终于信了你不是我的侄女。谎言难圆，也难破。”
　　纪珍棠假意感慨说：“好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两个是一对，这样下去，很难收场啊。”
　　钟逾白看她低敛的眉目，缓声问：“收什么场？”
　　她挑瓜子吃，故意不说，眼里带笑。
　　他没再问，过会，提起另外的事：“和钟珩谈过，他决定尽快出国。”
　　“出国？是你要求的吗？”
　　钟逾白答得拐弯抹角：“不指望他成名立业，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也好。”
　　她喃喃说：“你连伤人都很委婉。”
　　临近中午，钟逾白问她要不要去吃饭，纪珍棠问有谁在，他说奶奶在，我爸在，徐妈在，池樱可能下午来打牌，大概也快到了。
　　她听完，果断拒绝：“暂时还不想对付你家人。”
　　钟逾白没强求，理解她的逃避，很快一顿餐送到茶室。
　　他陪她吃。
　　腐乳肉，东坡肉，糟毛豆，还有一份茭白。配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尝一尝，我的厨艺，看有没有你要的烟火气。”
　　纪珍棠正要动筷，听见他这么一说，筷子顿在半空，讶异地问：“这真的是你做的吗？”
　　钟逾白笑问：“这点信任也没有了吗？”
　　他先夹一筷子肉，添到她碗中。
　　她想不到的是，他的执行力惊人到这种地步。她有许多的话，都不过随口一说。他都当真，从紧锣密鼓的生活节奏里，又要抽空研究菜谱。
　　纪珍棠今天在饭桌上吃得很沉默，他们两个人的专属饭桌。也是在这里，他让她摸过他的心跳。
　　往事种种，袭上心头。
　　她埋着脑袋，牙关颤颤，说：“很好吃，钟逾白，我真是输给你了。”
　　她头很低，没看他脸色，只片刻后，听见碗被搁下的声音。
　　男人腾出手来，将手掌轻抚在她干燥的脸颊，他轻声说：“输给谁，也不会输给我。”
　　纪珍棠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钟逾白说道：“我没有想过同你博弈，爱人之间不讲输赢。”
　　实在是催人泪下的一番话，纪珍棠抬起眸，眼底含一点哀伤之色，凝视着他的神情。
　　他问：“不过一顿饭，又戳中什么伤心事？”
　　“不是伤心，我只是很感动，你让我感受到了烟火气。”她指着一桌饭菜，说，“太成功了。”
　　钟逾白笑了一笑，他不是很能理解这个词的定位。
　　说得他好像不是这个人间的人。
　　而一表露疑问，她理直气壮说：“你本来就不是啊，你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
　　他自然要问：“哪种感觉？”
　　纪珍棠又嚼着菜，嘟哝说：“说不上来。”
　　他不逼问。
　　圈子兜不完，饭要吃完。
　　餐后，纪珍棠犯食困，在椅子上眯了会。
　　钟逾白将那本鲁迅的杂文集还回书斋，是从钟炳文那里随手顺来的书。
　　他把书搁上架便要出去，却被在练字的钟炳文喊住——“前段时间你二哥忌日，小瑀订了花圈送到墓地，知道这件事吗？”
　　钟逾白在书桌另一侧倚坐：“他祭奠他的父亲，不是正常？”
　　“他今年过年也寄回了信。”
　　“他和阿珩一直有联系。”
　　钟炳文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眼里写了很多话。末了，还是托出了心里话：“我怕他会回来。”
　　钟逾白表现得却十足淡然：“人既然长了腿，自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要回便回，你怕什么？”
　　“他妈现在这么疯，口口声声说你害死他爸，你二哥的死跟你确实脱不了干系，尽管你当年把小瑀支走，他也不可能不长耳朵，这些事情都在心里拎得很清，我担心的，当然是他会对你怎么样。”
　　钟逾白听着，眸光无波。
　　指骨轻轻撑着下颌，像在思索，但好半天过去，无动于衷。
　　钟炳文又频频叹息，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当然怕。”
　　钟逾白问：“难道你认为，我不能够摆平他的威胁？”
　　钟炳文摇着头，眉心一片苦涩：“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陷入恨里，哪怕是为你身边那个女孩想一想。你有了软肋，就不比当年了。”
　　钟逾白正在摸烟盒，闻言，指骨一颤，他眸色凛一下，盒里一根烟无声滑落，掉到他的手心。
　　软肋这两个词，仿佛一根刺，精准地捅进他心窝最软之处。
　　钟炳文见他眼神异样，继续说：“我只是提这一点可能，不过你跟那个女孩，自然也不会修成正果，无论怎么威胁，只要你懂得见机行事，放过她，火就不会烧到她那里。”
　　不提别的，不会修成正果——
　　这话的试探意味太强。
　　钟逾白意外地挑一下眉：“如果我说会呢。”
　　钟炳文摇头说：“你不该这样糊涂，她对你没意义。”
　　“什么叫意义？”
　　“妻子自然要像丈夫的左膀右臂。”这话荒唐又落后，钟炳文企图用他那副老派的思维模式来左右儿子的想法，“她能帮助你什么？”
　　钟逾白说：“我足够强大，不用旁人为我支撑。你这番论调，已经不合时宜了。”
　　钟炳文能力不行，道理倒是很多：“那你也得为钟家的颜面考虑，许多眼睛在等着看你的好戏，想过门的千金比比皆是，你一个不挑，找个私生女，家族的声名毁于一旦，你想见到这样的场面？”
　　钟逾白点了根烟，将要抽，因为他爸这番话，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点被惹恼的迹象。
　　表现在，他的眸色一深再深。
　　烟悬在指尖，他那瞬间思索的是，钟炳文什么时候去调查过她？但没有问下去，钟逾白说：“她父亲犯错，怎么要她背负代价？没有这么歪的理。”
　　钟炳文说：“不论如何，别人不会管她犯没犯错，贴上身的标签可是实打实的。”
　　钟逾白说：“家族不会因为一段爱情就衰亡，我的本事不会因为一个女孩而毁于一旦。不要给自己强加偏见和执着，杞人忧天，你同我争，争出一地破碎，这才叫毫无意义。”
　　他话音稍扬，一字一顿说给他的爸爸听，掷地有声。
　　钟炳文提了口气，对钟逾白此刻的震怒表现得不敢置信：“她对你来说，居然有那么特别？”
　　钟逾白答得真诚：“我很少畅想什么地老天荒，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觉得未来不是很坏的事。”
　　在钟炳文接话前，他又说道：“爸爸缺席了我大半的人生，我很少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有益的箴言，所以只能自己慢慢悟出一些道理，人的好坏不能由那些琐碎的信息界定，也不该用他人的眼做镜子，行正坐直，过好自己的人生，才是要紧事。”
　　“……”
　　钟炳文被他说到噎住。
　　被自己的儿子压过一头，不符合他信奉的伦理纲常。父不父，子不子。太扭曲了。
　　他再懦弱的脾气也要生气，但素来忍气吞声的个性，又让他习惯于压着火气，酝酿出反驳的话，却一吞再吞，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池樱是饭后才来沉章园的，她动不动就过来找人打牌。
　　这会子正好到走廊，迎面碰上睡醒来找钟逾白的纪珍棠。
　　纪珍棠想寻人问路，见到徐妈在一旁浇花，口还没张开，就被人拦下——
　　“又是你啊。”
　　池樱声音尖尖的，说的话也像她声线一样尖锐，没半分好意，全是最低级的阴阳怪气：“你倒是挺会啊，专门挑钟家的男人下蛊，哪里学来的巫术？也教教我噻。”
　　“……”
　　钟逾白和爸爸的谈话恰到此处中断了一节，池樱的话就这么冷不丁地撞进他的耳朵。
　　指缝里蓄的烟灰掉在托盘里，轻飘飘一节灰烬，却似落下闷沉的重音。他将烟丢了，走出门去。


第53章 第 53 章
　　◎来日方长◎
　　钟逾白刚打开门, 就听见纪珍棠回答的声音——
　　“没本事的人才讲巫术，厉害的人呢，站在那里就是蛊咯, 手指都不用动一动。你怎么不去问问你们钟家男人，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为我神魂颠倒？我也很好奇。”
　　她叉着腰看池樱，窗格间折射的光影落在身上, 款款流动的日光，有着充沛的生命力，衬得人很漂亮, 很灵俏。
　　他在她身后瞧见, 徐徐地松开微拧的眉心, 扬一扬唇。
　　一句话让池樱呆住。
　　她脖子梗起来，瞧着高她一节的纪珍棠, 吵嘴的台词还没想好, 气势得摆足了, 眼睛要瞪大了。
　　半晌, 只憋出一句：“狐狸媚子！”
　　钟逾白走上前来，沉声打断：“怎么在这里吵？”
　　纪珍棠看见他，眉梢一挑：“她说我蛊你, 我有没有？”
　　钟逾白看一眼池樱, 又望向她，平静地说道：“有人向你泼脏, 躲过去就好。你往回泼，她更兴奋。惹一身腥，到头来难清洗。”
　　他说得很平淡, 语速不紧不慢, 不仅说给纪珍棠听, 也说给旁边多事的人听。
　　末了，重复她的话，又温和地添一句：“你站在那里就是蛊，愿者上钩，没有问题。”
　　纪珍棠笑意更深一些，她瞥一眼脸色发青的池樱，意味深长地“哦——”一声，“那好吧，那以后有人再嘴碎，我就当她放了个屁。”
　　见她春风得意，池樱快气死了，很扭曲地笑着，两腮抽筋一样抖了两下。
　　钟逾白对她说道：“今天牌桌人满了，你来晚一步。”
　　池樱惊讶，尖叫：“满了？我跟徐妈说了呀，要她给我留位置！”
　　钟逾白说：“先来后到，现在起讲规矩。”
　　池樱愣一下，更气了：“什么先来后到，我是钟家的大太太，我来钟家的地盘打个牌还要排队？哪个规定的啊？荒不荒谬！”
　　他淡淡说：“我规定的。”
　　从这一刻起，她被削弱自由上下牌桌的权限，是作为口出狂言的小小惩戒，然而有人听不懂这弦外之音，非要一再逼问。
　　钟逾白又说：“只是一桌牌，打不成，改天就早点来，听不明白？”
　　他已经快把话挑明了讲。
　　今天不过让你排队上桌，如果再造次，下回不会这样简单。
　　池樱咬了咬牙，甩着她的手提包，踩着细高跟，从两人中间蹭蹭疾步往回走，一股香精味卷在廊间，她冷笑着用背影表达不忿：“个么你下回早点讲，人满了我也不稀罕来！”
　　钟逾白看着她背影，想着她跟钟珩虽然没有血缘之亲，骨子里的傲慢倒是挺一脉相承的。
　　纪珍棠噗嗤一声笑了，还没收住，便听见钟逾白低低地说了三个字——“我父亲。”
　　她怔一下，再回头看，见钟炳文站在书斋门口。
　　男人戴副框架眼镜，仍然是老学究模样，同她第一次见时没多大差，面上带点招呼的笑，冲她浅浅颔首。
　　纪珍棠下意识反应要喊人，然而一个“叔”字说出口，立马又往回收。
　　不对不对，辈分乱了。
　　如果她喊钟逾白叔叔，那喊他爸什么？爷爷？？
　　看穿她的一脸迷茫心事，钟逾白小声提醒说：“叫爸爸可以。”
　　“……”
　　纪珍棠的脸色一下从迷茫变成窘迫，她飞快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急中生智，喊了一声：“钟老师好！”
　　钟逾白低着头，笑意深了些。
　　他没逗留，也没等他父亲答话。便揽着纪珍棠的肩，和钟炳文说：“我们先走了。”
　　钟炳文还是含笑，“诶”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丁迦陵驾驶。
　　纪珍棠和钟逾白在后座，有小电视的s级奔驰，钟逾白望着屏幕看了会股市新闻，纪珍棠的手不安分在他身上乱钻，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等着他问句怎么了，
　　但钟逾白没问，最后她还是憋不住，主动开了口：“你刚刚跟你爸爸说什么啊？”
　　钟逾白将新闻暂停，看着她回答：“说你灵动鲜活，人见人爱。”
　　她笑了：“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啦，不过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是在夸我。你还这样夸张地骗我，肯定是说了很不好的吧。”
　　钟逾白不置可否：“和老古董聊天，就没有开心的时候，不论和你有没有关，话不投机半句多是一定的。”
　　言外之意，跟他爸吵架，再不高兴都不必挂心，家常便饭而已。
　　不用她多虑。
　　纪珍棠松一口气，点头飞快：“我懂我懂我懂，我和我爸爸也是这样的。”
　　钟逾白揽过她的腰，低眸看着她的唇，声音放轻，讳莫如深地问一句：“谁为你神魂颠倒？”
　　“……”
　　她听出，他在计较刚才她怼池樱那一句，谁叫你们钟家的男人，一个两个都为我神魂颠倒？
　　钟逾白的脸上带点似有若无的笑，显然不是生气，是在侃她。
　　纪珍棠面不改色说：“我说钟珩呢，又没说你，你肯定没有啦，你高高在上，深不可测，会为谁神魂颠倒啊。”
　　什么叫躺着也中枪，莫名其妙就被讽刺了。
　　钟逾白莞尔，倒是没辩解什么，只不过握着她腰窝的手指紧了紧。
　　他转而说池樱：“她的个性刁钻，谁都逃不过这张嘴的刻薄。不必在意。”
　　他安慰她，是怕她那颗玻璃做的心又要碎掉了。
　　纪珍棠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了，她跟池樱交锋过几回，当然知道她是什么德性，根本不需要钟逾白提醒，不过此刻倒是借机佯装出几秒不悦，“我还以为你会赐死呢，没想到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去。”
　　钟逾白看她嘟起嘴巴，说：“我有那么残暴？见谁不顺眼都要踩到地里。”
　　纪珍棠说：“谁要看你公平正义？我宁愿你残暴，给她灌毒酒。女人这个时候呢，只想听你表达，你会不讲道理地站在我这头。”
　　钟逾白笑了：“我当然站你这头。我可以摆布池樱，让你解气，这不是难事。只不过没了她，也有别人。”
　　纪珍棠收敛掉伪装的不满，恢复正色看他。
　　他继续说道：“钟家人心涣散，环境很差，既然从根源上规避不了，那我们就远离。”
　　我们真是一个很好的词，和爱人一样动人。
　　她轻笑，哦一声，“知道了，你们钟公馆是个蟑螂窝，除也除不完，干脆搬家好了。”
　　这个形容让他失笑。
　　纪珍棠望着他，想着：“远离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搬家，字面意思，很贴切，”他回答道，声线沉缓，“事在人为，环境不好，就努力改善。改善不了，再另辟蹊径。都不是难事。”
　　哪有人被说家是蟑螂窝也不介意的？她明知故问：“你不喜欢你的家吗？”
　　钟逾白回答的是：“只喜欢和你的小家。”
　　在密闭的车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重音，扑通扑通，差点要显形。在这种时刻靠进他怀中，感觉是最好的。
　　这一天傍晚，钟炳文给钟逾白发了条消息，却是纪珍棠先看见的。
　　那时，她在那个有鱼缸的宴客厅里坐着，纪珍棠特别喜欢他养的这两条小鱼，问能不能就在这看电影，钟逾白去外面取影碟。
　　她坐在酒红色丝绒质感的沙发中间，正望着侧边墙上的鲤鱼出神，直到他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遽然一亮。
　　不是故意偷看，怪她视力太好，匆匆一眼，就那么仓促地瞄到了“爸爸”这个备注发来的一句话——
　　【我愧对你母亲，我以为我能够做你的前车之鉴。】
　　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
　　他大概是发了篇小作文，但显示的只有这么一行。
　　一行她分析不出所以然的文字，也让纪珍棠的心沉沉往下坠了坠。
　　虽然看不懂，但不难品出，字里行间的深意是和她有关的。
　　而且语义很消极。
　　纪珍棠皱着眉，想起钟炳文几次和她打招呼时那还算温和的眼。
　　很快，钟逾白过来，拿了几张电影碟片，问她爱看什么。
　　放在最上面，是王家卫的。
　　知道她喜欢，所以他都拿过来了。
　　但她今天却摇着头说：“我现在不喜欢王家卫了，太短暂了。”
　　抽帧的布景，浮躁的都市，孤独的主人公，100分钟的爱情，看完就没了，跟露水一样。
　　浪漫却短暂。
　　她挑出一张：“这个吧，最近很喜欢。真实又残忍，自虐的时候最爱看这种，看了想死。”
　　最后四个字让钟逾白从光碟上抬起眼，看向她。
　　电影是《燃烧》，他依她的意思，放给她看。
　　“今天的饭菜真是你做的啊？”他坐下后，纪珍棠又问一遍。
　　钟逾白说：“这么不相信，明天中午，同样的菜品，我复刻一遍。”
　　她蜷着膝盖，侧眸看他，笑说：“你不要回答得这么一本正经嘛。”
　　他低眼，看着她问：“想要什么回答？”
　　纪珍棠收起脆弱的笑意，说：“哎，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他们第一次的晚上，两种香薰同时点燃，缠绕组合在一起，构成的一种全新的味道。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秘而不宣的情怀，气味仿佛有形，缭绕地缠上墙面绿色布景中的印花花枝。
　　电影在放，温温吞吞的节奏。
　　钟逾白不大爱看文艺片，或者说他并不爱看电影，原因简单，他没有那么闲。
　　能够陪她的时间，就是他全部的闲暇了。
　　电影开场几分钟，他看得并无情绪，心里反倒几分萧瑟索然，看向纪珍棠，不禁问她一句：“你今天说，我缺少哪一种感觉？”
　　她在状况外一般嗯？了一声，随后快速往回翻他们的对白，思索一番道：“就是……怎么说呢，可能是，给人当丈夫的感觉吧。”
　　钟逾白轻轻笑一下，咀嚼一番她的意思，轻缓说：“我不懂。”
　　纪珍棠撇撇嘴巴，冷不丁问：“陈恪和祝青萤结婚，你去观礼了吗？”
　　他说去了。
　　“我觉得陈总看他老婆的时候，就很有丈夫的感觉呀，很深情，好像他们已经相爱了很多年，也不只是深情，还有点厚重，岁月沉淀的厚重。”
　　听她这样说，钟逾白更想笑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从别人的眼里读出些什么，或是自己在添油加醋地杜撰着深情和厚重。
　　他说：“因为他们本就是夫妻。”
　　纪珍棠小幅度点点头，喃喃说：“确实……夫妻。”
　　注意到自己被盯着，纪珍棠抬起头想说句随便问问的，被他影子压下来，堵住了嘴唇。
　　她环住他肩膀，热切地回吻。可是寻寻觅觅一阵，怎样都没有夫妻的感觉。
　　她为这种幻想的难以推进而浅浅失落。
　　钟逾白却压着她腰，说一句：“想这么多做什么？”
　　他不是不在意，也不是刻意逃避，只不过他想事情往往简洁深入，处理起来也利落干净。不会像她这样九曲回肠，殚精竭虑。
　　他的衣裳工整在身，肩头的一点布料粗粝，擦得她跟腱生疼。
　　火车驶入隧道，呼啸一阵风来，纪珍棠紧紧仰头，虚虚的目光撞上侧面墙上雪色的花骨朵。
　　车在疾驰，轰然而迅速。空气流速骤升，耳膜似鼓胀，超负荷。她需要张嘴来修正不够平稳的压强。
　　直至车尾驶离，渐远。
　　一道白光乍现眼前。
　　归于空荡的隧道深处只留回声，是被挤压破裂的水管，如泄洪口开了闸，漏得到处都是的声响。
　　被迫溢出的废水，淌过精彩的体验，润过枯朽的痛楚。裹着一切陈旧的感知，缓缓地、无声地流进了深夜。
　　漫长的潮湿和空虚，都是被冲击过的证明。
　　潮水褪去，她感觉自己好像生锈了。
　　一动不动，眼花耳鸣，在拉成一道直直线条的尖锐机械声里，头顶的印花如万花筒一般，被拨转了一下，呼啦一声，统统碎了。
　　她的理智也跟着碎了。
　　电影过半，情节的黑暗被戏外的浓情蜜意钝化。
　　纪珍棠在想，后来她问过苏云梨，为什么会分手，苏云梨没直接回答，她说的是，她挺相信缘分这个事情的，缘浅的人之间，磁场是互相吸不住的。
　　说这话时，她云淡风轻得很，所以纪珍棠看不到她背负了多少心碎跟难过。她的宽慰没有什么力量，但不得不说，也好啊，有所成长。
　　“不过，缘分要怎么判断啊？”她不甘心地又问，“你怎么知道有缘没缘？”
　　苏云梨说：“很玄乎，难说明白。但你身在其中时，应该是有明显感觉的。”
　　“什么感觉？”
　　她说：“你们不会走到头的感觉吧。”
　　纪珍棠大概是杞人忧天了。
　　她最近很不快乐，他要是问她为什么？怎么解释呢，因为好像爱过了头。
　　因为爱会让人舍不得，舍不得只跟他拥有一些瞬间。一个春秋，一个年头？听起来好短暂啊，她贪心了，想要岁月，不要瞬间。
　　钟逾白轻轻地抱着她时，电影里的韩语台词像是被隔绝在次元之外，让人“看了想死”的那些沉痛剧情也缓缓地融化在他怀里，变得没那么灰色了。
　　他与世间的一切冰冷残酷仿佛都格格不入。
　　她的耳畔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
　　“做饭是为你学的，没有作假。如果你想要，还有更多。
　　“陈恪深不深情，我不知道，我深不深情，也很难说。我只知道，我不愿看你难过。这是我当下最真实的心声。
　　“你怕什么，我就挡在什么前面。缺什么，我就制造什么。只要我在，天不会塌。小鱼还有地方游弋，小鸟还有地方栖息，你还有地盘撒野。”
　　钟逾白抚着她脸颊，笑着哄：“不难过，我们来日方长呢。”
　　对缘分的感知失了效，这一回，她探不到深浅了。
　　他掌心盛泪，她伤怀焚心。理智回到脑袋里，万花筒底的花纹又被他捋顺，变得整齐漂亮。
　　他不是牢笼，爱是牢笼。


第54章 第 54 章
　　◎权贵难攀◎
　　纪珍棠今天太感性了。
　　幸好很快, 他有所觉察，就帮忙抚平了那些警觉竖起的纤细触角。
　　人被救赎的那一刹，像全身的感官都被拧了一把, 疼痛过后便剩下通透的舒展。
　　还记得她问过，你会让你爱的人患得患失吗？他说的是，不会。
　　想着这句话, 哭过一场后，身体里的水分都变清了。
　　纪珍棠说：“怎么能说不知道呢，你应该说你深情, 你天底下第一深情, 演到让我相信。”
　　“标榜这些都太虚了。”钟逾白蹭着她像微熟的鸡蛋一样莹润的脸颊, 他带一些嘲弄说：“让你对男人多留心眼，一掉眼泪, 就全忘光。”
　　“知道了, 人心隔肚皮, ”说着, 纪珍棠又嘀咕道：“我才不要对你留心眼。”
　　紧接着，她被悬空抱起来，泪津津的一张脸落在光下, 他垂眸看, 见她脸色好了些，未干的眼泪挂在睫尾, 像闪烁的星星。
　　“还不高兴？”钟逾白浅吻她的唇角，哄着说，“我卖力些。”
　　她破涕为笑：“要的要的要的！”
　　纪珍棠将双腿缠成蝴蝶结, 剪在他腰后。
　　电影就这样被撂在一旁, 戏外的人双双陷进风月, 无暇顾及。
　　他抱着她，光脚踩在暖融融的地毯上，步调不快，带一点技巧性地规律填埋，往梯上走。
　　等到了房间，刚才那双攀爬夹紧的小腿脱力滑落，钟逾白捞着她膝盖，各方面都紧了一些。
　　他经常更新家里的床单，让她躺在漂漂亮亮的大床上感觉舒服。
　　新这个字对她来说很重要，她需要破开陈旧和虚妄的一切，在他安排的细枝末节里找一找崭新的浪漫和愉快。
　　钟逾白一只手扣紧她的五指，细密地亲吻她的胎记，那颗小小的红心，被困在他薄而轻的唇下。
　　再往前蔓延。
　　他的唇和她的唇，各自涌出热汽，最终汇在男人的齿缝之间。
　　他吻得很轻柔缓慢，她沉在微弱的痒意里慢慢适应，直到拇指落下，将她的另一颗心遽然按塌。
　　纪珍棠差点疯了。
　　沾在枕上的后脑整个麻掉，眼前又闪白光，身体的重心只靠腰部陷在软床中，其余部分警铃大作，各自不安地绷起。
　　她吃力地掀起眼皮，对上他破浪的舌尖和深邃的双眸。
　　指纹整个陷入水汽中，压迫不断的举止堪称残暴，让她被这一点粗粝感毁得一干二净。
　　纪珍棠在他的吻里，就这样醺醺然睡入梦中。
　　钟逾白依旧早起，他洗漱完，收拾好自己，还接了通电话，再进门，她仍然在床上四仰八叉。
　　他收好手机，今天不工作，陪她过周末。
　　见她一件牛仔外套勾在椅背上，快滑落。
　　他顺手牵了一下，衣裳倾斜的瞬间，从里面掉出一只发夹。
　　钟逾白捡起，是一个装点着海棠花瓣的一字夹。
　　他放在手心凝视着，出了神。
　　已经十分陈旧过时，夹子因为泡过水而早就生锈，只有上了色的装饰性花瓣仍然无暇，还有几分清透。
　　往事重重，袭上心间。
　　当时把这个发夹送给小朋友的时候，他没有想过那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也没想到，历遍千山万水，还能碰到一起。
　　钟逾白从前不知道她的中文大名，问她，她就说叫棠。
　　她只会写这个字，写在他手心里。
　　“这是我的名字，棠。”
　　是妈妈教她写的。
　　钟逾白不动声色地笑了下。
　　发夹被他放回她的衣兜。
　　他单膝跪在床沿，俯身过去，浅吻落在她的耳侧。
　　钟逾白轻吻在她没有戴珍珠的耳垂上，低低地说一声：“起床了，钟太太。”
　　“……”
　　她困得要死，也不禁为这句话嗖一下坐起。
　　纪珍棠神色里居然带点惊恐，迷迷糊糊地挤着眼睛问他：“你、你说什么，你刚喊我了？”
　　钟逾白笑问：“现在这样，有没有丈夫的感觉？”
　　“……”她五味杂陈，半天才反应过来，僵硬地一笑，“妈呀，我还以为在做梦。”
　　揉揉头发，掩饰尴尬。
　　钟逾白笑得绅士又温文，逆着光看她，高大的身形被日光描出金边，尊贵而优雅，似从梦里来。
　　他曲指，勾一下她鼻尖：“不早了，起来看我做饭吧，机会不多。”
　　纪珍棠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却为这种美好过头的瞬间又恍惚觉得，这可能是个梦中梦吧。
　　她笑了笑：“好！”
　　emo了一个晚上，被他亲亲抱抱，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尤其在这一桌好菜的引诱下，坐在热气腾腾的桌前，所有的难过都荡然无存了。
　　纪珍棠终于不用看人眼色，夹一个鸡腿，啃得尽兴：“我不是怀疑你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厉害呀，不敢相信，第一次就烧得这么好吃。”
　　钟逾白坐在另一侧，平静地看她吃东西，说道：“也有一些试错的过程，不过没有被你看见。”
　　她一边吃，一边意味深长地端详起他。
　　钟逾白在低头看手机，她忽然想到昨天看到他爸爸发的那个消息，心头一凛，收回笑容。
　　“那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问吧。”
　　“就……你爸爸说起来虽然是老古董，但他的想法会不会多多少少影响到你啊。”
　　钟逾白不以为意地回答：“应该是他担心，我会不会影响到他。”
　　“啊？”她愣了下，不是很懂其中的深意。
　　他没说太多，和她讲手头刚刚收到的消息：“茶庄要上招牌了，名字是沈束取的，叫誉云山庄，你觉得可以的话，我转达意见。”
　　“可以啊，我没问题，”纪珍棠点着头，八卦起来，“不过，誉云楼，誉云山庄，谁是誉云？”
　　钟逾白显然也不清楚，“可能也是某个深爱的人吧。”
　　他继续说正事：“沈束现在是你手下的小股东，要听你点头摇头，取名只是个开始。”
　　纪珍棠懵懵地应了一声：“哦，好。那我要是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当然，”钟逾白点一点头，继续说：“你爸爸，他想做你的乙方也好，想入股也好。也要看你的脸色。”
　　“……”
　　说起纪桓这个人，她就不悦地揪起眉心，而后又听见他说——
　　“这块地的风水很好，做生意是不会失手的。他这样的欲壑，有了你这座桥梁，或许真会想着要贪图些什么到手。”
　　尽管没见过几次，钟逾白也能精准地看出纪桓是一个贪婪的人。
　　纪珍棠笑了，抓错重点：“说那么多，什么市政开发啊，度假区啊，最后还是得听菩萨一句话：风水好，能赚钱。”
　　紧接着，她摇着头：“不要提我老爸，太扫兴了。我才不会跟他合作，我要自己赚大钱。”
　　钟逾白徐徐颔首：“怎么样都好，你决定。”
　　她又问：“沈束是好人吗？”
　　“他很和善，很中庸，适合做朋友。”
　　纪珍棠想了想：“做朋友？我跟他做朋友的话，岂不是忘年交，哈哈。”
　　明明只是在说沈束，钟逾白好似心坎被人敲打了一下，他些微沉声，提示道：“他比我大五岁。”
　　她不假思索：“没错啊，我和你忘年恋嘛。”
　　“……”
　　他愣一下，而后失笑。
　　习惯了她的故意，激将法就没太大用了。
　　纪珍棠放下碗，坐到他这里来，用手指轻轻碰他下颌部位，凑近了端详：“你每天刮胡子啊。”
　　他看着她，说是。
　　“那为什么还那么扎啊，我要被你扎死了。”纪珍棠认真研究他下巴毛毛碎碎的感觉，指腹擦过那浅浅的颗粒感。
　　钟逾白轻握她的手腕，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如果一朵花很娇嫩，再小的摩擦，都会觉得经受不住。”
　　纪珍棠笑一笑：“是这个道理，但是我还蛮喜欢的。”
　　他明知故问地看她：“喜欢什么？”
　　她将手指蹭在他唇边，笑着不说话。
　　钟逾白任由她感受了会儿，随后在这调情的时刻里，颇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说：“他昨天给我发的信息很多余，我没有回。”
　　纪珍棠抚他脸梢的手指跟着顿住。
　　看来他猜到了，他爸爸给他发的那句话，被她提前偷看到。什么前车之鉴类似的，简直让她冒冷汗。
　　在她的沉默里，他继续说：“如果我想让我爸爸退休，现在打电话到他学校，他今天就会失业。”
　　“……”
　　云淡风轻的语气，是在解释刚才说到的那一句：他应该担心，我会不会影响到他。
　　钟逾白声线很平缓，给她打定心剂，想要把安全感尽数还给她——
　　“世间不止一种父子关系，在钟家，更重要的是话语权。”
　　“……”
　　“理解了吗？”
　　总结陈词，他是想说，他爸爸干涉不到他们丝毫。
　　纪珍棠全听懂了，也全记住了，她闷着头嗯了一声，也诚恳地和他说：“我就是看到了他给你发的消息，确实很不安。不过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就好一点了。”
　　“好一点就好，”钟逾白说着，指一指她的剩饭碗，问，“还吃不吃？”
　　纪珍棠没回答。
　　她看着他，想起祝青萤去试衣服那天，她当时在门口喊了陈恪一声，口不择言问了个古怪的问题：你是陈家的人吗？
　　陈恪没理会，去欣赏他老婆的美貌，过会儿看见一旁的女孩欲言又止，心事重重，他还挺体贴地过来关照了一下，问她，“你刚刚要问什么？”
　　纪珍棠觉得不合时宜，就没说下去，她摇摇头说：“没，你们先试衣服。”
　　他便也没再说。
　　昨天带着发夹去沉章园的路上时，她左思右想，还是给陈恪发了个消息。
　　她是不敢问钟逾白的，离真相越近，就越是不敢。
　　最后只好旁敲侧击，找到他最亲近的人，她问：我想问，他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但等了很久，聊天记录都是一片空白。
　　陈恪昨天回复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今天早上才看见，三个字——
　　陈影莲。
　　悬着的一切疑惑都落定了。
　　是这个名字。
　　她的太太。
　　早晨，纪珍棠更好衣，站在卧室的门后，怔然好久。
　　那年离开星洲时，妈妈对她说：阿珍，今天的事情切记烂在肚子里。远离跟你无关的纷争，保命要紧。
　　她谨记于心。
　　直至此刻，旧事关联到新的局面。
　　她突然认识到一个她始终在回避的问题，因为从没想过跟他的以后，所以也从没想过，钟家的旋涡，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得多。
　　纪珍棠沉默地看了看钟逾白，用手指将兜里的发夹又往里塞了些。
　　很多年前，她还小，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听人家说起钟家，那个字，是钟鸣鼎食的钟，又听他们对婚嫁之事感慨万千，说什么权贵难攀。
　　多年以后，她堪堪领悟这个词的意思时，已经站在了最凶险的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的余地。
　　钟逾白浑然不觉她在暗忖什么，将她饭碗取过来，往里面配一些蔬菜。
　　他没直接跟她说别浪费，而是给她念了两首悯农。
　　道德绑架最为致命，纪珍棠哈哈一笑。
　　然而下一秒，她登时想起什么，笑容突兀地僵住。
　　小的时候，她不爱吃米饭，经常扒两口就放下。
　　陈府的少爷见状，教了她一句中国的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不止教过她这些，他后来给她传授过很多的知识，简单的文化，简单的道理，在她懵懂的，刚刚入世的年纪。
　　纪珍棠坐在他的怀里，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钟逾白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慢条斯理地帮她夹菜，搁置好碗筷，再一抬眸，看她如鲠在喉的样子，他轻轻愣住，低问：“不好吃？”
　　纪珍棠咧开嘴巴笑着：“没有啊，好吃死了，我还能吃三碗！”
　　他善待她的玩笑话，轻声地回应道：“一碗就很好，胀肚子也会不舒服。”
　　那个温润有修养，善解人意的少年，活在她的记忆深处，在这个烟火气十足的午后，遥远身影叠上他的五官和轮廓，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样子。
　　从小到大，给她送水晶鞋的人，一直都是他。


第55章 第 55 章
　　◎缠绵悱恻◎
　　夏天到了, 大三的假期来临。快到毕业年，有长远规划的同学开始各自忙碌。
　　纪珍棠也需要帮她的品牌自媒体账号做一些筹谋，她今年暑假没出去打工, 找团队，勘景，做了几场拍摄, 正式地规划起她未来的发展路线。
　　她把自己的设计摆出来，被人家夸超前。
　　艺术从没有标准答案，可是放到校园里, 又要面临种种考核。
　　纪珍棠从前一直苦于成绩, 因为处在半山腰的分数, 实在难于往上升。
　　她也为这些事情痛苦、焦灼过，到头来, 受到了身体的负面反馈。
　　后来在学校博物馆遇见了钟逾白。
　　不知道多久以前上交的画被挂在不起眼角落里, 他偷看到了她的小鱼和山水, 还有她签下的小小艺名。
　　每每想起, 都是让她觉得很有力量的一段相逢。
　　纪珍棠设计了一枚红色小鲤鱼的胸针，是给钟逾白的，算是某种纪念。
　　他很少对事物表现出热情, 为了她养在家里的那两条鱼, 大概就是他雷打不动的规律里最为显著的情怀了。
　　胸针到手那一天，她前所未有地高兴, 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期末周过完，宿舍空了。纪珍棠坐在桌前, 把胸针小心翼翼地装盒, 处理好之后, 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秦美兰说最近忙，所以才没对她关心太多，又嘘寒问暖，聊起近况。
　　纪珍棠都说好，爸爸也好，一直笑眯眯，完全不提和纪桓的那些糟心事。
　　秦美兰这几年还在星洲的咖啡厂做事，从后面的流水线女工往上升，今年已经当上部门经理了，她吃了没文化的亏，苦了一辈子，也终于等来时来运转的机会。
　　有时会问纪珍棠缺不缺钱，很多年，妈妈没有在她面前提钱的事，她听得出，这是因为现在手里宽裕了。
　　但纪珍棠摇着头说不用。
　　秦美兰说：“快毕业了是吧，等工作了就好了，能自己赚钱，不用靠你爸爸接济。”
　　“……”
　　纪珍棠听着妈妈的话，看她手上的蓝宝石，心中五味杂陈，突然接不上话，她沉默了很久。
　　妈妈又问她：“工作有什么想法吗？如果国内就业形式不好，你考虑考虑回星洲，妈妈在这里认识一些珠宝公司的经理，星洲珠宝的行情还是不错的。”
　　纪珍棠喃喃：“星洲……？真的吗。”
　　秦美兰说：“是呀，哪怕在唐人街开个小店铺也能赚个糊口钱，发达国家的老板多，市场也景气。”
　　她顿了顿，脑子里乱乱的：“可是我没有想过出国啊，我最近在做自己的设计品牌。”
　　秦美兰哦了声：“没什么，我就是帮你提供一个思路，现在星洲这边的政府也在想办法留住中国的留学生呢，你来，就是个顺水推舟的事，靠妈妈近一些不好吗？”
　　纪珍棠听着，把嘴唇咬白了。她想说话，但说不出口。
　　“是不是怪妈妈当年把你送走？”
　　“没有，”她说，“没有怪，我就是……”
　　就是觉得你们大人真的好奇怪啊，不要了就送走，想念了又召回。
　　到现在，纷纷献出殷勤的爱意，企图填补她成长的空虚。
　　可惜为时过晚，重圆的破镜也全是拼贴的裂缝。
　　秦美兰的语气无奈而内疚：“对不起宝贝，以前条件不好，实在没有办法。现在日子好过一点了——”
　　纪珍棠打断她：“妈，我要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她本来并不打算提的，但是话已至此，纪珍棠还是支支吾吾说出口：“我……”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我前几天，见到少爷了。”
　　秦美兰不解：“什么少爷？”
　　纪珍棠说：“就是我小的时候，陈府的那个少爷。”
　　秦美兰一愣，显然紧张起来，声音扬起几个度：“你见到他了？他现在在中国？”
　　纪珍棠握着手机，也随她变得紧张，手心都冒汗：“对，我们生活的地方还挺近的。他不姓陈，姓钟。”
　　“打过招呼吗？他认出你了？”
　　她说：“没有。”
　　沉吟片刻，秦美兰像是松下一口气，语气重新温和下来，她说：“没有就好，离他远一点。”
　　妈妈倒是松了口气。
　　但纪珍棠怔住，仿佛喉咙被人扼紧：“为什么啊？我们小时候很亲的，太太对我也很好的，我到现在都——”
　　话音未落，便听见秦美兰说道：“不要招惹是非，过好自己平平淡淡的生活。不该认识的人，我们就识趣点，离远点。”
　　纪珍棠：“……”
　　“有些事你可能是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那艘船，我记得有人开枪，也记得太太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
　　虽然年纪很小，因为事情太深刻，她都记得。
　　秦美兰缓了缓，“记得就好，也不用问我为什么了。”
　　“……”
　　挂掉电话后，纪珍棠的心里乱成一团。
　　满脑子都是妈妈说的那句：离他远一点。
　　她不是需要在爸爸和妈妈那里寻求到肯定和祝福，却也忍不住难过于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唱衰。
　　她甚至想，如果告诉她真相，秦美兰或许连夜赶到中国也要把他们拆散。
　　为了分心，她把那天没看完的《燃烧》接着看下去。
　　钟逾白足够有耐心风度，他一直在努力地帮她消除一些阶级上的桎梏，虽然改变不了世俗的偏见，但起码能让她有所改观，对穷富参差的固有理解。
　　他已经非常努力，但拦不住她喜欢钻研这类作品。
　　那天钟逾白陪她看了会，可能觉得这开场太无趣，忍不住问，“这电影好看？”
　　她半开玩笑，念念有词：“你们高尚的人都看鲁迅嘛，我们低俗的人呢，就爱看拜金女。看看她们活色生香的繁华生活，再看看她们殊途同归的倒霉下场。”
　　他不再看电影，转而看向她。殊途同归这个词，似有用意。
　　纪珍棠说：“我很喜欢看有着悲剧色彩的东西，明知道要毁灭，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欲望和理智的博弈很精彩。话说回来，短暂的浪漫也挺好的。”
　　她喃喃，像注解，又像是自我劝诫。
　　放半年前，说这话，她是释怀心境。放现在，字里行间，却全是掩饰不住的遗憾。
　　钟逾白抬手要关掉电影。
　　纪珍棠笑笑说：“别，我没在照镜子。”
　　他的纵容，同样包括放任她的遗憾滋生。
　　-
　　放暑假第二天，纪珍棠去了和摄制团队约好的地方，在青城老城厢的一座古桥。
　　在此之前，祝青萤跟着她拍过一回，红玉蝴蝶的宣传视频已经发了出去，流量眷顾她，加上有营销经验的王潜星帮忙，最终呈现的反响很好。
　　这一回要拍的设计品还是具有江南风味的一系列古典玉器。
　　在出发的中巴车上，纪珍棠给祝青萤看上回的视频。
　　“超级美，这个后期的转场真的绝了，当然啦，主要还是人长得美，天仙下凡，别说穿婚服，就是披个麻袋上场，少说也得有个三十万点赞吧。”
　　她嘴巴很甜，祝青萤没有再看手机，转而看着纪珍棠的侧脸，轻轻笑了。
　　“你的镜头感逆天了，姐姐。”
　　她说：“上学的时候做过书模。”
　　纪珍棠愣一下，随后笑弯了眼：“怪不得呢，我果然眼光毒，一挑就挑了个专业选手。”
　　祝青萤笑着，没再接话。
　　她很安静，属于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那种个性，纪珍棠能看出来，她在回避一些无用的社交。
　　她也放下手机，玩笑问她：“你的经纪人怎么玩忽职守，好几次都不现身，一定要扣他工资。”
　　祝青萤轻微不解：“什么经纪人？”
　　恍惚想起什么，她失笑一声：“你听他扯。”
　　车开得很快，日光从树影里穿过，落在女孩子单薄的眼皮上，纪珍棠看着她浅淡的眉目，带点试探的意图问她：“你们这样的家庭，安排子女的婚事是不是很看重利益？”
　　“可能吧，”祝青萤答得淡淡，“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你完全不在意吗？”
　　“也许是流程走得太快，还没轮到我在意，就已经尘埃落定了。”她解释道，“我结婚是家里安排的，我只需要妥协就好。”
　　纪珍棠有一点点惊讶，问：“那你自己不想结啊？”
　　“我对婚姻不排斥。”她顿了顿，“也是希望能改善一下我当时并不算好的状态。”
　　“那改善了吗？”
　　祝青萤想了想，只是说：“改变了。”
　　她回答完，转而问眼眸深深的纪珍棠：“你很想结婚？”
　　纪珍棠有点难为情，期期艾艾说：“没，没有，不知道啊，我还小呢。”
　　祝青萤莞尔：“很多的大事都是在不经意间定下的，根本不按照你的计划来。几岁结婚，和谁结婚，全部都是阴差阳错。就像你说的，开盲盒一样。”
　　纪珍棠不禁问，“那你现在觉得，你开到想要的礼物了吗？”
　　她稍稍思忖，说：“并不是我想要的，但也是很好的礼物。”
　　夏天的江南，一点都不温婉美好，板砖路被晒得烫脚，太阳底下简直没法待。
　　拍摄到后半程，有个年轻小伙子热情地过来送些吃的喝的。
　　工作人员自然问谁送的，小伙子说是陈总。
　　当时纪珍棠坐在古街上一间咖啡店外的露天花园看脚本，看见陌生人提着吃的喝的过来分发，她回头张望一番，在桥对岸看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库里南。
　　祝青萤举着团扇，在桥中央摆造型。
　　她很有耐力，即便快被晒化了，脸上也不显示半点燥意，展现着一种心静自然凉的修为，清清冷冷一双眼睛看向镜头。
　　纪珍棠身后有人过来。
　　男性的声音，低沉问一声：“伞有吗？”
　　她抬头，看见了白衫西裤的高个子男人。
　　咖啡店老板应了一声，很快送来一把伞。
　　陈恪快速接过，说句“谢了”，然后往桥上走。
　　等摄影师喊了声咔，拍摄暂停，陈恪旋即把伞撑起来，没让他老婆多沾一秒的太阳。
　　祝青萤给他一个口红，她一个字没说，但他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一只手撑着伞，一边稍稍折身，帮她小心地补妆。
　　纪珍棠在一旁看着，不由笑咧咧。她想起苏云梨说的磁场吸引，这种吸引力在此刻变成具体。
　　祝青萤沉默地等着，看脚本上的字，一会抬头问他：“你给大家买了很多东西？”
　　陈恪把口红盖上，揣回自己裤兜里：“嗯，我说你们行行好，我不在的时候，可别欺负我老婆。”
　　她轻愣，又不禁笑了下，问：“你一会还走吗？”
　　“来都来了，不把你顺回去？”
　　“好，”祝青萤简单地应，又别别扭扭地解释了一句，“我也没有非要跟你走，只是大巴不太舒服，开太快了我头晕。”
　　陈恪看了会她揪眉的神情，轻轻笑了，“晕车不知道说一声？”
　　“……”
　　他曲指敲敲她额角，“闷葫芦。”
　　陈恪过来的时候，纪珍棠已经没有再看着那边了，她正在研究摄影师发过来的几段素材，一抬头发现对面悄无声息坐过来一个人。
　　纪珍棠正喝着他送过来的冰镇绿豆粥，对上男人正凝视着她的双目，咬着吸管的牙齿陡然一松。
　　“你好，陈总。”她热情地打招呼。
　　他长腿交叠，在她对面懒散地倚坐。
　　她近看他眉眼，虽然有血缘关系，但陈恪跟钟逾白不像，他身上有着浑然天成的纨绔劲，像个游刃有余的老手，手握一堆情场上的通行证，然而那双眼梢微扬的桃花眼，在看他太太以外的人时，却根本没有什么多情温柔可言，全是机警和慧黠。
　　她想起钟逾白说陈恪的口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几个字，也算称得上这双眼了。
　　陈恪没跟她说你好，直入主题：“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
　　纪珍棠被问蒙住。
　　她没在想他们怎么认识，而是在怀疑陈恪是不是在试探她。
　　好半天她没吭声，陈恪用直直的注视催她作答。
　　纪珍棠说：“你想问什么？”
　　闻言，他浅浅勾一下唇，低头拿手机，“我没什么想问的，就是看不出来你有什么给我当嫂子的潜质。”
　　纪珍棠：“……”
　　她又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接了句：“谁说要给你当嫂子。”
　　“那你问他妈妈做什么？”
　　“我、我那是随便问问，八卦一下啊。”
　　陈恪哂笑：“行，够随便。”
　　“……”
　　她什么也不说，他就也懒得问了，在手机屏上点了几下，让纪珍棠看手机。
　　她一低头，看见一笔巨款。纪珍棠瞪大眼睛，反复数着位数，不敢置信。
　　听见他说——
　　“我老婆上那破班，挣几个子儿不容易，你把这个加到片酬里一起给她，让她高兴高兴。”
　　末了，又谨慎地添一句：“别说是我给的。”
　　纪珍棠很好说话，露出一副口风很严达成共识的样子：“ok，绝对放心。”
　　她话音刚落，第二笔转账就发了过来。
　　是上面那一笔的零头，也不小。
　　“这是？”她疑惑问。
　　陈恪很爽快：“你的。”
　　纪珍棠差点没憋住笑，她顿时觉得眼前的男人变得十分伟岸高大，彩虹屁跟着脱口而出，声音甜甜地说：“现在什么样的人有格局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人家问谁适合当大老板呢，我说我们陈总当之无愧。”
　　她一边说，一边还翘着大拇指，夸得有模有样。
　　陈恪笑了声：“花头精。”
　　纪珍棠愣住，不忿：“干嘛骂我呀。”
　　他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淡淡的：“夸你呢。”
　　陈恪好事做尽，还给她账号投了营销。
　　纪珍棠当然知道这是沾了谁的光，不过经此支持，她总算体会到资本呼风唤雨的力量，从前总在传闻里听说，如今终于在她飞升的粉丝量上变得具象起来。
　　-
　　足以对抗虚无的成就感，很快被分享到钟逾白那里。
　　七夕那天，他们约在江滨花园吃饭。
　　遥想去年，他们之间第一次算不上约会的约会，就是在这间被他包圆的餐厅。
　　黄昏让人感到舒缓柔情。
　　街道车轮滚滚，江面似远又近，有船航行。大好的节日，游人如织，成双结对。
　　钟逾白穿着正式，干净衬衣，戴黑色袖箍，他在桌子对面正襟而坐，不由让她想起那次在这个位置时，他给她讲过的一个冷酷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时候他说得有多冷静，她就觉得他们商人有多可怕。
　　窗外流光溢彩，窗里鲜花音乐，一样不少。
　　纪珍棠看着旁边拉琴的表演人员，说：“好正式，你用心了。”
　　钟逾白觉得这是节日的基础配置，说道：“就是老夫老妻，也需要情调。”
　　老夫老妻这个词让她心里一暖。
　　“对。”
　　他们在高级餐厅碰杯庆祝，纪珍棠叽里咕噜说她拍摄时碰到的好玩事。
　　钟逾白耐心地听着，她说话时他不会走神，也不会玩手机，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说的无聊，但是他配合着她一唱一和，就这样让她把无聊的话题无限延展下去。
　　倾听欲是个很善良的东西。
　　说刻意宠着她也好，说他人品高尚也好。总之，纪珍棠是很感动的。
　　“你中秋准备怎么过啊？”她问。
　　钟逾白说道：“看你需求。”
　　纪珍棠说：“不跟家里人一起吗？你们家的中秋节这么不重要啊。”
　　他想了一想，真诚地说：“你是第一顺位。其余的都靠后，也重要，但不如你。”
　　“好吧，”她笑了下，轻轻搅着碗里的羊奶酪牛油果，和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工作上的不顺心，也可以和我说一说呀。”
　　他说：“没有什么不顺心。”
　　纪珍棠不满意：“又这么说，我不信你办事没有磕绊。”
　　钟逾白缄默片刻，说道：“从前遇到磕绊时，我会找出口。”
　　“比如呢？”
　　“比如，春天的时候就出去看看花开，冬天的时候到山里听一听雪声。黄昏感受夕阳的温度，一个人的晚上，放一放烟花。不过，有了你之后，这些都放到旁边了。”
　　他说：“现在，你就是我的出口。”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他平静接话，每一个字都让人挑不出破绽：“你坐在这里，陪我吃一顿饭，就像替我掌起了一盏灯，我就找到了我该走的路。”
　　“……”
　　纪珍棠看着他，听他缓缓说话，她跟着缓缓笑开：“你知不知道，你讲情话的时候好迷人。”
　　钟逾白也轻轻一笑：“或许因为真情流露。”
　　晚上没有就地留宿，钟逾白还是带她离开了用餐的地方，他的理由充分：“既然有家，就不住酒店了。”
　　他说酒店总给人一种居无定所的漂泊感。这样一想，他真的几乎没有带她外宿过。
　　他的一间小小公寓，在市中心，纪珍棠第一次来这里，满心好奇，在落地窗前看脚下的万家灯火，看奢靡鼎盛的夜景，看倒在江水里的辉煌都市。
　　还没有看够，同一面窗，就被猝然映上热烘烘的掌纹。
　　他忽略了她的惊慌。
　　她带着体温的手按紧在发冷的玻璃上，指骨是一点一点收紧的，直至攥成了拳，掐住掌心，从指尖释放她脆弱之处接收到的力量。
　　唇缝里呵出汽，变成一块圆圆的雾，她用脱离的指尖擦出几条痕，从这不清不楚的破碎里看城市。
　　说到烟花，他真的给她放了一场烟花，在江畔，在此刻，恰到好处地出现，把城市照亮。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迅速登上了新闻热点，出现在许多人手机里，散落在各种角落里，被定格成永恒。
　　纪珍棠伏在窗边，喃喃说一句：“好像一场梦啊……”
　　家里有股植物清香，中央空调的风也吹得人舒适。
　　钟逾白给了她全部的细节，他在细节里营造了满满的靠岸归港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她不想漂泊，可她还是觉得，这太像一场梦了。
　　像极了那个词，一枕黄粱。
　　她抬起头，那片圆圆的雾团拓宽出去，玻璃变得更模糊，她擦也擦不动，看也看不清。
　　就这样，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失焦了。
　　烟花在此刻登顶，砰然碎裂，稀里哗啦掉在江水中。
　　夜空盛大，她昂首就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孤寂里划过，莺声呖呖，盘旋头顶。
　　又登顶，又碎裂。
　　“好漂亮，放到几点——”
　　纪珍棠不清晰的口齿倏地收紧，牙关一咬。
　　几秒后，“结束了。”听见他在身后沉沉地说。
　　雾团上留下她脸颊的印子。
　　纪珍棠看着重新陷入寂寥的夜，过好半天，笑了下，“钟老板好大气呀。”
　　钟逾白用手清潭，问她：“做了一点小小调整，有没有发现？”
　　“啊？我刚都没看仔细。”她回眸看他，“我也不知道原先的设计是什么样的啊。”
　　他平平一笑，有点遗憾，但也没太在意：“本来有一朵是玫瑰，我让人换成了海棠。”
　　钟逾白把她抱起来，纪珍棠双脚一空，差点失重，抬手想抓住什么，没拽住有用的，却一把扯掉了他的袖箍，于是整个人还是跌在他怀中。
　　但钟逾白不会让她失重，他抱得又稳又轻松，款步到床沿。
　　“喜欢吗？”他问。
　　纪珍棠心跳很重，不知道被什么惹的，看到他俊美的这张脸就觉得脸红难耐：“你说喜欢什么？”
　　男人俯身，一双深眸望过来，轻道：“烟花和我。”
　　她点头说：“喜欢呢。不过太可惜没看清，又让你破费了。”
　　纪珍棠是没看到花，但他看到了，还是揠苗助长的那种开，挺迫不及待的。
　　她喊疼疼疼，说我又不是跳舞的。纪珍棠说着，手往外一撒，袖箍掉在地上，被他黑色的西裤垫着。
　　三十岁的男人可以用别的方式返老还童，钟逾白表现在他不需要停顿。他说：“没什么可惜的，想看的话，下回再放。”
　　她轻握住他撑在枕侧的手腕，用纤弱的指腹感受着手臂上那错综的青筋在鼓动。下巴抬到极点，夜莺飞了回来。
　　钟逾白低头吻她，吻到深处，随后顿住，太阳穴的筋脉跳一下，他紧咬一口她的下唇。
　　半分钟后，无形的烟花落了地。齿痕与麻木缓缓消弭，她无端地想，这种感觉大概就叫缠绵悱恻吧。
　　纪珍棠感想很深：“人除了被三碗饭撑死，也有可能被别的撑死。”
　　她抱着他，不让他动。好像听见他在耳畔低低地笑了声，钟逾白侧躺，换一个方式拥住她。
　　“钟逾白，你是医我的药，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人。”纪珍棠笑得有点苍白，人就得要依靠某些东西来助长勇气，她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随后又冷不丁问，“我现在是不是，要开始预防戒断反应了。”
　　他抚她发梢的手指轻顿：“谁说要戒断？”
　　“我……”
　　钟逾白不想让她说下去，打断道：“梦不会醒。”
　　——是他承诺过的，不会让她醒过来。
　　他说：“我不会走，你也不要走。”
　　纪珍棠眼波轻颤，她似乎是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几乎是渴求的语气在和她说话，也许缴械的知觉太鲜明，还没有脱离。
　　他还没有拨正秩序。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再和你这样那样，你还会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钟逾白说：“性很重要，但不可以高过于爱。在我这里，次序从没有颠倒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被缠紧了，这样进退有度的一颗心。
　　低眸看她，“阿珍，你舍得吗？”
　　她深深动容，没有说话，但抱了他很久很久，答案已然分明。
　　中秋大概凑不到一起了。
　　纪桓提前联系了纪珍棠，说要送件东西给她，看来她这个老爸是相当地担心她会走上歧途。
　　纪珍棠把这事转达给钟逾白，他自然没有意见。
　　钟逾白这边也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
　　那会纪珍棠在洗澡，隔一扇门，他扫掉一些缺乏理智的情绪，坐沙发上接听，那一头的钟炳文言简意赅说：“小瑀今年回来过中秋。”
　　他淡淡应一声，似有预料，风波不动。
　　钟炳文接着说：“他提了两个事，说既然他妈这两年吃药控制得还可以，想叫她搬到沉章园来住。”
　　钟逾白没有回答，问：“第二件事。”
　　“他说中秋那天要看京剧，要我们在园里一块看。”
　　他说：“演不了，演员也要过节。”
　　钟炳文轻轻叹一声，无奈道：“他安排的，已经排好了。”
　　钟逾白沉吟，问：“哪出戏？”
　　“《赵氏孤儿》。”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浴室里水声停了，钟逾白简单说一句知道了，会去赴约，便将电话挂断。
　　他在热浪里吻她，纪珍棠被放在洗手台上，被迫感受着他今天全乱的章法。
　　在他嘴唇退开的间隙里，她喘着粗气问他怎么了，钟逾白不回答，说继续。


第56章 第 56 章
　　◎他也有些贪得无厌了◎
　　继续的不只是吻。
　　她不会觉得泛滥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但食髓知味的表现出现在他的身上，不得不说有几分反常。
　　一个大局在握的男人，从不会背离优雅, 即便到最后一刻，失神的状态也只是滚动喉结，紧拧眉峰。轻则如此, 重则，喊她一声宝贝。
　　自然今天也是没有，钟逾白显得更清醒了, 几乎没闭眼。
　　可越是这样, 越是让她心慌。是被彻底桎梏住, 失去自由的心慌。
　　从前不论如何，他会给她留余地。呼吸的余地也好, 抗拒的余地也好。困住她一只手, 也要给她留一只手挠痒痒。
　　这一晚的侵略, 严丝合缝的压制, 实在是让她片甲不留。
　　也是让她见到，他要是真的想困她，能将她呼吸都控制在掌心。
　　漆黑的眼融进黑夜, 像是要把人吞没的无垠深潭。
　　崭新的江景公寓很快就变得不新了, 到处都留下气息和痕迹。她被迫与它快速熟悉，四处相擦。
　　她总觉得他淡泊到让人看不到克制的痕迹, 直到听闻他胸膛的心跳跌破了警戒线，透支一身的汗水，才知道从前, 原来那些让她温柔、舒缓的体验, 到点休息的规则, 回味无穷的长夜，点点滴滴的平静，都是他克制的结果。
　　今天却见到了不一样的。
　　纪珍棠站在地上，整个人被他往上提了一节，需要配合他的高度，不得已踮着脚，绷紧的脚丫踩在红木地板，手扶着床头靠背。
　　眼前的壁画是似锦的繁花。
　　窗户留了一点缝，三十多层的高楼，风把罗马帘往画上撞，一同撞碎檐下吊满了千纸鹤的风铃，随他们误入风月。
　　实在不行，她腿麻了，膝盖一软，直直地往下塌。
　　钟逾白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脸，稍微平衡了一下局面。
　　他俯身，“站不住？”
　　纪珍棠呼一口气，虚弱地说：“还是叔叔吗？”
　　钟逾白默了默，将她扶稳到床上，看她脸色：“怎么了。”
　　她搂住他脖子，坐环他的腰，还有心思开玩笑，睁大眼睛看他：“哎呀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哪个猛兽来了。”
　　钟逾白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将她往前搂紧些，沉声地说：“当你夸我了。”
　　她大跌眼镜说：“我还以为你很禁欲。”
　　“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不是。”他看着她正色说。
　　不仅不是，禁要改成重。
　　简直开了眼了。
　　钟逾白与她鼻尖相擦，看着纪珍棠有气无力下落的眼皮，他看着她带几分主动地沉坠，半推半就，不断地往沼泽深处陷落。
　　她睁开眼，声音碎碎地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以前也不会这样的。”
　　等候少顷，他出了声：“以前怎么样？”
　　纪珍棠说：“你说会放我走。”
　　人表现得无欲无求的时候，看起来任何事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所以她在他的眼里看不到贪嗔痴，一直以来如此。
　　“是吗？”钟逾白淡淡反问，握住她腰肢的手紧了紧，疑惑里像是带点威胁。
　　纪珍棠问：“难不成你要赖账？”
　　过好久，他才说一声：“我不赖账。”
　　又道：“你留下吧。”
　　他说得轻飘飘，不赖账，给她弃票的自由。
　　却又私心希望，她能够留在这里。
　　千纸鹤不是纸叠的，是水晶叠的。在安稳下来的风声里，缓缓停下了飞舞。
　　纪珍棠看着他很久。
　　她慢慢地起了身：“说点高兴的，给你看看我账号吧，你猜粉丝几位数了。”
　　纪珍棠拿过手机，点到账号的界面。
　　钟逾白没猜，就侧身躺着，看着她。
　　她笑起来，给他比了个数：“不敢相信，我居然做自媒体火了。有你给我撑腰，现在感觉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好人，好像做什么都顺风顺水。”
　　钟逾白听她这样说，也替她释然：“是时来运转，大器晚成。”
　　他希望她能够多看到自己的优势。
　　她又给他看了几个视频，钟逾白平静地看完。
　　“你觉得我设计的东西好看吗？”末了，纪珍棠昂首问他，等候夸奖。
　　他不吝啬赞美：“很好看。”
　　她笑得腼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钟逾白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包里翻了会儿，取出那个小鲤鱼胸针。
　　“这就是我的百分之一，是你给我小蓝的回礼。”
　　小蓝就是他们定情的那颗克什米尔蓝宝石，姓纪。
　　钟逾白一整夜平稳沉静的脸色终于在看到这枚胸针的时候，缓缓地绽开一点发自内心的笑容。
　　纪珍棠已经学会看他脸色了，虽然大抵上仍然看不出差别，一些细致的眼神波动，会被她自动放大，捕捉到显著的悦色。
　　“你喜欢！”他还没评价，她先兴奋地鼓掌，“太好啦，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钟逾白捏着小小胸针，轻擦过不足他指腹大小的鱼身，问：“怎么想到的。”
　　“这就叫心有灵犀嘛，虽然没有那么的懂你，但是也没有那么的不懂你，送件你中意的礼物，也不枉我们负距离一场。”
　　纪珍棠歪着脑袋瞧他，笑得得意。
　　看来他喜欢这枚胸针，让她比他还要高兴。
　　钟逾白品了品她这句拐弯抹角的话，浅浅地笑了。
　　他纠正说：“好几场了。”
　　“啧，真是老狐狸，”纪珍棠往他有力的腰间搭上一条腿，不轻不重压着他，“你要非要这么算的话，早有几十场了。”
　　他想试一下，但不着寸缕，于是将盒子放到床头，正式地和她说一声：“谢谢，很精致。”
　　纪珍棠笑得很开心。
　　她的开心和笑，从来都是发自肺腑的。
　　虽说是个假乐观的人，但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一弯，又着着实实让人会受到感染。
　　什么黄昏、星空、烟花，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的力量。
　　钟逾白抬起她的下巴，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眉心。
　　纪珍棠喜欢这样的吻，轻轻浅浅的，更贴近爱情。
　　她问钟逾白：“你觉得爱比性重要吗？”
　　他颔首，说：“这样更合理。能够规范、修正一些道德失误。”
　　纪珍棠嘟哝说：“对啊，如果每个男人都这么想，哪还会有那么多的私生子。”
　　她意有所指，表情沮丧得很鲜明。望了望天花板，又掉头看他，像是漫不经心的，蛮唐突地说一句：“那你爱我吗？”
　　浅浅五个字，发音不重，讲出后，就在一片静谧里，旋在了半空。
　　“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钟逾白说：“我爱你。”
　　不论是动听的情话，还是鲜明的爱意，他都不怯于说出口。
　　“有钱就给你钱，有心就给你心，有快乐就给你快乐。爱要表达。”
　　纪珍棠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笑了。
　　她说：“可是我妈不让我跟你玩。”
　　严肃的话题，被她说成了玩笑。
　　钟逾白很聪明，他能听出她玩笑里的真相，伸手捞过她的腰，将人又往怀里箍了箍，他笑了下，一个让她觉得带些许坏意的笑。
　　他徐徐说：“做父母的好孩子，不如做我的好孩子。”
　　纪珍棠呆了一下：“……”
　　她脸一红，轻微羞涩。旋即转过头，指着屋檐下的水晶鹤：“你家里怎么挂风铃啊。”
　　钟逾白也看过去一眼，说：“是为你准备的，七夕的情调之一。”
　　纪珍棠一笑：“好漂亮，你为我布置的一切我都超级喜欢，不过最最喜欢的还是你。”
　　她吻他，环住他的腰，不小心的碰撞，像风吹大地，草木更生，让她感受到他身上那一股回春的生机。
　　是蓬勃而茁壮的春天。
　　钟逾白抱着她，手掌收紧，快整个覆住她纤弱的脊背，吻到最深的时刻，纪珍棠却突发奇想说：“这里有没有月亮河，我想听歌。”
　　钟逾白想了一想，这边家里还真没音响，他说用手机放，纪珍棠说算了。
　　她仰躺在床，从窗户看外面。
　　往下看是都市，往上看是星空。
　　这个房间的位置真是好。
　　看了会天上，觉得索然，城市污染早把星光都绞杀了，比起小时候的纯净天空差太多。
　　纪珍棠说：“要不那我给你唱首歌吧，你也要记得我。”
　　钟逾白没有看星空，一直在凝神望着她，轻轻捋她的发梢，说：“唱吧。”
　　她清唱出声，像个小百灵，声音脆脆的，细细的。很温柔，也不失甜美：“雨轻轻，我听见你声音，你拿着伞靠近，为我遮着风，挡着雨。”
　　“你就像风在说话，顺着我方向。你就像海中的波浪，堆着我成长。”
　　“……”
　　她说，“我一听到这首歌，就想到了你。”
　　他的身上再一次泛滥的，是八风不动的眼里为她涌出的柔情。
　　她总说自己贪婪。这一回钟逾白忽然觉得，他可能也有些贪得无厌了。
　　“好听吗？”纪珍棠唱完歌，问他。
　　钟逾白没说话，但用行动表示喜欢。
　　“啊啊没人告诉我三十岁的男人是这样的啊！！”
　　他笑了下，没管她嘶吼，因为不出片刻就没声了。
　　血管和脉搏像被豪雨冲洗，暖暖润润见到了乍破的天光。
　　钟逾白醒来，看到她睡得像八爪鱼的姿势，他放任她四肢缠绕在自己的身上。扭曲的床单，就像他被她揉皱得一塌糊涂的内心。
　　-
　　第二天，纪珍棠稍晚清醒，她看到了昨天七夕烟花的热搜，也从视频里看到了他说的海棠花。
　　拍到这一幕的博主很多，有好几个点赞量都爆了，大家都在庆祝七夕快乐，爱情万岁，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高空，他们之间那个秘而不宣的夜里，是谁在操纵着这些浪漫。
　　钟逾白的表达是含蓄隐晦的，他不会大张旗鼓地挂上她的大名和照片，一朵花就够用了。
　　纪珍棠有时离他太近，为了掘出他身上的烟火气，愣是找出了一点他身为人夫的蛛丝马迹。
　　险些都要忘了这个男人真正的用武之地，他是要在名利场上搅弄风云的。
　　她在这间小公寓里继续消耗她的暑假时光。
　　从楼上看底下的车。
　　钟逾白穿一身西装，矜贵而疏离。健步往前，手塞裤兜里全程不用操作，只由旁边负责的人开门送行，他个子最高，气场也最强。
　　直至他躬身进车，簇在旁边的一群男人才回到岗位各司其职。
　　劳斯莱斯驶入城市密集的车流。
　　他也进入到他的岗位。
　　她站在高高的楼上为他送行，那一瞬间，又觉得遥远了。
　　中秋这天，钟逾白如约前往沉章园。
　　他连钟家的事都不过问，全交给丁迦陵打听。
　　丁迦陵说起今天晚宴，家里来了几个人，钟珩不在，现在大概在纽约逍遥。
　　“哎哟，不过这个刚回来的大少爷，还真是稀奇，非要演什么赵氏孤儿，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这叫什么啊，司马昭之心。”
　　丁迦陵吐槽个没完。
　　钟逾白坐后排，双腿交叠悠然，手轻握搁在腿上，闭眼沉思，并无应答。
　　“古代有个戏子给慈禧唱戏，演了个反//动的角儿，慈禧气急败坏了，说你这不是指桑骂槐呢，结果这戏子就让娘娘杖责五十，赶出宫去了。”
　　钟逾白抬了眼，淡声说：“我比不上慈禧。”
　　“说反了说反了，慈禧娘娘哪有钟总的修为。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他冷淡地笑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忍。”
　　丁迦陵说：“我不觉得你会刃，毕竟忍字头上一把刀，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钟逾白沉默不语。
　　很快，车到沉章园。
　　钟逾白还坐在车里，便遥遥看见恭迎在门口的男人。
　　钟瑀站在那儿，正和徐妈说笑，虽说是兄弟，他身上没半天钟珩的浪荡气，全是斯文，薄薄的镜片下，那双眼除却斯文之外，又都是不加遮掩的心计。
　　星月在水，花好月圆。隔着车窗，他却恍惚听见一阵阵鼓动的风声，带点危险性。
　　丁迦陵也够着脑袋看一眼：“哟，这么快到了。”
　　钟逾白抬手，把领口的小鱼胸针摘了，放在车门上。
　　他迈步下车。
　　“三叔，来了。”
　　钟瑀见到钟逾白，嘴角轻扬，喊了他一声。
　　他不像钟珩，但很像他父亲。
　　钟逾白没有接话，他往前走，到沉章园快一米高的门槛前，站住，瞥一眼嵌在连楹木里的门板。
　　这门槛不是给人跨的，古时的显贵专门用来拦住下等人，只有贵宾能入此门。
　　钟逾白想扯开那两块板子很容易。
　　但他没动，没动手，也没动脚。
　　只是眼神幽邃，望着里面的侄子，说：“放下。”
　　背身的徐妈听见动静，赶紧过来要帮忙。
　　钟逾白看了徐妈一眼，是叫她别动。
　　徐妈尴尬地看了眼钟瑀。
　　钟瑀轻愣，眼见局面僵持不下，只好过来，把堵得很实的门槛提走，三块拼接在一起的板，被他挨个堆到旁边。
　　这事做起来，算不上狼狈，但还挺没气势的。
　　还剩最后一块，他把身子折到最低，将要把那卡在里面的板提出来，手刚碰上——
　　最后一块被钟逾白一脚踩实。
　　咔一声，重重的，被他踩出点碎意。
　　钟逾白毫不怜惜就将那昂贵的木头踩在脚下，低眸看着还没直起身的钟瑀，这才微笑着，说一句迟到的寒暄：“好久不见，小瑀。”
　　作者有话说：
　　歌是林依晨的《你》


第57章 第 57 章
　　◎叔叔变猛兽◎
　　丁迦陵跟着钟逾白很多年了, 不管跟谁谈判，合作，他就没见他的老板失策过、惧怕过。
　　一个年纪轻轻的钟瑀算什么呢？
　　敢来挑衅钟逾白的大局, 还以为他是有足够的准备了，谁知道让放个门槛就立马照做，恐怕想说个不字, 却没那本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怵钟逾白，导致一时慌了神，但那架势, 让人看起来并无长进。
　　丁迦陵腹诽, 别说五年, 再修炼五十年都不够格！
　　他吹了声口哨，乜着旁边的少爷, 步子走出了六亲不认的高傲气势。
　　钟逾白云淡风轻在前面。
　　他能来吃这团圆饭, 纯粹就是陪个面子。
　　不管今天唱完这出戏的结果, 是慈禧杖戏子, 还是韦小宝擒鳌拜，都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来家里过中秋，也不想什么忍不忍、鸿门宴。既来之, 则安之。只心道, 既然小辈爱看，就随他看一看。
　　“人都到齐了, 怎么不唱？”钟逾白瞧着隔一方池水的濯缨阁，戏台仍还空荡着。
　　一桌人在凉亭里的圆桌坐满，钟家众人在座。
　　池樱带着钟丹婷, 钟珩的爸爸钟景也在, 他在泊洋做傀儡董事, 工作清闲，倒是在男女之事上操碎不少心，如今鬓已星星。看见钟逾白，钟景挺热情地招呼了一下，叫过来坐。
　　钟逾白视线扫一圈，不见薛堇云。
　　池樱笑着说了声：“等你呢，你不来谁敢演啊。”
　　只要她一张嘴，不论好赖话，都说得很刺耳，也算是这女人的本事了。
　　钟逾白早就拿她当耳旁风，充耳不闻。
　　这话讲完，高阁里开始有了曲声。
　　钟逾白入席，说道：“我从前在星洲读书的时候就爱听戏，赵氏孤儿，看过许多遍。”
　　钟瑀坐在另一侧，闻言笑了声：“北欧倒是没什么中国人，我只去话剧院里看过哈姆雷特、基督山伯爵之类的，不过没劲，复仇的戏，还是得看我们本土的有意思。”
　　钟瑀大学修的是文科类专业，这一些年在国外工作。
　　钟逾白很久没见过这样低级的挑衅。
　　哈姆雷特在复仇前，就这么安排了一出戏中戏，很精彩的剧本，可惜这小孩没读懂半点莎翁的精髓，光见着复仇复仇了。
　　钟逾白没有接话，只淡淡笑着，抿一口跟他碰过杯的酒。
　　“本来该称得上衣锦还乡，可惜这几年在国外的工作也不好做，没多少收成，还指着回泊洋，让三叔帮忙安排个活计。”
　　钟逾白颔首，道：“好说。”
　　钟瑀笑了一笑，继续说：“当然了，也有一些没算完的账，比如，我爸生前的资产被收回大半，还有一小部分合法资金，听说是注入到泊洋的血脉里了——既然如此，本属于我爸的那一份股权，是不是也得由我继承一份？”
　　他望着钟逾白，一字一顿地说着，镜片下的眼神很深。
　　即便在笑着，也不难让人看出，是咬着牙在说这番话。
　　不知道是准备了多久的台词。
　　把所有的恨意都藏在牙关里了。
　　钟逾白不为所动，说：“股权自然要给有用的人。”
　　他的意思，凭本事争。不能因为你爸死了，这地位就能不劳而获。
　　钟瑀很犀利很直接。
　　钟逾白倒是收敛理智，还能平心静气跟他讲规则。
　　钟瑀闻言，也不奇怪他的回答，但还是气上眉梢，冷冷一笑，直接地扯开了遮羞布：“这事要往回溯，得说回三叔当年的做派，如果您没泄露钟家的天机，我想现在泊洋更是家大业大，您这时候再回国分一杯羹，也不少您的。”
　　钟逾白看着他。
　　他浅浅地回忆旧事，在想，他恨什么呢？
　　恨钟逾白当年把他爸钟林做灰色贸易的事捅出去，搞得钟林被通缉。
　　恨如果不是他，他爸不会被逼到跳楼，他妈也不会因为目睹他爸跳楼而变成一个疯子。
　　这么说来，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的确非钟逾白莫属了。
　　旁边几个亲眷显然已经开始坐立不安，觉得这餐桌上的火烧大了，用眼神拦了拦钟瑀，被他忽略。
　　“三叔，我今天来也想问候您一声，这一些年，你睡得安稳吗？”
　　他话音刚落，舞台上的戏演到结局。
　　演员手里那把复仇的剑刺出去的同时，钟逾白抬手就丢出一只烟灰缸——
　　“砰”一声，闷闷的，不那么响亮，却足够重，足够冲击。
　　厚重的玻璃稳稳地砸在钟瑀的额角。
　　“啊！”
　　钟瑀吃痛，扶着额，一滩血液从他指缝里流出，密密麻麻爬了满脸。
　　被砸碎的眼镜掉在桌面。
　　一群人慌做一团。
　　“徐妈！快拿止血包！”池樱喊了一声，“快快快！”
　　众人围过去看他伤情。
　　钟逾白仍旧淡淡。
　　他说：“要在钟家掌权，首先，得能屈能伸。”
　　尽管话音很平静，但说话的语气掷地有声，一瞬就凉了场子，让那些嘈杂的尖叫都收了声。
　　“能屈能伸的意思是，眼看形势不对，这刀剑刺要到身上了，该躲时就躲一躲，见好就收，否则，就只剩死路一条。”
　　“任何话不能说到顶，要求不能提得无理取闹，盈满则亏，成大事，要习得韬光养晦的隐忍。”
　　钟逾白望着痛苦不已的钟瑀，只是隔着桌子，静静倚坐，手里端着酒杯，晃晃里面薄薄一层酒水，接着说——“在外面久了，忘了中国人的处世之道？”
　　他微笑着，把酒喝完：“那三叔就替你爸教教你。”
　　钟瑀从捂着伤口的指缝里瞪过来一眼。
　　那一眼瞪，简直要将人千刀万剐。
　　可惜，眼神是杀不死人的。还不如烟灰缸的威力大。
　　钟逾白喝完酒，确认没一滴浪费。他起了身，有礼地冲众人说句告辞。
　　正好，那会儿的戏也演完了。
　　他迈步走出凉亭，碰见拿来工具的徐妈，钟逾白冲着钟瑀的方向偏了偏头：“帮少爷处理下伤口，吃完送他去西楼。”
　　徐妈问：“二少奶奶那儿？”
　　钟逾白不置可否，又瞧一眼疼痛难忍的钟瑀，淡声说：“让他和家人好好团聚。”
　　从沉章园出来。
　　丁迦陵观完战，心情不错。锐评了几句钟瑀，说他段位太低，压根不够跟钟总斗。
　　钟逾白不语，走到车上。
　　“钟总，我们去哪？”
　　钟逾白抬头望一眼玉盘月。
　　他想打电话给纪珍棠，想着她说今天和爸爸在一起，于是按下了手机屏幕，说：“先开着吧。”
　　丁迦陵老家不在这，好几年中秋都是同钟逾白一起过的。家庭里不顺心的事也多，他不爱回，就喜欢跟着老板到处吃喝。
　　钟逾白将手里礼盒给了丁迦陵，是从沉章园带出来的月饼。
　　丁迦陵瞧一眼礼盒，想起件事，见钟逾白眉心沉冷，也是有意逗他开心，于是提起：“你听说了吗，陈家这两天也不安生。”
　　听见陈家，钟逾白自然抬眸看他。
　　他说下去：“上礼拜陈总到国外出差，差点后院着火，梁家那个二公子给祝小姐来送月饼，真会挑时候。结果陈总知道了，连夜赶回来，把那大几千的礼盒全都丢出去喂狗了，哈哈，真逗。”
　　顿了顿，钟逾白果然笑了，捉住了个梁二公子的名头，问：“他还不死心？”
　　丁迦陵说：“这也好理解嘛，人家从小定的娃娃亲，谁知道留个学回来，老婆就让人撬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不过如此吧！”
　　钟逾白闻言，言语里生出些护犊子的意思来：“老陈家的人，别的不保证，行事绝对磊落。娶亲都是正大光明，何来撬人一说。”
　　丁迦陵见风使舵，赶紧改口：“对对，谁叫那个花花公子太浪荡，成天左拥右抱，要我也不挑他。他还特能挑衅，说什么，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钟逾白品了品这话，想起纪珍棠说起婚姻、爱情、和性，缺一不可，有种异曲同工的意思。
　　“有点道理。”
　　车子驶进车道，钟逾白说：“就去陈家吧，看看这火扑灭了没。”
　　-
　　这天夜里，纪桓开着他的奥迪去学校接纪珍棠。
　　她现在对于和爸爸的碰面早就没有多大期待，坐车也只坐后面，靠着窗看圆圆的月亮。
　　花好月圆的好日子，可她一点都不喜欢今天。
　　“一会跟姑姑他们一起吃个饭。”纪桓从后视镜里看她。
　　纪珍棠应了一声，又问：“你要给我什么？”
　　要不是纪桓今天说有礼物给她，纪珍棠可能都不会理会他。
　　她也不是期待他的礼物，纯粹好奇纪桓憋了个什么招。
　　事情很快见分晓。
　　吃完晚餐之后，纪桓带着她去了一个售楼处。市中心新开发的楼盘，纪珍棠跟在纪桓后面，在大厅里看见广告牌上的价格，眉毛越拧越重。
　　“你挑个楼吧。”纪桓指着沙盘说，“有一个江景的不错，就是贵了快一万。不过贵就贵，房子不是就住一两年，景观很重要，还有楼层，高一点的视野好，一层多两千——”
　　纪珍棠打断：“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爸爸给你买房啊。”
　　“……”纪珍棠一针见血地问一句，“我需要牺牲什么，才能得到你这套房？”
　　纪桓咳了一声，瞥了瞥旁边的销售，把纪珍棠拽到旁边。
　　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家里事不能让旁人听去。
　　“先把房子定下来，定下来之后就没什么压力了，等一切妥当了再给你介绍男朋友，快点把这事了结了，别老想着嫁进豪门。”
　　原来算盘打在这里。
　　这话把她一激，纪珍棠摔掉握着她手腕的手：“我都说了不要。”
　　“不管你要不要，你必须跟他分！”纪桓不敢说太大声，怕家丑外扬，克制着吼她。
　　“我不会跟钟逾白分开，你死了这条心。”
　　她也斩钉截铁，看着她爸说这话。迟来的关心已经挽留不住她了：“我也不会去相亲，我还要去上学，搞我的事业，我才不要潦草地找个男人嫁了，哪一样都不行。”
　　“你一个小女孩，老想着上学干什么，”纪桓说，“等你再过个几年，去相亲市场，都是人家挑剩下的，说句你不爱听的，男的都不喜欢比他们强势的，你去看看哪些女博士，还嫁得出去吗？相亲市场上，说白了，女的就是靠着年纪轻吃香，根本不是什么学历！文化！”
　　纪珍棠快气死了！
　　“我现在觉得我真倒霉，为什么会是你的小孩！”
　　“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成为父亲，就因为你贡献了一颗精/子吗？明明对我的人生没有一丁点的帮忙，现在又要开始来指手画脚，你根本配不上我这声爸爸，你本质上就是个没道德感，没责任心的流氓！你凭什么当我爸爸！”
　　纪桓紧急地扫一眼四周，压着声说：“你吵什么，人家都听见了！难看死了。”
　　他说着，要来抓她的手。
　　纪珍棠一闪，被他抓了个空，说气话一般：“后会无期，我永远不要看见你了！”
　　她转身就飞快走出了售楼大厅，任由纪桓在后面喊不停。
　　……
　　隔一天，她在兰庭公馆，跟钟逾白诉苦。
　　他准备了食材，在家里下厨。
　　钟逾白的厨艺都是跟徐妈学的，没个确切的菜谱，所以做的时候要回忆步骤，做个菜也称得上全神贯注了。
　　然而有人不安分，不让他集中注意力。
　　纪珍棠从后面抱着他，觉得不够暖和，于是又折到前面，搂住，昂首看他细致做事的脸。
　　这姿势委实有些妨碍人了。
　　钟逾白轻轻叹了声气，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纪珍棠忙道：“不要赶我走，我就想贴贴。”
　　他在切菜，说：“这个椒有点辣，不要伤到你的眼。”
　　“不会，不要，”她信口就说，“我是金刚不坏眼。”
　　钟逾白笑了。
　　他缓缓摇头，有点无奈，不舍得赶她，就由她这样贴着。
　　“我在心里给过他机会了。”纪珍棠说起她爸爸，“我想的是，要是他诚心诚意给我道个歉，想明白了，跟我说，嗯，我觉得钟逾白还挺不错的，是个金龟婿。那我可能真的考虑跟他缓和一下关系。”
　　“但是他没有，变本加厉。”
　　最后，她冷静地告诉他结果：“所以我跟他决裂了，不是意气用事，是深思熟虑。”
　　听到决裂这两个字，钟逾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而看她亮晶晶的、足够深思熟虑的一双眼：“为了我，值得吗？”
　　“不是为了你啊。”纪珍棠摇着头，“是为了我自己。”
　　他就这样低眸望着她。
　　她接着说：“为了我的自由，我的爱。虽然他们和你有直接关系，但从根本上来说，我和爸爸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他对我的否定，我必须要否定他的否定。”
　　钟逾白欣慰一笑，点头认可：“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纪珍棠也嘻嘻一笑，从他身上退开了，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他说让她帮忙等着用餐就好。
　　餐桌上，纪珍棠看着他儒雅有气质的一张脸，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晚上叔叔变猛兽，让她惊险又刺激。
　　于是试探的钩子往里刺了刺。
　　她骗他：“我报了学校的留学项目，要出去上学了。”
　　钟逾白握筷子的手停住，看着她片刻，问：“什么时候？”
　　纪珍棠想了想，“嗯……快了，就……下下个月吧。”
　　他没有说话，没波澜的眼让她难猜。
　　纪珍棠说：“你鼓励我深造的，可不能忘了。”
　　他不置可否，接着问：“到哪里？”
　　她又想了想，去哪呢？“美利坚。”
　　还挺远的。
　　略一沉吟，钟逾白说：“我等你。”
　　说起留学的事，她从前问过他：你会等我吗？他没有给过确切的答复，直到眼下，才坚定地说一句会等。
　　她缓缓地笑开：“真的吗？等我到几岁。”
　　他理性地想到一些可能，最后只能说：“取决于你。”
　　纪珍棠看着他笑。
　　钟逾白不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他不是很想说话，也不想问她些什么。他沉默地吃着饭，觉得今天的餐口味略有不佳。
　　纪珍棠吃着饭，眼睛却落在他身上，大概是在观察他，她这双灵动的眼像总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对他尤其。观察到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一句：“不知道三十岁的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钟逾白问：“你想成为什么样？”
　　她慢慢思索：“更睿智一点吧。”
　　睿智、勇敢、自信。有她爱的人，有爱她的人，推开窗有辽阔的高山流水，进了家门有温暖的一日三餐。
　　这就是她向往的未来。
　　晚上，钟逾白取了两瓶红酒。
　　瓶身的玻璃厚重，他说要洗一洗。
　　奇怪的行为，纪珍棠没问原因，就陪他一起洗酒瓶。
　　在浴室的水龙头前，钟逾白站在她身后，动作一丝不苟，在清洗瓶口的位置。
　　软木塞塞得很紧，酒水在瓶子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咕咚咕咚的声音，纪珍棠手握着玻璃，被他覆着手背。
　　钟逾白带着她的手在洗瓶，玻璃凉凉的，在她手心里滚几下，就变暖了一些。
　　她想起另外的奇妙时刻，但这瓶子显得冰冷，没有血液和骨骼的支撑，也少了律动不息的生命力。
　　纪珍棠看着镜子里，钟逾白站在她的身后。
　　他一身白衬衫，扣子微松，神色很正派，即便衬衫款式休闲，也衬得整个人矜贵而稳重，在做古怪的事情，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总之这八风不动的表情里是一点涩气也没有。
　　有点斯文败类的味道。
　　她站在他怀里，抬眸不解地说：“要不要先把酒倒出来？”
　　他说：“酒要用在合适的地方，怎么能浪费？”
　　“……噢。”似懂非懂，纪珍棠应了一声。
　　她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指。
　　钟逾白慢慢地停下了动作，他转而看向她，问一声：“会回来吧。”
　　纪珍棠反应了片刻，才知道他说回来什么，撒着谎，讷讷地应：“不知道啊。”
　　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失神，她居然也萌生出一点成就感。
　　水龙头被关紧，他一只手握住酒瓶，一只手搂紧她，将她往怀里一收，因为太用力，纪珍棠身子往前微折，她偏过头，看不到他脸色，只蹭到他的下颌。
　　听见他无限贴近的低沉声音——“我可能没有那么洒脱。”
　　钟逾白的呼吸就在她耳后，是烫的。他说：“给我个准话。”
　　作者有话说：
　　还有十章左右完结。感谢在2023-10-16 00:20:55~2023-10-21 23:3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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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旧梦里的晚香玉◎
　　瓶口是用来撑开皱褶, 酒是用来喂她的嘴，而不是胃。
　　他托着圆底，往下俯去, 送到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地步。可是太黑，全是盲区，只有探到底才发现面前是死胡同。
　　只好退一段出来, 又不愿放弃，再往前开一开，似乎又掘出一点地段。
　　这地界太黑暗, 车向下开, 撞进了水声里。
　　像在海中央, 似远又近，还有滚滚的浪涛, 他在涛外, 那咕咚咕咚的潮就往她的血肉里灌, 凉意胶凝在神经末梢。
　　水是冷的, 她的脉搏是热的，两极的温度相斥，纪珍棠说不清是太热还是冻的, 整个人在发抖。
　　钟逾白看着她的眼, 问一声：“太冷了？”
　　嘴上关怀着，刹车却没踩一点。
　　就这么一段抓瞎的路, 他来来回回地开在泥泞里，打转很久。
　　她抓着他手腕，问他为什么这么快, “你在生气吗？”
　　钟逾白松开打方向的手, 拍下来一掌。死胡同的地一瞬间塌了, 她倒在四肢崩盘的废墟里。
　　“不生气。”
　　他倒车出来，她缓缓地，重见光明。身子一松，往下塌陷，稳稳地落在他手心。
　　每次跟他在一起，好像在做柔韧训练。他就着酒水，填进一颗举世无双的钻。
　　纪珍棠像初学跳舞，需要拉紧韧带，躺在大理石桌面，忍受着一种紧紧的疼痛。
　　她颤着牙关，艰难地说：“你在生气。”
　　钟逾白轻笑一下，捏她脸蛋：“我至于跟你生气？”
　　纪珍棠心里不是很清楚，呆呆看他，看久了又觉得挺有趣的，又弯了弯唇。
　　下一秒，她五官紧缩。笑不出来。
　　“我在想，该用什么留住你？”
　　钟逾白握着她的手，让她指腹灼痛一下。他问：“这都不行了？”
　　他堵紧黑暗雨夜里的路，不粗暴，但很蛮横，让她无路可去，也发不出一点回声。
　　“行不行？”他又问。
　　纪珍棠抿着嘴巴，没说话，半天，才得以松一口气：“行行行，嗨呀，我骗你的呀。这都看不出来？第一次发现你居然还会这么幼稚。”
　　幼稚这两个字把他逗笑了一下。
　　钟逾白一手拥住她，另一只手简单地处理现场，说：“猜到了。”
　　她蜷腿坐在客厅沙发，抱着一杯养生的花茶，咕咚咕咚灌几口，像几百年没喝水，疯狂地补充完水分，昂首看着灯下走近的男人：“我会毕业，我也要考虑我的将来。”
　　旁边有沙发他不坐，到她的独座，单手搂住她膝盖，将人横抱起。
　　钟逾白坐下后，把纪珍棠放在身上，他说：“留在这不好？”
　　“挺好的啊，不过呢，我是一个天生漂泊的人嘛，总觉得人生到处都是变数，也不知道哪里是我最后一站。”
　　纪珍棠低头想着，“好不容易有摆脱爸爸的勇气了，我也在想我还有没有必要留在这个我其实并不喜欢的地方。”
　　钟逾白有些意外，问：“为什么不喜欢这里。”
　　纪珍棠横坐在他腿上，后背抵在沙发扶手，坐得懒散：“就是一直以来，都觉得没有什么温度，好像走到哪里都会有伤心的回忆。比如小的时候下过一场雪，在雨灯街迷了路，最后还是警察带我回家。况且我也不是特别有钱，又感受不到灯红酒绿的快乐。”
　　又严谨道：“至少在认识你之前，没有感受过。始终都只是小小的在拼搏的蝼蚁。”
　　钟逾白说：“看来是受过太多委屈了。”
　　她说着，做出委屈的眼神，楚楚可怜地点头：“你看，你把我宠得心野了，可以摆脱家里了，又要面临这样的结局。”
　　他说：“这不是结局。”
　　钟逾白平静地思考片刻，又道：“我留不住你，也不该留住你。”
　　不过——
　　“你去找你的自由，我等着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余光越过他的肩膀，捕捉到瓷器里色彩斑斓的花，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因为她喜欢什么，他最知道。
　　他真的会将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一个极致的细节控，会把爱意塞满在每一个角落。
　　这个家里，少一朵花，不会怎么样。但多上一朵，或许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让她感到惊喜，愉快。
　　就成了他的成功之处。
　　她从前不太能透彻地理解爱。
　　因为没有被爱过，也没有爱过人。
　　爱不是因为听见钟珩唱歌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心动，不是被权利和金钱诱惑，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不是看到他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就产生崇拜，甚至不是她固执想要找寻的那点烟火气。
　　一切具象化的东西都太浅薄，太过于瞬息万变，太容易支离破碎。
　　爱是一种信念。
　　是我回过头，你依然在。
　　而我也无条件相信，不管我走多远，走多久，跨过江河湖海，渡过漫长年岁，你会目送，会祝福，会放下万般不舍，在原地等着我回家。
　　“钟逾白，有人说我不配，说我对你下蛊才得到你。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一点也不自卑，只要我还有你的爱，我就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说：“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对我也一样。你让我见到爱情最好的样子。”
　　不论故事的开始，彼此贡献几分真心，到后来，小小的齿轮被太多的缘分和刻意，或是微妙的吸引推动，水到渠成地嵌在一起。
　　无意识间，越拧越紧，最终变成了爱情。
　　她说他很会爱人。
　　钟逾白抱着她，浅浅地吻她的嘴唇：“是你让我学会。”
　　他站在她攀登不了的高峰，她怀揣着他回不去的鲜活。
　　他给了她全部的安全感与包容，她也为他掌灯，给他涂色。
　　人和人的吸引，共鸣，爱意发生，一切浪漫而抽象，妙不可言。
　　雕花的黄铜镜，映着精美的水晶灯和玲珑石。
　　镜子里的雾，把一切都虚化成了一场旧梦的缩影。
　　她的耳后凝聚着一点点香水气味，在这个无限贴近的拥抱里，缓缓地流于他的鼻息，是温柔的晚香玉。
　　-
　　纪珍棠月底还有个话剧演出。
　　她还没放弃这个爱好，一有什么绝美人设的角色出现，她就成了社长的首选演员。
　　这一次要演的是一个百乐门的舞女。
　　她穿一身花裙子，浓妆艳抹，在台上唱着：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钟逾白坐在台下，接到她的媚眼，浅浅一笑。
　　舞台被渲染成怀旧舞厅的复古色调，她青春靓丽，演一个不甘委身大老板的小美人。
　　这角色很适合她。
　　从试探、恐惧，到放下防备，从一方被迫，到共同沦陷，演得很到位很细节。时间线漫长，横跨整个战争年代，经历过相知相逢，到流离失所的沉痛，终于不付等候，演完了一出比翼双飞的好结局。
　　捧戏子的三爷爱上了戏子。
　　很难得，这类风月故事也有个好结局。
　　钟逾白坐在中间位置，正对舞台。暗弱光影流转在他西装革履的身上，华彩灯光时不时照亮他肃静缄默的脸。
　　他正襟危坐，没有任何人陪同，有种难接近的凛然，姿态过于优雅矜贵，引得一点小声议论。
　　关键词离不开，帅，气场强，是谁啊，大老板，看女朋友？
　　他女朋友是谁啊？
　　喏，中间那个最漂亮的，艺术院院花。
　　戏快演完，钟逾白起了身，他提前离场往外走，西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是钟炳文打来的电话。
　　是来兴师问罪，隔好几天了，他爸说起来还是后怕：“哎，你那天太冲动了，怎么对小辈动手。还好奶奶没上桌，不然还被你吓出毛病来。”
　　钟逾白一折身，迈到车里：“棍棒底下出孝子。”
　　这话说起来有几分滑稽，但对他老古董的爹说句老古董的话，不为过。
　　钟炳文说：“小瑀检查了一下，听说有点轻微脑震荡。”
　　钟逾白坐在黑暗中静候，无动于衷：“死不了就荡着吧。”
　　说完，他觉得有点过于无情了，又补了一点人情味：“给他请最好的医生。”
　　死了可以，残了可以，瞎了也可以。但不能傻。
　　钟家不能再多一个精神有缺陷的人了，说出去叫人笑话。
　　说完，外面热热闹闹开始散场。散了有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钟逾白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看窗外，收回视线时，一低头倏地望见，纪珍棠的那枚海棠发夹，在车座的椅背缝隙里。
　　他用手指夹起来，看了会儿。
　　要不是无意发现，都不知道这东西丢在他车里多久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别有用心。
　　看来，她这是把他记起来了。
　　他轻轻勾唇，笑意浅淡，说不上释怀还是愉悦。
　　她很快出来，换好风衣和牛仔裤，上车就扑到他怀里，急匆匆卸的妆，还有点囫囵的痕迹，可能天太黑看不清，可能是急着见他。
　　钟逾白见状，取一张车里的湿巾，帮她又浅浅地擦一擦眼尾晕开的眼线笔痕迹。
　　“今天很出色。”他夸奖。
　　纪珍棠笑出八颗牙：“漂不漂亮？”
　　钟逾白说：“仙女下凡。”
　　她哈哈一笑，乐出了声：“演了个he的戏，感觉心情都开心很多了。你看着也不错对吧，以后不接那些苦大仇深的剧本了！”
　　他用手撑她腰部，浅浅向外拉开一点距离，小姑娘挨得太近，快把他呼吸都堵住了。
　　胸膛有了喘息的空间，钟逾白望着她歪着脑袋等回答的高兴样子，却没接茬，他忽淡声地问一句：“东西丢了不知道？”
　　纪珍棠愣了下：“啊？什么东西啊？”
　　她问完，赫然呆住。倒抽一口气，摸风衣的口袋，又摸摸裤子口袋：“你……你，捡到了？”
　　钟逾白看着她，嘴角噙着很弱的一点笑。
　　“你捡到了吗？我的发夹。”她红着脸问，看他样子，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钟逾白摊开掌心，把海棠发夹展示给她，问：“既然带了，为什么不拿出来。”
　　她窘然，把夹子一把夺回，局促地抿了抿嘴唇，在想怎么回答，但想不好，被钟逾白盯着，缓缓地红了脸。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她快速地看他一眼，反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逾白思索片刻，开口说道：“你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在我家。我认识她，比你认识她还早一些。”
　　他低眸，温柔地注视着不敢抬头的她，继续说下去：“我看着你从襁褓中长大，你的口语是我教的，你会中文也有我一半功劳。”
　　“……”
　　明明是个高兴的夜，纪珍棠鼓了鼓嘴巴，却在他的声音里渐渐红了眼。
　　猝不及防地被提到小时候的事，她记忆开了闸，想到许多的往事。
　　她捉着那个发夹，用反复拨弄来掩饰尴尬，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听见他说：“我永远都记得你笑的样子。”
　　纪珍棠轻喃：“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钟逾白说：“确切来说，是我第一回带你去吃饭，你很爱肉骨茶，还记不记得？”
　　她飞快点头：“记得，当然记得，我第一次去高档酒店。能记一辈子。”
　　他笑了声。
　　她又问：“那你干嘛不告诉我？”
　　钟逾白有点无奈：“这么多年，我一直长一个样子，你认识我这么久，也就说过一回觉得熟悉，我拿什么确认，你还有八岁前的记忆？”
　　他语调温吞，没有责备与遗憾，只不过缓缓陈述这件事。
　　其次：“我知道，在陈家的经历，对你来说并不算好。我以为你不是忘了，就是不愿记起。既然如此，当然要保护好你的伤痕。”
　　纪珍棠默了很久，有点惭愧地说：“确实不太记得了，不过还是有一点印象的。我是因为，有一次见到祝医生，她说陈家在星洲做生意，我就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说，又不敢？”所以把这个发夹几次三番带在身上，又不取出来和他相认。
　　他明明对她说过，戴上这个发夹，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她。
　　最终却是从口袋里翻出两回，让他浅浅看明了她的迟疑。
　　钟逾白俯首，凑近看她的眼睛：“还是说，妈妈不让跟我玩？”
　　“……”纪珍棠愣了下，为他猜中而一瞬慌乱，紧接着音量拔高，怕他不信似的，“你放心啦，我不会听她的。”
　　这么一句放心，还真把他安抚了一下，钟逾白莞尔一笑：“好，我放心。”
　　从前，他习惯了风波不动地看她慌慌张张的撩拨，洞察出她所有的心思，又放任她带着目的的靠近，谁料到这也没过多久，却也会为她一句坚定的“放心”而感到风浪平息，内心平静。
　　从喜爱、疼爱，到爱，男人的感情也不是一夕之间促成的。
　　车在路上开，晚风席进来。
　　钟逾白说夜还长，要带她去誉云楼吃茶。
　　纪珍棠侧眸，在车厢里昏昏的光影间，看到了她私人订制的那枚小鱼胸针，被他卡在领带上，成了身上唯一一抹鲜艳。
　　她不由笑一下，缓下局促的心情，纠正他刚才的话：“其实是很好的，我小的时候在星洲，没有什么不愉快，时间可以止痛，筛掉了阴霾，留下的都是温暖。”
　　钟逾白视线落在她脸上，听她继续问道：“那，你妈妈是不是那一次……出的事啊？”
　　他不和她隐瞒这些讳莫如深的恩怨，思绪陷进回忆里，少顷，慢慢开口说道：“她知道太多坏人的秘密，躲到哪里都被针对。觉得累了，又怕无辜的人受牵连，所以自我了结。”
　　明明是该很沉痛的一桩旧事，被他讲得轻淡，像掀了篇一样，说起时，也能目色不惊了。
　　但她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觉得掀了篇。
　　纪珍棠斗胆问下去：“那坏人是，钟家的人？”
　　问出口时，她内心陡然忆起的是，钟炳文给他发的那则消息，说起他和他母亲，本该成为他的前车之鉴。
　　又想到，钟逾白说过，他爸爸教会他在感情里至关重要的一点，保护爱人与爱同样重要。
　　保护这两个字，在揭开上一辈故事里断句残篇的一瞬，又有了更深的含义。
　　过去和现在，种种真相被串联成珠子，让她回看的视线终于变得明朗起来，她恍然懂得了，这来龙去脉里暗含的隐忍、艰辛与顾虑。
　　过好一会儿，钟逾白才应了声，说：“是，钟家的坏人。”


第59章 第 59 章
　　◎他是一场春天◎
　　纪珍棠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忆，也怕触他伤心事，兜兜转转, 最终只说了句不免落俗的问候：“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钟逾白漫漫地思索片刻，回答的是：“过得去。”
　　他说话时，手掌细腻地抚她耳梢, 低眸打量着她眼里的情绪。
　　分明被揭开伤痛的是他，他又要保护好她的伤痕，怕她多心多虑。
　　纪珍棠正又要开口, 车子开到誉云楼。
　　“到了。”丁迦陵说。
　　纪珍棠话一止, 跟着他下车。
　　沈束的茶座经营到夜里九点, 快到打烊时间，花厅内的评弹演出曲终人散, 剩一地瓜子碎屑, 有人在清扫。
　　钟逾白领着纪珍棠迈进垂花门, 听见一些散场时插科打诨的声音。越过这些痕迹, 楼里就很清净了。
　　沈束迎过来，很客气地喊他一声钟总。
　　钟逾白轻轻颔首，他说：“找个地方歇一下, 她刚刚表演完, 有点累了。”
　　很快坐到暖烘烘的包间里喝茶，手里握着个折子菜单, 纪珍棠看那些茶叶名看得打呵欠，几秒就把菜单丢了：“哎呀，我想喝酒。”
　　钟逾白往后倚, 手臂摊在沙发靠背, 双眸侧下, 瞧着她轻笑：“这么爱喝酒？”
　　她说：“我不喜欢喝茶嘛。”
　　最后沈束让人给送来两瓶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梅见，她眼睛就亮了，再高档的茶不爱，有点甜味的酒就是她的心头好。
　　钟逾白把瓶开了，帮她斟一点，他忽然想起什么，用指腹磨了一圈瓶口。
　　等送酒的侍应生撤了，他才开口问她，那天是不是不舒服了？
　　当时急着要一个走还是留的答案，忘了跟她交流感受。
　　纪珍棠说没有啦，昂首看着他笑，眼底狡黠：“我要是难过我会嚷嚷，杀人啦，救命啊～怎么会任你宰割。”
　　他嘴角轻牵，几分释然，说没有就好。
　　酒水继续往杯子里流。
　　“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舒服了，直接一点告诉我。”
　　钟逾白自以为没有那么粗枝大叶，但他说到底还是个男人，面对她的玻璃心，总担心考虑不周，没办法面面俱到。
　　就如明明剃干净的胡渣，也会把太过柔软的嫩肉刺痛。
　　他说过，除了她，没有什么让他束手无策的事情。
　　这话真不假。
　　纪珍棠看着他干净纤长的指骨，微微出神。
　　直到一杯酒倒满。
　　“你们老狐狸就是玩的花，不过还挺新鲜的。这么一说，我要买点别的小道具。”她说着，往后一仰，倒在他臂弯里。
　　在这种事情上，她从不会表现得抗拒和忸怩。
　　屋里有点热，钟逾白把西装脱了，身上穿件熨帖的白衬衫，搭深灰色的一件马甲，把他腰腹的线条收紧得极为漂亮。
　　她想起第一次在钟家见他——
　　严格来说，不叫第一次见，是重逢了，他穿的就是这一身，打这个颜色的领带，不过今天领带上多了点她的标记。
　　她躺在他怀里时，也能感觉到那种结实的依靠。
　　余光装着她的小鱼。
　　纪珍棠搜了一些不可说词条，她听见钟逾白说了句，这招还是从书里学的。
　　她一懵，忙问什么书。
　　他淡淡说，就你推荐的那些书。
　　纪珍棠一瞬间脸色红爆，他居然把她醉酒给他分享的小说都看了！
　　钟逾白帮她倒好酒，优雅地端上一杯高级的茶，自己浅酌，说道，“挑挑拣拣，学到一些。”
　　“你全看了？”她不禁问。
　　“随便翻了翻。”他望着她大惊失色的眼，不以为意说，“是想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继续瞳孔地震：“你这么日理万机，居然愿意花时间看黄色……唔？！”
　　话没说完，嘴巴被他捂住，恰好有个服务生过来送小食。
　　过会，那人走了，咔一声带上门。
　　钟逾白失笑，松开手，这才轻声地开口道：“你的书我都想看一看，见不到你的时候就在思考，你在翻阅这些文字的时候，可能会想什么。”
　　“啊，老天，你还有这癖好。”纪珍棠腹诽，她当时明明是喝醉了才给他看那些东西，丢脸死了。
　　钟逾白有点不懂了：“这是想让我看，还是不想让我看？”
　　她憋着话没说。
　　他笑了下：“难伺候。”
　　纪珍棠在脑子里幻想他看涩涩的样子，一面觉得很难揣度，一面又觉得真挺稀奇的，不由啧了声。
　　“不用不好意思，我有时也想休息休息。”
　　钟逾白浅声地回应让她羞耻的这个问题，“用在你身上的时间，想你的时间，对我来说是最为轻松的。”
　　他说着，看她一眼，丝毫不掩饰内心欲望：“况且也好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何乐不为？”
　　她想说什么来着，尴尬地磕巴一下，忘了，于是低头抿一口酒，点头说对对对。
　　其实纪珍棠也能感觉到，工作对他而言是麻木的消耗。
　　不麻木的时候，比如鱼水交欢，比如对坐饮茶，放松地说两句心里话，看几页还算有意思的小说，学一点小小技巧，是他为数不多，却无比珍视的闲暇。
　　她就是这段闲暇里顶重要的宝贝。
　　纪珍棠躺回他的怀里，轻嗅他喝完茶留香的唇角。
　　看着天花板让人目眩的灯影，她喃喃：“那天，王佳芝就这样躺在易先生的腿上，她唱了一首歌，他哭了。那应该是他们最像爱情的时候吧。”
　　钟逾白放下杯盏，说道：“有一些人把爱情当做过眼烟云，有一些人把爱情当做信念。不对等的付出，大概是内患的根源。”
　　纪珍棠嗖一下起身，看他：“那你认为是烟云还是信念。”
　　钟逾白平静地说：“我只觉得，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不必把它想得太复杂，也不可以想得太草率，珍惜和感受就好。”
　　他说的话轻描淡写，让人觉得参破不透，但细想下来，却觉得这大概是最真诚的一面了，很符合他这样深邃冷静的个性。
　　标榜深情，倘若说爱她一辈子这样的话，有点过于幼稚和狂热了。
　　缜密如钟逾白，他不会这样说的。这太虚了，当下的感受才是重要的。
　　爱是千纸鹤和玫瑰花，满满当当塞满她的生活。让她被密不透风的温暖包裹，这就是真实。
　　末了，他像忆起久远之事，淡声说一句：“爱情可遇不可求，这话还是我妈妈和我说的。”
　　纪珍棠一怔，看着他柔和的侧脸。
　　她想，妈妈真是世间最柔软的一个词。
　　连他这样大权独揽的人，讲出来那一瞬间，好像立马变成了一个孩子。
　　钟逾白也是做过孩子的，但他大概早就忘记了那种被人宠爱包容的感觉。
　　他的名字，总让她想起一首诗，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那时纪珍棠心道，明明他的气质很冬天，怎么取了一个春天的名字。
　　眼下她才觉得豁然。
　　她一步一步踏过来，从相知，相识到相恋，终于从他的冬天走到了他的春天。
　　看来还是取名的人更懂他，钟逾白分明就是一场春天。
　　纪珍棠说：“阿姨一定是很好的人，把你教得这么好。”
　　他望着她，轻轻地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眼里酝着为两个女人泛起的千种柔情。
　　说到这，沈束送了张照片过来。
　　他怕打扰两个人独处，送完悄悄给钟逾白使了个眼色，就出去了，不过粗心大意，房间推拉门没闭紧，留了条缝隙。
　　里头两个人也懒得去关上，就看这搁在桌上的照片。
　　是她过生日那次，他们在山上拍的。他们坐在秋海棠的花丛中，感受着烂漫无暇的一场春。钟逾白叠腿悠然，笑意浅浅，她挽着他手臂，笑得俏皮。
　　“春天真美啊，”纪珍棠不由感叹，“好想再过一次春天。”
　　钟逾白淡淡笑着，看她，承诺一句：“快了，明年生日也一起过。”
　　转眼，休息时间结束。
　　照片被他取过。钟逾白起身，拎起西服。
　　“等一等，领子松了。”纪珍棠说着，随他一起站起来。
　　见他领带被她挤压得松斜，纪珍棠便抬手帮他紧了紧，就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恰恰好被门口一个中年男人的视线捉到。
　　大概是个生意人，开口就一股谄媚之气，笑眯眯跟钟逾白打了个招呼：“哟，这不是钟先生，好久没见您过来了。”
　　那人从包间虚掩的门缝里瞧进来，又打量了下纪珍棠：“这就是你小女朋友？看着还挺贤惠。”
　　钟逾白捉住她的手，让她暂停，微微冷语：“不要学个词就给人贴标签。”
　　他是冲门口那人说的。
　　男人顿一下，脸色难堪，见钟逾白有点生气的样子，吓得双手合十，赶紧说：“抱歉，抱歉。”
　　钟逾白稍稍偏头，让旁边站着的服务生将门关上。随后，又冲着纪珍棠低道：“以后不用这么做了。”
　　她问：“怎么啦，系个领带也不行？理他干嘛。”
　　他说：“怕让人看见，又要说什么贤惠。在外面，稍微防一防某些人迂腐的眼。”
　　钟逾白简单整了下领口，套好西服，说：“走吧。”
　　纪珍棠说今天要回学校，于是钟逾白送她到楼下。
　　他仍然把车停在家属楼门口昏暗无人的老地方，随后和她一起越过停车的广场，在黑暗里，并肩步行。
　　纪珍棠总在想刚刚从誉云楼出来时，发生的那一件小小插曲。什么贤惠不贤惠的，总让人关联到一些宜室宜家的女性姿态。
　　的确不是个好的形容，让她很烦躁。
　　心里憋了些什么，她也说不清，只觉得微微闷堵。
　　“新的一天，新的顾虑，”到路灯底下，他停下步子，与她相对，钟逾白笑着看她，言语里是把她看穿，带点轻嘲，“说吧，又不高兴什么。”
　　“……”纪珍棠愣一下，吐出一口气，她果然也不想憋着，于是说出了心事，“就是在想，我爸爸说，嫁到你们家的女人下场都很惨，是不是真的啊？”
　　他像是开玩笑般，说了句：“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纪珍棠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钟逾白望了她一会儿，眼神平平。
　　她看不出他是在酝酿什么，或是就想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但她懒得等了。
　　“好吧，那我回去啦，晚安——”纪珍棠挥挥手，要走。
　　下一秒，身子被他往前稍稍一拥，她差点跌进他怀里。
　　钟逾白没有抱她，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
　　他说话彬彬有礼，沉沉缓缓。
　　语调足够的冷静，声音足够的低磁，让人能够感到那股走心的能量。
　　同样，也让她安心。
　　“的确，在钟家这样的家庭里，很大的可能，婚姻里的女性，要多背负一些声音，甚至要放弃一部分的自我。”
　　“我从前和你说过，我不在意世俗的偏见，但我不能做到，强求你和我一起无视这些声音，所以，只能尽我最大努力让你认识到，你在我身边，倘若有一天，成为我的妻子——”
　　“无论在家在外，我们相爱就好，不要贤惠，不要懂事。不要规训，不要枷锁。不要你为我放弃。”
　　纪珍棠听笑了，笑意一扫苦涩，这回是有些动容。她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的不要。”
　　钟逾白认真地告诉她：“因为我见过她们承受这一些，无论是不是自愿，代价很痛。”
　　纪珍棠重重点头。
　　她当然懂他话里的意思。
　　沉吟少顷，钟逾白抬起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颊，缓声说：“记得我今天的话。不论日后我们变成什么样，不要失去你的警惕心和反抗的能力。
　　“在做钟太太之前，你首先是纪珍棠。你的名字永远要写在我的前面，我会为你保驾护航，前提是，你自己要屹立不倒。
　　“这才是我父母的前车之鉴教会我的道理，在风险到来之前，要保护爱，而不是剥离爱。”
　　“我爱你，所以你不会成为她们。”
　　那天，钟炳文跟他说的前车之鉴，他不是丝毫没有听进去。
　　但这不代表，他就要心甘情愿和她分离。
　　分开永远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纪珍棠听得一会感动，一会脸发烫，她百感交集地低下了头，戏谑一笑：“哎呀，什么钟太太，早呢早呢早呢！”
　　她说着，难为情地侧一下身，不给他看燥热的颊。
　　钟逾白笑了笑，握住她戴着小蓝的手。
　　他轻轻揉着那颗钻，说：“是，不急。”
　　他每次说不急，时间的分秒就像真的在这份沉着里慢了下来。
　　钟逾白说：“等你找到人生的方向，再谈别的。大事要一件一件、有序地办，才能妥当，不能囫囵吞枣。”
　　纪珍棠瞧一眼他语重心长的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在面临一些重大告白时，人就会不自觉想逃，她忘了再说一遍晚安，撒腿就跑进了宿舍楼。
　　“我走了！”回声在他的耳畔盘旋。
　　钟逾白站在路灯下，目送她很久。
　　-
　　钟逾白办事情很高效，安排几点到几点会见谁，都不能出差池。
　　于是隔日，是从工作间隙抽空，脚步匆匆去了一趟钟家的西楼老宅，并不打算多逗留。
　　这是他任务的一环。
　　不过走个过场，以肇事者的身份来探望一下他这个轻微脑震荡的侄子。
　　这日天气晴朗，薛堇云在洋楼的后厨择菜。
　　钟逾白进门时，她背光而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他瞥一眼过去，看见她鬓边青丝间的白发，脚步轻顿。
　　她跟池樱有所不同，当年薛堇云嫁进钟家时，是跟他二哥门当户对的名门小姐。如今落得这样下场，没人不替她唏嘘。
　　是他害的吗？钟逾白不认这个锅。
　　但他陡然想起昨天晚上，和纪珍棠说的那些话。
　　钟家的婚姻，一桩桩都被经营得一塌糊涂。
　　怪不得将她吓到，他自己悉数过来，都觉得这些结局也太过死伤惨重。
　　可是这不会成为他抵触爱与婚姻的理由。
　　钟瑀的伤势看来是好了不少，脑袋上没缠纱布，坐书房里，在电脑上工作。
　　钟逾白站门口，笃笃敲两下门。
　　“忙什么？”他看着钟瑀侧眸过来、有些惊讶的眼神，没什么笑意地扯了下唇角。
　　钟瑀冷笑：“托您的福，在泊洋找了个活，暂时先这么干着。”
　　钟逾白迈步进房间，和他温和地说句客套话：“回来还没好好叙个旧。”
　　“怎么叙？”钟瑀笑了，指着自己完好的另一边脑门，“这儿也给我一锤子？”
　　钟逾白笑意渐收。
　　他走到钟瑀跟前，居高临下望着坐在身前的男人。
　　钟瑀看起来伤口痊愈，心里的伤还鲜血直流呢：“如今飞黄腾达了，您也不能忘了，您在泊洋，是吸了谁的血才坐到这个位置？我不过回来要一点我自己的东西，到底有什么过分？！”
　　中秋那天刚碰面还能演一演，今天就直接夹枪带棍了。
　　钟逾白平静地听着。
　　末了，他浅浅颔首：“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考虑。”
　　钟瑀深吸了一口气，瞥他一眼，忽然见到钟逾白领子上的一枚胸针。
　　是个红色小鲤鱼。
　　他的话题转得很突兀，想要什么也不说了，就指着小鱼说：“这不错，哪个女孩子给你的吧。”
　　说着，钟瑀就不客气地上手，想要摘下看。
　　钟逾白神色一凝，握住他手腕。
　　“你——！”这一回，再疼他都没大叫，练出了忍耐疼痛的本事，钟瑀咬紧牙关，挣开了手。
　　钟逾白没真要跟他过不去。
　　但很快，见他放下防备，那只突袭的手又伸过来，非要取下他的胸针不可。
　　钟逾白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紧紧地盯着他，尽管看不出险恶，但如深渊，要把人吸进去一般冰冷。
　　“见好就收，这道理也要教？”
　　钟瑀被再度扼住手腕，脸色发白，他坐着，想站起来，被钟逾白往前一推，于是又跌了回去。
　　“……”
　　钟逾白出了门，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取出干净纸巾，擦一擦手心碰过旁人而产生的一点湿气。
　　楼下迎来长一对碧眼的洋人医生Doctor George。他看见钟逾白，浅浅打了个招呼。
　　钟逾白脚步没停，沿楼梯下行，擦肩时冲着书房偏头，淡淡一句：“少爷手脱臼了，去给他接一下。”
　　作者有话说：
　　你说你惹他干嘛


第60章 第 60 章
　　◎飞过他的崇山峻岭◎
　　其实钟逾白并不十分清楚钟瑀要的是什么。
　　所以他直接地问, 也希望他直接地答。
　　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跟一个空有野心的人兜圈子，非常浪费时间。
　　离开的时候，钟逾白想了一想。
　　他可能是想报仇, 但缺乏能力，可能是想拿回他父亲本来拥有后来被吞并的那部分股份，或许贪心一点, 股份再加两成。
　　也有可能，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想要什么。
　　钟瑀学文学，戴副眼镜斯斯文文, 瘦瘦弱弱, 没有争权夺势的气势, 倒是跟他小爷爷钟炳文身上的那点温和文气一脉相承。
　　这类人常常把诗书挂嘴边，看重精神需求, 缺乏该应用到商战里的心思和计谋。
　　说白了, 他不太适合管理公司。
　　给他如何呢？只会赔的比他爸更惨。
　　还有一种可能, 他只想要钟逾白死, 想看他跌落，看他粉身碎骨。
　　——这应该就是个确切的答案了。
　　总结起来，他的需求很抽象。
　　用纸巾擦了两下手, 钟逾白还是觉得掌心不适, 干了坏事，去清洗一下比较好。
　　洗完手, 这件事便抛之脑后。
　　他还有一些工作。
　　车一路驶到泊洋大楼前，丁迦陵把车停好，钟逾白下车后, 脚步稍快往前迈。
　　余光注意到, 在没有车位的大门口, 停了一辆较为突兀的车。
　　钟逾白瞥了一眼这辆奥迪，但没放眼中，直到他刚迈过车尾要往前上阶梯，车里人下来，行色匆匆。
　　见到纪桓，钟逾白的脚步被绊了下。
　　“纪先生。”
　　“钟总。”纪桓三两步走到他跟前，将他去路拦了，微微笑一下，问，“可以聊几句吗？”
　　钟逾白看一眼时间：“有个会要开，推不了，等我半个小时。”
　　纪桓愣了下，说行。
　　钟逾白看一眼四下，招来一个保安帮他泊车，门口不方便停。
　　纪桓的车被开到旁边，他站在日光下，目送比他高一头的男人走进玻璃大楼里。
　　他抬头看着这个仿佛不见顶的气派建筑，直到阳光刺眼，他闭了闭，觉得眼球很胀。
　　钟逾白为纪桓破了个例，调整了原定的工作计划。
　　在咖啡店碰面，钟逾白刚一坐下，便听见纪桓开门见山说一句——
　　“不兜圈子了。钟逾白，你放过我女儿吧。”
　　咖啡还没端上来呢，话就快聊崩了。
　　钟逾白泰然自若，像是并不稀奇他这唐突的请求，交握在膝头的手轻轻摩挲。
　　他没有回答，过了会儿，提起另外一件事：“你在京柘山开的茶楼，赔了些钱。那座山不适合开发，没有做风险评估？”
　　纪桓的眸色赫然一紧，“你说……”
　　钟逾白说：“依葫芦画瓢，也要有些自己的想法，不能这样给人家送智商税。实在不懂，你来问问我也好。”
　　他说这话时，带点微弱笑意。但眼波平平，让人看不出嘲笑的意思，只是在表现着一种友好的谈话礼仪。
　　但他说了这事，意图显然不友好。
　　眼看纪桓的脸色有点挂不住，钟逾白说：“不用好奇我怎么知道的，银行那里都有记录。”
　　咖啡端了上来，纪桓仓促地饮了两口。
　　他是知道了钟逾白帮纪珍棠开茶庄那件事，家里不受器重的女儿，如今飞得比他还高一头，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些酸意。
　　他何须跟女儿比呢？可是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想要拆散她和钟逾白，或多或少，也有不愿看到她一朝得势，却不孝敬他丝毫的这方面原因。
　　于是想效仿他们的经营策略，自己也投资了一家茶楼，然而生意不好，幸好投入不算多，亏损也不算多。
　　“你调查我吗？”纪桓问他。
　　钟逾白说：“言过了。我身边正好也有经营茶楼的朋友，有人来分同块蛋糕，他自然耳听八方，要探探局面。”
　　纪桓没了声。
　　过会儿，他发现自己姿态低一等，赶紧面色不悦地把话题扯回来：“我没跟你说这个……”
　　话音未落，桌上呈过来一张银行卡，钟逾白用手指抵着，推到桌子中央。
　　小小动作，把他话打断。
　　纪桓一愕，抬起头提防十足地看他。
　　钟逾白平静开口：“既然她说不想再见你，一刀两断没有那么难。”
　　“你在开玩笑？”纪桓冷笑一声，“小棠是我女儿，我是她爹，我管她一辈子！”
　　钟逾白淡声笑了笑，仍然让人觉察不出情绪起伏。
　　很显然，他也不意外纪桓的愠怒。
　　“人是由母亲孕育的，父亲充其量就是扮演一个陪伴的角色。”钟逾白说：“如果连这一点戏都演不到位，那么人没有父亲也可以活得精彩，甚至更精彩，是不是？”
　　他看着纪桓复杂的眼神，指着那张卡，最终说道：“这一些钱，你拿去还清。买断你的抚养权，应该够了。”
　　纪桓未必还不上银行的这笔钱。
　　但是钟逾白参透了他的个性，精明，小气，虚伪，见钱眼开，这样的人是不会不接从天上掉下的馅饼的。
　　俗话说得好，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跟这一类人谈事最为轻松，想摆脱也容易，甚至省掉了哭闹，纠缠，以及没必要的苦情戏。
　　钟逾白不会什么读心术，他只是太懂得人性幽微。
　　那些恶劣，阴暗，欲望，缺失，就如水中暗藻，漂浮沉淀在眼底，以为不露出水面就遮掩得够好，却不知早就搅得水浑色深。
　　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都是危险，都是绝症。
　　看着这张卡，纪桓果然迟疑了一下。
　　钟逾白转而又道：“不过她早已经成年，不需要监护人了。不管有没有你我，她都可以成就自己。”
　　纪桓可能还在犹豫权衡，钟逾白不愿等了。他说最后一句：“没有那么多一辈子可言，你那些没有用的管教，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说完，不等回答，便起身告辞。
　　……
　　钟逾白为了和纪桓的碰面，推掉部分工作，回去的路上，他需要重新整理一下行程。
　　可是坐在车后座，看到落进窗的阳光，他突然难以专注，无法连贯地投入到这些麻木的事里。
　　于是直视着窗外的日光，他微微失了神。
　　钟逾白是看着她长大的，很难形容这种神奇的感觉，看一个小孩子出生，弥月，说话，行走。
　　就像亲眼见证一颗无暇剔透的种子在慢慢茁壮。
　　在温暖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她尽兴地发挥着骨子里的美好，在他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棵青翠的小树苗。
　　那时候，他想把世间所有最纯净的东西都给她做礼物。
　　她值得这一切。
　　可是有一天，意外把他们分开。
　　许多年后再会，他心痛地发现，他亲手扶着长大的小树苗折了。
　　她被很多东西重重地压着，压得屈身，压得萎靡，没有办法再快乐，没有人再守护她。
　　不但如此，有人路过，还要恶意地踩她一脚。
　　小开心果变得不再开心了。
　　人是不能够返璞归真的。伤痛既然发生，那就成为她的印记。
　　但可以试图更改的，是她的将来。
　　他需要对抗一些困难，扫清一些障碍，给她一个独立的，安稳的空间，造一个小小宇宙，织一场醒不来的美梦，让她睡进去。
　　从此以后，她遇到的都是好人，做的梦都是好梦。
　　那天送她到宿舍门口，听她问起嫁到钟家的女人，他沉默了一阵。
　　钟逾白是带有庆幸地在想，如果早一点认识，在他尚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还能不能有底气说出可以保护好她的话。
　　回想整个过程，他们相逢的时机是这么的恰到好处。
　　在她的二十岁，在他的三十岁。
　　算命先生说的没错，他在三十岁这一年会遇到一个情劫。
　　但他或许领会错了意思。
　　不是“情劫”，而是“情结”。
　　母亲过世后，钟逾白的世界就只剩下风雪。
　　直到有一个命定的人，准时出现。
　　她带着他和过去有关的温柔记忆，钻进他的身体深处，敲一敲他早已麻木掉的知觉，把他的情绪搅了出来。
　　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言辞，深埋心底的柔软，在她这里轻而易举得到了安放。
　　她是破茧的小蝴蝶，飞过他的崇山峻岭，扫清了这一路的风霜雨雪，唤醒了弥山亘野的烂漫，为他归还了一个春天。
　　钟逾白闭上眼，在感性情绪没过身体的一刹，也终于能允许妈妈来一次梦里。
　　-
　　纪珍棠给钟逾白打过一次预防针，说她可能毕业后会离开这件事。
　　秦美兰不久前那通电话，的确动摇了她的念头。
　　于是就想去试一试他的反应。
　　钟逾白教会她很重要的一个观点，爱自己要胜过一切。
　　就冲这一点，他必然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大四开学之后不久，她见了一回黄馨葵，黄馨葵给了她一个去慈善拍卖斋宴的机会。
　　那天坐在主桌上，纪珍棠瑟缩着肩，黄馨葵瞥一眼她抹胸的裙，笑了：“还不习惯穿礼服？”
　　她身上穿得这件礼裙，还是第一回，钟逾白带她去珠宝展会穿的那件，以灰姑娘为设计概念的高定。
　　纪珍棠没那么多的好衣服，她要是跟钟逾白说了，他又买个十套八套来让她换，她可能会心疼死钱。
　　所以她没说，这一身行头就够她行走江湖了。
　　纪珍棠笑笑说：“还好我不是女明星，大冬天走红毯真的会要我的小命。”
　　说到女明星，她话音刚落，还真有个女明星出现了。
　　是一个电视剧小花，坐她旁边，瞅一眼她的裙子，又看了看纪珍棠的脸，也没问她是谁，就戏谑一笑：“你这裙子是真的？我团队都没借到过。”
　　尽管放到一年后，已经过季，但这件衣服的档次还是逼退了不少人。
　　黄馨葵帮她出了个气，笑说：“钟总的人，你说真不真。”
　　那小花脸色瞬间变了，没人刁难她，她可以掉头就走，却还冷着脸，不情不愿地跟她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再见。”
　　说完，提着裙就蹬蹬的走了。
　　看来钟总的名字放在业界，不到闻风丧胆的地步，也算得上让人诚惶诚恐了。
　　纪珍棠无奈一笑，没跟她计较。
　　黄馨葵很关心她的事业问题，闲聊几句，问了问品牌的进度，又问她毕业的事。
　　纪珍棠说到妈妈跟她说过，国外的珠宝市场发展得很好，她确实有点动心。
　　黄馨葵忽然也想起什么：“说到星洲，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最近有个大品牌的设计师准备招募合伙人，在星洲组建了一个训练营，要不要去试试？”
　　纪珍棠眼睛一亮，问真的假的。
　　黄馨葵说：“是很牛的一个设计师，进这个训练营有门槛，不过我可以帮忙牵线搭桥，你想进的话能容易些。不管最后有没有合作成，也算是个学习的机会了，有专业的团队带，学到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跟你在学校不一样。”
　　跟着老行尊合作做生意，听起来实在诱人。
　　纪珍棠觉得她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诱饵，但她没立刻应下：“谢谢黄总，机会难得，我会好好考虑。”
　　宴席散尽。
　　披肩裹在肩上，她走进十月的冷风里。
　　抬头就看见，和酒店隔一条路，不远处停着一辆RR，即便周围没有森严的戒备，这车本身的气场也显得凛冽严肃，不可靠近。
　　车光锃亮，在夜空里闪过寒光。
　　是回头率百分百的那种尊贵气场。
　　当然，她不一样，她有通行证，她是钟总的人！
　　纪珍棠没想到钟逾白回来接她，欣喜若狂地扑进后座，披肩滑落，被男人揽住肩膀。
　　她在他脸上顺势亲一下，钟逾白就笑了。
　　她的肩膀有点凉，衬得他手心更热了。
　　钟逾白将西装披到她肩上，贴了贴她挨得很近的鼻尖，低声问：“最近很忙？晾我多久了？”
　　纪珍棠够着脑袋，往前一看。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迦陵被我支开了。”
　　她笑开，在他嘴上亲一下，“我在想毕设呢，忙死了，还有学校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你不知道多烦，而且最近宿舍楼好像出了点事，宿管阿姨查寝又变严格了，好讨——唔。”
　　话没说完，被他堵住嘴巴。
　　一个长长的吻，搅开她唇尖的蜜。
　　吻够，才让她喘息。钟逾白扶着她的腰，低眸看她湿润的嘴角，用指腹轻擦，浅浅一笑：“说话不好好说，非要勾人。”
　　他那双狡猾的眼好像在说：见识过勾人的下场了？
　　她浑然不怕，还在笑着亲他脸，亲热之间，纪珍棠突然想到一件事，让她神思紧绷一下，笑意淡淡敛了。
　　纪珍棠告诉他黄馨葵说的那个训练营的事。
　　钟逾白思索片刻，问她：“想去？”
　　她说：“我还要问问具体情况呢，都不知道去多久，也不知道留下的几率大不大。”
　　钟逾白低眸望着她，许久，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伸手到前面中控台的抽屉，取出一个什么东西，说：“正好，前两天去帮你求了平安和事业，拿了个锦囊回来。”
　　纪珍棠接过他递过来的桃粉色锦囊。
　　旋即朝后面一翻，惊喜看到，果然有句诗在上面：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两排字，是用靛青色的细线缝上去的，可以看出缝制的手法有些粗糙，没有精细度可言。
　　但锦囊实在太小，字体被压缩，能缝出来就很不容易了。
　　纪珍棠隐隐意识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昏暗的车厢里，钟逾白的眸色也陷入昏暗，她努力地捕捉他的眼神，在这样四下沉冷的环境氛围里，他的眼里浮出了一道澄明的温润。
　　他说：“我缝的，手艺差劲，比不上你姑姑。”
　　她惊讶，然后笑了：“不是吧，你居然会做针线活。”
　　“根本不会，”钟逾白看着她，一笑说，“所以，牺牲了几个午休的时间，在办公室慢慢研究，弄出来这么个成品。”
　　纪珍棠用手指把锦囊上的字顶起来，认真地看。
　　听见他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大概是一个意思。有些话放心里，不如带在身上，更能让人记住。”
　　钟逾白也随她一起看，指腹轻轻划过字迹，说：“勉强能看出心意，能接受的话，不管到哪，都可以带着。”
　　纪珍棠撇了撇嘴巴，眼眸轻颤：“怎么办，我要哭了。”
　　钟逾白温温地笑着，抚她后脑的发：“不哭。”
　　他及时的抚慰也没稳住她的泪。
　　将她湿润的脸颊按在肩膀上，他轻声地安抚着说：“不哭，宝贝。”
　　钟逾白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但他无疑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
　　第一次从他那儿发现的锦囊，写着一句虚浮的：事如春梦了无痕。
　　那一日，她站在他们浅浅的交汇里，好像下一秒就说散就散，懵懂地读出了镜花水月，人世无常。
　　第二次，他亲手送出的锦囊上，为她缝上一句天高任鸟飞，她看到的痕迹里，全是他的坚定。
　　这一回不再了无痕，她感受到了他做为她仰仗的高山的力量。
　　钟逾白用循循善诱的缓慢语速，语重心长和她说着：“对你来说，破茧是你的成长，看着你痊愈，一天比一天勇敢，我为你高兴。对我来说，从舍不得，到舍不得也要放手，这是我的成长，我们都在进步，都在自我完善。”
　　察觉到衬衫湿了一大片。
　　钟逾白低下眼，看到她濡湿的睫毛，轻轻一笑说：“女大不中留，我得习惯，是不是？”
　　哭了会儿，纪珍棠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他，她冷不丁地问：“那你呢。”
　　钟逾白反问：“我什么？”
　　“你还有理想吗？”她说着，很快又补充一句，“你随时随地带在身上的理想是什么？”
　　车里陷入几秒安静，他在思考。
　　“此时此刻，”钟逾白说，“是保护你的梦。”


第61章 第 61 章
　　◎只想给你荣华富贵◎
　　纪珍棠说：“为你自己, 一点也没有吗？”
　　他便又停下来，稍作思考。
　　几秒后，说：“我想不到。”
　　这话是真的, 他如今已经不太为自己打算了，更别提理想什么的。
　　钟逾白对世俗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他也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纪珍棠水灵灵的眼注视过来：“可是, 你好像也没有很多的爱。”
　　他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我拥有过。”
　　他告诉她，人在未成年的阶段，如果拥有过爱, 那么余生都会感到富足, 一旦缺失, 则终其一生都在找寻。
　　钟逾白属于不缺爱的那一类人。
　　拥有过就是体会过幸福了。
　　为他高兴，也为她的过去泛酸, 纪珍棠感慨地笑了一笑, 说：“嗯, 阿姨很爱你。”
　　她说这话时, 眼前浮现出陈家太太端庄文秀的样子，记忆也会人脑中褪色，旧事里的人变成了一张尘封多年的老照片, 温雅自持, 眼里的柔和被她的儿子遗传了六七分。
　　他用手指轻蹭她脸颊，淡淡说：“如果她还活着, 也会好好爱你的。”
　　纪珍棠鼻子一酸，低声嘀咕：“他们太可恨了，钟家的坏人。”
　　钟逾白轻轻一笑, 像是早就释怀一般：“坏人得到了惩罚, 已经结束了。”
　　说到这里, 她擦擦泪痕，转而认真地问他：“对了我听说，钟珩的哥哥回来了是吗？就是……坏人的孩子。”
　　他稍稍敛目，和她说实情：“他在外面讨生活，待不下去，所以回来谋个职位。”
　　紧接着，她担心地问：“他会不会对你怎么样啊？”
　　钟逾白语气平静：“小小蚂蚁，不足挂齿。”
　　他把捏死他很容易这话表达得很委婉。
　　她点头应一声，又忙问：“那他的小孩呢？以后会有吧。”
　　他说：“蚂蚁的小孩，也是蚂蚁。”
　　纪珍棠怔了怔，失笑。
　　他说这话的语气真是又狠又酷的。
　　跟咬牙切齿的恨比起来，平静的凉薄最可怕。
　　“我很害怕的。”她忧心忡忡，喃喃道，“你以前说，很多人想看你掉下来，那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会不会觉得很累啊？你要是觉得累了，就——”
　　说到一半，她自己卡住。
　　就什么呢？就下来吧。
　　可是哪里是这么轻松的事？
　　纪珍棠今天问很多的问题，对他的关心超出平常了。
　　虽然钟逾白说过，潮涨潮落，是人生的规律。
　　规律如此，她还是希望他能永远在巅峰，在食物链的顶端，有着想搞死谁就搞死谁的气势。
　　这样想，不是为了逞一时的荣光，而是怕他跌落，跌进太多人虎视眈眈的深渊。
　　虽然蚍蜉撼树是个贬义词，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也称得上是警世恒言了。
　　钟逾白眼睛又放低了低。
　　她看不出他在思考什么。
　　“还没有说，喜欢不喜欢。”他执起锦囊，不疾不徐地转了话题。
　　“那还用说啊，喜欢死了好吧。”纪珍棠脸上恢复一点笑意，又语气甜甜，“下次你找一个绣工帮你弄就好了，大费周章干嘛呀。”
　　“只有想你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轻松。所以你不在身边的话，就换一个方式想念。”
　　钟逾白深情款款地说着这一番话，看着她的视线也平静无波，但攒在掌心的欲望，在她夸张堆叠的裙摆深处，已经隐隐在冒火光。
　　她一直坐在他身上，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此刻扭了扭腰，显得难安。
　　他接着说：“我也需要有价值的时光，来对抗虚无。成就感对我没有用了，只有你，能够替我补全。”
　　纪珍棠只看着他薄唇翕动，却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心脏狂跳，耳鸣不止。
　　声音柔下来几个度。
　　“丁迦陵突然回来怎么办？”
　　钟逾白抬手，掌心按在她的后颈，稍往下压。
　　纪珍棠的耳垂贴上他的唇畔。
　　“放心，”他眼底暧昧丛生，不无狡黠，“我让他下班了。”
　　晾他太久的后果就是阈值狂跌，经不住几番纠葛，她往后仰头，到后来没有丝毫主动的力气。
　　理智也跟着起了一层浓厚的雾。
　　根根心弦，越扯越紧，到极限被骤然挑断，崩坏四次。
　　她对豪车向来没什么追求，但今天醒过来，认识到了什么叫回忆能美化场景。
　　突然就特别特别喜欢这辆车。
　　亲切极了，美好极了。
　　斯文败类的钟先生正在好整以暇地收紧腰带，他连领子都没歪。
　　她眼波模糊，丧失了时间概念，有气无力地倒在他身上。
　　从车里往天上看，从没有星空的蒙蒙天色，判断出夜已很深。
　　纪珍棠瘫软在坐，手往旁边一探，倏地一惊，起了身：“这怎么办。”
　　她指着裙边的印记。
　　钟逾白没仔细看，简单一瞥：“不要了，下次换新的。”
　　她可喜欢这裙子了，较真说：“不行，我的战袍！”
　　他眸色轻顿，是没想到这衣服对她挺重要，战袍这词都冒出来了。
　　随后语气放柔，用手指挑起弄脏的那一处，仔细看了看：“我看能不能洗一洗。”
　　纪珍棠哈哈一笑，搂着他脖子：“好啊钟总，做完针线活又要给我洗衣服，我这是什么大小姐待遇？”
　　钟逾白笑了下，没有辩解任何，他看了眼她翘在前面座椅上挂得悠闲的两只脚丫，又欣赏一番这脚比头高的随性姿势。
　　“星洲不远，正好我还有几宗生意在那边，常来常往。”回去的路上，钟逾白开车。
　　她蔫巴地窝在后面，“嗯，你还有一架飞机，可以咻——一下就飞过去。”
　　纪珍棠说着，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弧。
　　钟逾白从镜子里瞧她一眼，忽然说道：“回来之后，应该也不小了，可以考虑考虑婚事了。”
　　她一愣，反应呆呆：“和谁的婚事？”
　　他的眼里浮出一点笑意：“你还想和谁？”
　　“……”
　　“把小蓝换了，好不好？”
　　纪珍棠下意识看了眼手指，但她今天没有戴小蓝：“你是说真的？”
　　钟逾白很真，嗯了一声。
　　她高声惊呼：“那我不去了，明天就结！”
　　看她喜形于色，他也逐渐笑深，拿几个字点一点她：“针线活，白研究一场。”
　　她倏然低头，又看一眼那句天高任鸟飞。
　　看着看着，纪珍棠也笑了，收掉那迫不及待的气势。
　　钟逾白说：“把自己养养好，才能有健康的心情来爱我。”
　　她点头。
　　“之前同学说起你，我说我们不会结婚，那时候心里还有点失落。就一点点吧，可能因为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不过，我渐渐想明白了，在我心里，不管有没有那张纸，我爱你，你爱我，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婚姻相当于是爱情的一个承诺，我有你的承诺就好，对它没有那么执着。”
　　她想了一想，补充道：“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死了化蝶，也是一种圆满啊，别人也会觉得他们长长久久在一起了。对吧。”
　　一个很古怪的形容。
　　钟逾白莞尔：“在我们家不兴说梁祝，换个比喻。”
　　“啊，好吧。”她搔搔头发，“只字不能提？”
　　他说：“只字不提。”
　　纪珍棠了然，又说：“当然，我不是说不想嫁给你。我只是想表达，爱情一定是高于婚姻的。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浪迹天涯也可以。”
　　他说：“我怎么舍得跟你浪迹天涯，我只想给你荣华富贵。”
　　她立马笑逐颜开，露出一种非常侠义江湖的姿态，用手点了点他的肩膀，抨击道：“怎么能这样说？很俗气哎。”
　　但是一句荣华富贵，俗到她心坎上了。
　　钟逾白看一眼镜子，说：“理想都浪漫，现实都俗气。最关键，你有我的承诺，我还没有你的。”
　　这一回，他的视线没有从镜面挪开，却敛了笑意，漫不经心地说着：“看你跑到东跑到西，我也需要一个承诺。”
　　钟逾白的眼神越过纪珍棠的耳侧，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一辆车。
　　“是哦，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她笑眯眯，“你还担心我会跑呢。”
　　钟逾白没说话，看着后车。
　　一段路，两段路。
　　这是第三段路了。
　　陌生的车牌，但他隐隐知道了是谁。
　　纪珍棠瞧一眼他的领带，又问：“哎，你这两天怎么没戴胸针啊，腻味了？”
　　钟逾白回答了一句让她似懂非懂的：“安全些。”
　　说完这句，他突然加速，把车开得千折百回，超了十几辆车。
　　直到上了高架，才稍稍稳下来。
　　纪珍棠攥着安全带，惊魂未定地问他干嘛突然飙车？钟逾白平声说，没事了。
　　-
　　翌日，钟公馆。
　　钟瑀回来了一趟，他想顺走一些自己从前在这里的生活用品，能用的不多了，准备全带到西楼去，陪他妈生活一阵子。
　　下楼时见到池樱坐沙发上，正翘着指头抹指甲油，问她一句：“我在家里有张照片，跟阿珩拍的，你知道放哪了吗？”
　　池樱瞧他一眼，轻描淡写说：“啊，让钟逾白撕了。”
　　钟瑀瞬间牙关收紧，齿缝里蹦出三个字：“又是他。”
　　池樱说：“你是不是昨天跟踪他被发现了？”
　　“……”钟瑀面如玄坛，“你怎么知道？”
　　池樱没回答，她消息一向灵通得很，只讥诮一句：“你跟他斗什么呢，别自讨苦吃，安逸点。”
　　钟瑀冷笑：“要是看不惯，他可以把我车收了，再警告我一句下不为例。反正有权利，不是为所欲为？”
　　池樱为他涉世未深的样子，不由啧啧一声：“想得太简单，你老子要是活着，看不惯你，就把你车收了。钟逾白可不一样，他狠起来，直接把你腿打断，永远别想开车。”
　　“……”钟瑀神色愕然，“他敢？”
　　“你以为他不敢吗？”池樱上下扫他一眼，呵笑说，“你跟他交锋不多是吧，他回国没多久你就出国了，那你得听伯母一句劝，他这人呢，心是石头做的，你跟他过不去就是找死。”
　　钟瑀嗔目：“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不然当年也不会把我爸逼死！他还那么无动于衷，一点悔过心都没有！我爸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池樱揉揉耳朵：“哟哟哟，耳朵长茧子了，跟你那疯疯癫癫的妈一个死相，吵死个人。”
　　钟瑀懒得搭理她，让自己冷静一下，收了点气，转而又问：“他身边那个女孩子是谁？”
　　池樱幽幽开口：“我说你啊，就这么条贱命，能活一天是一天吧，你在泊洋安分点还能享享清福，可别作了，万一跟你爸一个下场，你那老娘又要到处发疯，丢我们钟家的脸。”
　　“还有你那个老爸啊，自己作恶多端，这叫什么呢？死得其所，你成天咬牙切齿干什么，别跟祥林嫂一样，你在这里恩恩怨怨，外头人家把你当笑话——”
　　“砰”！
　　一个花瓶猝然砸碎在地。
　　池樱陡然住口，看看地上碎片，拍拍胸脯，吓了一跳：“哎哟喂还冲我发火，有必要伐，我哪句话讲错啦。”
　　钟瑀冷冷对她，又问一遍：“那个女孩是谁？”
　　池樱摆手：“你别疯你别疯，我想想。”
　　她按了按太阳穴：“是青大的学生吧，叫什么小棠，什么小棠来着？我只记得她的脸——”
　　在池樱想起来之前，家中厅门被人一推。
　　两人同时往门口看。
　　钟逾白逆光走进，款步到钟瑀的跟前。
　　他低眸望着自己的侄子，语气很淡，但眼神很重，沉沉一句——
　　“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
　　池樱盖上指甲油，赶紧举着手撇清：“我可没说，可不是我说的。”说完就扭着腰走了。


第62章 第 62 章
　　◎这次真的回家了◎
　　钟瑀没想到钟逾白会突然现身。
　　他怔愣了一下。
　　在这阵沉默里, 钟逾白又平静地问一遍：“怎么不说话？想知道什么。”
　　对面的男人看着他，镜片底下的双眸徐徐滋生出一点锋芒，带着尖锐的冷意：“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钟逾白默了默, 而后微笑：“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
　　他说每一个字时，都太深沉，眼神也足够淡然, 钟瑀根本看不穿这个人，他以为成长多年，终于鼓足勇气, 可是眼下看来, 好像没有。
　　他一回国, 就成了敌人帷幄之中的棋子。
　　钟逾白很厉害，懂怎么见招拆招。
　　又或许钟瑀的那些招, 他根本不放眼里。
　　钟瑀深埋心里的痛苦化作嘴角的一点冷笑：“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算计我呢。”
　　钟逾白稍一沉默, 而后低下头, 看一眼他的手腕, 问：“手的事，还在生气？”
　　“你别在这里装好人！”钟瑀斜睨着他，眼尾泛红。
　　钟逾白看向他的眼睛, 顿了一顿。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哭, 是因为委屈吗？
　　他忽然有点想笑，还会把委屈情绪放在脸上的小男孩, 是没有资格同他博弈的。
　　钟逾白仍然冷静，语气温柔下来一些，说：“去西楼, 帮我和二嫂问个好。”
　　钟瑀不假思索：“她不需要。”
　　“不需要也问一个。”
　　他说的话云淡风轻。
　　钟瑀扫过他的眼, 霎时间意识到什么, 眸光一紧——
　　他在这时提起，他的妈妈。
　　一个空有孤胆的人，还有牵挂在世间，太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钟逾白你……”
　　钟逾白打断，为他这目无尊长，直呼其名的行为，打发说道：“没别的问题就去吧。”
　　“……再见！”
　　家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钟瑀没被打断腿，钟逾白也没抓着他迫问。
　　他把他放走。
　　回到房间，宝瓶柱的阳台栏杆前。
　　钟逾白站了会儿，看着停在花园里的车，西楼那边过来的佣人正在帮忙把箱子往车上提。
　　他知道那天跟车的是钟瑀。
　　钟逾白当他是一个小小蚂蚁，他自然不害怕。只不过车上多一个人，就难免逼快了他的心率。
　　爸爸说的软肋两个字，对他是最重的威胁。
　　当然了，谁没有软肋呢？人与人的纠葛，无非为爱而恨，因恨而执迷不悔。
　　近处，是一棵高大的相思木。
　　钟逾白的视线落在树梢上。
　　枝头已有了一点点枯意，短暂的秋天就要翻篇，不久后，南国大地会迎来漫长的凛冬。
　　楼下，钟丹婷开始练琴，不算有天赋的小朋友，很苦于这件事，弹几分钟就哀求老师能不能出去玩一会儿。
　　老师忧心不已，压着声音也哀求：“再练会儿吧小姐，你你……你练成这样我没办法交差啊！”
　　琴声生硬生涩，但钟逾白倒是觉得挺悦耳的，她弹的是宫崎骏的曲子，哈尔扶着苏菲在空中漫步的那一段音乐。
　　再熟悉不过。
　　他在这曲声里被召回了过去。
　　当年，陈影莲和钟炳文的婚姻很短暂，短暂到钟逾白对钟家的幼年记忆缺失得很干净。
　　二十年前，钟林在泊洋掌权，他盛气凌人，手段阴毒。
　　陈影莲嫁到他家，上桌吃饭都要看人眼色，而她的丈夫钟炳文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忍忍吧，别招惹他们，我们好好过我们的就行。”
　　忍得了吗？当然不。
　　她说搬出去。
　　钟炳文又有话说：“在钟家吃穿用都不用你愁，还有佣人服侍你，哪里不好了。”
　　话里隐隐有对女人主意太多的不满。
　　他想要的不是个指手画脚的妻子。
　　陈影莲千金之躯，长了一身傲骨，实在受不了这里的生活气氛，不久后就领着钟逾白出了国。
　　堪堪在出国前，她阴差阳错开了钟林的保险柜，翻到了他的黑账本，那些险恶的、见不得光的贪婪，赫然眼前。
　　重重一沓罪证，到头来，压垮的却是她的生命。
　　钟逾白对这个冰冷的钟公馆没有太深的记忆，他只记得在星洲的家，他和妈妈在一起的家，那边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相思木。
　　来时逢冬，一个不存在于星洲的季节。在文艺作品里见过美丽的大雪，没想到身临其境，却是如此的枯涩、难熬。
　　再不习惯，他也就这么熬了过来。
　　眼下这棵树，是他回来那一年托人栽下的，他在这里造了一个家。
　　可惜树是假的，家也是假的。
　　没有柔婉的身影坐在树下，教人读诗：“Jane，今天的古诗有没有学会？”
　　小小的女孩在她的腿上，“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汗滴禾下……汗滴……嗯，”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很会耍滑头：“想不起来了，我去问问少爷！”
　　背不出句子，她一点都不会难为情，提着裙子，就翩跹地飞走，从深春里飞到了他的身边。
　　“汗滴禾下土后面是什么？”Jane抬起一张红润的脸，求助看他。
　　钟逾白笑她，“小小年纪，就知道作弊？”
　　他轻扯她脸颊，说：“自己想，想出来，给你买冰淇淋。”
　　有了冰淇淋的诱饵，那首诗就背得很轻松了。
　　想到这里，钟逾白露出一点笑容，看着树下，好像那儿真有个小孩在迎着他跑过来。
　　他今天回钟家，也是来取东西，碰见钟瑀纯属巧合。
　　从沈束那里拿回来的照片，还在书橱。
　　他和纪珍棠的合影，两个人坐在鲜花丛中，海棠未雨的春日，岁月静好。
　　他习惯在书房放置相簿，书房是公用的，但钟逾白用多了，大家便心照不宣地让出领地，在这个家里，惹他实在没有必要。
　　人人谦让，海阔天空。
　　然而钟逾白最近发现，钟家不再安全了。
　　他便想要将一些贵重的东西顺走。
　　望着这张照片，他短暂失神。
　　那天，她问理想。
　　钟逾白答不上来。
　　但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也爱看书，香港作家，她唯爱亦舒，他喜欢金庸。
　　喜欢昭彰的英雄主义，和绵绵的儿女情长。年少时，他向往的，是驰骋于未知。如文学里的江湖滔滔，风雨飘摇。
　　那对一个少年来说，是很诱人的东西。
　　现在当然不再说了。
　　他长大了，不再像年轻时拥有一腔滚烫的热血，只不过那天听她问起，他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些青春里的经历。
　　真谈起这个，还挺荒唐的，所以没有说，他的理想是做金庸笔下的侠客。
　　浪迹天涯的情结总在十几岁时拔节到高点。
　　之后，就慢慢地成为了在锁链下知世、涉世的人。在人生的长夜里，看灯花瘦尽，风雨潇潇。
　　那不是他憧憬的世界。
　　如今再谈这两个字，理想是什么呢？
　　或许是，被荣华富贵糊掉的快意江湖。
　　照片被钟逾白珍重地收好，他每次走出这个家门的时候，心情都会略感畅快。
　　-
　　十一月初，青城落了初雪。南方的雪零零碎碎，不像鹅毛，像一场更冷些的雨，没有什么意境可言。
　　纪珍棠去开一个论文导师的小会议，她缩着肩，走在雨夹雪里，远远见一辆豪车停在教学楼下，步子一顿。
　　觉得下车的男人面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纪珍棠才喊出他的名字。
　　“小高？”
　　当时给她拿一堆高定，让她在寝室换装的一根筋男人。
　　小高西装笔挺，脸上带笑走过来。
　　“钟逾白让你来的？”
　　男人点一点头：“走吧，纪小姐。”
　　纪珍棠蒙了下：“走哪去？”
　　小高说：“你上哪去，我们就走哪去。”
　　她更是不解：“你要陪我上课？”
　　小高啊了一声，说：“钟总没跟您说呀，这段时间我陪您上课，吃饭，寸步不离。”
　　“……”
　　纪珍棠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但旁边有同学喊了她一声，说一起上楼，她就把疑惑憋回了肚子。
　　小高很称职，走哪跟哪，又保持点距离，比如她上课，他就在外面坐着，她吃饭，他隔两张桌子陪她吃，怕打扰她生活。
　　直到把她送到家门口，他才安心离开。
　　纪珍棠给钟逾白打电话，夸奖他：“你派的保镖很称职，说吧，我被谁盯上了？”
　　他只简单说道：“防患于未然。”
　　纪珍棠失笑一下，心有领会。
　　他没说具体，她就不再问了。
　　“反正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钟逾白应一声：“义不容辞。”
　　他此刻站在泊洋的楼顶，打着电话，看外面萧瑟的冬。
　　钟逾白很喜欢站高，他觉得看得远，很利于布局和筹谋。楼的高度，如地位的高度。
　　纪珍棠没来过他办公室，她好奇过，说你们这么大的玻璃大楼，在楼上看风光是不是很好呀。
　　很好吗？
　　也不见得。
　　泊洋的写字楼，选址靠近他和青大签约合作的产业园区，并不在繁华竞逐的城中，望远些，全是在建的，灰蒙蒙的建筑物。
　　再望远，就到苏市，一座突兀孤立的北寺塔，一到阴雨天气，氛围肃穆。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唯有塔底的钟声在心间，能唤醒一点六根的知觉，红尘的余温。
　　幸好她没有来看过，不然也会觉得孤独。
　　这儿一点也不光鲜。
　　今天起了点雾。
　　钟逾白本来打算去趟沉章园，因为钟炳文邀他去下棋，他到半路，觉得索然。
　　明明从前例行公事，陪他爸下棋，打牌，没有什么变数，平静地赴约，不会有无聊这类烦闷心绪出现，但他今天觉得格外疲乏。
　　于是将车开到了雨灯街，车上摆着早给她准备好的礼。
　　怕打滑，钟逾白开得挺慢，尚没到青云坊的门牌下，经过一个罗森门口，一眼瞥见了坐在窗前吃关东煮的小姑娘。
　　车子被他往回倒了一段。
　　纪珍棠在玩手机，被微凉的指骨碰一下耳朵。
　　她缩着肩，回头看见了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钟逾白坐下来，同时在椅子上搁下一个奢侈品包包。
　　她正要欣喜的神色猝然一敛，看他古井无波的一双眼，问：“给我的？什么日子呀？”
　　钟逾白说：“爱你的日子，都是节日。想送就买了。”
　　纪珍棠一笑，脑袋在他怀里蹭了下，“啊，怎么这么甜呀，你每天多说几句话，我就要被你甜死了！”
　　看她笑意暖暖，他忍不住捏一下她的脸颊，也轻轻一笑。
　　纪珍棠又看一眼新的礼物，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那只包就崭新地坐在他们中间的凳子上。
　　她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钟珩为了她扔过一个包。
　　当时装的多潇洒，心里就有多惋惜。
　　那可是爱马仕啊！！
　　如今，一个牌子，不同款式。指尖触过去，轻轻一提，触手可得，但一点微妙的感慨让手顿了顿。
　　“在想钟珩？”钟逾白一语道破。
　　又被精准读心，纪珍棠在心里骂了句靠，望着他飞快眨眼，掩饰局促。
　　钟逾白神色淡淡。
　　她差点都忘了，她跟钟珩吵得激烈那天，在爬山虎遍布的行政楼下，有人蛰伏暗中，作壁上观，看完一出好戏。
　　他自然也看见钟珩不忿地丢掉了那个包。
　　钟逾白望着她，忽然问：“还记得他的样子？”
　　这问题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但她没做理解，于是脱口而出：“你这不是废——”
　　讲到一半，察觉到他不是此意，纪珍棠赶忙机灵地改口，举手投降：“忘记了，忘记了！”
　　钟逾白握着一杯暖手的清茶，淡笑着：“说又不说，当我会吃醋？”
　　她怨言很深：“嗯！嘴上说着不会吃醋，动作却很诚实，让我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他笑深了一点，方才一路过来，心底的索然在言辞之间便一扫而空：“我没有这么蛮横。”
　　纪珍棠往嘴里塞丸子，笑说：“好啊，不认账。我下次一定要保留罪证，让你没话可说。”
　　钟逾白喝了一口杯中水，唇畔留一点清浅的茉香。
　　“不过你当时……”她有话要说，斟酌一番措辞，“就一点也不介意吗？明明看出来我动机不纯。”
　　他不以为意地说：“我也没有纯到哪里去。”
　　纪珍棠看着他，笑意阑珊。吃完几颗丸子，她指着包包说：“你来找我是送东西吗？”
　　钟逾白说明另一个意图：“顺便来看看姑姑。”
　　她惊道：“啊，我姑姑都成你姑姑了，叫得真是顺口啊。”
　　他淡笑应对她的揶揄，等她吃完，一同走出罗森，忽然偏头看她，问：“在哪儿迷路的？”
　　纪珍棠没懂：“什么？”
　　“小的时候。”
　　她顿了顿，慢慢想起，和他说过小时候在雪天迷路的事，纪珍棠指了下三岔路口处青云坊的牌坊，“就前面。”
　　那一次，还是警察领她回去的。
　　明明落棠阁就在眼前了，可是报不出地址，也看不清前路，就在离家一百米的地方呆呆地等了很久。
　　钟逾白从车里取了一些用来笼络家长的珍贵布匹，精装礼盒被他提在手中，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牵进朦朦的雪光里。
　　“走吧。”
　　除了他，不会有人把她的只言片语如此珍重地放在心里。
　　“你怎么……还一直记得啊。”纪珍棠失笑了一下，强撑的嘴角，是在竭力掩饰泪腺松动的开关。
　　钟逾白说：“我一直记得，是因为你一直记得。”
　　她小小的一只手，因为体温太低，被他整个裹进温暖的掌心，密不透风，纪珍棠被他捂着手，不由暖到了心窝里。
　　他说：“因为八岁的你一直记得。”
　　雪粒变得厚了些，拍在她的耳朵上，有了轻微的擦碰感。
　　纪珍棠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雪，她抬起眼皮认真地看他。
　　是那个孤立无助，在雪里等着救援的小孩在看着他。盈盈秋瞳，眼波楚楚。
　　这一次，不是走进风雪，他们正在穿越风雪。她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伤痕累累的童年。
　　他希望她的疼痛翻篇，也承诺她从此不会再迷航。
　　“小小棠，”钟逾白低眸看她，眼神温柔，像是真的在看着那个迷过路的小孩，揉着她的头发，浅笑说，“这次真的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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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第 63 章
　　◎乌托邦◎
　　牵到她之前, 钟逾白的手也是有微弱凉意的，两个人体温交互，才擦出了一点暖。
　　纪珍棠取钥匙开门, 发现姑姑不在家。
　　她指一下桌边，随意地说：“你坐一下吧，她可能马上回来。”
　　钟逾白没有听话, 看着她卸下围巾和外套，说：“来都来了，不如去楼上坐坐。”
　　……还真是不客气。
　　纪珍棠诧异地看他一眼, 然后笑了：“居心叵测！”
　　她说着, 脚步轻快了些, 轻车熟路往楼上跑。
　　他迈步跟在后面。
　　卧室里挂着一个苏绣挂屏。
　　他第一回来时，因为她躯体化发作, 光顾着观察她的症状, 那时瞥见这副挂屏也没仔细看, 如今钟逾白凝神注视了一会儿, 是一幅牡丹。
　　纪珍棠歪着脑袋，望着他，挺骄傲的语气：“我姑姑的作品, 厉不厉害？”
　　“很漂亮, 出神入化。”
　　她感叹说：“哎，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 这图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我都知道是怎么走的，姑姑对我真的很好，你看我走了这么久, 东西她都没有碰过。这个小小的房间, 我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了。”
　　钟逾白听着, 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房间的阁楼是人字顶设计，房梁挺高的，旁边一张一米的桌子摆在那给她学习用。
　　钟逾白在窗前坐下，纪珍棠忙前忙后，想招待一下，发现热水没烧好，给他递了瓶水溶c，叫将就一下。
　　不喝倒也没什么大碍，他看着手里的饮料，笑了一笑，随后说：“比起喝水，我现在更想做的事是吻你。”
　　“……”纪珍棠指着旁边的床，早找好托词，“那床单都掀了，不好睡的。”
　　他说：“只是接吻，睡什么？”
　　看他义正词严，轻描淡写，好像有不轨之心的反倒成了她。
　　纪珍棠被他搂进怀里，余光里是欧式拱窗的窗棂。
　　窗户用的是青色的彩釉玻璃，紧紧一阖，外面打风落雨，都见不到丝毫。
　　但吻毕，纪珍棠觉得身上发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掀了掀毛衣领子，说：“热。”
　　钟逾白一边抱着她，一边看着外面正在下落的雪。
　　纪珍棠想起什么，和他说：“我前几天梦见我老爸了，突然发现人真的好矛盾啊，真到分道扬镳这一步的时候，又有点舍不得，又想起他从前对我很好，看病还去给我送饭，回忆起来还挺感动的。”
　　钟逾白告诉她：“我们总活在自己的情怀里，所以才会遗憾落寞。站在废墟上缅怀，忘记了脚底的破碎。也忘记了我们和亲人，爱人，友人走散，都是因为破碎。”
　　他说：“情怀是被美化、润色过的东西，具有欺骗性，物是人非事事休，才是残酷的真实。”
　　“即便美好过，过去的，也要让它过去。”
　　纪珍棠应声说：“懂你的意思，我不会再执迷了，我可以继续喊他一声爸爸，但不会再听他的话。”
　　“嗯。”钟逾白握着她的手，将她手指触在窗户外沿一滩积雪上，洁净的雪旋即消散。
　　“再美的雪，也会融化。既然已经消亡，就不要再去怀念它纷飞的样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哲理性很深的话，还没来得及细品。
　　钟逾白话音落下，楼下有人进屋。
　　纪心荷回来，钟逾白说，有几句话想和姑姑聊一聊。
　　纪珍棠知道，这是不希望她插进去的意思。
　　她点着头，目送他下楼。
　　楼下在交流，楼上的她也没闲着。
　　“纪老板。”
　　“钟先生。”
　　两个人打完招呼。
　　纪珍棠刚刚插上去烧的水也烧好了，纪心荷纵然对钟逾白有戒备，礼数得到，还很客气地帮他端茶倒水。
　　两人围桌坐下。
　　“我知道，你有顾虑，也有偏见。”
　　这是钟逾白直入主题的一句话。
　　他太直接，纪心荷愣了下，端提梁的手都顿住。
　　钟逾白继续平心静气地说了下去：“既然我给出承诺，自然就会兑现承诺。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她能够在行业里立足，有精力再去思考终生，如果她还愿意，我会给这段感情一个交代。”
　　纪心荷些微僵硬的脸色在这一番话后，才稍微缓了缓。
　　又过片刻，她嘴角扬起一点释然的笑。
　　他说：“她如果不久后去星洲，那边的生活我会帮忙安排妥当，我在那里有固定往来的圈子，不劳你操心。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照料。”
　　纪心荷笑说：“只是顺便看个孩子，付出也不算多。”
　　“你付出的不算多，对她来说就是全部了。”男人语气柔和，“还是谢谢。”
　　纪心荷听见这句，不由闭上眼，摇了摇头。像是心中五味杂陈，为一个小孩从不顺风的人生。
　　钟逾白说：“生意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纪心荷点着头，说行。
　　她看一眼时间：“认识这么久，好像也没机会一起吃个饭——”
　　话音未落，有人挂在楼梯护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来，喊一声：“我要吃海底捞！”
　　钟逾白和纪心荷抬头看去，一起笑了。
　　这天吃完饭，纪珍棠随钟逾白回到家里，他清洗掉饭局上的气味，穿一件浴袍，瞧着在沙发上吃小蛋糕的人问：“那个设计师团队的事，了解清楚了吗？”
　　她说：“训练营啊，其实就是在星洲艺术学院开了个进修班，主要想招募一些年轻的学生进他们的公司团队。”
　　他捡重点问：“多长时间。”
　　纪珍棠说：“一年，不过……”
　　不过，如果顺利进入到团队的话，她是有可能，以后就留在星洲工作了。
　　她没有把这种最不好的可能说下去，很快止了声。
　　没等到她后文，钟逾白便也没再问，他说：“早些启程。”
　　她错愕地张嘴。
　　他说：“元旦之前吧。”
　　纪珍棠有很多的疑惑，但是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个。
　　于是钟逾白又开了口，解释道：“我有太多不放心。”
　　她说：“你家里的原因吗？可是我在学校还有很多事情的。”
　　“我会帮你交流安排好，你好好做毕业设计就好。”
　　沉默了一阵。
　　纪珍棠掐着手指说：“好快啊，那没几天了。”
　　钟逾白看出了她伤感离别的心，浅浅一笑：“我送你去。”
　　她这才一盏愁眉：“我都忘了你有飞机。”
　　钟逾白说：“四个小时，半天的时间都用不到。”
　　“是哦，四个小时，我坐高铁去首都都不止四个小时。”她的心情变得畅快了一点。
　　钟逾白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来来去去，也不算漫长。”
　　像是叮嘱，或是宽慰。
　　-
　　纪珍棠整理好行囊，跟学校办公室打过招呼，在寒假之前，跟钟逾白出发去往星洲。
　　这一切进行得有几分仓促。她在路上，后知后觉地陷入忧心。
　　不知道钟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干嘛这么急着把她送走？
　　钟逾白看穿了她的担忧，他说真的没有事，还是那句：“防患于未然。到包容些的地方，你也能自由点，不是吗？”
　　的确，没有人会再来敲打她的人生，她有了太多舒展的空间。
　　自由真是个吸引人的词。
　　他说：“转换好心情，迎接新世界。”
　　纪珍棠笑了一笑：“好。”
　　真正心情变好，却是五分钟后。
　　开车抵达上一回去过的停机坪，纪珍棠在一片忐忑的心跳声里，看到了他的飞机。
　　纪珍棠走在前面，左瞧右瞧，觉得有点熟悉，又不那么熟悉，哪里变了。
　　她昂首，一个一个读过上面的英文字符——
　　“Jane’s…… Moving Castle.”
　　等她惊喜地回身，见到鹤立在身后的男人一身黑色大衣，他在夕阳沉坠的蓝色黄昏里气魄凛然，面上却带一点轻柔笑意，望着她的眼一点头，从容地说：“答应给你的移动城堡。”
　　“你居然真的刻字了！”纪珍棠喜出望外地奔过来，抱住他，“大老板，你也不用答应我的每件事都真的去做吧。”
　　她抬眼望着他，嘴上说着不用，神色里却写满了喜悦，笑出大白牙。
　　在冷风里，他牵过她的手。
　　“上一次来是灰姑娘，以后就不是了，”两个人一起往阶上走，钟逾白说：“以后是公主。”
　　“好啊，”她像配旁白似的说，“从此以后，公主和王子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纪珍棠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喜欢这一个乌托邦一样的世界。踏入机舱，她想到的不是财富，不是路途，而是他们穿越云层，在高空跳舞。
　　是那时她看到的粉色朝霞，迎来她的崭新的玫瑰。
　　那些新鲜的，永生难忘的第一次，成为病痛被治愈的特效药。
　　飞机上，纪珍棠看着黑暗里昏昏的海港。
　　一升高，就看不到什么了，外面黑成一团，但她还是满心好奇地趴在窗户上。
　　钟逾白坐在旁边看杂志，不是随便翻阅，他看的是跟新建的□□酒店有关的报道。
　　李达前一阵子请他出席酒店的剪彩仪式，当时跟国内的工作有冲突，钟逾白就没去。
　　他在星洲的工作全权交给李达打理，来的次数不算多。
　　“是不是快元旦了？”纪珍棠偏着头看他。
　　钟逾白说：“落地有礼物。”
　　她笑着摆手：“没有这个意思啦。”
　　他看着她，正经的目色松弛下来，也微微一笑：“好久没来了？”
　　纪珍棠如实说：“八岁以后就没回来过了，”她说着，感叹道，“说起来好笑，钟珩的样子还记得，妈妈的样子都快忘了。”
　　钟逾白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快到星洲时，他忽然问：“植物园认不认得？”
　　她正从舷窗往下看慢慢显形的城市，用手指了指，“那儿，我看到了。”
　　“不远处有座酒店，金色的。看到了吗？”
　　“酒店……”纪珍棠目光流转，找到一座泛着金光的酒店，建筑很气派，像两座欧式古堡，从天上看就尤为醒目，坐在地面一定很庞大巍峨，她点着头，“嗯，怎么了。”
　　钟逾白说：“我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只是给她介绍一下他的领地。
　　纪珍棠却错愕到失语，看了他几秒，又往底下看去。
　　黑夜里的海岸线，灯火如金丝，照着一道道白色的浪梢，像稍纵即逝的泡沫。
　　而泡沫，落潮，黑夜，这些词仿佛都与他无关。
　　无论到哪里，钟逾白这样的人不会丢了尊贵和富裕，只不过从一种繁华进入到另一种繁华。
　　富贵之气呼啸而来，让她对这弥漫的辉煌频频傻眼。
　　何止城堡是她的乌托邦，跟他在一起，这世界本就是一个乌托邦。


第64章 第 64 章
　　◎不会再漂泊了◎
　　他们的落地点就在这座酒店的私人停机坪。
　　下飞机后, 几个中国人快马加鞭地过来帮她提行李。
　　统共也就两个箱子，被他们的殷勤吓到，纪珍棠难为情地说谢谢谢谢。
　　西装革履的酒店经理亲自迎接, 带笑问好：“钟先生，房间已经给您备好了。”
　　转而又瞧一眼纪珍棠，露出一样的温柔笑意, 打个招呼：“纪小姐。”
　　纪珍棠还在整理随风凌乱的发型，被他问候，顿一下说你好。
　　钟逾白揉一揉眉心, 说：“抱歉, 忘记提前说, 我们不住酒店，麻烦备一辆车。”
　　经理自然好说话, 比个手势：“OK, 没问题。我现在去安排。”
　　坐到车上, 纪珍棠呼一口气, 尽管时间不长，也是奔波。她瘫软在座椅里，挨着他肩膀, 丢了坐相。
　　过好久, 车才驶出这片灼眼的辉煌，抬起眼看到巨大的酒店招牌, 以及星洲新兴娱乐//城的广告。
　　纪珍棠心下感叹，她从前在网上看到过这个赌场的新闻，却不曾想这是她男友的地盘。
　　这种级别的销金窟, 在国内是不可能见到的。
　　纪珍棠不由问：“你人都不在这里, 怎么还有这么多产业啊。”
　　星洲热很多, 脱掉西装，他只穿件白色衬衫，沉默地坐在奔驰后车厢，言辞深邃。
　　“命运的眷顾具有随机性，随意播颗种子，都有开花的可能。”
　　她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
　　钟逾白忽然想到一件事，低眸问她：“跟妈妈说了吗？”
　　闻言，纪珍棠略有愧疚，后脊一僵，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妈妈说钟逾白的事，半晌才摇摇头，小声道：“还没有。”
　　他看透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直截了当：“想说就说吧，不提我也可以。”
　　“……”纪珍棠微窘，脸一热，她望着钟逾白，正色给他承诺，“我妈妈没有不喜欢你，她就是太担心我的安危了。我会找机会和她好好说清楚来龙去脉的，到时候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看着她势在必得到有几分幼稚的样子，钟逾白笑了声，他说：“我理解。”
　　她转而为笑，娇俏地看他，揶揄似的：“是呀，你什么都理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钟逾白一针见血地说：“没有做过妈妈，还没做过孩子吗。”
　　她笑意渐止，微微仰头，久久地看着他永远谦和温润的面容，嘴角的弧度里添一点感动。
　　这里不分四季，只分旱雨两季。
　　十二月，正是星洲的雨季。鼻息混入她熟悉的潮水的味道。
　　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湿润的，低纬度的夜。
　　剩下的时间，纪珍棠沉默地看向外面的夜色。路牌全都变成英文，棕榈林立，沿海岸走，恍惚有浪声浮过来。
　　纪珍棠的账号还在运营中，她想起刚入学的时候许下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愿望，要把她的品牌做大做强，走向国际。
　　如今看起来虽然还是那么遥远，但她的确迈着步子正在往她的顶峰攀登。
　　尽管他总是夸奖她才华横溢，可是纪珍棠深谙如果没有钟逾白，就没有她的今天，他是她的命里当之无愧的贵人。
　　快到目的地时，钟逾白在她手心放了一把钥匙。
　　是一把崭新的钥匙。
　　纪珍棠愣了一下，不解地抬眸看他。
　　然而车子刹住，还没等她问出口，他说句走吧，便带她上了楼。
　　快到零点，纪珍棠本以为跨年夜的烟花只能在路上看了，但钟逾白还是及时地带她回到了家。
　　一套顶复，空中别墅。纪珍棠进门，仰头看着挑空的客厅，又叹为观止地望着面朝大海的落地窗。
　　风铃他也带过来了，就挂在窗边。
　　这套房子很新，所有的陈设整整齐齐，没有落灰，也没有人住。
　　纪珍棠站在客厅里，360度转了好几圈，都没把这里精致的细节看完。
　　钟逾白臂弯里挂着西服，他没有随她脚步到东到西，只是平静地站在入室玄关处看着她。
　　些微松散下来的姿态，一眼看起来，像极了刚下班回家的丈夫。
　　带着轻微的疲倦和满身的柔情。
　　“我以为这么高档的楼都是用电子锁，怎么还会有这么过时的进门方式？”她把钥匙拎给他看。
　　钟逾白笑得温润，他说：“钥匙让归属感变得具体。”
　　“……”
　　说着，他迈步上前，用遥控将室内灯光全部打开。
　　让她看到了他在每个角落里精心布置的花，都极其新鲜。薰衣草是从地中海周边国家空运过来的。
　　纪珍棠参观完了这套房子，一知半解地问：“你说礼物，难道是……？”
　　钟逾白冲她轻扬下巴，应一声：“在你手里了。”
　　她愕住：“这房子是你给我买的？”
　　“不能这么说，”钟逾白摇一摇头，“小蝴蝶的销量还可以，茶庄的收益也不错。别忘了，你还有部分钱在我这里，说好让我帮你理财。”
　　纪珍棠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当时给她从黄馨葵那里抠出来的一部分利润，她没要，说她没有经营头脑，所以让他掌管，钱生钱的主意，钟逾白总归比她多。
　　但是：“不可能啊，我那个簪子卖得再好，也不可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钟逾白说：“那些钱的确不够，但把你的这部分融进我的资金，投入期货，再取利润，按比例——”
　　纪珍棠抬手打断：“等等，我数学不好，我要怎么算这笔账？”
　　他笑了下，没有为难她听下去，放缓声线，做个比喻：“想象一下滚雪球，一个小雪球，攀上一个大的，就能滚得更远。”
　　在她茫然的视线里，他总结陈词：“总之，有了盈利，就有了这套房。”
　　到落地窗前，窗帘自动往两边缩紧，钟逾白站在中央，望远说道：“不是租的，不是我给你买的，是你自己买的。”
　　她一时间没有理解，他提租这个字的意思。
　　等男人回眸，泰然的双目跟她视线对上，纪珍棠恍惚被不久前的记忆击中。
　　那时，她在台上演过一出《长恨歌》。
　　他在底下看。
　　身居高位的李主任给王琦瑶租了一套公寓，将她豢养其中。一个堆满浮华的空中楼阁，成了将她命运锁住的金丝笼。
　　钟逾白为了完全让她扫清担忧，不再拿旁人做写照。
　　所以，有了这个家。
　　他说：“这套房子，只有一把钥匙，是属于你的。不和别人共用，我也没有备份。
　　“每个人来都要先敲门，问你一声：我可以进来吗？所有人都是你的客人。”
　　“是你独属的栖身之所，是你的家。以后不论到哪里，累了就可以回来，不会再漂泊了。”
　　见纪珍棠怔在原地没有动，他走过来，揽着她到窗前，让她看外面辽阔的景色，微笑说：“买一套房，送一片海，是不是很划算？”
　　钟逾白玩笑地说着，低眸看她。她已然哽咽得无法出声，半天憋出一个碎碎的：“嗯，划算。”
　　钟逾白继续道：“这里有星空，有海风。如果我暂时不在你的身边，他们会代替我陪着你。”
　　纪珍棠低头看手里的钥匙，重重点着头。
　　从此以后，她不再漂泊，也不会再做寄生虫了。
　　21岁这一年，她有了一个自己的家。
　　好心的帮她理财的人，还附带送了她一片海。
　　隔一道海湾，在对面，就是他名下那座辉煌的销金窟。
　　他离她也很近。
　　钟逾白从后面拥住她，轻声说：“不会孤单的，宝贝，我爱你。”
　　最陈词滥调的情话，被他讲得格外动听。
　　零点的烟花在天际绽放，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纪珍棠和他吻到床上，卧室也是海景房，她瞧着外面，感动又难过地说：“如果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
　　钟逾白说：“我不过是领先你一点，多会算计一点，所以才有了这一些。”
　　她看星星的眼睛转而看向他。
　　“等我们老了，我的领先就成了麻烦，头发先变白，牙齿先脱落，先坐上轮椅，或许先——”
　　纪珍棠飞快捂住他的嘴巴：“呸呸呸，你永远年轻！永远有钱！你长生不老！！”
　　见他笑了笑，确定不会再往下说，纪珍棠才放开手：“你说，我们会一起走到晚年吗？”
　　钟逾白凝视着她，轻蹭她脸颊，温柔地说：“当然。”
　　她开心又感动地笑起来，不住地点头，“会的会的，我会爱你很久很久。”
　　他抬手，帮她擦一擦眼尾潮气，让她看外面的大露台。
　　“我小的时候有个心愿，有一座属于我的高楼，在这样的地方看景，和妈妈在一起，帮她推着轮椅，帮她捋一捋白发，和她讲一讲我的前程。”
　　钟逾白望着窗外，眸色很深：“也算是如了半个愿了。”
　　她当然看出，嘴上说着如愿，他的心底有太多的遗憾。
　　人与人走失，不仅是因为破碎的生离，还有死别。
　　远处的海湾风平浪静，纪珍棠却想起旧事。
　　她爬到他的身上，往他臂弯里一钻，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不可以跟我说说当年发生的事啊，就是在流碌湾那里，我年纪很小，只记得有人开枪，好像还有很多血。”
　　他轻轻地帮她拨开额前散乱的发，看着她灵动的双目：“不害怕？”
　　纪珍棠摇着头。
　　钟逾白一边回忆，一边说起：“早一些年，有一个地下社团，叫听松堂，我妈妈回星洲很多年一直安全，只不过有一次，她想回国见见亲人，我二哥得到消息，立马来封锁她的路。
　　“我妈手里有他犯罪的证据，他想让她交出来，没有要她性命，但妈妈怕连累到我和别的亲戚，就自杀了。
　　“血是因为有人火拼，船是陈家的，为了掩人耳目，她特地走夜路到槟城起飞，最终还是没有逃过。”
　　说完，两人各自陷入一阵沉默。
　　末了，她先开口问——
　　“那你二哥是，也是被你……”纪珍棠说着，觉得不妥，跳过了逼这个字，“也是自杀的，对吗？”
　　钟逾白说：“我后来才知道真相，所以回国找他算账。他走投无路，在我面前跳了楼，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
　　她震撼到失语。
　　他声音很淡，不带语气的讲述：“法网恢恢，凶手伏法，社团也早就瓦解了。”
　　又道：“现在的治安很好，你在这里，我很放心。”
　　到这句，看她一眼，眸色里才带一点释然。
　　纪珍棠还陷在那句死的时候没有闭眼，滚了滚喉咙，抱一点猎奇心问：“你看到你哥哥死在面前，会不会害怕啊？”
　　钟逾白看着她，问：“怕什么。”
　　“就……怕有鬼啊，找你复仇什么的。”
　　他不以为然地一笑，说从来不怕。
　　沉默片刻，又道：“妈妈会护我。”
　　纪珍棠伏在他的胸口，很久很久，她说不上话，腹稿百转千回，最后攒聚成一句无关紧要的：“那你还每天拜菩萨？”
　　钟逾白思索过后，说道：“大概是因为，有很思念的人。”
　　欲望，恐惧，他都没有，那就只剩下思念了。
　　她细密的吻落在他脸上，轻轻地说：“以后阿姨保护你，我代替她爱你。”
　　钟逾白瞧她一眼，说：“代替她什么？”
　　纪珍棠笑起来，看出他明知故问，又响亮地说一句：“爱你~！”
　　钟逾白也笑了，这天晚上说晚安前，抱她在怀里：“再给我唱首歌吧。”
　　他说：“听到你的声音，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第65章 第 65 章
　　◎“我和公主正在私奔”◎
　　纪珍棠给他唱了一首摇篮曲, 声轻而缓，如屋外夜风习习，卷过海岸上古老的浮木厝, 摇曳着院中蕨草。
　　歌声与草香都带一点涩。
　　烟花寂灭的星夜，海上明月被热带烟瘴笼得昏昏，翻滚的潮为曲调打着节拍, 一同陷进一场花好月圆的夜。
　　长长的奔波过后，他们在潮声中安了家。
　　钟逾白安静地听完，慢慢地抬起眼, 对上她正期待好评的一双眸子。
　　他说好听。
　　随后轻揉她的发端, 绅士地问道：“今天我可以留宿吗？房东小姐。”
　　“见外啦, 钟先生。”纪珍棠笑眼盈盈看他，“以后你想留就留嘛, 不用问我。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钟逾白宽心一笑：“仅限于我。”
　　“当然仅限于你。”
　　钥匙还在她手里, 纪珍棠瞧一瞧, 感叹说：“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实感呢。”
　　做梦一样。
　　“跟你在一起, 每天都像在做梦。”
　　纪珍棠记得他说过，叫她的梦不要醒来。人要想遵守承诺好难，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承诺, 他就轻易地许了, 也轻易地兑现了。
　　“做梦不好吗？”钟逾白从容地说着，“只要我还有能力, 就能保证你在这个梦里安然无恙。”
　　“什么能力。”纪珍棠眨眨眼，问他。
　　钟逾白说：“工作的能力，爱人的能力。”
　　她拎着钥匙：“这是你的百分之一吗？”
　　“万分之一都不到。”他理解她的心里对于天降横财的恐惧, 于是宽慰道, “这房子没有那么贵, 比起独栋的划算许多，不用那么胆战心惊。”
　　纪珍棠将信将疑，过一会儿，缓缓地抒一口气。
　　又道：“但是视野好，你很会选。”
　　他回答得理智：“我也是看中这一点。”
　　说罢，想起一件事，钟逾白通知她：“明天有个晚宴，和我一起去。”
　　纪珍棠呆了下：“我没有带好看的裙子。”
　　钟逾白果然还是细致入微，“早就安排好了，明天会有人送过来。”
　　送礼服的人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一套香槟色公主裙，鎏金的裙面在阳光底下闪得不像话，尽管钟逾白为人低调谦和，心思落在她的身上时，却是怎么耀眼就怎么来，像是装扮洋娃娃一样，裙边的碎钻镶满他的期待。
　　纪珍棠换上裙，转一个圈，脚底细碎的阳光，像是从她身上洒落下的一圈星星。
　　这一套裙子很长，完美地藏住她的脚。
　　酒店名Changuel，中文取了长爵二字。宴会的地广直接扑到纪珍棠的楼下花园，她随钟逾白的车前往。
　　钟逾白穿一件款式普通，不会出错的黑色丝绒西服，挑了一条金边领带衬她的裙，用一个方正温柔的温莎结把干净的两襟束紧。
　　男人沉稳地坐着，气质典雅雍容，矜气而华贵。
　　在车上，他替她挽头发。她借镜看他。
　　因为钟逾白说过，自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所以推己及人，没有请造型师。
　　看着他细致编发的样子，纪珍棠微微出神。
　　一面感叹他无所不能，一面又感动于他此刻线条柔和。
　　那天难得没有见雨水，鼎盛的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整个人照出了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明媚而敞亮的样子。
　　他面容清矜俊美，分明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形象，跟老这个字沾不上边，但心理上着实又比三十岁的男人更为成熟细致许多。
　　对他的耐心，纪珍棠自愧不如。
　　钟逾白替她绑好头发，认为效果尚可。端详片刻，又自己评价一句：“熟能生巧，下回更漂亮。”
　　她笑了，晃一晃脑袋，让发散得更自然。
　　长爵酒店，有国际贵宾光顾，所以今天大摆筵席。
　　不用穿高跟鞋，纪珍棠脚下生风了一次，在国际友人的名利场上如鱼得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风生水起了。
　　纪珍棠在宴会上见到了李达，钟逾白的合伙人，听说是这家酒店的另一位大股东。
　　李达端一杯酒过来，跟他碰杯。
　　钟逾白揽过女友，给他介绍，又跟纪珍棠说，这是他从小认识的叔叔。
　　李达做为生意人，却长一张慈祥的面容，慈祥里还有些敦厚，不住地夸着纪珍棠，说小丫头太漂亮了。
　　她喜不自胜，一个劲说谢谢叔叔。
　　李达说完客气话，又委婉点了两句钟逾白，意思是有话要和他谈。
　　钟逾白道：“您就在这里说吧。”
　　他没有让纪珍棠回避。
　　李达瞧两人一眼，便没有再避讳，从兜里取出一个怀表，他低声说：“这是你妈妈的遗物。”
　　钟逾白久久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目色无波，但纪珍棠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因为拢在她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些。
　　“还是找到了。”半晌，钟逾白看着李达，接过那块表。
　　他说：“听松堂的一个手下，现在隐姓埋名在槟城，我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人。这是你妈妈走之前给他的，里面有她的遗言。我觉得有必要给你看一下。”
　　钟逾白将怀表打开，里面一块缎面的手帕快掉下来，他没有旋即展开，怕跌落在地，仓促地用手指往里面塞了塞，又将表合上。
　　他平平一笑，说：“您对我恩重如山。”
　　李达百感交集，叹道：“我跟她情谊深厚，也不想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总觉得还留下一些什么，冤屈也好，希望也好。否则人生好似一场空。你妈妈虽然看起来柔软，但骨子里很刚烈。”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接受，这应该就是结局了。”
　　他说着，视线落在钟逾白掌心这只锈得不成样子的表上，感慨万千。
　　“不过我相信，她来世会幸福的。”
　　钟逾白也低眸看着这物件，嘴角扬起一点点笑意，像释怀一般，说句也许吧。
　　饭桌上，他沉默了些。钟逾白没有把那或许写了字的手帕再拿出来看一看，或是不敢，或是不挂心。
　　纪珍棠觉得，他应该不会不在意。
　　不再去想，外面出了彩虹，她饮一口椰汁，余光飘到高高的虚幻的桥梁。
　　“看外面！”
　　钟逾白随之抬眸，一场短暂的黄昏雨落完，天上五彩缤纷，只可惜这里高楼林立，堪堪看到彩虹一隅。
　　纪珍棠有点急了，她很想出去，一分钟看了五遍时间。脚在地上点一点，眼里写着：怎么还不结束？
　　“想去外面看？”
　　钟逾白瞧她一眼，思索过后，将西装拎起，“走吧。”
　　她欣喜若狂，“太好了！！”
　　得到领导首肯，纪珍棠提着裙子就起了身，“我们快一点，去坐捷运吧，那里看得高，快快，不然一会儿就没了！”
　　钟逾白失笑，还想说要不要派一辆车，但纪珍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他只好随她一起往外走。
　　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穿行，她变成一道香槟色的光，拎着裙摆狂奔前进，速度之快，得益于今天穿了一双运动鞋。
　　钟逾白打电话和李达打了声招呼，再一抬头，她已经穿梭在人潮之中，险些要消失。
　　钟逾白腿再长，也迈不过她的速度，只好随她一起往车站跑。
　　两个人都盛装，但吸引不了多少的视线，这里红男绿女太多，追彩虹的人也不止他们。
　　“快——”纪珍棠气喘吁吁，看时间，又回头看他，手臂往前一挥，“五分钟赶下一趟，来得及！冲呀！追上彩虹！！”
　　在林立的高楼间，在斑斓的彩桥下，拥堵的车流里，街区靠海，人群密集，他需要时刻避让着，克制着脚步。
　　习惯了车接车送的生活，钟逾白此刻也有种做梦般的不实感，他的人生很难再出现这样肆意妄为的时刻。
　　从后面看，黄昏的暖光落在她的肩上，雨后的晴空之下，明明是快入夜的时分，蓝色的夜幕即将铺陈，处处却都盎着新鲜而自由的生机。
　　含蓄收敛的灵魂，如一张蜷缩紧皱了万年的纸，在这一条还能够不畏眼光，尽兴狂奔的街上，终于被缓缓地抻平，得到了呼吸的空间。
　　她指着天上，回过头看着他笑。
　　说了些什么，钟逾白听不清楚，但他接收到她眼里快乐的讯号，嘴角也绽开一点暖意。
　　鞋子是方便了，坏在裙子太蓬松，纪珍棠拎着跑，管不到边边角角。
　　裙摆撞到了街边候车一个女士的手提包。
　　“咚”一声，皮包闷闷掉在地上。
　　她浑然不觉，头也没回。
　　很快，包被钟逾白捡起。
　　他掸一掸灰尘，交到女人手里，在对方显得错愕的眼神里，郑重而抱歉地说一句：“Sorry，the princess and I are eloping.”
　　（对不起，我和公主正在私奔。）
　　女人惊喜地笑亮了眼，耸了耸肩，“That's ok，congratulations！”
　　（没关系，恭喜你们！）
　　他笑着，说：“Thank you.”
　　夕阳无限好的黄昏，纪珍棠一脚踩进MRT捷运将要关紧的门，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这场追逐终于停止。
　　钟逾白站她身后，将她护住。
　　门缓缓阖上。
　　没位置坐了，纪珍棠气喘吁吁叉着腰，面朝着他，笑说：“你是不是没坐过地铁啊？就跟这差不多，全是人。”
　　只不过捷运的车厢只有三节，轨道架在半空，用来载客观光。
　　钟逾白随和一笑，手掌撑在玻璃上，微微折身，看着外面的天色：“还不错的体验。”
　　也不知道真的不错，还是在哄她，纪珍棠哈哈一笑，抬手帮他整了整有点歪斜的领带。
　　车子缓缓开出去，她凑近到窗前，看着外面夜幕将至的景色。
　　钟逾白靠在她的身后站，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将她的五指扣住。
　　只是浅浅的触碰，并没有抓牢。
　　这样微妙的时光，站在他的怀里，仿若有一种被爱意包围的幸福感。
　　纪珍棠的余光里，拿手机拍彩虹的人很多。
　　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客气地过来喊声钟老板。
　　也不会有人用质疑的眼光看过来，觉得种种不配。
　　这一刻，他们不是大老板和艺术家，只不过是在芸芸众生里，认真相爱的两个普通人，正在追逐捕捉弥漫在天际的小确幸。
　　彩虹的颜色在深蓝的夜色里缓缓地淡去。
　　车厢有灯，纪珍棠从窗户里看见他眼睛的倒影。
　　她没有再看低垂的夜幕，转而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车穿过丛丛椰林。
　　钟逾白望着彩虹，笑得淡淡，对这里的每一处记忆犹新。
　　“这儿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来过，我舅舅在这里开过一个分公司，做冰淇淋的品牌，你很喜欢吃。
　　“这个地方，以前是一个游乐场，我们在这玩旋转木马，那时候你才两岁，现在已经废弃了。
　　“前面的海滩，我带你和你妈妈来坐游艇，”说到这，他低眸瞧一眼发呆的纪珍棠，“全忘光了？”
　　她猛地回神：“啊，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起来了。”
　　钟逾白笑了下，淡淡的，没揭穿她。
　　纪珍棠没在意他说什么，只觉得，从他此刻的神情里感受到了快乐。
　　钟逾白的眼里很少有这种情绪的出现。
　　不是为了她的快乐而诞生的快乐，是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的。
　　在人潮拥挤的车厢里，他们依偎在一起。随着车的行进而颠簸，动荡，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纪珍棠听着他说过去的一些事，她望着湿气重重的玻璃之外，努力地跟着回忆。
　　无论想不想得起来，都在回忆。
　　此刻的列车，穿过椰林，穿过海潮，不是从彩虹的这一端开到另一端，而是短暂地驶向他们不复返的童年和青春。
　　经过陈旧泛黄的旧日光阴，最终抵达一个岁月如流的美梦。
　　他是织梦者，也是梦中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啰，周四零点发（如果写得完的话）感谢在2023-10-27 00:00:26~2023-10-31 00:1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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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第 66 章
　　◎海棠未雨，不问归途◎
　　MRT的终点是一个著名的观光小岛, 下车时，太阳与彩虹都落了山。
　　纪珍棠披星戴月地走在沿海的街上，旁边是载客的红色小火车。她很高兴的样子, 脚步颠动，嘴里哼着歌，溢出了一身灵巧的稚气。
　　这一点是学不来的, 心思厚重的人走不出这样的步伐。
　　所以在钟逾白眼里，她跟小孩无异。他随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笑着。
　　椰树上的雨水在滴滴分明的往下淌, 下过雨的空间处处潮湿, 叶片都被洗净,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味道。
　　星洲虽然是岛国，但不以旅游业闻名, 这里的海滩很窄, 即便是装点过的景, 比起国内的度假海岸, 观赏性还是差得多。
　　海上泊了几艘高船。
　　纪珍棠进了岸边的一家Wine connection，阔气地说她今天心情不错要请客，点了两杯最贵的红酒。
　　“这就是我想象里的热带。暖暖的, 湿湿的。白昼很长, 没有冬天。”
　　她说这话时，钟逾白正看着外面的沙滩出神。
　　这条海岸线再往前去两三公里, 就是当年出事的流碌湾了。十几年过后，血光被繁荣覆盖，早已不见痕迹。
　　他手里握着的怀表都被焐热, 听见她说话, 才看过来一眼。
　　“不喜欢过冬？”
　　深色的天与深色的海之间, 最后一抹云霞飞逝。
　　纪珍棠摇着头：“不太喜欢，但是我爱你。”
　　毫不相干的两句话，用但是连接也突兀。
　　他眸色一跳，随后缓缓笑了：“什么意思，这么突然。”
　　这话听着，他还以为她做错什么事，或者有求于他，钟逾白在等着她交代，但纪珍棠弯着眼睛一笑，“没怎么啊，只是觉得，在日落的时候说爱，夜就不会显得那么漫长难捱了。”
　　钟逾白笑得更柔和一些，他轻声说：“我也爱你。”
　　她朗声一笑：“你有没有觉得我掌握了你说情话的精髓。”
　　“多学习，很悦耳。”
　　她把长长的裙子堆在身前。
　　纪珍棠问：“你说我们偷偷逃跑，人家会不会议论啊？”
　　他说：“谁敢。”
　　她释然地笑，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会不会有的时候，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啊。”
　　钟逾白觉得她这句话有些歧义：“我只是有钱一点的普通人。”
　　“没有钱的普通人呢。”她说的自然包括财富上的普通。
　　他想了片刻，“没有钱，就好好工作，踏实一点。”
　　“努力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满足？”
　　他回答得平静且认真：“只要我认为能够给爱的人依靠，就可以满足。”
　　世人的爱情这两个字总有许多的注解，有人看到成长，有人看到浪漫温馨，在她眼里，她遇到的爱情，最恰当的诠释是依靠和被依靠。
　　天高任鸟飞的事业锦囊被她从兜里摸出来，纪珍棠给他展示：“你的锦囊，你看，我带着呢，我以后走到哪里都带着。”
　　钟逾白瞧了一眼：“带着吧，不然枉我手被扎破。”
　　她吃惊一笑，问真的假的啊！
　　他说：“千真万确。”
　　纪珍棠窝在他怀里，给他亲亲早就愈合的手，笑嘻嘻说辛苦了。
　　酒水引尽，踏上归途。
　　“我要给我们的小家取个名字。”
　　回去的路上，纪珍棠一直在念叨着这件事，她苦思冥想之际，抬眸一瞧，这条海滨大道的路牌写的是：St Cosmo Rd。
　　她灵机一动：“不如就叫小宇宙吧。”
　　“我们的小宇宙。”
　　钟逾白潦草地应了个声，不管什么宇宙不宇宙，他得想办法把喝到醉醺醺的人弄回去。
　　裙边在沙发上铺开，纪珍棠面色红润，勾着他脖子笑嘻嘻说：“辛苦你啦，钟老板。”
　　他帮她轻轻地卸妆，脱衣，说着不辛苦。
　　纪珍棠说：“你应该点着我的脑袋教训我，说，下次不许喝这么多了哦。”
　　他却说：“你开心就好。”
　　听起来像极了阴阳怪气的五个字，却是钟逾白最真挚的表达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丢掉手里最后一片卸妆棉，望着她惺忪的眼，浅浅地笑了笑。
　　他对她的纵容，表现在不限制。
　　想熬夜就熬，想喝酒就喝，没有什么比身心愉悦更重要。
　　卸掉重重的布料，再把她托起来就没那么累赘了，在浴室的水声里，她感受着他的温和。
　　钟逾白很温和，她起初以为这是伪装的，用来修饰他冷酷的内心。真实的男人，应该如流言里那样，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假情假意。
　　这一类人往往手段至高，地位也最稳。
　　后来才意识到流言的无意义，在世俗之外，他的内心，衬得起“江碧鸟逾白”这五个字的温暖与高远。
　　钟逾白抱着她坐台面上，往她嘴里塞电动牙刷。
　　末了，又帮她洗洗嘴巴。
　　纪珍棠全程不用动，连牙刷都有人帮忙握着，这大概就是享受二字的最高境界了。
　　“钟逾白，”她看着他，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说，“我以前听过一段话，爱你的人是不会离开的，只会换一种方式留在人间，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阳光，灰尘，陪在你的身边。”
　　浴室有回声，无限的温情在这个夜里蔓延。
　　她平常不敢戳破他的伤心事，也只能统统借着醉意，装作无意识提及。
　　纪珍棠说着，有点哀伤，又带点鼓励地看着他。
　　“受教了，谢谢。”他微笑着，吻她额角，“今天是小哲学家。”
　　她也笑了下。
　　迟来了许多年的安慰，希望对他的伤痕还有一点抚平的作用。
　　“你怕不怕我在这里不走啊？”在最后，她又借着醉话说真话，在厚重的水汽里，凝视他还很清醒的眼。
　　大概喝醉的人都觉得自己没醉，纪珍棠也觉得此刻的自己足够清醒，她清醒地竖起耳朵，等候他的回答。
　　钟逾白不置可否，只劝说道：“好好学艺。”
　　被水洗过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看着他，她认真地说：“不如别回去了，你留下来陪我吧。”
　　“给我一点时间，”他目光放远，沉声说：“还得回去，清理一下门户。”
　　窗外的露台，是他为她打造的一座Eco garden，绿植的轻淡香气，扫掉空气里的腥潮。
　　飘摇的黄钟花与相思木，被月光勾出影子，在雨后的泥泞里纠缠。
　　他的身上有一点香水气味，淡淡的，沾到她这里时，已只剩中后调。
　　寒山问禅的凉意与悠远韵味缠绕她到半夜，纪珍棠吻着他，浑浊地跌进水声里。
　　他用气味做时光机，真的很狡猾，以至于她闭上眼甚至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这是他乡故乡。
　　不过，纪珍棠没有那么执着而用力地去找回现实，因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现在开始笃信这一点。
　　用最后的意识，启唇说了句，我等你。
　　品牌团队里的一个知名设计师叫melody，是广府人，纪珍棠在元旦过后第二周去跟她见了一面。
　　她没让钟逾白一起去，因为怕他一现身，对方旋即从老师变成挚友，话里的诚心都会缺斤少两，只剩恭维了。
　　于是大四下学期这一年，她在星洲艺术学院的训练营，慢慢地摸索着她的方向，跟着一群国际上的知名珠宝设计师学习，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尚浅，关于品牌运作方面的规划，布局，如何考虑产品之外的运营，将每个细节落到实处，还大有学问。
　　钟逾白常回星洲，但还是放心不下，怕她接受不了独居，送了她一只猫。
　　他完全多虑，因为纪珍棠认识到新的朋友，生活圈子也在慢慢变得热闹。
　　过年是跟melody他们在一起玩的，除夕那天和他通话，纪珍棠话很密，汇报学习进度，想到哪说到哪——
　　“我给朋友看了我运营的账号，他们特别喜欢这种带着中国文化的创意，非常向往我们那里的风情，星洲的雨就是很热很潮很仓促，像莽撞但很热烈的少年，江南的雨呢，就是淡淡的，像一个温柔的女孩子。”
　　“我现在觉得，你说的时来运转这个词特别有道理，如果我的创意没有加上祝医生这张绝美的脸，大概率也会无人问津。”
　　“虽然我想进入这个项目，最后肯定不会留在这个品牌继续给他们打工，我一定要学一些有用的运营方案，方便以后开工作室，甚至开公司，其次呢，也是为了认识一些朋友，有价值的朋友。”
　　“他们从五湖四海来，让我觉得在包罗万象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
　　“哈喽，你在听吗钟总？”
　　她絮絮叨叨讲一堆，那头传来沙哑一声：“在听，新年快乐。”
　　纪珍棠取下手机，看一眼时间，“哇，真的哎！我在唐人街吃榴莲呢，新年快乐！！”
　　她抬头一看，在身边华人倒计时的声音里，夜市的烟花绽开。
　　钟逾白笑得温淡，他看向窗外，说：“青城下雪了。”
　　他回国后生了一场病，穿行在冷热交替的空间好几趟，让自认身体还算强健的他也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小感冒，谈不上严重，但在头脑昏花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人的精气神也严重受阻。
　　他歪着头，按着太阳穴，久久无法回神。
　　大年初三就坐在了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
　　冷热交替，让他感受的不仅仅是直观的气候变幻，也包含微妙的心绪跌宕。
　　他看着外面的深冬，常年不下雪的南方今年意外寒潮席卷，大雪纷飞，冰封湖面，遥远的古刹在雾气里只剩一个浅薄的轮廓。
　　本该用来感受爱意的黄昏却是灰色的。
　　钟逾白心境虚廓，在窗前观了会儿景。
　　直到丁迦陵过来给他送药又端茶，他才稍稍回神。
　　丁迦陵扫空桌面，看着一动没动的药品：“哎，怎么上午的药还没吃？”
　　钟逾白瞧一眼，说：“忘了。”
　　他接过药服下。
　　不是不想吃，是真忘了。
　　又看向辛勤的丁迦陵，略感内疚地笑了下：“这么辛苦，让小高来吧。”
　　丁迦陵无奈地叹道：“我也搞不懂你啊，不是我，就是小高，我也不是觉得累，就是想不明白，招几个员工而已，用得着那么提心吊胆吗。”
　　钟逾白饮了几口温水，他坐在舒服的沙发里，端着水杯，看着电脑屏幕，慢慢失神。
　　他对外人的确没有什么信任，尤其在泊洋，人人如履薄冰，钟逾白不例外。
　　惧怕有时是相对的。
　　他仿佛一个囚徒，被锁在这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已经很多年了。
　　当年带着二哥的罪证回国，是想为母亲讨回公道。那件事结束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留下了。
　　是因为，也没有别的去处。
　　于是留在这个不会再有人为他着想的钟家。这么多年，忙碌而机械地完成着活下去的任务。
　　钟逾白没有钱银方面的欲望也很久了，早起烧香翻香谱，得到的却都是增财香。旁人说几句恭维的话，他也听听作罢。
　　名与利都有了之后，生命的底色怎么成了灰的呢？
　　钟逾白说：“辛苦了，我明天招新人。你先下班吧，晚上我会请别人开车。”
　　丁迦陵意味深长看着他，摇着头笑了下。
　　钟逾白见他没离开，又问：“在泊洋这几年怎么样？”
　　“嗯？”
　　“我没有亏欠你什么吧。”
　　丁迦陵说：“当然没有。”
　　钟逾白淡淡地嗯了一声，想了会儿，“年也过完了，有些事情该解决也得解决。”
　　“您是说——”
　　钟逾白想了一想，“不过到现在，还没想到很好的处理办法，我是说钟瑀的事。”
　　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让丁迦陵给他拿个主意了。
　　丁迦陵料到了他的顾虑，旋即禀报：“少爷最近住在西楼，没再回钟家，他比刚回来那阵子安分不少，可能因为二少奶奶这段时间状况也好了些。”
　　说着，他又感叹：“嗐，这人呐，还是得有些念想，积极一点的，向上一点的，否则天天想着不共戴天，谁能不疯？果然，母子团圆的戏还是煽情，足够治愈。”
　　钟逾白思忖着他的最后一句话：母子团圆的戏还是煽情。
　　他许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丁迦陵。
　　缓缓地，钟逾白说出钟瑀变得安分的真相：“你说对了，如果不是他妈还活着，他大概会成为下一个我。”
　　他说得客观而冷静，把自己摘了出去，成为这场血海阴谋的看客。
　　人总溃败于软肋，屈从于温情。
　　那一天，钟瑀打电话给他拜年——算不上拜年，夹枪带棍的：“钟逾白，我输了。但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了我妈，过完年我回哥德堡，希望你能放过她。”
　　隔着电话线，他都能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震颤。字字掷地，用高傲的姿态道尽了乞求。
　　钟逾白缄默几秒，说：“不想陪她安度晚年吗？”
　　钟瑀一愣，“你什么意思？”
　　钟逾白点到为止，把电话挂了。
　　他没再思考怎么解决这件事，稍稍放松了一下大脑。
　　而后从保险柜里取出陈影莲留给他的那块表，又展开紧紧地塞在里面的那块濡湿的手帕。
　　做足了心理建设，打开看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是蘸了血写的。
　　年深日久，字迹显得模糊。
　　但这四个字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清工整的笔画。
　　他喉结轻颤，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扶着眼睛，很久很久。
　　钟逾白什么都没有再做，在沙发上一直坐到了深夜。
　　陪着那块帕子。
　　几日后，他去了一趟西楼。
　　钟逾白再跟他的二哥二嫂如何过不去，办事情也妥帖体面，给他们捎了新年礼物。
　　很大的一间别院，已经忘了上一回走出这个门时有什么感想。这一次来时，他尚且平和。
　　但来意不够温和，钟逾白是来找他算账的。
　　在此之前，钟瑀跟过他一次车。
　　后来，钟逾白让小高去纪珍棠的校门口盯梢，还真让他逮到一些可疑分子。
　　如果不是小高严防死守，后果不堪设想。
　　钟瑀做足了努力，想攻破他的软肋，却还是功力低微。
　　擒不住人反被擒。
　　在栅栏外面，车还没开到，钟逾白坐在车上，遥遥就看见坐在暖融日光底下的薛堇云，旁边的钟瑀给她读诗。
　　女人青丝成雪，疯疯傻傻的样子，脸上带点笑，削弱了凌厉。
　　手里扯着自己的白发，听着儿子说话。
　　钟瑀捧着一本书，低头看文字时，面上也一扫阴郁，他回归到儿子的身份里，身上就只剩那点斯文气质了。
　　钟逾白安静地看着，忽然于心不忍。
　　不忍的是，不想他此刻的插.入，打断他们母子共处的时光。
　　钟逾白抬了下手，跟开车的司机说：“就停这儿吧。”
　　坐在车里，他平静地听着钟瑀读完一首《枫桥夜泊》。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还以为是什么高深读物，不过是在中国无人不识的一首小诗。
　　钟瑀笑说：“还记得吗妈妈，你小的时候教我念的。这几年，我在外面的时候，经常读一些一二年级的古诗。我发现，中国人怀念故乡的方式都很特别。”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笑带着罕见的温柔。
　　阳光把一切都美化了。
　　钟逾白从降低了色彩饱和度的车窗里看去，看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脸渐渐被模糊掉，只剩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这两团身影，让他想起种种。
　　最后，礼物被放在门口。钟逾白让车开走，终是没有前去打搅。
　　年后，泊洋开了一场会。
　　一个股份转让相关的会议。
　　钟逾白没有兴师动众，只喊来泊洋的几个股东，也没有提前透露，在席间，他提出自己卸任的想法。
　　一片哗然声里，钟逾白继续冷静地说下去，他手头的股权拨成三三四，像切蛋糕，多的那一份给他的大哥钟景，以后公司由他掌管。
　　剩下的三，自己留一份，另外一部分给钟瑀。
　　彼时钟瑀就坐在他一侧，惊讶不已，想问句为什么，但喉咙阻塞。
　　钟逾白看穿他的迷茫，主动给他解释，也不顾忌旁人在场，直接就说：“你要的东西我不能全部还给你，让出的这部分是情分。以后跟着伯伯好好学习。”
　　他看着钟瑀，眼神果断而清冽。
　　钟逾白把话说得明白，却也不那么明白。
　　比如“情分”两个字往嘴边一放，就是隐晦地在提醒他，这是恩赐，而他钟逾白从不觉得，对他们一家有丝毫亏欠。
　　这一日会议结束，丁迦陵跟随左右，忍不住问他下定决心把自己从泊洋摘出去的原因。
　　钟逾白看着外面恢复晴色的天空，又看看仍然像片废墟的大地，他说：“我从前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牵挂我，所以不再把自己的前程放在心上，可是我错了。”
　　爱他的人是不会离开的，只会换一种方式留在人间。
　　他信了这一句话，所以她一直都在。
　　是阳光，是雨露，是树叶，甚至是他身上的灰尘，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把他眼中一切有迹可循的东西，都变成了最深的牵挂。
　　丁迦陵似懂非懂地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
　　钟逾白想了不少事，而后回过头看一眼丁迦陵，他说：“跟我走吧。”
　　丁迦陵愣一下，迟疑着说：“那……还有一些公司之外的合作往来？”
　　“不需要紧盯，有盈利就收回。总之，亏不了。”
　　钟逾白不是傻的，不过让给了钟家人本属于他们的部分。
　　那些篮子里的鸡蛋，他不会分出去，网还一动不动地牵在他手中，不过从公司注资变成他私人投资。
　　这笔账他算得很精明，很稳妥。
　　钟逾白是不会让自己输的，他只有卸掉枷锁，才能登得更高。
　　丁迦陵低眸看着股权转让协议，叹道：“你还真是舍得。”
　　钟逾白瞧了眼那张纸，不以为意地说：“只不过切割一部分，现任股东里，我还是最高的股份持有人之一，请人帮我打工，何乐不为？”
　　丁迦陵想了下，觉得也有道理，笑说：“这样看来今后泊洋是死是活，你也不管了？”
　　“活着，帮我赚钱。死了，也不用我收尸。”
　　说着，钟逾白释然地牵一下唇角，又道：“赵孤的戏唱得戛然而止，倒是不给看客留个后来。要自己去填补，去想象，甚至去经历。”
　　直到成了戏中人，在难以自渡的时光里，苦于琢磨不透故事的果，只能回到故事的因，才勉强找到关于后来的蛛丝马迹。
　　“没想到后来，就只想图个安心顺遂了。”
　　在钟公馆的相思木下，钟逾白仰头看着树冠。
　　看了有一会儿，他唤来打扫卫生的园丁阿姨，接着没有丝毫不舍，说道：“找人来，把这棵树砍了吧。”
　　坐在冷冷的客厅里，听着外面机器锯木的声音，钟逾白又取出妈妈留给他的那块帕子。
　　阴冷的冬日，阳光从精美的窗格里透进，一瞬拭净尘垢，将那醒目的四字拓在他的眼底——
　　自由、快乐。
　　只听闻世间因果总有循环，却不曾想，爱也是一个轮回的圈。
　　-
　　人间三月，快到纪珍棠过生日的时候，星洲的漫长雨季也结束了，降雨变少，她翻着中国的日历看节气，想着，家乡应该快春天了。
　　纪珍棠去年从茶庄离开时，跟沈束偷偷约定，说明年海棠一开，就给她打电话，不管会不会回去看，她都想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
　　于是，她在等待里度过漫长的三月。
　　然而生日这天，她等来的不是沈束的电话，是一个老熟人的现身。
　　跟melody聊完一些工作上的事项，从公司总部大楼走出来时，在夺目的骄阳下，纪珍棠一抬头就看到倚在车前西装笔挺的男人。
　　她惊喜一刹，狂奔过来——
　　“丁迦陵！！好久不见，我想死你啦！”
　　嘴上说着想死他，然而一到车前，手却迫不及待猛地拉开车门。
　　下一秒，看到车里空空如也，纪珍棠沮丧而气馁地呼出一口气。
　　听见耳畔丁迦陵说句：“纪小姐，生日快乐。”
　　他脸上端着笑，温情脉脉。
　　纪珍棠却温情不起来：“他还在清理门户呀？”
　　丁迦陵闻言，稍往前迈一步，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低低说着：“海棠开了，万事无恙。”
　　好像在给她传递什么战报一样缜密。
　　她一听就乐了。
　　这话大概率是钟逾白让他传达的，纪珍棠甚至能想象到钟逾白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一定比丁迦陵更儒雅更有深度。
　　她这么想着，坐上车，忙问：“带我去哪？”
　　他说：“钟总给您准备了一个生日惊喜。”
　　这么说着，一个信封被递过来，丁迦陵说：“这是小礼物。”
　　纪珍棠旋即拆开，取出的是他们在茶庄的那张合影。
　　万物生机的春日，海棠未雨，他们坐在花丛里，笑容轻淡，好像故事的结局。
　　那时候，他们的纠葛还没有那么深，仍然在喜欢与爱的交界处浅浅试探。
　　“好喜欢这张。”
　　她看着照片，不禁笑了笑，为这份已然流逝，又好似永存的美好。
　　说罢，纪珍棠抬头看一眼外面的路标，笑意戛然而止，她看着海面，惊恐问道：“等等，我们要去流碌湾？”
　　这日黄昏，霞光溢满天际，她问话，他不答，只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纪珍棠捏着照片的一角，忽然心跳有些乱：“一定……要去吗？”
　　丁迦陵浅声一笑，说道：“没有回头路啊，小姐。”
　　他说者无意，表达的就是个字面意思，纪珍棠却不由听深了。
　　他们走的，并不是回头路。
　　曲解着这话，她却感到些微的释怀，淡淡一笑，望着外面将要沉坠的夕阳。
　　远远便望见流碌湾停了一艘游轮，船身侧刻一行：Noah's ark。
　　她下车，随着一群同样在往上走的游客，一边上台阶，一边问丁迦陵：“这……这是他的船吗？好大呀。”
　　丁迦陵说：“是钟总耗时半年为纪小姐打造的一艘船。”
　　纪珍棠脚步顿住，回眸看他，目瞪口呆：“真的假的，为我……吗？这艘游轮？？”
　　丁迦陵微笑着，不答反问：“纪小姐知不知道诺亚方舟的故事？”
　　她想了想，看着那几个英文字符，说道：“应该是圣经《创世纪》里的一个故事吧，上帝发难，给人间制造了一场洪水，诺亚为了躲避洪水，建了一个方舟，让他的家人亲戚，还有一些飞禽走兽躲在里面，最后上帝心慈手软，所以他们逃过一劫。”
　　丁迦陵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继续考她：“那你知道它的寓意吗？”
　　“可能是……”纪珍棠思索片刻，胡乱猜着，“象征着信仰？生存的信仰吧。”
　　他说：“还有拯救与重生。”
　　走在甲板上的脚步顿住，夕阳照着天空与海洋，这个世界像是铺满了金子。
　　纪珍棠踩在一片金灿灿的地上，看着脚下的Noah's ark，揣摩着这几个字，拯救和重生。
　　而后，她笑了下，对他说：“我明白了，不过呢，我的方舟不是船，是一个人。”
　　流碌湾，她从前摔下船，在血水里漂上岸的一个多事之地。是妈妈叫她不论如何不要回溯，不要提起的一段经历。
　　时隔多年，秘密不再是秘密，有人在这里，为她建造一座崭新的方舟。
　　她恍然就懂了钟逾白的用意。
　　上篇从哪里断裂，下阙就从哪里启航。
　　纪珍棠低下头，往下迈入海拔微低的船舱。
　　金色的傍晚，温柔的日光直射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幅画。
　　看到儿时稚嫩又鲜活的这些作品，她登时愣住。
　　那些张扬的、明媚的笔触，曾经沉睡在她暗弱的书箱里，险些生霉，如今却被他挂到墙上，被晒得干干净净，供人参观。
　　他是多么珍重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去年生日，他送她一个茶庄，送她一片花海。
　　又一年生日，钟逾白给她开了一个画展，为了圆她最后一个未完的梦。
　　画展的名字叫Fly free.
　　她走过每一张画，直到路的尽头。
　　站在被装裱得很精致的画框前，纪珍棠鼻酸难抑，感慨万千，正想拿手机拍两张照片纪念一下。
　　然而从包里找手机时，不小心带出一张轻薄的纸。
　　她的小礼物掉在地上。
　　纪珍棠立刻躬身拾起。
　　照片是倒扣的，她这才惊讶地发现，钟逾白还在后面写了一句话。
　　他的字迹遒劲而稳健，字如其人，一样端正儒雅。
　　纪珍棠舍不得看完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今天的花海为你盛开，漫山遍野。而我仍然渴望不问归途地爱你。
　　一段情话，在心中默念完毕，随之而来的，一道平稳而缓慢的脚步迈近，最终落定在她的跟前。
　　“阿珍。”
　　钟逾白温和一笑，声音沉缓而低磁，由海风轻轻地送到她耳畔。
　　“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曾说，明年的生日还要一起过。
　　她说，她小的时候一直很想开一个画展，如果有名字，就叫自由的鸟。
　　她说，在日落的时候说爱，长夜才不会显得难捱。
　　于是他及时出现，来替她一并实现。
　　金灿灿的光线折到地面，落霞追着圆日投海，浮在水面的一次盛大缅怀，替她坚守每一个无暇纯粹的梦境。
　　是他为她贡献的最高浪漫。
　　纪珍棠抬起头，看到了她的诺亚方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比较骄傲的是一章没锁，看来我开车水平有长进（拍胸脯）番外就不保证了hhh
　　可能会改个文名，家人们不要走错频道。番外要等一周，也有可能不写了，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原地完结啦。
　　放个陈恪x祝青萤的预收，不一定开，先放着。
　　最后，推荐我同题材的年上文《流俗雨》，姜迎灯梁净词！我超爱！！求你们去看！
　　《金枝玉叶》
　　祝青萤自小习惯将男人分两派阵营，好人与坏人。
　　梁嘉庭介于两者之间。他是祸水蓝颜，也是她不可多得之青春旧事。
　　梁嘉庭喜欢将女人分为两派，喜欢他的，和无视他的。
　　祝青萤属于第三类——对他死心塌地的。
　　拒绝她的理由无他：不喜乖囡。
　　去国外念书，他见惯红男绿女，数年后重返故地，只见儿时乖囡穿一身旗袍，在祠堂祭祖。遥遥望去，亭亭玉立，貌美端庄。
　　长成了令他眼热的窈窕碧玉。
　　梁嘉庭动了坏心，准备上前叙旧，泊在门口的豪车里下来一位相貌上乘的青年，截住他去路。
　　对方有礼伸手，微笑着自我介绍，眼底不无试探：“你好，我是她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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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听说，远临的少东家陈恪运气极好，相亲相上了祝公馆的阁中闺秀。
　　谁都不知道，陈恪早在少年时，就在钱包里层藏了一张少女的证件照。
　　温山软水，一笑万古春。
　　十年后，那少女真成了他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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