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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昌宁》作者：顾沉之
　　文案：
　　谢禾宁出生于四大世家之首的谢氏一族，父亲是永宁侯庶长子声名赫赫的威远将军。
　　十三岁那年，她入宫做公主伴读，机缘巧合下救了皇宫里不受宠的三皇子李昌烨，宫里的日子枯燥难捱，几个同样孤独的孩子彼此依偎，相互取暖。
　　朝廷风云变幻，随着万寿宫坍塌、皇太子被贬等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事件，打破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李昌烨随即卷入皇子夺权之争中。
　　四载夺嫡路，历经沉浮如履薄冰，只有谢禾宁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可当李昌烨成功入主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却发现陪在他身边的谢禾宁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年后，四大世家走向没落，谢家为保荣华富贵再次将女儿送入宫。新人入宫那晚，李昌烨对着面前跪着的熟悉面孔嘲弄的说道：“作为谢家穷途末路的棋子回来了？”
　　&
　　后来的很多年，李昌烨坐拥天下，独自站在上位时他只觉得冷。他还记得自己当初被碾入凡尘自生自灭时，有一个小姑娘捧着一碗热汤稚声稚气的过来问他：“你冷不冷啊？”
　　他冷啊...
　　所幸，兜兜转转那人最终回到了自己身边。
　　“风有信花不误，岁岁昌宁，永不相负。”
　　食用指南:
　　1.前期感情线慢热侧重于成长，无工业糖精。
　　2.女主离开有苦衷，后续误会会解开。
　　3.全文架空，制度偏向于明朝，私设较多考究党礼貌劝退。
　　4.在哪看的文，就去哪评论，经常修文与盗文有出入概不负责，弃文不必告知。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励志 成长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禾宁，李昌烨 ┃ 配角：徐青芜，傅沉舟 ┃ 其它：下一本《明月别枝》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娇弱坚韧世家女×偏执柔情的帝王
　　立意：世事无常，珍惜当下


第1章 入宫
　　寅时三刻，外面的天还是暗着的。
　　永宁侯府中偏院的屋檐下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了，渐渐粘连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天空无边的黑，不起眼的小院檐顶就像漂浮在下红上黑的半空中。
　　明亮的烛火将屋内的人影子拉长，谢禾宁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等候着身边人依次为她梳妆换衣。屋里一片寂静，宫里派来的几个宫女轻手轻脚的围在谢禾宁身边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到外面的人。
　　按理说家中有女儿被选入宫是光耀门楣的喜事，可这偌大的侯府只在谢禾宁住的偏院点了几个红灯笼，身边连个侍奉祝福的人都没有。
　　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捧着首饰盒子缓步走到谢禾宁身后，拿着梳子替她梳头：“阿娘这一生所求的事不多，从前盼着你能平安长大，无病无灾，如今希望你能觅得良人，结一门体面的婚事。”
　　谢禾宁望着铜镜中母亲徐氏一夜苍老的面容，笑着问她：“女儿嫁的是当朝皇帝，还不够体面吗？”
　　“虽是体面，但却太过沉重了，阿宁率性心软，于母亲而言是幸事，于你、于谢家乃至朝廷而言是不幸。”
　　谢禾宁苦笑下没有接这个话，谢家是大周的名门望族，祖父谢长林当年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他的嫡子谢淮是辅佐两代君王的名臣、庶长子谢洵是谢禾宁的父亲，更是声名赫赫的威远将军、她的姑姑更是先帝的发妻元敬皇后。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如今谢家到了她堂兄谢礽这一代，仗着家中祖辈伺候了几代君主而目中无人，可一介臣子，任凭再如何富贵，抚了龙的逆鳞，便是死罪。
　　先帝在世时就对谢家多有忌惮，可远不及他儿子李昌烨出手果断，她不在京城这些年李昌烨对谢家剥权打压，不念旧情，如今的谢家早已经今非昔比。
　　显然，他们早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便想效仿当初太后娘娘那样，将谢家未出阁的女儿送到李昌烨身边，时时在他身边提点谢家的好。
　　可他们忘了，谢家一门的恩宠不是系在元敬皇后的裙带上，而是谢家满门一刀一剑从枯骨上挣下来的。
　　即便如此，嫁给皇帝这等好事原本也是轮不到她的。当年还是李昌烨还是太子时便一早定了婚事，娶的是谢家嫡女谢朝云。
　　谢朝云与谢禾宁同姓谢，命运却截然不同，谢朝云是谢家嫡女金尊玉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谢禾宁不过是不受重视的偏房庶女。在谢朝云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入东宫时，谢禾宁却只能独自跪在大相国寺，对着满天神佛无声哭泣。
　　也不知是不是前半生福分颇多，谢朝云在嫁入东宫不久后便病了，谢家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一般的往东宫送，可她的身子却越来越差，李昌烨刚登基没到两年她便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也未曾留下子嗣。
　　眼看谢家在朝中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她堂兄谢礽翻遍族谱才想起还有谢禾宁这一号人物，于是连忙将她从江南接过来，以谢家女的身份再次将她送至李昌烨身边。
　　毕竟皇后是谢家嫡女，即便谢禾宁如今是代表谢家入宫，在他们心里也始终抵不过谢朝云半分尊贵，就连今日她入宫也只是在自己的院中挂上几个红灯笼。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身边的宫女已经催促了许多便，谢禾宁看着镜中穿戴整齐的自己准备拜别母亲入宫去了。
　　谢禾宁望着母亲含泪的双眼，跪在她面前俯身叩首。
　　徐氏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将她扶起来，犹豫再三说道：“事到如今，阿娘还是要提点你一句，不管这些年我们母女在谢家这座高墙内身份地位如何，出了谢家这个门，你代表的就是谢家。这偌大的基业是你祖父你父亲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下来的，谢家给了你多少荣耀，你就要付出多少代价。”
　　谢禾宁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悲喜，在她母亲的搀扶下起身淡淡的开口：“女儿明白。”
　　徐氏见她这幅模样放心不下的继续叮嘱道：“我知道你因着从前你二叔做的那些事对谢家多有怨气，可你毕竟是你爹的骨肉，是谢家的人。谢家上下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你踏出这个门，背后背着的是谢家上百条人命，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谢禾宁看着眼前憔悴的母亲，自谢礽将她接回谢家后她们母女二人没有一日睡得安稳过，母亲更是为此一夜白头。
　　她不忍在看见母亲为她的事操劳至此安慰的说道：“母亲说的话女儿会牢记在心，时刻以谢家为重。也请母亲在女儿不在的日子多加注意身体，母亲过得安稳，女儿在宫里也能宽心。”
　　再次拜别母亲后，谢禾宁在宫女的搀扶下踏上去往宫里的轿子。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和煦，天气晴朗，可谢禾宁的心情并没有感受到愉悦。
　　时隔三年，她再次入宫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她像是赌桌上的赌徒，身后背着谢家上百条人命。又像是桌上的赌注被谢家和皇帝夹在中间不能左右。
　　进宫这件事对谢禾宁来说算得上经车熟路了，她年幼入宫被留在宫里做公主伴读许多年，即便不派人来接她也是能摸得清地方的。
　　此时谢禾宁站在门口，瞧着重新漆过的宫门宫墙，一时百感交集。她离开的这几年，李昌烨是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登上那个位置，这几年下来，他早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吧。
　　谢禾宁想到也许他会派心腹来，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司礼监的祝英祝公公。
　　她初次见到祝英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随堂太监，一次不小心打翻了皇帝的砚台被责罚，还是谢禾宁为他求的情，如今却是坐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
　　隆德二十一年，皇帝病危，太子李昌烨监国。自李昌烨手握大权以来整治阉党，提拔亲信，如今司礼监与锦衣卫分庭抗礼皆是他的心腹。
　　故人相见，祝公公笑眯眯向她行礼，语气熟稔道:“多年不见，谢姑娘越发标致沉稳了。”
　　谢禾宁温婉的笑着开口道:“三年不见，公公看起来风采依旧。”
　　祝公公心下也有些唏嘘感慨，早年谢禾宁进宫做公主伴读，他也算看着她长大的。只是今非昔比，自从元敬皇太后过世后，谢家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谢家，如今她再入宫那便是往火坑里跳。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身向前带路:“奉皇上之命宫里的一切依旧安排妥当了，姑娘请吧。”
　　她顶着谢家的名号入宫，一路上任谁都忍不住要多瞧两眼。何况着女子样貌出色，气质不凡。双手交叠置于腰前，虽是头颅微垂但依旧看得清她精致的眉眼，行动间步态轻盈神色端庄，不卑不亢，整个人身上散发着温婉的气质。
　　念着旧日的交情，祝公公犹豫再三低声嘱咐了道:“晚点皇上会亲自过来，姑娘准备好接驾吧。皇上这几年脾气秉性不似以往，姑娘之身入宫切记万事要顺着皇上心思来，皇上待你终归是与旁人不同的......”
　　“多谢公公费心提点。”谢禾宁福身行了谢礼。
　　祝公公不再多言，在谢禾宁走进寝宫后便转身离开。
　　谢禾宁的寝宫被安排在离皇帝住处偏远的未央宫，寝殿的布置相对朴素，可即便如此下人们都不敢伺候的怠慢，毕竟宫里人人皆知谢家女仍旧是后位首选。
　　她在宫人的指引下将入宫前大小事宜处理好后已经到了晚上，她没有从小到大陪在身边的贴身侍女，也不习惯有人伺候便独自坐在桌前整理信盒。
　　有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谢禾宁捏着信件的手顿了顿，待到那明黄色的鞋子迈进屋里，进入她余光中时她冲着面前的人福身跪下：“皇上万安。”
　　那人在她面前停顿片刻后径直绕过她，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坐下。
　　桌上摆放着两杯碧螺春茶，李昌烨伸手探过去茶还是热的。同以往一样，她从来不知道来的人会几时过来，便每隔半刻钟换一盏新茶，笨拙又耐心。
　　李昌烨没有叫她起身，而是看着面前的人静静地跪俯着，她身穿着整齐的宫装，头上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余一节白净的脖颈在外，看得他心猿意马。
　　刚来的的压抑的怒火在看见她后消失殆尽，此刻李昌烨很想扶起她，拥她入怀诉说这几年来的思念，完全这人在三年前不告而别弃他而去。
　　良久他端起茶盏看着地上的人缓缓开口：“站起身来。”
　　谢禾宁起身，顺势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垂手而立。
　　李昌烨被她疏离的举动惹怒到，他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嗤笑道：“作为谢家穷途末路的棋子回来了？”
　　谢禾宁在听到他的话后的颤抖了下，李昌烨的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往她身上戳，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屋里一片寂静，谢禾宁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那双令她朝思暮想多年的眼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那双曾经饱含深情的眼睛里此刻承载的不是欢喜，而是嘲弄。
　　仿佛无声的昭示着，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他同谢家的一场交易而已。谢禾宁的指甲无声的没入掌心里，曾经那个清风霁月的少年郎终究是被她弄丢了。
　　*
　　谢禾宁屏住呼吸，瞳孔里倒映出那人的面容。剑眉星目，一如当年般俊美，轻易可以捕获人的心神。
　　想是这几年在上位待得久了，面目愈发坚毅，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时的温润，即使一语不发依旧气势盖人。
　　这场无声的对峙里，谢禾宁同以往一样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犹豫良久，在李昌烨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
　　李昌烨看着她的眼神转瞬阴沉，她知道自己给了他不满意的答复，但这的确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如今的局面，谢禾宁在进宫前便不止一次的设想过，所以她面上一直保持着淡然。既是为了谢家有求于他，那她要做的只有恭顺。
　　这样想着，谢禾宁忽视掉面前人的目光，走上前为他沏茶，手上的绣着禾苗纹的手帕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耳边玉珠轻摇。
　　在她靠近时李昌烨突然站起身，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只是轻轻用力，谢禾宁便被迫仰起头。
　　李昌烨紧紧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身上找出几分当初的模样，除了十年如一日带着绣着禾苗的帕子以外，他竟找不到半分能让自己熟悉的感觉。她如今就这么低眉顺目的站在自己面前，他能清楚的感知她刻意同自己保持的距离感。
　　这无形中滋生了李昌烨内心的烦躁，低头打量了她一阵后，他手上的力气突然往边上一带，谢禾宁的脸便猛地一撇。繁重的头饰压迫的她失去了重心，挣扎间后腰磕到了桌角她狼狈的跌坐在地上，痛的差点叫出来。
　　李昌烨垂下手，冷冷地看着她：“妻不做，如今倒是主动跑来做妾。”
　　谢禾宁扶住背后的屏风，借着力气勉强支撑着起身待缓和过来后，她规矩的跪在李昌烨身边开口道：“对不起。”
　　李昌烨看着她凌乱的发髻，宽大衣袖里露出来的手纤细白皙，应该是方才撞得狠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看起来甚是可怜。
　　“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当年抛弃朕一走了之？还是如今没能按照谢家的嘱咐讨朕欢心？”
　　谢禾宁被他眼底嘲讽的神情戳的十分难受，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千错万错是妾一人的过错，还请陛下不要因此迁怒谢家。”
　　李昌烨垂首看着她一脸恭顺模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起不了任何波澜。他握拳的手因太过用力指节作响，随即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走。下阶梯时与前来布菜的宫女撞肩而过，宫女失手摔了呈盘，汤碗破碎连同着谢禾宁熬了一下午的鱼汤撒了一地。
　　宫女跪在地上害怕的发抖，这位年轻的帝王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她生怕因此丢了性命。
　　然而李昌烨盯着地上洒落的汤还有雪白的鱼肉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宫女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在皇帝离开的背影上看出几分落寞的味道。


第2章 祸起
　　咸宁二年冬，皇后谢朝云薨逝后，李昌烨亲定谥号为“孝仁皇后”，宫中敕谕天下，在京文武官员每人赐布一匹，令他们自制丧服。
　　丧服穿着二十七日后，方可除服，再着素衣百日。自丧葬日起，京城内外不得宰杀牲畜、停止音乐和祭祀活动百日、官民不得嫁娶。
　　如今孝仁皇后丧期刚过，谢禾宁虽已入宫但不宜声张，她知道李昌烨对自己不闻不问是在等着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可偏偏有人总喜欢借此惹是生非。
　　次日清晨，国子监学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谢家将女儿秘密送入宫中，欲接替孝仁皇后再次入主中宫。隆德十二年谢家人把持朝政之事历历在目，一时间太学学生暴动，于国子监殿外跪请皇帝不可再立谢家女为后。
　　早饭时司礼监的祝公公向皇上禀报了此事，皇帝恼怒派遣锦衣卫前去处理。
　　昨夜下了场大雨，此刻宫里的路上满是积水。
　　徐青芜带着一众锦衣卫到国子监时，正听见韩卯在里面带着人高呼：“请皇上三思，不可再立谢氏为后！”
　　他站在门口往里瞟了一眼，随即掩面长叹。这人徐青芜认得，咸宁元年，皇帝刚登基时韩卯曾联合其他太学学生上书请求皇帝“清理世家顽疾，整治外戚干政。”
　　彼时谢家嫡女谢朝云正坐镇中宫，谢家在朝中地位虽不及当初，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周延续至今历经数代，谢氏一族仍旧位居四大世家之一。
　　韩卯一小小太学生，敢上书要求皇帝整治外戚，这份胆识恐无人能及。
　　徐青芜最厌烦面对的就是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俗话说“宁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笔。”太学学生是朝廷精心培养的人才，打打不得，骂骂不得，稍有不慎来日这群人的笔杆子唾沫星子就能先埋了他。
　　这会儿天还是阴着的，徐青芜望了望头顶的云层，像是又要下雨了，于是他抬腿走进去。
　　锦衣卫的一众人进了国子监，将其围的水泄不通。徐青芜看了一会儿跪了一地的太学生，凑到为首的韩卯面前说：“人都已经进宫了，你这么闹又有什么意义呢？与其怕日后外戚干政，还不如趁现在好好读书早日入朝为官，辅佐皇帝整治朝廷。”
　　韩卯仰头看他说：“指挥使大人，隆德年间谢氏一族拉拢权臣，囤积兵力，若非岳麓山兵败，主将谢洵战死沙场，谢家没了领军打仗的人物，那这朝廷说不定就要姓谢了。如今若是再次放任谢家女入主中宫，轻之动朝廷，重之震社稷，还望皇上三思！”
　　徐青芜摸了摸腰间的薄刃，不紧不慢的说道：“话虽如此，进谏的方式千万种韩监生非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向皇帝请愿吗？就不怕别人说你们是在以请愿为借口胁迫天子？”
　　韩卯面露毅然决然之色：“指挥使大人，我等一心为国，以忠义胁迫天子，远胜奸佞胁迫天子！”
　　徐青芜皱了皱眉头，蹲到韩卯面前问：“我且问你，谢家女昨日入宫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连我都是今早你们闹起来我才听说的，她前脚入宫，你们后脚就闹开事，韩监生消息灵通至此，留在国子监读书屈才了，不如来我们锦衣卫吧？”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韩卯眉间滴落的水珠正在微微颤抖。
　　徐青芜凑近问：“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韩卯说：“自然是志同道合的忠君之人！”
　　徐青芜听了这话起身笑了，他围着韩卯身边转了转：“我虽是个武夫，也懂个立身处世，不可盲目的道理。你们太学学生代表着朝廷的未来，此次虽说只是请愿，但在这样的行为在皇帝眼中却与逼宫无异。
　　韩监生，你寒窗苦读十二年，是为了日后报效朝廷而不是给别人当枪使，拿身家性命替他人铺夺权之路。”
　　韩卯脸上露出动容的神情，徐青芜见他如此正打算安抚一番赶紧把此事了解了，可突然他听见房顶高处传来呼喊声，他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褴衫的学生正站在高处。徐青芜立即警惕起来，环视身边的众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全部学生都在这里了吗？”
　　一旁的锦衣卫慌张道：“大人，四处早已经派人勘察过了，确实没有少人啊！”
　　他向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锦衣卫连忙准备上去拉人，那人见自己被锦衣卫包围了连忙振臂高呼：“今日我之死是为朝廷！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
　　徐青芜暗道一声糟了。
　　接着果然看见那人自高阁一跃而起，随即国子监学生群情悲愤，冲向锦衣卫。
　　*
　　酉时三刻，徐青芜跪在殿外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他见国子监祭酒蒋铎蒋大人从皇帝殿内出来，知道事情已经处理完善，他暗自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实为凶险。
　　若不是蒋大人及时赶到，阻止了暴起的太学生，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底是他考虑不周着了别人的道了，高阁上的那人根本不是国子监的学生，是有人故意假扮，为的就是煽动刺激底下的学生暴起。
　　殿门被推开了，祝公公一脸无奈的带着身后的锦衣卫走了出来。
　　徐青芜被皇帝下令廷杖五十，由他监刑。祝公公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这事儿难办！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今天这事是有人故意设计，就是冲着皇帝去的。徐青芜如今又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五十廷杖不是少数，打的轻了被那些捕风捉影的人知道了还要参他一本，打的重了又不好向皇上交代。
　　祝公公叹了口气说道：“徐大人，得罪了。”一旁的锦衣卫手脚麻利的将徐青芜拖至宫门外，让他面朝地趴着。
　　祝公公叹了口气，两侧的锦衣卫校尉余光瞟向他。只见他后退一步，两脚呈外八状说道：“廷杖吧！”
　　这廷杖其中的门道多的很，不是谁都能胜任的。负责廷杖的人一般都是从小学习手艺，干这门差事光有一身功夫是远远不够的，还要会察言观色，什么人须得打的重，什么人打的轻，光看身旁司礼监的太监脚尖便知道。
　　今日皇帝的旨意虽听着吓人，但见祝公公的样子便知道，这人点到为止即可。为首的锦衣卫间相互交了个眼色，开始行仗。
　　祝公公掐着时辰，眼见徐青芜飞鱼袍上殷红了一片他抬手起手，正欲吩咐什么，却见那道上来了几位宫人，他定眼一瞧为首的身着素青色宫装的人正是慈宁宫的掌事云姑姑。
　　祝公公暗道不妙，他连忙亲自上前相迎：“云姑姑，这大清早的太后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您差个人来通传便是了，何必亲自过来跑一趟。”
　　被唤作云姑姑的人眼神淡淡地扫过一旁正受廷杖之刑的徐青芜，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又是深得言太后赏识，哪怕是皇帝见了也得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给些薄面。
　　隆德帝崩逝后，李昌烨追封隆德帝发妻先皇后谢氏为元敬皇太后、继后言氏为元宁皇太后。
　　而如今坐镇慈宁宫的，正是大周四大世家之一，内阁次辅言阙的胞妹言蕊婉言太后。
　　云姑姑不动声色地说：“祝公公，太后娘娘听闻皇上因早上的事在殿内动了气，特意让奴婢过来给皇上送些糕点过来消消火。”
　　祝英顺着云姑姑的挪步而动，心想太后她老人家还真是耳聪目明，这边才打了板子，那边就派了人过来。“劳烦太后娘娘忧心了，奴婢这就给皇上送过去。”
　　说着他伸手准备接过云姑姑手中的食盒，却见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动，祝公公愣了愣随即抬头看向她。“太后娘娘一片苦心，奴婢得亲手交到皇上手里才好回去交代，不是吗祝公公？”
　　祝公公“哎呦”一声，说：“您说的是，皇上向来最听太后娘娘的话，有您亲自过去想必皇上定然不会误了早饭。”说着，他侧开身子引着云姑姑进了内殿。
　　“皇上，慈宁宫的云姑姑求见。”祝英小步走进来弓着身子说道。
　　李昌烨放下手中的批红笔，抬起头：“让她进来。”
　　云姑姑迈着清缓的步子走了进来规矩的向皇帝行了礼后，将食盒递给祝公公说道：“皇上，太后娘娘听说您近日宵衣旰食，特意嘱咐小厨房做了爽口的糕点带来给您。”
　　祝英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将其放置在皇帝身前的红木桌上，小心翼翼的揭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红白相间精致糕点。在看清那盒中摆放的糕点后，祝英瞳孔刹那间放大，举着盖子的手不禁开始微微颤抖。
　　面前这盘枣泥山药糕，从形状到摆放方式都与皇帝的那位不能被提及的生母顾氏所做的一模一样。这边太学学生借谢家女入宫闹事，那边太后就送了这样一盘糕点过来，这其中警示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
　　几番心里斗争后，祝英硬着头皮将那盘枣泥山药糕放置皇帝面前，随即后退一步垂首而立。短短几瞬，后背生出了一阵冷汗，他不敢想象此刻皇帝看清桌上的东西后会作何感想。
　　殿内的几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气氛凝固起来。
　　李昌烨眼神自那鎏金盘上淡淡地扫过随即说道：“有劳云姑姑亲自过来，替朕谢过母后，让她莫要忧心，好生休息。”
　　云姑姑笑着颔首：“皇上孝悌太后必然欢喜，只不过这枣泥山药糕趁热口感最佳，皇上不要辜负了太后娘娘一片苦心。”
　　李昌烨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是极力忍耐些什么，良久他从盘中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缓慢咀嚼。
　　云姑姑见状也不再刁难，福身行了礼：“如此太后娘娘便安心了，奴婢就不打扰皇上处理事务，先行告退了。”
　　一旁的祝英眼疾手快过去开门，笑着说道：“姑姑您慢走。”
　　门外锦衣卫已经行刑完毕，正在等候吩咐，祝英见那素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后，他连忙跑到徐青芜身边招呼人手将他扶起来：“哎呦，指挥使大人您没事吧！”
　　徐青芜在搀扶下缓慢起身，行仗的人手下都有分寸，这五十棍虽然看着吓人，却未伤及本理，仅是些皮肉之苦。他简单的整理了下仪容说道：“劳烦公公替臣告知皇上，臣无碍。”
　　几个内侍抬了担架过来，祝英搭了把手把人扶上去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见殿内突然传来东西摔打声，他和徐青芜一同望向了殿内，祝英顿了顿随即说道：“那就不送指挥使大人了，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去您府里的路上了，大人您多保重。”
　　徐青芜趴在担架上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示意后，内侍抬着担架掉头离开。
　　祝英望着殿门良久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内侍招了招手：“速去未央宫请谢姑娘过来。”
　　谢禾宁到达御书房时见殿前跪着一片内侍，门没有完全关牢，她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一只脚刚迈进来，就见右脚边掉落着个糕点，环谢殿内发现之前放置在桌子上的那盘糕点连同桌子上的笔墨纸砚都被摔得四处都是。
　　她俯下身，捡起脚边的糕点，清甜的枣泥香涌入她的鼻腔，同时也调动起她尘封已久的回忆，随即明白过来李昌烨为何无故发火。
　　李昌烨靠着墙壁衣着颓废的坐在地上，见她走近，眼神中并无波澜。
　　“为什么要回来？”李昌烨没有看她，眼神茫然没有焦距，他沉着声继续问道：“你心里清楚，谢家气数已尽，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谢禾宁跪坐在他身边，替他整理好鬓边散落的碎发：“我知道这皇宫里有一个人，他仁孝天真，却一生都在伪装残忍，我不忍他受人污蔑无人理解，所以回来了。”
　　谢禾宁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动容、几分清明，随即李昌烨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身，力气大到像是将她整个人揉入骨血里。
　　她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随即听到李昌烨在自己耳边哽咽的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阿宁，我好冷。”
　　谢禾宁透过那扇未关好的窗，看向外面的天空，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外面将暗未暗，她悄悄潜入幽宫，在破旧的房屋墙角，第一次见到李昌烨。


第3章 过往
　　隆德十四年，正月初七。
　　昨夜下过一场雪，此刻外面冬日韶光正满，云雀驻足在枝叶之上。
　　谢禾宁早起穿了件淡柳青色及膝单衫，下头是雪缎云纹褶裙，半垂着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只簪了一只兰花样式的花钿，平添一份淡雅气息。
　　她体态轻盈，身姿纤细，虽生了张精致的面庞，但眉眼间的神色总是冷冷淡淡，想是平日在书房待得久了，身上沁着宜人的书卷墨香。
　　永宁侯府的西院的管事杜妈妈见这个时辰谢禾宁还未入宫，着急的过来催促：“姑娘，您快些吧，外头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谢禾宁整理好随身物品答道：“就来了。”随即拿着包裹走出门。
　　本来她还能再安稳的待在家中四五日，可昨日乐阳公主派人传话给她，说自己独自在宫里这几日十分孤独，希望她快些回宫。
　　谢禾宁的父亲谢洵急匆匆的赶回来，同她们母女过了团圆年后已经于昨日起身回往常州军营，她安顿好母亲以后便打算回宫。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忍不住唉声叹气，她给乐阳公主做伴读已经快半年了，她入宫时公主只有十岁年纪尚小，而她一个姑娘家每日出宫也不方便，所以除了节日外，她都留宿在公主寝宫里。
　　自大周建朝以来，被选做公主伴读都是光耀门楣的好事，而被选之人皆出自各个高门世家。
　　这种好事本来是轮不到谢禾宁的，她虽出身大周四大世家之一的永宁侯府谢家，但她的父亲却是谢老太爷的庶子。
　　老侯爷在世时虽极其看中他的这个庶长子，带着他征战沙场，屡立奇功，也动了改了庶子为世子的念头，然而这个念头还未实行，老太爷便中风卧床不起。待老太爷过世后，这爵位自然而然的落到嫡子谢淮，也就是谢禾宁的二叔身上。
　　谢家如今能位列大周四大世家之首，还要仰仗于谢禾宁的姑姑、谢老太爷的嫡女、当今皇上亲封的元敬皇后。
　　她的这位姑姑生的花容月貌，婚后同皇帝伉俪情深，素有贤名在外。隆德四年，谢皇后陪同皇帝秋狩时发生意外，导致小产，皇帝为哄谢皇后开心，将自幼生母去世的四公主过继给谢皇后抚养，并且亲封为乐阳公主，定下待公主大些后，择谢侯爷嫡女谢朝云入宫做伴读，也好多一人在皇后膝下陪伴。
　　只可惜谢禾宁的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后姑姑，由于哀思成疾于隆德四年冬薨逝了。
　　自谢皇后去世以后，皇帝郁郁寡欢，对一向宠爱的四公主也变得冷落起来。而谢禾宁的大伯自然不愿意将嫡女送到宫里，给一个生母是低贱宫人的公主做伴读，又碍于皇命，只好借口嫡女谢朝云身体不适，让谢禾宁代替她入了宫。
　　马车行驶不过须臾，便到了宫门，她微仰着纤细的脖颈，看了眼头顶的灼灼暖阳，踏过门槛。
　　来迎的内侍瞧见了她，笑着唤了声“谢姑娘，您总算来啦，这几天公主想您想的紧呢。”
　　谢禾宁抿着唇点点头。
　　李内侍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包裹，笑着瞧着她，心中想到他们谢姑娘可真是越长越好看，比起宫里年年精挑细选的秀女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院内李内侍微弯着腰，客客气气同她道“公主在里面等您呢，您且进去罢，奴婢帮您将包裹放到您之前住的屋里。”
　　谢禾宁点点头说道：“有劳公公。”
　　她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
　　谢禾宁松开拇指缓缓推门，屋里映着阵阵清寥的药香。
　　屋内光线敞亮，乐阳公主坐在榻上正在喝药，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她的侧脸，整个人脸色白皙透明。见她进来，乐阳公主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她：“你终于回来了！”
　　谢禾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公主殿下。”
　　乐阳公主将身边的被褥往边上推了推，让出个做的位置：“你快过来我有事同你说。”
　　谢禾宁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问道：“公主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榻上的小姑娘连忙抓住她的手，环谢周围后小声说道：“姐姐，你帮我一个忙吧，我三哥哥前些日子宫宴上不知道怎么的就惹怒了父皇，被关在幽宫已经三天了。”
　　幽宫是从前关押犯了错事的妃子的宫殿，地方潮湿偏僻，多生蛇鼠。
　　谢禾宁入宫还不到半年，对这位三皇子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生母似乎是犯了错被处死，连累这三皇子也不受皇帝喜爱，常年住在自己的宫殿里，极少出来走动。
　　乐阳公主见她没说话，心里着急的红了眼眶：“姐姐，你帮帮我吧，我...除了你我真的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我和三哥的生母都是出身低微，当年被选中过继给母后的其实不是我，是三哥，是三哥心疼我年纪小才让给我的！如若不然，凭借三哥哥的聪明才智他早就摆脱了如今的困境。”
　　谢禾宁手轻轻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安慰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公主听了这话高兴地伸手一把擦了眼泪，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幽宫那边阴冷，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三哥哥送些衣物和吃食，他可能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
　　谢禾宁有些为难，幽宫那边一般有锦衣卫在门口把手，那里面关着的一般都是些不受重视的人，所以锦衣卫看管的十分不用心。可即便如此，她企图带吃食和衣物进去也是十分困难的。
　　几经思索后她想到了可行的办法，每个宫里在角落都留有狗洞，偏僻些的地方因为少有人打理，杂草丛生狗洞也变得不易发现。
　　那洞口开的极小，饶是她身量如此娇小的人钻进去都有些吃力，所以一般不会有人特意留意哪里。
　　安抚好公主后，谢禾宁偷偷溜进小厨房，她想那三皇子关在幽宫已经有三日，此刻应当是饥寒交迫，寻常的食物生硬不易消化，也不便携带，思来想去她决定做点汤给他送过去。
　　她围着小厨房里转了转，在一旁的水缸里发现了几尾活蹦乱跳鲈鱼。
　　谢禾宁的外祖父老家在江南一带，从前父亲外出带兵打仗时，母亲经常带着她去江南外祖父家小住一段时间，在哪里她经常跟着表兄表姐下河摸鱼，做鲜美的鱼汤喝。
　　她娴熟的拿着刀将鱼肉切成薄片，下入锅中熬至奶白。
　　大约等了一刻钟后，掀开锅盖香气扑面而来。她寻了两个新酒壶，将鱼汤小心翼翼的装进去。
　　酒壶是从前马帮常用的，牛皮质地密封性好还便于携带，她将两个装满鱼汤酒壶背在身上，收拾得当后准备去幽宫碰碰运气。
　　这会儿正直晌午，外头的锦衣卫正换班吃午饭，谢禾宁隔着很远看过去，正门口只有一个年级大了些的锦衣卫守着，她见那人捧着手炉呼呼欲睡，便悄悄绕到侧门去。
　　一阵寻找后，她在一片积雪掩盖住了的地方找到了狗洞，她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瓦片将积雪推开，那个狭小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见清扫的差不多了，谢禾宁鼓起勇气正准备一咬牙爬进去，突然听到头上有人开口说话。
　　“喂，小丫头你干嘛呢？”
　　谢禾宁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抬起头，见高墙之上一个身穿红衣，明眸皓齿的少年郎正坐在墙上悠闲的晃着腿向下看着她。
　　那人见她半天没回话，突然从墙上跳下来，一手拿起她放在身边的酒壶，笑着说:“是要做什么亏心事，竟然吓成这样？这里面装的什么，酒么？”
　　谢禾宁打量着他，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的肩宽腿长，身穿锦衣卫小旗的衣服，按理说这样的年纪是进不了锦衣卫当差的，可他年纪虽轻，从高墙跳下来时下盘极稳，想是家中有人任职锦衣卫，他从小便练得一身好功夫。
　　谢禾宁见他并不是打算为难她，随即平静下来说:“不是酒。”
　　“嗯？这玩意我爹外出查案的时候带回来过一个，马帮的人都用它来装酒，你这里装的不是酒，那是什么？”
　　谢禾宁站起身，将衣袖上的雪抚去淡淡的开口:“里面装的是鱼汤。”
　　那人抬起眼看着她，又瞟了一眼身旁的高墙严肃的问道:“有人指派你给里面的人送吃食？”
　　“没有指使，是我自己要送的。”
　　他细长的手指玩弄着酒壶上的绳带，眼中带着笑意，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就怪了，你一个小丫头主动跑来给犯了事皇子送吃食。”
　　谢禾宁正欲解释些什么，却见那人打开了酒壶，凑单鼻尖闻了闻，“呦，好香啊！你这玩意怎么做的教教我？娘的，北镇抚司天天做的那些东西是人吃的么！”
　　她被他的话逗笑了，放松了警惕问道:“你若是喜欢，我给你分给你一半，但是你得当做今天没有瞧见我，如你所见我还要给里面的那位送进去。”


第4章 幽宫
　　那少年听了她的话随即笑了：“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得很，我放你进去那可是违背皇命，是杀头的罪过，这么一壶鱼汤就想收买我？”
　　他打量这面前的站着的小丫头，见她小小年纪虽穿戴淡雅，但难掩清丽之色。既不像宫里养尊处优的公主，也不像那群柔弱娇羞的世家女，不免对她的身份起了好奇。
　　“这三皇子被罚关禁幽宫还不知多久才能放出来，我想你需得不止一次的过来，这样吧，你每次过来时做的东西带我一份，我便当做不知道，如何？”
　　谢禾宁想了想，幽宫门口把手的二人一老一少，她日后过来免不了要被撞见，还不如同他做了这场交易，也免了麻烦。
　　“好，我答应你。”
　　“爽快！你这丫头性格我喜欢，你叫什么名字？”他环着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谢禾宁谈谈的开口：“男子汉大丈夫，问姑娘名字前，总应该先报上自己名字吧。”
　　面前的人随即笑了：“鄙姓徐，名青芜，青玉案的青，白露生庭芜的芜。我父亲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徐政，我呢现在在锦衣卫做舍人，我说完了到你了。”
　　“我姓谢，陈郡谢氏，名禾宁。”
　　锦衣卫都是有家世门槛的人，她一早就猜想这人定是家中有父辈在朝为官，所以并没有太过惊讶。
　　反倒是徐青芜在听她的名字后，表情瞬间凝固 。
　　也怪不得他冷下脸，饶是她年纪小也知道这些年谢家在朝廷上的种种威风。
　　徐青芜暗自起了疑心，谢家的人在宫里偷偷接近皇子，任何人听见了都都会紧张起来。
　　他按捺住内心的怀疑，故作轻松的说道：“既如此，咱们也算熟人了，钻狗洞这种不体面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还是不要做了，我带你进去。”
　　话音未落，徐青芜脚尖一点翻身上墙，他站在墙上笑的灿烂，向他伸出一只手说道：“上来。”
　　谢禾宁犹豫了下，将身边的东西挂在身上，鼓起勇气伸出双手。徐青芜有力的手臂一把拉住她。将她稳稳地扶上了墙，待她坐稳后，他率先跳下去再去接住她。
　　谢禾宁道了谢，整理好衣服后急忙掀帘朝屋里走进去，里边没点灯，她环视了一圈没找着人，又走了几步，才看见靠着墙边蜷缩着的三皇子。
　　她借着破碎窗户透过来的光，打量着墙角的人，他整个人微微发抖，清俊脸庞紧锁着眉头，似乎是在忍耐着痛苦。
　　谢禾宁脱下外袍，出来的时候她怕衣物不方便携带，于是穿了两件外袍在身上，她走到三皇子身边，见他意识混沌处于半梦半醒中，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她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屋里凉，她又从徐青芜那边那借了火石，进来找了几个铜盆生火。
　　从前她父亲教过她一些行军打仗时的简单生存技巧，她找了个破旧的壶清洗干净后装了水架在火盆上烤。谢禾宁将热水浸泡过的手帕敷在三皇子额头后，专心的生着火。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徐青芜坐在远处一边喝汤一边沉默地打量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昌烨感觉到了暖意，强撑着睁开眼看向周围。他眼前模糊的像是起了雾，只能朦朦胧胧的看见身边仿佛坐着一个小姑娘，他张口想说什么，喉咙间却是一片干涩。
　　谢禾宁听见身边有动静，随即转回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愣了一下。
　　她最先回过神来，盛了一碗热汤到他面前轻声问道：“殿下，你冷不冷啊？”
　　李昌烨说不出话，心里默默地想着他冷啊...
　　三日前，他那皇帝父亲因为宫宴上旁人一句无心提及他生母顾氏的话而迁怒于他。每日派人送来的点心，无一例外皆是他母亲生前拿手的枣泥山药糕。
　　这样的羞辱，即使他独自饿死在这里，他都不会动那份点心。可这幽宫阴冷，四处透风随着体力下降，他很难承受的住风寒，人也逐渐陷入绝望和幻境中。
　　他靠着墙一点点蜷缩起来，安静的等待死亡来临，他想若是他就这样死了，他那位皇帝父亲心里会不会有些难过和愧疚，会不会觉得自己愧对他的母亲？
　　可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屋里点了火盆变得十分暖和，身上盖着的衣物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淡淡清香，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点了点头。
　　谢禾宁扶着他起身，将还热着的鱼汤小心翼翼的喂给他。
　　一连喝了几口汤后，他突然闭着眼睛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端正些，开口说了声：“多谢......”
　　谢禾宁一怔，却没有说话。
　　“敢问姑娘...为何来救我？”李昌烨无力的话音缓缓飘过来。
　　“乐阳公主担忧您孤身一人在幽宫，所以托付我来给您送些吃食。”
　　她说完伸手将李昌烨身上的衣物拢了拢，他着发烧浑身酸疼，微微地有些发抖，谢禾宁见状连忙收回手，端正的跪在他面前。
　　“殿下，我...无意冒犯。”
　　李昌烨忍痛摇了摇头，他似乎想伸手扶起她，可两个胳膊却好像有千斤重：“没关系你起来，我只是...有点冷。”
　　李昌烨眼神自她身上扫过，见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同自己保持好距离，半晌开口问道：“既是乐阳公主派你过来的，那你可是那位谢家嫡姑娘？”
　　“我...是谢家姑娘，但却不是嫡姑娘。”
　　李昌烨淡然一笑：“难怪...”
　　元敬皇后过世以后，谢家的人还怎么愿意让嫡女进宫服侍一个非亲非故，出身低微的公主。
　　他想将她拉近些，又怕吓到她，半抬起的手蜷缩下：“宫门口有锦衣卫把手，谢姑娘是怎么进来的？”
　　谢禾宁想了想：“自然是行贿进来的。”
　　果然李昌烨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谢禾宁指了指身后远处坐在破桌旁安静的，小口喝汤的人，那人长腿搭在椅子上，看起来悠闲得很，一壶汤让他喝出了酒打的架势。
　　李昌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徐青芜，这人他认得，锦衣卫都指挥使徐政的独子，小小年纪武功高强，去年他被皇帝亲批破格入了锦衣卫，只等着年纪到了去考个武进士，今后平步青云。
　　谢禾宁见他神色严肃，开玩笑地说：“我送来的吃食原本是不止这么多的，被他收了贿赂，日后殿下回了宫记得严惩此人 。”
　　李昌烨被她的话逗笑了，他从谢禾宁手上接过鱼汤，有些无奈的说道：“满宫里，可能只有你还拿我当皇子。”
　　谢禾宁一怔，紧接着听到他说
　　“我在这皇宫里，徒有皇子虚名这么多年，实际上不过是皇帝的弃子罢了，兴许他回想起来还要责怪自己当年同我母亲生下了我......”
　　谢禾宁听他说道这里，突然想起从前听宫人提起过，皇帝登基前并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而那时她的姑姑由先皇定亲，无论立谁为太子，她将来是要嫁入东宫做太子妃。
　　而当时的皇帝仰慕她姑姑许久，因为身边有位姓顾的宫女同姑姑长的七分相似，便对她万般宠爱。
　　那宫女以为自己遇见了良人，她不求名分真心相待一路陪伴他直到入主东宫。可当她见到那位尊贵的太子妃时、见到枕边人看向太子妃眼中的宠溺时、她才明白多年来的恩爱竟是一场笑话。
　　自那以后她一心抚养自己的孩子，在院中闭门不出。
　　世事难料，很难说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因为什么。
　　若非要怪，只能怪罪这残忍的皇宫，断送了许多人本该和美的一生。
　　“弃子也是子，殿下既姓李是皇上的第三子，那生来就是要比旁人高贵的。”
　　不知道为何，这简单的一句话竟然开解了他。
　　李昌烨叹了口气：“姑娘说得有道理，弃子也是子......”
　　谢禾宁站起身：“殿下，我可能该回去了...下午公主去学堂我需得跟着。我这次带来的东西不多，我会找机会再送些东西过来的。”
　　李昌烨看着她的目光有些不舍：“你真的还会再来吗？”
　　他一个身陷泥潭难以脱身的人，无论是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以至于他很难相信眼前的人还会再次出手相助。
　　“我会的殿下，虽然我在宫里行事也不很方便，但我会找机会再过来的。晚点我托徐公子来给您送来保暖的被褥和药材，还请您多忍耐一下。”
　　她福身行了礼，走出去时替他关好了门。
　　院中的徐青芜见她出来，收起了搁在椅子上的腿，扶着腰起身问道：“终于完事了，哎呀你们姑娘家做事就是慢的很。”
　　谢禾宁没有接她这话，“这次的事多谢徐公子，我就不多耽搁了，我们走吧。”
　　徐青芜迈着长腿跟着她往侧墙边走，待看着谢禾宁稳稳落地时他笑着开口说道：“小丫头下次来，记得顺便帮我带壶好酒，全当你的谢礼了。”


第5章 惊醒
　　谢禾宁回到乐阳公主寝宫时，已经是晌午。
　　小厨房做了一桌美味佳肴，整齐的摆放在公主面前，可她却独自坐在桌前叹气，连筷子都不曾碰过。
　　直到看见谢禾宁进来，她眼里才有了焦距，连忙抬起头问道：“怎么样了？三哥哥他还好吗？”
　　谢禾宁净了手，缓缓开口：“三皇子殿下一切安好，就是幽宫缺衣少食还需得多加打点。”
　　乐阳公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缺什么，少什么的姐姐你和李内侍说便好，只要我这里有的都给三哥哥送过去。”
　　谢禾宁点点头，看着小公主眼下淡淡的黑青说道：“公主莫要太过忧心，也要照看好自己的身子。”
　　说着她坐下来，往公主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小公主看向自己面前一桌子精致的佳肴，心里五味杂陈：“自我住进这长乐宫里后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不断，可我心里却像是悬着的，从未踩到过实处。我总是想倘若当年过继给母后的人是三哥哥，他便不必再受今日之苦......”
　　谢禾宁心疼她小小年纪背负如此多的心事，安慰道：“若是重来一次，三皇子殿下依然会希望您能成为元敬皇后的女儿，过上安稳的生活。”
　　“姐姐你最是会开解人，可不管怎么说，我这辈子欠三哥哥的是无论如何都还不清……姐姐这里没有外人，你唤我的小名苒苒吧，自母后走了以后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叫我了。”
　　谢禾宁自知僭越，没敢接过话茬，她看向公主问道，“皇帝陛下有说什么时候放三皇子殿下出来吗？”
　　公主摇了摇头颇有无奈的说：“我去了好几次，父皇他不肯见我...也不是不肯，自宫宴以后父皇好像变得忙了起来，我每一次过去他都在和不同的文官谈政事，我也不好贸然打扰。”
　　谢禾宁低头沉默地咬着口中的鸡肉，想起从幽宫走小路回来时见到督察院一众言官在宫门前聚集，她隐隐感觉有大事发生。
　　酉时刚到，徐青芜翘着二郎腿躺在宫墙上，听见不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
　　他麻利的翻身下来，足尖点地落到那内侍身后。
　　李内侍左右等了等见没人过来，正打算原路返回，刚一转身见身后站着个人，正倚着墙歪头看他。
　　“哎呦，天爷呀吓死奴婢了！”他拍了拍胸口继续说道:“您就是谢姑娘说得那位锦衣卫的小徐大人吧。”
　　徐青芜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嗯。”
　　李内侍也不做多寒暄，连忙将手中的大包裹递给他。
　　“那就有劳小徐大人了，这里人多眼杂奴婢就先不多停留了，小徐大人您多保重。”
　　徐青芜还了礼，带着那包裹进到内院中。
　　彼时三皇子正端正的坐在破旧的床榻上喝着热水，见他进来脸色依旧淡淡的没有诧异。
　　徐青芜跨坐在凳子上，当着他的面打开包裹，里面除了被褥以外还有些草药和干果。
　　他将那草药包随手丢进火盆上架着的壶里，碎碎念道：“这里环境差，就先姑且这样将就吧，反正是要喝药的，就先别喝水了。”
　　李昌烨沉默地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徐青芜搓了搓手，“哦，对了，你还不知道要在这关多久，这门窗四处漏风，我已经找人过来帮忙钉几块板子，最迟明天应该就好了。”
　　“这不是谢姑娘交待你的吧？”李昌烨问。
　　“嗯？”
　　李昌烨看向他，缓缓开口：“几碗汤的说辞也就只能骗骗小姑娘，你带她进来，还屡次对我出手相助，所图的到底是什么？”
　　徐青芜搅动热水的手顿了顿，随即抬起头冲着他笑了笑。
　　李昌烨说：“你笑什么？”
　　徐青芜抬手擦了擦额头被火盆烤出来的汗说：“我笑这命……你说奇不奇怪，就好像一切都在重复着轮回。”
　　李昌烨眯了眯眼，似乎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三皇子您的生母顾氏，”徐青芜向后倚在桌子上，“不就是关在宫里饿死的么。”
　　咚的一声，
　　远处破旧的房梁掉下来一块枯木，掉在地上发出并不清脆的响声。
　　饿死的么……
　　李昌烨闭着眼有些艰难地回忆起来，浮光掠影一般的童年记忆涌入脑海。
　　女人慈善而又憔悴的面容望向他，双手颤抖地递给他一盘枣泥山药糕，对他说，她要睡一会儿，没叫他之前不要进来。
　　年幼的李昌烨捧着那盘糕点欢欢喜喜的跑到另一个院子里吃，他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却始终没等到母亲唤他。
　　直到看见大批宫人进入院中，将沉睡着的母亲抬了出来，蒙上白布......
　　饿死的么...
　　李昌烨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暗自咬着牙根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青芜咧嘴一笑，说：“怎么生气了？被我戳中心窝子了？”
　　“过继给谢皇后这样好的机会，别的皇子恨不得立马死了亲娘好过去争一争，你倒好，还主动让给小公主。我是该嘲讽你妇人之仁呢，还是敬佩你大爱无疆呢？”
　　徐青芜换了条腿翘着，继续说道:
　　“谢皇后缺的不是孩子，是儿子。同理，皇上缺的也不是孩子，而是真正属于他与谢皇后的儿子。”
　　李昌烨嗤笑了下说：“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可太子之位...我无心，也无力。”
　　身为一个皇子，要说从来都没有对那个皇位有觊觎之心，那是假的。
　　可想象和现实的差距他还是分的清的，他生母身份低微，一则他无显贵外戚，二则他在朝中没有半点人脉。
　　这样的他拿什么和其他皇子一争高下。
　　“我看你未必知道。”徐青芜说道。
　　他站起身凑近了李昌烨，接着说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你若是一直关在这里出不去，同那些个前朝被废皇子没什么两样。换句话说，即便你被放了出去若还是现在这做派，还不如关死在这里，免得日后遭人算计平白受些窝囊气。”
　　火上烤着的水壶沸腾起来，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徐青芜伸手去下壶盖，不紧不慢地的接着说道：“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晌午那谢家的小丫头也说了，弃子也是子，你姓李，是皇帝第三子，这点谁也改变不了。说什么生母卑贱，那都是些放屁的话，如今东宫无人，这太子之位他人争得了，为何偏偏你争不了？古往今来，人们只看结果，只要你站到了那个位置，你就是天下民心所向，”
　　李昌烨听了他这番话后沉默了许久。
　　徐青芜盛出一碗药递给他，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外面一众官员已经开始劝说皇帝立嗣，你若是想通了，便告诉我，若是没想通...那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转身，迈着长腿几步离开了屋中。
　　李昌烨坐在这四处透风的屋子里，头一回认真的审视起自己，回忆起过去种种，只觉得狼狈难堪。
　　他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徐青芜说得不错，
　　他姓李，是皇帝的儿子，、是这宫里的三皇子、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第6章 皇嗣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此时尚未立春，这会儿下的雪都被视作祥瑞。
　　瑞雪兆丰年，说明大周将迎来风调雨顺的一年。
　　但这场雪的到来并没有缓和朝堂这几日压抑的气氛，君臣仍旧为立嗣之事闹个不休。
　　彼时，隆德帝端坐在金銮殿上，沉默地看着前面整整齐齐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良久后，他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们，这是要逼宫么？”
　　为首的几个内阁成员相视一眼，内阁次辅陈阁老率先站出来：
　　“陛下息怒，元敬皇后薨逝，未曾留下子嗣。如今我朝四境敌寇尚有屡屡进犯之势，东宫也处于虚空之中，元敬皇后素有贤德之名，若她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陛下您郁郁寡欢，更不愿看到大周无后。还请陛下从众皇子中选拔，拷问品德，早日立嗣。”
　　隆德帝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众朝臣，
　　“不过只是一个太子之位，立与不立有何差异？皇后走后，朕夜不能寐。还要忧心着朝政，每日早朝从未有片刻耽搁，难道朕勤勉至此，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个东宫之位吗？非要抓着这点事不放来威逼于朕吗？”
　　话音未落隆德帝抬手将身边内侍递来的茶盏摔了粉碎，底下几个胆子小的朝臣把头低了又低，握着笏板的手抖个不停。
　　陈次辅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劝说道：“老臣并非不知陛下辛劳，可东宫之位一直空置，难免遭人议论引起争执，老臣今日之举是为了稳固朝纲，堵天下悠悠之口啊陛下！”
　　身后的朝臣随之一同跪下磕头，“恳请陛下早日立嗣！”
　　隆德帝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喊震退了几步，他惊恐不定的看着众朝臣，他知道这是个死局不愿再同这群人辩解，连忙冲着内侍喊道：
　　“退朝，退朝！”
　　说罢，慌张的转身准备离开，离他最近的内阁首辅钟勉钟阁老最先反应过来，膝行上前一把抓住皇帝的衣角，
　　“陛下，陛下，您且听老臣一言吧！老臣得先帝临终前嘱咐，需尽心竭力辅佐太子，可老臣任职内阁首辅已有二十余年，尚未完成先帝遗嘱，陛下，您瞧瞧我这身老骨头，还能再活几年啊，他日老臣去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帝，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陛下！”
　　隆德帝拽了拽衣角，却纹丝不动，他无奈地看向钟阁老：“好好好，您说得对，朕都听你的好不好？阁老您说立谁我就立谁。”
　　钟阁老听了这话逐渐松开握着皇帝衣袖的手，瘫坐在地上颇有些悲愤的说道：“建兴三十七年，先太子去世三年后，东宫之位空缺，昱王李镇鹤拥兵谋反，铁骑踏过十三城，引发汇丰之乱。建兴四十四年，襄王带领的岭北军遭到军粮掺假，岭北兵败数三万将士死于非命，兵部惨遭重洗。”
　　钟阁老伸手不断拍着自己胸口，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接着说，
　　“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子孙继嗣，世世弗绝，此乃天下之大义啊……往日之争历历在目，烦请陛下早日册立太子，杜绝夺嫡后患啊陛下！”
　　皇帝苦笑着后退了几步，靠着龙椅坐在地上掩面流泪，他心中的太子之位早早的便许给了他同他的发妻谢玉柔的孩子，可时至今日不仅没盼到孩子降生，连他的柔儿也弃他而去。
　　想来他身为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却连一个圆满小家都没法拥有，可悲、可叹！
　　“皇上您贵为君父，不仅是元敬皇后孩子的父亲，更是众皇子的父亲，万万不可行厚此薄彼之事啊！”
　　隆德帝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幽幽的开口：“既如此，朕便随了众爱卿的心愿，即日起封内阁首辅钟勉为太傅，内阁大学士入殿辅佐皇子学习规矩。”
　　此话一出，朝堂众人各怀心思，吏部左侍郎言阅最先站出来。
　　“皇上老臣举荐皇长子李昌焕。”
　　“准。”
　　“皇上，臣举荐皇四子李昌炜!”
　　“准。”
　　“皇上......”
　　“准，都准！”
　　*
　　辰时刚过，谢禾宁陪着乐阳公主在皇帝书房前等候召见。
　　具皇帝身边的福公公透露，今日早朝皇上因为立嗣之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此刻尚书房内众人噤若寒蝉。
　　乐阳公主有些紧张的拉了拉她的衣袖，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她仿佛在说，她不敢进去。
　　谢禾宁悄悄捏下她的手以示安慰，里头的内侍走了出来对着公主行礼，
　　“公主，陛下请您进去。”
　　乐阳公主鼓起勇气拎着食盒向屋内走去，谢禾宁小步跟在同身后，替她掀开厚重的门帘。
　　他们二人刚一脚迈入屋内，一个茶盏便摔倒地上，滚落到谢禾宁脚尖附近，她抬头一看皇帝面前正跪着一位内侍。
　　乐阳公主瞪大了眼睛，抓着食盒的手微微颤抖。
　　福公公连忙走到那人身边，揪着他的耳朵训斥道：“你这没脑子的东西，研个墨你都研不好，这砚台可是上等的好物，你若是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隆德帝皱着眉头，似乎是被吵得不耐烦了正欲开口处置这宫人，余光瞟见站在一旁一脸惊恐的乐阳公主，想是不愿吓到她，便没有做声。
　　谢禾宁被皇帝威严的目光看得一怔，拉着同样魂游天外的乐阳公主跪下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
　　乐阳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食盒举起来说道:“儿臣亲自挑选出最好的板栗做的栗子糕，特来带给父皇尝一尝。”
　　福公公接过食盒将里面的糕点端出来，摆放至皇帝面前。
　　隆德帝看了看面前薄厚不一，并不精致的糕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苒苒有心了。”
　　栗子糕柔软香甜，隆德帝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许多，他握着女儿小巧的手问道:“近日父皇忙于朝政，很少去看你，苒苒不要怪父皇。”
　　乐阳公主摇了摇头:“母亲在时常和我说，父皇是一国之君掌管天下事，不能常在女儿身边陪伴。女儿身边有谢姐姐陪着，有三哥哥一直关照着，父皇尽管放心。”
　　隆德帝在听到她得话后脸色严肃起来，乐阳感觉心脏在胸口处砰砰跳，她不知道自己说出这段话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为了三哥哥，她必须去冒这个险。
　　她紧张的站在她父皇面前，就在她忍耐到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时，听见皇帝开口，
　　“你母亲将你教导的很好……”
　　皇帝眼神瞟过公主身边的谢禾宁，随即问道:“你就是谢家姑娘吧，你叫什么名字？”
　　谢禾宁跪在皇帝面前，回答道:“回皇上，臣女名叫谢禾宁。”
　　“抬起头来，叫朕看看。”
　　谢禾宁抬起头，隆德帝打量她许久，“你长的，很像你的姑姑。”
　　谢禾宁跪的端正:“皇后娘娘国色天香，臣女，臣女萤火之光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
　　“朕记得，你好像并不是谢家的嫡姑娘。”
　　“臣女的父亲是祖父庶长子。”
　　他知道自皇后走了以后，谢家不愿让嫡女入宫伺候公主，但他没想到谢家庶子生出的女儿，竟然和元敬皇后如此长的如此相似。
　　隆德帝看着面前跪着的谢禾宁，心中几分动容，随即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个好孩子，今后好好陪伴公主，平时需要什么尽管和宫人讲，待公主出嫁后，朕也定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谢禾宁端正的叩首:“多谢陛下。”
　　隆德帝招了招手，“福安。”
　　“奴婢在。”
　　“一会儿你从内廷选几个得力的人，拨去长乐宫，照顾公主和谢姑娘日常起居。”
　　福公公领了命，“奴婢遵旨。”
　　“没别的事，你就带着公主先回吧，至于李昌烨……明日着尚食局的人打理一日三餐。”
　　一旁的乐阳听到后开心起来，“多谢父皇！”
　　福公公送她们二人出了门，顺便带着跪在地上的内侍一同出来，行到院外时他弓着身子客气的说道，
　　“晚上奴婢将挑选出来的一批内侍送到您宫里，到时候还劳烦谢姑娘替公主好生把关。”
　　谢禾宁看了福公公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内侍一眼，想了想:“公公，这个人我能带走吗？”
　　福公公听见她得话一怔，随即笑着说:“这怎么行呢，谢姑娘您今日也看见了，这人是个蠢的，手脚粗苯恐冲撞了您，我正要将他送去宫正司领罚。”
　　乐阳不明所以的看着谢禾宁，见她没有犹豫便顺着她得心思说道:“公公，我宫里正好缺人手，既然谢姐姐同他有眼缘，那便送到我宫里吧。”
　　一个是公主，一个是谢家出来的孩子，两个都不好得罪，福公公笑着说:“既然谢姑娘看他有眼缘，那便带着他走吧，皇帝跟前离不开人，奴婢就不远送了。”
　　“有劳公公。”
　　待福公公走远后，那内侍眼含热泪的看着谢禾宁，扑通一声跪在她们面前。
　　“奴婢谢过公主，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那内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整个人还处于后怕当中。自皇后娘娘过世后这位皇帝变得喜怒无常，今日他闯下这样的祸事，自知难以善终。
　　谢禾宁伸手扶起他，“快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从前是做什么的？”
　　“奴婢名叫祝英，是内务府派遣到皇上身边负责打扫的。”
　　*
　　“内阁的几位老臣争论了一天一宿，最后从众皇子中选了皇长子和四皇子出来。皇长子嘛，毋庸置疑古往今来立长立贤都不能忽略了长子，不过他也就占着个长子身份，在朝中没什么靠山。真正要小心的应该是四皇子，他外祖父任礼部尚书，家中其他叔伯从商，扬州宋家，你应该是听说过的吧，出了名的富商。”
　　徐青芜倚着墙，把腿搭在椅子上，一边喝着壶里的酒一边悠闲地开口，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摆在你面前最大的问题是怎么从这里脱身。嗯...这丫头这次带的酒还真不错。”
　　李昌烨挑着铜盆里的炭火，听见他的话抬起头，“她来了？怎么没进来。”
　　徐青芜抖了抖酒壶里的酒：“世家出来的姑娘嘛，都是死脑筋，守规矩的很，说什么她一介宫人出入皇子寝宫恐有不妥。啧啧啧，钻狗洞的时候也没见她觉得不妥。”
　　“只顾着喝酒，她让你带的东西呢？”
　　徐青芜扬手指了指门口的包裹，“那儿呢。”
　　李昌烨走到房门拾起地上的包裹，细长的手指几下解开布结，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被褥外还放了许多用坛子密封，冻好的饭菜，需要时放入热水中煮透即可。
　　除了这些还用包裹单独包了茶叶干果，笔墨纸砚，足见准备之人的格外用心。
　　李昌烨苦笑了下，如此一来除了住的地方偏僻阴冷些，竟然比他从前在自己宫里过得还要好些。
　　“哦，对了那小丫头还让我带句话给你，乐阳公主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了情，至明日起尚食局会派人三餐按时给你送饭，今天就先用这些将就吧。”
　　说着他起身从院外捧了把积雪放在盆中，架在火上烤，待雪画的差不多了他从李昌烨手里接过那几个坛子，放在热水里煮。
　　“我还挺佩服这小丫头的，无论是这宫里的人，还是世家中人大多都是些势利眼，捧高踩低那是常有的事。不过她不一样，从他对待你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是个心眼好的姑娘。”
　　李昌烨把弄着手中的包裹，想起那天他初次见到谢禾宁时，女孩清秀的脸，和时至今日仍放在他床榻上散发着少女身上独有的淡香的外袍。
　　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这盆里的雪一般，在他心里逐渐融化开。
　　作者有话说：
　　关于此章节灵感来源于万历和群臣立嗣之争的故事
　　“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请建以为太子。”一段则是引用了《史记》西汉篇群臣发动三请上奏皇帝册立太子的故事。


第7章 春闱
　　隆德十四年，立春。
　　礼部侍郎蔡合抱着一大堆卷宗忙得焦头烂额，他将写着各个贡生的册子按照省份逐一排列整齐，交到一旁的锦衣卫手里。
　　“指挥使大人，这边装着的是各个省份来的贡生，这边的是今年参加春闱的国子监学生。”
　　两边的锦衣卫连忙过来清点核实数目，徐政随手从国子监的箱子里抽出一册，翻了翻，“这薛家的小公子今年也要参加会试？年纪也太小了吧。”
　　自打过了个年，礼部堆积下来的事务好比山那般高，又赶上春闱整个礼部上下所有人忙得脚不离地。
　　蔡合忙了一上午，此刻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连忙端着茶盏喝了几口，“大人有所不知，薛家这孩子是个神童，自幼拜了钟太傅为师，八岁能作诗、十岁能颂赋、去年仅十五岁写下的丈田论至今还贴在国子监，被当做典范。”
　　“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不过这年纪确实太小了些，即便考中了进宫也做不了什么吧。”他翻阅着薛小公子那记得满满的生平履历，想起家中那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混账儿子，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若是考中了就在翰林院多历练几年，要是没考中那以后也有的是机会。他祖父任职工部尚书，父亲薛仁今年也升了官，这薛小公子还得钟太傅教导将来必然是仕途一片大好。”
　　徐政点点头，对他这话也表示认可。
　　蔡合见卷宗已经清点完毕，对徐政说道：“如此，就有劳指挥使大人了。”
　　徐政招了招手，身边的锦衣卫过来抱走了几箱卷宗，“蔡大人尽管放心，此次春闱我等定当谨慎行事，绝对不让任何一个行舞弊之人进入贡院。”
　　徐青芜晌午在幽宫同李昌烨蹭了顿饭，正寻了人少的宫道上遛弯消食，隔着老远看见街道上整整齐齐的站着两排锦衣卫。
　　他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凑到为首的那人身边小声说道，“指挥使大人，忙着呐。”
　　徐政一回头就见自己刚念叨的混账儿子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问道：“你这几日去哪野去了，整日不见踪影。”
　　“我可是有正事在身的，半个月前皇上把三皇子关进了幽宫，北镇抚司不是亲自安排我去守着吗？”
　　他皱了皱眉，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锦衣卫人手不够，下面的人问他派谁过去值守宫门，他想了想觉得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不受宠的皇子，便把年纪大了些的老武和这混小子指派了过去。
　　他自知理亏，神色缓了缓打量着儿子，元敬皇后去世以后皇帝身边半点也离不开人，这半年他极少回家，十几岁的少年人个子窜的快，不知不觉间徐青芜已经长的快有自己高了。
　　他嗅到徐青芜身上的酒味随即训斥道：“当差就好好当差，你又跑哪喝酒去了，我可告诉你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酒伤身再这么喝下去一身武功保准废了不可。”
　　徐青芜嫌他烦连忙转移还话题，“你这，又是忙什么去啊，皇帝又给您老安排事了？”
　　“小兔崽子，说话越来越没正行，过完年十六岁的人了没大没小的...马上春闱了，全国各地贡生进京会试，这几日宫里各处查得严，你给我老实些，没事别每天四处晃悠。”
　　徐青芜看着身后锦衣卫抱着的几大箱子卷宗说道：“今年春闱锦衣卫负责搜身？”
　　徐政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朝廷现在正是缺人之际，又没个储君帮忙分忧，什么事都得皇帝亲力亲为，连同皇帝信任的人都得格外多安排些差事。虽然选出了两位皇子帮忙理政，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哪里是历练皇子，这分明是看哪个皇子背后势力强。
　　这次的春闱吧，四皇子亲舅舅宋志诚任礼部尚书，这等邀功的好差事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四皇子头上。
　　他生平最讨厌和这些位高权重又无能的人打交道，此次春闱偏偏交给四皇子打理，一想到这他就头疼！
　　“我警告你啊，最近给我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没有急事不要出幽宫。尤其是贡院，靠都不要靠近。”
　　“贡院啊...”徐青芜说着打量着四处，从层叠起伏的檐角边看见了贡院的殿沿。他轻笑了一下，说，“这儿离着幽宫倒是挺近。”
　　“把你那些鬼心思收一收，”徐政翻身上马，“要是最近让我知道你出现在这附近，老子亲自过来把你腿打断！”说完他骑着马扬长而去。
　　徐青芜站在原地打量了看着通往贡院的的宫道，若有所思。
　　几日后春闱，皇帝亲选的四位大学士，以及翰林院六位庶吉士一同进入贡院。隆德帝带着四皇子李昌炜，撑着病体特意移驾到了西苑，慰问众考生，一时间禁卫军和众锦衣卫将宫道堵得水泄不通。
　　李昌烨端坐在幽宫了里，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敲钟声，全部贡生已经检查完毕，进入贡院中开始准备考试。
　　他放下手中的笔，静坐了一会后，听见后墙出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李昌烨随即向那声源处走过去。
　　隔着一面墙他开口问道：“谢姑娘，是你来了吗。”
　　那边静了一会后，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殿下，是我。”
　　谢禾宁身子紧紧贴着墙壁，开口道：“殿下，您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有劳姑娘了，姑娘恩情我铭记于心，此次若是事成待我出去后定找机会答谢姑娘。”
　　谢禾宁四处望了望，徐青芜不再她根本没法发爬上这么高的墙，也不愿当着三皇子的面狼狈的钻狗洞。
　　思索半晌后她解下自己身上挂着的禾苗香囊，将书稿装入香囊中，系紧了绳带，贴在墙上对着里面的李昌烨说道：“殿下，我将书稿抛给您，您接好。”
　　说完，她后退几步用尽浑身力气将香囊向墙内抛进去。
　　高墙内的李昌烨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香囊，还未等他打开查看便听见外面的谢禾宁的说，
　　“殿下，这书稿是我从书阁里翻阅礼部近几年来举办科考时宋大人的批注汇集起来的，您看过后便烧了吧。外面的人已经打点好了，殿下今夜行事多加小心。”
　　李昌烨说：“好，我记住了。”
　　“殿下，教习嬷嬷马上就要来公主寝宫教规矩了，我不能久留先告辞了，殿下保重。”
　　谢禾宁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李昌烨突然拔高了些声量叫住她。
　　“谢姑娘！”
　　她有些疑惑地转回身，隔着墙壁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昌烨犹豫地吞吞吐吐道：“若我今夜能顺利出来...”
　　谢禾宁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下文，在此之前李昌烨对出来以后的事情有许许多多的幻想，然而此时，他却停顿在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
　　谢禾宁善解人意的接过话茬：“会的殿下，您请相信我，今夜殿下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李昌烨淡然地笑了笑，“我相信你……也谢谢你，愿你信任我。”
　　亥时将至，李昌烨坐在桌前将之前对着宋志诚的字迹仿写好的书信仔细装好，贴上封口。为了看起来像是经过一番撕扯，他隔着衣袖将信封□□了几下。
　　三日前，徐青芜偷偷潜到宋志诚书房屋顶，无意中在上面偷听到他借此次会试往宫里安插人手之事，此次贡院的考生中有几位已经在开考前拿到了考题。
　　兹事体大，宋大人这样谨慎的人断然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但这世上许多事情，一旦东窗事发，那么查出来的证据是真是假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找谢禾宁要来了宋志诚的书稿，仿着宋志诚的笔迹，以宋大人的口吻给那穷书生写了一封信。
　　他自幼写的一笔好字，仿写的能力也时十分高深，几乎没人能辨认出来。所以他现在万事俱备，只等那边开始闹起来。
　　入了夜，贡院众考生还在奋笔疾书，翰林院学士杨奚祥猛地打了个喷嚏，他身边的几个人随即看向他，年长些的内阁大学士曾玉堂压着声音关切的问道：“若是冷了，便先进屋暖暖吧，别冻坏了身子。”
　　彼时虽已进入春季，但夜里外面还是十分冷，杨奚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说道：“这里还真是阴冷偏僻的很，我从前没被派来监考过，第一次来这边还是因为那日宫宴，皇上下令将三皇子关进幽宫。”
　　曾玉堂皱了皱眉头，不想同他说这些闲话。
　　外面传来了打更声，曾玉堂摆了摆手，起身催道：“你且先进屋歇歇吧，这边我来守着。”
　　杨奚祥也没做多客气，正欲起身，却见着那边有人快步穿过人群，对着锦衣卫指挥使徐政倾身说了什么。徐政骤然转过头，仅仅一瞬，绣春刀自刀鞘中拔出。
　　杨奚祥立刻转身，还未等他问出口，见徐政快步走到曾玉堂身边，
　　“大人，锦衣卫院内巡查时发现有人私藏夹带！”
　　科举夹带虽然明令禁止，可每年无论如何层层监察，总有些漏网之鱼。曾玉堂见怪不怪，淡定地接过徐政递来的罪证随手翻开，在场的人纷纷看向那折叠整齐的纸张。
　　只见那纸张上清楚明了的写清了此次考题文章的全部答案，在场的所以大学士惊讶地面面相觑。
　　这不是寻常的作弊抄袭，而是科考泄题!


第8章 脱困
　　“通知下去！”曾玉堂已经下至院前，朗声说，“所有考生立刻停笔，带至院中重新搜查！”
　　徐政领了命，带着锦衣卫将贡院层层围住，考生集中至院内脱衣解靴，层层搜查后，将搜出来的夹带统一摆放至各位主考官面前。
　　曾玉堂抬手，在那一堆夹带里搜出了和自己手里的这份，无论是字迹还是纸张一模一样的文章。
　　科考泄题！拿到考题的还不止一个人！
　　几位大学士看着两篇和考题方向高度雷同的文章，惊讶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得了。
　　曾玉堂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正准备下令封锁贡院，调查真相却听见那边有人撞倒了桌上的砚台，发出沉重地响声。
　　那考生惊慌失措地扶起来，看向众人：“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我没有私藏夹带。”说完便踉跄的往大门跑。
　　徐政当即暴喝：“抓住他！”
　　那人没跑几步便被锦衣卫拖了回来，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曾玉堂从台阶上缓步下来，走到那考生身边俯首问道：“你是哪里人，从哪得来的考题答案？”
　　地上的人被吓破了胆，磕磕绊绊地说道：“贡生...扬州白子实，家父...家父任职吏科都给事中，考题...考题是家父从礼部的人手中得来的。”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白子实魂不附体地坐在地上，接着听见文华殿大学士曾玉堂问道：“科举考题密封得当，巡防严谨，是经过在场的每一位大学士检验过了的，你既然说礼部的人提前将考题透露给你，那你倒是说说是如何透露的？”
　　“回大人...贡生...贡生只知道是送题的人是礼部宋大人派来的，其余的具体详情贡生也不清楚......”
　　徐政见事情不妙，当即将手按上腰间的绣春刀，拔高了音量说道：“你一字一句都有人记录在案，可要想清楚，别为了脱罪胡乱攀咬他人！”
　　白子实听了这话当即痛哭流涕说：“大人，贡生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诬陷。”
　　曾玉堂见此不做多犹豫，连忙说道：“速将此事禀报皇上，封锁贡院无召任何人不得外出！”
　　此时正值三更天，谢禾宁和内侍祝英躲在通往礼部的宫道墙角冻得瑟瑟发抖，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问道：“祝公公，贡院那边已经闹起来了，你确定梁和一直没出来？”
　　祝英四下打量着，“奴婢在这儿守了一晚上了，这人进了礼部就没出来，会试开考一连考九天，这九天礼部的所有人都不能随意出宫。姑娘耐心等待吧，梁和在宋大人身边这么多年，凭他对宋志诚的了解，此次东窗事发宋志诚必然要将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想来这会儿正准备收拾家当往外跑呢。”
　　谢禾宁点点头争欲嘱咐些什么，眼神突然瞟见礼部办事府的大门开了一条小缝，随即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那人四周环视，见没人来往弓着身子背着包裹小步走出来。
　　祝英见状同谢禾宁相视一眼，连忙走了出去，谢禾宁紧张地抓着衣袖望向祝英去的地方。
　　祝英眼疾手快，在那人回头张望时提着装着满满果子的木桶，故作脚步虚浮的撞了上去。
　　“哎哟！真是对不住，这东西太沉了拿不稳。”
　　桶里的果子散落一地，梁和惊慌失措的看着蹲在地上捡果子的祝英，一时间被吓得语塞。
　　想是被撞的人半天没开口，祝英连忙抬头问候道：“您没事吧，那这四下黑灯瞎火地我眼神又不好，没看清您，您没伤着吧？”
　　梁和神游回来，道：“没事没事，我也没看清路。”说着他俯身装作帮他捡果子，顺便余光打量着这个一直低着头的太监。
　　“这大晚上的，内侍怎么出现在这儿？”
　　祝英看似着急地捡着果子，听他问了这话有些烦躁的说道：“幽宫有个被皇上关进去的三皇子，你知道吧，关了快一个月了人都关傻了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我前阵子犯了错，被罚了月钱还被指派去伺候那个三皇子，就想着反正尚食局整日给三皇子送的水果饭菜都吃不完，我就攒起来打算送出宫换点钱。”
　　说着祝英四周望了望，压低了嗓音继续说道：“你可别和别人说哈，今晚就当你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
　　梁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那内侍你现在要把这些东西送哪去？”
　　祝英道：“现在宫门不是关了嘛，幽宫那院子里除了三皇子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哪，偏僻阴冷的很，反正皇子也关傻了，我带着这些东西先回内务局住着，等明日宫门开了，我把这些送出去后再回幽宫。”
　　梁和说，“三皇子晚上一个人住幽宫？”
　　“害，一个不受皇帝重视的皇子，就算病死宫里也没什么人在意，连门口把守的锦衣卫都是上了岁数的，整日打瞌睡。关了一个月了也没见谁去幽宫看过他，那边晦气的很！”
　　梁和魂不守舍地帮他拾起最后一个果子，祝英同他道了谢便准备离开，梁和看着他离开的地方若有所思。
　　夜色漆黑如墨，星月暗淡无光，李昌烨端坐在宫里耐心等待许久，彼时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宫墙隐约传来一阵可疑的细微声响，他翘首向西墙望去。
　　见漆黑的墙上隐约闪过一道黑影，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准备翻墙而入。借着着一点月色，那人摸索着向前走。
　　见远处屋里还有着烛光，梁和想绕过去确认一下屋里是否有人。
　　此时不能出宫，锦衣卫的人已经赶到礼部将其层层围住，他只能暂时寻个地方躲在起来，待明日宫门一开，便顺势逃出宫去。
　　院内静悄悄的，梁和谨慎地又到屋子窗前，把头贴在窗户上听了听，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他伸手捅开了窗户纸，往里面看。
　　房间结构小，一眼望到床上却没看到人，他正疑惑地准备仔细看看，突然感觉有人用重物一下打在他后脑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回头看一看，整个人已经直挺挺的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李昌烨看着躺在自己脚下的人，将事先准备好的信件塞到他怀里，又将他脱至院中放倒，将院内的东西打乱制造出打斗的场景。
　　他看着从梁和包裹里掉出的匕首，犹豫了许久，最终狠下心来在自己手臂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做完这一切后，李昌烨忍着疼捂着手臂往宫门前跑，他大力拍打着宫门，喊到:“有人行刺！宫里有人行刺！快来人！”
　　*
　　此刻天色已暗，贡院周围却灯火通明。里面所有人都不敢走，全都立在廊下三五成群，等着隆德帝过来。
　　徐政中途出了苑，回来时神色匆匆，直接走到曾玉堂身边说道:“大人，陛下让您先耐心等候，他随后就到。”
　　曾玉堂有些疑惑，半个时辰前贡院的消息就已经禀报给了皇帝，怎么这会儿人还没来？
　　他随即问道:“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徐政觉得事有蹊跷，他也不好说什么:“我们奉命搜查礼部，发现宋大人身边的管事梁和不见了，锦衣卫还没来得及派人搜捕，人躲在幽宫被三皇子发现了。”
　　“三皇子？”曾玉堂问道。
　　徐政点点头，说：“我的人来报，三皇子同那人打斗中受了伤，还发现了宋大人写给吏科都给事中的信，事关科考泄题一事，皇上现在正在前往幽宫的路上。”
　　曾玉堂听到信件一事，心里有些着急，但他此时不能离开贡院，在场这么多考生还需要有人来安抚整顿。
　　徐政看出他心中所想，连忙安慰道:“大人别担心，幽宫离贡院不远，想来皇上亲自过去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边泄题的是也就水落石出了。”
　　李昌烨被内侍扶着出了院，跪在了皇帝辇车之前。
　　隆德帝半靠着辇车，身边的内侍捧着汤药，稍稍退后些许，露出李昌烨的身形。
　　隆德帝强打起精神，看着说：“下面的人说梁和跑到你宫里行刺，他同你互不相识，无冤无仇究竟是为何？”
　　李昌烨说：“回禀父皇，儿臣夜里正在抄经文，听见外面有动静便出来查看，谁知正好看见宫墙处有一个人正翻墙进来，那人见他被儿臣发现后，就想杀人灭口，举着匕首过来行刺儿臣，儿臣同他几经撕打凭着巧劲用铁棒击中他后脑，这才侥幸逃脱保住一条性命。”
　　隆德帝低头看了看他手臂上正流血的伤口，随即招了招手，一旁的内侍连忙过去帮他止血包扎。
　　隆德帝咳了几声，说：“你被幽禁于此，宫门有锦衣卫把守，他怎么会跑到你这里。”
　　“想来是因为儿臣这里偏僻，少有人来往一走一过的人都嫌晦气，正好他犯了事被锦衣卫搜捕，就想来儿臣这里躲躲。”李昌烨说道这里，颇有些心酸的苦笑了下。
　　在场的所有人听了这话把头低了又低，毕竟是皇帝家事，皇帝喜欢哪个儿子，不喜欢哪个儿子不是他们该管的事。
　　“儿臣自知罪责滔天，每日在宫里替父皇手抄经文祈福，大抵是看见屋里灯还亮着，想着儿臣不过只是十五岁的孩子，不足为据便想取了儿臣性命，好安心躲在这里。”
　　李昌烨说得虔诚，隆德帝虽不喜爱这个孩子，但此时此刻也有几分动容。尤其是在这种场合，文武百官都在身边，他也不好当个厚此薄彼的君父。
　　隆德帝疲倦敛眸，说：“今日让你受到惊吓了，梁和顺利被捕，你功不可没。后续的事自有锦衣卫和刑部的人处理，你先回自己原来的寝宫吧，即日起解了你的幽禁，不必再过来了。”
　　李昌烨感激地叩首:“儿臣多谢父皇！”


第9章 破晓
　　彼时，梁和与白子实已经被关入诏狱严刑拷问，礼部一行人等皆被暂扣房中无法出入，只等皇帝下令一一询问调查
　　听外面的人说皇帝的辇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宋志诚焦急地在礼部书房里围着桌子转来转去。
　　他任职礼部尚书，科举泄题一事他罪不可恕，为今之计是要思考如何将风向扭转成他受人蒙蔽监察不当，而并非他勾结朝臣故意透题。
　　眼下观望局势，今夜之事疑点重重，贡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巡查之人在场发现了地上遗落的夹带，交给考官后才又又白子实身上搜出了考题答案。可这份答案从始至终都只做了一份，还是由他亲自派梁和送过去的？
　　难不成是梁和从中拓印了一份，背着他给了其他考生？
　　宋志诚指尖扣在桌板。
　　这把火绝对不能烧到他身上，更不能烧到他亲外甥四皇子李昌炜身上。
　　自元敬皇后过世后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众人也都也束手无策，何时会驭龙殡天谁也预料不到。眼下东宫之位尚未定夺，皇长子同皇四子又是最佳人选，此事若是怪罪下来，连累了四皇子，皇长子就是顺位继承。
　　今日之事全是他思虑不周，本想借此机会在六科安插自己的人手，可千算万算竟然没料到那白家的儿子居然是这般胆小怕事。
　　他们宋家在朝中如履薄冰，宋贵妃又不受宠，若再被疑心牵连皇位大统，明日锦衣卫的绣春刀就将架在他们全家人的脖颈。
　　此事来势汹汹，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此刻已过凌晨，礼部众人皆无困意全都安分的待在屋里，等待圣驾至。又过了半晌，见院内传来阵阵嘈杂的脚步声，有内侍高声说：“传礼部尚书宋志诚，速来候见！”
　　房门随之被锦衣卫从外打开，宋志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为自己正了正衣冠。
　　宋志诚大步走到那辇车走，随之跪在皇帝面前朗声说道：“微臣宋志诚，参见皇上。”
　　隆德帝轻咳了几声，身旁的内侍贴心的递来手帕。
　　宋志诚端正地跪在原地没敢抬头，余光瞟见皇帝身边坐着一个的少年，这少年一头长发仅仅用布带扎着，并不戴冠。朴素的衣衫半遮挡住手臂，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缠着纱布。脸部轮廓间同皇帝有几分相似，宋志诚匆匆看了一眼，思前想后没想出他究竟是哪个皇子。
　　那少年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随之看向他。
　　这少年生的剑眉星目，尤其是那双眼，内含神光，在这四下漆黑的夜里如同遗星。在这匆匆的对视中，他冲宋志诚勾了勾笑意。可他笑的那样淡，仅仅一瞬便无迹可寻。
　　宋志诚心口一紧，还未等他多做思考便听见皇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平身吧。”
　　宋志诚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跪在地上把头低了又低，“微臣有罪，罪该万死，不敢平身。”
　　隆德帝眼神自他身上扫过，开口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罪该万死？”
　　宋志诚跪的笔直：“回陛下，微臣得陛下信任，任职礼部尚书将科举考试之重责交给微臣，微臣不仅没有尽责，反而治吏昏乱，用人不察，酿下今日祸事，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隆德帝垂着眼皮，“仅仅只是治吏昏乱吗？”
　　宋志诚说：“陛下，臣自任职礼部尚书以来，从未出过大错，此番犯下重罪，臣悔恨万分。平日里臣虽对梁和行径心存疑虑，但是想他跟了臣十几年便始终从未深究，此次之事全怪臣监察不当，没能早日发觉梁和此人心怀不轨，才铸就今日的大错，如今细细想来，不禁汗流浃背，寝食难安。”
　　宋志诚叹了口气，十分懊悔的继续说道：“臣恳请皇上降罪，严惩罪臣，已诫礼部上下众人。”随即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模样看似十分虔诚。
　　隆德帝抬手饮茶，看向跪地磕头的宋志诚，眼里满是憎恶，他说：“你说了这么多，朕只听明白一件事，此事乃梁和一人所为，同你并无干系，你只是一直在受属下蒙蔽是吗？”
　　“皇上圣明！臣为官数十载，对皇上一向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贪枉之念。臣家中三代为朝廷效命，家父在世时也是先皇身边得力助手，臣敢对着宋家列祖列宗发誓，若与此案有染，天地不容！”
　　他铿锵有力，言语掷地有声，在场的礼部众人皆受到感染，纷纷跪在皇帝身边呼喊着：“请皇上明鉴！”
　　隆德帝冷冷地看着众人:“我且问你，科考泄题一事是否同你有关系”
　　一旁的福公公出声提醒到：“宋大人，皇上这可是在给您机会。您可要想清楚在回答。”
　　宋志诚点点头：“臣明白，陛下，臣深得陛下恩宠，在职期间从不敢做出任何有违律法之事，陛下您常常教导臣，为官者需和光同尘，得心正，心正则心安，心安乃平安。家父在世时也常常念及身为臣子应俭以养性、静以修身、殚精竭虑、清廉从政、以报效朝廷。家父为官数十载，深得先帝喜爱，他老人家过世后，先帝更是亲提‘清德’二字。陛下明鉴，臣为官多年勤勤恳恳，从不敢肆意妄为啊，陛下！”
　　隆德帝听了他这一番“肺腑之言”淡淡的开口说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比你父亲宋老先生更勤勉。你这番表白当寻人抄录下来，发放给朝廷文武百官，让他们对着这番话每日三省。”
　　宋志诚低下了头，“微臣惭愧。”
　　隆德帝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宋志诚，朕看在你父亲宋老先生的面子上，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现在把一切事情和盘托出，朕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如果你执意隐瞒，明日锦衣卫调查出真相后，你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福公公最后警示，“宋大人，事关重大您可别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啊！”
　　宋志诚挺起背脊，跪的端正义正言辞的说道：“臣明白，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欺瞒。”
　　隆德帝见他依旧咬紧牙关，拒不承认招了招手叫到：“昌烨，把你捡到的东西拿给宋大人瞧瞧。”
　　李昌烨缓步上前，将怀里的信件拿了出来，呈到宋志诚面前。
　　宋志诚疑惑地打量着李昌烨，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福公公，犹豫地接过他手中的那封信。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信，入目赫然是自己的笔迹，用着他的口吻写信，里面详细的叙述了如何此次透题事宜。
　　宋志诚握着信件额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三两步膝行至皇帝面前呼喊着：“皇上，这封信不是微臣所写，定然是有人仿照臣的笔迹写信给白给事中栽赃陷害，故意谋害微臣，请皇上明察！”
　　隆德帝阴声说：“你既然事先说此事全系梁和一人所为，那他如何泄题，泄题给谁你当应该毫不知晓，为何你一下便能猜到收信之人是吏科都给事中白珲？”
　　宋志诚慌了神，磕磕绊绊道：“皇上，臣...臣平日见梁和同白给事中来往密切，所以斗胆猜了一下他们二人私交甚密，皇上！臣冤枉啊......”
　　“一派胡言！朕屡次给你机会，你拒不承认。来人，把宋志诚拖下去，先行关入诏狱，待梁和将全部事情交代清楚后再行定夺！”
　　随行的锦衣卫得了命令上前一把拖起宋志诚，宋志诚挣扎的想去抓皇帝衣角求情，却打扛不住锦衣卫的惊人的臂力。只能狼狈的喊着，“皇上，臣冤枉啊！”
　　*
　　李昌烨看着宋志诚被拖走的方向看了许久，他回想起当初徐青芜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命这东西，奇不奇怪？就好像一切都在重复着轮回。”
　　正月时的宫宴上，宋贵妃有意提起他的生母，挑拨他同皇帝本不亲密的关系，当着皇帝的面逼迫他吃了面前那盘枣泥山药糕。
　　李昌烨没有动筷，便因此惹来皇帝不悦，将他关入幽宫无人问津。
　　如今她的兄长宋志诚获罪入狱，自古以来前朝后宫都是分不开的，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想必那位宋贵妃此刻正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的体会着。
　　礼部参与此事的众人皆被关入诏狱，锦衣卫奉命连夜对嫌疑人进行审讯，北镇抚司那样的地方，即便无罪之人进入都要扒一层皮。
　　贡院内的考生在几位大学士的安抚与指导下开始继续答题，为时九天的会试恢复进行中。所有事宜逐步处理结束后，内侍们抬着皇帝的辇车回了寝殿。
　　李昌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折腾了一夜，此时天刚破晓，黑夜正欲隐去，淡青色的天空还残余几颗稀落的星。
　　东方天际逐渐升起一片鱼肚白，整个皇城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一层银灰色的轻纱。
　　他想，属于他崭新的生活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0章 嫡女
　　那日北镇抚司，一夜灯火通明。
　　一入诏狱，九死一生，梁和连两套刑具都没挨得过便招了个通透。
　　宋志诚宿在四面无窗的大狱里，四周阴暗潮湿，隔绝了一切声音和光线，能看到的仅是值班侍卫身旁微弱的烛光，听能到的就只有用刑时的惨叫声。
　　狱里的空气稀薄，他待在这短短的一夜里，经历了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全面折磨。
　　可无论如何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写的一份答案怎么就变成了两份，还好巧不巧的掉在了路上被行走的锦衣卫发现了。
　　幽宫离贡院近，按理说梁和无论怎么也不靠近贡院，可又为什么不偏不倚的跑到三皇子那里躲藏起来。
　　还有三皇子手里的那封他从未写过的信，荒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十分荒谬！
　　折腾这一遭从中获益的人是谁？
　　不是皇帝、也不是翰林院的那些人、更不是梁和……
　　而是那个不起眼的三皇子。
　　这个结果一旦想通，宋志诚只感到荒谬，他不相信自己在官场上沉沉浮浮这么多年，最后居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算计了。
　　又或许，那个孩子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仅仅是脱困和推他落马，而是瞄准了他背后扶持的四皇子。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可能。
　　试想，哪一个皇子会对九五至尊之位毫不动心呢？
　　次日清晨，皇帝下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联合审理此次案件，将宋志诚从大狱中带走，他身居要职，不能草草了事。
　　而梁和虽然招了，却除了透题以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且一口咬定没有行刺三皇子。
　　而他的供词也不足以证明是受宋志诚胁迫，如此一来，便被宋志诚转了空子。
　　可即便如此，宋志诚依旧被革了职，被罚家中思过。
　　*
　　清晨谢禾宁从自己闺房中想来，简单的梳洗打扮后打算过去母亲房里请安。
　　那日夜里，她同祝公公躲在宫道故意引导梁和跑去幽宫避难，事成之后她便回到公主寝宫等待消息。
　　直到外面的宫人打探到皇帝已经解除了三皇子的幽禁，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还未等她松下这口气，谢家那边便传来消息，她母亲生病已经卧床不起两日有余。
　　她父亲是庶长子，祖父从前对父亲的喜爱远胜于其他两个嫡出的叔叔，所以自祖父走后，二叔叔袭爵，她们这一房在侯府的日子也变得难过许多。
　　如今她父亲在外行军打仗，西苑只剩母亲一人，谢禾宁心急如焚一整夜都未曾合眼生怕母亲孤身在家无人照顾，或者是下人伺候的不好。
　　于是次日清晨她给公主留了书信，赶在宫门刚开便立刻回了永宁侯府。
　　幸好母亲只是感染风寒，有些畏冷发热。在她同杜妈妈的照顾下这几日已经明显好转。
　　谢禾宁刚一出房门便看见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为首的那个是她二叔叔的嫡长子谢礽，已经是及冠的他身量修长，穿了身靛蓝色方目纱裰衣，腰间系着冰湖蓝虎纹角带，白玉冠束起乌发，眉下是清澈的眼睛，面容皎白，五官俊俏清冷。
　　小的那个名唤谢云铮是三叔叔家最小的儿子，今年只有九岁，生的虎头虎脑遇见熟悉的人便会一双眼睛弯弯的看着人笑，十分惹人喜爱。他身后跟着的丫鬟正哄着他回屋吃了早饭在出来玩。
　　那小孩顽皮的从丫鬟手中挣脱出来，噘着嘴喊道：“我不要！”
　　丫鬟无计可施便将目光看向身边的谢礽“大少爷，您劝劝小少爷吧，他若是又没吃早饭，三夫人铁定不会放过奴婢的。”
　　那小孩一见谢礽看向他，迈着小短腿连忙往远了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跑着跑着就这样一头扎进了谢禾宁怀里。
　　小孩眨着大眼睛抬头看向她，待看清面前的人后开心地笑起来：“四姐姐，你回来啦！”
　　谢礽循着声音望向了她，漆黑的眼瞳泛着冷冷地寒意，目光淡淡的从她身上扫过，他的这个不亲不近的妹妹长的越发好看了，她是洁白的鸭蛋脸，一双眼睛莹亮有光，一眼看过去这人冰肌玉骨绰约多姿。当真有几分像他嫡亲的姑姑，过世的元敬皇后。
　　他不喜那个占着长子位置的庶出大伯，连同着也不喜欢家中的这个四妹妹。他的五妹妹谢朝云才同他是一母同胞，是元敬皇后的亲侄女，偏偏是谢禾宁生的更像皇后姑姑。
　　怪不得宫里的人都说谢家最有福气的姑娘当是谢禾宁。
　　就凭她这幅弱不经风的单薄身躯，也不知有没有命承受这份福气。
　　他虽是不喜这个妹妹，但他作为家中小辈里最大的一个，也要拿出些做兄长的气度来。
　　谢礽转过身，看着谢禾宁说道：“四妹妹回来了。”
　　谢禾宁福身对他点点头“兄长。”
　　她大房和和其他几房的孩子关系素来普通，谢禾宁自幼在府中谨小慎微，从不过多走动。
　　谢礽他自幼便机敏聪慧，年仅十九岁便中了进士，在朝中有皇后和谢家人照顾，如今正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是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身上必然是有几分傲气在的。
　　谢礽打量着她，“四妹妹不是在宫里给公主做伴读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怀里的小孩也学话道：“是啊四姐姐，你怎么回来啦？”
　　谢禾宁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笑着说：“当然是回来抓不按时吃饭的小朋友啊！”
　　谢云铮挣脱她的手掌心，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有些委屈的说道：“姐姐不要摸我头啊，会长不高的，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超过大哥啊！”
　　在场的几个人听了这话都不禁笑了起来。
　　谢禾宁放开手，转身向谢礽福身行礼：“兄长，我母亲偶感风寒公主特许我回家照顾母亲，这会儿我该去送药了，就不多叨扰了。”
　　谢礽点点头：“既然是伯母病了，那你快些过去照顾吧，我也要入宫上早朝了。”
　　谢禾宁回了母亲屋内，伸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以免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加重了母亲的病情。
　　房间里烧了炭，屋子暖烘烘的。
　　她伺候母亲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又为她紧了紧身上的被子，端过杜嬷嬷事先送来的汤药小口小口的喂给母亲。
　　徐氏躺在床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心里泛起阵阵暖意。她的身体已经回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乏力，在养两日便能好的透彻，她不愿女儿再受劳累便劝道：“阿宁，你回来已经有六七天了，公主一人在宫多有不便，阿娘身体已无大碍，你早些回宫吧。”
　　谢禾宁拿过手帕替母亲擦拭好嘴角，“女儿昨日也想着等您痊愈后便早些回宫，不过近来公主有三皇子陪伴应该不会孤单的。”
　　徐氏摇了摇:“公主懂事体贴，你也要识大体才对。从前母亲担心你孤身入宫受人欺负，如今见公主待你这般好，阿娘也就放心了。你父亲在外打仗，母亲有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能让你依靠，以后的路还是需要你自己走，有公主照拂阿娘也能安心许多。”
　　谢禾宁正欲说什么，突然听到侯府的奴仆气喘吁吁跑到她们西苑，急匆匆来传话，“四姑娘，乐阳公主的马车已经停在侯府门外了，公主说若您有空便回一趟宫，她有事找您。”
　　谢禾宁一愣，公主不是纨绔的性子，想来是真的有急事。
　　徐氏伸手为她整理了下鬓边的碎发。柔声说道：“既然公主叫你回去，你便快些去吧，别让她等急了。阿娘有杜嬷嬷照看马上就会康复了。”
　　奴仆催得着急，谢禾宁同叮嘱了母亲几句后，连忙随他去了侯府门外，李内侍见了她又是眉开眼笑，“谢姑娘，您请。”
　　谢禾宁上了马车，有些疑惑地问向李内侍：“公主特意派您接我回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李内侍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明日是花朝节，各个世家子女都过参加，公主想让您回去帮忙提前准备一下。”
　　谢禾宁点点头这几日忙着照顾母亲，一时间忘了花朝节办宫宴这个事。
　　后宫的日子单调无趣，所以每年宫里的花朝节都是由皇后娘娘主办，邀请后宫嫔妃以及各个世家子女到皇家林场踏青、赏花、投壶、射箭、祭拜花神等。是难得的各家儿女相看的好机会。
　　如今皇后娘娘过世，宫尚未立继后，这次活动应当是落在某个贵妃手上。公主没有生母，又失去了继母，想来正六神无主身边每个帮她打理的人，所以才急切的叫她回去。
　　马车平稳的向前行驶，逐渐远离了永宁侯府。
　　侯府的门口有个身穿一袭梅红乘云绣锦衣，披着金丝缎云肩，长相十分贵气明艳的少女盯着谢禾宁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眼眸里带淡淡的怒气与寒意。
　　身旁的丫鬟看着马车已经行驶出视线范围内了，便出声提醒道：“五姑娘，人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谢朝云五指握成拳，涂着丹蔻的漂亮指甲因为用力而扭曲，一个她们侯府庶出的丫头，凭什么能时刻入宫同皇子皇女在一起。
　　她努力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随即开口同身边的丫鬟说道：“去把之前宫里送过来的帖子拿来，明日的花朝宴我也要去！”
　　她不仅要去，还要光彩夺目的去。
　　要叫那些人见识见识，侯府嫡女是何等做派，哪里是那些出身低微的人比得了的。


第11章 宫宴
　　次日，花朝宴如约而至。
　　各路王公贵族的马车络绎不绝的开往北郊皇家林苑赴宴，不过令谢禾宁惊讶的是这次花朝宴的居然是言贵妃承办，而并非受宠的宋贵妃。
　　想来是受到了科举泄题一事的影响，礼部尚书宋志诚被降了职，连同着宋贵妃也失去了皇帝信任。
　　言贵妃出于文官之家，父亲言卯曾是教导皇帝的太傅，兄长任职吏部左侍郎，是大周难得一见的清流之家。她入宫还没到三年，便册封为贵妃，虽然无子嗣傍身，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位言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也是不可小觑的。
　　她家中父辈声望极好，是以她举办的宴会，满京城各个世家贵族公子小姐们没人不给面子，基本上聚全了。
　　谢禾宁跟着乐阳公主的车驾来的，言贵妃做事滴水不漏，将乐阳公主视为元敬皇后亲女，亲自出来迎接。
　　谢禾宁一眼望过去，之间一身淡蓝色锦缎大衫，内穿浅雪色抹胸缎裙，发型也十分新颖为牡丹三髻发式，头簪金质簪钗，蝶鬓髻的发型，清淡妆容，看起来端庄又典雅。
　　她轻柔的拉着乐阳公主的手，热络地同她说起问候的话来。
　　“言娘娘这是永宁侯府的谢家姑娘，谢禾宁，我的伴读，娘娘您可能还未见过。”
　　乐阳公主年岁小，她觉得面前这个娘娘亲切温暖，便将自己身边的人也引荐给言贵妃。
　　“禾宁见过贵妃娘娘。”她福身行礼，今日她只是穿着一袭天青色的裙子，鬓边插着兰花发簪，看起来并不扎眼，很是老实本分的样子。
　　言贵妃打量了她片刻，觉得面前这个姑娘眉眼间长的同元敬皇后有几分相似。
　　“你就是谢家姑娘啊，果然耳闻不如一见，你长的很像你的姑姑。”言贵妃笑得端庄得体，“出落得如此标致大方，难怪常听公主提起你。”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谢禾宁又一福身。
　　言贵妃温婉的笑了笑：“起来吧，我哪里着人备了许多刚出炉的果子，是寻常宫里没有的样式，我带公主过去尝尝吧。”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里走，谢禾宁不便跟着前去打扰，找借口先行退了出来。
　　身为公主伴读，又是出身谢家的姑娘，一路上少不了被人搭讪，但她一向喜静，便独自一人到人少的园子里赏花。
　　可刚逛了没多久，便迎面碰上了三皇子李昌烨。
　　谢禾宁连忙福身行礼:“这么巧，殿下，您也来这边赏花吗？”
　　她今日穿着一袭天青色的衣裙，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间的点点绛红提起气色，头顶上被乐阳公主簪上的海棠花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执烈，反倒衬出几分清冷。
　　李昌烨笑着看向她说:“不巧，是我故意寻着你过来的。”
　　这般直言不讳的话听得谢禾宁愣了一下她后退半步站在在李昌烨身侧，“殿下，是有事要吩咐吗？”
　　谢禾宁的礼数规矩是一同受着乐阳公主的教习嬷嬷亲自教导，自然是无可挑剔，也丝毫不见世家女儿的骄矜。只是李昌烨发现，她的言行举止中总带着客气的疏离，不温不火，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昌烨瞳孔暗了暗，他喜欢面前这个人的谦卑谨慎，同时也有些反感这份谦卑，会让他觉得自己同她永远有着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之前在幽宫的事，我很感激，本想出来以后当面答谢你的，结果听乐阳说你已经出宫回府了。”
　　谢禾宁点点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殿下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入宫多日十分忧心家中母亲，公主通情达意准许我回家几天。”
　　一阵微风拂过，紫薇花树的枝丫微微晃动，洋洋洒洒的飘了许多花瓣，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的落在谢禾宁头上。
　　李昌烨的思绪跟着那片花瓣飘走了，甚至根本没听清谢禾宁后半句话说的是什么。
　　谢禾宁见他半晌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发髻，“我的头发……出了什么问题吗殿下？”
　　李昌烨轻笑了下，随即迈步上前欲将她头上的花瓣摘下。
　　谢禾宁被他突然凑近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退，李昌烨抓着她的手臂柔声说道:“别动，你头发上落了东西，我帮你摘下来。”
　　谢禾宁愣在原地，她以为是头发上落了什么可怕的虫子，短短几瞬里手心生出了细密的冷汗。李昌烨见她再无动作，随即松开了手。
　　待看清他手中拿着的不过是个花瓣而已，谢禾宁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改未松到底，便听一道刺耳的女音：“哟，这不是永宁侯府的谢四姑娘吗？我说怎么见了人多的地方就躲开，原来是跑没人的地方会情郎来了。”谢禾宁寻着声音回了头。
　　来的人是位身着鹅黄色外衫，梳着当下流行的发髻，戴着满头金贵的珠玉钗环境身后跟着一众侍女，想来家世不凡。
　　谢禾宁思索半晌，也没想起这人是谁。可那人身旁的另一个十分明艳夺目的少女她倒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永宁侯府现任侯爷的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女，谢朝云。
　　谢朝云今日穿着打扮十分讲究，月蓝素色珠边大衫上堆砌细花纹，披着绣花云肩，蓬松的头发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头上带着金色祥云发簪。
　　整个人看起来玉骨柳态，艳丽动人。
　　李昌烨皱着眉正欲转身说什么，余光瞧见另一侧的几个丫鬟侍女手上提着永宁侯府的牌子。
　　他不清楚谢禾宁同家中姐妹的情况，也不好贸然开口插手她得家事，便安静的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群穿的花红柳绿的女孩子。
　　谢禾宁虽是庶出，可年龄却比谢朝云虚长一岁，自然是不必向她行礼的。
　　她转身看向身旁那个一脸桀骜的姑娘说道：“恕我眼拙，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一时未认出来，还望姑娘见谅。”
　　话音刚落便听见周围的丫鬟侍女一阵唏嘘，为首的那个丫鬟叫嚣道：“薛家长房大姑娘，你竟不识得？”
　　还未等谢禾宁开口，那个一身钗环的薛家姑娘轻笑了下嘲讽的说道:“到底是个没见识庶女，即便有命托生在那富贵泼天的侯府里，也只不过是凑数的而已。”
　　谢禾宁谦卑恭顺的点了点头:“我久在宫里陪伴公主极少出门，只是依稀记得薛家有位才华横溢颇受赞扬的薛小公子……至于您我倒的确是没听说过。”
　　“你……”薛家姑娘气愤的看着她，见谢禾宁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她冷静下来同身旁的谢朝云说道:“云儿妹妹我真替你感到惋惜，本来皇后娘娘是想将您接到膝下扶养，可偏偏娘娘...你身子又不好，便叫旁人钻了空子。唉，如今这世道变了，庶出的也能踩到嫡出的脸上兴风作浪了。”
　　谢朝云看起来像是没把薛家姑娘的话放在心上，她目光淡淡的从谢禾宁身上扫过，“四姐姐，这边的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人多眼杂四姐姐还是同这位...换一个地方聊吧”
　　这话一出，谢禾宁立马反应过来了。谢朝云这句话看似是为她着想，实际上坐实了她在宫里私会外男的事。
　　况且这人还是位皇子，若是被人诬陷她同宫里的皇子来往亲密，后果不堪设想。
　　“五妹妹慎言。”谢禾宁柔柔的开口，“咱们都是谢家未出阁的姑娘，当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不该说。我代表谢家入宫做公主伴读，理应尽心尽力不给主子添麻烦，旁人事小，可别连累了三皇子的名声！”
　　面前的一众人听了谢禾宁的话都惊讶的打量起一直现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这少年虽衣着朴素，但模样长的却是极为英俊，肩颈端正，背脊挺直。生的剑眉星目，眼神深邃仿佛一眼望不到底。
　　可她们平时只知道大皇子和四皇子，还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三皇子。这样一看，他倒是在一众皇子里长相十分出众。
　　可即便如此，世家中人只看中家势背景，三皇子生母出身低微，在她们眼里远远不如大皇子和四皇子。
　　谢朝云扯了扯薛家姑娘的衣袖，随即两人恭恭敬敬的向李昌烨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李昌烨冷眼看着她们福身行礼，没有开口说话。此时日头正高，几个娇弱的世家姑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过多久，就开始撑不住摇摇晃晃起来，可李昌烨丝毫没有让她们起来的意思。
　　谢禾宁见气氛尴尬焦灼，连忙对着李昌烨劝解道:“三皇子殿下，公主那边等着您过去陪她抓蝴蝶呢，不然她又要着急了……”
　　这里面其中一个是谢家嫡女，说到底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李昌烨不想让谢禾宁为难便顺着她得话说道:“也好，你们平身吧。”
　　“谢过殿下。”
　　谢禾宁见李昌烨没再多计较，便转身小步跟在他后面离开。
　　薛家姑娘揉了揉酸痛的腰，看着他们二人离开的方向咬牙冷笑道:“神气什么，不过就是个出身低微的女子凑巧被皇帝宠幸，生下的不受宠的孩子，还真把自己当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了？”
　　提到三皇子生母，她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李昌烨蜷缩在幽宫时，面前摆放的那一盘盘枣泥山药糕，和他提起生母时悲愤，难过的眼神，
　　谢禾宁脚步猛然顿住，她转身，眼神锐利，盯着薛家姑娘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第12章 争吵
　　乐阳见谢禾宁许久没回来，便派遣了人过去打听，谁知回来的人急匆匆的向她禀报说是紫薇林那边围了许多人，像是有人在吵架，谢姑娘也在其中。
　　乐阳知道谢禾宁向来做事谨慎小心，兴许是叫人寻了麻烦，匆匆忙忙便往这赶。
　　待到了紫薇林隔着一段距离，她还没来得及走近了过去，便看自己那向来温柔安静的禾宁姐姐同人吵了起来。
　　“背后议论是非，薛大人就是这么教养自家女儿的？”谢禾宁死死瞪着她，眼神仿佛带着锐利的光，刀割一般的落在薛长意身上。
　　她冷冷开口说道，“我虽是个庶女，也懂得英雄不论出身的道理，更不用说三皇子殿下他姓李，是当今圣上亲生子，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如此背后议论，那便是对三皇子殿下不敬，对陛下不敬！”
　　谢禾宁声音拔高了许多，她平时轻声细语惯了，如今这样咄咄逼人的说话还是第一次。她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在此刻好似生出了好几米气势，把在场的一众人都压了下去。
　　薛长意在家一向被哄着惯了，何曾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给脸地训斥过，一时间气急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
　　本来不过是她随口说说的气话，被谢禾宁这么一说就成了对皇子对皇帝的不敬，即便三皇子不受宠，可天家颜面又岂是她能诋毁的。
　　事到如今，她就是再生气也不好多说什么，心中的委屈如同盛满水的水壶，不断往外溢出来，眼眶亦是憋的通红。
　　场面一片寂静，连赶来的乐阳公主和身旁的李昌烨也一时愣住了，毕竟他们印象中的谢禾宁向来温声细语，做事情谨小慎微。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禾宁。一时间呆呆的看着她竟忘了要说些什么缓和局面。
　　良久，谢朝云轻笑了一下，将手温柔的搭在薛长意手臂处安抚了几下，随即看着谢禾宁说道:“四姐姐，长意姐姐只是一时失言，已是十分内疚，想来回去以后她定然会好好检讨自己，日后多加注意。四姐姐，今天是言贵妃娘娘头一次办花朝宴，咱们姑娘家斗几句嘴的事，四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惊动了贵妃娘娘。”
　　薛长意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朝云，谢朝云不动声色的将这次吵架的矛头转给了谢禾宁，如此一来，谢禾宁若是继续揪着此事不依不饶，很可能惊动了言贵妃，从而拂了言贵妃面子，所以她只能就此作罢。
　　薛长意得意的看向谢禾宁，心想不愧是一家院子长大的姐妹，果然谢朝云才是最知道如何拿捏谢禾宁的那一个。
　　“五妹妹不要搞错重点了，我进了宫做公主伴读那便是公主的下人，我们当下人的，自然是容不得主子受到一点诋毁，三皇子殿下同公主殿下兄妹情深，想必即便是言贵妃娘娘来了，也是可以理解我的。今日揪着这点事不放的人是我，可薛姑娘要道歉的对象是三皇子殿下才是。”
　　她这段话句句在理，稚嫩的脸庞上透着倔犟，一时间面前的两个人也都冷了脸，不敢多言。
　　李昌烨看向她的表情坚定的侧脸，心里源源不断的升起阵阵暖意。他在这冷漠的宫里成长了十五年，见惯了人情冷暖，身旁人的趋炎附势。
　　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告诉他，他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容不得旁人诋毁。也是第一次有人可为了一句背后议论他的话如此奋不顾身。
　　谢朝云见她态度如此坚硬，悄悄拉了拉薛长意的手，示意她同三皇子道个歉。
　　“四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下人不下人的，你是我的姐姐是侯府的四姑娘，不必如此贬低自己。今日的事都是我们的错，我同薛姐姐这就给三皇子殿下赔不是，还望殿下仁慈，看在薛姐姐一时失言的份上，多加宽恕。”
　　说完谢朝云挽着薛长意跪在地上向李昌烨行礼道歉，模样看起来十分诚恳。
　　李昌烨看着面前这个打扮的花朵一般娇艳的姑娘，内心生出一种厌恶感。
　　谢朝云同谢禾宁皆出自谢家，谢朝云聪慧伪善，举止优雅做事落落大方。
　　而谢禾宁却是一片赤诚之心，善良通透，向来谨小慎微做事滴水不漏。
　　他不用过多了解也能猜的出谢禾宁在侯府里的日子过的不算轻松。终究她们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现在还不具备保护谢禾宁周全的能力，他不想因为今日之前谢禾宁受到家中人的训斥。
　　李昌烨挥了挥手:“既然是虚心道歉，回去手抄经文三十以示真心吧，明日会有宫人去你们府上收回。”
　　如此一来，她们二人家中长辈都会知道今日是她们自己惹下麻烦，而并非旁人惹是生非。
　　说完他拉着谢禾宁众人目光下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薛长意一众人。
　　薛长意跪在地上眼眶憋的通红，此时终于忍不住，眼泪夺框而出，当众哭了起来。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又唯恐祸事及身，都不敢贸然上前劝解安慰。
　　谢朝云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里生出阵阵寒意。
　　什么时候，谢禾宁这个庶出的贱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护着，从前是祖父，如今又是三皇子。什么时候她同宫里的三皇子这样熟悉了？
　　她还以为谢禾宁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想到一样是那种攀附权贵的狐媚子货色，果然这她娘说的对，庶出的没一个好东西。
　　一想到这里，谢朝云握着薛长意的手逐渐用力起来。薛长意被捏的尖叫了一下，随即止住了眼泪连忙喊到
　　“朝云！你掐我做什么？”
　　谢朝云不再做思考，连忙回过神笑着说自己安慰她。
　　乐阳公主见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三哥哥拉着禾宁姐姐离开了，便冲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我们走吧。”
　　身旁的宫女四处看了看，不解的问道:“公主，你不叫谢姑娘过来吗？”
　　乐阳公主转身迈步离开:“三哥哥找禾宁姐姐有事呢，我们先回去吧，应该很快禾宁姐姐就会回来了。”
　　宫女得到了嘱咐，点点头小步跟在乐阳公主后面往回走。
　　谢禾宁手腕被李昌烨紧紧地握着，他人高腿长走起路来飞快，谢禾宁跟的有些踉跄。
　　皇子公然拉着个姑娘，一路上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看，谢禾宁有些难为情。双颊泛了一点潮红。
　　待到走到人少的地方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殿下...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李昌烨回过头，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笑了笑:“这就怕了？刚才那神气的样子哪去了？”
　　“殿下……我是给你惹麻烦了么？。”谢禾宁小口喘着气缓了缓，接着说道，“我听见她们那样说你，我一时气不过，我……下次不会了。”
　　李昌烨笑出了声，随即抬起手摸了摸她得头发：“傻姑娘，我没生你的气，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禾宁听了他的话，亮晶晶的眼睛瞪大了许多好奇的望向他:“我只是觉得，她说的话很是过分，殿下你尊贵之身，不该被她那样羞辱。”
　　李昌烨认真的看着她，方才她同薛长意吵架时坚定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此时他感动的同时，心里却也五味杂陈。
　　“阿宁，再给我一点时间。”
　　谢禾宁好像听见他叫了她，但声音很小却又没有完整的听清，她凑近了几步问道: “殿下，你刚刚说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成长得有能力护你周全，许你一世安稳。
　　这句话李昌烨放在心里，默默的的念了念，却没有说出口。
　　他的阿宁配得上世间美好的一切，终有一天他会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没什么……”
　　“哦，我还以为殿下在同我说话了。”
　　谢禾宁侧过头，突然发觉自己和三皇子殿下站的近了，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她小心翼翼的的小步向后退着，直到同他拉开了距离。
　　谢禾宁手足无措的看着四周，猛然想起见时候不早了，连忙福了福身，“殿下，公主还在那边等着我，我得先回去了，不打扰殿下宴会的兴致，我先告退。”
　　说完她也没再看李昌烨，便落荒而逃。
　　“等一下！”李昌烨有些无奈的叫住她。
　　谢禾宁走了两步听见他的声音又停了下来，李昌烨目光温柔的看着她:“阿宁，今天的事，我很感激。”
　　谢禾宁心里轻松许多，随即开怀的笑起来:“能帮到殿下，我心里也是高兴的，殿下不必太放在心上。”
　　李昌烨痴迷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走了很远，一点点的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他脑海里不断闪过谢禾宁方才脸上的灿烂的笑容，和她为自己出头时的模样。
　　原来她笑起来，也是这样明媚好看。


第13章 狂悖
　　经此一事，薛长意和谢朝云两人颜面尽失，也无心留下来参与之后的活动，吩咐人套了车赶回府，之后的什么赏花宴，诗词会，都一概没有参与。
　　两大世家的嫡女的离场，没过多久就便传开，所幸，乐阳公主派人在场解释安抚了一番，又碍于言贵妃的情面，没敢闹得沸沸扬扬。
　　待到了那边开宴，这场闹剧也逐渐被人们淡忘。
　　谢禾宁急匆匆的赶回乐阳公主身边，刚一进门便屏退了众人，只留她自己一人同公主在殿内，随即三两步靠近后跪在公主面前。
　　乐阳被她得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她:“禾宁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禾宁身为公主您的伴读，却没能严以律己，如今又在外惹是生非，差点破坏了言贵妃娘娘精心筹办的花朝宴，实在是罪不可赦，请公主责罚。”
　　谢禾宁将头沉沉的扣在地板上，言辞一片诚恳。
　　“禾宁姐姐，我知道你今日是为三哥哥出头，我感激你还不够，又怎会怪你。”乐阳公主走过来，伸手想扶她起来，可谢禾宁依旧纹丝不动。
　　乐阳见她如此执拗，叹了口气，小小的脸蛋上充满愁容。“禾宁姐姐，我同别人不一样，我如今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靠的都是父皇心里对母亲元敬皇后思念，说句违逆的话，若是日后父皇将母亲一点点忘了，那我的这恩宠也就随之消融了。”
　　乐阳蹲下身，握住谢禾宁的手看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三哥哥能够平安顺遂，我欠三哥哥的的太多太多了，我愿为他付出一切，倘若他也有夺嫡之心，那我也愿舍命相护。今日若是我在场，也定然不会让人背后议论了三哥哥去。所以，姐姐你不要觉得抱歉，我还感激你如此不顾一切的替我维护三哥哥。”
　　谢禾宁被她得话触动到了，颇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公主...今日之事势必会传到言贵妃娘娘耳朵里，薛家谢家两位嫡女同时离席，想必娘娘心中已经有不悦……我的确是罪不可恕。”
　　乐阳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至身旁坐下，安抚的说:“言娘娘是个好人，她不会因此怪罪于你的，你若是不放心，明日我们亲自去她宫里当面致歉，如何？”
　　谢禾宁点点头:“多谢公主体谅，明日我定当同言贵妃娘娘真心致歉。”
　　*
　　近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林苑百花齐放。隆德帝的病随着春天的到来逐渐有了些起色，尚食局每日送过去膳食种类变多了，早朝上的咳嗽声也少了许多。
　　此时忙碌了一整天的隆德帝想才起今日是花朝节的事，今年的赏花宴交给言贵妃打理，她家世好，为人处世谨慎认真，是个难得的打理后宫事务的人才。
　　如今中宫之位空缺，按理应当由资历深的宋贵妃代理后宫，可前段时间宋志诚科考泄题一事很难不被隆德帝疑心前朝后宫之间勾结之事。所以处置了宋志诚的同时也冷落了宋贵妃与四皇子李昌炜。
　　近来因为受到冷落，宋贵妃母子在宫中也低调了许多，连今日的花朝宴都未曾出席。
　　听身旁的内侍说宋贵妃最近只是在自己宫里待着，从未出过宫门，就连以往十分注重的妆容也没过多用心，只是简简单单的描了描眉。看起来整个人苍白憔悴，没了往日的艳丽，平添几分我见犹怜。
　　隆德帝想起这几天请安时，四皇子李昌炜看见他一副畏畏缩缩的神情，想是他当日过于严厉将那孩子吓得不轻。
　　他虽然对科举泄题一事十分痛恨，但也并无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们母子参与此事之中，宋贵妃入宫多年从无差错他也不能对待枕边人如此绝情。
　　次日，隆德帝下了早朝时觉得自己身心俱疲，随即唤了太医前来诊脉，太医仔细的检查后认为是过度劳累引起的疲乏，开了几副安神散劝皇帝好生休息。
　　隆德帝也觉得最近事多惹得他乏累的很，便遣散了众人服了药睡了几个时辰，待到下午起身时果然神清气爽。刚一起床脑中无所事事的他突然想起被自己冷落许久的宋贵妃，想到这里隆德帝放下手中的公务立即唤来了福公公，叫他安排车驾，准备过去探望一下她们母子。
　　福公公得了皇帝嘱咐，不必事先禀报，只悄悄过去以示恩好。他迅速叫来了辇车，带上近卫一同前行。宋贵妃所在的储秀宫同皇帝书房位置离得很近，辇车沿着宫内高墙甬道快速通行，没过一会儿便停在了储秀宫前。
　　圣驾至，储秀宫的宫人一时没有准备，慌忙的跪在地上行礼。
　　她们本来忙着手中的事宜，没想到皇帝会毫无通报突然过来，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受到责罚，因为皇帝已到了眼前，大家都在跪地请安，一时间来不及禀报宋贵妃娘娘圣驾至。
　　皇帝下了辇车，见外面居然站着许多宫人，就连宋贵妃贴身宫女都侯在门外没有进去心中又陡然起疑，“贵妃在做什么？”隆德帝开口问道。
　　“回皇上，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娘娘只是叫奴婢在外面候着。”
　　为首的那个宫女显然有些慌乱，可隆德帝记得很清楚，这人是宋贵妃的从家中带来的女使，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侍奉寸步不离，今日怎么连她也侯在外面不能入内.......
　　“青天白日的贵妃把你们赶出来，连你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宫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奴婢确实...确实不知道……”
　　隆德帝打量了四周片刻，见屋门紧闭冷冷地道：“所有人都给朕跪在这里，不得擅动。”
　　此言一出，一旁的福公公心中有些慌乱，他虽然不知道宋贵妃在屋内做什么，但没由的总是觉得有事发生，此时皇帝就在身侧他也没法子叫人先去通报一声。
　　隆德帝抬腿走了几步，迈上了宫门台阶，隔着一扇木门听到里面隐隐的谈话声。这声音他认得，是宋贵妃母子二人，不过此时正值皇子们的授课时间，李昌炜没有在撷芳殿好好背书，居然跑后后宫私自同母亲见面。一想到这里，隆德帝心里起了怒火。
　　转瞬一想，她们母子究竟在讨论什么事情竟然如此小心谨慎，皇帝不禁好奇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更觉得此事蹊跷，随即走进了几步靠近那扇门听着里面的谈话内容。
　　皇帝没有派人通报而突然到来，由于以前根本没有发生过，里面的母子更是想也未曾想到。
　　隆德帝站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前仔细听着，四下静悄悄的里面的人没过一会儿便又交谈起来。
　　“阿娘孩儿不想回撷芳殿，那个钟太傅实在是讨厌至极，动不动就因为书没背好来打孩儿手心。”
　　宋贵妃娇柔的语气安抚着他：“满宫的皇子公主，只有你和皇长子得钟太傅教导，太子之位势必要从你们二人中选出，你舅舅今日之祸还不都是为了你登太子之位铺路，你若是还不争气如何对得起舅舅？”
　　“哎呀，阿娘！皇长兄生母没有像您那般显赫的背景家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他人又那般胆小怕事，哪里争得过孩儿？依我看啊，阿娘你就是太过忧心了，皇长兄愚钝、二哥早夭、三哥生母是个罪妇、五弟年纪小。满宫里的皇子还有谁能同我一争？父皇不过是因为舅舅的事冷落我们一段时间，待哪天他反思过来了不还是要选择咱们母子二人？”
　　宋贵妃皱了皱眉，精致漂亮的脸蛋上隐隐带着愁容：“话虽如此，可你行事也应当谨慎小心些，你要知道若是二皇子在世，他便一定会被册立为太子，咱们母子无论如何都是争不过谢皇后的。”
　　“可他已经死了，这就说明他没这个命享受这份福气，元敬皇后也一样，她再受宠又如何一连失去两个孩子，最后连自己也搭了进去...所以说啊，有福气的前提是得有消受的起这份福气的命......”
　　此时门外的隆德帝听到此处已经是愤怒至极，就连一旁的福公公都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满宫里谁人不知云敬皇后那是皇帝的白月光，是心口抹不去的朱砂痣，容不得任何人议论编排。
　　可此时宋贵妃母子在自己宫里说出如此狂悖之言，还叫皇帝当场听了去，福公公伸手擦了擦两鬓的冷汗，无声的咽了下口水，整个人连腿都是控制不住颤抖的。
　　隆德帝此时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口气，喉咙干渴连同双手都紧紧的握成拳头，这口气在他胸口翻江倒海，难受至极，他气的一时忘记了要做什么，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要透过这扇门将里面的母子二人千刀万剐。
　　想到这里，他抬起腿一脚踹开门。
　　砰的一声巨响，殿中的母子二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惊恐的出来看，只见隆德帝阴沉的脸死死的盯着她们，宋贵妃只觉得当时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冷的，随即全身的骨头如同一下子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后半段修改啦！大家记得翻回来看一下～


第14章 愧疚
　　四皇子李昌炜当时被吓得脸色惨白，颤抖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宋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她两手撑在地上膝行了过来，抓住隆德帝的衣袍衣角楚楚可怜的开始求情。
　　抛开元敬皇后，平日里宋贵妃算是满宫里最受宠的女人。她同元敬皇后谢氏不一样，谢氏出身将门举止大方，端庄得体。而宋贵妃是家中是商贾出身，她又是千疼万宠的嫡女，自小养在深闺锦衣玉食，整个人看起来玉骨柳态，弱不禁风，眼中带着微微水光，一眼望过去风情盈盈。
　　她入宫多年从未行差踏错，平日里总是温婉柔弱，又念着她养育四皇子有功，所以这些年隆德帝从未冷待她。
　　此时他看着眼前苦的梨花带雨的美人，只觉得一阵阵厌恶，他是个皇帝，三宫六院雨露均沾的同时，心里为他从小爱慕的人留了一块洁净之地。
　　他同谢玉柔青梅竹马，而后又结发为夫妻，这样的情分他容不得任何人在背后诋毁他的柔儿。
　　宋贵妃拉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四皇子磕头认错，“陛下，臣妾同炜儿不是有心的，臣妾知道错了，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臣妾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冒犯了皇后娘娘，臣妾甘愿受罚求您开恩看在臣妾入宫服侍您多年的份上，放过炜儿，陛下……”
　　李昌炜踉跄的过来保住隆德帝的双腿说道:“父皇，儿臣...儿臣知错，儿臣罪该万死，是儿臣不懂事此事同母妃并无干系，求父皇开恩！”
　　隆德帝挣扎了几下，将李昌炜推开，可他却像狗皮膏药一样再贴回来，皇帝恼怒随即用尽浑身的力量一脚踹在四皇子胸口，四皇子狼狈的跌坐在地上，红着一双眼睛望向皇帝。
　　隆德帝气的极了，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向他，还未等训斥的话说出口，便突觉眼前一黑，向后栽倒，幸而身边的福公公眼疾手快快速扶住，才没有伤着。
　　福公公见事情不妙，连忙喊着:“太医！快传太医！”
　　福公公脑子连着转了几个弯，这厢同宋贵妃母子刚经历了一阵争吵，万万不可让皇帝留在储秀宫。他连忙吩咐人扶起皇帝，摆驾回宫。
　　辇车离殿内尚有一大段距离，几个内侍踉跄的扶着隆德帝上了车，待将人放置安稳后，一边飞速离开储秀宫，一边不断唤着皇帝，想让他清醒过来。
　　李昌烨下学归来，恰巧遇见了抬着晕倒的皇帝辇车，他连忙跑过去问道:“福公公，父皇这是怎么了？”
　　福公公一边小跑着，一边伸手扶住皇帝，语速飞快的说道:“皇上同宋贵妃母子吵了一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已经叫了太医，这会儿应当往殿里赶呢！”
　　李昌烨见辇车速度慢行驶起来颠簸，连忙叫停下来。
　　福公公不明情况急切的喊到:“哎呀！三皇子您这是做什么？”
　　只见李昌烨走到辇车旁一把背起隆德帝，寻了个稳固的姿势后开始飞速跑起来。
　　福公公一脸震惊的看着扬长而去的人，随即冲身边的人挥了挥手:“愣着干嘛？还不快走啊！”
　　待到福公公等人气喘吁吁的到达殿门口时，李昌烨已经将隆德帝安稳的安置在床榻上，从身上摘下了一个雅致的荷包，放到皇帝鼻前给他闻了闻，另一只手又紧紧的掐着皇帝的人中。
　　没过一会儿，隆德帝眉毛动了动他打了个喷嚏，整个人才逐渐清醒过来，缓慢的睁开双眼。
　　“陛下呀……”福公公走过去扶起他，一边为他捋背输息，一边念叨着“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李昌烨细心的拿过湿手帕替隆德帝擦了擦脸，皇帝此时方觉整个人清明起来，此时靠在福公公身上，闭眼喘息。
　　太医过来给皇帝诊了脉，开了几副药同时劝解皇帝不要动怒，安心静养。待到煮好的汤药下了肚子，才觉得之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渐渐消了。
　　他望向身旁的李昌烨，神色淡淡的开口问道:“怎么是你在这？”
　　李昌烨知道自己向来不受皇帝恩宠，正欲寻个合适的借口，便听见身边的福公公说道:“陛下，您突然晕倒把奴婢吓坏了！幸好三皇子恰巧散学路过，将您背到寝宫，给您闻了安神草药，如若不然真不知怎么得了！”
　　福公公一番话既交待了李昌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安抚了这位向来多疑的皇帝。
　　隆德帝听见后，抬眼看向这位一向被他冷待的皇子，回想起李昌炜与他母亲宋氏大言不惭所说出的那些话，只觉得怒火更盛。
　　可转念一想，他子嗣少，二皇子六皇子又相继夭折，平时又不看重这个面前的三皇子，如此不平衡的对待才导致李昌炜认为自己胜券在握，说出那些狂悖之言。
　　此时他四肢无力的躺在床上，心底一片怆然与悲凉，此时的他才惊觉自己年事已高，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日驭龙殡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极少被自己疼爱的孩子，语气放轻的问道:“近日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李昌烨没想到皇帝会这样问他，一时愣了愣，随即回答道:“白天会去国子监听讲，夜里大多都在温书。”
　　隆德帝听了他的话皱起眉头，满宫的皇子公主都有自己的授课老师，皇长子李昌烁和四皇子李昌炜更是由他钦点钟太傅教导，唯独李昌烨，还要去国子监旁听。
　　此时他方觉自己偏心到了极致，李昌烨正是长知识的年纪，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不该连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
　　隆德帝叹了叹气，闭着眼思索了良久开口说道:“你那个宫殿工部要派人翻修，你收拾收拾准备搬到重华殿住吧。”
　　李昌烨并未太惊喜，面上依旧淡淡的，跪在床榻下正准备谢恩时又听见皇帝继续说道:“文渊殿大学士曾玉堂满腹经纶，为人刚正不阿，明日带上我的口谕，去做他的学生吧。”
　　听到这里，李昌烨内心才真正愉悦起来，他仰慕曾学士才华已久，若是能做曾学士的学生，那便是三生有幸。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行礼:“儿臣谢过父皇。”
　　隆德帝内心的愧疚消去了些，他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吧，朕乏了……”
　　“那父皇多保重龙体，儿臣明日再来请安。”
　　说完他干净利落的离开皇帝寝宫，细心的掩住好门。
　　待李昌烨走后，福公公试探的问道:“陛下，储秀宫那边，您打算……”福公公问了半句，又觉不合规矩，没敢继续说。
　　隆德帝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犹疑不定，过了良久他方吩咐道：“宋贵妃将位分为贵人，即日起禁足储秀宫。至于李昌炜先行关入宗正寺，没朕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有人探望！”
　　福公公迟疑地问道：“那钟太傅每日的授课……”
　　隆德帝语气沉重，斥责道:“那般德行与心智，去了也是辜负太傅一片教导，给朕安稳待在宫里好生反省！”
　　福公公不敢再多言，连忙领了命，“奴婢这就派人通禀。”


第15章 羞愧
　　次日早朝结束后，李昌烨守在返回内阁的必经之路前等候大学士曾玉堂归来。
　　大周历代太子三师皆由朝廷大臣担任，而绝大部分人最开始都是出身于翰林院。
　　曾玉堂十七岁时，考中乙丑科进士，为一甲第二名，是大周建朝至今最年轻的进士。后经内阁首辅钟勉亲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
　　三年后又授予翰林院修编一职，他才华横溢为人却谨慎谦虚，在位期间做事认真勤勤恳恳，经调动辗转多地，多次升迁后任吏部右侍郎兼内阁大学士。虽出身寒门但却能凭借自身入翰林，在世家林立的大周占有一席之地。
　　时至今日曾玉堂仍旧是朝野上下最为仰慕和敬重的人物，除去教导日后太子的钟太傅以外，能做曾玉堂的学生已经是十分荣幸。
　　李昌烨虽面上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淡淡地神情，但心里已经不自觉的为此事感到欣喜。他掐算着早朝的时间早早地过来等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放见宫道那边几个穿着朝服的大学士迈着稳重的步子一边聊天一边走过来。
　　李昌烨见他们聊的兴起，没有贸然过去打扰，只在原地等待。想是曾玉堂已经得了诏令，远远地看见李昌烨后同身旁各位官员说了几句话，随即朝着他走来。
　　“臣，曾玉堂见过三皇子殿下。”他朝李昌烨拱手行礼，仪态端正声音洪亮。
　　李昌烨连忙扶起他的手：“老师免礼，您不必如此该是学生向您行礼才对。”
　　说着李昌烨掀起衣袍准备跪下向面前的这位日后教导他的老师行礼，可人还未弯下腰去，便被曾玉堂一手托住。
　　“殿下且慢，臣也是昨夜得到诏令，又赶上今日早朝事务繁忙，臣还未来得及同陛下商议。”
　　李昌烨见他神色淡然，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他犹豫的开口问道：“您是...有什么顾虑吗？”
　　曾玉堂本就不是弯弯绕绕的性子，见他如此问来便回道：“臣从前只是带过一些初入翰林的进士，从未真正做过谁的老师，唯恐自己无法胜任三皇子您的老师一职，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李昌烨颇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如此说来，大人您是不愿做我的老师了。”
　　曾玉堂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连忙说道：“臣的这一决定同其他外界的缘由无关，臣并非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之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世背景而另眼相待。”
　　“既然如此，大人您抛开我是皇子的身份，能否告知您不愿让我做您学生的缘由呢？”
　　曾玉堂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两人气氛颇有些尴尬，李昌烨叹了口气苦笑着说：“罢了，您态度如此坚决想来我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您了，大人您忙。”
　　说完李昌烨规矩的行了礼，转身离开。
　　“殿下留步。”
　　李昌烨闻声转回头：“先生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曾玉堂走近了几步，正色道：“殿下，臣的确是有自己的顾虑，殿下既有翻云覆雨手又何必来做我这个大学士的学生呢？”
　　李昌烨听了这话感到十分奇怪，他一时之间竟不知曾玉堂为何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大人，您何出此言。”
　　曾玉堂放下手中的芴板，有条不紊的说道：“科举泄题一事，臣当时就在现场，当时兵荒马乱臣并未详细查看，只觉得两份答案笔迹大概一致，便草草认定皆出自宋志诚之手......"
　　“后来，听闻从殿下所在的院内找到了当时宋志诚写给白都给事中的手书，臣才心生疑惑，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会掉在贡院的庭院里，如此隐秘的手书又怎么就被殿下您发现了。
　　所以臣在事情解决后曾过去看了一眼那封手书，仔细对比后有所发现。”
　　李昌烨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下，这件事在他同徐青芜的谋划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即使有所漏洞也断然不会怀疑道他这个关在幽宫不受宠的皇子身上。
　　曾玉堂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想来殿下您仿写的功夫炉火纯青定然不会相信臣说的话，臣仔细查看过那份手书，发现上面有一处极少有人知道的线索。
　　宋志诚的亡母名字中带有惠字，为了避讳他每次写字时遇见这个字都会减掉两笔，而殿下发现的那封手书里，‘惠’字却是一笔都未曾少的。”
　　李昌烨微微瞪大了双眼，心里的慌乱在此时已经无法遮掩，他不敢相信曾玉堂所说的话，却也不能不相信。
　　这事若是被查出那便是杀头的罪过，甚至还要连累谢禾宁，徐青芜一干人等。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使少年老成此时也感到十分慌乱。
　　曾玉堂看着他惊恐地模样顿了顿，而后放缓了语气说道：“臣今日所说的这些并不是要以此要挟殿下，臣虽对后宫之事关心甚少，但也大致了解殿下您在宫里的处境，臣欣赏殿下小小年纪稳重隐忍，有勇有谋，但有句不合规矩的话，臣不得不提醒您。”
　　李昌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大人您尽管说。”
　　“殿下您贵为皇子，虽不似其他皇子一样受宠，可从未缺衣少食。
　　殿下居庙堂之高，可曾知道天下万姓过着远远比您更加脆弱的人生。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就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一举高中，改变人生。
　　或许在殿下看来，您不过是借一次会试助自己摆脱困境，可殿下您可曾想过贡院中的贡生为了这次会试准备了多少年？他们的人生又能经得起几个三年？”
　　曾玉堂说道此处颇有些悲愤：“臣也是寒门出身，对这些学子的经历感同身受。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走向衰败的原因皆是因为上位者的斗争，让真正有才华书生成为了牺牲品，试想一个国家若没了新鲜的血液，朝野上下皆是些尸位素餐之人那还如何走向兴盛。”
　　李昌烨听了此话如梦初醒，此刻只觉得如同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般羞愧万分。
　　自作聪明，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却千疮百孔漏洞百出。他低下了头，缓缓说道：“大人...教训的是。”
　　*
　　这一年过得不安分，前朝后宫一波又一波的闹，隆德帝的病情反反复复，一直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渐渐暖和了，才得以恢复。这会儿虽未入夏，但晌午时分天气极为炎热，四处又有蝉鸣，惹得皇帝十分烦躁。
　　内侍围着皇帝的御书房和寝宫周围粘了又粘，却怎么也粘不干净。这日隆德帝在朝上同几位大臣就盐税之事发生争执，回宫午睡时外面蝉声又起，叫个没完没了，顿时起了脾气将一旁的茶水摔了满地。福公公见事不妙连忙派人又去粘蝉，过来半个时辰依旧没有起色。
　　他见皇帝脸色依旧阴沉，脑子转了转：“陛下，云安殿那边近日工部已经派人修好了，那边树木葱茏四面通风，您若是有雅兴奴婢陪您过去看看风景。”
　　隆德帝揉了揉太阳穴，想起的确是有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便招了招手示意扶他起来更衣。
　　福公公见皇帝如此连忙过去侍奉，又着人叫了辇车过来摆驾云安殿。内侍拿着芭蕉扇一边替皇帝山风，一边沿着宫道小跑。
　　乐阳公主所居住的长乐宫是通往云安殿的必经之处，辇车行驶至长乐宫时隆德帝恰巧抬眸瞟了一眼，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住在这宫里。
　　从前他发妻谢玉柔在世时，将乐阳当做亲生孩子一般疼爱，所以连带着他也十分疼惜这个小女儿。可自从谢玉柔离世，他极少踏入后宫，久而久之的连自己还有个曾十分宠爱的女儿都忘记了。
　　隆德帝轻轻叹息，“停轿，摆驾长乐宫。”
　　身旁的几个内侍看了一眼福公公，随后调转了方向至长乐宫。
　　辇车停在了长乐宫门口，福公公瞧里面望了一眼却没看见人影，他感到有些意外，不久前皇帝还特意叮嘱他选一些合适的人送到公主宫里，怎么这会儿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福公公此时心里有些慌乱，他搀扶着皇帝下了辇车，显然皇帝也已经意识到此时，他威严的面庞上眉头紧皱随即迈步朝里面走进去。
　　可刚一进去隆德帝便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只见院内种植了许多花草，此时正是到了开放的季节花红柳绿的十分喜人。一旁的园子更是精心培育了许多漂亮的双色牡丹，这种花他并不陌生，从前谢皇后在世时十分喜爱这双色牡丹，他为了讨她欢心还派遣了专人种植。
　　这花极难伺候，每日浇水都要有定量，不能多也不能少，还要防止蚊虫侵害。园子里的花开的这样好，想来是费了主人许多心思。
　　此时隆德帝沿着开满鲜花的小路走过，只觉得心旷神怡，就连内心的烦躁也减少许多，更是让他想起了当年谢玉柔同他漫步花丛中的景象。
　　隆德帝伸出手臂，由着福公公搀扶过了花园，等到了正远才看见两个宫女的身影，在福公公的示意下宫女跪地伏拜，不敢出声。
　　进了正殿的大门，面前摆放着一扇宽大的屏风，透过那女孩子家精致花哨的薄纱，隆德帝见里边有人影晃动。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待到里面的人转过身露出并不清晰的侧脸时，隆德帝脚下一个踉跄，随即紧紧地握住福公公的手，很是激动喊着：“柔儿，是你吗？”


第16章 过失
　　隆德帝这一出声，猛地将屋内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手上一滑，木盒里摆放的精致首饰叮叮当当的掉下来，摔了一地。
　　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水汽，正一脸惊恐地望向皇帝，隆德帝在看清她的脸后意识逐渐清明，还未等他开口缓和这尴尬的局面，就听见后面又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
　　那人自屏风后走出，颇有些焦急地看向面前的少女：“怎么了，有没有伤到？”
　　见身边的人没说话，那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站在门口不知多久的隆德帝。
　　李昌烨连忙拉着身旁神游天外的谢禾宁跪地行礼，乐阳公主匆匆赶来，见屋里气氛诡异没敢多问，只得掀起裙摆跪在皇帝前。
　　“儿臣拜见父皇！”
　　隆德帝眉间依旧紧皱，他透过身前跪着的女儿身影看向李昌烨，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昌烨神色自然，恭恭敬敬的回答：“回父皇，今日是乐阳妹妹的生辰，儿臣作为兄长特来为妹妹庆生。”
　　隆德帝猛地一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记不得他的这个女儿生日是哪天，或许说他也从未在意过。
　　但他记得，自乐阳过继给谢皇后之后，她十分喜爱这个孩子，每年的生辰都是由她细心操办的，而他为了讨谢玉柔欢心总是在得到消息后临时准备好贺礼，亲自送过去。每年公主生辰长乐宫来来往往送礼之人络绎不绝，如今偌大的宫里却只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
　　他虽然对李昌烨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若是今日连李昌烨都没过来，那岂不是一个为公主庆生的人都没有？
　　满宫里的皇子嫔妃居然无一人记得公主生辰，今日若不是自己碰巧经过这里，定然不会知道长乐宫是这般景象。
　　回想自谢皇后过世以后，他实在是因为平素对这个女儿关照太少，小小年纪饱经人情冷暖，心中不由略感愧疚。
　　李昌烨见他神色缓和想起方才谢禾宁失礼之处，急忙道：“儿臣们忙着整理贺礼，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隆德帝伸手在乐阳公主手臂上轻轻扶了一下，又看向后面的两个人道：“你也平身吧。”
　　福公公搀扶着皇帝走到屋内正椅上坐下，他靠在软塌上环视屋内的景象，最后看向李昌烨问道：“你是什么时辰过来的。”
　　“回父皇，儿臣下了早课便过来了。”
　　“难为你有心了...”隆德帝叹了口气，想为自己寻个台阶“朕今日事务繁忙，难以脱身的确是对你们有所忽视......”
　　乐阳公主听到此话快速考虑了一下，道：“父皇贵为一国之君难免有许多身不由己，儿臣们作为人子，最大的心愿便是父皇身体康健，家国兴盛昌荣。”
　　福公公脑中迅速转了转，随即上前一步道，“皇上，您前日吩咐内廷司为公主准备的贺礼已经备好了，奴婢这就安排人送来给公主庆生。”
　　福公公侍奉皇帝多年，凡事周到细致，即使有自作主张的时候尺寸都把握的恰到好处，所以许多时候隆德帝也并未同他计较，更何况是为他挽颜之事。
　　乐阳提裙拜谢:“儿臣多谢父皇赏赐。”
　　隆德帝嗯了一声，云淡风轻的接受了她的道谢。从进屋起他的余光就一直瞟向李昌烨身后的那个少女，此时他才猛地想起那女孩是乐阳身边的伴读，是谢家出来的姑娘。
　　难怪...难怪她长的同谢玉柔如此相似。
　　李昌烨察觉到皇帝看向谢禾宁的目光，其实他初次见到谢禾宁时便依稀觉得她的眉眼间长的同谢皇后十分相似，这样的相似或许在从前是幸事，可放在如今却是不幸。见皇帝仍旧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他不动声色的悄悄将她挡在身后。
　　隆德帝见此收回了视线，“近日，公主课业学习的如何？”
　　谢禾宁见皇帝提起公主连忙恭恭敬敬的站出来回答道：“回皇上，公主近来十分勤勉，课业在众学子中也是遥遥领先，前日还被教习规矩的嬷嬷夸赞过。”
　　“嗯...朕记得，你父亲是威远将军谢洵。”
　　谢禾宁顿了顿：“回陛下，正是家父。”
　　“你父亲战功赫赫，颇有当年谢老侯爷的英姿，你们父女二人一片忠心，你且安心留在宫里好生服侍公主，来日你们父女定然少不了恩宠。”
　　“臣女明白，臣女替父亲谢过陛下。”
　　隆德帝深深看她，心中微动迟疑着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家中可曾为你订过亲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
　　福公公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合适的法子，只能揪着一颗心等待谢禾宁回答。
　　李昌烨眉宇微蹙，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之前皇帝还随口提起日后要为谢禾宁寻一门好亲事，没想到如今画风一转，竟是自己对她动了心思。他忍了忍，狠下心冒着再次被训斥的风险又叩首道：“儿臣以为......”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宫外跌跌撞撞的跑来一个内侍，他连滚带爬的跑进屋里，跪在皇帝身边焦急的说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永安郡主的小儿子被人打死了，郡主正跪在殿前求您过去主持公道啊！”
　　*
　　京城南侧靠近太明湖处有一条繁华的街道，这里平日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商贩过路之人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通过太明湖中央的大桥入目的便是一座建筑别致，恍若仙境的长楼，名叫寻芳阁。
　　寻芳阁坐落在这条街最为繁华的地段，这里的曲子舞蹈都十分优美，里面更是有许多长相艳丽的美人和小倌，据说寻芳阁身后有大人物帮衬，所以开在闹市一家独大了这么多年也已经相安无事。
　　这里无论青天白日都是笙歌艳舞，纸醉金迷让人流连忘返。
　　其中更是少不了整日到此寻欢作乐的世家公子，这日清晨，永安郡主的小儿子谭鸿真正搂着怀里模样漂亮的小倌躺在软塌上睡懒觉，小倌皮肤细腻光滑，半梦半醒中的谭鸿真伸手在他脊背上摸了几下，惹得怀里的人一阵嘤咛。
　　老话说清晨是一个男人欲念最为旺盛的时间段，怀里的人如此娇软，谭鸿真心里一阵痒痒，当即翻身准备再大展一番自己的风姿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来人几步跨到谭鸿真面前，在他惊恐错愕之时一把掀开他的被褥，嘴里还谩骂道：“好你个小贱人，我不过几日没来你竟然跑到别人床上！”
　　那小倌被瞬间被吓得清醒，一脸惊恐的边看着来的人边往床榻里钻。
　　谭鸿真见自己枕边之人被吓得花容失色，心里满是心疼，他当即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之人训斥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跑到爷的房里兴风作浪！”
　　来人眼睛当时气红了起来，指着谭鸿真的鼻子骂道：“老子乃是礼部尚书的大公子宋宴，识相的给老子滚远点，这人可是早早就跟了我的！”
　　听到这种话，是个人都不能忍受，何况是谭鸿真这种天之骄子，郡主最疼爱的小儿子，满京城都没人敢这般训斥他，谭鸿真当时暴起，一脚踹在宋宴胸口，随即踩在他身上吐了口吐沫嘲讽道：“不过是个被停了职的尚书之子，神奇什么？你老子爹涉嫌科举舞弊，连累着宋贵妃都被幽禁了，怎么你不呆在家思过，反倒出来乱咬人了？”
　　这一闹阵仗大了，连寻芳阁内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全部围在门口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谭鸿真自幼习武，虽然性情顽劣学的并不用心，但对付宋宴这种酒囊饭桶还是绰绰有余。
　　宋宴被他踩在脚下无法起身，胸口也是阵阵疼痛，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着他也觉得十分丢人，又见那小倌一脸娇弱的躲在谭鸿真身后，此时方觉得讽刺至极。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把推开谭鸿真冲过去就是一拳，谭鸿真没防备竟然被他力气打的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随即立马就回了一拳过去。
　　宋宴没学过什么武功，全凭着自身的灵敏躲过了这一拳，他揪住谭鸿真衣领将他扳倒在地，两个人躺在地上撕扯在一起，模样十分难看。
　　此时宋家被宋宴带过来的家仆赶过来，欲将地上扭打的两个人分开，谭鸿真寡不敌众，被人架了起来。宋宴见他无法动身，回想起方才的屈辱一时怒火攻心，抄起一旁的砚台狠狠地向谭鸿真头上砸下去。
　　房内传出一声惊呼，有温热的红色液体自谭鸿真头上滑落，他只觉得额头一阵巨痛，抬手摸了摸，还未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已经瘫倒在地，失去意识。
　　那砚台碎成了粉末，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随之见谭小公子倒在地上，头部四周不多时便已积成一片血泊，一时间连宋宴本人都吓坏了，他畏畏缩缩的伸手过去探了探谭鸿真的气息，随之惊恐的跌坐在地上，脸色迅速惨白起来。
　　众人见状已经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寻芳阁的管事妈妈见此连忙喊道：“杀人了！杀人了！快去报官，快去报官啊……”
　　四周又是一片惊呼嘈乱，而此时有一个黑衣人站在角落看完了一切后，缓步迈过一地狼籍，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走出了寻芳阁。


第17章 身世
　　外边天气渐渐暗了下来，谢禾宁沏了一壶茶从重华殿屋里寻了三个盏子放在院内的石桌上。
　　少女神色淡然，纤细的手指握着茶盏稳稳地放置李昌烨面前。
　　李昌烨伸手接过，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石桌上摆放的卷宗上。
　　他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将茶水递入口中，他们之间悄无声息的形成一种默契，她知道他平时喝茶习惯的温度，他懂得她得稳妥认真。
　　谢禾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盏小口小口的喝着，身边那剩下的空茶杯放在哪里许久已经渐渐凉了，都不曾见有人使用。她犹豫了下，随即站起身换了一盏新茶。
　　李昌烨见她忙忙碌碌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坐下歇歇吧，等他来了再换也不迟。”
　　谢禾宁点点头，但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依旧换了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放在石桌上。
　　还未等她坐下，便仿佛感受到了一阵突兀的风声，紧接着有一人突然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起面前的盏子一饮而尽。
　　“嗯，这茶不错啊！新得的吧。”
　　徐青芜把弄着手中的盏子好整以暇的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李昌烨。
　　李昌烨翻了翻手上的卷宗，“是新得的，你要喜欢一会儿带点回去。”
　　徐青芜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散的坐在石凳上，幽幽的开口:“果然，从幽宫出来了待遇就是不一样了。”
　　“最近去哪儿忙了，自我出来以后许久不见你。”
　　徐青芜趴在石桌上也不看李昌烨歪着头敲了敲谢禾宁面前的桌子，示意她再帮自己续点茶水，“浪去了啊，我还能忙什么。”
　　李昌烨抬首看着他:“浪的死了个人？”
　　徐青芜自顾自的喝着茶水，没打算回他这个话。
　　“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独子和礼部尚书宋志诚之间...有何恩怨？”李昌烨问。
　　徐青芜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到李昌烨面前的卷宗上轻点了几下：“殿下...这不是已经快知道了吗？”
　　李昌烨正色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下文。
　　徐青芜翘起二郎腿，抬眼望天悠闲地晃悠着：“殿下你既然查了徐政的卷宗就应该知道，他这辈子连亲都没结一个，哪来我这么大的儿子呢？锦衣卫里资历深些的老人只知道我是他十年前从外边捡回来的。没错，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只不过是从城东乱葬岗捡回来的。”
　　谢禾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曾听父亲提起过，许多犯了事的大臣再被问责后祸及家人导致家眷流放，而在流放的途中若是没有银钱打点，多半是要受尽折辱，最终因伤病过世被抛在城东乱葬岗。
　　先帝在位期间，遭流放的大臣不多。谢禾宁熟知大周律法，又跟在公主身边这几年对史册有一定的了解，她按着徐青芜的年纪算了算隐隐有个念头浮在脑海中。
　　谢禾宁看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建兴四十六年，兵部送到岭北的军粮生了霉，前线士兵突发疾病又正值隆冬将士们饥寒交迫，导致防线一退再退，最终造成了兵败。听说那一次先帝大怒问责了兵部许多人，可是...有你的家人在其中？”
　　徐青芜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来回磨着手中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禾宁想了想放缓了语气颇有些心虚地说：“我曾听父亲提起过，每年百姓缴纳给朝廷的粮食都是经过层层剥削，各大世家官官相护每挪动一级粮食就要少一部分，等真正到了前线将士们手里已经搜刮的所剩无几。”
　　李昌烨点点头：“户部掌财政大权，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卷进去不知多少银子，简直就像一个聚宝盆，进去容易在吐出来就难了，不过...这同宋志诚有什么干系？”
　　“当年...”徐青芜盯着前方回忆起来“户部齐永春家中嫡女当年嫁给了宋志诚的独子宋宴，至此两家结了姻亲关系，利益来往也更加密切。
　　建兴四十四年他们二人挪动公款在外买卖土地，可未曾想到岭北战事来势汹汹前线急需粮草兵马，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置办军需，于是二人合计四处搜集便宜的陈年旧粮，凑够了数目交给兵部送往前线。
　　这批粮食表面的一层都是新粮，看不出端倪，前线又催得紧也没有花费时间检查便送了过去。”
　　谢禾宁已经联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所以事情败露后，是他们二人联手将此事嫁祸给当时负责此事的兵部，那你...可是前任兵部侍郎叶博远叶大人的儿子？”
　　徐青芜没有否认，仍是目光涣散的摆弄着手指。
　　“你一早就盯着宋志诚，知道他秘密和白家来往，你抓住了这个机会并且激怒说服我，从而助你将此次科举舞弊一事捅出来。但你没想到的是皇帝对此事居然轻拿轻放，只是停了他的职并没有要了他的性命，所以你又设计了今天这一出。”
　　徐青芜听了他的话哈哈一笑：“别这么说吗殿下，我这不也是助你脱困了吗，不然你哪还能这么悠闲地坐在这里听我讲这些陈年旧事呢。”
　　“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李昌烨嘲讽道。
　　“感谢说不上，殿下手里握着我的死穴，那你就是我主子，日后我就跟着你了，凡成大事者，身边总得有个忠贞不二的狗腿子，鄙人不才就擅长干这个。”
　　李昌烨看着他露出谬赞的神情，“那，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徐青芜摸了把自己略带胡茬的脸：“宋志诚此次已经无力回天，四皇子没了礼部和户部已然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想来齐永春这个老滑头是要从一众皇子中另寻靠山。你猜，他会选谁？”
　　李昌烨苦笑了下：“多半是皇长兄，反正不会是我。”
　　“所以啊，从这点来看咱们两个也算殊途同归了。”徐青芜说完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扔给谢禾宁。
　　谢禾宁接过荷包，从里面翻出一张黄纸，看着上面一串时间茫然地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八字。”
　　“我的生辰八字？”
　　徐青芜点点头，“我找人专门给你挑了一个和皇帝八字犯冲的命，你自己记住时间，过几日派人报到宫里去越快越好。这玩意花了我好些银子，以后得从你份子里扣！”
　　谢禾宁笑了起来，这一抹笑容转瞬即逝，她突然想起当年兵部侍郎叶大人少年英才，极富盛名，想来若不是经此一事徐青芜应当同这京城里各家名门的公子哥们一样，肆意洒脱意气风发。
　　而不是被仇恨困在这宫里，行走于寒夜隐姓埋名的过完这一生。
　　李昌烨余光看向她，其实仔细看起来她长的同元敬皇后并不相似。元敬皇后端庄明艳，眉眼昳丽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而谢禾宁神色总是淡淡的，穿着打扮也是干净素雅，举止小心得体，总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肃穆而立，但就只是那么轻巧的一站便让人觉得清艳难言。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隆德帝思念发妻已经快要达到极致，又这么一个花容月貌又同谢皇后长的十分相似的人在宫里晃悠，保不齐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以他的能力暂时还没办法与陛下抗衡，这能先迂回躲着。
　　李昌烨收回痴迷的视线，扭回头问道：“宋志诚的儿子现在如何了？”
　　徐青芜露出佻达的笑：“我不过让人给他透点消息，他倒是十分让我惊喜。”
　　*
　　户部尚书齐永春自科举一事后整个人都打起了精神，唯恐祸事及身。这些年他们两家神不知鬼不觉的卷走朝廷许多银两，只是暗地里对宋家帮衬几把，此时尚未事发，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并非不知这个女婿宋宴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但他儿女众多也无心挨个操持这些事，毕竟在他眼里更重要的是结下的亲家家世如何。
　　宋宴虽有些断袖的怪癖，但人还算听话，这些年待自己女儿也不错从未张罗娶过妾室。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听话的女婿今日创下如此塌天大祸来，虽然同他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也足以让他头大如斗，再也没有心情笑得出来。
　　“爹爹！爹爹！女儿求求您了，救救宋宴吧！您的外孙不能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啊!”齐永春的二女儿此时正跪在他面揪着他的衣角哭的梨花带雨。
　　那日事发之后宋宴当场就被吓傻了，随之就被闻讯赶来衙门的人给带走了。事情发生在闹事，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具在想完完整整的把一个杀人凶手救出来谈何容易!
　　“爹爹”跪着的姑娘见齐永春神色不明心中更急，又抹了一把眼泪，“公公已经同我说过了，若是爹爹能保下宋宴的性命，那他愿为您承担一切事宜，求爹爹念在两家结亲多年，救他一命！”
　　齐永春皱起眉头，心中觉得甚是麻烦，这个宋志诚同他都是一品官员平日里他们二人你来我往都是客气至极，谁也不愿驳了谁的面子的同时也不愿低谁一头。如今为了儿女事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他也不好再置身事外。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抬起手将跪在地上的女儿扶起来，放缓了语气安抚道：“你先起来，回去同你公爹说，这件事我不会置之不理的，让他且放宽心。”


第18章 温情
　　“这是什么？”李昌烨从放在院中太阳下晾晒的草药中随手拾起一片，闻向身边的谢禾宁。
　　“当归，晒干以后既可以入药，又能煲汤或是做香料。”
　　李昌烨微微笑着：“还可以煲汤？”
　　谢禾宁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当归，味辛性温，主治气逆干咳、能舒缓身心，补中益气。长期服用可使身体轻盈，延缓衰老。”
　　李昌烨的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带着温情与笑意，像是教书先生看着自己课业完成优秀的学生，赞赏的说道：“你懂的还真不少，那你晒这些是要做什么，煲汤？”
　　“嗯...最近天气热公主吃的不多，人也消瘦了些，我想着做汤时加些进去，补气血还可舒缓一下烦躁的情绪。”
　　李昌烨听了她的话感慨道：“其实这京城里此时最该得到舒缓的应当是三法司了吧。”
　　一边是永安郡主的小儿子，另一边是礼部尚书的独子。
　　自事发以来三法司审理商议了许久都没能意见统一给出一个解决办法，哪一方也不愿揽这个烫手山芋，只得先行将宋宴关入刑部大牢，谁知这一关竟然关了快两个月。
　　谢禾宁觉得他说话有趣莞尔一笑：“没有定下结果前不应该是送到都察院监管吗，怎么送去了刑部？况且都察院有曾经宋志诚提□□的门生，于情于理都不该去刑部吧？”
　　李昌烨面上一片从容，“你说的对，都察院虽有宋志诚提拔起来的门生，可大理寺又是郡主娘娘女婿管控的地方，这种时候两边攀咬着只能先送进刑部。”
　　谢禾宁皱着眉：“刑部的傅大人今年刚刚任职尚书，听说他是个刚正不阿，性子格外冷情的人，想来宋家少爷进了刑部不会受到格外优待。”
　　“明眼人都知道宋宴这个案子已经证据确凿，如今做这些不过就是想先托着时间，只有人还活一日，就还有回旋余地。”
　　李昌烨见谢禾宁将晒好的草药归拢道一处去，连忙伸手接过袋子帮她撑开，谢禾宁脑中还在思考着李昌烨的话，手上的动作缓了缓，疑惑地问:“加上科举舞弊一时，宋志诚已经罪不容诛，可陛下迟迟没有表态，嗯...你说陛下他在顾虑什么呢？”
　　“他在想……找个什么样的人...替他做这个恶人……”
　　“啊？”谢禾宁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是等待着他的下文。
　　李昌烨颇苦笑道:“父皇他一边是念着当年夺嫡时宋家的鼎力相持，另一边又不能不顾及永安郡主的面子。
　　这事他根本不想插手，他也知道三法司商量不出来结果，此事必须要有一个身居高位，既能镇的住三法司，又能帮着他做出决定的人替他出面解决。”
　　谢禾宁思考许久，没想通这个“身居高位”的人究竟会是谁，她不解的问道:“所以，殿下认为，陛下会选谁呢？”
　　“我。”
　　“？”
　　“我是说，他会选我。”
　　谢禾宁惊讶的看着他，“殿下...你说什么。”
　　“能压得住三法司，又能代表他查案，这个人选只能是皇子。大皇兄想是早就料到此事，一个月前就告病请太医回宫静养。
　　四弟关在宗正寺至今没有旨意放出来，五弟年纪小……所以这个人，只能会是我。”
　　谢禾宁此时有些心慌，这样棘手的案子若是当真落在李昌烨身上，得罪人姑且不说，那些老滑头若是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谋害之事也未尝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谢禾宁担忧起来:“殿下，那要不然……您也称病避开这件事吧。”
　　他怎么会不知此事凶险，可若因为楼上风大，而放弃登顶，那他此生恐怕都无法伸手够到那九重阙。既然已经选择踏上这条不归路，便如同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况且此事若是能顺利解决，是他能走上夺嫡之路的关键。一来可以彰显才干，得文官支持。二来也能得民心，此事在民间早已经议论纷纷，若能得到公正处理，便可再立朝廷威严。
　　李昌烨笑着伸手摸了摸她得头发，在她没有反应过来时迅速收回手。
　　“父皇他除了我以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毕竟我不过是他最不受重视的儿子，由我出面，他根本不需要替我考虑后果，若是得以解决那便最好，没解决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不重要的儿子，仅此而已。”
　　谢禾宁听到他的话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看向他，情急之下连忙凑过去捂住他的嘴巴，“殿下，这话不可乱说。”
　　她左右环视着周围生怕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传了出去对李昌烨不利，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昌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目不转睛。
　　少女软嫩温热的手心贴在他嘴角处，离得太近，他甚至闻得到她发间淡淡的女儿香。和被他一直保留的荷包上的味道一样，李昌烨随之心口一紧，看着面前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自己也未曾察觉温情。
　　谢禾宁见四周无人，悬着的子女才逐渐放下，一转身撞上了李昌烨深邃热烈的瞳孔，她在他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谢禾宁一怔，猛地反应过来是自己靠的太近，连忙收回手后退着致歉。
　　可她刚一动，李昌烨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得手，拉进自己的掌心里。谢禾宁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看着他小声说:“殿下，是我逾越了。”
　　“没关系，你可以。”
　　谢禾宁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没听清，又仿佛是感到吃惊，“你说什么，殿下？”
　　“我说只要是你就没关系。”李昌烨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
　　谢禾宁耳廓有些发红，她难以置信盯着李昌烨看了半晌，随即大力的将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臣女行为逾越失了分寸，今日失礼之处还望殿下饶恕。”
　　李昌烨看着跪在自己前面恭恭敬敬的谢禾宁，心里一阵无奈。她总是这样，在幽宫时就多次提醒自己，他是主，他们是臣，他生来就该站在高处接受朝拜。
　　到了现在，即使他觉得这一年来他们风雨同舟关系应该更为亲密时，她仍旧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同他保持着距离。
　　李昌烨对此也无可奈何，也不能因此责怪她，只好叹了口气，伸手将地上那个固执的要命的女孩拉起来。
　　“起来吧，我不会怪你。”
　　谢禾宁没有扶他伸过来的手，独自站起身:“多谢殿下宽宥，臣女回去定当静思己过。”
　　李昌烨伸出去的手顿了顿，随即尴尬的收回来，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说道:“时候不早了，待乐阳下了礼仪课就同她说我有事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她。”
　　谢禾宁神色依旧淡淡的，她没抬头冲着李昌烨站的位置福身行礼:“恭送殿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7 21:21:07~2022-05-29 00:1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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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月色
　　“病了？”
　　“嗯，说是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再加上同郡主儿子打的那一仗胸口有伤，一个月前人就已经精神不济，时常发热昏睡，昨日狱卒照常过去送饭，没听见动静进去一看发现人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
　　李昌烨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笔，若有所思的问道：“事情尚未有定论，哪一方都不想宋宴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死了，势必要接出来诊治。只是...人要是从刑部大牢出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再回去。”
　　徐青芜从腰间拿出酒壶晃动了几下，里面的酒剩的不多，摇晃间发出空荡荡的声响，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之意犹未尽的咂咂嘴，
　　“你料想的不错，皇上不想趟这趟浑水，今日早朝各位大臣还未这事争议不休，皇上没个信得过的亲王兄弟，只能从皇子里选。这下宋宴是铁定要从刑部里接出来，这事儿就越发棘手了，我想不出明日就有人要找上你了，你可想好要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李昌烨苦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如今...还能有别的好出路吗。”
　　屋外来了一个弓着身子的内侍，拿着一坛子酒小步走到徐青芜身边，将他空酒壶填满了。
　　徐青芜闻着空气里散发出的浓烈酒香，吸了吸鼻子，“嗯，好酒！”
　　那内侍有条不絮的将坛子收好，开口道：“这是上等的秋月白，是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给您留着的。用的是秋季产的粮食以及枝头露水酿制而成，色春纯烈，小大人切勿多饮."
　　徐青芜见这位内侍有些眼熟，他记性向来不错扬了扬酒壶说道：“谢了。”
　　李昌烨斜眼看着他：“现在已经入秋夜里天凉，喝酒伤身，来年不是要去考武状元，别把一身功夫喝废了。”
　　徐青芜翘起二郎腿，“那不能，我心里有谱。”余光见那内侍退下了，他又问道：“这不是那天谢禾宁派了给我送东西的人吗，叫祝...祝英？怎么来了你宫里做事了，靠谱吗？”
　　李昌烨点点头，手依旧握着笔在书本上不知写着什么，“阿宁也算救过他的命，这人是个机灵的，又知根知底便送来我这边了。”
　　“如此也好，我也能少点操劳。”
　　李昌烨抬眼看他：“留给你做的事还多着呢，酒不是白喝的，宋宴那边你得去帮我盯紧了。”
　　“这你放心，盯梢逮人我最擅长，况且刑部新上任的那个傅司兴是个硬骨头，这事儿既然落到了刑部他铁定会咬着不放的。”说道这儿徐青芜皱起眉头，“不过...我觉得你身边还得是有个能帮你出谋划策的人才行。”
　　李昌烨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他想起之前因他借科举一事出幽宫而拒绝做他老师的曾玉堂，心里五味杂陈，后半句话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徐青芜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慢慢来，你现在根基不稳，日后总有英才主动拜访。老的没有，不是还有小的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
　　徐青芜自重华殿出门时，见门外巡逻的侍卫比往日多了些，院里洒扫的内侍宫女也多了几张新面孔，手脚麻利做事有条不紊更像是内廷司做的时间久的宫人。
　　徐青芜看出院中微妙的气氛，心微沉，足下点地翻身从侧墙出去，避开了宫门前来回走的侍卫。
　　近日锦衣卫事务繁多，徐政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回府，徐青芜得了一壶好酒拎着去了北镇抚司。他寻了两个杯子，坐下同徐政吃了半盅酒。
　　“这酒不错，上一次喝到还是秋猎时御赐的。”入了秋，夜里凉风习习，徐青芜和徐政坐在北镇抚司的房顶上，一边赏月一边喝酒。
　　徐政从这酒里品出了微妙的滋味，他张了张口犹豫的说道:“今年宫里宫外麻烦事不休，旁的我不管，我只说一句，命最金贵！你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该知这个道理。”徐政拈起酒杯，把酒饮了，这酒烈他边皱眉边起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啊总得向前看……”
　　徐青芜沉默着没有接他的话，徐政翻身下了屋顶站在院中冲他喊到:“我晚上还有事，你喝完了自己先回去睡觉。睡之前把我的话翻来覆去的多想几遍！”说完他便走了，让徐青芜自己玩。
　　徐青芜躺在屋顶独自赏月吃酒，秋月白酒烈，他突然想起隔壁宫殿的房顶上他还藏了半包牛肉干，他起身脚下轻巧的在各处房檐上穿梭而过，在那处熟悉的地方，他翻出了藏起来的牛肉干。
　　今夜月亮圆，映照四处亮堂堂的。他寻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星光。耳边突然传来了琴声，他寻声而去侧目窥探。
　　见一旁高阁处坐着个人，那人身穿淡蓝色的常服，交领出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月白色的发簪束着头发。
　　徐青芜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琴声音犹如泉水,行云流水般从他纤细修长的指间倾泻而下，让人听了蜿蜿蜒蜒、百折千回。
　　他屏着呼吸，悄悄移动到那人身旁的一颗桂花树上，随着距离的拉近，他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月光倾撒在他身上，映照着此人的肤色如同羊脂玉一般洁白，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眸色温润如玉，周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息。面若秋月，色如春花，像是天宫里气质优雅的神仙，他的唇边总是浮动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又让人觉得倍感亲切。
　　他端坐在那里，仿佛与月色逐渐融为一体，徐青芜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样气质与资质，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此时，他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
　　一曲毕，薛时卿尚未收回手，便听见一旁传来掌声，他抬眼望去见前方桂花树上倚着个人，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那人眼中带笑，从树上跳下来，轻巧的落在阁楼上。
　　“你这曲子谈的妙，我虽不知是出自谁家之手，但倒是能在里面听出几分愁思。不知小公子……在为何是烦恼？”
　　薛时卿抬眸看他，二人相视一笑:“这曲子是我方才即兴做的，还从未弹给旁人听过，兄台好耳力，竟能透过曲子听出我的心思。”
　　“如此说来，我竟这样有福气做了这曲子第一个听众。今夜月色好，却无人留心赏看，我路过此地听到寻着琴声而来，那便是我同这曲子有缘，也同弹奏此曲的公子有缘，既如此何不趁着良辰美景，你我交个朋友？”
　　薛时卿放下手中的琴站起身，又看了看徐青芜:“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与兄台初次见面便如此投缘，想来是命中注定，人生难得一知己，兄台，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20章 结案
　　时至九月，中秋将近。本该是一片祥和，喜迎团圆佳节的时段，可京城里的气氛却越发紧张起来。
　　宋宴如愿的被从刑部大牢接了出来，在自家府中修养，眼看过了半月有余宋传出来的消息仍旧是宋少爷病重尚未康复。
　　这下永安郡主坐不住了，她生怕这是宋志诚那老狐狸的阴谋诡计，想趁机将宋宴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
　　她这一番推测并不是全无道理，还未等到永安郡主早朝上书请求再次审理此案时，当天晚上宋府传来消息，前礼部尚书宋志诚的独子宋宴病重药石无医已经于亥时三刻过了身。
　　宋志诚失了独子在家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晕了醒醒了晕，宋府上下虽早早料到此结果但仍处于一片悲痛之中，次日一早，府中各位管事便依着礼制将开始着手安排宋宴后事。
　　满京城各路官员盯着这个案子近三个月，还未审理出什么结果，宋宴就这么病死了。一部份人开始感慨人在做天在看，自作孽不可活。
　　而包括郡主在内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宋宴死得蹊跷，他们疑心是宋志诚想用假死一事帮宋宴搞个金蝉脱壳。
　　郡主派过去明里暗里去打探地家丁都被挡了回来，她心急如焚，若是趁着出殡将宋宴送出了京城，从此天高皇帝远她就再也无法为自己的小儿子报仇雪恨。
　　一想到这里，郡主连忙派人前去敲登闻鼓鸣冤。
　　内阁与司礼监众人商议了许久，最终向皇帝推荐了两位处理此事的人选，一位是淳亲王李镇恪。另一位是三皇子李昌烨。
　　隆德帝皱着眉看着司礼监呈上来的草拟，最终在拿起笔在右侧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寻芳阁过失杀人案，令三皇子李昌烨主审，三法司协助处理。查明立判，不得殉私，钦此。”
　　从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正式接过圣旨的第二天，李昌烨便拟定了此次负责协同审理的三法司机构以及负责的官员名单。
　　这份名单里挑选出的众官员大多都是出身寒门，凭借自身才学跻身于庙堂之上，在位期间勤勤恳恳克己复礼的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处理起事情来干脆果敢，看起来完全不像临时受任，倒像是有备而来。
　　三皇子身后没有显贵的外戚，在宫里极少同人来往，又挑选出来这样的一些官员出来，无论是永安郡主还是宋志诚，听闻此事都不免忧心起来，这就说明他们在朝廷的一切人脉与来往，在面对这群审理人员前通通变得无用。
　　而李昌烨在面对这一案件没有丝毫胆怯，他派人将宋府层层围住府中内外任何人出入都需经过层层搜查，更是在出殡之日派遣官兵护送，于坟地驻守三日。
　　这几日折腾下来宋府上下看起来安然无恙，如果宋宴不是真的病逝了，那便是还藏在府中，只要他尚未出京城那一切便有转机。
　　李昌烨撤走了驻守在宋府附近的官兵，宋府上下人观察了几天也未见再有其他动作，便以为此案到此查无可查已然了结。
　　宋志诚也松了一口气，这三皇子说到底是个没经过风浪的孩子，根本不足为据。原来想着趁着出殡队队伍鱼龙混杂，将自己儿子宋宴送出京城到乡下老家避难。可此事生生让李昌烨给搅和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洗清了嫌疑，直等到结案后风平浪静了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将儿子送出京城。
　　这日夜里，徐青芜躺在宋府的房檐上正翘着二郎腿喝酒，一阵凉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正想起身换个避风的位置时，眼神刚好瞟见侧门处有一个下人正鬼鬼祟祟的四处打量，半晌后他似乎确认四周安全，打开门从外面接进来一个带着面罩的身形清瘦的男人。
　　晚风吹起面罩纱的一角，徐青芜透过缝隙看见了那人的脸，是张白嫩秀气的面容，眼角向上挑着带着些勾人的妩媚。
　　男生女像，腰身纤细盈盈一握，这种人徐青芜见得多了，早先刚入锦衣卫时给他派遣的都是些下三滥的活儿，比如去哪个官员家听墙角、去罪臣府中抄家、在比如国丧期间去哪间青楼馆子抓些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那场面，当真是淫／乱的很。
　　男男女女搂在一起难舍难分吗，更有甚者在雅间里搂着小倌正翻云覆雨时被锦衣卫当场抓获。
　　徐青芜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干的时间久了大街上随便看见个人便能大致猜出他是个做什么的。
　　比如方才进去的那位，杨柳腰狐狸眼，一看就是哪个南风馆子里出来的人。
　　只是如今宋府上下只剩宋志诚一个男丁，宋志诚娶了好几房美艳的小妾，可从未听说他还好这一口。
　　月黑风高夜，徐青芜没做多犹豫屏住呼吸，足下清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宋府房顶。
　　次日，仍对宋宴病逝心存疑惑地永安郡主再次来到宫门口跪请皇帝重审此案，但一连多日皇帝都没有召见她。
　　永安郡主跪到了午时，最后失魂落魄的在人的搀扶下准备离开，前脚刚迈出院外，眼前一片漆黑在下人的惊呼中，她失了重心晕倒在地上。
　　路过的谢禾宁连忙跑过来，从腰间拿出香囊放在她鼻间闻了闻，安神香一点点散发出来，永安郡主虚弱的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
　　永安郡主一生吃斋信佛，心思善良举止端庄柔弱而又带有力量。良久，她开口对谢禾宁说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姑娘，你今日帮了我，日后我必亲自登门感谢。”
　　谢禾宁微笑着恭恭敬敬道：“我只是宫里的一个小宫女，要出宫给宋大人送些药材，路过这里恰巧看到您晕倒，举手之劳您不必挂念。”
　　永安郡主虚弱地朝她笑了下：“姑娘人美心善，日后必有福报......"此话说完，永安郡主突然在谢禾宁的话里察觉出问题，连忙问道：“你是说...你要去给宋大人送药，哪个宋大人？谁叫你去的？”
　　谢禾宁一字一句得回答道：“就是前任礼部尚书宋志诚宋大人，听闻他家人身体不适急需补药，户部的齐大人便让奴婢前去他府上送过去一些。”
　　永安郡主听了她的话瞪大了眼睛，强撑着站起身，伸手在谢禾宁拎着的竹篮里慌乱的翻着。她将包好的草药撕扯开，放在鼻子前仔细的闻了闻，她精通药理，此时她敢确认这份补药并非仅仅只是养身的药物，其中更是有滋肾壮阳的功效。
　　宋志诚年近六十，用不了这么凶猛的补药，那...那到底是谁在用？这份药又是求给谁？
　　想到这里永安郡主来不及和谢禾宁多说什么，连忙叫人套了车往自己府中赶回去。
　　谢禾宁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伸手将地上洒落的药材全部整理回自己的竹篮里，神色淡然地朝回宫的方向走回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无心的巧合，仅此而已。
　　隔日，永安郡主府中人再次敲响登闻鼓，并且协着南风馆子里的小倌口供。状告宋志诚包庇儿子设计宋宴假死，欺君罔上。以假死逃脱罪名一事自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一时间京城众人纷纷过来看热闹。
　　此事尚未结案，这次李昌烨有了充分的理由围捕宋府，并且派人开棺验尸。官兵赶到宋宴的坟墓时，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此时距宋宴下葬不到十天，即便棺材中确实有人也可以经过仵作辨认确定是否是宋宴本人。
　　随着刑部官员一声令下，新建的坟墓开始被挖掘开，片刻后一个崭新的棺椁出现在众人面前，随之在众目睽睽之下，棺椁上的钉子被撬开，在场众人捂住口鼻眼神向棺椁里看着。
　　只见偌大的棺椁中央只躺着一只已经开始腐败的羊的尸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与此同时，徐青芜带着锦衣卫在宋府的密室里搜查出了在里面躲藏多日的宋宴，人证物证供词具在，宋宴逃无可逃。
　　李昌烨在处理此事时展示了他不为人知的行事风格，整个人不卑不亢，沉稳果断，同三法司的各位官员也是以礼相待。后续不到半个月，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众人商议一致通过，将此案彻底完结。
　　宋宴与宋志诚连同其他参与此事的亲朋在内一律处以斩首示众，家产由锦衣卫带人前往悉数抄没，宋府上下众人，男丁流放，女眷发卖。
　　立押封卷后，李昌烨带着三法司主理此事的官员，一起入宫见驾，答复旨意。
　　此事办的漂亮，一时间朝野上下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议论纷纷，但大多都是赞赏，说他少年老成、行事沉稳谨慎、有勇有谋、颇有皇帝年轻时的英姿。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部分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大周的风向已经逐渐往重华殿的方向吹，夺嫡之争注入了新的血液，又即将迎来一场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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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皇恩
　　隆德帝很快便召他们进了大殿，迈入大殿后他才发现内阁的几位阁老，以及大学士曾玉堂已经在殿中，看着并不像是才进来的。
　　李昌烨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儿臣遵从父皇旨意，已审结寻芳阁宋宴杀人害命一案，以及前任礼部尚书宋志诚设计假死欺君罔上一案。两份案卷整理详尽，请父皇查阅。”
　　隆德帝从内侍手里接过李昌烨呈上来的卷宗，上下查阅一遍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手便将案卷递给了一旁的内阁众人。
　　钟太傅接过案卷，见上面记述详尽，条理清楚，他满意地点点头随之交给内阁其他众人传看。
　　隆德帝余光打量着周围的众人，漫不经心的问道：“此次是那边负责行刑？”
　　刑部尚书傅司兴上前一步道：“回皇上，此案由刑部负责缉拿监管，以及后续行刑。”。
　　隆德帝看了一眼傅司兴，“这次事情办得好，你功不可没，日后当尽心勤勉...朕记得你儿子今年似乎是中了进士？”
　　傅司兴回道：“回皇上，犬子不负皇恩，于今年七月被选入翰林院，如今正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嗯，令郎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随之隆德帝眼神淡淡地扫向一旁的几位大学士，“这孩子年纪小既入了你们翰林院，日后要多加照拂，勤于管教，培养他为朝廷有用之贤才......"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瞟向一旁跪着的李昌烨。
　　本是三皇子前来复命，皇帝不但半分夸奖安抚的话都没同三皇子说，还将他晾在一边，大肆称赞傅司兴，看来这三皇子当真如同传言那般，不受皇帝待见。
　　此时就连傅司兴这种向来直来直去的人也生出了几分尴尬，他谦顺的垂着首，不敢抬头看李昌烨的表情。
　　为首的大学士曾玉堂余光向李昌烨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最先站出来说道：“为师者，惟匠心以致远，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教导学生，不负圣望。”
　　隆德帝似乎是察觉到屋里气氛异样，他将目光移到李昌烨身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且平身吧，此次做的也十分不错，后续事情也应当跟进处理，不得马虎。”
　　“儿臣遵旨。”
　　钟太傅见父子君臣气氛紧张，随即笑着插言道：“此次宋宴假死一案的确般的漂亮，三皇子小小年纪才智过人，皇上圣明从众亲王皇子中特意挑选了您主审此事，若是换了别人兴许此事还不会如此顺利的解决。三皇子殿下有勇有谋，颇有陛下少年时的风采。”
　　李昌烨拱手行礼，神色淡然看不出一丝不满：“太傅过誉了，此次事情顺利完成，当归功于三法司内各位大人夜以继日查案，我不过是得各位大人抬举，此等萤火之光怎敢同父皇相比。”
　　隆德帝听了他的一番话没做声，反倒问起钟太傅近日皇长子身体如何，课业可有耽误。
　　大殿之上众人皆为三皇子生出了几分不平之意。三皇子辛苦查案，差事办的顺利圆满，可皇帝却连一句夸赞的话都没说，反倒在大殿之上关心起了躲灾的皇长子。
　　陪同李昌烨来复旨的一众三法司官员则段时间以来整日连同吃睡都是与三皇子在一起，李昌烨为人沉稳，待人客气大方，这些日子他们都是看在眼里，此时面对皇帝的区别对待，他们心中都极是不忿。
　　可李昌烨本人却没有过多意外，相反他对此事已经麻木了。自他出生起就从来没有得到父皇一丝一毫的宠爱，时至今日隆德帝对他重视与否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有快点变强大，让他有能力去保护好自己身边心爱的人，不再受到任何委屈，给她幸福，护她周全。
　　同隆德帝大殿出来后，李昌烨一一拜别了三法司的各位官员，却见傅司兴站在一旁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主动走到傅司兴面前问道：“大人可是还有是要同我说吗？”
　　傅司兴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此时面对李昌烨突然却觉得有几分尴尬，他张了张口，犹豫的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下：“殿下，方才...方才在皇上面前。”
　　李昌烨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连忙笑着说道：“大人是想同我说父皇夸赞您一事吧，大人自入我朝为官，勤勤恳恳在职期间从未有行差踏错之事，您的爱子更是十分优秀，我朝建成以来能以十几岁中进士之人少之又少，除了薛家小公子，当属您爱子最为优异，父皇夸赞您也是理所当然的，您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至于我...此时事情办的顺利，我已经十分满意，其余的我从来都是不奢求，也不该是我去奢求的......"
　　傅司兴拱了拱手，郑重地道：“殿下心胸如此宽阔，一切为国事为重，实在是让下官佩服。若日后殿下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尽请吩咐，下官叮定当为殿下尽心效劳。”
　　“大人一片真心，我在此先行谢过了。”
　　二人拱手行礼后，傅司兴接着说道：“下官新上任不久，刑部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了。”
　　“大人客气，您慢走。”
　　李昌烨见傅司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视线中，仿佛觉得心里压着的重石在此时随之落下，不知怎么的，他此刻十分想见到谢禾宁，想见一见他的阿宁，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经产生，他整个人都开始急躁起来，脚下像是自己生出了方向，急忙往长乐宫走去。
　　钟太傅出门时看见曾玉堂正站在远里看着三皇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他走到曾玉堂身边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忧心，为何当初三皇子请你做他先生时你却拒绝了？”
　　曾玉堂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钟太傅似乎是明白他的这位学生心中所想，他看着李昌烨离开的方向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科举一事对三皇子心存顾虑，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完人。
　　大皇子稳重却胆怯，四皇子聪慧却顽劣，说到底他们不过还只是一群孩子，平明百姓的孩子尚且过着安逸的生活，他一个皇子却要为了活命而算计。
　　正弘啊，你当知人在处于绝境之时，做出一些有违常理之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曾玉堂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老师您说的是.....可既然您也觉得三皇子是可造之材，为何不让他和皇长子一同学习？”
　　钟太傅捋了捋苍白的胡须：“陛下若是有心培养三皇子，早在四皇子被幽禁之时就该吩咐三皇子随着皇长子一同来听讲，可陛下偏偏安排了你做他的老师，那就说明在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眼里，三皇子还是不够资格做皇位继承人......
　　天有日月而照临万方，人有眼目而明见万象。三皇子资质颇佳，为人勤恳，时间久了这朝野上下的人心中自有杆秤来衡量。
　　再说说我也老了，身边如今有薛家那孩子，又要辅导皇长子，已经是分／身无力。这天下最终还是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
　　曾玉堂连忙打趣道：“老师哪里老了，依我之见老师您尚有二十载青春。”
　　“你少拿我寻开心，你若是有心便听我一句劝，三皇子是个资质颇佳的孩子，只要加以指导将来必然是有用之才。我们这些人尚且不论出身，更何况他还是大周名副其实的皇子呢？”
　　曾玉堂听了此话沉默良久，最后缓缓说道：“老师...教训的对。”


第22章 中秋
　　李昌烨大步流星的往长乐宫走，可这一次他没有如往常一样顺利见到谢禾宁。
　　宫里的人说马上到了中秋佳节，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办赏月宴，各个宫里事务繁忙，谢姑娘怕中秋节当天忙不开，所以提前两天回永宁侯府同家人团圆。
　　李昌烨得知此消息后只能作罢，失落的回到自己宫里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院中多了许多新来的宫人，这些人都是从内廷各个司派遣过来的，底细尚且摸不清楚。如此一来，李昌烨如今即使借口去长乐宫探望公主，次数多了也难免惹人怀疑。
　　自他决定踏上夺嫡之路后，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作为皇子身不由己之感。
　　宋志诚案子被破后，朝野上下的气氛显得微妙许多。一部分人内心窃喜，受此奸臣打压多年，如今他便是自作孽不可活。而另一部分则是被宋志诚留下来的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整日恨不得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三千次。
　　在这种气氛下皇宫竟也十分平静，也许是事务繁忙，或者是受到宋氏一族案子的恐吓，或者可能是真的没什么事，整个京城看起来处于一片祥和中。
　　如今中宫之位空缺，即便隆德帝不愿过分宠信同一个人，但碍于后宫实在是找不出可用的之人，中秋宴执礼的人选还是落到了言贵妃头上。
　　永宁侯府倒是如同往常一样，谢家老侯爷乃是武将出身，如今的永宁侯也是世袭的一品军侯，这一年无论是科举案还是寻芳阁杀人案都不曾与谢家有牵连，而谢家却无声无息的失去在朝中一大政敌，这事无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亏的好事。
　　中秋将至，侯府和往年一样，来往送礼之人络绎不绝。谢淮作为侯府如今的主事之人自然是要尽一尽家主风采，为府中妻妾、亲友、晚辈准备好礼物送至各自的宅院中。
　　谢禾宁他们院里收到了城内如懿铺子里新做的糕点月饼礼盒，这间铺子在京城十分有名，定制寻常的糕点都需提前排队预约，更不用说是中秋月饼盒子。
　　除此之外，谢禾宁还收到了送给她的一些首饰和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精致的匣子中安静的躺着一枚兰花簪，上面的兰花灵动漂亮她很是喜欢。
　　可院中的管事妈妈却是愤愤不平，领礼物时她曾偷偷打量过，嫡姑娘谢朝云分得的是一枚牡丹花发簪，上面用金线缠绕，玉珠点缀明艳又大气。对比起来，她的姑娘的簪子真是极为寒酸，想到这里她不禁牢骚起来，
　　“咱们家主君常年在外领兵打仗劳苦功高，立下的那是汗马功劳，连皇上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如今这侯府能有今日繁荣，还不都是多亏了咱们主君。可姑娘你看看，逢年过节给送的东西还不如侯爷一个宠妾份量多，就打量咱们夫人姑娘性子好，随意敷衍。”
　　谢禾宁听她的话越说越过分，唯恐被耳朵灵的听了去，平白惹一身麻烦连忙全劝住了她：“妈妈莫要再说这些话，如今侯府上下一片祥和，咱们关起门来在这院子中也乐得自在，那便够了，您也知道旁的什么我们母女向来是不奢求的。”
　　杜妈妈见状也不再抱怨什么，只是见着自家姑娘消瘦的模样忍不住心疼道：“姑娘如今也十四岁了，去宫里做伴读虽说苦了点，但满京城哪家人不都是争着抢着想进宫谋这份差事。再过几年公主长大些亲事有了着落，姑娘便能顺利出宫，到那时主君打仗归来，咱们院子就又能热闹起来了。”
　　杜妈妈越说越高兴，整理物件的手也快了起来。谢禾宁思考的她的话也忍不住对未来有了期盼。只是，她希望若是到那时候她们一家能够和侯府分了家住到别的地方去便更好了。
　　这事只在她心里想了想，此时尚不敢同人说起。谢禾宁合上首饰匣子，继续开始忙活着处理院中摆放的几个礼物箱子。
　　很快宫里的中秋宴便到了，前朝会客事宜交由皇长子李昌烁处理，后宫大小事则由言贵妃代劳。举行的当天文武百官齐聚在大宴上，饮酒作乐共赏中秋美景。除了皇后位置空缺跟往年的中秋宴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区别。
　　歌舞过后，隆德帝有些乏累，提前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内侍开始分发月饼。大周自建朝以来每年的中秋宴都是犒赏文武百官的好时机，皇帝会在当晚召开宴席，歌舞结束后会发放赏赐与宫里特质的月饼盒子，皇子宗室、亲贵重臣领了恩赏后，便可回去与家人团圆。
　　按照往年的惯例中秋赏赐当从东宫开始，其次为众皇子以及宗亲，再次为文武百官。现如今东宫之位空缺，便从以皇长子李昌烁开始，旁的倒是没怎么变化，只是三皇子李昌烨今年比往常多得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想来是他最近办案有功多给的一点恩赐。
　　不过这一点恩赐和皇长子丰厚的嘉奖根本无法相比，所以即使有知道内情的人也都未放在心上。毕竟在他们眼里皇长子登上太子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隆德帝先行退下宴席，将场面交给李昌烁打理。这是难得的臣子和皇子结交却不落人口舌的好机会，一时间李昌烁身边围着许多前来祝贺的官员，他有条不絮的同人攀谈着，心里十分享受这种被人前拥后簇的感觉。
　　前厅歌舞阵阵，吵得人头疼，谢禾宁便带着公主到后花园的湖边放河灯。这边到了夜里光线暗，而且还安静些，两个女孩将从宫里带出的河灯整理好依次摆放在地上。
　　“禾宁姐姐，你今年要许什么愿望啊？”乐阳公主探头看着她娴静认真的侧脸，忍不住往她手上的河灯看了看。
　　谢禾宁急忙伸手挡住笑着说：“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你不能看的。”
　　乐阳公主突然笑的狡诈：“姐姐，你这么小心的护着，可是上面为自己求了和姻缘有关的事？”
　　谢禾宁摇了摇头：“姻缘那是月老的任务，我现在啊最大的心愿是希望父亲在外面能平平安安。”
　　乐阳见从谢禾宁手上漂走的河灯上写着平安顺遂的字眼，心里隐隐酸涩起来，短短几瞬她就又孩子气的笑着说：“那我许个愿望吧，就许禾宁姐姐的的所有心愿都能够顺利实现！”
　　说着她提笔在自己的河灯上写着，谢禾宁惊讶的看着她：“公主，你应该在河灯上许自己的心愿呀，不要白白浪费给我..."
　　“怎么能是浪费呢，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过得很满意了，所以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身边人能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她捏着笔一笔一画的小心翼翼在河灯上写着，没过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惊讶道：“呀，我忘了把三哥哥也写上了！”
　　乐阳看着河灯上空白不多的地方，有些苦恼的挠挠头，随即选了个还算好的位置将李昌烨的名字也写在河灯上。
　　她看着挤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觉得有些好笑，“就只能先委屈委屈三哥哥啦......"
　　“怎么就要委屈我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二人连忙站起身，借着灯光看清来人那个修长的身影是李昌烨。
　　谢禾宁连忙福身行礼，“见过殿下。”
　　李昌烨挥手示意她免礼，接着问道：“说说怎么委屈我了？”话虽然是问着乐阳公主的，可他的眼神却一刻都未曾从谢禾宁身上离开。
　　少女神色恬静，周身气质淡雅沁人，肩背挺得笔直衣袖随风飞扬。她就那样安静的站在那里，便让他觉得天地间失了颜色。
　　乐阳看着自己哥哥痴迷的眼神，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识趣的说道：“河灯不够了，我再去寻两个，禾宁姐姐你留在这儿陪三哥哥吧。”随即带走了身边的内侍，朝着反方向走去。
　　李昌烨见周围人走光了，向她靠近了两步目光温柔的看着她说：“你近来好像瘦了许多。”
　　谢禾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可能前一阵子天气太热什么都不想吃的原因吧。”
　　李昌烨看着她呆呆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他伸手从后面拿了一个河灯，放在手里摆弄着。
　　谢禾宁看向他随口问道：“殿下你也要许愿吗？”
　　“嗯，听人说河灯可以给思念的人传话..."李昌烨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母亲如今看到我现在过得安好，她在那边会不会开心......"
　　他的生母顾氏听说是犯了错，惹皇帝恼怒是宫里不能提起人物之一，谢禾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安静的在一旁听他讲话。
　　“我还记得她很喜欢笑，无论是身处何地，只要她看见我时都会露出笑容。以至于...我那是年纪小从来没了解到她藏在笑容背后的苦楚。”
　　李昌烨说完目光中满是忧伤与酸涩，这么长时间以来谢禾宁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即使当时困于幽宫饥寒交迫命悬一线之时，他都从未露出胆怯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半晌后，谢禾宁拉过他的手说道：“殿下，民间有一种说法若是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放置河灯，那么水流会将它送至亲人身旁。”
　　说完她带着李昌烨沿着河边寻了水流最急的一处地方，这里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虽没有盛开可依着河水滋养竟然比其他地方枝叶茂盛。
　　她留给李昌烨足够的时间许愿，在他紧闭双眼时将河灯点燃放置在水面上。水流湍急的地方也极容易发生翻灯。
　　她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不要翻，不要翻！
　　她心里不自觉的开始紧张起来，直到听到身边的李昌烨发出一阵惊呼声，她睁开双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河灯漂流经过的地方，河水两岸的昙花竟在此时开放了一大半。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3号掉落双更！


第23章 珍宝
　　眼前之景美不胜收，恍若仙境，谢禾宁呆呆的看着盛开的昙花，努力吸吸鼻子仿佛还能闻得到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即使是在宫里长大，从小赏名花无数的李昌烨，多年来竟然从未见过此等美景，一时间不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是河灯带去了祝福，她听到了殿下的心声，她是为殿下你感到高兴的。”谢禾宁鼓起勇气对他说道。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没有安慰到李昌烨，昙花盛开也不在她预料之中，她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李昌烨扭回头看向她的目光里似乎是有了别样的东西，炙热而又深邃。
　　在这样的对视里，谢禾宁显得有些招架不住，几乎是一瞬间便耳廓便起了绯红。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半步错开目光，不再去看他，略带尴尬遮掩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
　　还未等她说完，在她短暂的一声惊呼里，李昌烨便伸手强势快速的抓住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他周身淡淡地檀香萦绕在她心口挥之不去。
　　他的怀抱温暖而又厚实，像是将一枚珍宝认真而又珍惜的搂在怀里。
　　谢禾宁双手僵硬的摆放在两侧，正慌乱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她听见耳侧李昌烨低语:“阿宁...谢谢你……这世界上也只有你最懂我。”
　　谢禾宁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幼年丧母，因出身低微满宫里没有一个嫔妃愿意将他收养在膝下。
　　唯一的一次机会，他还让给了乐阳公主。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九 八,可与人言者并无二三。这些年，他心里其实也是孤独的吧。
　　她缓缓抬起手，在他背后回抱住了他。
　　中秋之夜，明亮的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彼此交叠，像极了两棵枝干合生的连理枝。
　　很多年以后，谢禾宁仍然记得这个晚上，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深情与爱意，在彼此第一次亲昵的拥抱里，她脸颊蹭到了他细密而又青涩的胡茬。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那时，年少的她还不知道未来道路还会有多少波折，可即使重来一次，她也心甘情愿将自己的一生沉溺于那句“阿宁懂我……”
　　彼时，乐阳和侍女在花园的凉亭里吃糕点，喝热茶。
　　侍女芸汐正拾了一块榛子酥小口咀嚼着，回头东张西望四处看了看嘟囔着:“谢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呢，糕点都快被奴婢吃完了。”
　　芸汐和公主年纪相仿，性格跳跃活泼，长乐宫极少有外人来访，她在院中待的习惯了，再加上公主脾气秉性好，她便无拘无束的惯了。
　　乐阳手指拨弄着茶盏轻声说道，“禾宁姐姐总是闷在宫里，好不容易能借着宴席有机会出来，多玩一会儿也无妨。”
　　芸汐点点头，脸颊两边像一只小老鼠般塞得鼓鼓的，眼睛依旧向四处张望。
　　没过一会儿，她突然急躁的拍了拍乐阳的手，语气欢快的说道:“公主公主，你快看，那边飞来了好多蝴蝶呢！”
　　乐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旁蔷薇园里的确有好多色彩艳丽的蝴蝶正围着花朵翩翩起舞，仿佛天外来客。
　　“公主，你快看那朵牡丹花上的那只，哇它翅膀好大，好好看呀！”
　　乐阳嘘了一声，“低声些，蝴蝶很胆小的别把它们吓走了。”
　　芸汐连忙捂住了嘴巴，拿起桌上摆放的团扇凑在乐阳耳边小声说道:“公主，那我们去扑蝶吧？”
　　乐阳笑着点点头，一主一仆随即走进花园中欢快的追赶着蝴蝶。
　　“芸汐快看，我这边有一只蓝色的！”
　　乐阳还从未见过蓝色的蝴蝶，月光照射下那蝴蝶仿佛羽翼上撒满了金粉，一闪一闪的散发出光芒。
　　那蝴蝶见身边有人，飞的高了些，想摆脱这里寻个安静的地方，它开始朝着花园外飞。
　　乐阳追赶着蝴蝶，一不留神便跑远了，待到她已经看不清蝴蝶飞去哪里时才发觉自己现在不知是身处何地。
　　她沿着有光的地方走，穿过石子小路，拨开两侧的树枝，忽然见前方站着个人。
　　那人身穿一身水蓝色的长袍，看起来淡雅脱俗。想是夜里凉外面松松垮垮的披着白色的氅衣，乌黑的长发绾起，没有带冠，只插一只白玉簪。就是这样简单的服饰，却衬的他气质出尘。
　　宫里竟有这般清雅俊朗的少年，乐阳一时间看的有些投入，不自觉的向那人所在的位置靠近。
　　一个没留神，她脚下踩空惊慌中身子晃了又晃，直到扶住了身边的树枝才得以站稳。
　　待到她抬起头，那人已经不知何时拾起她掉落的团扇，走到她身边。
　　乐阳仰头看着他，月光倾撒在他身上，映照着此人的肤色如同羊脂玉一般洁白，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眸色温润如玉周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息。
　　那人见她半晌没动身，开口问道:“姑娘，你可有事？”
　　乐阳连忙低下头，快速的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从他手中接过团扇客气道:“无碍，一时没注意扭了脚，多谢公子。”
　　芸汐没见着公主，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四处寻找，在一处绿荫里她看见了公主的身影。刚要过去，却见公主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没看清此人的模样，不敢擅自上前打扰，又怕夜里孤男寡女共处惹人口角，只能站在不远处观望着。
　　那人显然是已经看到后边跟来的侍女，他语气轻缓的对面前的小姑娘说道:“无碍便好，夜深了这里光线暗，姑娘还是早些带着侍女回去吧。”说着他眼神往乐阳身后示意了下。
　　乐阳扭过头，看见后面不知所措的站着的芸汐。
　　芸汐见自己已经被两个人发现了，便小步上前跟在公主身侧。
　　乐阳回眸看向他:“多谢公子好意，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那人微笑着点点头，在乐阳转身时他也随之向反方向离开。
　　乐阳走了几步，在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时犹豫的转过身，果然后面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她呆呆的看向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心里茫然若失，直到听见芸汐叫她方才回过神。
　　“公主！公主！你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嘛？”
　　“没有...”乐阳转身迟疑的问道:“芸汐，你知道方才那人是谁吗？”
　　芸汐点点头，“知道啊，他叫薛时卿，字珩砚，是工部薛大人的嫡孙，钟太傅的爱徒，满京城鼎鼎大名的薛家小公子！”
　　乐阳心里的那个猜想得到了证实，她笑了笑，“果然。”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薛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作者有话说：
　　“阿宁……”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第24章 兵部
　　经过一个中秋宴，先前那风波频频的紧张局面至少在表面上稍稍松缓了下来。
　　后宫里，言贵妃经此一事一举站稳了脚跟，代行协理六宫之权。
　　朝堂上，形成了几股看不见的微妙关系，先前以四皇子李昌炜和皇长子李昌烁针尖对麦芒的局面已经被打破。如今皇长子一人独大，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官员见状也开始纷纷倒戈。
　　宋志诚一案高破后他的亲家兼多老搭档户部齐大人虽未受到明面上的牵连，但暗地里，多年来他们之间的利益纠纷剪不断，理还乱，齐家也因此受到重创。
　　齐大人为保身家性命，也从原来支持四皇子而改向皇长子抛橄榄枝。
　　李昌烁手握户部，又有太傅坐镇吏部，一时间风光无两。由于暂时没有新的锋芒同他交锋，自中秋过后朝堂之上竟然显得异常平静。
　　可俗话说得好，宁静总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果不其然，清闲的日子尚未延续几天。
　　重阳夜里，皇宫突然走水，经过一夜的抢救后发现只是烧毁了几间废旧的宫殿。
　　但毕竟宫里离奇走水不是小事，于是第二天一早隆德帝便穿了钦天监过来问话。
　　而钦天监的监正大人不仅没有将此事归结于天灾人祸上，反而借机鼓吹皇帝功德，哄的隆德帝喜笑颜开，随之决定命钦天监在烧毁废墟之上测量风水，以备修建万寿宫。
　　此消息一经传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其中当属兵部侍郎杜大人最为叫苦。
　　他们兵部存下的军资已经供不起前线作战的将士使用，他这一年向户部请求批了好几次钱款，都被户部以各种借口档了回来，如今皇帝要修建万寿宫户部那些老东西却将此事干脆利落的一口答应下来。
　　杜维早朝上想借机向皇帝请示此事，可满朝文武竟都忙着对皇帝阿谀奉承，他的请奏便被无声无息的淹没在其中。
　　下了朝，杜维正魂不守舍的往回走时，猛然间一抬头看见了前面宫道上正从国子监下学回来的三皇子李昌烨。
　　杜维正愁无人相助，此时也顾不上其他，连忙一路小跑过去追赶李昌烨。
　　李昌烨似乎是听见有人叫他，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着，只见宫道对面赶来一个提溜着宽大朝服的人，一边跑来一边向他抬手打着招呼。
　　官服沉重行走都需谨慎，更不用说是一路小跑。此时杜维走到他身边时已经有些气喘，他平复了一下气息，拱着手道，“见过三殿下。”
　　李昌烨手里握着书，回礼道:“大人匆忙过来，可是找我有事？”
　　杜维颇有些难为情，“不瞒殿下，下官的确有事相求……”
　　“大人您请说。”
　　杜维挺直了脊背，正色道:“如今已经入了秋，边境正是粮草充沛牛马壮硕之时，近来天气不断寒冷，岭北驻守的将士们对保暖的帐篷等军需需求加大，兵部的储备库已经快要见底了，下官多次上书都未得到重视……下官...下官想请三殿下帮忙在陛下面前多多提及。”
　　李昌烨有些自嘲的苦笑了下，“大人，我在父皇心里的份量甚至可能还远不及一个七品官员，此事您找我是不是太抬举于我了。”
　　“殿下，满宫里如今谁人不知殿下您品行端正，做事沉稳认真。不怕殿下您笑话，如今谢家军威名赫赫，四境不敢有人贸然侵犯，可驻扎军队的军需也依旧得照例发放，兵部是个苦差事，费力不讨好，满宫里也没几个人愿意替兵部出头……”
　　“那您为何不向钟阁老求助，阁老一向体恤军情，若他知道了一定会在陛下面前替您分忧解难。”
　　杜维无奈的摇了摇头，“殿下有所不知，兵部如今存下的军需都是阁老之前出面替下官求来的，阁老年岁大了下官总不好一直麻烦他老人家……
　　我们兵部官员都是寒门出身，在这世家林立的大周多有不便，这几年里里外外需要用钱打点的地方多了去了，都是尚书大人从自己私银里出，连给女儿置办嫁妆的钱都搭进去了，户部整天与我们打太极，压着我们的帐就是不拨银子，算准我们兵部在朝中没依靠，随意敷衍。”
　　杜维少见地动气，他也是没办法了，入了冬置四处都需要用钱，开春还有武选，一年下来东奔西跑，累死累活不说还得自掏腰包补贴军需。
　　李昌烨有些动容的问出口:“那大人想要我做什么？若是我能做到的定当全力而为。”
　　杜维正身拱手行礼:“如此，下官便先行谢过殿下”
　　*
　　修建万寿宫一事，隆德帝还需挑选一个可靠的人来负责。他虽心中早有人选，想借机磨砺一下皇长子李昌烁，但兹事体大，还需得到太傅等人同意。
　　帝王之术，重在制衡。他深知此道中利害之处，从前他虽看中四皇子李昌炜，但也扶持起皇长子李昌烁同他相互制衡，如今即使他有意培养李昌烁，也不得不另选他人同他分庭抗礼。
　　次日皇帝同内阁众人议事时，宣了李昌烁和李昌烨过来在旁边听讲。
　　大周近几年国库充盈，可兴修宫殿之事耗费人力物力财力颇多，内阁诸位大臣意见不一，但皇帝执意如此他们多说什么也再无用处。
　　这事虽已经板上钉钉，隆德帝话锋一转问起了站在一旁的两位皇子意见。
　　大皇子李昌烁最先站出来恭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大周能实现中兴鼎盛之局面，全仰仗于有父皇这般贤能的君主。万寿宫一事定当全力赴工，确保父皇居有定所。”
　　隆德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工部薛大人年岁已高，行动多有不便，就由你暂时监管工部，全权负责修建万寿宫一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惊讶的瞪大眼睛面面相觑，李昌烁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跪地领旨谢恩。
　　“儿臣遵旨，儿臣定当尽心尽力不负皇恩浩荡。”
　　隆德帝目光从一旁的李昌烨脸上扫过，似乎是想看清他此时是何表情，可李昌烨神色却依旧淡淡的，仿佛此事于他没有任何关系。
　　隆德帝微微皱眉，开口问道:“昌烨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昌烨见皇帝叫到他，在众人的打量中上前一步说道:“回父皇，儿臣的确有一事想请父皇批准。”
　　隆德帝端起茶盏，也没看他，缓缓喝了一小口问道，“什么事...你说吧。”
　　“近来天气寒冷，边关驻扎的将士们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儿臣想请父皇允许多添置一批军需送至前线，以示皇恩浩荡。”
　　茶盏轻叩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半晌隆德帝都未说话。屋里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三皇子此话惹得皇帝不悦。
　　大学士曾玉堂站在钟太傅身边，紧张的攥紧手心。
　　兵部缺钱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半年前曾由太傅出面为兵部求来了一百两万银子置办军需。
　　可入了冬武器、粮草、马匹、棉被等等四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前几天钟太傅见兵部侍郎杜维在朝堂之上发言被挡回来，还想着私下找他商议此事。未曾想今日三皇子便借着这个机会向皇帝提起此事。
　　兴修宫殿本就是耗费财力颇多之事，三皇子居然敢在此时提起边关将士，若是被皇帝疑心成他是在借此讽刺，天子震怒，那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在场内阁众人一边敬佩起三皇子胆色和仁爱之心，另一边不免也开始为他忧心起来。
　　良久后，隆德帝抬头看向李昌烨，神色阴暗的开口道:“你身处宫中却能忧心边关将士，这是好事……转眼快到年关，也该到了犒赏三军的时候，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需要多少银钱打点，你和兵部尽快拟个数目报给户部，内阁和司礼监披红后便拿去用吧。”
　　这话虽没明着表达什么，可人人都听的出这便是将兵部放到三皇子李昌烨手下监管。
　　如此一来，皇长子李昌烁监管工部，三皇子李昌烨监管兵部，两个皇子分庭抗礼。
　　虽然看起来各自分管一部，可哪个是肥差，哪个是苦差事谁都看得清。
　　李昌烨早就已经做好了被痛斥的准备，却没想到事情居然进展的如此顺利，一时间他也没空去想隆德帝此时心里谋划些什么，
　　他没有喜形于色，依旧谦顺地跪下行礼，
　　“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第25章 时卿
　　午时国子监散学后，薛时卿将座位上的书籍一一整理好，装进带来的书箱中，他已经顺利考中乙丑科进士，为一甲第一名。又经内阁首辅兼太傅钟勉亲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
　　自明日起，他不再需要每日到国子监学习。正欲起身离开时，见他国子监的同窗蒋邵正愁眉苦脸的揉着脖颈向他走过来。
　　“珩砚兄，你今日就要搬走了？”
　　薛时卿笑着点头，伸手为他整理了下后颈凌乱的衣领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蒋邵打了个呵欠回答道：“昨天没睡好，被我爹追着骂了一晚上。”
　　薛时卿站在他身侧轻笑着说：“你又给祭酒大人惹麻烦了？”
　　“这次真不怪我，我姐姐之前因为那些流言蜚语病了快一个月了，好不容易这会儿恢复的差不多了我爹就着急再给她寻亲事，我气不过，便和他吵了几句。”蒋邵滔滔不绝的抱怨道。
　　薛时卿客套的说：“蒋姑娘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祭酒大人着急也是应该的。”
　　蒋邵听了这话连忙扭过头，孩子气的凑在薛时卿耳边小声说道：“珩砚兄，你他这次看中是谁吗？”说着蒋邵谨慎地向四处打量了一圈，确定没有问题后继续说道：“他啊，看中了刑部傅大人的独子，就是那个一直和你争太学第一位置的傅尘舟。”
　　薛时卿不自觉的往傅尘舟的位置上看了一眼，见他的书桌还和原来摆放的一样，心想他应该是也快要过来整理东西。
　　他与傅尘舟在太学同窗多年，却没说过几次话。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话多的人，但和傅尘舟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些。每次上学下学傅尘舟总是最后一个来，第一个走，干脆利落从不拖延。
　　此次科考，太学众学生中唯有他们两人同中进士，也一同被选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日后接触的时间想来要是比在太学更多一些。
　　薛时卿安抚他说道：“傅兄才学出众，家世出身样貌皆是上乘，祭酒大人看中他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大家同在太学读书，都是为了掌握知识，何来争与不争之说。”
　　蒋邵皱着眉，颇有些失落的说：“珩砚兄，不是我背后议论人是非哈，这傅大人就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在刑部更是有活阎罗的称号，傅尘舟别的不说，这一点像极了他的老爹，整天绷着那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钱一样......
　　你说我姐姐若是嫁了这样的人，那她后半生岂不是要在郁闷中度过。”
　　薛时卿没接这话，只是问道，“蒋姑娘现在身体如何了？”
　　蒋邵皱着眉像是有些疑惑：“前几天我去见她，见她可以下床行走了，想来身体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还吩咐我最近学习要勤勉，不要总想着玩...唉，我姐姐这么好的人，我多希望她能嫁一个像珩砚兄你这样的夫婿......”
　　但他也只是这样说一说，满京城谁人不知薛家小公子是薛尚书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更是得当朝内阁首辅钟勉钟阁老亲自教导。又生的样貌出众仿佛月宫里来的仙人，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世上得有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薛珩砚，能把这月宫仙人拉进凡间。
　　不过这种事不是他该忧心的，蒋邵这人就一点好，任何烦恼的事情在他头脑中都不会停留太久，转瞬间他又欢快的揽过薛时卿的肩膀说道，
　　“珩砚兄，你日后去了翰林院做事可千万不要忘了咱们从小长大的情谊，也多在太傅面前美言美言我，若是日后我也考中了，说不定他老人家一看是我的名字，也把我选进翰林院做个一官半职的。”
　　薛时卿只亲切的一笑，“那祝你早日登科，心想事成。”
　　*
　　“公主？公主？”
　　乐阳晃了神，听见谢禾宁在一旁低声叫她，“怎么了姐姐？”
　　谢禾宁掩面而笑，眼神在她手握的书页上点了一下：“这一章公主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纸张都要被你看透了。”
　　乐阳有些尴尬的翻了几页，随即抬起头对谢禾宁孩子气的笑了起来。
　　“公主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心事？”谢禾宁端来一盏新茶，放在她身边顺势往她手上拿着的书稿上看了一眼，“《丈田令》？这是先生新给公主留得课业吗？”
　　乐阳小口喝着茶，有些犹豫的问道：“禾宁姐姐也知道这篇文章吗？”
　　谢禾宁点点头：“有了解一些...听说是薛小公子十五岁时写下的文章，因为条理清晰实用性强，一度被贴在国子监受所有学生拜读。”
　　“那依姐姐看，这篇文章写的如何？”
　　谢禾宁笑了笑：“公主，我三脚猫的功夫哪里能评判这样好的文章呢，不过据我所知薛小公子得太傅教导，这篇《丈田令》里提出的观点更是继承太傅一直以来‘重洗世家、掐灭阉党、中兴朝廷’的主张，是难得的治世良策。”
　　乐阳放在书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那姐姐你可见过他，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未曾见过他...”谢禾宁思考了下，“听说薛小公子才貌出众，八岁能作诗、十岁能颂赋、有月上仙人之称。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他虽出身世家，却在民间极受寒门子弟爱戴，想来定当是个仁爱善良的人。”
　　“我见过......"
　　谢禾宁没听清乐阳公主从喉咙中小声嘟囔的几个字，随口问道：“公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乐阳抬起头一脸阴笑看着她，“禾宁姐姐，那你觉得薛小公子同我三哥哥比起来哪个更优秀呢？”
　　谢禾宁手中的动作一顿，脑海中回忆起那夜李昌烨怀抱中的温度，几乎是一瞬间便红了耳廓。
　　李昌烨和薛时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一个是天上皎洁的月亮，是世家之荣无论走到哪都受人爱戴与敬仰。另一个是蒙尘的太阳，只能在黑夜里靠自己努力一点点散发光芒。
　　那夜后她同李昌烨在宫里也不常见面，自打隆德帝下令叫他监管兵部，他整日忙着打点账目，统计军需，连他自己的寝宫都很少回去。
　　可只要一有忙里偷闲的机会，他都会悄悄的过来找她，在四下无人时将她拉到角落里，紧紧地拥在怀里。
　　她知道他一向是个自律性很强的人，那夜或许是因为太过思念母亲，多年来的孤寂积压在心底，他抱着她的双臂带着克制和小心翼翼。
　　谢禾宁每每见到李昌烨脸上的落寞时，都心疼却不能言语，她想轻抚他的面颊，可是以她的身份却做不到。他们在这座深宫里中间隔着高墙，看不见，摸不着。
　　她只能这样望着李昌烨，她知道，他的落寞与疲惫除了她谁也不会明白。
　　只盼着有朝一日，他能抬手够到九重阙，顺利实现多年来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文案高潮预警，小虐怡情～


第26章 分离
　　时至年关,天气愈发寒冷。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此时内廷里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寂静无边，让人心生寂寥。
　　谢禾宁搬个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看着雪景，一边守着火炉上热气腾腾的鱼汤。她拿过汤匙在锅里随手捞了一碗，想先尝尝味道如何。
　　刚盛出来的汤太烫，即使她吹了吹也还是险些被烫到舌头,似乎是觉得火候不够，索性把碗推到一边冷着,从袖中拿出小刀仔细的切割着当归。
　　这些当归是春日时她自己种在公主院中的，经过精心呵护即使晾晒风干后成色看起来依旧比尚食局领来的那一批好很多。
　　她将当归切成大小一致的薄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荷包里。
　　这个荷包是她给李昌烨准备的，他如今监管兵部大小事情都尽心尽力，不仅解决了亏欠的军需，更是整理好积压拖欠的陈年旧账报给户部。
　　当日隆德帝内阁众人都在场，齐尚书也不敢再拖着此事不办，如此一来兵部上下众官员提起李昌烨也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可苦差毕竟是苦差，临近年关在外的将士们思念家人士气不足，再加上天气寒冷，正是到了一年里最难捱的时刻。
　　而乃蛮部也掐准了时间选择在此时侵犯边关，隆德帝久卧病榻思索再三，最后决定派监管兵部的三皇子李昌烨代替他出征。
　　这个消息不久便传遍整个京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可谁都知道监管兵部不过是个幌子，古往今来带兵打仗之事都是从除太子以外的其他年长的皇子开始，可皇帝却选择了排行第三，比皇长子李昌烁还要小四岁的李昌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铁了心想将皇长子培养为储君，而在成为储君之前他是不可以面对刀枪剑戟，有性命之忧的。
　　如此一来，朝中文武百官即使从未同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殿下有交集，此时也不免感慨起来，皇帝对待儿子厚此薄彼至此，这三皇子当真是十分可怜！
　　宫里的流言蜚语多多少少也传进了谢禾宁的耳朵里，她沉默地听着附近来来往往的宫人背后议论之声，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幽宫破败的房间里，第一次见到李昌烨时的模样。
　　那人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发抖，眉眼间俊朗而又带着几分倔强。从前她总是听见话本子里常常描述的落难佳人，清雅中带着破碎感。
　　而李昌烨显然是同他们不一样的，他更像是蒙尘的太阳，被遮挡在黑夜里无法发光。可只要靠近他，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缝隙，便可以感受到他散发出的强大热量。
　　六部之间的党争从未停止，谢禾宁内心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起来。
　　李昌烨已经踏上了夺嫡这条路，即使他在众人眼中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但在隆德帝出于制衡的扶持下，来日必定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此次带兵出征，可谓是内忧外患。
　　她此时才明白从前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帝王之位冰冷彻骨，最是无情帝王家。
　　历朝历代皇子都将成为储君当做毕生目标，用权势与谋略向世人宣告，他们才是入主东宫的最佳人选。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一往无前时，或许没有一个人记得起，他们抬手触碰的九重宫阙下，埋葬着的都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从前她只是觉得惋惜，但如今她心心念念着的人也身处其中，再回忆起这一段话的时，她心里泛起阵阵酸涩，竟是有些想哭的冲动。
　　“谢姑娘，您这汤是不是已经好了？”
　　祝英从门前经过见炉上的汤沸腾着溢了出来，连忙走到正在发呆的谢禾宁面前，顺势将火压了压。
　　谢禾宁猛然回神，“啊，对...我方才走神了。”
　　“嗯。”
　　祝英没有追问，只是说道：“殿下那边一切已经收拾妥当，待听了皇上训话后便要启程了。只是事出突然，都没能在宫里过了年再走。谢姑娘，这汤好了奴婢就陪您就快些给殿下送过去吧，想来殿下见了你去送他心里也是开心的。”
　　谢禾宁将切好的当归片全部装进荷包里，起身说道：“好，这就来了。”
　　祝英帮她将锅里的鱼汤倒出来，全部装进是食盒里，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香味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奴婢忘了件事。”
　　谢禾宁回头望着他问道：“什么。”
　　“兵部侍郎杜大人要来重华殿给殿下送行，姑娘你可能不好露面。”
　　谢禾宁心里隐隐有些失落，“这样啊...那我躲在屏风后面看他一眼就行。”
　　祝英轻笑了下：“不过姑娘应当不用担心，殿下肯定是要留时间给姑娘你的。”


第27章 先生
　　重华殿前厅坐满了人, 虽然朝廷没有明确规定官员不可同皇子私下来往，但也极少有人如此兴师动众。宫中女官不得与外官私授，所以, 祝英带着谢禾宁走侧门到偏殿等候。
　　她刚一迈进殿门，见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绯红飞鱼袍肩宽腿长的男子, 正懒散的仰身靠在那里, 面上盖着书，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听见声音把书掀了, 人却没动。
　　谢禾宁目光从他疲乏的脸上扫过，“最近北镇抚司那边有事吗, 都不常见你。”
　　徐青芜坐直了, “忙啊，锦衣卫干的那都是玩命的活，领的俸禄还不够酒钱。等三殿下羽翼渐丰，老徐也到了退休的年纪, 我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也带老爷子过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你不是开春还要参加武举考试？凭你的本事高中不是难事，日后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怎么这会儿却想着退隐了。”
　　徐青芜抿了抿唇, “谁知道呢, 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到了那会儿我又不想走了。”
　　谢禾宁笑笑没去接他的话，从带来的食盒里盛了两碗汤一份放在他面前，一份端给了门口守着的祝英。
　　祝英谦让的推托着，在谢禾宁的坚持下最终收下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寻了个角落小口喝着。
　　徐青芜拨弄着汤匙, 瞟了她一眼赞赏的说：“你手艺越发好了, 这汤得需要煮好长时间吧。”
　　她点点头, “嗯，寅时便起床准备了。”
　　“这么早？”
　　谢禾宁将剩下的汤盖好，叹了一口气，“炭不好，要比往常多煮一会儿。说是内廷要缩减开销，这个月领来的炭比起前差很多，要么是个头小不易着，要么就都是碎的，需得人守在炉子边仔细烧着。”
　　徐青芜打趣道，“乐阳公主记在元敬皇后名下，什么好东西能没有，只管向他们要就是了。”
　　“你别乱说，现在宫里的炭都是有司衙门造册，依着数目采买发放给各个宫里的，连司礼监和贵妃那边都缩减了。”
　　徐青芜嗤笑一声，“那看来户部是真的手头紧了。”
　　谢禾宁有些疑惑，“今年秋收户部还从两京一十三省拿到税收，按理说国库现在应当是最充裕的时候，内廷怎么缩减成这样。”
　　徐青芜摆摆手，“户部的齐永春从前就同宋志诚一起里应外合，悄无声息的挪走了朝廷一大部分钱财置办私田。
　　这事本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可现如今凭空冒出个三皇子咄咄逼人替兵部要回来拖欠的军饷，皇帝又要大肆修建万寿宫，内廷亏空得厉害，户部剩下的钱又经不起这样大的开销，这不就得缩节了吗？”
　　“原来如此。”
　　刚说完，正看见李昌烨从前厅那边送走了兵部众官员，正转身往他们所在的殿里走来。门口守着的祝英忙放下了手里的碗，站起身行了个礼笑着说：“殿下，您可算来了，两位客人等候多时了。”
　　徐青芜这次规矩的很起身向李昌烨行礼，谢禾宁也跟着站起来向他行了个女礼。
　　李昌烨摆摆手忙道，“这里没外人，我们之间不必拘礼，都坐吧。”
　　“好。”
　　李昌烨撩袍坐下，看着徐青芜面前摆放的碗，笑着问向谢禾宁：“有我的份吗？”
　　徐青芜嘲讽道：“人家专门寅时起来给你做的，我们不过是借光而已，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吃了两碗把你委屈到了。”
　　“那倒不是。”
　　他从谢禾宁手上接过滚烫的鱼汤，两人指尖相触时他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若不是事出突然，他应当会留在宫里陪她一起守岁放烟花，欢欢喜喜的过完这个年。
　　徐青芜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面前两个人，良久后轻咳一声待二人收回视线看向他时说道：“我知道一会儿殿下你要去听皇帝训话，那我长话短说，说完我就走。
　　两件事，户部缺的那笔银子不少，齐永春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我担心他从军需中做手脚。
　　现在在外打仗的除了即将启程的你，就是元亲王李镇泽和威远将军谢洵。这两位你也知道他得罪不起，最多动些微不足道的手脚。如今齐永春转身投靠皇长子，难免不会对你有所防范。所以从现在开始京城送往边关的所有物品都需要再三检查记账备案后再使用。”
　　李昌烨沉默一会儿道：“这样的话，方才杜侍郎也同我说过。”
　　“齐永春嘛，这些年他是个什么德行同在朝为官的人最是清楚。”徐青芜抬手指向院中站着的两个人，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我给你带了两个人，马蜂腰螳螂腿都是从北镇抚司选出来的一等一高手，你这次去边关也在身边带上他们。”
　　李昌烨站起身，抬起手正要说什么时徐青芜拦住了他，“打住，齐永春的事我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别的话不必多说我还有事，就不送你出城了。”
　　他往殿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向李昌烨：“平安归来，记得请我吃酒。”
　　李昌烨笑笑，目送他离开了重华殿。
　　“父皇那边，我就要过去了，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他没回头，但也知道身后的人正看着他。
　　他想得到来自她的主动，而不是顾忌身份差距而守着规矩从不逾越半步，他哪怕是逼迫，只要谢禾宁肯主动向他靠近一步，哪怕只是一步，他离开这里时都会觉得心安些。
　　李昌烨站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良久身后都悄无声息，他原本跳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闭上眼无奈的深吸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尚未叹完，他猛地睁开了眼。
　　身后有一双手从他腰腹间环过来，轻柔的抱住了他。
　　谢禾宁的脸贴在他脊背上，虽是一语不发，但这样的回应在李昌烨眼里已经是足够了。
　　他转过身将她拥在怀里，谢禾宁目光一软，伸手虚虚的摸了摸他的脸，“我的父亲曾说过，烨字是像太阳一样，温暖炙热，能普照苍生。我希望你为朝廷征战之时，不要忘了把温暖也留给自己一点，一定要平安归来。”
　　李昌烨用力的抱紧了谢禾宁，轻声安抚着，“阿宁...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谢禾宁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淡绿色的荷包递给了他，“我在大相国寺给你求了平安符，就装在这里带在身边希望可以保你平安。”
　　“好......”
　　“殿下...时候不早了，皇上已经派人来传殿下过去问话了。”祝英躬着身子轻声劝道。
　　李昌烨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舍，一点点松开抱着谢禾宁的手摸了摸同柔顺的头发说道，“我会派人给你送信的，你也要记得回信给我。”
　　谢禾宁点点头，心中的酸涩涌上眼眶，她强忍着没作声只是轻轻推着他，“殿下，不要让皇上等急了。”
　　李昌烨退了几步，祝英连忙上前替他整理好衣服，躬身说道，“谢姑娘，奴婢便先陪殿下过去了。”
　　说完二人转身迈步离开殿内，李昌烨没有回头，他怕只要对上她的目光，就没有勇气迈出皇城。
　　*
　　隆德帝训话结束后，李昌烨换好了盔甲在同行的兵部官员指引下亲自检阅军队。大军有序出城时，李昌烨在城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他过来的方向目不转睛的看着。
　　那人身穿素色常服，周身萦绕着书卷文人气息，他抬手摸了摸胡须，像是在这里等待了许久。
　　李昌烨翻身下马，走近时那人抬手向他行礼。
　　“曾大人，您是专程来此等我的吗？”他问。
　　“臣，的确是在等殿下经过。”
　　李昌烨垂下手，“大人既然是刻意在此地等我，那有事可尽管直说。”
　　曾玉堂侧身看向他，“古之学者必有师，臣此番在此等候是想问问殿下，还是否愿意让臣再做您的老师。”
　　“大人的意思是...”李昌烨惊讶的抬起头，随即又有些羞愧的说，“科举一事我得大人教训自觉万分悔恨，大人您说得对，上位者不该以百姓的人生做赌注，我...德行有亏，不配再做您的学生。”
　　曾玉堂止住李昌烨，“殿下，我虽因此事对殿下颇有不满，可却从未觉得您品性不佳，这半年来殿下仁义勤勉，所做之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人难免有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必拘泥于过去的不放呢。
　　古往今来，上位者往往阴谋多于阳谋、狠心多于仁心、舍小情逐大业，权术立业鸟尽弓藏。肯真正为民所想的人少之又少。殿下自觉羞愧不也就是恰恰证明了您是真正仁爱的那一个，一个有仁爱之心的人又怎能是您所说的德行有亏呢。”
　　李昌烨安静地听着曾玉堂的这一番混着情绪的话，良久后犹豫地开口。“大人的意思是，还愿不计前嫌收我做学生...?"
　　曾玉堂俯身行礼，“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该是殿下不记臣从前的顶撞才是。能得殿下这般的学生，是臣的荣幸。”
　　李昌烨背着寒风，朝曾玉堂深揖，“先生授我诗书，我定以战功相报。”


第28章 边关
　　新年将至, 大周又将迎来一年到头最紧张的时刻，一年一度的财政会议将在御前召开，年底皇家祭祀也在紧张的筹备过程中。
　　古往今来, 祭祀都是对于皇室而言十分重要，事关来年皇家兴盛朝廷风调雨顺, 祭礼过程需完备, 不可出现半分差池。
　　礼部新上任的众官员为此十分苦恼，大周此时尚未立储君, 李昌烁作为皇长子又风头正盛，所以暂代太子设祭洒酒, 这事毫无争议。
　　难就难在依大周律行祭礼前需太子先行跪拜父母, 以示敬孝。可现如今中宫之位空缺，皇长子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身份低微，按例不配出席祭礼站在皇帝身边。
　　他们只能将眼光放在此时宫里位份最高的言贵妃身上, 可言贵妃自入宫时日尚短，膝下又无子嗣傍身, 也难以担此大任。
　　这事一来二去的左拖右拖便耽搁下来, 被人钻了空子。
　　皇长子李昌烁向来对自己生母位份这件事心有介怀, 如今这样难得的好机会摆在面前，他连忙联合身边的亲信煽动隆德帝升他母亲位分，好做一宫之主，扬眉吐气。
　　隆德帝刚同内阁，司礼监众人计算完这一年朝廷亏损的烂账，随之而来祭礼之事又让他感到十分烦闷。
　　元敬皇后谢氏在世时, 他独宠于谢皇后, 宫中大小事情也都交由她处理, 从无差错。枕边有心爱的女人，膝下有儿有女，皇帝也乐得自在，从未觉得空虚孤寂。
　　现如今隆德帝后宫冷清，只有言氏、宋氏两位贵妃，惠嫔陈氏和皇长子生母文贵人。宋氏被幽禁、陈氏还在照顾年幼的五皇子，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人来同他一起主持祭礼。
　　新上任的礼部侍郎霍新知正身而立道，“陛下，臣认为祭礼事关皇家体面，需得选一个身世尊贵能担大任之人参与此次祭礼，故臣举荐贵妃言氏。”
　　“臣，不这么觉得。”齐永春看出了皇帝面上的迟疑，连忙上前道，“言贵妃虽出身名门，可入宫时日尚短经验不足恐难当此大任。依臣之见，此次皇长子暂代太子设祭洒酒，便该对其生母文氏行拜礼。”
　　“齐大人，礼部依着规矩办事，文贵人虽生养皇长子可位份尚且不足以出席皇家祭礼。”
　　如今礼部重新，选取的各位官员都是寒门出身家世清白，虽新上任没多久，但勤恳认真，更重要的是却从未涉足党争，如此一来礼部便成为了六部里除了兵部以外李昌烁最难攻破的铁板。
　　礼部侍郎霍新知为人耿直，凡是依法依礼。即便是未来储君生母，位份不够也不该出席祭礼。
　　齐永春面上淡然，回道：“臣以为，皇长子聪慧贤德。其生母文贵人居功甚伟，臣虽对陛下后宫事了解颇少，但多年来从未听过文贵人有什么过失，且她侍奉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皇长子已然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这一年来帮助陛下协理诸多事宜，陛下不如开恩将文贵人位份抬上一抬，如此也算是对皇长子的额外嘉奖。”
　　隆德帝揉了揉眉心，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这位文贵人的模样，他迟疑道，“文贵人出身低微，若是位份抬的过高难以服众，也会因此伤了言家一族的心......”
　　齐永春思考了半晌，抬手再次进言道，“如此，臣以为，便更应该抬文贵人位份了.....”
　　隆德帝垂首看他，“此话怎讲？”
　　“陛下恕臣直言，皇长子自出生起便一直因生母出身低微受到旁人背后指点，如今朝野上下皆知陛下有培养他为储君的意图，身为待选储君，是不可以有短柄在身的，若是他日大殿下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却还要因为此事受人议论那便是有损皇家颜面。
　　至于言贵妃，她虽出身名门，家中父兄皆在朝为官，可他们毕竟是臣，陛下和太子则为君，若臣子不能信服于储君，必然会酿成祸患。自元敬皇后过世后，言贵妃代行协理六宫之权，已是恩宠过厚，陛下一向御下有方，想来也不愿看见后宫嫔妃出现权势失衡之状。”
　　话说道这里隆德帝面色沉重，他从不是个能容忍臣子以下犯上的人，从前谢家仗着手握兵权，又掌管禁军多有跋扈，还是看在元敬皇后的面子上才小施惩戒。
　　可毕竟他贵为君父，这世上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谢玉柔一样让他如此容忍。
　　隆德帝不由握紧了手中的茶盏，静默了半刻，冷冷道：“吩咐下去，文氏恪守贵人之德、勤修内职、谦恭和顺，即日起晋封为妃，入主咸福宫。”
　　*
　　李昌烨带着援军和粮草行驶了七日方才赶到边关，时至年关战事密集，哪里都并非一潭死水。
　　边关守卫军主将叶明辉刚从战场回来，头盔还未摘，就见副将匆忙赶来。
　　副将颇为高兴跑进来，欢快的说：“将军，朝廷派三皇子来支援咱们了，还带了今年的军粮。”
　　叶明辉沉默片刻，将随身带的刀收入鞘，掀帘入帐。帐篷中央站着个年轻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虽穿着厚重的盔甲，但依稀看得见里衣上绣着的四爪蟒纹。
　　叶明辉面上一片淡然，在他眼里，皇帝不过是派遣个还没及冠，且无权无势不受宠的皇子来走个过场。毕竟这样一位养在宫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皇子，哪能真指望他带兵杀敌。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空也没心情陪这些金尊玉贵的娃娃们做戏。叶明辉搁下手中的刀，行礼道，“殿下一路上辛苦了，我已经早早命人备下了帐篷，您先行过去早些休息吧。”
　　说着不再理会屋里站着的一行人，自顾自的站到一旁开始卸盔甲。铁皮压在身上一压便是一整日，脖颈处留下深深的压痕，那盔甲往下一脱，胸前顿时殷红了一大片，血腥味直往账内众人鼻腔里钻。
　　负责粮草运输的押运官郭尚察觉到叶明辉的冷淡，正想开口缓解一下账内紧张的气氛，刚一回头便见这叶小将军胸前的血窟窿，一时间愣在原地。
　　李昌烨走进了几步，一看那伤口很明显是箭伤，并且尚未止血连忙道，“速去宣军医来。”
　　叶明辉摆手示意，从桌上拿起酒干脆利落的倒在伤口上，随之撕下了布条娴熟的为自己包扎好伤口。在场众人捏了把冷汗，郭尚更是觉得惊恐，悄无声息的咽了下口水。
　　“军里伤药不够用，这点小伤口不需浪费。”叶明辉换好了衣服，转身看着李昌烨问，“殿下您这次是带着军粮来的吗？”
　　尚未等李昌烨回话，押运官郭尚连忙上前一步道，“带了带了，是三殿下亲自向陛下求的恩典，今年的军粮是往年的一倍还要多呢！”
　　叶明辉眉头微皱，似乎对他的话并不相信，他撑着身子走了几步，说：“我过去看看。”
　　说罢就带着副将出了帐，往粮草处走。此时已经是入了夜，随行大军已经开始筹备驻扎，叶明辉走进粮仓，从腿下掏出一把刀，将麻袋割开，伸手抓了一把借着月色看了看，眉头皱的更深。
　　手心里的粮食并不是以往的陈粮杂粮，竟是颗颗饱满的新粮。副将也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连忙解开了附近好几个麻袋，伸手进去掏了又掏，入手皆是一片金黄。
　　“将军，”副将说，“这次送来居然都是新粮，数量也比往年多了一倍！这下好了，咱们边关的兵马终于能吃一次饱饭了！”
　　叶明辉生满冻疮的手握着这些粮食久久没有抬头，往年分给边关的粮草户部克扣一份，押运队伍克扣一份再加上所经道路的打点，到了边关已经所剩无几。
　　他在这寸草不生的边关守了半辈子，每年只能指望着朝廷分发粮草过日子。他没有敦亲王那般高贵的出身，也没有谢家军百年来战功赫赫，他的边关守卫军像是一棵扎根在这里的胡杨，任凭风吹雨打却从未后退一步。
　　边关的风雪到了夜里像是刀子般割在人的脸上，刺骨的疼。他们叶家满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建兴四十六年那场冤案，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年幼的弟弟、失去了全部的家人。
　　他改头换面坐上主将的位置，拼命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立下战功，他日查明真相为叶家满门洗清冤屈，还过往以昭昭。
　　可他出身低微朝中无依无靠，行军打仗装备短缺，粮草不足。人吃不饱马跑不动，多年来边关的寒风逐渐吹凉了他那一腔热血，偶尔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甚至看不起自己来时的路。
　　本来开心的副将见他的模样，神色逐渐小心起来，他几度想开口，犹犹豫豫的问道，“将军，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我刚才仔细查过了，这次送来的粮食从里到外都是今年产的新粮，看来杜大人说得不错，三殿下是真的为我们求来的充裕的粮食。”
　　叶明辉松开手，掌心里的粮食掉落回麻袋中，他将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擦掉掌心里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走吧，我们过去拜谢三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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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子嗣
　　“今日这茶水是谁准备的, 叮嘱过多少次了，娘娘喝的茶一定要是八分烫，这盏茶都凉成七分了, 茶香都没了还怎么喝！”
　　启祥宫言贵妃的寝殿门外传来一声吵骂声，紧接着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半边衣裙都被茶水溅湿, 手里捧着摔碎的茶盏碎片，瑟瑟发抖。
　　寝殿里的言贵妃听见声音, 向一旁的侍女挥挥手示意，侍女拢开帷幔, 轻柔的将她从暖阁中扶起。
　　两侧的侍女托着早膳和软垫暖炉在一旁等候着, 细心地为她垫好软垫，言贵妃坐到桌前，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暖炉放在手中把玩着，她柳眉轻蹙淡淡的开口：“外面吵什么？”
　　掌事的云姑姑在听到里面贵妃娘娘的问话, 连忙走进来俯身回禀道：“娘娘，下人做事不仔细, 奴婢训斥了他们几句...”
　　言贵妃见她神色不悦渐渐搁下手中的暖炉问道, “不过是一盏茶而已, 姑姑今日的火气怎么这般大？”
　　“娘娘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内廷送了好多东西进咸福宫，宫里这些个势利眼看见皇上晋了文贵人的位份就迎上去巴结，还说什么大皇子深受陛下喜爱，封为太子那是迟早的事，到那时文贵人母凭子贵, 必定是后宫之主......
　　这满宫里的下人们都想着去咸福宫里做事, 奴婢要是再不好生敲打她们, 明日这群人眼睛都得长到天上去了。”
　　言贵妃松开握着汤匙的手指，汤匙掉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的侍女连同云姑姑连忙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屋内噤若寒蝉。
　　她净了手语气依旧温婉地开口，“姑姑你是在我身边跟了许多年的老人了，从前在言府便该长些见识，怎么还是如此目光短浅。
　　宫里捧高踩低的事，勾结权贵的事多了去了，日子长了难免不会出事。如今咸福宫那位正风光得意，若是此时有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才是觉得自己命长了呢。”
　　云姑姑膝行了几步，应声道，“娘娘说得是，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宫女贴心的撤下了那幅碗筷，言贵妃拿着新的汤匙拨弄着碗里的牛乳，“亲了这个必定会远了那个，不远不近的又显得冷淡，这后宫里人与人相处的分寸拿捏门道多得很。
　　再者说，这些都是秋后草虫，过了这一季就没了。皇帝的恩宠向来都只是一时的，这世上没有哪位妃嫔能荣宠不衰，就算有这样的福气，那是要拿命来抵的......”
　　云姑姑见她言辞过激，连忙使了个眼色让为首的宫女带着殿内众人退下去，不过片刻，屋里便只剩了她们一主一仆两个人。
　　“娘娘，这种话不可乱说，若是叫有心之人说了出去当心传到皇上耳朵里，难道您忘了先前被贬的宋贵妃和四皇子了吗？”
　　言贵妃嘴角处勾出一个轻笑，“死人远远比活人金贵，在咱们这位皇帝眼里，过世了的元敬皇后她永远不会容颜衰退，不会勾结权贵假意讨好，她永远是以最美好的一面留在皇帝心里，我们这些人是怎么也比不上的。”
　　云姑姑将手搭在言贵妃身上，叹息着安慰道，“话虽如此，但娘娘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若是您能有子嗣傍身，也是在这宫里又多了一份保障啊。”
　　“这些年，皇上将谢家捧的天一般的高，凡是和谢家有关的哪个不是格外开恩。
　　一个空有爵位在身的永宁侯，一个庶出的威远将军就能在朝中如此横行，说出来都叫人笑话，连同记在谢皇后名下的公主都宠的不像话。这样自私自利虚情假意的君主，谁愿意给他增添子嗣。”
　　云姑姑一脸惊恐的望着她，连忙跪下道，“娘娘慎言，这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奴婢听了也就算了可万万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娘娘，奴婢也是为了娘娘着想，若是您有了亲生儿子，一来也能解娘娘深宫孤寂，二来也能保咱们言家荣华富贵，经久不衰啊。”
　　“你先起来吧......”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房檐厚厚的积雪，眼神突然变得决绝道，“我没有生皇子的打算，但这不代表我做不了皇子的母亲。”
　　云姑姑站起身，看向她迟疑道，“娘娘的意思是......"
　　*
　　一连数日的雪终于小了， 官道上白茫茫的一片。
　　正值新年，文武百官休假中，一连数日的大雪，钟太傅的旧疾便在年初复发了。他膝下无子此刻躺在床上，一口药也喝不下。被病情折磨似乎一夜增长了许多白发，整个人也明显的憔悴消瘦下来。
　　“老师，”薛时卿捧着药碗端坐在榻下， 说， “今日的药已经煎好了，没有很烫，您吃了再睡吧。”
　　钟勉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游移着，许久后才说：“过年了，你怎么没在家中守岁......?”
　　庭院外的雪还在幽幽的下着，院中的几棵红梅开的茂盛，映在雪景里格外好看。
　　薛时卿望着那红梅轻笑了下，“年年都要守岁，吵吵闹闹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想着还不如来老师这里，又清静，又有美景。”
　　他扶着钟太傅起身，半倚靠在自己怀里服侍太傅喝下了手里的药。薛时卿的手在太傅背上轻抚着，替太傅擦拭了嘴角的药汁，重新扶着他躺下。
　　钟太傅气息喘匀后，望着他缓缓开口，“到底是年纪大了，小病小灾都经不起折腾了......"
　　薛时卿替太傅掩好被角，安抚道，“今年冬天似乎是格外的冷，雪下的也比往年多。瑞雪兆丰年，说明今年必定是个丰收年，过了这个冬天老师的病也就彻底痊愈了。”
　　“丰收年啊...不知边关近来如何了。"钟太傅念叨着这几个字，随后气若游丝的说道，“如今你已经入仕，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些..."
　　“老师请说。”
　　“今年御前的财政会，我因病没有参加。听正弘说，内阁和司礼监此次商议的十分顺利，除了各个部除了出现一些用度超支以外，没有什么额外的差池，便递来给我签字...可我总觉得这其中尚且存疑。”
　　薛时卿仔细听着太傅的话，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老师的意思是这其中有人在隐瞒真实账目？”
　　“近几年来国库虽然充裕，可户部每每发放官员俸禄和各地军需都万般紧张，皇上如今执意要修建万寿宫，这笔钱当从国库里出，按照往年的财政收支，很难承担的了这么大的一笔支出，而此次户部不仅没有反对，送往边关守卫军的军粮也翻了一倍，我担心这其中另有隐情。”
　　薛时卿为太傅递来热茶，他生的白，手腕清瘦白净如同一块羊脂玉，映着那盏茶都更加绿了几分。
　　“老师说得话我也有所耳闻，听宫里的人说，内廷也缩减了用度，那便说明户部是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可我想不通齐尚书为何对此事绝口不提，定要打肿脸来充这个胖子呢。”
　　钟太傅突然咳嗽起来，他撑着身扶着床努力的坐了起来，“户部能不能负担的起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怕的是如果他真的拿不出这笔钱，走投无路从其他途径上将这笔钱克扣下来，又不知道从中牵连多少无辜的人。”
　　薛时卿吃着茶，说：“齐尚书一早便投靠在大皇子麾下，如今修建万寿宫一事交给大皇子办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此事上出差错，所以即便户部拿不出这些钱也必须得逞这个强。此事做的滴水不漏，我们也只能是推测。”
　　钟太傅叹了口气，“棋局之高明，不在其中某一高明之策，而在博弈时每一招的高明。人生之精彩，亦不在某一时刻之处，而在朝朝暮暮之处。世事如棋，乾坤莫测，我们都是棋盘中人，万事皆有定论。
　　《丈田令》已经筹谋完备，势在必行。待到土地清丈，赋役统一，世家重洗，这天下才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钟太傅双内含神光的眼眸黯淡了下来，他扭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下个不停的雪，感叹的道，“又是一年......"
　　“又是一年......"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一章当时打算排版，结果网审不能修改导致少了后半段，只看了前半段的宝子记得翻回来看一看哈！


第30章 将军
　　边关守卫军驻扎在京城东北方向, 入了冬，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寥无人烟。这里气温低，寻常的农作物难以存活, 每年守卫军只能靠着朝廷从两京一十三省收上来的粮食生存。
　　再往前过了雍安河便是一片草原，草原深处则是敌军的居住地。与他们不同的是, 河水对岸土壤肥沃, 牛羊遍地。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赋予了乃蛮族充足的粮草和强健的体魄。
　　每每到了冬季，粮食的短缺、乃蛮部屡次进犯、气温的降低这些问题接踵而来, 便是边关守卫军一年当中最为艰难的时刻。
　　新年夜，将士们围在篝火旁烤肉熬汤, 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两个烟花点燃了, 砰的一声，五彩斑斓的花瓣在天空中绽放。他们纷纷抬头望向黑夜里唯一的一束烟火，没有欢呼，也没有喜悦, 只是坐在原地安静的看着。
　　李昌烨一眼望过去，还见有几个士兵蜷缩在地上偷偷用磨损的袖口擦了擦眼睛, 看得他心里随之涌上一阵酸涩。
　　叶明辉用刀割下一块烤好的肉递给李昌烨, 顺着他的目光往过瞟了一眼, 语气清淡的说道，“军里有几个年纪小的，到了过年难免会想家，我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围着父亲讨压岁钱呢。”
　　李昌烨笑了笑，他刚喝了一碗汤现在已经灌了个八分饱, 接过叶明辉手中的肉小口咀嚼着, 叶明辉扭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说道，“我们这里位置不好，粮食畜生都没办法养，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殿下您过来我们也没办法好好招待您，实在是过意不去。”
　　“叶将军过虑了，我不过是个挂名的皇子，没那么娇贵。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宫里过的日子也未必比得过你们。”
　　他起身从袖带中掏出一小个布包，将里面焦色的粉末撒进锅里。叶明辉见他搅动着锅里的汤，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胡椒，研磨成的粉末，在汤里放一些可以给将士们暖暖身子。”
　　叶明辉伸着身子凑近闻了闻，“这东西金贵着呢，每年宫里进贡的也没多少尚食局都是省着用。有道是‘胡椒八百斛，千载遗腥臊。’殿下把这么大一包都放进去，当真是出手大方。”
　　李昌烨动了唇角，思绪像是飘得远了，他想起临行前谢禾宁安静的坐在桌前，仔细研磨着胡椒的模样，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是我宫里一位友人自己种植的，虽不如进贡来的好，但功效却是不差分毫，放在汤里冬日喝起来味道极佳。”
　　叶明辉点了点头，见汤滚了便招呼一旁休息的守卫军们过来。
　　为首的小将年纪小，闻着味第一个冲了过来，端着手里的碗一脸高兴的说道，“将军，是我饿昏了头吗？我怎么觉得今天的汤格外的香呢？”
　　身边的副将敲了把小将的头道：“你这狗鼻子就是灵了么，汤里加了三皇子殿下赏的胡椒，那可是寻常世家贵族才吃得到的好东西，还不快谢过殿下。”
　　一群人高兴地围着在锅旁七嘴八舌的喊着：“谢过殿下...多谢殿下......”
　　叶明辉寻了个放松的姿势翘着二郎腿，用匕首抹着烤肉，说：“今日过年，托殿下的福有了这些好东西，都给我用力地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李昌烨看了他一眼，自他过来这几日叶明辉先是由明显冷淡逐渐转变的平缓，想是压抑的久了，这样肆意的模样他倒是头一回见。李昌烨察觉他这幅模样竟是让自己有几分熟悉，可一时间他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熟悉。
　　小何年纪小，耐不住寂寞，一直叽叽喳喳的讲话。他坐在木凳上，一边喝着汤，一边用常州口音说：“殿下，你人真好，从前朝廷来的那些官员金贵的很，我们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还都瞧不起我们...不像您，您不仅长的好看，待我们也亲切，就像...就像大哥哥一样......"
　　“放肆！”叶明辉眉头微皱当即喝到，“殿下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儿子，怎容你胡乱攀亲，自去外面领板子！”
　　小何吓了一跳，当即将碗放在地上一脸惊恐的在原地站的笔直。
　　“免了...”李昌烨挥手制止道，“过着年呢他也是高兴，一时失言，免了吧。”
　　叶明辉见状也不再追究，身旁的副将看着愣在原地的小何连忙说道，“还愣着干嘛，快谢过殿下。”
　　小何惊慌失措的道了歉，远处走来两个脊背挺直，肩宽腿长的带刀侍卫，后面还跟着押运官郭尚。为首的侍卫凑在李昌烨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将手里的册子递给他。
　　李昌烨仔细翻阅了下后递给叶明辉，“这是此次运粮的记录，何时何地产的粮食、分发给边关的数量，以及路上的损耗一一记录在内。自今日起，送往边关的每一笔粮食都还请将军派人仔细记录，不要有任何差错。”
　　叶明辉接过册子，短短几瞬明白了李昌烨的用意，他收了方才放松的模样，刚准备将此事安排给自己的副将，便听一旁的郭尚伸手指向侍卫手里的取样口袋开口说道，“除此之外，以后每次运来的粮食都由我和将军各自取样留存，日后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能有个保障。”
　　叶明辉抬头见李昌烨身后的两个人年纪相仿个子极高，马蜂腰螳螂腿，包裹在便衣里的身躯强劲有力。良久，他开口说道，“殿下深谋远虑，我等佩服至极。”
　　郭尚正想借着他的话再对三皇子美言几句，刚要张口就见叶明辉身边的副将端着碗汤，一口喷了出来。那副将见众人都看着他连忙擦了擦嘴角道，“抱歉，我...”
　　叶明辉拍了他一把，“你急什么，这汤里加了胡椒是要小口喝来暖身子的，哪有你这般牛饮的。”
　　“将军教训的是，我...我嘴急了。”
　　郭尚笑笑说道，“也不怪他，我一个押运官在位这些年都没尝过胡椒的滋味，若不是还没来得及动口，恐怕我也会闹这个笑话丢一丢人。”他接过身边将士递来的汤碗，捧在手里暖了暖冻僵的手指，似乎想起什么问道，“叶将军对胡椒很是了解，可是早就尝过？”
　　叶明辉躬身坐在木墩上，盯着手里的汤若有所思道，“小时候每天去军营里练功，天气冷了我娘心疼我，偶尔会在给我送过去的汤里加点胡椒。”
　　郭尚没多想，心直口快的说道，“那想来叶将军是名门出身，我们这些人啊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胡椒是何模样，更不用说尝过了！”
　　此言一出，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郭尚眼神不知所措的从身旁众人脸上扫过，见他们都在低头喝汤谁也没接这个话，良久他一拍脑门才想起自己说错了话。
　　边关乃苦寒之地，派遣过来的无论是将军还是普通将士都是因为家境贫寒，无钱给人打点所以才分派到这里，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则是家道中落，被迫来到这里的人。
　　显然，叶明辉是第二种。
　　郭尚见气氛有些尴尬，寻了个由头站起身说道，“我们押运的人还在那边帐子里休息，我过去给他们送点吃的。”随即向李昌烨身后的两个侍卫挥了挥手，“兄弟，还得劳烦你们搭把手，帮我端几碗汤过去，哎有劳！”
　　李昌烨望着几个人离开的背影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没有说话，他心里突然有了猜想想去求证，但又怕触及旁人的伤口多有冒犯。
　　犹豫了良久，李昌烨开口问道，“将军，恕我冒昧，您可曾改过名字？”
　　叶明辉抬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道，“改过。”
　　果然...
　　“但是我姓叶这却不假。”他接着说道，“殿下可是有什么疑虑？”
　　李昌烨摇了摇头，“觉得你和我的一位朋友有几分相似，顺嘴问一下。”
　　叶明辉笑了笑道，“殿下的朋友，那可都是贵人啊，方才那两个侍卫我看着身手不凡，马蜂腰螳螂腿，多半是锦衣卫出身吧。我孤家寡人一个，可和殿下的贵人朋友扯不上关系。”
　　“那兴许是我的错觉吧，”李昌烨站起身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厚重氅衣，又问他道，“你刚才说孤家寡人，将军是尚未有家室么？”
　　叶明辉抱着手臂靠坐在那里，语气轻佻的说道，“殿下说笑了，能来这里打仗的都是些卑贱之人，我家道中落父母兄弟也都不在了，流落至此整日命悬一线，朝不保夕，那里还有姑娘愿意嫁我。”
　　李昌烨对他的话并不认同，“都是报效朝廷好男儿，哪来的贵贱之分。”
　　“话虽如此，可殿下你看，年年朝廷分发军需不都是由着王爷和谢将军先，若是还有余下的也是要几经克扣，最后将一些陈粮霉物送来给我们。行军打仗无贵贱之分，可是人有啊。”
　　“以后不会了。”
　　外面寒风吹来，叶明辉没听清他说什么，便问了句，“什么？”
　　李昌烨看向前面坐在雪地上，那些满是冻疮的手捧着汤碗的将士们，心里阵阵酸楚。
　　他们有的人还没满十五岁...
　　他叹了口气，郑重的说道：“我会去向父皇请命，留在边关和你们一同作战，我虽是个微不足道的皇子，但无论是朝廷还是皇帝出于制衡的考虑也不会放任我在这边自生自灭，有我在一日，就必然不会让你们再过以往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古言《再嫁奸臣》，现言《如果时间会说话》见作者专栏求收藏！
　　《再嫁奸臣》文案:
　　言云衿是当朝太后的捧在心尖上的嫡亲侄女，花容月貌金尊玉贵。
　　却因克夫名声无奈下嫁给出身寒门一心想攀高枝的穷学士谢延卿。
　　可言云衿不喜欢他，她讨厌他沉闷、固执、 假清高。认为他趋炎附势，背信弃义有违君子之道。
　　婚后三年，两人分房而睡。
　　谢延卿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待她亲切每日到她院中陪她用晚饭。
　　一场政变，谢延卿获罪被关入诏狱受廷杖折磨致死。
　　言云衿整理他遗物时，才发现多年来他攀附权贵受人唾弃背后的苦衷。
　　回想多年来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他放在心底。
　　得知真相的言云衿整日郁郁寡欢，在青灯古佛几十年悔恨中孤独终老。
　　&
　　一朝重生，她回到了太后赐婚当天。
　　重活一世，她发誓此生要同谢延卿白头偕老，相伴终生。
　　还未等她有所行动，便得知谢延卿因拒婚被赐廷杖之刑。
　　言云衿:什么!我才刚活过来夫君就要被打死了?
　　食用指南:
　　1.1v|双c
　　2.温雅隐忍寒门大学士X娇俏通透重生世家女
　　3.男主是真君子，有文人风骨。为搜集证据，辗转于奸佞之间，受世人唾弃隐忍多年。


第31章 相思
　　过了新年, 京城各个商铺人家都开始赶制花灯，排练杂技节目，为即将到来的上元佳节做准备。
　　皇宫里也不例外, 内廷今年不知从何处寻来些新奇的花灯样式，讨得了各宫妃嫔的欢心, 正加急赶制为各宫娘娘送过去, 以备十五当日在宫宴上赏玩，博得皇帝赞誉。
　　整个宫里处于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之中, 这日午时祝英带着李昌烨派人送回来的信件来到长乐宫拜访。
　　此次信使一共带回了三封信件，一封交于皇帝, 是他自请陪同守卫军驻守边关, 直到彻底将乃蛮族驱逐境外。
　　第二封则是写与大学士曾玉堂，当日他走的仓促还未来得及行拜师礼，这事只能暂且耽搁下，但实质上他们早已心照不宣的以师生相称。
　　这最后一封信虽然封皮上写着公主的名字, 里面却是有两份信件，祝英手指刚一摸到信封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他不敢耽搁, 连忙亲自前往长乐宫。
　　彼时, 谢禾宁正坐在暖阁里扎花灯。接过祝英递来的信时, 一向神色淡然的她竟生出几分激动，拆开信封的手也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信纸上熏过香，柔软的纸张上一行行令她熟悉的字迹出现在她面前。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自别后，甚是思念，情深言轻, 不可述之, 心中常思。相距数里, 天涯咫尺，且久且长...
　　边关风雪重重，饥寒交杂，夜长难寐，我身边只有你送来的荷包相伴，聊以慰藉。前些日子修帐子窗沿时突然想起尚在幽宫时，初次见你的模样，转眼又是一年。盼战事顺利，早日返程，能再喝一碗你做的鱼汤......
　　随风寄语，长乐常安...”
　　她仿佛透过这封信看到了李昌烨端坐在桌前提笔写字的认真模样，多日来悬着的心在此刻终于落稳。
　　谢禾宁将信上的一字一句反复看了许多遍，才恋恋不舍的将信放在匣中仔细收好。以她的身份没法发回信给李昌烨，只能等到皇帝或是曾大人寄信时，她再以公主为由给他带过话去。
　　乐阳公主此时尚在房间内梳妆打扮，换新衣服。她们昨日约好了今晚要谢禾宁以回府看望亲属为由，带她出宫看花灯。
　　每年到了上元佳节，便是京城里一年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刻，在这天晚上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会出来看花灯、猜灯谜、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嬉戏玩耍。
　　那些平日里十分讲究的门第出身在今夜则显得不那么明显，甚至许多世家子弟为了融入气氛刻意打扮的低调些。
　　马车刚出了宫门，便立刻感受到外面异常热闹的节日氛围，平日里漆黑的天空此时被各式各样的花灯，烟花映照的流光溢彩。整条大街更是人潮滚滚，行人摩肩接踵处于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她们今日都装扮的十分朴素，身上的钗环尽除，只留只鬓边的一枚发簪。马车停在了街口，谢禾宁先行下车见四下安全后方才扶着乐阳公主出来。
　　李内侍和祝英也一同换了常服跟在她们身后，今夜无宵禁，街上嘈杂一片，祝英也是许久未出宫，此时不免紧张起来。他嘱咐身后随行的两个侍卫几句后，还刻意叮嘱前面的两位姑娘不要乱跑。
　　乐阳公主轻笑了下，对于祝英这般谨慎的模样她感到十分新奇，于是开口说道，“祝公公，我们不是三岁小孩啦，您不必如此紧张。”
　　“不是奴婢胆子小，如今京城人口增多，上元节也一年比一年热闹，从前还出现过踩死人的事情，稍不留神人就走丢了公主您千万要跟在我们身侧，不要大意呀。”
　　“知道啦！”乐阳点点头，牵起谢禾宁的手飞快的往花灯处跑去，完全不把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公主第一次出宫，见到什么都感到新奇。外面卖的花灯比宫里做的种类不知道要多了多少，盏盏都光彩夺目，看得人目不转睛。
　　街上的糕点小食也都做的十分精美，通通都是乐阳公主没见过的样式，以至于还未走过半条街，便买了十多种新鲜玩意。
　　李内侍腾出手再次上前为公主结账，出来不到半个时辰钱袋用了快一半，他接过商贩包装好的糕点和祝英相视无奈的笑了笑，慢步上前跟在二位姑娘身后。
　　他将手里公主留给他们的那份糕点拿出来，递给祝英几块，一边吃一边碎碎念道，“这家店生意真不错，做的糕点和宫里的味道不太一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出奇的好吃呢！”
　　祝英接过糕点小口咀嚼着，熟悉的栗子香萦绕在口中，像是唤起了他某些记忆，“这个叫芙蓉酥，是用栗子碾碎制作而成的，味道甜而不腻。这家店生意兴隆了二十余年靠的就是这一手地道的芙蓉酥。”
　　李内侍侧头看向他，他早就发觉面前这人的不同，虽看着他同自己一样不过是宫里低贱的奴婢，实则不然。
　　祝英整个人身上带着读书人波澜不惊的谦卑感，他很难形容祝英带给自己的感觉，若是说他们是作为内侍天生卑贱，所以才习惯于躬身颔首，那祝英便像是无可奈何后不断告诫自己要低头。
　　他站在哪里，看似恭敬谦卑的低着头，可衣服里脊背却是挺直的。
　　李内侍几经犹豫，最终试探的问出口，“祝公公，您从前不是在宫里生活吧。”
　　祝英握着糕点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环顾了下眼前繁华的京城街景，徐徐开口道，“不是...我家从前就在离这条街不远的巷子里，十一岁的时候才入宫进的内书堂。”
　　李内侍顺着他的目光往一旁望了望，灯红酒绿的景象让他看不起街道对面的模样。想来，能住在那边的从前定然是富贵人家。
　　凡是入宫为奴为婢的，无非就是两类人。一类是如他一般家境贫寒，净了身来宫里讨日子的，另一类便是受刑戴罪之人。
　　祝英自入宫后便送入司礼监设立的内书堂培养，和他们这些人必然是不一样的。李内侍自小待在宫里，虽没有读过书，可此时他看着祝英脑中想起了公主曾在书上念过的那句话。
　　知其不奈何而安之若素。
　　想来就是形容祝英这般的人吧......
　　正当他替祝英感慨命运多舛时，听见前方公主在自己的马车旁惊呼一声，被吓得花容失色，蜷缩进谢姑娘怀中。
　　李内侍和祝英顿时紧张起来，快步跑上前去，掀开马车车帘，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男子正躺在里面！


第32章 沉舟
　　宽大的马车里布满血迹, 看起来甚是骇人。
　　李内侍壮着胆子走上前，轻轻抬手试探车里仰面躺着的人鼻息，手刚刚伸过衣领时那人倏地睁开眼, 刀尖般锋利的目光落在面前众人身上。
　　李内侍被吓得后退几步，当即喝道, “你是何人, 怎么跑到我家姑娘的马车上？”
　　那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他腹部正源源不断的往外流血, 虚弱的难以起身。李内侍递给身旁侍卫一个眼色，想要赶紧将他从车里拖出来时, 谢禾宁伸手拦住了上前的侍卫。
　　“慢着。”她提起裙子, 走近来瞧，那张时常神色淡淡的清雅面孔上多了几分惊恐惊，连忙说道：“怎么这么多的血？他伤得不轻，得快些找个大夫看看。”
　　这人额头处生出细密的冷汗, 唇色惨白整个人微微发抖。他没答话，右手费力的按着腹部的伤口, 抖动间祝英瞟见他掌心里一方精致的帕子。这帕子看着不俗, 虽然染上了血, 隐约间还能看清上面的一叶舟刺绣，质地用料也很是讲究。那双手五指修长，光滑白嫩上边没有茧子，更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祝英抬脚上了马车蹲身查看，说：“看样子像是刀伤，他身上好像不止这一处。傅公子, 需要我们将您送回府吗？”
　　周围的几人面面相觑, 乐阳公主率先开口问道, “你认识他？那他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伤成这样。”
　　祝英看着面前虚弱的人，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公子应该是刑部傅大人之子，去年刚入翰林的新科进士傅沉舟傅公子吧？”
　　云边一弯月，江上一叶舟。
　　薛家小公子薛时卿和刑部尚书之子傅沉舟，作为国子监去年一同考出来的两位世家公子，在京城早已经是极负盛名。
　　傅沉舟撑了片刻身，哑声断断续续地说：“不能...回，我受人追杀...恐牵连家人。”
　　一听说是翰林院的傅公子，李内侍在刹那间改变了态度，他说：“那奴婢送傅公子去医馆诊治吧。”
　　傅沉舟咳了几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时间疼痛难忍却强撑着看着乐阳公主说：“冒然打扰谢姑娘，实属不敬......这周围还有人在找我，医馆去不得。劳烦谢姑娘送我一程，待到了人少的街道将我放下来就好，多谢。”
　　乐阳一时间摸不清头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顺着谢禾宁的目光看清这次出来坐的马车上带着谢府二字。方才明白傅沉舟是将自己错认成了谢家姑娘。
　　谢禾宁环顾四周，思考了半晌后缓缓开口，“这里离谢府近，可从侧门入西苑再叫大夫为他诊治。”
　　“不可。”祝英开口道，“姑娘尚在闺阁，若是叫旁人知道了私自带外男回府，少不了流言蜚语会对名声不利。”
　　也是......
　　乐阳公主有些着急，“那也不能丢他在这里不管啊！”
　　祝英想了想犹豫着说道，“奴婢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我与傅公子互换衣服，对外就说是公主身边的内侍受了伤，公主随同先送到谢家疗养。至于奴婢就先找地方住一晚，明日趁着没人发现先行回宫。”
　　*
　　天色已晚，屋内烛火随风摇曳着。西苑一向来往的人少，又得公主嘱咐免打扰，那些想过来招待公主的人也知趣的离开，便更加安静了几分。
　　大夫捧着方子出来，谢禾宁接过后转手交给李内侍去抓药。她们两个姑娘家不便留在房内，立在廊子里一边赏月一边等候。
　　她们站了没有多久，屋里的丫鬟端着一盆血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紧接着大夫收拾好药箱也随之迈出了门。公主机灵的上前一步开口问道，“大夫，我的这位内侍伤势如何了？”
　　那大夫行了礼，恭敬的回道，“公主不必忧心，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包扎好了，近几日需得按时服药换药，饮食清淡静养便可。”
　　“有劳大夫。”
　　夜色如墨，透过未关好的门窗还能听见外面闹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傅沉舟躺在榻上，伤口由疼已经转到了麻的阶段。
　　隔着屏风，他隐隐看见两个姑娘的身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不知是哪个内侍。
　　谢禾宁在屋内站定，对着屏风那处轻声道，“傅公子你如今受了伤，不宜走动就先歇在我家中，待公主离府你便可跟着一同离开。”
　　傅沉舟有些错愕，“公主？”
　　谢禾宁将药碗放在桌上，说：“今日救傅公子的是乐阳公主，公子可安心养伤，满京城还无人敢私闯永安侯府。”
　　傅沉舟顿了顿，他一路跌跌撞撞的逃跑过来，见谢府的马车停在路上才毫不犹豫的跳上了车，她以为乘坐此车的多半是谢家年轻的公子或是姑娘，却不想竟是乐阳公主。如此想来公主身边的那个清丽的姑娘，应该就是谢家送进宫里做伴读的谢四姑娘。
　　“是我失礼，不想惊扰的竟是公主殿下，得罪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乐阳公主侧目，看着榻上的傅沉舟，“举手之劳，傅公子不必挂心。”
　　胸口处气血翻腾，傅沉舟忍不住咳嗽，频频以手掩唇，闷声咳了许久后他盯着屏风处的光影，徐徐说道：“公主，可有办法联系尽快到三皇子？”
　　乐阳不解的看着他，疑惑道，“三哥哥在边关带兵打仗，除了重要的军令可以走官道八百里加急，寻常的家书都是要花费好久才能送到。”
　　谢禾宁敏锐的察觉到今夜傅沉舟受的伤并不简单，她本不愿过问别人的私事，也听到他这样问，心里不禁隐隐担心起来，总觉得此事或许会牵连到李昌烨身上。
　　几经犹豫她开口问道，“傅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我们帮忙传达吗？”
　　傅沉舟像是要坐起身，李内侍连忙上前扶着他，费力许多力气他才继续说道，“近来，京城各个赌场，马场出现了许多训练有素的马匹，这些马通过黑市交易辗转在各大富商手中。前些日子刑部抓了几个私售军马人，但因招供出的线索证据不足也只能耽搁下来......
　　军马大批量的私下贩卖，送往前线的战马只能以次充好，我暗自调查许久，发现他们不知道研究出了什么药物，可以使马匹在短时间内变得强壮活力，可一旦药效到期这些马都会快速死去。”
　　谢禾宁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茶盏，关节处已经开始泛白。她这段时间来她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给皇帝修建的万寿宫已经在进行中，偌大的宫殿就像是一个投不完钱的无底洞，处处都要用钱。
　　送往边关的粮草没出现问题，可这笔钱必然是要通过其他途径节省出来的，千防万防，还是出现了疏漏，她不敢想象若是李昌烨骑着这样的马上阵杀敌会发生什么意外。正当她忧心忡忡时，又听到傅沉舟说，
　　“今夜，这一批马已经出发送往边关，若是不能立即通知三皇子，那边关必然是要遭受一场浩劫。”


第33章 改良
　　徐青芜从兵部领了姓名牌, 正沿着官道往北镇抚司走时，离得老远看见宫墙下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在同身边的人讲话。
　　彼时虽已经过了上元佳节，可天气尚未转暖, 皇墙角还堆积着厚厚的雪。那人今日穿的素净，身上披着青色的氅衣, 笔直的站在那像是冬日里的一棵青松。
　　徐青芜在原地徘徊了几步, 待看待他同身边的人告别后，小步走了上前。
　　“太傅的病已经好了？”
　　薛时卿没防备, 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转回头看清身边人后无奈的笑了笑说, “徐兄总是这般神出鬼没...老师旧疾在冬日里时常复发。年前因为清算国库和行改良之事劳心费神, 如今休养了两个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徐青芜跟在他身侧小步向外行走，“太傅年纪大了，身体恢复比起从前是要差一些的。”
　　薛时卿笑而不语，垂首间看见徐青芜在手上拎着的姓名牌说道, “马上就要会试了，不知徐兄准备的如何了。”
　　身旁的人笑了笑, 把那个木质的姓名牌放在手指间把玩晃悠着, “不如何, 都是听我爹的安排，我不过是去应付差事考着玩。”徐青芜看着方才钟太傅离开的方向问道，“你写的那篇《丈田令》我看过，是难得的治世之道。早就听说太傅想对朝廷上下推行改良，如今是真的要开始了吗？”
　　薛时卿点点头，“那篇文章的观点皆是受老师启发, 我不过是整理汇总而已。清丈土地、统一赋役、计亩征银是老师筹谋多年方才想出的良策, 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开展, 如今国库空虚，若是到了土地都将被世家兼并的地步，朝廷寅吃卯粮，入不敷出，来年必定面临坐吃山空的危难。”
　　二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一处废旧的宫门前，徐青芜顿住脚步，他似乎累了，倚着大门在门槛上坐下，就这么仰着头望着薛时卿。
　　他穿着单薄的飞鱼服，耳边的颜色不知是冻得还是被这身鲜艳的衣服映的微微有些发红。那般肆意的模样与做派，不像是世家出来的公子，更像是个天涯客。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那，看着薛时卿的脸一字一句的说，“我说句煞风景的话，此令一行，势必是要出事的。”
　　薛时卿没有答话。
　　徐青芜默了片刻，又道：“这世间王朝更替历经数代，什么都在变，唯独这些个世家没有变。有道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即使某家没落了也不过是一时的，他日旁支复兴又是新一轮的嫡系延续。
　　“就比如礼部宋志诚和宋贵妃虽然看着倒了，可倒得不过是他们这一支，他们宋家其他人在江南商业场上混的如鱼得水，有茶商把控在手，他日难免卷土重来。世家与寒门的斗争百年不休，古往今来多少人企图治理，有人成功吗？没有。”
　　薛时卿听了他的话，想了想，却低低一笑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懂。人立于苍穹之下，多的是身不由己，天下熙熙攘攘，为利来为利往，但却一直有人在这条道路上行走，不畏艰险……
　　我比大多数人要幸运，出生于世家，得太傅教诲。身居高位，若不谋其职，则有愧于万民。我想尽我所能，为天下寒门子弟铺一条更为好走的道路。”
　　徐青芜抬起胳膊在脑后支了个枕，轻巧道：“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宋志诚可以死，齐永春也可以死，包括其他世家家主都可以死，可终究他们只是身死，可这些年来世家的经脉已经延续在朝廷骨血之中，世家若是垮了，于朝廷而言便是要承受肉身重塑之苦。天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坏就坏在这里。”
　　薛时卿移目看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又坚定的说道，“倘这世间诸事不受些痛苦便皆可轻易化解，那还要我们这些读书人一代又一代寒窗苦读，夜以继日的做甚么？”
　　徐青芜想了片刻，也轻笑起来，“你说得对，毕竟真正有才华的学生才是朝廷指日可待的希望。”
　　薛时卿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太平盛世都是将军将士们用生命守卫下来的，读书人只能锦上添花，武人才能雪中送炭。有忠志之士往身于外，侍卫之臣不懈于内，那才是朝廷指日可待的希望。”
　　徐青芜听了他的话后站起身，颇随意地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尘，笑着道：“既如此，我便祝你在这条道路上万事顺遂，善始善终。”
　　薛时卿拱手回礼，“那我也祝徐兄会试高中，日后平步青云，建功立业。我们一文一武，也能一同报效朝廷造福百姓。”
　　*
　　午时，谢禾宁坐在侯府西苑的房间里，围着书桌一圈一圈的徘徊焦急的等待着。
　　她们若是想给李昌烨传信，寻常的家书根本来不及，必然要走官路八百里加急。
　　可官路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想要顺利通过驿站须得挂上牌子，可她们在朝中并没有信得过的官员能办此事，她不过是个侯府庶女，也动不了永宁侯的私印。
　　思来想去，只能让李内侍先行去宫里找曾大人商量，看是否有办法能通过官道送信。
　　李内侍去了许久，都没有传来音讯，隔壁房间的傅沉舟正在发热昏睡，她和乐阳公主在这里连个能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一时间不免焦心起来。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西苑的门终于开了，李内侍带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谢禾宁连忙推开门迎了出去。
　　“李内侍，怎么样了？曾大人可有办法？”
　　李内侍皱着眉颇有些苦恼的看着她，“奴婢翰林院和内阁都去过了，没有见到曾大人，听人说曾大人母亲生病他这几日告假在家中照顾母亲……”
　　谢禾宁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下来，“那怎么办呢，再耽搁的话即使走官路也来不及了。”
　　李内侍上前一步，着急的说道，“姑娘，奴婢的话还没说完，奴婢虽然没有找到曾大人，但奴婢在路上遇到了启祥宫的言贵妃娘娘！
　　娘娘认出奴婢是公主身边的人，便问了几句。听闻是公主想送信给三殿下，言贵妃娘娘便派遣她身边的云姑姑来帮忙，挂上吏部言大人的牌子走官路，不出三日便可将信送到殿下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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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轰雷
　　五月的京城仿佛一秒入夏, 突然就热了起来，尚未来得及好好享受春日的凉爽，就被包裹在这层层暑气之中。
　　隆德帝自去年起, 迷上了修仙问道，对朝中是过问甚少。钟太傅算准了时机开始推行丈田令, 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 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的同时登记造册, 不得延误。
　　如此一来不仅简化了地方税收制度，方便征收税款的同时, 也使下面各个地方官员难以造假, 从而减少了税收贪污造假之事。
　　此令一出，一时间朝野上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喜的是，自推行以来短短两个月就增加了土地2亿亩，使不少地主隐瞒的土地缴了税, 增加了国库收入的同时，也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给大周财政危机带来了曙光。而愁的便是下面那些贪官污吏和侵占私田的世家。
　　在言贵妃帮助下谢禾宁写的信仅仅用了两天两夜便到达边关, 李昌烨得到消息后将最近送来军马粮草都静置观察几天后才放心使用, 果然一部分刚来的生龙活虎的马匹，没出几日便迅速消瘦下来，口吐白沫死去。
　　这药下的高明，随行的军医也没有从中看出端疑，李昌烨只能先派人详细记录后递交给朝廷。
　　所幸发觉的早，这批马并没有投入战场。在半年来与乃蛮族的不断周旋中, 李昌烨协同主将叶明辉终于在六日前大获全胜, 重伤了敌方首领乌木罕, 将乃蛮族驱赶至边境外，如今他已经是在回京的路上。
　　让谢禾宁诧异的不仅仅是此事能进展如此顺利，而是言贵妃的出手相助。那日她在得知公主想向边关送信的消息后，尚不知是何原因便派人前来帮忙。
　　甚至得知谢禾宁忧心西北战场的父亲时，也帮她往威远将军谢洵所在的常州送了封信过去。
　　她跟随乐阳公主去言贵妃宫里拜谢时，言贵妃待她们亲切热情，说是自己膝下无儿无女看见公主生的聪慧可爱心里喜欢的紧，不仅送了公主好些精致漂亮的首饰，连同谢禾宁自己都得到了赏赐。
　　回去的路上乐阳公主还对这位言贵妃娘娘称赞有加，可不知怎么的谢禾宁却高兴不起来。她猜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总觉得齐永春费尽心思筹谋此事，不该被化解的如此轻松。
　　谢禾宁坐在公主的书房矮凳上，将父亲寄回来的家书翻了又翻，信上说，西北战事已过了吃紧的状态，他此次在外已经有快两年没回家，心里十分思念她们母女二人，待处理完余下的战事后争取赶在中秋节前返程。
　　如今朝局动荡不安，内有以皇长子为首的党派以及内阁和司礼监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彼此牵制。外有各个世家夺权分财，整个大周就仿佛披着一件平静的外衣，内里是数不清的明争暗斗。
　　她们谢家是武将出身，她父亲是征战西北的赫赫有名的威远将军，可她的二叔却自幼不善骑射，虽有爵位在身，但手上并无兵权，仅仅只是把控着京城巡卫军。
　　若不是几代谢家以来战功赫赫，又出了一位贤明在外的元敬皇后，凭借谢家如今的模样，根本无法在朝中立足。
　　显然，谢家人也已经认识到这一点，近来关于谢家的一些风声也传到她耳朵里，说永宁侯已经私下向皇长子倒戈，有谢家相助，东宫之位于李昌烁而言已经是囊中之物。
　　她对此并不在意，永宁侯做什么决定也不是她们一家人能左右的，只盼着父亲早日归来，到那时她便劝说父亲分家搬出侯府，寻一个清静自立门户，他们一家三口也能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样一想，谢禾宁悬着的心隐隐平静了几分。
　　正准备将家书收好时，她听见乐阳公主欢快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冲屋里喊着，“禾宁姐姐！”
　　谢禾宁放下手中的信尚未来得及站起身，便被公主跑进来一把拉住。
　　“姐姐怎么还在这里，三哥哥回来啦！这会儿应该去城楼上刚好可以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快走我们快去瞧瞧！”
　　乐阳公主拉着谢禾宁往宫外跑，沿着小路一直跑到城楼脚下，身后宫女和侍卫慌乱的追着。
　　她们这些闺阁中的姑娘，从小便被教育着行为举止需得端正得体，喜怒不言语表。难得有这样肆意的时刻，谢禾宁一路跑过来，心情也随之欢快起来。
　　城楼上的风比别处大，她们的衣袖随风飘动。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她看见一列队伍正缓慢的向城门靠近，为首的那人骑着浑身黝黑的高头大马，身穿玄色盔甲，脊背挺直，扑面而来的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谢禾宁攥紧手心里的帕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人。他看着似乎是比离开的时候强壮了些，个子也高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李昌烨仿佛看见她了一般，往城楼上瞟了几眼。
　　而彼时，城楼下的李昌烨也心急如焚，冥冥中仿佛有预感一般，他抬头望向城楼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谢禾宁。淡蓝色的衣袖随风摇曳，半年多未见，她看起来更加清瘦了些。
　　返京还需先行向皇帝请安，再与兵部交接，不能延误此时他根本没有办法抛下一切去拥抱自己心爱的姑娘，只能极力按耐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先做好应对皇帝询问的准备。
　　*
　　徐青芜会试中了武状元，依照大周律本应任授职参将，但念他十几岁就在锦衣卫做舍人，又是指挥使徐政之子，授予了中所千户一职。这样一来，他倒是成了名副其实的锦衣卫。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刚领了腰牌过去面对的便是一堆余下的烂摊子，他领着人将那些陈年旧册搬到院中阴凉地整理，外头天气热，每个出入办差大院的人都是脸色通红，满头大汗。
　　他们和那些个文臣不一样，没那么讲究仪表，徐青芜后背湿透了，他撸起袖子在那些落了灰的箱子里翻着，这些册子摆放的毫无规矩可言，他一边翻一边骂娘。
　　身边的小旗灌了一大口绿豆汤，苦笑着说，“大人，这些东西好像都有个七八年没拿出来用过了，您确定还有用吗？”
　　徐青芜抬手随意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爽朗道，“怎么没用？这上面记着近十年锦衣卫人员调动，我刚入职怎么也得把身边人底细摸透吧？”
　　小旗听了他的话笑的更厉害了，“大人，您十岁那年不就扬言已经把锦衣卫内部摸了个透吗？”
　　他小时候皮得很，在家待不住一定要跟在徐政身边，有时候徐政嫌弃他烦，说他跟着自己碍事得很，徐青芜就当着北镇抚司所有人的面，将他们的籍贯年龄全都报了一遍，还说自己已经对锦衣卫了如指掌了。
　　惹得当时在场的人一顿大笑，时至今日当年的那些人仍旧是经常提起此事来调侃他。
　　徐青芜摆摆手，装作不耐烦的说道，“去去去！干你的活吧，废话真多！”
　　这会儿晌午，办差大院也没什么人。他们赤着手臂坐在廊下一本一本整理着。过了没一会儿，院里匆匆来了个人，徐青芜抬头见是个面生的，便问：“兄台找谁？”
　　这人汗流浃背，将手里皱皱巴巴的书信一股脑塞给徐青芜，说：“卑职是永宁侯府威远将军的侍卫，我曾听四姑娘提起过您，我入不了宫，劳烦大人帮忙派人通知我家姑娘，西北兵败，将军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文章高潮来袭，要开始虐一些的故事情节喽，不要担心哈小虐怡情，我们的男女主化解误会后还是恩爱的一对神仙眷侣！
　　*
　　各位小天使读者们，本文于6.23日开始入v，入v当日连更三章献上，希望大家能够一直支持，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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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雨
　　徐青芜当即穿好衣服往外跑, 急匆匆的赶到长乐宫却补了个空。公主和谢禾宁都不在，听内侍说两位姑娘去城楼那边看三皇子回城了，他没敢耽误, 此时也顾不上其他，沿着宫道飞速往城楼方向去。
　　彼时, 李昌烨刚入了城, 兵部侍郎杜维带着众官员已经在宫门处迎接。他翻身下马，拱手回礼, 简单寒暄几句后兵部众人跟随在他身后一同入了宫门。
　　杜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笑了笑说, “春日里天气总是变化无常, 雨说下就下，殿下回来的时间刚刚好，避开了这场雨。”
　　李昌烨摘下厚重的头盔放在身边侍卫手里，没了头盔的阻碍, 视线也宽阔了些。乌云正一点点往这边飘来，逐渐盖住了头顶的半边天, 他看了一眼淡淡的开口道, “看来昨日日夜兼程是个正确的决定。”
　　“殿下一路上舟车劳顿, 拜见过陛下后就回殿中休息吧，其余的事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
　　李昌烨转过身，正欲开口时，见前方宫道上一个身穿提着官袍的人正跌跌撞撞的往他们身边跑。那人喘吁吁站到他们面前，被侍卫拦在了离三皇子几步前。他顾不得喘息连忙呼喊着要见杜大人。
　　“什么事？”杜维见是兵部新调来的官员，便上前问道, “殿下在呢, 你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那人见杜维过来连忙道, “卑职方才接到了一封飞驰驿报，是从常州发出来的，说是送往西北战马到达交战地便出了问题，一夜之间全部病死。大人，谢家军已经与敌寇激战数日，急需这批兵马支援，这怕是要出大事了！”
　　杜维面色瞬间惨白，推着身边的人连忙说：“快去！快去着人去永宁侯府打探前线消息，通知尚书大人，申请兵马往赶往西北支援！”
　　李昌烨在听清谢家军三个字后瞬间觉得头晕目眩，背后生出阵阵冷汗。
　　怪不得！
　　怪不得他接到谢禾宁的信时还觉得疑惑，他将送来边关的马匹军粮都一一检查过了，的确是有问题，但按照往常路上损耗来看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病马数量比往常多了些。
　　他当时还以为谢禾宁过于谨慎了些，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批病马实际在半路上调头去了西北，送到了谢家军手里！
　　军马和军粮不同，军粮是从两京一十三省收上来的，再由户部负责统理检查。可军马户部只是负责统收，并不负责检查。西北若是出了事，这把火势必要烧到兵部头上。齐永春这老狐狸，算准了战事吃紧的时机不说，还虚晃一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外头的天已经整个被乌云遮蔽住，阴风四起，看着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了。李昌烨猛然转身，看向身后高处的城楼，离得虽然很远但仍旧能看清那抹淡蓝色的身影。
　　他瞬间心急如焚，将手里的东西一把扔掉，冲着那抹身影跑去。
　　他听见身后的官员在后面喊着，“殿下，你去哪里啊，马上就要下雨了！”
　　快点！他要再快一点！
　　谢禾宁本来站在城楼上看着李昌烨同身边的人讲话，可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转身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跑过来。如此一来，她确定了李昌烨早早的便看到了她，是要过来寻她。
　　看着他快步奔跑的样子，谢禾宁有些担心打算下去迎迎他，尚未下了楼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
　　这边李昌烨还没到，那头徐青芜足尖轻点，几个翻身上了城楼，最后一下似乎是力竭了没站稳，踉跄的摔倒谢禾宁面前，忍着疼咬牙说道，“西北兵败，威远将军受了重伤！”
　　天空中猛然闪过一道白光，短暂的将周围映照的格外亮堂，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惊雷。李昌烨在那声雷里站定了身，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谢禾宁。
　　谢禾宁呆呆的望着徐青芜，似乎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大周开国至今，谢家军驻守西北近四十年，从未打过败仗。最最危机的时候。她父亲和祖父只剩下三千兵马，也能从两万敌寇中杀出重围。
　　她们谢家军被世人称为常胜军，大周战神，有着不败的神话。
　　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兵败。
　　从来没有。
　　暴雨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乐阳公主浑身发抖拉着身旁愣在原地的谢禾宁的手，小声询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李昌烨稳了稳心神，缓步上前揽过谢禾宁的肩膀，“阿宁，你听我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威远将军再英勇，他也是个人，不是神......”
　　他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见她这幅模样心中焦急的很，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外面雨下得大，被风一吹虽有遮挡但也难免被淋湿。
　　谢禾宁眼眶通红，脸上的妆容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她扭头看向徐青芜一字一句的问道，“是不是...那批病马被送到了西北？”
　　徐青芜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她浑身颤抖的愈发厉害，声音也哑了下来，“竟是...是我...害了父亲？”
　　上元节那晚，傅沉舟偷偷调查军马一事被人发现后住在永宁侯府西苑里养伤时，将他得知的消息告诉了谢禾宁。
　　这批军马是在那晚要动身要送往边关的，想来必然是觉察到被人发现了，才中途掉头送去了西北。
　　可她明明当时也往常州寄了信，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徐青芜站起身，抚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道，“你先不要担心，此事蹊跷，朝廷必然是要给出一个交代。永宁侯已经奉旨入宫，现在应当和内阁众人在御前议事。”
　　*
　　谢禾宁的马车停在永宁侯府门前时，侍卫正在门前等候。
　　她心里急，脚下的步子也迈不稳，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半湿透了。她慌张的下了车，“怎么样了陈大哥？我父亲可还好？”
　　“四姑娘，我这一路上赶的急现在那边的消息我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将军他这次伤得不轻，已经退回到营地疗养，前线兵马损失严重......”
　　谢禾宁心口一紧，随之问道，“为何突然受这么重的伤？”
　　陈侍卫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他四处打量了一圈后谨慎的说道，“将军的饭菜被人动了手脚，一行三位副将也中了招，上战场后没多久许多人连刀都提不动。又不知怎么的那些新到的战马也出了问题，返程的时候口吐白沫全都死掉了。”
　　谢禾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陈侍卫又说，“谢将军征战沙场这么多年，虽然表面上看着无碍，实际已经是旧疾缠身，这次的事十分凶险他身中数刀，若不是几个副将拼死将他拖了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谢禾宁知道，这些年父亲征战沙场戍守西北的不易。谢家军四十年来从无败仗，一度成了百姓口中大周王朝的守护神，她也知道，在这样的盛誉下父亲独自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水满则溢，每打一场胜仗就是往将盛满水的缸里再填一杯水，直到这缸再也无力承受溢了出来。
　　这一次兵败，败掉不仅仅是父亲的荣耀，更是谢家军自建立至今的声名。
　　她父亲为国效命，尽心尽力。用肉身冲在阵前，使得西北敌寇二十年未曾进犯。他面朝敌人，身后却受到来自自己人的一把冷箭。
　　谢禾宁心口的楚痛加剧，在这一刻她无比憎恨所谓的世家利益，厌恶他们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一切。漫天的雨滴源源不断地砸在地面上，发出阵阵声响，像是无声宣泄着同心中的痛苦。
　　陈侍卫看向谢禾宁，“将军一回营帐便急忙嘱咐我来给您报信，下毒的人已经杀了，此事不宜声张，他怕姑娘您和夫人在京城遭遇不测，所以特意派我回来将您与夫人接走暂避风头。”
　　谢洵强撑着回了营帐，在失去意识之前派人给家中报信，他受人毒害横遭祸事却不能声张，他若是报给朝廷有人下毒谋害，那便又是一场浩劫。谢家军功屡屡立功，这些年早就成为了朝中众人的眼中钉，若是一朝除他不成让下毒之人恼羞成怒，恐伤害妻女家人。
　　谢禾宁红了眼眶，心间满是酸涩委屈，她强撑着问道，“陈大哥，你实话同我说，我父亲伤的如何？”
　　此话一出，陈侍卫再也绷不住了，这一路以来他不断告诫自己要镇定，要将消息当面传达给谢禾宁，可一回想自己将军身受重伤血淋淋的从外面被人抬回来时他害怕的只想哭。
　　他捂着眼睛说道，“我不知道，我这几天日夜兼程才赶回来，那日将军被人抬回来时随行军医说...军医说...将军很有可能撑不过去......”
　　一阵强风吹来，大雨随之轰然而至，哗哗的落雨声在四周响起，她看见陈侍卫的嘴巴一张一合，可除了雨声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脑海里只是循环着那句，
　　将军可能撑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还有一更！


第36章 倒戈
　　雨下的越发大了, 兵部尚书闻远山和杜维一起撑着伞在殿前等着李昌烨。却见他冒雨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侍卫。两个人都是脸色苍白，看着魂不守舍。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 “殿下，西北兵败这事来的蹊跷, 我怕出什么意外, 便请闻大人一同前来。”
　　闻远山闷咳了几声，他年纪大了, 自打去年生了病就一直不见好转，兵部的事大多都交给杜维打理。今日他刚一得了消息, 便知道其中必然有古怪, 派人抬了轿子急忙往宫里赶。
　　他向李昌烨颔首行礼，“殿下，老臣听闻您在边关的这段时日将户部送来的军需都进行了登记，老臣敢问这记录的册子, 殿下可曾带回来？”
　　李昌烨点点头，“我留了备份在随行侍卫手里。”
　　“那便好, 如此我们便有证据在手, 也好自证清白。”
　　闻远山的目光落到一旁侍卫打扮的人身上, 尚未开口便见殿内的公公出来传唤。
　　李昌烨见后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进去吧，别让父皇和众大臣们就等了。”
　　一行人移步入内。
　　隆德帝坐于屏风后的软塌上，听着殿前众人嘈杂的议论声未发一言。
　　“西北军需皆是由户部筹备，选上了的马匹都是病马, 户部派过去的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人发现？”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崔进最先开口, 谢家军四十年不败的神话被自己人所轻易地摧毁, 气愤的他连折子都没来得及写，直接上前质问齐永春，
　　“往常边关和西北都是在年初将军粮和战马筹备好，送往前线，怎么今年断断续续的送到五月方才送完？常州每年春季战事焦灼，发了不止一封驿报催促，户部一再拖延到底是何居心？”
　　齐永春泰然自若，看上去像是此事同他并无干系，不紧不慢的说道，“去年一年修长城、治理江南洪涝、兴修水利、以及各个军队军饷哪一项不都是格外超支？
　　年关户部与内阁清算财政收支时，我便已经表明户部手头紧。也特意请示了内阁缩减内廷开支，可这些总是需要时间的吧？没有时间周转你让我户部如何凭空变出这些钱来？”
　　崔进继续道，“齐大人莫要转移话题，户部一时之间拿不出钱这只是其次，我们今日要议论的是为何筹备的战马都是病马，这才是导致西北兵败的罪魁祸首。”
　　“崔御史慎言，倘若是我户部从中做手脚，也该在军粮上动手才对。这些马收上来时各个都是龙马精神，强壮有力。我们户部都是文臣，对坐骑这些并不了解，觉得马强壮检查牙口并无问题便送去了兵部，至于后续问题你应该过问兵部才是。
　　再者说，战场上的事本就变幻莫测，送给边关守卫军的和送往西北谢家军的都是由我户部筹备的，怎么三皇子就能得胜归来，这位传说中的常胜军却兵败了？”
　　“三皇子殿下到！”
　　就在这时李昌烨带着一行人走进殿来，他们一进来，大殿之中便安静下去。殿内各位大臣沉默地望向他，隆德帝把玩着手上的珠子，透过屏风看见了殿外走进来的那个让他并不觉得亲切的儿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昌烨先行在大殿上冲着屏风后行了礼，“儿臣李昌烨不辱使命，得胜归来，特协同兵部将兵符归还给父皇。”
　　徐青芜穿着侍卫的衣服安静的站在角落，低着头默不作声。宽大的帽檐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余光围着殿内打量了许久，终于看见坐在钟太傅身边正在喝茶的永宁侯。
　　沉默良久后，隆德帝威严的声音自大殿屏风后传来，“嗯，做得好...此事将乃蛮族击退至边境外，你功不可没。”隆德帝手在榻上不经意的拍了几下，继续说道，“你来的正好，朕与诸位大臣有事要问你。”
　　李昌烨向殿内众大臣拱手行礼后，转身说：“儿臣才返宫，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崔进埋首，带着几分气的说，“送往常州的战马出了问题，西北兵败了。刚接到的驿报，说...说威远将军身中数刀，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李昌烨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这话后突然沉了下来，他不敢相信那位被百姓奉为战神的常胜将军这般轻易被击垮了，这不敢想象谢禾宁听到这个消息后该有多难过。
　　他强稳住心神，告诫自己当下众大臣在场，是最好的讨公道机会，如今西北兵败已经不可扭转，他替谢禾宁做的只有尽全力查明真相，严惩恶人。
　　李昌烨道，“战马和军粮皆是由户部筹备，经统查后转交给兵部，既然是军马出了问题，那兵部也难辞其咎。杜大人，户部送来军马时你们可有仔细检查？”
　　杜维上前一步道，“按照往年，这批战马应当在年初全部集结完毕一同送走，今年户部周转不开，这马也是分批送过来的。以往送到兵部的马和军粮都在静置三天，登记检查后送走，可上个月常州战事激烈，兵马损耗急需支援，兵部便将刚从户部接到的马匹未经详细检查便送往前线。”
　　兵部尚书闻远山用帕子捂住嘴闷咳了几声后，冲前面的屏风处拱手道，“皇上，此事是我兵部草率，之前送过去的战马强壮康健，便心存侥幸疏于检查，老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闻尚书言辞诚恳，却是一口认定兵部不过是疏于检查，归根结底这批军马被出问题主要责任并不在他们身上。
　　李昌烨看准了时机，将从边关带回的军需册子从徐青芜手上拿过，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在边关这半年来，对朝廷送来的全部军需都进行了登记造册，从无遗漏。边关和西北都是同一时间发放军需，或许可以从中查阅到有关此次西北战马的蛛丝马迹。”
　　隆德帝身边的公公躬身走来，接过册子递到皇帝身边。
　　齐永春没想到这位三皇子还有这样一手，神色慌乱起来道，“三殿下，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对我们户部行事不放心？”
　　李昌烨笑笑道，“齐大人勿怪，我这人有癖好，喜欢记录身边的东西，并不是对您对户部不信任。只不过谨慎一些终究还是好的，如若不然兴许今天打了败仗身中重伤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了呢。”
　　“你...殿下你何出此言！”
　　李昌烨道，“齐大人，和西北有相同状况的军马也曾出现在边关，只是那时边关刚结束一场战事，便将新送来的军马安置在外尚未使用，未曾想不过三日这些马便都口吐白沫，齐刷刷的病倒了。想来是父皇庇佑，我侥幸逃过一劫，不过齐大人，您是否也该给我一份交代呢？”
　　隆德帝翻阅着那份军需册，在为首的几个时间段看见了上面记录着和西北军马出现相同病症的案例。
　　他合上册子挥了挥手，身边的公公接过后递到了钟太傅面前，随之缓缓开口道，“太傅也替朕瞧一瞧，这衣律选拔出的军马怎么就时而好，时而差。”
　　钟太傅接过那册子，仔细翻越着，尚未看出门道便听见李昌烨接着说道，
　　“我人微言轻，受些委屈也没什么。谢家军戍守西北四十年，保家卫国立下汗马功劳，我奉劝诸位一句，西北兵败不仅仅是谢家军受损，更是我大周威严受损。
　　敌寇数年徘徊在岳麓山一侧，等的就是一个时机，当年边关守卫军被乃蛮族逼的节节败退，西北敌寇趁机进犯打的朝廷一个措手不及，若不是威远将军带病出征，用了两年才将敌寇彻底驱赶出境，诸位还能安稳端坐于此吗？往日耻辱历历在目，如今还要让自己人寒了西北将士的心不成？”
　　李昌烨话音一落，在座诸人都变了色。这个向来谦顺不起眼的三皇子此时倒是威严了起来，他把话说得直接，西北和边关军马都出了问题，这不是偶然，是人为而至。
　　此时东窗事发，他必须要一个交代。有人在前线拿命拼搏的将士们身上动手脚，还企图打官腔推脱责任来应付他，这绝对不可能！
　　兵部侍郎杜维说道，“边关守卫军有仵作检验记录在手，此番离奇死亡的军马都是病马，被人灌了药强行续命送来军营。军马出现问题，和下边黑市倒卖马匹的人脱不开关系。这几年京城军马贩卖猖獗，更是有不少人靠着这事发了财。此事如果不能彻查，便没法给西北将士们一个交代。臣请陛下下旨着三司会审，务必将查明真相还众将士一个公道！”
　　“陛下，老臣还有话要说。”兵部尚书闻远山看了眼齐永春，说，“兵部疏于检查造成大祸，老臣自请停职并敞开门户接受三法司查验，但西北兵败实乃人为，还请陛下明察！”
　　闻尚书跪在大殿正中，虔诚叩首。
　　“弹劾的折子明日我就送到内阁，”崔进说，“去年礼部宋志诚被抄家之时翻出的那些陈年旧账，个顶个的都是巨款，你们二人结为亲家，齐大人你敢说其中与你并无半分干系？皇上顾念留情，没过于追究，这次军需一事怎么讲？你还妄想颠倒是非，我告诫你这次的事，你摆脱不掉了！”
　　闻远山话音未落，大殿里传来了一阵笑声，众人扭头看向突然发笑的齐永春，问道，“齐大人，你这是何意？”
　　齐永春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好笑的笑话，笑了许久后道，“我笑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自诩清流，如今倒是原形毕现了吧？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哪有不败之师，永宁侯在此尚未说什么，你们倒是群起愤之，真不知道是替谢将军讨公道呢，还是趁机公报私仇呢？”
　　杜维哪曾听到过这般倒打一耙，信口胡言的话，当时气的面上一片通红，正欲发作时听见钟太傅那边发出来的咳嗽声。
　　太傅将手上的军需册放置在书案上，缓慢开口道，“齐尚书所言也并无道理，此番虽是国事，但也是家事，总要听一听侯爷的意见。”
　　由钟太傅主持大局，殿内众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点暗了下来。
　　包括李昌烨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开口，谢家乃世家之首，深受隆德帝敬重。只要永宁侯揪住此事不放，朝廷必然不敢将此事轻拿轻放。
　　永宁侯自入殿一来就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实则不然，在这短暂的争论中他将事态情形，利弊得失算了个通透。
　　在听到钟勉提到他方才缓缓开口，“太傅言之有理，我谢家替朝廷戍守边境乃本职之务，战场上变幻莫测，胜败都在情理之中。谢家世代为大周效劳，尽职尽责毫无怨言，如今兵败已成定局，当下要紧之事则是要派遣良将尽快接替西北军务。”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都察院的崔进为了给威远将军讨公道奋力争执了这么久，在永宁侯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中都成了徒劳。
　　谢家人都对此不追究，那他们这些个外人还在执意倔强着什么？
　　李昌烨也是面上一片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家中兄长受人谋害，居然可以这般毫不在意？话语间也是明里暗里在维护齐永春，他堂堂一品军侯何至于向齐永春倒戈？
　　可若是谢淮真的对此事不予追究，那依着朝廷往日处理事情的方式，多半就是要互相推脱，官官相护颠倒是非黑白，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一来，谢禾宁该怎么办
　　骨肉至亲尚且如此，谁还能不顾与永宁侯翻脸为她父亲讨回公道？
　　齐永春见此连忙笑着称赞道，“侯爷大义凛然不拘小节，实属让人佩服。”
　　*
　　这场议事最后以崔进愤然离场而告终，殿内众人一一离去，除了齐永春，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阴郁。
　　徐青芜站在角落将全部事情听了一遍，永宁侯不追究，皇帝不愿在此事上揪着不放，这事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抓几个没名没势的人责罚一番，在给予谢家些补偿，轻拿轻放。
　　虽然早就听说永宁侯和这位庶出的还是威远将军的兄长多有不和，可他想不明白同为谢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也不该如此行事。
　　他听见李昌烨唤他，便上前跟在身后向殿外走着。外面正下着一场大雨，此时路滑难走，他一脚刚迈出宫门时见永宁侯脚下一滑，身子晃动几欲跌倒。
　　徐青芜眼疾手快，几步上前一把扶住谢淮，“侯爷小心。”
　　永宁侯借着他的手站稳后，客气道，“多谢。”随后身边的小厮跟来，撑好伞扶着谢淮上了马车。
　　徐青芜盯着谢淮离开的地方久久没有转身。
　　外头大雨瓢泼，乌云密布，使得使徐青芜的脸陷入阴暗中。一连下了一整日的雨，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泥土潮湿的味，这便让其他的香味在此时变得更加明显浓郁。
　　他抬方才扶住谢淮的那只手，放在鼻间仔细嗅了嗅，是龙涎香的味道。隆德帝自潜心问道以来殿里使用的都是檀香，龙涎香这东西象征着身份，珍贵且不容易得，除了皇室宗亲不可使用。
　　眼下几位王爷都不在京城，李昌烨匆忙赶回来还未曾熏香，那能用的了如此量大的龙涎香的人还有谁呢？
　　衣袍粘上如此浓郁的味道，想必是在皇长子殿内待了不止一刻吧。
　　只是出了这样大的事，谢淮没有先行进宫议事，却去了李昌烁殿里，他们二人私下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联系？


第37章 秘密
　　这场雨一连下了几日都未曾停。
　　乌云笼罩在常州上空, 昔日喧闹的军营像是静止了般安静下来，一眼望过去一片惨白。谢家军多年来打下的铜墙铁壁被敌寇轻易的捅穿了，不败之师的声誉也随之轰然倒塌。
　　主将谢洵的离世让谢家军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 整个军营的将士们像是毫无意识的游魂飘荡在这里，茫然若失。
　　同样, 京城这几日天空布满阴霾, 消息传遍后，满城百姓自发摘掉了喜庆的灯笼, 停止歌舞声乐，在沿着去永宁侯府的路上摆满白花。
　　谢禾宁一身白衣站在城门最前处迎接她的父亲回来, 当车队入城时, 道路两旁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谢禾宁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这短短几日流干了，她素净的脸上毫无血色，迈着无比沉重的步伐走向马车前, 颤抖的手指抚上那漆黑的棺木。
　　雨还在下个不停，她没有撑伞, 道路上的污泥沾满了裙角。那那场朦朦胧胧的春雨里, 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若说当年那位威震四海的宁远侯谢长林是个传奇, 那威远将军谢洵则是唯一一个能延续神话的人。大周开国至今功臣名将比比皆是，可保全身后名的同时还能让后代继续将此基业发扬过大的人却没几个。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却难。老侯爷生前立下的功劳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这世上之人只会歌颂英雄年少有为，封侯拜相，而不会赞扬一个继承衣钵无功无过的人。
　　谢洵不是嫡出, 他没有高贵的出身, 也不够聪慧,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老侯爷最得意的儿子。可是就是这样的他，跟随着老侯爷十年如一日的在黄沙里摸爬打滚，也只有他谢长林年迈后独自一人撑起了西北，筑起了一道道铜墙铁壁。
　　可谁能想到，这面墙最终坍塌在自己人手里。
　　自西北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廷看似是就军马一事进行严惩，可最终责罚的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被推出来当死棋的人。
　　齐永春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将此事同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最让人意外的还当属永宁侯，她的二叔谢淮。
　　谢禾宁自小被祖父教导，一家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即使这些年父亲不在家时她们母女在谢家这座高墙里过得并不如意，也从来没有任何怨言。
　　她从前总觉得，手足之情虽会有些摩擦，终究还是要相互挂念的。
　　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自威远将军谢洵去世后，隆德帝亲定谥号为‘忠烈’，并封他发妻为一品诰命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谢禾宁要的也从来不是这些个身外之物，她要的只是一个真相，一个谋害他父亲的公道。
　　偌大的侯府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有官员、亲属、更是有一群多年来跟在谢洵身边东征西战的将士们，四周哭声抽泣声逐渐交杂起来。
　　随行回来的将士一路上都绷紧了神经，强撑着维持队伍有序稳定，然而在此时他们就像是冲破坍塌的节点，那种崩坏的氛围已经无法控制的弥漫了起来。
　　威远将军死了。
　　这句话就像是噩梦一般压在所有谢家军的心头，他们这些人里年长些的从前跟随在老侯爷身后和谢洵称兄道弟，年轻些的则是被谢洵一手栽培出来的。
　　在他们心中从前的老侯爷谢长林，如今的主将谢洵就是他们一生要追随的方向。
　　他在，谢家军则永远在。
　　可如今威远将军他不在了，仿佛直到这一刻，他们才觉悟这场败仗不仅仅让他们失去了主将和兄弟，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今后前行的方向。
　　谢禾宁在父亲下葬后一直很平静，她所有的泪水和哭喊都随着那场大雨淹没在春日里。
　　她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要坚强起来，嘱咐陈侍卫将悲痛欲绝的母亲护送回了江南老家，如此她便可毫无顾虑的同侯府这薄情的一家人要个说法。
　　晚上西苑的杜妈妈忧心谢禾宁，怕她受不了刺激出什么意外，守在外面隔间里，时不时的要提着灯笼起来到她房间看一看，确认她有没有好好睡觉。
　　但是今夜她过来时发现谢禾宁不在房间里，她穿好衣服慌忙的到了门口，却见谢禾宁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正站在院子里。
　　外面还下着毛毛雨，今夜无月，四下一片漆黑。
　　谢禾宁听见回过头，望向杜妈妈。
　　明明是这样黑的夜里，杜妈妈却一下便看清了她红着的眼眶，里面包裹着的盈盈泪滴。
　　杜妈妈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她最明白她家姑娘的性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说。这些天她看着镇定的处理完将军的后事，可她知道姑娘一直都没有真正的释怀下来。
　　杜妈妈撑着伞，将外衣披在她身上时入手一片冰冷，不知她在这场夜雨里站了多久。
　　谢禾宁看着杜妈妈红着眼眶走近，眼里的泪水像是再也无法控制，钻进她怀里空哭流涕。
　　她用温暖的怀抱仅仅包裹住谢禾宁，主仆二人的泪水在此时都无声的流进了这场雨里。
　　那晚过后谢禾宁生了一场大病，在院内躺了许多日方才能下床起身。
　　次日听闻永宁侯下朝归来，谢禾宁挑了个合适的时间想去同她二叔谢淮谈一谈。
　　谁知刚走进正院，经过窗户旁便听见里面二婶婶和五妹谢朝云的交谈声，谢禾宁敏锐的从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停下脚步躲在廊柱暗处里侧耳听着。
　　谢朝云甜美的嗓音自屋里传来，她依偎着母亲，语气中是掩饰不了的担心：“娘，我们这般行事若是被四姐姐发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云儿放心，在这侯府里没人敢到那丫头面前多嘴去。”胡氏道：“谢禾宁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若不是她那个庶出的爹给朝廷立了点功，谁会正眼看她？”
　　谢朝云似乎是还不放心，继续说道，“可是她毕竟如今在宫里做公主伴读，皇上宠爱姑母，顺带十分喜爱这位记在姑母名下的乐阳公主，有公主护着万一哪天她查到咱们头上该如何是好？”
　　胡氏嗔怪的点了点谢朝云的额头：“即便是宠爱那也不是你姑母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个公主又不是皇子，将来迟早要许出去和亲的。如今众皇子中当属皇长子最为出众，册封为太子那是迟早的事，待他入了东宫，我的云儿就是太子妃了，到那时大权尽在我们手中，还怕她一个庶出的丫头翻了天不成？”
　　谢朝云娇嗔的害羞道，“娘，你又乱说，这亲事还没定呢。得等了陛下赐婚方才作数。”
　　“皇长子都亲口说了，此生非你不娶，咱们家这回给了皇长子这般大的人情，他怎么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母女俩笑作一团。
　　站在窗外的谢禾宁将这一段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里，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呆呆的立在原地。
　　她猜想谢淮在朝堂上对此事表现得十分反常是事出有因，肯定其中有着她所不知道的利益纠纷，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淮已经导向了皇长子李昌烁的阵营。
　　怪不得当时朝臣问责户部时谢淮却处处替他维护，
　　怪不得谢家此番损失了一位将军却对此不闻不问。
　　她以为最多只是官场上的利益纠纷，未曾想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滔天权柄。
　　谢禾宁突然觉得有些讽刺，讽刺到十分好笑。
　　谢朝云说得对，这事还没定呢，需得皇帝赐婚方才能作数。


第38章 恩惠
　　威远将军的葬礼结束后,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华。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忙忙碌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下脚步。
　　这日隆德帝不知怎么突然同时宣召了他的两个儿子前来问话，说是对他们这半年来课业以及交办的任务进行询问。
　　李昌烨这半年来都没有在京城, 之前他从边关回来时将兵符交于隆德帝后也只是得到几句不咸不淡的夸奖。很明显今天他不过是来此当一只绿叶来衬托皇长兄李昌烁这朵红花。
　　李昌烨自入殿后除了回答隆德帝的简单问话外后，都安静的站在李昌烁身后听他们父子二人对话。
　　年前修建万寿宫一事交给了李昌烁, 又赶上工部的薛老太爷年纪大了生了病后不宜走动, 工部大小事宜便全权落到李昌烁手里。他听闻隆德帝近来醉心于修道，便提议将万寿宫南侧再建一个修道炼丹的宫殿。
　　这一提议使得隆德帝龙颜大悦。当即取金珠皇缎四表, 赏给了李昌烁。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内阁众人虽对此事十分不满, 可李昌烁这事提出的毫无征兆, 当他们得知消息后圣旨已下，便也无可奈何。
　　对此最有意见的便属兵部，三皇子亲征边关劳苦功高，不仅解决了边关军粮一事, 还带领守卫军一举击退了乃蛮族，也不过得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赞语, 皇长子不过溜须拍马几句给本就不富裕的国库带来压力不说, 却蒙如此重的恩赏。兵部上下官员看在眼里, 嘴上虽没说，心中都极是不忿。
　　面对父皇的偏爱、兄长的得意与同僚的同情，李昌烨自己倒没有什么异样。这种不公与委屈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他对他的这位父亲，也已经不再抱有期待了。
　　唯一让他忧虑的就是自己现在根基不深，手上实权不足。当初略施手段扳倒了宋志诚, 如今通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来看, 宋志诚倒与不倒跟他可以说毫无关系, 宋家早已经成为了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便没有他耍的这些小聪明，宋家被踢出局那也是迟早的事，亏他还因此沾沾自喜。
　　放眼现在，不用说皇长兄，他现在连扳倒齐永春的实力都不具备。
　　那他还拿什么去触碰那九重宫阙？拿什么去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那日从大殿里退出来后，李昌烨尚未走远，便听见后面李昌烁追出来赶了出来叫住他。“三弟，三弟你等一下。”
　　李昌烨停住了脚步，平静地转过身来看向他。
　　李昌烁走到他面前，满脸笑容仿佛将刻着“兄友弟恭”四个大字的牌匾举到他面前。李昌烁拉住他的手亲切的解释道，“三弟，父皇他其实对你这次远征边关的差事办得十分满意，今日本是要嘉奖与你的。是皇兄的错，皇兄最近忙着修建万寿宫的事忙昏了头了，正好赶上父皇宣召我们，我就借着机会把修炼丹殿的事说出来同父皇商议了。
　　抱歉啊三弟，皇兄是个急性子，不曾想抢了你的风头，皇兄心里也是十分过意不去......那些个金银珠宝，你若是不嫌弃，我马上派人送到你那去......”
　　二人离的极近，李昌烨从他身上闻到那股浓郁的龙涎香。
　　“皇兄客气了，我宫里人少没什么额外开支，用不着这些。”
　　“哎呀，你即便不打点下人也要留着给弟妹们用呀，姑娘家最喜欢这些东西了......”
　　李昌烨笑了笑淡淡道：“皇兄是在说笑吗？我身边可并无妻妾的。”
　　李昌烁怔了片刻，最终一拍脑门掩饰尴尬的笑着道，“我这脑子，是我记错了，从前四弟房里有好几个红儿，柳儿的想来是我记混了，忘了三弟你洁身自好，从不喜欢这些莺莺燕燕的。对了，过几日便是端午节了，我在那天设了宴，三弟你可一定要来啊！”
　　李昌烨暗自心想，你不过是借着端午这个由头宴请百官，拉拢朝臣，怎么可能真心希望我去。不过他也明白李昌烁此举不过是为了向外界展示两人之间的友好关系，也为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
　　李昌烁见他有了回应，心想果然是罪妇之子，给几分好处便喜笑颜开，根本不足为惧。他借口自己工部还有事，不宜久留便匆匆离开。
　　毕竟在他眼里，李昌烨这种出身根本不足为据，就算是有几分能耐也翻不了天去。大周延续百年，最看重的就是门第出身，从前宋贵妃母子在时，李昌炜处处压他一头，他也无可奈何。毕竟他生母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根本无法为他提供强有力的外戚支持。
　　可如今李昌炜母子被废了，元敬皇后又没能留下子嗣，他此番又与谢家女私定终身，有了谢家鼎力相助，满宫里还能有谁同他一争？东宫之位于他已经是囊中之物。
　　李昌烨望着他皇长兄在他视野里渐行渐远，努力吸一吸鼻子，还能闻得到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龙涎香。
　　他转过身直接朝着长乐宫走去。
　　长乐宫内，乐阳公主正在床前守着发着高热的谢禾宁，小心翼翼的拿着湿帕子滋润着干裂的嘴角。
　　偏殿外，徐青芜坐在台阶上正倚着柱子喝酒。
　　李昌烨进来时便看到这幅场景，徐青芜今日没穿飞鱼服，这人奇怪得很！从前还不是锦衣卫的时候，穿着火红的飞鱼服在宫里四处晃悠，就差把“老子的爹是锦衣卫”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如今真正任职锦衣卫千户，人倒是懒散低调下来了。
　　李昌烨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屋里看望躺在床上的谢禾宁，见她面色苍白，整个人在短短几日仿佛瘦成了杨柳枝，风一吹便能吹跑了。
　　李昌烨手指轻柔的触碰到她的脸，心里一时间满满酸涩，良久他开口问道，“她一直没醒吗？”
　　乐阳公主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没有，太医说本就病了许多天，一直拖着没理会，又淋了雨......”
　　李昌烨心疼的仿佛无法呼吸，早知如此他就不该顾虑那些所谓的名声，当初就应该陪她一同回永宁侯府，不让她独自面对这些伤心事。
　　他无法想象这段时间他的阿宁孤身一人在侯府，过得有多艰辛。
　　“放心......”
　　徐青芜倚着外面的柱子，幽幽开口道，“这丫头聪明着呢，谢将军下葬后她就嘱咐人将她母亲送回了江南老家，她就是料到永宁侯已经和齐永春达成一致，她若是执意为谢将军讨公道，难免会被人用家中亲人威胁。”
　　乐阳公主皱着眉担忧的抬起头问道，“你是说永宁侯和户部尚书......？这是为什么啊，他可是永宁侯啊，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哥哥！”
　　徐青芜灌了口酒，砸了咂嘴道，“这天下熙熙攘攘，左不过为的是个利字，齐永春现在是皇长子的人，对于皇长子而言这位户部尚书就是他的一个聚宝盆，有他在手就是握着天下财政命脉。如今西北兵败威远将军被人谋害，皇长子眼看着这聚宝盆要被人砸了当然是要给宁远侯些好处，出面调和一下。”
　　“谢家乃大周世家之首，什么样的恩惠赏赐没见过？”李昌烨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再者说，李昌烁如今和我一样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子，他给的在永宁侯眼里不过是小恩小惠，宁远侯怎么就这般轻易的动心了？”
　　“你也说了是小恩小惠。”徐青芜站起身，逆着光朝屋里的人转过身道，“倘若皇长子给宁远侯的是滔天权柄呢？”
　　李昌烨思考了片刻后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徐青芜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的说道，“谢家若是能再出一位受宠的谢皇后，那可比一个威远将军合算得多......”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哈～
　　锦衣卫的飞鱼服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穿的，需官至三品或得皇帝恩赐。
　　徐政是锦衣卫指挥使，为正三品深得皇帝宠信，小徐大人小的时候是个很皮的孩子，每天穿着父亲穿剩下的飞鱼服在北镇抚司四处招摇，都是熟人也没人和他计较啦哈哈哈哈，武举后他被任职锦衣卫千户，再穿飞鱼服那便不合规矩了，所以便换了官服。


第39章 争执
　　夜黑如墨, 外面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雨，长乐宫偏殿的门尚未关好，丝丝凉风顺势吹入屋里, 竟凉得叫人心悸。李昌烨守在床前打盹，谢禾宁平躺在床上, 眉头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少女眼下带着青晕, 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平日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紧闭着, 像是梦见了什么伤心事。
　　一连昏睡了三日，此时躺在床上的谢禾宁逐渐有了意识。朦朦胧胧间, 她梦到了自己离开永宁侯府的那一天。
　　那日她在听到谢朝云母女二人的谈话后, 借口丢了钗环，寻问了府中负责车马的小厮。在塞了几把茶钱后小厮陆续将近几日府中众人乘坐马车的行踪去向一一报给谢禾宁。
　　很快，她便从中发现问题。当日她西北兵败后，第一个得知消息的不是兵部, 也不是永宁侯，而是被陈侍卫所寻到的徐青芜。
　　陈侍卫没办法入内廷, 只能先去锦衣卫办差大院, 再加上当日她并不在公主宫里, 一来二去消息传到她这里便也花费了许多时间。
　　紧接着兵部官员带着常州飞驰驿报回京，消息传遍整个朝野后隆德帝才宣召永宁侯前来觐见。然而这中间足足空下了两个时辰。
　　然而据小厮描述，当她乘坐马车在赶回侯府的路上时，她的二叔永宁侯也在同一时间进了宫。彼时圣旨未下，依着谢朝云母女的对话来看，那他急匆匆入宫便只有一种可能, 是得了皇长子李昌烁的传唤。
　　只这是她的猜想, 尚未得到证实。事情的前因后果究竟是如何, 还需她听到永宁侯亲口说出来才算。
　　谢禾宁靠侯府大门下，指尖微微发抖。约莫站了半个时辰后听见远处有车马声传来，只见一顶朱盖青缨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车身稳了后小厮上前一手打开轿帘一手撑着伞，一个身着褐金依袍，身形高大的人扶着小厮的手走了下来，头发束的一丝不苟，面上一片威严之色。
　　那人便是她的二叔，谢家现任家主，永宁侯谢淮。
　　谢禾宁只遥遥凝目看了他一眼，便快步走了过去，站在他进侯府的必经之路前。
　　“给二叔请安。”谢禾宁见他走近了，恭敬的行了礼。
　　永宁侯只侧首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开口道，“嗯，是阿宁啊，听闻你病了怎么没在院里好好休息，跑到府门这儿来了。”
　　谢禾宁眼睛紧紧盯着他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在这里...专门等二叔回来。”
　　闻言谢淮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当日在宫里他的表态已经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谢禾宁在公主身边做事，她得知消息他并不意外。
　　不过他做的事并不打算同一个黄毛丫头去解释，谢淮眉间微皱开口道，“你如今不必入宫休养的府里，其他事就不要操心了，二叔今日上朝归来已是疲乏得很了，没什么要紧事就稍后再说吧。。”
　　说完谢淮径直的越过她迈进侯府大门。
　　谢禾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一冷，语气如霜， “二叔，如果当太子岳丈这件事都不算要紧事，那什么对您来说才是头等大事呢？”
　　她平素讲话语气柔和，此时突然拔高了音调倒是平添了几分震慑力，尤其做听在做了亏心事的人耳中。
　　谢禾宁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她的这位二叔不会舞枪弄棍，不会上战杀敌，可能数十年如一日坐稳永宁侯位置的又怎么会是一般人？
　　谢淮转过头，他面容沉静，仿佛谢禾宁这突如其来的一语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悸动，那种安然和坦荡，几乎要让谢禾宁以为自己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是完全错误的。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她很快就确认了自己没有错，因为他表现得太过从容，根本没有对谢禾宁的话有任何疑惑。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谢禾宁，那双眼显得格外十分平静。
　　他和皇长子私下的交易便这个受害人的女儿知晓了，他应该是感觉到惶恐的。因为他此举，无论是出于谢家还是出于朝廷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都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唾骂的。这样隐晦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他应当是要感到恐惧的。
　　然而他却偏偏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谢禾宁，面无表情。
　　那种眼神，就仿佛无声的对她说，“哦，你知道了，那又能怎样？”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谢禾宁知道自己败了。
　　她的存在对谢淮根本构不成任何威慑力，换言之，他根本不怕此事被谢禾宁知晓。
　　一个庶出将军的女儿，从来都没被永宁侯看在眼里，从前谢洵在世时便是这样，如今也一样。
　　可谢禾宁没有其他办法，此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父亲被人谋害已经是事实，即便自己卑若浮尘也必须鼓起勇气质问谢淮。因为她清楚，此事若是没能听他亲口说出来，她后半生一刻都不会安宁。
　　静默片刻后，谢禾宁开门见山的质问道，“二叔何时也参与进夺嫡之争了？”
　　谢淮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给身边小厮一个眼色。小厮识趣的带着周围的人离开了府门周围。
　　谢禾宁紧紧盯着他，毫不放松的追问道，“我小时候祖父常常教导我，谢家上下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如今我父亲受人谋害尸骨未寒，二叔您作为他的兄弟是要拿他的死来铺就五妹妹的荣华路吗？。”
　　谢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怪不得父亲在世时常说，孙子辈的这些孩子里，数四丫头最聪慧。不过...常言道慧极必伤，当二叔的还是劝你不要操心府里的这些事，你安分守己的和你母亲在自己院里过好日子，来日我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也算是我以此来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
　　“二叔此言，当真是无耻之极......”谢禾宁毫不在意地回视着他的目光，“我父亲若是在天有灵，必然不会让二叔你过得如此安逸。”
　　谢淮笑了一下道，“阿宁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临终遗言只嘱你们母女一些琐事，却丝毫不提他受人谋害是何原因？因为他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倘若他走了有人仍旧揪着此事不依不饶，会受伤害的人是谁？是你们。
　　再者说，病马之事只是第一步，若是有人替他报了谋害案，朝廷又查不出人，谋划此事的人就可以黑白颠倒，控告谢家军弄虚作假，借此夺了谢家兵权。”
　　“大哥已然无力回天，不管你再做什么都不可能让死人复生。”谢淮语带讥嘲，“倘若因为一个已经过世的人，一件追究不到责任的事，而使整个谢家陷入困境，那这就是你和你父亲想看到的局面吗？”
　　谢禾宁心口一紧，她稳了稳心声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仇视的看着他道：“即便如此，这么多年我父亲为谢家付出一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叔您对此不闻不问不说，还让五妹妹踩着我父亲拿生命铺就的锦绣路入东宫，这条路她可还能走的安稳？”
　　“能不能走的安稳那是她的事，你也说了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不如借着朝廷对你父亲的愧疚来巩固谢家的地位，他日你妹妹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与你带来的好处也只会多不会少。”
　　谢淮静默片刻后，接着道，“你不要以为将自己母亲送走便可以心无旁骛的来同我一斗，我坐在永宁侯的位置上多年，找个人不过轻而易举。事到如今，二叔奉劝你还是安分守己得好，
　　天命既是如此，你不认？你只能认！”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还有一更，晚些发～


第40章 痛心
　　外面的雨下的越发大了, 谢禾宁跌坐侯府门前，任凭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袍。
　　谢淮的话像是刀子般不断刺入谢禾宁的肺腑中，可她也不得不承认, 父亲嘱托陈侍卫快马加鞭赶回来为的就是防止身边人一时冲动闯下大祸。
　　即便她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不顾及谢家上下一百零八口, 但她没办法不替那些陪伴父亲征战沙场多年的谢家军考虑。
　　倘若谢家数十万兵马落到贼人手里, 她即便是死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亲。
　　奸臣当道，齐永春尚且安稳坐于高阁之上, 她家破人亡却连为父亲争辩的能力都没有。思及至此，谢禾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撕裂了一般楚痛。
　　她挥舞着拳头不断砸向自己的腿部, 在这雨中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 她方才察觉自己头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油纸伞，为她遮挡住了风雨。她抬起头，见身边站着一位玄衣公子，他将伞倾斜向她这一边, 自己却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了。
　　那人见她抬头看向自己，张了张口几欲想说些什么, 最终犹豫着小声说出口, “对不起, 是我的错。”
　　谢禾宁透过连绵细密的雨水中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上元佳节她救得那位被追杀的公子，刑部尚书的独子傅沉舟。
　　傅沉舟见她憔悴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加剧，他叹了口气缓慢的说道，“是我的错，我尚未调查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便告知于你, 连累了威远将军......”
　　谢禾宁自嘲的轻笑了一下, 她盯着紧闭的侯府大门, 决绝的抬手擦拭掉脸上的泪水，“又怎么能怪你呢。”
　　她声音嘶哑，仿佛要淹没在这雨天里。
　　傅沉舟心口微痛，那日他手人追杀仓皇逃到谢家的马车上时，身边过来了两位姑娘。他没有见过谢家的几位姑娘，只是觉得其中一位衣着华丽，他便猜想那是永宁侯的嫡女，名动京城的谢朝云。
　　后来他方才得知，自己惊扰的居然是隆德帝最宠爱的乐阳公主。
　　他随着谢家的马车回到永宁侯府，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了许久。当初在国子监上学时他曾听旁人说起三皇子同乐阳公主一向交好的事，事发突然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给乐阳公主，想来她比自己更有办法送信去前线。
　　其实在那天晚上他便注意到乐阳公主身边站着的那位清丽的姑娘，她话甚少，时常安静的站在一边听他们讲话。可人却是极为通透，行事稳重有章法，世家出来的姑娘难免骄纵任性，即使表面看着举止得体，实际上总是带着那么一丝丝高傲。
　　而眼前的这位姑娘，清静淡雅像是一朵开在角落的兰花，傅沉舟不免多注意了她几眼。
　　他对京城那些世家出来的姑娘了解甚少，可以说是平日里根本毫不在意。可如今他亲接触了方觉谢家的这位姑娘不仅聪慧，为人也是难得的淡雅低调。
　　躺在床榻上养伤的这几天，傅沉舟也将这里的环境摸透。房间内从摆设到仆人侍奉都不该是一个侯府嫡女应有的规格。
　　直到他听见乐阳叫她禾宁姐姐，那时他方才得知，跟在公主身边的姑娘并不是谢朝云，而是威远将军家的女儿，叫谢禾宁。
　　不过他却想不明白，这位威名赫赫的威远将军的女儿，在侯府中过的似乎并不是别人想象的那么如意。
　　一连休养了几日，傅沉舟在人的搀扶下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他不便多耽搁叨扰，便提出跟随乐阳公主一同离开侯府。
　　彼时谢禾宁的信已经送至边关，户部送过去的这批军马在经过三皇子的仔细检查后并没有发现问题，他悬着的心也随之暂缓下来。
　　可他知道，此事却仍旧未能彻底解决。户部根本没钱填补军马这么大的空缺，最终还是要通过其他途径在将这笔钱克扣下来。
　　所以，在家中养伤的这段时间他也从来没有终止过派人盯着户部齐永春的一举一动。
　　但这只老狐狸经过之前的事情后仿佛更为谨慎了些，让人看不出丝毫端疑。
　　就在他掉以轻心，以为齐永春已经放弃在军需上做手脚时，西北兵败，主将谢洵重伤身亡的噩耗传来。
　　傅沉舟由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向平静，大周自开国以来，虽有人对谢家对永宁侯多有不满，但没人会在谢家军上动手脚。
　　这队不败之师，是大周的守护神，谢家军垮了，大周也势必遭受重创。
　　没人会相信有人敢暗地里对谢家军下手，可此时傅沉舟也不得不承认，还有一种人他们可以不顾一切。
　　那便是已入穷巷之人。
　　他听到消息后，最先想到的便是谢禾宁。他不敢想象她会有多难过，威远将军棺椁回京的那天，他站在街道上远远的望见了谢禾宁。
　　她身形消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而眼前这个绝望痛苦的姑娘，同自己前几天看起来又不知憔悴了多少。
　　傅沉舟心口隐隐作痛，有什么东西仿佛消无声息的在短短几个月种在了他心里，在雨水的滋润下飞速生长。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握着的书册递向她，在未曾触碰到她得前提下借力将她扶起来，给了她足够的尊重。
　　傅沉舟看着她，顿了顿随后开口说道，“你放心，我手上已经积攒了许多线索证据，此事我定会追查到底还你父亲公道。”
　　谢禾宁抬起头望向连绵的雨天，“你身处翰林，前途一片大好，不该在此事上过多折损。”
　　“倘若，天下人都为避祸事而不敢直言，那刑部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虽此时刚入翰林人微言轻，但他日势必要投身于刑部，为君效命，为民除害。怎么能因为祸事临身，而畏惧不前。”
　　傅沉舟低下头，郑重的看着她，“谢姑娘，烦请你相信我此事我定会查明真相，惩治恶人还告慰威远将军在天之灵。”
　　谢禾宁犹豫良久，福身向他缓缓的行了礼，“多谢傅公子。”
　　她整个人已经是浑浑噩噩，十分难受。傅沉舟的话其实她并未听进去多少，只记得他说要严查此事，谢禾宁便向他道了谢。
　　同傅沉舟告别之后，她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向远处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从心里抵触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如今觉得十分厌恶的永宁侯府，厌恶里面住着的那群人。
　　就这样沿着这条街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片漆黑，随之失去了意识摔倒在地。
　　再次醒来便是在乐阳公主的长乐宫寝殿里，她睁开眼，看见头上是自己熟悉帷幔，她扭过头缓慢的环顾四周时见李昌烨正守在自己床边打盹，一只手还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他不知道在自己床前守了多久，眼下已经有了淡淡地黑青。
　　谢禾宁猛然想起，自从李昌烨从边关回来以后就遇见这么多突发事件，很可能一刻都未曾歇息。
　　她轻轻的抬起手，描绘着他的眉眼。兴许是细微的动作呗李昌烨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锁感应到，她得手尚未触碰到李昌烨时，他便瞬间惊醒过来。
　　睁开双眼，意识清醒后李昌烨看见面前正安静看着自己的谢禾宁，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多天悬着的心中午可以安稳的放下了。
　　李昌烨抓住她得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轻柔蹭了几下笑着说道，“阿宁，你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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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交易
　　谢禾宁的这场病来势汹汹, 缠绵床榻足足两个月才有所好转。
　　躺在房间里的这些日子，她不断回忆起这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有一些曾被遗忘的蛛丝马迹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上元节那一晚, 她在得知齐永春企图将病马送至边关的消息后，派人给李昌烨寄信的同时, 也往常州传家书于她的父亲谢洵。
　　谢洵为将数十载, 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与洞察力，即使他可能对谢禾宁信中内容的真实性有所怀疑, 但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所以此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她父亲在收到她的信后，对京城送来的军需兵马丝毫没有防备之心。并且在谢洵寄给她的最后一封家书里也未曾提及此事, 这不禁让她怀疑, 自己的这封信是否真正送到父亲手里。
　　正思索时，房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乐阳公主捧着药碗欢快的走了进来，见她正倚靠在床榻上小步走过来说道，“禾宁姐姐, 你今日气色看着好了许多。”
　　谢禾宁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笑着说, “发生了什么事, 公主今日这般开心？”
　　乐阳公主愣了一下, 她今日从文华殿经过时正看见钟太傅从内阁议事归来，身后跟随着一众阁员。乐阳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那个人，那是薛时卿。他今日穿着深色的官服，周身透着书卷气，领口露出的一节脖颈被衬的白净纤细。
　　她突然惊讶的想，原来这世间居然可以有人将沉闷的官服穿的如此好看。她从他身边经过时, 见他拱手行礼, 眼角带着温润的笑意。
　　乐阳猛地回忆起她初次见到薛时卿, 从他手中接过自己掉落的团扇时，他的眼角也是带着和今日一模一样的笑意。
　　回宫后她整个人都因为见到薛时卿而不自觉的感到开心，但她没料到会如此明显的，刚一进门便被谢禾宁看了出来。
　　她抬起手不自觉的揉了揉脸道，“也没有啦，就是今天心情好而已。”
　　谢禾宁笑笑，会心的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药碗小口小口的喝着。
　　这药很苦，即使她已经一连喝了两个月也仍觉得难以下咽，她强忍着恶心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来后，听见乐阳公主碎碎念道：
　　“禾宁姐姐，这钟太傅真乃神人也，丈田令执行才半年时间，国库充裕了不说，从前那些被瞒报私占的土地也都一一被归还回来。”
　　谢禾宁放下药碗缓慢开口道，“丈田令是太傅一生心血凝练而成，的确是难得的救世良策。”
　　“也真是怪了，皇长兄作为太傅的学生，居然这次没跟着一起。此令一经推出收获颇丰，倘若皇长兄做这个领头人物，既能得民心又能建功立业，对他争太子之位来说百利无一害啊。”
　　谢禾宁听着她的话默默思考着，皇长子李昌烁和李昌烨不同，民心对他来说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他最想要的是得到世家的支持。
　　丈田令一经推出，各个世家敛财的道路被封锁了大半，此时的他们看钟太傅如同看死敌，而李昌烁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底层百姓而去得罪能扶持他青云直上的世家。
　　谢禾宁犹豫道，“此举虽是造福百姓，可与此同时也难免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皇长子多半是不想趟这趟浑水吧。”
　　闻言乐阳一脸惊恐的抬起头，着急道，“那，那薛...那太傅他们会不会因此得罪了人，造人怨恨呀？”
　　“公主，你要知道古往今来每一场改良都是要伴随争议和祸乱而生的，太傅想来对此也早有预料，知其难为而为之，这才是钟太傅的风骨。”
　　乐阳公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带着担忧的神色，“姐姐说得对，他们这样的人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一群有大义的人。”
　　谢禾宁点点头，突然想起最近许久没得到李昌烨的消息了，犹豫着开口问道，“殿下...近来很忙吗？”
　　提到这件事乐阳公主顿时心情又愉悦起来，欢快的说道，“三哥哥啊！他自打之前去言贵妃娘娘宫里，就上次边关送信之事同娘娘道谢后，娘娘待他格外亲近了些，时不时的便邀请三哥哥来她的席面上作客。想来言娘娘膝下无子，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十分寂寞吧，之前还同我说要不是我早早记在了元敬皇后名下，真想求父皇开恩，让她来当我的母亲。”
　　谢禾宁指尖微缩，“言贵妃近来和殿下经常走动吗？”
　　乐阳公主点点头，“对啊，大小宴席她都会邀请三哥哥过来，特别是几天前，言娘娘家中的几个侄女进宫看望她，给她带了许多贵重的好玩意，娘娘特意叫了三哥哥过来一起吃饭，将那些南海的寻到的上等珍珠通通送给了三哥哥。啧啧啧，等我见了他一定要要出两颗珠子用来打耳坠！”
　　乐阳公主沉浸在对南海珍珠的想象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的谢禾宁在听到她的话后，面上的血色飞速褪去。
　　那些理不清的线索此时像是得到指引一般，在她头脑中愈发清晰。
　　很多从前被用巧合二字来解释的事情变得极为不合理，比如当日李内侍在文华殿等候曾玉堂不成，正打算返程回侯府时不偏不倚的撞见了言贵妃。
　　比如，李内侍不过是卑微的奴婢，即便神色慌张也犯不上言贵妃娘娘亲自停轿过问。
　　再比如，言贵妃从始至终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何事，却动用家世力量将她们写好的书信挂上吏部言侍郎的牌子，走官路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关。
　　如此种种，看似是巧合，如今想来却内含玄机。
　　最开始谢禾宁不是没有怀疑言贵妃的这一举动，她作为当下后宫众妃之首，有家世有权势，唯一缺少的便是一个子嗣。
　　隆德帝子嗣稀少，眼看着皇长子得势后将他自己的生母位份抬至妃位，将来若是成为太子，那他生母文氏便母凭子贵成为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那他们母子对言贵妃来说则是潜在的最大危害，她很清楚除了自己能马上有子嗣以外，放眼整个宫里与她最匹配的便是三皇子李昌烨。
　　李昌烨这两年来所行所举已经不难看出他有夺嫡之心，他缺一位出身高贵的母亲，而言贵妃则是少一位能堪大用的儿子。
　　她很清楚倘若二人联手，向皇帝提出将三皇子李昌烨记在她自己名下，必然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只是，谢禾宁此时心里逐渐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
　　那日借言贵妃相助，她欲送往西北常州谢家军的家书，是否真的被送出去，送到她父亲手里？
　　思及至此，她顿时心中一片慌乱，飞速起身下床在乐阳公主不解的目光下，走到书桌前颤动的双手提笔写信。
　　这件事她一定要查清楚，最起码她要知道她的信有没有被送出京城！
　　如果没有......
　　她不敢多想，手中的笔在纸张上飞速滑动着，不多时一行行俊秀的字便布满整张纸。谢禾宁将写好的信封口后，交到乐阳公主手里，嘱咐道，“公主，劳烦你再帮我一个忙，派人将这封信送到翰林院，交给之前我们救得那位傅公子手里。”
　　乐阳一脸疑惑，但见谢禾宁神色慌张她也没有再耽搁，连忙唤人立刻将信送了出去。随后安慰道，“禾宁姐姐，你先别着急哈，别伤了身子，你放心许内侍办事很麻利的......”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皇城。
　　随后原本安静的皇宫瞬间处于一片喧嚣中，乐阳公主提着裙子从屋里跑出来，见宫门口来往的人慌张的跑着，她连忙抬手拦住一个内侍问道，“外面怎么了？”
　　那内侍面上一片惊恐，颤动着声音喊道，“回公主，出大事了，万寿宫塌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读者们，原定时于0点的42章左右思索后觉得有必要在修改一下，万寿宫坍塌案是过往篇中最重要的情节，查缺补漏后争取尽快更新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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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坍塌
　　前段时间一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 修建万寿宫的事也也被迫耽搁下来。隆德帝如今痴迷于求仙问道，皇长子李昌烁投其所好将万寿宫专门修建成日常起居与修道于一体的宫殿。并一早定下于七月半中元节竣工。
　　受先前雨季耽搁，留给民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李昌烁催促下工部众官员苦不堪言，只能将所有事化繁为简, 省去了好多准备步骤尽快完成修葺。
　　如今万寿宫已经到了封顶收工之时, 李昌烁得到下边人回禀后正欲抽时间驾车过去查验一番，顺便告慰一下九个月以来辛劳的民工们。
　　此番万寿宫修成于他而言不仅是讨皇帝欢心的事, 更是从中获益颇丰，户部批下来的银子在齐永春的帮助下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里, 这半年来他用这笔钱拉拢结交了不少权贵, 更是为自己在外私养了一队亲兵。
　　他日他入主东宫，这批亲兵就可悄无声息的混入东宫守卫军中，如此一来整个东宫便不受皇帝把控，尽在他掌控之中。
　　内侍备好了车马, 李昌烁放下手中的户籍册起身去往万寿宫。
　　近来天气炎热难耐，车厢里更是闷热不透风, 李昌烁烦躁的催促着赶的快些。谁知他刚刚抬手正欲开口时, 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京城, 地面也随之产生了颤动。
　　李昌烁被这响声惊到怔了片刻后他猛然意识到这响声来自前方，来自正在修葺的万寿宫。
　　他连忙从下来，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只见前方一片狼藉偌大的宫殿不知因何倒塌，入目满是碎瓦断砖。
　　李昌烁连忙派遣身边内侍前去打探，不久后内侍带回一位工部官员, 那人看见他后正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脸上一片惊恐摔倒在他脚边, 李昌烁一把抓起他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磕磕绊绊道，“殿下，万寿宫不知因何原因突然崩塌，压死民工数百人啊！”
　　李昌烁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身子晃动了几下最终在内侍的搀扶下才缓过来。他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此事蹊跷，如此大的动静必然惊动了满朝文武，倘若他没想好对策，明日早朝言官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没。
　　这塌的那里只是一座宫殿，塌的是他的东宫之路！
　　彼时朝堂之上噤若寒蝉，大殿中央放置着万寿宫现场带回来的碎石断木，满朝文武沉默的低着头不敢作声。
　　隆德帝冷着脸看完呈报后，突然暴起将手中的茶盏朝着大殿下方扔过去，不偏不倚的砸在李昌烁脚边，溅湿了他的衣袍。
　　“耗时九个月，竟给朕建了个纸做的宫殿，梁柱所用木材一掰就断，如此还给朕修建万寿宫，是害怕朕活得太长了吗？”
　　皇长子李昌烁已将被眼前的阵仗吓得说不出话来，李昌烨侧目看了他一眼后连忙跪下，身后众臣见此也随之叩首道，“陛下息怒。”
　　隆德帝坐回了龙椅，眼神死死盯着李昌烁道，“给朕一个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昌烁俯首道，“回父皇，儿臣...儿臣也不知，之前一切回禀儿臣一切都还顺利进展，儿臣今日还特去查验，谁知刚到万寿宫还未来得及进门就.......”
　　“工部的人呢，薛献何在？”
　　都察院的崔进站出来道，“回皇上，薛献薛老尚书从去年开始便缠绵病榻，工部上下大小事皆由侍郎薛仁薛侍郎主理，皇长子监管，万寿宫坍塌时薛侍郎就在现场，被掉下来的瓦砾砸中头部，不省人事，此刻正在府中接受治疗。”
　　“不省人事？工部负责记录采买支出的人呢？给朕叫过来查账，八百万两银子就办了一堆烂东西，朕倒要看看工部上下私吞了多少银子！”
　　殿内候命的徐政得了诏令连忙亲自带人去往工部办差大院，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位手握账本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官员上来。
　　徐政将那人提溜至大殿中央后，开口道，“禀陛下，工部员外郎尹建云带到。”
　　尹建云连忙替自己正了正衣冠颤抖着双手跪在地上行礼道，“臣工部员外郎尹建云叩见皇上。”
　　隆德帝看了他一眼道，“朕问你，这一年来修建万寿宫的支出可有一一记录？”
　　尹建云将手中的册子呈上，开口道，“回皇上，工部一年来包括修建万寿宫在内的所有账目臣都详细记录在册，从无一项遗漏。”
　　福公公弓着身子走下来接过尹建云手中的书册交给皇帝，隆德帝翻动着书页仔细端详着，底下的李昌烁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报给户部的用度支出皆是被改动过的，所购原料种类繁多且价值不菲。可实际工部购入材料的价格虽然在自己吩咐下每样价格提高五倍记录，但品质同大殿上摆放的这些却是完全对不上。
　　果不其然，隆德帝翻看账目后怒气更盛，平日威严的脸上此时一片阴郁，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质问道，“这上面记录着修建万寿宫所用木材皆为五尺以上的楠木，你睁眼给朕瞧瞧殿上放置的究竟是什么木材？你们工部欺上瞒下当朕昏庸了不成！你老实交代，以用此等原料省下的钱去了哪里，朕饶你不死。”
　　尹建云面上一片惊恐，朝着李昌烁偷瞄了几眼后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不说是吗，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毙！”
　　两边的锦衣卫闻声后上前托起他，尹建云听见杖毙两字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此时顾不上其他，连滚带爬的上前哭喊道，“陛下，陛下臣冤枉啊，工部自修建万寿宫以来只接到户部批下来的一百五十百万两银子，任务繁重光需要雇佣民工就要花费二十万两银子，臣没办法，只能以次充好啊陛下！”
　　殿上的朝臣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
　　尹建云又道，“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臣还有一本私藏的采买册子在手，陛下您遣人查验便知，工部自接手修建万寿宫以来从未贪污过一分钱，相反在薛侍郎带领下我们这些底层官员还要往里贴钱，陛下臣的确是冤枉啊！”
　　“一百五十万两，户部共计批下来六百万两银子，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尹建云目光躲闪的看向身侧的皇长子，几经犹豫最终没敢开口说这个话。
　　可此时无声胜有声，隆德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旁低头站着的李昌烁，沉思片刻后问道，“昌烁，你负责监管工部，朕且问你尹建云所言是否属实？”
　　李昌烁在短短几瞬中决定在此事中明哲保身，“回父皇，儿臣并不知道尹大人所言是否属实，之前儿臣检查工部账目时见账单详细完备，再加上儿臣才疏学浅对木材砖石等材料了解颇少，所以对这账目信以为真。是儿臣的疏忽，请父皇责罚。”
　　尹建云见皇长子如此决绝，此刻再也顾不上其他连忙道，“皇上，皇上不是这样的，工部上下当时预选材料时按照大皇子殿下的吩咐，报给户部的的确是六百万两银子，可最后批下来的只有一百五十万两，我们还以为这事大皇子早就是知道的呀！”
　　李昌烨余光看向身边的皇长兄，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绝佳的好机会此时正摆在他面前，沉思片刻后他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次之事皇长兄也是受人蒙蔽，极有可能是户部与工部有人暗中勾结，做假账来蒙蔽皇长兄。不如调动户部账目来核实一下，是否真的只拨给工部不到三成的银子。”
　　隆德帝虽早就对李昌烁有所怀疑，可不能不顾及皇室颜面，倘若这笔钱真的进了李昌烁腰包里，那当着门朝文武的面他该如何挽救。此时李昌烨正好替他搭了台阶，那他自然是要顺势而下。
　　“昌烨说得有理，户部尚书齐永春何在？”
　　闻言一直在队伍内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户部侍郎潘林面色凝重的站了出来
　　“回陛下，尚书大人他...因病告假。”
　　“病了？一个两个都病的如此是时候，真当朕好糊弄不成？徐政，立刻带人前去户部工部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徐政领了命，带着锦衣卫前去两个部门办差大院搜查，不到半个时辰手下人就将账本和来往书信，经核对后发现户部拨出的银子的确是六百万两，而工部受到的钱正如尹建云所言不到三成。
　　在齐永春的房间里的暗阁里还搜到了许多年前，伙同前礼部尚书宋志诚一起买卖私田地契和倒卖粮食的字据。徐政粗略的计算一下，这些陈年旧账加起来足足有八千万两白银。
　　要知道大周去年一整年的财政收入也才只有不到四千万两白银，也就是说齐永春任职这几十年里贪污的钱光他手里的便有八千万两。
　　朝廷每到年关各处用钱紧张，从户部批钱比登天还难，未曾想扣下来的这钱都进了户部尚书手里。
　　事不宜迟，徐政正准备带着这些罪证前去复命，正欲转身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搜出这个地契的暗道，以及装地契的匣子。
　　他盯着那繁琐的机关所有所思，几经犹豫后带着那个被撬开锁的木匣子离开回大殿复命。


第43章 对峙
　　兹事体大, 徐政带着从户部搜查出的罪证回来，交到福公公手里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福公公当即抬头面色沉重的望向徐政。顿了片刻他谨慎的拿着手中的账目表递到隆德帝面前。
　　彼时满朝文武皆在朝堂上等待皇帝发话, 只见福公公躬身小步上前，隆德帝目光从那些书信账目上扫过, 面上一片阴郁。
　　他将摆在上面的一份私账和齐永春同人交易往来的书信, 扔到大殿上跪着的户部侍郎潘林面前，厉声道, “年末清算时，你们户部拍着胸脯跟朕保证国库尚且充裕, 缩减内廷收支后来年便可百废俱兴。你给朕解释解释, 这上面写的无余款是怎么一回事？”
　　潘林困惑的捡起地上的账本，见那些隐蔽的书信里记述着去年年关，户部手中无半分余款，修建万寿宫拨给工部的一百五十万两还是通过倒卖军粮所得。
　　他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哆嗦道，“陛下, 这上面所说之事臣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你得齐永春提携, 在他手底下做事这么多年你敢说你不知情？朕且问你, 这上面所述户部拨给工部的一百五十万出自倒卖军粮是否为真？”
　　潘林跌坐在地上支支吾吾的开口，“回陛下...拨给工部的钱的确是倒卖军粮所得......”
　　此言一出，引起朝堂上众人议论喧哗。
　　隆德帝面色铁青，冷着脸问道，“你们户部伙同起来欺上瞒下，这消失的六百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
　　潘林哭喊道, “陛下, 臣...臣只是奉命行事, 年初齐大人同我说让我筹备军粮时，以低价回收的陈粮代替新粮，将去年新收到的粮食高价卖出去。臣以为齐大人不过是和以往一样想从中获利，臣并不知道大人是想用这笔钱来修建万寿宫啊！”
　　“依老臣之见，此事尚且存疑...”钟太傅开口道，“去年江南一带多有洪涝灾害，粮食产量并不如意，朝廷便下令减轻粮税。即便是将收上来的全部新粮都变卖出去也达不到一百五十万两，若是依上面记载所言，户部无半分余款，那今年前线各大军营的军需又是如何凑出来的呢？”
　　都察院御史崔进道，“听潘侍郎的意思，尚书在位多年每年靠倒卖粮食便能狠狠赚上一大笔，想来齐尚书为凑齐军粮定然是拿自己的私银来填补了。”
　　“他没有钱......”
　　一直安静站在前方的李昌烨突然开口，朝堂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向了这位三皇子。
　　只见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田契地契在手中翻阅道，“回父皇，儿臣齐尚书在短短半年内抛出自己许多家产，斗胆推断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想来...太傅所行的丈田令的确立竿见影。”
　　他将后四个字咬的极重，却又点到为止。
　　他知道许多事情此时说多了反倒不合适，他一个低微的皇子知道揭露其中太多内幕必然要引起他那位多疑的父皇怀疑。但他就是要借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们去质疑齐永春的真面目，从而让世人看一看他披着清官皮的内里中是如何一副奸佞做派。
　　果不其然，隆德帝闻言看着那些地契沉思许久后，下令将齐永春一干人等即捕入诏狱、工部以次充好先行关入大牢听候发落、而皇长子尚未摆脱嫌疑暂时幽禁在自己宫中。
　　*
　　夜色如墨，外面蝉声此起彼伏，徐青芜躺在办差大院的屋顶上一边喝酒一边赏月。听见外面打更人呼喊着亥时三刻，他缓慢的坐起身扭头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一个转身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年逾五十的齐永春被剥了官袍， 变成了诏狱内寻常的一位白衣囚徒。他戴着镣铐，垂首坐在牢房里。
　　三法司这几日尚未整理好他的私产的罪证，所以这几日他还未曾受审，整个人发髻整齐， 面容干净，只是总是无精神，看着十分憔悴。
　　他闭目养神时听见自己身前传来脚步声，眼睛略微睁开一条缝见铁栏杆外站着一个马峰腰螳螂腿身形修长的青年。
　　他靠坐在哪里，徐徐开口道，“怎么？上面是吩咐你来提审我？”
　　徐青芜审视着齐永春，面上没了往日的嬉笑之色，“何须提审，尚书大人你私挪库银，倒卖军粮，侵占民田、谋害同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死罪？”
　　闻言，齐永春睁开眼睛，借着诏狱里昏暗的煤油灯打量起面前的这个青年人。
　　“徐家小子，切勿胡言。”齐永春调整了坐姿， 仿佛还在户部的正座上， 他目光幽幽的看着徐青芜，“老夫自认和你并无过节，同你父亲徐政也是一样。”
　　“谁知道呢，尚书大人在位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觉得其中没我一个呢？”
　　齐永春此时已经明白，眼前这人今日是有备而来，他情绪并没有太多波动开口道，“那你倒是说说，老夫是如何得罪了你。”
　　徐青芜盯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建兴四十四年，你伙同前任礼部尚书宋志诚挪用公款在外买卖土地，可你没想到岭北战事来势汹汹，前线急需兵马粮草，户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来置办军需，所以你以次粮充好粮送至前线。事情败露后又将责任嫁祸于兵部，导致当时的兵部侍郎枉死，全家流放，可有此事？”
　　齐永春瞪大双眼，“你怎么知....”
　　“隆德十五年，你在宋家倒台后，你怕祸事及身将当年侵占的私宅全部变卖，剩下的来不及卖的转到宋志诚名下，还将房产地契派人藏到宋府。可你没料到凭空冒出一位三皇子，导致你多年来克扣边关军粮的事几欲败露，所以只好自掏腰包补上边关军粮。”
　　徐青芜神色不变，又说，“紧接着你就遇到了一件更为棘手的事，钟太傅毫无征兆的要推行丈田令，此令一出天下土地将重洗统计测量，各大世家怕侵占土地一事被发现，纷纷将手上的私田抛出，你也一样。经此一遭，你不仅补不上国库空虚，自己多年来的家产也随之散尽。所以你想到了再次倒卖西北军粮，贩卖军马，间接害得威远将军殉国。”
　　齐永春手脚冰凉，他后靠向椅子，迎着徐青芜的目光审视着他，“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儿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徐青芜笑了笑道，“齐大人您当了户部尚书也有些年头了，我是不是徐政的亲儿子，您还不知道吗？”
　　他沿这齐永春面前晃了几步又说，“你知道万寿宫早不塌晚不塌为何偏偏在即将竣工的时候塌吗？因为啊，工部买来的廉价木材出自常州，谢家军驻守西北，平日没有战事时便会种植一些杉树，待长成后拿去售卖补贴军用。这种木材畏水，平日虽看着同其他木材没什么两样，可经水一泡便发软生霉。
　　我记得威远将军去世后，京城一连下了两个月的大雨，万寿宫就这样被泡了两个月......哈哈，我道这世间果然是有因果报应”
　　齐永春闻言静默片刻，随即笑了几声，说：“三皇子派你在背后谋划这些，他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徐青芜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
　　外面一片寂静，齐永春站起身，像是一位引导清谈的长辈，“前段时间在我饭菜里下药的人是你吧？若不是让我起不来床彻底不能来上早朝，恐怕你们谋划的这一切也未必会进展的如此顺利吧？”
　　他转身背过手看向徐青芜，“我竟不知，咱们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什么时候也动了夺嫡的念头，今夜，也是他派你来套我话的吧？”齐永春笑了几声道，“一个陈年旧账，一个死了的威远将军，就想以此来扳倒我？咱们这位皇帝不仅注重皇家颜面，更是忌惮谢家多年，谢洵死了，兵权就名正言顺的回到皇上手里，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若是去查这些事就相当于让他承认自己和当年先皇都办了一件冤案，这样有损颜面的事，皇上宁愿装作视而不见，也是不会去做的。”
　　徐青芜点点头，看似听得十分认真，“齐尚书说得对，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些旧事，因为光凭一个你私挪库银，导致万寿宫坍塌之事就足以定你的死罪。即使死罪，那么死一次和死三次在我们眼里并没有太大区别。”
　　齐永春喉间发紧，他勉强地笑出声，说：“大皇子殿下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徐青芜朝他笑了笑，“尚书大人您也说了，咱们这位皇帝最是注重皇家颜面，此事若是查出来是大皇子私吞国库钱财，你觉得皇上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所以啊...尚书大人，只能委屈您来做这个替罪羊了！”
　　齐永春吞咽着唾液，他生起焦灼，一改之前的平静厉声撕喊道：“不可能！大皇子尚且有许多事需要老夫协助！他不可能对我置之不理！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徐青芜没回话在齐永春的咆哮声中转身离开，随着他的脚步身后的撕喊声逐渐降低，直至在也听不到。
　　从诏狱出来后，他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短短半个时辰月光便被乌云遮蔽。
　　到底是错过了月亮最圆的时刻。
　　他从怀中摸出酒壶，正欲离开时一转身撞上了一个人。他不耐烦的刚要骂出口，见那人身穿一身火红的飞鱼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着像是站在这儿有一会儿了。
　　徐青芜心虚的放下酒壶，磕磕绊绊道，“爹...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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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生疑
　　啪的一声, 一沓子地契摔倒徐青芜面前。
　　徐政双手叉腰来回走了几圈，恼怒的指着地上的纸张喊道，“你给我解释解释, 这些是怎么回事？别说你不知道，骗的了别人骗不了你老子我！”
　　徐青芜耷拉着头, 没敢说话。
　　“你好大的能耐啊, 建兴年间的地契都叫你翻出来了，锦衣卫这么多年抄的官员大臣家不计其数, 我问问你有哪家哪位大人会把地契藏在办差大院的暗格里？还用这种东西装着？”
　　说着，徐政抬手指向桌上的木匣子。那匣子上雕刻着近几年坊间特别流行的祥云花纹, 正中央的锁上生了锈看起来有些年头。
　　徐政在户部齐永春办公的房间里第一眼看到这个匣子便生疑惑, 不仅仅是被上面的花纹吸引，而是他曾经好像在徐青芜房间里见过这样的匣子。
　　徐青芜心虚打哈哈道，“事出紧急，我这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那万一今日皇上吩咐司礼监的人过来搜查, 把这个匣子搜出来了你要怎么办？这匣子才被制造了几年，齐永春置办地契至今又过了多少年？你脑子里难不成装的都是些浆糊？”
　　徐政看着徐青芜围着大厅走了几圈, 气氛的说, “你知道你今日做的事被发现了会是什么后果？这可是欺君之罪！你有几个脑袋够坎的？万一哪天东窗事发, 锦衣卫上下所有人都要和你一起陪葬！”
　　徐青芜将头低了又低，没有说话。
　　徐政见他这幅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一点点将心里的烦躁压制下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当年兵部侍郎含冤而死的事, 这么多年你都忘不了, 但我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现在要做的是安稳当差，齐永春张狂多年尚且相安无事，他不是那么容易抖垮的！”
　　“可我等不了了！”徐青芜猛地抬起头，他眼眶通红道：“二十年前，因为那老狐狸偷梁换柱导致岭北兵败，最后这笔账全部都算在兵部头上，我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二十年后，他故技重施使得常州兵败，威远将军殉国。倘若还让这老狐狸继续猖狂，这世上还不知要再多多少因他而枉死之人！”
　　徐政颇有些苦恼道，“可你现在毕竟是形单影只，光凭你这点仇恨与悲愤能起什么作用？”
　　“孤军奋战啊，那可不一定。齐永春这老狐狸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随便一抓便是一把。”
　　徐政抬眼，目光审视的看着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伙同了三皇子？”
　　徐青芜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朝徐政说道，“哪里是伙同，我们可是互帮互助呢。爹，您且瞧好吧，齐永春此番进了诏狱，他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
　　这一年显得尤其不安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万寿宫突然崩塌，在场民工无一幸免，牵连的人家初步计算也有九十多户，死伤惨重，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谢禾宁自事发后从未再见过李昌烨，这几日他忙着带御医人手以及从兵部调出的部分军帐，来安置受伤民工以及医治伤者，暂时算是稳住了局面，一时间获得朝野上下一众好评。
　　这日晌午她宫里的内侍传来消息，说之前她托付给翰林院的庶吉士傅沉舟的事已经有了进展，想约她在外面茶楼见上一面细细详谈。
　　谢禾宁和公主打过招呼后，叫人套了马车带上纱帽动身前往赴约。
　　虽是晌午天气酷热，可街上来往的人却仍旧络绎不绝。马车经过宫门附近的巷子口时，谢禾宁看见有人身穿孝衣头戴白花正跪在官兵把守的栏杆外哭泣，她想多半是那些不幸遇难的民工家属。
　　如今为了防止有人趁机闹事，街道附近有禁卫军巡视检查，马车行驶的并不顺利。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顺利到达茶楼。傅沉舟早已经订好了位置，这里的包间隔音好，保密性强，她刚一进去就见他站起身来迎接她。
　　谢禾宁关上了门，转身道，“不好意思，路上查得严让你就等了。”
　　“无碍，我也是才到不久，谢姑娘请坐。”
　　今日过来有要紧事要谈，她也必须赶在宫门关闭之前回去不宜久留，便没有多客气，顺着傅沉舟指的位置坐在了他对面。
　　“前些日子姑娘叫我查的事有了眉目，我查阅了这半年来挂吏部牌子发出的驿报，的确是在上元节后不久有一封信是发往常州军营的，但......”
　　谢禾宁手指微缩忙追问道，“但是什么？”
　　傅沉舟叹了口气道，“当日挂着吏部牌子送出的共计有两封信，一封是送往边关守卫军军营，一封是送往常州谢家军军营，在核对常州信使记录时，却没有发现在那段时间有姑娘你的信送进常州......所以我怀疑这封信根本没有被送出京城，也未曾进到威远将军手里。”
　　谢禾宁心口一沉，果然如此...
　　她的猜想没有错，父亲不会对她的叮嘱置之不理，唯一的可能只有她父亲根本没有收到过那封信。
　　只是现在有一事她不明白，言贵妃若是从一开始就未曾答应过帮她送信，那也还在情理之中。可为何帮了她却又要在中途将送信之人拦下？
　　傅沉舟看着她沉思的模样，犹豫着开口道，“谢姑娘，虽然我和你有同样的疑惑，但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姑娘还要当做不曾知晓此事。”
　　谢禾宁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思，连忙抬起头道，“你的意思是......?”
　　傅沉舟看着她的眼神显得十分平静，面对谢禾宁的疑问徐徐开口道，“自元敬皇后去世后，言氏一族对继后之位觊觎已久，依我之见当日言贵妃突然伸手相助并不是巧合，如今宫里能担大任的嫔妃并不多，除了皇长子生母文氏，便是贵妃言氏。
　　再加上近来宫里许多流言蜚语，说三皇子得言贵妃看中，时常被设宴邀请...所以依我的愚见，言氏膝下无子，在宫中地位不稳，可能一早就对三皇子殿下动了心思。”
　　谢禾宁回想起那日乐阳公主对她说得那些关于李昌烨的话，心中泛起阵阵酸涩，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猜想过，但唯有一事我尚且没能想通，言贵妃她为何派人送出了信后又拦下来，她没有理由要害我。”
　　“她有。”
　　谢禾宁眉毛微皱，“为何？”
　　“因为姑娘你姓谢。”傅沉舟平静的看着她，“姑娘是谢家人，这么多年谢家在朝中一直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元敬皇后更是三千恩宠于一身。无论是言家还是言贵妃都受到压迫无法站起身，如今后位空置，对于言家来说的绝佳的好机会。
　　更何况年后只有三方需要置办军需，亲王李镇恪军营驻扎在江南一带，山高路远容生事故，他是皇室宗亲出意外皇帝定然严厉追查。这批病马送往边关不成，那便定然会送到西北常州。
　　言贵妃她很清楚，谢家失了威远将军便是如同断了臂膀，倘若她没有帮你寄出这封信，你必然会再找其他方法确保将消息送往常州。”
　　谢禾宁眨了眨眼，内心的楚痛加剧，“所以，她才装作顺便帮我送信，让我没了后顾之忧安心的在宫里等消息。”
　　“这些也不过是你我现在的推测罢了。”傅沉舟敏锐的注意到她情绪变化，放轻了语气安慰道，“此事尚且还需证实，再给我一点时间。但事情没清楚前姑娘你还是需要在宫里对言贵妃提防些。”
　　谢禾宁抿了抿嘴唇，良久后魂不守舍的道，“多谢。”
　　“还有一事......”傅沉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谢禾宁为他斟了盏茶，“公子但说无妨。”
　　傅沉舟接过茶盏放在嘴边小口抿着，心里仍旧是有些顾虑，“听说万寿宫坍塌是因为修建时所用原料以次充好，还在户部尚书齐永春房里搜到了贪污的罪证，已被关入诏狱......
　　依我之见此时正是调查常州病马，西北兵败一事的最好时机，若是能得皇帝首肯，借此机会我定然全力以赴，借助刑部力量调查清楚真相，以告慰威远将军在天之灵。”
　　“我听说李昌...我听说三皇子殿下在朝堂上就锦衣卫搜出来的罪证已经恳请陛下彻查此事，难道皇上没有同意吗？”
　　傅沉舟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三皇子的确是请求皇帝彻查户部，严惩齐永春，可他求情的是万寿宫坍塌，齐永春私挪库银，以次充好一事。西北兵败之事...他没提啊。”
　　砰的一声，谢禾宁手中的茶盏掉落在桌上，热水飞溅而出烫到了指尖，不过片刻便生出一片通红。
　　而她却像没有知觉一样呆呆的愣在原地，脑海里循环回放着傅沉舟的那句，“西北兵败一事...他没提啊......”


第45章 沉溺
　　时至九月, 天气由热转凉，但朝野上下明争暗斗却依旧争个不休。
　　大周开国至今，朝廷多次财政面临崩溃,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世家贵族、官僚等特权阶级, 隐瞒他们兼并的土地, 从而拒不纳税。
　　如此一来，土地越来越集中在这些人手中, 而朝廷所能收到的赋税也越来越少。
　　而钟太傅的丈田令一经推出，在不仅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各个世家漏税的问题, 也使得朝廷上下众贪官污吏没有了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的机会。
　　而且对于贫苦的农民百姓来说, 也减轻了相应的负担。同时使得商人也因此受益，赋役全部改为征收银子，短短半年就极大程度提高了大周商业发展。
　　自丈田令推行的这九个月以来，在为朝廷带来的海量税赋的同时, 却触碰到了不少人的利益，也因此, 其他官员见风使舵, 纷纷上书弹劾钟太傅, 连同太傅带出的选拔举荐的官员和学生，都受到抨击。
　　这一日隆德帝在一连半个月上朝处理这些弹劾奏书后，心烦意乱借口身体不适宣布停朝一日。
　　御医听闻消息连忙赶来宫中诊治，仔细检查后除了旧疾外并未发现什么问题，便开了着舒缓的方子抓了药送去给皇帝疗养。
　　隆德帝只是想好好休息一下，并无大碍, 便传旨无需人入宫问疾, 命人点了安神散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时方才觉先前身上那股浑噩好了许多。
　　“陛下，今天是言贵妃娘娘的生辰，您看是照以往叫内廷备一份礼过去，还是……”福公公见皇帝醒了，俯身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以便尽早通知准备。
　　隆德帝穿着中衣坐在床榻之上，伸手揉着自己的鼻梁两侧的晴明穴。
　　近来朝政繁忙，他极少去后宫。元敬皇后不在世了，贵妃宋氏被关入冷宫，皇长子生母文氏谄媚做作，言氏虽柔媚却总是带着些许距离感。
　　他本就不是一个多情之人，如此一来更是不愿踏入后宫。
　　如今言氏一族在朝廷上的地位举足轻重，近两年来也为他尽心尽力办成了许多大事。
　　言贵妃的兄长，吏部左侍郎言阅更是在钟太傅抱病休养的那段时间，独自一人挑起吏部大梁，组织文选和考课之政。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借着言贵妃的寿宴过去慰问一番，以示恩好。
　　彼时，言贵妃正在宫里举办寿宴，她身为贵妃，为人却是十分低调，寿宴规模虽小，但众嫔妃皇家子女亲贵依然要按惯例呈送寿礼。
　　世人皆知，言氏一族是除谢家以外最受重视的世家，内有贵妃协理六宫，外有言侍郎把持吏部，攀附权贵是世人都爱做的事。这种场合一向是他们较劲的时候，大家都为此花了不少的心思。
　　皇长子尚在禁足中，虽是极不情愿，但也派人送来一副出自名家的画卷。
　　乐阳公主为答谢之前受言贵妃相助，亲自送来了一个火红的珊瑚作为寿礼。
　　而三皇子李昌烨则是送了一面绣着仙鹤的精美屏风，绣工精巧，色彩丰富，一经抬出便惹得众人连连感叹。
　　言贵妃见此十分惊讶，围着那面屏风摸了又摸，看着像是喜爱至极，同时也对李昌烨连连夸赞。
　　谢禾宁跟随着公主前来赴宴，在言贵妃那看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喜中看出了几分端倪。
　　她抿着唇，安静的坐在角落没有说话，心里确实阵阵酸涩。
　　隆德帝的突然到来，使得整个宴席气氛达到高潮，宫殿一片歌舞升平，宾客如云谈笑风生。
　　言贵妃喝了几杯酒，像是醉了，又像是喜极而泣，依偎在皇帝身边诉说着欣喜，又说起自己多年来膝下无子愧对陛下，愧对列祖列宗…说着眼中升起一片水气，波光轻漾，看的十分惹人怜爱。
　　隆德帝从她手中接回酒杯，抿了一口，握住她得手让她低声安慰着。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隆德帝在整个寿宴里显得兴致始终不高，依礼接了几轮敬酒后，便起驾回后宫去了。
　　待皇帝走后，人们没了拘束开始更为热闹的欢声谈笑。
　　谢禾宁冷眼看着寿宴上发生的一切，见没人注意到她，默默的离开了坐席，独自一人去往后边花园里散心。
　　身后的歌舞声越来越小，她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人们常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如今这外面一片歌舞升平，此时的月亮却是被乌云遮蔽大半，失去了从前的光亮。
　　看着眼前此景，她不禁心里生出一阵悲凉。
　　正当她抬头望月看的入神时，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清冷的檀香与酒气萦绕在她后颈。
　　她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魂牵梦萦的脸。
　　李昌烨抱住她，缓慢前行直到将她抵在树上，退无可退。
　　炙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喷洒在她面上，没过多时谢禾宁脸上便是一片通红。
　　李昌烨沉默地望着她，一双眼睛深不可测，良久后他缓缓低头凑近她。
　　谢禾宁平静的同他对视，在他即将靠近她时，伸手抵在他唇上。
　　“殿下，你喝醉了。”
　　李昌烨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问道，“怎么不叫我名字了。”
　　他双手稍稍用力在她腰间掐了一下，“叫人。”
　　谢禾宁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阿烨。”
　　李昌烨沉溺在她轻柔的声音中，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下巴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阿宁，怎么办，虽然每天都能见到你可我还是好想你。”
　　他大概是个偷心盗贼吧，谢禾宁想。
　　短短一句话，就将她这么多天的猜疑，失落，全部消除。留在她脑海里的只有那句，我好想你。
　　李昌烨手在她脊背上抚摸着，“阿宁，再给我一点时间，待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便求父皇赐婚，我们两个从此以后便可永不分离。”
　　谢禾宁听着他的话，心口微痛。
　　她叹了一口气，“你是皇子，婚姻大事自然是要讲究门当户对。倘若他日册封太子，看在她先皇后与永宁侯的情面上，那能做你正妻的人只能是谢家嫡女谢朝云。”
　　李昌烨闻言直起身，双手握住她得肩膀一字一句郑重的说道，“阿宁，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说了娶你就一定会娶你，并且还要三媒六聘让你做我的正妻。身份什么的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在乎，当时你初来宫里，见到幽宫里低若尘埃的我，也都没有另眼相待。你是好姑娘，当以我用一生倾心相待。”
　　说完李昌烨又抬手摸了摸她得头发，半开玩笑半安抚道，“再者说，我的阿宁也姓谢。”
　　他将谢禾宁拥在怀里，轻柔克制的吻顺着额头一路向下，直到触碰到她柔软的嘴唇那吻才逐渐变得霸道起来，四片唇瓣反复摩擦，李昌烨强势的夺走了谢禾宁口中的空气，让她提不起来力气，只能靠着他，依偎在他怀里。
　　那时的谢禾宁尚且年少，对情人间的海誓山盟抱有着笃定的期待，这份期待让她相信，彼此之间的感情完全可以冲破封建人伦，身份束缚。
　　可她远远不知道，她与谢朝云仅仅只是一个名字的差别，却要过上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后来的每一天夜里，她回想起这个晚上心里满满的都是刺痛，这份刺痛里一部分包含着对自己无知的悔恨，另一部分则是对世道不公的悲愤。
　　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沉溺在对与李昌烨的未来憧憬里，没有那般的贪心，是不是后来的许多伤心事便都不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考试倒计时，时间很紧只能随榜更新。
　　接到许多读者小天使的回复更想看重逢后的情节，所以作者打算砍掉一部分过往篇的大纲，删减一下尽快完结过往篇。
　　白天要学习，码字时间放在晚上，尽可能在每日零点前发出来～感谢各位小天使一直以来的支持，卑微作者在此谢过了，啾咪！
　　最后在推一下我的预收文《再嫁反派》仍旧是以本朝代为背景展开的全新的故事，希望大家动动小手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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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狂澜
　　言贵妃的寿宴结束后, 前朝后宫又恢复了先前那幅剑拔弩张之气。以钟太傅为首的清流改革派和以各大世家，官僚组成的守旧派仍旧明里暗里的争斗个不休。
　　然而这日宫里传下了一道旨意，隆德帝怜惜言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劳苦功高, 却因膝下无子常年遭人议论，于是将三皇子李昌烨过继给言氏, 以示恩好。
　　消息传到谢禾宁那里时, 她正在屋里绣荷包，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李昌烨得偿所愿，经此一事背后有了能同皇长子一较高下的靠山。可她始终对言贵妃所行之事心有介怀, 也实在是没办法替他开心起来。
　　不过这不是她当下最忧心的事, 前些日子她同傅沉舟里应外合挑选了些在在万寿宫坍塌时受伤的灾民整日在宫门在哭诉，并且不断敲击登闻鼓鸣冤。想要将此事闹大，借此机会让三法司审理此案顺势调查西北兵败之事。。
　　但他们没想到，三法司对西北兵败之事默契的闭口不谈, 傅沉舟曾私下劝说了自己父亲几次，可一向铁面无私的傅司兴遇见此事也只能摇摇头, 叮嘱他不要再为此操心。
　　一连闹了几日都不见隆德帝有何反应, 余下的人看着皇帝的脸色也不敢贸然进言, 唯有都察院的崔进在家中烦躁了几天后抱着破釜沉舟之势写了奏折于次日早朝上书请奏。有了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刑部的傅司兴、内阁大学士曾玉堂等纷纷复议，隆德帝虽不愿再次提及此事，但群臣请旨他又无法明着拒绝，只得早早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宣布退朝，此事之后再议。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日大理寺少卿许怀柳手捧一叠子书信在御书房外急着求见皇帝, 隆德帝在听到内侍通报后微微皱眉。
　　大理寺那边若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按理应当先行写好折子, 待到明日早朝前来请奏。隆德帝敏锐地察觉的他今日匆忙而来，必然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隐晦之事。
　　他挥挥手，吩咐人叫许怀柳进来讲话。
　　许怀柳在福公公的指引下迈入书房内，行礼叩拜道，“臣大理寺少卿许怀柳拜见陛下。”
　　隆德帝握着笔小心翼翼的在宣纸上画兰花，闻言并没有抬头看他，语气淡淡地道，“平身吧，爱卿今日前来，可是有急事？”
　　许怀柳站直了身子，微微低头眼神向御书房内的一众内侍瞟了一眼，没有说话。
　　福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带着屋内的下人默默地站到殿外守候。
　　见人走光后，许怀柳掏出随身携带的书信跪呈于皇帝面前正色道，“皇上，臣今日贸然前来打扰的确是有要事禀报，臣奉命协同刑部，都察院一起审理户部尚书齐永春私挪库银，贪污受贿之事。兹事体大，三法司为保证效率分工查证，刑部负责提审、都察院负责审判、而分与大理寺的正是对整个案件前后复核。臣近日在翻查刑部送来的口供，以及从齐尚书私宅里搜出的书信发现了其中些许的蛛丝马迹。”
　　许怀柳展开上面的前几张信件递与隆德帝后，退了半步放低声音继续说道，“锦衣卫的人在抄家时并没有在齐尚书府中发现消失的这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的踪迹，臣斗胆猜测，这笔钱并没有进到齐尚书口袋里...而是......”
　　隆德帝盯着手中的信件，上面的笔迹让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那是出自他的大儿子李昌烁。虽然信上根本没有写什么敏感信息，可皇子私联朝臣毕竟是大忌，赶在这个节骨眼难免不会被人揪住做文章。倘若这些信落在都察院的人手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其实隆德帝从一开始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李昌烁，可李昌烁的身份毕竟与常人不同，一来他是自己中意的储君人选，二来此事有损皇家颜面。
　　齐永春一案牵涉过多，建兴年间的岭北军粮案、之前的西北兵败案、以及此次万寿宫坍塌一事，隆德帝很清楚，这些都与齐永春逃不了干系。可当年岭北一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无论孰是孰非，他最起码要保住先皇的身后名，不然自己百年以后如何去地下面对自己的父皇，面对列祖列宗。
　　而西北兵败一事虽然影响颇深，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齐永春也是帮自己除掉了谢家这位功高盖主的威远将军，使得兵权尽数归到他手中。如此种种若是仔细查问下来，他这个皇帝都要低头向天下人谢罪认错。
　　许是他的纵容导致齐永春愈发恣意妄为，才有了今日之事。
　　隆德帝一篇一篇的看过去，脸色十分难看。此时他头脑中尚存理智，这些信不能再被第三个人知晓，万一皇长子联合朝臣贪污受贿的罪名坐实了，损失的不仅仅是皇家颜面，更是会引起朝野动荡。
　　这不是一件小事，万一东窗事发足以毁掉李昌烁所有贤名，弹劾进谏的奏书一封接着一封，到时不仅一个贬字就在眼前，只怕朝中一众相关的大臣也会跟着遭殃，以此引起祸乱。
　　思及至此，隆德帝将手中的信扔进一旁燃烧的火炉里，抬眼对着许怀柳说道，“这件事你做的好，朕也希望此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许怀柳拱手道，“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臣之幸，陛下放心此事如同这些书信已经化为乌有，绝对不会再被提起。”
　　隆德帝点点头，“齐永春...罪不容诛不可多留，这几日你们就尽快审理了解此事吧。”
　　“微臣谨遵圣旨！”
　　*
　　许怀柳得了陛下特许，审理起案件来毫不留情，加上三法司共同助理齐永春已是无力回天，为顺应天诛，定在冬至处决。
　　谢禾宁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焦急的在后花园徘徊着。她父亲沉冤未能昭雪，始作俑者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口气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然而马上就是冬至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倘若齐永春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那他先前的一切罪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到那时还能有什么办法再替她父亲讨公道。
　　正当她走投无路时，见一旁有一行宫女捧着凤鸾玉冠从小路经过，谢禾宁从她们的交谈里听到要修补凤冠的话语。
　　这顶凤冠她认识，是她姑姑谢玉柔封后大典时所带之冠，上面有金线缠绕编织而成的凤凰，以及三十六颗偌大的东珠。据说那顶凤冠是隆德帝寻便天下能工巧匠耗时三个月制作而成，上面每一处细节都追求精益求精，处处彰显着他对元敬皇后的偏爱。
　　谢禾宁望着那一队宫女经过，心里突然有个荒谬而又大胆的想法。她暗自握紧的掌心，以此来减小身体因害怕带来的抖动。
　　次日清晨，谢禾宁提前同乐阳公主打了招呼，说侯府有事她要一早赶回家中处理。早饭过后，她目送乐阳公主离开长乐宫去往先生授课堂上早课后，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梳洗妆扮。
　　她今日仿照元敬皇后从前的妆扮，把柳叶眉改成了远山眉，涂着正红色的口脂将那张一向素雅的脸画的大气端庄起来。镜中的那个人也逐渐有了几分从前元敬皇后的模样。谢禾宁不知道今日过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倘若错过这次的机会，那她将再无还父亲公道的机会。
　　尚想旧情怜婢仆，只要能让隆德帝想起从前的元敬皇后，让他心生怜悯，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她抓住这一点点怜悯恳求皇帝重审此案，那对她来说便死而无憾了。
　　妆扮好后，她望着镜中的那张脸，经过了两年成长后同元敬皇后长的愈发相似，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心里满是悲凉。
　　此时午时将至，谢禾宁穿上一早准备的红色流金外袍，准备动身前去隆德帝下早朝的必经之路等候。她整理好仪容，深吸了一口气后迈向房门。
　　谁知刚一开门时便见一张熟悉地脸正站在门前，神情严肃的望着她。
　　谢禾宁当即吓了一跳，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只见他神色阴郁，语气低沉的开口道，“你要去哪？”
　　李昌烨眼神紧盯着她抬起手缓缓伸向她的嘴角，抹掉了精致浓郁的正红色口脂，“阿宁，听话，回去把脸洗干净换好衣服再出来。”
　　谢禾宁透过李昌烨的身体向后看，见乐阳公主和徐青芜一左一右正躲在柱子后面听动静。短短几瞬她便知道李昌烨此番前来不是巧合，今日这事必然是行不通了，无奈她只好认命乖乖回去换衣服。
　　再次出来时，方才的三人正坐在大殿里，乐阳公主作为泄密之人坐在门口默默地掰手指，低着头不敢看她。徐青芜翘着二郎腿倚着房门一手抓着酒壶喝着酒，而李昌烨手里握着一本书，脸色仍旧阴沉着。
　　见她过来，李昌烨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压抑着心中的怒气伸手拉住她的手安抚道，“我不是说过吗万事有我，你不要擅自主张，今日之事实在风险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叫我该怎么办？”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想起屋门口还有两人尚在，谢禾宁不禁羞红了脸垂首点了点头。李昌烨颇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他的姑娘看似娇弱，实则固执倔强的很，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不顾一切的去执行。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李昌烨由最开始的愤怒转到心疼，随即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他想他还是需要再快一些，早日有实权在手才能真正保护的了他心爱的姑娘。
　　温存不过片刻，长乐宫内跑进来一位神色慌张的内侍，李昌烨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看见祝英正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便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祝英连气都气都尚未来得及喘匀，急忙道，“殿下，大理寺那边提审出工部侍郎薛仁伙同齐永春以次充好，导致万寿宫坍塌，皇上下令夷其三族以儆效尤，薛公子也在其中啊！”
　　咚的一声，屋外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祝英的话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乐阳公主在听到那声音后方才恢复了意识，她上前几步抓住祝英的衣角问道，“哪个薛公子？薛家的哪个公子？是不是...是不是...”
　　“公主，就是钟太傅的爱徒，薛家小公子，薛时卿。”
　　乐阳在得到确定的消息后像是突然遭受巨大的打击一般，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的到了下去。
　　“公主！”
　　“宣太医！快宣太医！”
　　屋内的人围着乐阳公主乱成一团，徐青芜听着里面的动静呆呆的看着身边摔成碎片的酒壶，纯厚的秋月白顺着台阶一点一点向下蔓延，像极了一片片流动着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过往篇已经删了大纲啦，关于案件受审的情节都改成一笔带过了，尽量两三章内结束过往篇（有一些遗漏的情节后期修文时再补吧，知道你们着急看女主回宫呜呜呜～）
　　下一章零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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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酷刑
　　凛冬已至, 京城一连下了几日的雪，天气愈发寒冷。
　　自隆德帝下令夷薛家三族后，一时间寒门官员风声鹤唳, 他们明白那些在朝堂上推动皇帝下此命令之人，看似是为万寿宫坍塌中受苦受难的灾民鸣冤, 实则却是借此契机企图痛击钟太傅的爱徒, 薛家小公子薛时卿。
　　钟太傅乃先皇亲封内阁首辅，为官数十载从无结党营私之行, 是受朝中文官敬重的标杆，地位稳如泰山。
　　然而丈田令自推行以来大周各个世家、贵族、官僚苦不堪言, 短短一年眼见私财如同流水一般从他们手上流出, 他们显然不能再坐以待毙。
　　既然太傅这条路行不通，那便行迂回之术。钟太傅年迈身体每况愈下，他膝下无子未来这些事势必要交给由他提拔的官员以及爱徒薛时卿手中。薛家小公子深得太傅真传，丈田令能顺利推进, 他功不可没。
　　若是能将他处置后患，于太傅身后的改革派而言则如同断其羽翼。
　　齐永春案件发生后, 朝中人人自危, 尤其是稳坐世家之首多年的谢家。一方面谢淮敏锐的察觉到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此事, 隆德帝为保皇长子只能将全部责任推与齐永春。
　　按理说事情进展到这里便可尘埃落定，却又不知从何冒出一伙人整日在宫门外哭诉，敲登闻鼓鸣冤。
　　天子脚下有众含冤而死之人，一时间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另一方面，他也透过此事看到了转机。
　　所以他将计就计，派人假扮成灾民家属闹事, 再被朝廷一贯冷处理后于宫门前撞墙自尽。引得其他灾民纷纷愤起, 自此将此事推向高潮。
　　工部侍郎薛仁伙同齐永春欺上瞒下, 以次充好。迫于舆论压力，也为给百姓一个交代，隆德帝下令严惩齐永春薛仁等人，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而薛家小公子作为薛家嫡子，也在这份名单之中。薛时卿在这追名逐利的大周中是一股清流的存在，他虽出身于世家，但为人心怀悲悯哀民生之多艰，他自幼拜钟太傅为师，饱读诗书常思福泽民生之道。他身受寒门子弟爱戴的同时又是世家之荣，在世家与官途之中如同一弯皎洁的明月，两袖清风不沾尘埃。
　　云边一弯月，而如今这弯月就即将这样轻易的蒙了尘。
　　薛家老太爷卧床不起已有两年，在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当夜便过了身。一连三□□堂外国子监三千学生于宫门前跪请皇帝收回成命，朝堂上以崔进、曾玉堂，为首的更是屡次上奏求请皇帝宽宥。
　　钟太傅更是为此一夜白头，一连多日进谏未果，散朝后，钟勉独自一人提着官袍，在满是积雪的台阶上缓慢的向下挪动。身后的大学士曾玉堂等人知道太傅要强，不敢冒然上前搀扶，只好小步跟在后面守护着。
　　钟勉火红的官袍映在雪地里，像是遗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年初的这个时候，他带领薛时卿等改革派官员上朝议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短短不过一年，却落得个物是人非的境地。
　　钟勉下了台阶，停下脚步。他慢慢地转回头，看着身后阶上站着的一众官员，又看了看最右方的空位，哪里本该站着一位身穿青蓝色衣袍的俊雅青年。
　　“雪大路滑”钟勉冲他们笑笑温和地说，“你们路上当心。”
　　曾玉堂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心里突然莫名其妙的感到害怕。他上前一步伸手道：“老师！”
　　钟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吧......”
　　丈田令是钟勉一生心血凝练而成，更是他临近绝境的最后一道防线。多年来他为整治世家沉疴、清丈土地、统一赋税煞费苦心。即使这条路上有重重阻碍，也从不放弃前行。
　　多年来在推行改良这条路上前行之人数不胜数，他默默地那些那文人志士逐个被磨光了斗志、泯灭了心性。那时的他固执己见，觉得凡事只要肯付出一切必然会有所收获。他无妻无儿无女，几十年来两袖清风从来没有任何顾虑于这黑暗的世道中摸索前行。
　　然而如今年过古稀之时却生出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他自知时日无多终有一日会倒下，可经此一事他百年之后又有谁能有勇气舍弃一切担此大任，替他将丈田令推行到底，以此造福苍生？
　　钟太傅的身影缓慢的在宫道渐行渐远后，身后的崔进颇为惋惜的咂咂嘴道，“世事无常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救救小薛这孩子了吗？”
　　曾玉堂望着太傅远去的方向没有开口，事情发展成如今这幅模样是他们谁都始料未及的，薛家小公子在十五岁时便对丈田令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又得太傅倾囊相授，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救世之人。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年纪轻轻遭此大劫，他们除了惋惜与无奈，什么也做不了。
　　崔进颇有些气愤的着急说道，“明日，明日我就再递折子上去，即便是惹恼了皇上把我这乌纱帽摘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孩子平白无故送了性命！”
　　“办法...倒是还有一个。”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众人连忙扭头，见宫墙拐角处站着个穿着玄衣身姿挺拔的年轻人，两肩处落了些雪，看样子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崔进平常只出入都察院，对面前的人感到有些陌生，此刻他也顾不上其他忙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所说的是何办法？”
　　那人朝着众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曾玉堂抬手示意他起身，道，“沉舟，你们本是同窗，若是有办法能救他一命，但说无妨。”
　　傅沉舟直起身看着曾玉堂缓缓说道，“建兴十二年，六科都给事中杜御风因为在大殿之上为叛臣隋安辩解而触怒龙颜，被下令处以死刑。然而在关押一个月后他便从牢狱中放出，自此返乡养病再无音讯。”
　　“你是说...那怎么行！士大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你可懂？”
　　崔进方才得知他的名字时猛然想起这人是刑部尚书傅司兴之子，还心怀期待的以为他会有什么能救出薛时卿的好办法，可听到这里他不仅恼怒，又补充道，“小薛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啊！他还尚未娶亲，此事不仅辱他名节，更是要他后半生处于受人耻笑的苦楚之中，此事坚决不行！”
　　傅沉舟听着崔进的训斥，安静的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崔进见周围所有大学士都低着头没有说话，忙问道，“诸位，我说的有错吗？这样卑贱的活着，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曾玉堂叹了口气，崔进说得有道理，只是他们心里十分清楚，眼下除了这个办法摆在小薛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依大周律，死刑可用腐刑替代，只是此律法虽建立百余年，真正得以实施才不过一例。
　　君子而冠不免，更何况是......
　　曾玉堂闭上眼，不忍再继续思考下去。
　　*
　　次日亥时，外面依旧飘着雪，刑部牢房的煤油灯被风吹的晃来晃去。
　　牢房里的老方从里面匆忙跑出来，冲着在门外等候多时的人打招呼。他年纪大了，跑的又急，开门的几瞬呛了风雪，边咳边问道，“让公子您久等了，里面已经安排妥当了，公子您这边请。”
　　老方是从前在他父亲手下做事最早的那一批人，后来行动中受了伤，再加上年纪也大了便将巡管刑部牢房的差事交与他打理，傅沉舟搭了把手关上大门，关心道，“方叔，您年纪大了许多事就不必如此亲力亲为，交给手下人打理就好。”
　　老方笑了笑，“别的事倒也没什么，公子你吩咐的事交给被人办我不放心。”
　　他说的这话不假，今夜傅沉舟来探望的人正是惹得近来朝廷上下议论纷纷的头号人物，薛家小公子薛时卿。老方将傅沉舟引到牢狱门口，斜眼往里面看了一下，打量着那个身穿青蓝色袍子，端坐在地上的俊雅少年。
　　他从小看着傅沉舟长大，傅沉舟也一直是他心中最优秀的年轻一辈，里面那个人同小傅同年考中进士，既是同门也是竞争对手，虽然一个跟随钟太傅做事，一个在翰林院实干以备他日主理刑部，仕途并不相似，但还是经常被京城里的人拿来做比较。
　　云边一弯月，江岸一叶舟。
　　他们二人是当下世家尸位素餐的少年人中难得的德才兼备之人，这样好的孩子，却要遭受这般苦楚...连在刑部牢房多年看尽生死的老方也不免感到遗憾起来。
　　“那公子你们聊，我那边还有事就先过去了。”
　　说罢，老方识趣的离开，留给二人充裕的交谈时间。
　　傅沉舟站在门侧，有些犹豫的抬起手握上门锁，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开。正当他颤抖地手松开门锁时，听见里面的人讲话声。
　　“你来了，”薛时卿没有转身，他今日还是穿着他喜爱的那青蓝色的外袍，关押了五日有余，鬓发衣衫依旧整洁端正，面色白皙，仿佛这弯月从未蒙尘。
　　“你一直在等我？”傅沉舟问。
　　薛时卿站起来转回身，冲他张了张手臂笑道，“我能在这里过得如此安逸，想来定是得你照顾。”
　　“那你知道，我今夜来找你所为何事吗？”
　　薛时卿一点点收回了手臂，笑容也淡了下来平静地看向他，“在你来之前，我便已经想过不止一次这件事。”
　　傅沉舟手指微微蜷缩，“所以......”
　　“我出身世家，不愁温饱，此乃一幸。得内阁首辅教诲，饱读诗书，此乃二幸。能在任职期间推行丈田之道，造福苍生，此乃三幸...”薛时卿透过牢房上方破旧的窗口看向外面的纷纷扬扬的雪花，继续说道：“大辟之刑，幕义而死，虽名节可保，然功未成，名未立，这一死便如同九牛一毛，与蝼蚁之死无异...①”
　　薛时卿说这些话时，那双眼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显得异常光亮，傅沉舟似乎是有些不忍，没有与他对视，紧接着回头又朝布满黑苔的墙壁看了一眼。
　　“你想好了，一旦做了这个决定后半生便是要过上完全不同以往的人生。”他问。
　　薛时卿没有回答，但傅沉舟知道他心意已决。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是他既想看到又不忍看到的这一步......
　　“你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他们的后事。”傅沉舟道。
　　薛时卿有些哽咽，“多谢...”
　　“还有一事...虽然道歉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我想还是要说出来...”傅沉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对不起，敲登闻鼓的一部分人是我安排的...我本意是想要朝廷重审西北兵败案，没曾想......”
　　薛时卿摇了摇头看向他，“傅兄，你是聪明人你当知道造成今日之事的真正内幕，错，本不在你。”
　　话虽如此傅沉舟依旧心怀愧疚，他已无地自容羞愧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折子递上去后，行刑之人明日便会到，你...好自珍重。”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隐隐约约地仿佛听到薛时卿低笑了一声，傅沉舟抬起头在薛时卿白皙的脸上看到了那尚未消逝的笑意，他不解的问道，“你笑什么？”
　　“我就是觉得有趣，我与傅兄同窗十年说过的话加在一起，都没有今晚多。”
　　傅沉舟刚要开口，便又听他说，
　　“傅兄，今夜之后你我之间仍旧如同以往一般相处，我戴罪之身，还是能避则避更好。还有，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先生，他年岁大了经不起打击，你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还请他莫要为我忧心。”
　　傅沉舟心口一紧，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刑部牢房常年潮湿阴暗着，他提着一盏灯在方叔的护送下悄悄走出大牢。
　　外面的雪依旧下个不停，他离开的脚印不多时便被埋平，没有人会知道今晚在京城众人眼里那两位针尖麦芒的公子，私下推心置腹的交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过了今夜那位极负盛名的薛家小公子，即将过上另一种人生。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汉书》司马迁传
　　为了尽快完结过往篇，这章删减了永宁侯谢淮派人假扮灾民，于宫门自尽的一部分情节，但是薛时卿和傅沉舟的这段故事是我觉得丰满这两位人物的重要情节，所以还是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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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惋惜
　　隆德十六年隆冬, 大雪一直下个不停，外面的寒气裹着干凛的冷风，冻得人瑟瑟发抖。雪白的宫道上国子监三千学生整齐的跪在哪里, 他们两肩处落了积雪，腰板却依旧笔直的如同青松, 咬着牙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薛时卿自愿以腐刑代替死刑的消息自昨日传出后, 太学内众监生一夜无眠，这个决定一时间让他们措手不及, 既对他薛珩砚心生敬佩，又替他感到惋惜。
　　就这样经过了一晚上的思考后, 次日寅时天尚未亮, 国子监祭酒蒋大人之子蒋邵突然站出来决定再为此事赌上一赌。倘若皇帝得知薛时卿舍身大义的消息后，能有所触动，说不定便可加以宽宥，减轻他的刑罚。
　　于是, 在他的主张下余下的学生纷纷效仿跟随，在隆德帝上早朝前的必经之路跪好。
　　没过一会儿, 皇帝的辇车便出现在宫道上。隆德帝正在车驾中闭眼小憩, 福公公远远的瞟见前方一个个青色的影子, 心里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低声同人嘱咐道，“雪大路滑，不急这一两时，走慢些。”
　　蒋邵看着远处的辇车正徐徐靠近，由于并没有停下, 更没有派人前来询问他也不好贸然开口打扰。
　　隆德帝掐着时间醒来, 缓缓睁开眼下意识的问道, “到了吗？”
　　福公公掀开帘子柔声道，“外面雪下的更大了些，奴婢担心颠着叫他们走慢些。”
　　隆德帝闻言往外看了一眼，本意是想要看看雪下的有多大，未曾想看到前方跪着一众太学学生。他揉了揉额角，心底的烦躁一点点升上来。
　　他给不出这些学生满意的交代，也并不想理会他们这样无休止的闹。他心里对薛家那孩子同样感到惋惜，但是既然薛时卿主动提出来腐刑代替死刑，那对他而言何乐而不为呢？
　　隆德帝挥了挥手，示意不必理会尽快前行。
　　锦衣卫护驾前行，辇车从一旁跪着的学生身边快速通过，没有给太学生求情的机会。
　　蒋邵胸腔里盛满了悲愤，他红了眼眶但依旧固执的不愿离开。
　　早朝不行，那便等到散朝！
　　无论是生是死，是吉是凶，他都要亲耳听到交代。
　　尚未等到半个时辰，一众学生便已经冻得受不住了。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可让人诧异的是，即便如此也未曾有一个人提出离开。
　　蒋邵想挪动了下冻僵的膝盖，谁知他刚有动作却发现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僵硬的无法动作，他猛地一用力结果重心不稳一头栽了下去。
　　快要以面触地时有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蒋邵下意识的回到，“多谢。”
　　他借着力起身，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玄衣的熟悉的脸，蒋邵快速抽回手脸上的厌恶毫无掩饰，“你来做什么？”
　　傅沉舟没有看他，眼神扫过一众太学学生深吸一口气说道，“诸位都请回吧，圣意已决，一切已成定局。”
　　蒋邵愤然而起，伸手指着傅沉舟咒骂道，“无耻小人！珩砚兄横遭祸事你很得意是吧，你是不是恨不得在家摆放几桌宴席庆祝一下，今后满京城的人可就只认你这一叶舟，再也没人能压你一头！”
　　傅沉舟平静的看着他，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蒋邵拔高了音量，“自你入国子监便一心想同珩砚兄较量，可惜你技不如人只能当个万年第二，连此次太傅挑选庶吉士推行改良也未曾选中你，所以你对珩砚兄怀恨在心，恨不得他早日出事。”
　　傅沉舟略微皱眉，他不明白蒋邵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与薛时卿同在太学自然平日里免不了学业上的比较切磋，那不过是共同进步的一件事，虽然他自知没有薛时卿那样好的天分，可他自己也从未心生妒忌，欲取薛时卿而代之。
　　他本不是话多的人，平日里和同窗也交谈甚少，更不善于辩解，想了想开口道，“我没有。”
　　“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有！大家同窗一场倘若你没有便应当如我们一样为他求情，刑部是你老子的地盘，你说你没有为何不让傅大人上书奏请免此屈辱之刑？你就是想看他这轮白月蒙尘...你想看他笑话......”
　　话说到这里，蒋邵也开始哽咽起来，多日来的悲愤化作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着从冻僵的脸颊滑落带起微微刺痛。
　　傅沉舟没有再过多解释，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蒋邵开口道，“他知道你们在为他求情，所以嘱托我送这封信来。”
　　蒋邵擦了把眼泪错愕的看了他一眼，接过信飞速拆开。周围的学生纷纷凑过来看信，他们一字不落的从头读到尾，字里行间里透着薛时卿沉着坚定的态度和文人风骨，甚至透过这封信仿佛想象的出他坐在牢房认真执笔的模样。
　　众学生在那些感谢与劝说的文字里红了眼眶，蒋邵更是泣不成声，抓着身边人的衣领痛哭着说道，“他可是薛时卿啊！他可是薛时卿！他还那么年轻......”
　　傅沉舟在一众哽咽的哭声中转身离去，他不是一个喜怒言于表的人，但此刻不禁发觉眼眶酸涩。他的任务完成了，再多待一秒于他而言都是难以缓解的愧疚折磨。
　　傅沉舟抬头望向长乐宫所在的方向一眼，谢禾宁在做什么呢？
　　倘若她知道了是她与自己耍小聪明从而给薛家遭来祸事，依她的性格想必更是会自责的悲痛万分。
　　这一刻傅沉舟突然很想见她，想给那个柔弱却又坚韧的姑娘送上自己笨拙的安慰与温暖，告诉她不要难过，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
　　薛时卿靠在石壁上，周围站着看守牢房的一群人，想是他们得到了叮嘱一个个的都面色沉重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方见时辰差不多了，上前摘下他的刑具替他将裤腿落下来整理好。在一众人的目光下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洁净的手帕，试探着递给薛时卿，怯生生地说，“着帕子是新的，我拿布袋一直包着的，不脏...待会儿可能有些疼，公子你咬着它多少能忍一忍......”
　　薛时卿抬起清瘦的手腕接过了那方帕子，牢房光线昏暗他那双手竟看着比帕子还有白上几分。
　　“多谢。”
　　老方看着面前谦谦如玉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伸手引路道，“行刑的人已经打点过了，不会让公子受太多痛苦，更不会伤及您性命...那公子您请吧......”
　　薛时卿点头致谢，顺着老方指的方向往前走脚步清缓而又决然，不像是去受刑，倒像是去赴一场诗宴。
　　他仰面躺在榻上，文人总是讲究体面和风骨，老方识趣的将周围的人赶了出去。此时刑房内是死一般的沉寂，行刑之人带着一顶白帽子正站在他脚边，正在整理刀具。
　　老方不忍再看，闭上眼睛也准身走了出去。
　　徐青芜坐在刑部牢房的屋顶上，他掀开了一片瓦，却始终没有勇气往里面看一眼。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刺痛的感觉顺着喉咙流淌进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那个白帽子拎着刑具离开了牢房。
　　他知道，行刑结束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听见一声痛呼与哽咽，就像里面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
　　徐青芜想起他初次遇见薛时卿，那天的月亮出奇的圆，他爬上树喝酒赏月之时听见高阁上传来阵阵优雅的琴声，透过交错的树枝，他看见了一个清雅俊秀的小公子。
　　月光倾洒在他身上，映照着此人肤色如同羊脂玉一般洁白莹亮。那双眼睛清澈如水，眸色温润如玉，周身透着书卷香，竟好看的比得过天上的月亮。
　　云边一弯月，可惜这弯月如同昙花一现，终究是跌入深渊就此蒙了尘。
　　兴许是喝醉了徐青芜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自己年少之时，在母亲膝下温书学习，吟诗作画的场景、想起在学堂上就造福苍生一题侃侃而谈的自己、又想起被埋进乱葬岗的场景，尸山血海恶臭连天之时，他看着野狗向他靠近害怕的不敢哭出声来。
　　徐青芜备感茫然，一年前他对李昌烨说得话如今在也应在他身上。
　　“我笑这命啊......你说奇不奇怪，就好像一切都在重复着轮回。”
　　那个夜里他偶遇明月，在那弯月身上看见了曾经意气风发，熠熠生辉的自己。他们曾经都坐在那高阁之上，只可惜建兴四十四年的一场冤案徐青芜坠落凡尘，成了抄家打架的武夫。他以为透过薛时卿看到了自己年少时梦想成为的模样，未曾想一年后他们二人却是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真是叫人惋惜。
　　徐青芜终究还是没看勇气看一眼里面的人，他别开眼摇晃着酒壶将最后一口酒灌入口中，身子摇晃着从房顶离开。
　　过了今夜，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就要另外做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这几天考试有点忙哈，49章大概率是一节肥章会把过往篇完结（可能比较长不能零点前发出来了哈～），五十章开始写女主入宫的情节。


第49章 退路
　　这一年从年初到年尾都过的并不安逸, 齐永春于冬至午时于京城刑场斩首示众，其家中除三代近亲外的上百口人，男子充军流放, 女子为奴为娼。
　　同样深受打击的薛家，最后也只剩了一个忍辱负重的薛小公子薛时卿。
　　谢禾宁回想两年前在花朝宴初次见到薛长意, 她穿着鹅黄色的明艳衣裳, 头上满是金贵的珠玉钗环。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天之骄女最后会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短短两年，谢言宋薛四大世家没落了两个, 谢家接连失了元敬皇后和威远将军，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损失极大。言氏近来野心勃勃, 这不禁让谢禾宁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
　　新年宴, 言贵妃端坐于皇帝身侧，举止大方得体，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做派。她得了李昌烨做子嗣，身后又有家族助力, 饶是李昌烁母子再如何妒忌，也仍旧拿她没办法。
　　朝中人最是喜爱捧高踩低, 趋炎附势。先前那些围着皇长子李昌烁转的人见风向不好, 又急忙依附言氏, 巴结李昌烨。仅仅半年不到，欲给三皇子议亲的人多到快要将启祥宫的门槛踏破了。随着隆德帝身体每况日下，宫内关于皇帝企图册立三皇子为太子的流言也愈演愈烈。
　　此时的谢禾宁方才真正体会到祖父常说的那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真正含义。
　　许是李昌烨这段时间风头太盛，对前些段时间被禁足的李昌烁造成了一定的压迫，于是就在上元佳节京城百姓处于一片欢声笑语之时, 一队兵马悄无声息地包围在城楼附近。
　　隆德帝不知是听了何方道士的劝解, 决定要在今年上元佳节当晚登上望月楼, 和京城百姓一起共赏烟火欢度佳节与民同乐。此消息一出，引起京城上下动荡，一时间礼部、锦衣卫、仪鸾司、为确保皇帝出行顺利忙得夜以继日。百姓更是为一睹万岁爷风采，而早早的就在城楼附近等候。
　　由于皇长子尚在禁足，此次陪同皇帝出行的人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三皇子李昌烁。
　　那晚，谢禾宁留在宫里并没有出来凑这个热闹，一方面自薛家小公子出事以后乐阳公主多次跪在隆德帝书房前求情，天寒地冻跪了许久尚未得到皇帝回复，便自己先倒下了。此后一连两个月都卧床不起，身边离不开别人照顾。
　　另一方面，谢禾宁已经对外面的事情失去了兴趣，永宁侯府没了她思念牵挂的人，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是她的家，她的归宿。这么长时间以来也就只有三叔家的小儿子谢云铮偶尔给她寄信过来，询问她在宫里过得如何。
　　然而此时的谢禾宁并不想再同侯府的人有任何牵扯，谢云铮的信被她保存在匣子里，从来没有回寄过。她曾经企图不依靠侯府，用自己的力量调查清楚西北兵败的真相，还她父亲一个清白。可却因此被人借此事利用，反倒害了薛家上下百十余口。
　　很多个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停闪过薛长意那张明艳的脸一点点变成黑白，直到彻底破碎掉。闪过那清风明月一般的薛家小公子，满身破败的躺在刑部的牢房里，痛苦的嘶吼呜咽着。
　　她没有见过他们受刑时的模样，可这段时间却在脑海中幻想过不止一遍，两个多月以来，她虽表面看着和往常一样，实则人已经迅速消瘦下去。
　　她想她可能是病了，得了一种忧虑的心病，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李昌烨过来看了她几次，自从他归到言贵妃名下，地位水涨船高这段时间他也变得十分忙碌，偶尔抽时间过来同她说上没几句话，就被人匆匆叫走。
　　他似乎也对此十分愧疚，将谢禾宁心疼地拥在怀里安慰道，“阿宁对不起，再等等我很快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不会再有人打扰到我们......”
　　谢禾宁知道他今晚要陪同隆德帝与万民同乐，没有多说什么笑着安抚着他，叫他安心。
　　李昌烨走后，她独自一人在宫里漫无目的的走着，也是在这样一个节日里，她得知病马送往前线的消息，急匆匆的为李昌烨送信。
　　信件赶往边关的那几天，谢禾宁整日跪在佛像前虔诚的祈福，恳求漫天神佛保佑他平平安安。许是上天同她开了个玩笑，帮她照顾了李昌烨，却没保住远在西北常州的父亲谢洵。
　　正当她回忆往事时，猛地一个转身发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这里位置偏僻，又是晚上少有人来往看上去阴森森的，谢禾宁打量了一番后决定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转身时，余光瞟见身后的巷子里出现了几个身穿盔甲的人。内廷除侍卫外不可携带兵器入内，这些人装备齐全行动间左顾右盼看上去极为可疑，谢禾宁紧紧靠着墙壁躲在一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没过一会儿，从那扇门里接连出来了许多人，最后出现的则是皇长子李昌烁。
　　她从李昌烁同为首的士兵交谈中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安排妥当”“按计划进行”“皇帝”和“望月楼”等字眼。
　　虽然一时间并不知道李昌烁在筹谋些什么，但大概猜得出今夜在皇帝登上望月楼时必然会有一场风波。
　　谢禾宁拼命地捂着嘴巴，待那对兵马走远后她才摸索着出来。飞速跳动的心脏使她有些喘不过气起来，可此时也顾不上其他，她只想趁着李昌烁未登上城楼之前赶过去告诉他，她的今夜所见。
　　彼时外面一片城楼下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整个京城处于一片欢声笑语之中。望月楼上有锦衣卫把手不许外人靠近，楼上楼下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谢禾宁透过密集的人群打量四周，发现徐青芜并不在其中，此时她心急如焚却也没有一个好办法能上前通知李昌烨。
　　正焦急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相对不拥挤的一侧，那人转过身看向她问道，“谢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禾宁看见傅沉舟出现，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急着将方才见到的事告知于他。傅沉舟听到后微微皱了皱眉头，思考半晌后安抚她道，“此事交给我来解决，你放心我一定会通知给三皇子殿下。这里不安全，我的马车就在附近你先过去躲躲，事成之后我定会去寻你的。”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小厮示意他带这位姑娘过去。
　　谢禾宁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空位，李昌烨尚未登楼一切就还有转机，她点点头对傅沉舟说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种话。”傅沉舟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人多眼杂，谢姑娘你还是快些进马车吧，我先行一步。”
　　说完傅沉舟向着望月楼的方向走过去，谢禾宁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能登上城楼将消息带给李昌烨，只好相跟着小厮走到挂着傅府灯笼的马车旁等候。
　　还未等她在马车上坐稳，就忽然听到身边人的惊叫，城楼处的百姓瞬间喧哗起来，还有人大叫：“望月楼失火啦！”
　　谢禾宁还以为我听错了，连忙掀开车帘同所有人一样往望月楼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上面隐约带着些火光，城楼上空冒出阵阵黑烟，所有人掩口惊呼，看着那红色的高楼逐渐被大火吞噬。火势越来越大，在风的助力下越来越烈，整座望月楼燃起了熊熊烈火，那些精致的点心、华丽的灯笼、层层摆放的帷幔逐渐燃烧殆尽。
　　底下的百姓顿时大乱，看着火势向下蔓延，无数人惊叫奔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禁卫军一部分驱赶疏散着外头的百姓，一部分迅速抬着水车前来救火。
　　着火点最先出现在望月楼城楼之上，按理说这个时间正是隆德帝登上城楼同百姓挥手致意的时候，所幸此时他尚未按时登楼，从而避免了这一场灾祸。
　　然而就在此时，先前她在宫里看见的那一支队伍突然冲向城楼下同锦衣卫厮打起来，显然他们是以火光为信，一边拖住锦衣卫，一边往城楼上攀爬，有组织有目标的行动着。
　　在禁卫军的驱赶下，傅府的小厮驾着马车离开。随着马车前行谢禾宁逐渐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始至终隆德帝和李昌烨都未曾出现在城楼之上。
　　回宫后谢禾宁焦急的等待了一夜，没有等来李昌烨的消息，却等到了圣旨。
　　次日清晨，隆德帝身旁的内侍来长乐宫传旨叫她过去觐见，谢禾宁隐隐有些担忧的捏了捏衣角。这内侍催的急，她简单梳洗后便跟随他前去问话。
　　隆德帝端坐于大殿之上，下面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谢禾宁心口一紧，强装镇定的叩首行礼，“臣女参加陛下。”
　　隆德帝接过身边人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冷冷的问道，“他们说昨日是你亲眼看见了潜入宫内的兵将，可有此事？”
　　谢禾宁没有起身，她余光瞟向一旁的李昌烨，见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于是言辞诚恳的说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昨日臣女回宫时经过云安阁附近见到有人从里面鬼鬼祟祟的走出来，因内廷不可带兵器入内所以臣女心生疑惑便留心了一下。”
　　“那你听见他们议论些什么？又是如何确信他们意图谋反的？”隆德帝问。
　　谢禾宁听见谋反二字大受震惊，头脑飞速转动，想起昨夜他们以火为信号之事遂说道，“臣女并没有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只是依稀听得望月楼，放火，包围等字眼，心中担忧陛下安全遂想将此事告知陛下和三皇子殿下，好早作准备。”
　　“一派胡言！”隆德帝突然暴怒训斥道，“你身为公主伴读，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离长乐宫极远的云安阁附近，倘若你真的听到有人企图在望月楼上放火之事，你又为何不先通知禁卫军？”
　　谢禾宁被隆德帝这一番话质问的哑口无言，隆德帝想的没错，她是谢家人，禁卫军又在她二叔谢淮手中把控，无论从哪一方面想她都应该先行通知禁卫军，而不是寻求其他帮助。
　　可谢淮早早就成了皇长子阵营的人，倘若她真的将此事告知禁卫军，于她而言那便是自投罗网，这些事在场的每一位都明白，唯独隆德帝不清楚。
　　可她究竟要如何回答隆德帝提出的这一问题？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听见身边的李昌烨拱手说道，“回禀父皇，当夜禁卫军全都守在城下，锦衣卫把守于城楼之上，且锦衣卫得命令生人勿近，可能这才使谢姑娘没发传递消息进来。”
　　隆德帝微微眯起眼睛，紧盯着谢禾宁似乎是在辨认她话中的真假，紧接着他看了一边的傅沉舟，又向谢禾宁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遇见了傅翰林，让他替你传递消息？”
　　李昌烨暗道不妙，皇帝疑心深重三言两句并没有办法打消他的疑虑。
　　谢禾宁咬紧下唇，她并不想因此事将傅沉舟牵扯进来，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在隆德帝面前解释。
　　隆德帝眼神自大殿之外的三个人身上扫过，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谢家女，还有一个则是刑部尚书之子，他亲封的翰林学士。
　　这三个人看似毫不相干，可却经不起仔细推敲。
　　昨夜火烧望月楼以及企图趁乱行刺的一众人已经被缉拿归案，关押至北镇抚司，经锦衣卫指挥使徐政调查后这一队人马皆是皇长子李昌烁私养的亲兵。
　　隆德帝在登楼前被李昌烨拦下，这才避免了这一场灾祸。当时兵荒马乱顾不上其他，此刻隆德帝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不由得心生疑虑。
　　李昌烁意图谋反此事的确发生的太过突然，虽说人在绝境之中，所迸发的力量总是比较可怕地。但李昌烨当晚对此做出的举措又显得过于临危不乱，很难不引起别人怀疑是他们合伙策划了此事。
　　显然李昌烨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他的确不知傅沉舟当晚为何会出现在谢禾宁身边，更不知道她们二人已经相互信任到了能舍命相护的地步，他低着头一时间想不出如何同皇帝解释。
　　大殿之上的众人各怀心思，良久后傅沉舟开口道，“回禀陛下，昨夜是上元佳节是难得的京城各家姑娘公子相约出行的好机会，臣…臣对谢姑娘早已心生爱慕，臣知道宫规森严平时不敢贸然打扰，便想借此节日约谢姑娘出宫游玩…
　　谢姑娘出宫时经过了云安阁附近，碰巧看到这一幕才惊慌失措的在宫外将此事告知于臣，这才碰巧避免这场灾祸。”
　　李昌烨微微皱眉，他不知道傅沉舟这番话中几分真假，是为了帮谢禾宁摆脱嫌疑而寻的借口，还是确有此事？
　　无论究竟如何，都已然让他心生不悦。
　　隆德帝看向谢禾宁，目光威严的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谢禾宁依旧垂首，不敢同皇帝对视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番举动看在隆德帝眼中倒是有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心中的疑虑不免打消了一半，他放轻语气说道，“抬起头来。”
　　谢禾宁心口一顿，缓缓抬起头。隆德帝目光从她脸上瞟过，这不看不要紧，仔细打量方才觉得心惊。
　　谢家出来的孩子模样长的有几分像元敬皇后也是正常之事，可几年不见面前的这个姑娘居然和她姑姑谢玉柔越发相似。
　　隆德帝痴痴的望着她，年轻人之间情窦初开本是好事，谢禾宁虽是庶出但在宫中公主伴读多年，又是忠烈之后。
　　傅沉舟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他本意是成全这对有情人，以示恩好。可看着谢禾宁的那张脸话到嘴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转，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李昌烨察觉到隆德帝眼中深意，方才的镇定在此刻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担忧和慌乱。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父皇，昨夜随行受伤的宫人们已经统计出来，还请父皇查阅。”
　　隆德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借着李昌烨的台阶下来，佯装得体的接过名册随即说道，“既如此，你们二人就先行退下吧，朕同三皇子还有事要仪。”
　　谢禾宁在大殿外同傅沉舟分别后转身往长乐宫方向走去，尚未走几步就见远处站着一个身穿褐色外袍的熟悉身影。
　　见她过来，那人背过手站在原地望着她。
　　谢禾宁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走到他前面淡淡的开口，“二叔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谢淮漠视的目光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皇长子意图行刺谋反被我发现，还通知给三皇子叫他做好应对，如今皇长子再无入东宫的可能，我坏了二叔的好事，毁了五妹妹的太子妃之位，二叔当然是要来找我问责了吧。”
　　谢淮听了她得话突然就笑了，这笑容像是长辈看见晚辈做出的一个没有实质性伤害的恶作剧，感到离谱而又好笑。
　　在谢禾宁不解的目光里谢淮开口道，“你觉得我们谢家屹立百年，需要靠依附一个没能耐的皇子才能得以延续吗？你错了，是谢家要选太子，而并非太子选择谢家。
　　皇子而已，一个不行那便换一个，你以为昨夜之事进展的如此顺利是你的三皇子有勇有谋？你当我皇城禁卫军都是死的不成？”
　　谢禾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着问道，“所以，你放弃了皇长子…要扶持李昌烨？”
　　“我不需要扶持他，相反他想登太子之位就必须得到谢家认可。你不会以为他背后有言贵妃助力，就有能力同谢家一争了？元敬皇后临终遗言，下一任皇后只能姓谢，李昌烨想当太子，那他就必然迎娶我的女儿做太子妃。”
　　谢禾宁心如刀绞，元敬皇后素有贤明在外，此生做的唯一一件有私心之事便是临终前恳求皇帝则谢家女为后，保谢氏一族百年荣耀。
　　更是早有钦天监预言，中宫出自谢氏一族大周方可繁荣兴盛。
　　隆德帝更是因此在元敬皇后过世后未曾立继后，所以于情于理能当太子妃，来日成为一国之母的人只有谢朝云。
　　她自以为那些风花雪月的情谊越得过家世门阀，经得起命运波折。如今想来，一切都是幻像。
　　谢淮今日过来是得了隆德帝的传召，此时已不能再耽搁，他向前有了几步在与谢禾宁并肩的位置停下，没有看向她冷冷的开口道，“天命如此，你阻挡不了。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想来你也不愿看到薛家那样的事再重现一次。倘若你安分守己，我可以允许你嫁进东宫做侧妃，都是自家姐妹，朝云不会没有这个容人之量。”
　　说完，谢淮甩动衣袖大步离开。
　　谢禾宁留在原地，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疼但竟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她蹲下身，环臂抱住自己，眼泪不争气的大颗大颗向下流。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方手帕递到自己面前。谢禾宁欣喜的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人，入目的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傅沉舟在她脸上看见一瞬的失落，他没有多说什么，上一次见到谢禾宁时，虽然她处于极度悲伤之中，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十分康健，如今她素静的脸上皆是疲惫之色，看的他十分心疼。
　　他将手帕递给她，扶她起身。
　　谢禾宁道了谢，她不愿一连几次都被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尤其是同一个人。简单的整理好衣冠后，和傅沉舟告别转身离开。
　　“谢姑娘！”
　　尚未踏出几步，她听见傅沉舟在身后叫她，谢禾宁扭头看见他站在原地，目光深沉的望着自己，随即上前半步开口说道:
　　“如果你不愿再留在宫里，希望你能和我说，我会带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过往篇写到这里结束了，余下的故事虽然还没有讲完，会在后续写女主回宫后的情节里穿插进来。
　　五十章开始将在每日0点更新，有事的话会提前在作说或者评论区通知～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第50章 梦醒
　　次日清晨, 慈宁宫内的掌事姑姑缓步走入殿内拢开帷幔，轻柔的将里面的美艳妇人从暖阁中扶起。
　　两侧的侍女托着早膳和软垫暖炉在一旁等候着，云姑姑将她扶到了桌前, 细心地垫好软垫，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暖炉放在她手中。
　　那美艳的妇人接过暖炉在手中把玩着, 似乎是想起什么眉间微皱淡淡的开口往问道：“外面闹完了吗？”
　　云姑姑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回道，“禀娘娘, 国子监祭酒蒋铎蒋大人听闻消息后连夜从永州赶了回来，今日一早将外面闹事的学生都带了回去, 锦衣卫指挥使徐青芜被打了板子, 奴婢亲自过去看的，的确打得不轻。不过这挨了打这事估计闹到这儿，应该就算完了。”
　　云姑姑说这话时心虚地没敢抬头，面前的人听到后将手中的手炉放在桌上缓缓起身走向窗口, 随着遮光的窗帘被掀开，她那一张精致的面容逐渐在日光中清晰起来, 那是当朝太后言蕊婉。
　　隆德十七年春, 皇长子李昌烁私养亲兵意图谋反被贬, 其母贵妃文氏在冷宫幽禁三个月后咬舌自尽。至此前朝后宫在无人能同李昌烨和言氏这对名义上的母子一争。
　　隆德十八年，皇帝病重，在朝臣的极力推动下册封三皇子李昌烨为太子，贵妃言氏为继后授皇后金印主理六宫。
　　然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对形式上的母子之间的情谊也走向了尽头。自她登上皇后之位以来，一直处心积虑的想将谢家的世家之首位置取而代之, 她虽稳坐皇后之位, 但一直苦于挣脱元敬皇后遗言和钦天监预言的禁锢。
　　下一任国母只有姓谢, 方可保大周百年荣耀。
　　李昌烨归到她名下后，言氏一直明里暗里的将自家年纪相仿的女儿送到他身边，可每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找借口避开，此事一拖再拖便等到了隆德帝病危之时，两鬓斑白的隆德帝命人拿过元敬皇后的画像，目光柔情的看了许久最终将画像拥在怀里，派人传召给太子李昌烨和永宁侯谢淮，册封永宁侯谢淮嫡女谢朝云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在旨意下传没多久，某日清晨内侍进殿准备伺候皇帝梳洗时，发现了已经驾鹤西去的皇帝。
　　言蕊婉很难再次回忆起她见到隆德帝最后一面时的情形，记忆里那个威严不可一世的帝王抱着谢玉柔的画像就那样安详地离开了。
　　她为入宫时也曾是言家掌上明珠，是家族中万千宠爱于一身女儿，年少天真烂漫之时也曾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这一切都在她入宫以后被打破。
　　有珠玉在前，则瓦石难当。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得到来自这位帝王夫君的一丝真情，他的那些偏爱都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心心念念地谢玉柔。天子的恩宠不是谁都有命消受地，她渐渐地不再对此抱有期待，开始一心替言家在朝中谋划。
　　虽然当时没有办法阻拦谢朝云嫁入东宫，可在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关照下，谢家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这朵娇花没过两年就开败了。没了谢朝云，她大可挑选言氏合适的小辈姑娘入宫为妃，未曾想半路杀出个谢禾宁。
　　永宁侯自隆德帝驾崩，女儿成为太子妃后行事越发张扬无度，早就引起朝野上下不满，这些年在新帝李昌烨的打压下谢家早已不是当初的谢家，但往事历历在目，文臣言官绝对不会再允许谢家女入宫为后，让谢家借机东山再起。
　　这天下最不相信预言的便是年轻一辈的读书人，最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更是这群将忠义挂在口中的读书人，他们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一群人。
　　所以言太后在谢禾宁入宫当晚派人透露出消息，谢家秘密将女儿送入宫中企图延续荣耀，接替孝仁皇后的中宫之位。
　　言太后用木勺装水喂了喂身旁的鹦鹉，那只鹦鹉通身有着健康亮丽的羽毛是几年前李昌烨驯养许久后，在寿宴上送来给她解闷的。
　　外面树呀上落了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那鹦鹉抬起往窗外望了一眼，喊道，“阿宁！阿宁！阿宁回来啦！”
　　言太后发间的玉珠微晃，她看向未央宫的方向没有说话。
　　那鹦鹉接着喊：“阿宁，阿宁！阿宁终于回来了！”
　　云姑姑左右打量了一番上前一步道，“这种小事娘娘您交给下人来喂就好......”
　　说着欲伸手拿走关鹦鹉的那金丝笼，言太后握着盛满水的木勺，一动不动。云姑姑不解的看向她，“娘娘？”
　　言太后又喂了些粮，“原本也没指望太学学生闹出什么结果，哀家不过是要借此让文武百官知晓此事，更是趁机敲打敲打咱们这位皇帝，翅膀硬了想同哀家作对，没那么容易。”
　　她搁下木勺转身往暖阁内走去，身后的鹦鹉又喊了几声，叫声越来越低随后全身僵硬的从笼中坠下来，再也不动了。
　　*
　　许是故地重游引起对过往的回忆，谢禾宁进宫后一连几个晚上都不停梦见昔日在宫中的点点滴滴。
　　自她被兄长谢礽从江南接回，再到入宫后一路上舟车劳顿一直紧绷的精神在见到李昌烨后逐渐松缓下来。三年未见，他似乎比起以往更高了些，那双可以轻易捕获人心的面容里多了几分坚韧、几分沉稳、少了年少时的温润。
　　即使这几年人们提起这位当今圣上大多都是恐惧，可那日蜷缩在她怀里对她说“阿宁，我好冷...”让她无比确信她的阿烨依旧是当初那个陪在她身边清风霁月的少年郎。
　　可她自那日后再也未曾见过李昌烨，她想多半是因为之前的太学学生闹事，一时间对她的去留难以定夺，所以这几日她都安静地待在未央宫里闭门不出。
　　这日午时，谢禾宁正坐在院中缝制手帕，未央宫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十几个内侍宫女低着头排队站在门前听候发落。
　　谢禾宁一头雾水的上前试探询问着，离她最近的圆脸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开口回答道，“我...奴婢们是受祝公公吩咐来未央宫照顾...您日常起居。”
　　小宫女看着年纪不大，她不认识谢禾宁更不知道这位没有封号、没有名分、被皇帝藏在宫里不能随意外出的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应该如何称呼。
　　谢禾宁见她似乎有些怕自己，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你们来之前想必祝公公已经嘱咐过了吧，想来不需我再一一安排。”
　　小宫女点了点头，“奴婢名叫采薇，今年刚满十六岁！我们来之前已经大致分配好工作了，不过祝公公说了过来以后一切听姑娘吩咐，姑娘需要奴婢们做什么，奴婢们做就是了。”
　　“我只身入宫身边少一个亲近的人，倘若你愿意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吧。”
　　小宫女欣喜地瞪大了眼睛，跟在主子身边那可是一等女使，待遇好不说银子赚的也比其他人多上一些，。此时她看着面前这位清雅秀丽的漂亮姑娘，直接将这几日宫里的流言蜚语抛之脑后欢欢喜喜地跟着谢禾宁进了屋。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没什么昂贵的。”谢禾宁将寝殿内的个人物品指给采薇看，想起前几天刚入宫时远在常州军营的谢云铮曾写信给她，她连忙嘱咐道，“这个匣子跟了我很多年，平时放一下家人寄来的信，若是有人送信过来你记得帮我保存好放在这里。”
　　采薇看着屋内的摆设眨了眨眼睛，这座宫殿在谢禾宁住进了之前被下令翻新过，虽是时间紧但在皇帝的命令下工匠都不敢怠慢，宫内的景致物件都是精心设计过得，当时她们还猜想这里肯定是将来要留给某位受宠的娘娘住的，没成想住进来的却是一位没名没分的姑娘。
　　这位姑娘全身家当装起来可能只有半个箱子，在这座雅致的宫殿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采薇不敢冒然猜测她的身份，连忙点点头道，“好的姑娘，我明白了。”
　　谢禾宁微微笑了下继续拿起手中尚未绣完的手帕，开口道，“我目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先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
　　采薇细心的看见桌上空了的茶壶，捧起来道，“好的姑娘，那你先好好休息！”
　　她目送了那小宫女欢快的离开，回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公主身边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遥远。一别经年，不知公主如今过得如何了，等这些风波过去后她应该先去长乐宫探望一下乐阳公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回宫后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整日疲乏没精神。这会尚未到晌午便已经觉得有些困，她将头靠在桌上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院内的声音惊醒，采薇手里拿着一封信小步从敞开的宫门处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唤着她。
　　谢禾宁揉了揉眼角起身迎她，采薇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姑娘姑娘！今日还真的有人送信来给您，我拿上后就赶紧回来啦！”
　　谢禾宁被小姑娘活力满满的模样感染到，整个人心情也愉快起来随口问道，“是谁寄来的？”
　　采薇将信递给她开口道，“是翰林院的傅大人。”
　　谢禾宁顿了顿，她离宫之时傅沉舟就已经做庶吉士满三年，按理说应当授予官职不再留在翰林院，那这位傅翰林是？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哪位傅大人？”
　　“就是那个人送外号‘江上一叶舟’的傅沉舟傅大人啊！”
　　谢禾宁惊讶地话尚且未问出口，就听身后宫门处传来暴喝声，“你说谁？”
　　主仆两人惊慌失措得回头，来人面色阴郁的看向她们，眉间带着无法忽视的怒气。身后宫人稀稀落落的跪了一地，当朝天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未央宫门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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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质问
　　李昌烨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上前, 他脸上神色虽看着平静，眉间却带着无法忽视的怒意。他走到谢禾宁面前，淡淡地瞟了身后一眼, 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采薇机灵的退出来，跟随后面的人站在远处候着。
　　李昌烨目光下移, 盯着她手中尚未拆封的信件看了一会儿, 随即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入殿内，反手关上了门。
　　谢禾宁踉跄着被拖进屋, 重心还未稳李昌烨便松开她的手，举着那封信目光冰冷的质问道, “傅沉舟写信给你做什么, 你跑了的这几年是不是一直和他有往来？怎么，听闻你被谢家当棋子送到朕身边心疼了，又要想帮你离开再来一次英雄救美？”
　　她手腕微痛，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没有想离开......”
　　李昌烨突然冷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谢家满门都系在你手里呢, 你当然不会想离开。”
　　谢禾宁心口阵阵酸涩, 她强迫自己看着那张熟悉地脸，时隔多年依旧是那样剑眉星目，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她在他冷漠嘲弄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想说些什么解释一番，最终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妻不做，如今倒主动来做妾……”
　　那晚李昌烨说得那番话如同刀斧般刻进她心里, 每每回想起仍旧是那般清晰。
　　李昌烨抬起头凝视着谢禾宁, “朕把他困在京城里这么多年, 他倒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谢禾宁心里一沉，
　　果然如此......
　　傅沉舟是进士出身，当年由钟太傅亲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他本人更是才华横溢早早的就完成了庶吉士考核，按理说在她离开的那一年就应当授予官职。并且当年他也是同自己说过，日后要回刑部，审理天下冤假错案。
　　可如今他还是被留在翰林院，想来这些年定是明里暗里的受到了李昌烨不少针对。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云间一弯月，江上一叶舟。一个置身于推行改良之策，造福苍生，另一位志向于审理冤假错案，为生者权。两位京城里极负盛名的天之骄子，却都因为她前途尽毁。
　　谢禾宁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鼓起勇气与他对视，“陛下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李昌烨看着她，“谢礽将你送进宫来就是要让你留在朕的身边做朕的人，傅沉舟身为臣子，敢对朕身边的人怀有这样的念头，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
　　初春的暖阳顺着敞开的窗户落在他身上，李昌烨如同刀斧般雕刻的俊美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丰神俊朗，一如当初初见时的模样。
　　可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清风霁月的少年郎终究是在岁月的蹉跎中变了模样，他了解她的软弱之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停的划过，仿佛想借此让她尝一尝被抛弃多年的滋味。
　　可是这些年，她又何尝好过于他？
　　谢禾宁无声地叹了口气，“傅大人不过是因当初我曾救过他的命而心存感激，我们之间清清白白，还请陛下无需疑心。”
　　李昌烨上前一步抬手掐住谢禾宁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所以，就因为你们之间的这份感激就能让你全心全意相信于他，在他的安排下抛下朕一走了之？”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般固执己见，忽略了你的感受。”她语气这样轻柔，有那么一瞬间李昌烨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顿了顿，随即不笑反怒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
　　“谢禾宁，我说过多少次万事有我，你只要安心等着便好，为什么你宁可相信那个傅沉舟都不愿相信我？”
　　谢禾宁低下头眼泪在眼圈中打转，哽咽着说，“是我的错......”
　　李昌烨见她泛红的眼尾，一瞬间将方才的怒气都抛之脑后，眼里心里只有面前这个娇弱的姑娘。这次他没有听错，记忆里那个一向性子倔强坚韧的姑娘是真的服了软，诚心诚意地道歉，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指责的话还有那么多，此时却一句再无法说出口。
　　上一次看见谢禾宁在他面前哭，已经是许多年前她父亲去世的时候了。他太了解自己，只要在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将她拥在怀里轻声安慰。
　　李昌烨别开眼，松开桎梏着谢禾宁的手，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了几步，最终在她泪水留下之前慌忙的离开。
　　谢禾宁跌坐在地上，多日来的委屈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自眼眶涌出，那段她最不愿回想的往事在脑海中也越发清晰起来。
　　隆德十七年，自皇帝因皇长子李昌烁谋反叫她过去问话之后，隆德帝就时常出现在长乐宫。虽说是来看望公主，可每次都叫谢禾宁一同陪在身边，有时会和她说上几句话，但大多时候就只是默默地盯着她看。
　　隆德帝混沌的目光望向她时，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埋藏在心里另一个朝思暮想的人。
　　时间久了内廷渐渐生起的那些流言蜚语就传进了李昌烨耳朵里，那时的李昌烨正是皇城里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一举一动都到约束。对此他虽有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嘱咐谢禾宁对隆德帝能避则避。
　　白日里他目不斜视地经过谢禾宁身边，装成一副互不相识的做派，可每每到了夜里，他会悄悄潜到谢禾宁身边，在四下无人时将她按在角落里热烈的亲吻。
　　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是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每每动情之时谢禾宁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都会一点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她羞红了脸将自己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李昌烨见她如此总是伏在她耳边笑话她，小声说着动人的情话。
　　他早该到了议亲的年纪，言贵妃抓住一切机会企图将自己姑娘送至他身边，朝野上下想要将女儿嫁给李昌烨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人大多都被李昌烨不着痕迹的避开。
　　那时的谢禾宁也曾憧憬过未来的生活，但这些都被她放在心底从未与李昌烨提起过。他离入主东宫只差一步，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之处。
　　隆德十八年春，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时的他在不知听谁的劝解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要选妃入宫冲喜。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皇帝已经命不久矣，没人愿意将自己后半生困在暗无光日的后宫里，所以消息传出几日后也很少有画像送进宫里。
　　然而让谢禾宁没想到的是，一次宫宴她遇见了谢朝云。两年不见谢朝云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那日她身穿一袭绣着金色祥云纹的火红外袍，端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亮眼。
　　她本不打算与谢朝云再有任何交集，但整场宴席下来谢朝云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脸上从未离去。宴席散去后谢朝云更是在回长乐宫的必经之路等着她的到来，谢禾宁心口一紧，谢朝云寻她的目的，她已经猜想到了一大半。
　　只是她没想到，还有更加离谱的事将摆在她面前。
　　见她过来谢朝云笑意盈盈的向她走来，说：“四姐姐，我们许久未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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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旧事
　　谢禾宁转过身, 迎上谢朝云面若春花的那张脸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谢朝云状若惋惜，“四姐姐一年多未回家, 倒是当真和妹妹我生分了许多。”
　　谢禾宁自嘲的笑了笑，“这侯府上下应该没人希望我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五妹妹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公主还在那边等着我。”
　　谢朝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莞尔一笑, “当初让姐姐替我入宫到公主身边做伴读，倒像是我输了姐姐一招。”她抬手轻抚发间的金丝八宝簪继续说道, “听闻姐姐这些年在宫里过得不错, 不仅有公主信任帮助，又得三皇子私下照拂。”
　　谢朝云将三皇子几个字咬的极重，眼神在她脸上一刻都未曾离开。
　　谢禾宁本有些出神，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来, 有些诧异的看向谢朝云。
　　“四姐姐不必慌张，你们之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些。”
　　一个出身低微不受宠的皇子, 一个侯府庶女, 原本他们之间的事谢朝云很少在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隆德帝动了立三皇子为储君那她就不得不对此有防备之心。
　　谢禾宁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想必父亲已经同你说过了，我日后将会嫁入东宫成为大周的太子妃，意思就是无论将来储君人选落到谁头上，我谢朝云做的是太子的正妃。”
　　谢禾宁心口一紧, 谢朝云看着她脸上细小的表情变化生出了几分得意, 她俯身继续说道,
　　“不过有一点我父亲说错了，我没有这个容人之量。四姐姐你也知道妹妹我在家中娇养惯了，我的东西她只能属于我，没有我的授意绝对不会分享给别人。来日我嫁与三皇子，姐姐你觉得我会允许他身边有一个青梅竹马，陪伴他多年的你吗？”
　　“所以，你想赶我走？”谢禾宁抿了抿唇，“从小到大五妹妹享受过太多次出身带来的优待，可不是所有人都会迫于权势做出自己不愿做的事，这一次，想必不能让妹妹如愿了。”
　　谢朝云并没有被她的话威慑道，反而笑的更加灿烂，“我竟不知，四姐姐你到了这样的年纪还天真的相信世间真情。”她围着谢禾宁身边转了转，打量着说道，“说起来，我才是姑母的嫡亲侄女，可这一家姐妹当众长的最像姑母的却是姐姐你，姐姐当真是好福气......四姐姐，昨日皇帝派人去侯府要了你的庚帖，你说老皇帝他想做什么啊？”
　　谢禾宁当即一怔，她记在内廷司的庚帖是被徐青芜调换过得，然而隆德帝却未经过内廷直接去侯府询问。联想这几日宫里从画像中挑选京城贵女之事，谢禾宁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谢朝云向前走了几步，低头凑近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们姐妹一场，妹妹我也是在帮你，你不趁一切尚未发生时离开京城后果将不堪设想。万一圣旨下来了，你说日后三皇子见了你该叫你什么？庶母，还是...小娘？”
　　*
　　“今年江浙一带多有水患之灾，朝廷已经增派了银两和人手过去，想来不出十日能将其控制得当。但彼时正值春耕，田地里的幼苗损失过半，百姓日子不好过，还望陛下能将今年粮税相对减少一些，缓解农民压力......”
　　薛时卿捧着一盏茶，眼睛看着桌前的账本目不斜视的说道，许久没听见有人回应，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人。
　　李昌烨手中攥着那绣着五爪金龙的黑色衣袍袖口，心事重重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陛下...陛下？”
　　他猛地回神，看向薛时卿，“嗯...好，国库尚且充裕，就按你说的办吧。”
　　薛时卿点点头，将桌前的账册罗列在一起收好后，作揖道，“如此，臣代江浙百姓先行谢过陛下。”
　　话音未落，忽听文渊阁那边宣吵起来，薛时卿挺直了背扭头顺着打开的窗朝外面看了看。
　　李昌烨也听见了动静，皱着眉问道，“今日内阁是怎么回事。”
　　薛时卿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窗，回首缓缓开口，“言阁老可能还在因为之前的事和众阁员争吵吧......”
　　一说起这个李昌烨便觉得头疼，他低头揉了揉眼角问道，“这里没别人，和朕说一说谢家女入宫一事你怎么看。”
　　“谢家此时送人进宫的确是还对之前的预言抱有期许，可臣于陛下皆知，如今的谢家即使能再出一位皇后，也已经再无翻身的可能，所以谢姑娘入不入宫影响并不大。太学学生显然是在这件事中受到了利用，徐...指挥使已经查明了真相，也挨了打，此事若是还有人揪着不放，那未免掺杂私心多了些。”
　　李昌烨压下心里的烦躁，开口道，“掺杂私心也好，忧国忧民也罢，总之他们就是不愿意让她入宫留在朕的身边，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是好。”
　　薛时卿叹了口气，“这件事是陛下您的私事，臣不好议论。皇上您身为太子时便有勤勉之贤名，从不沉溺于女色，宫中只有一个正妃，这些在众朝臣眼中都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孝仁皇后过世，您身为一国之君选一个合心意的人留在身边侍奉，这合情合理。
　　更何况，又是您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
　　李昌烨双手放置在额前，声音略有些颤抖地说道，“可朕...不忍心让她做妾，更不忍心让她没名没分的留在朕的身边。”
　　“一时的隐忍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将来，古往今来朝臣最看重的是子嗣，而并非嫔妃。陛下您膝下无子，倘若谢姑娘能为陛下诞下血脉，到那时名正言顺想必也大臣们也不会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李昌烨抬起头，在他的话中品味到几分滋味，尚未来得及追问些什么，又听见他说道，
　　“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谢姑娘刚刚回宫，陛下还是要多为她处境考虑些。”
　　李昌烨站起身看向窗外，叹息道，“她若是知道你能这般替她着想，心里定然是高兴的。这么多年因为你的事她总是心怀愧疚，想寻机会当面和你道歉。”
　　初春的暖阳透过晃动的柳枝落在他青色的外袍上，显得他整个人越发温润而泽。过往的伤痛似乎并未对这位曾经极负盛名的世家公子带来影响，他依旧还是最初的那个他。
　　薛时卿立在原地，释怀的笑了笑，“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往当中，终会是要向前看，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乐阳公主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御书房时，刚好将薛时卿的这一段话听进耳朵里，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李昌烨宠着她，每每她过来时不需提前通报，跟着内侍进来里面等就好，可未曾想今日在书房里同他议事的那个人竟是薛时卿。
　　其实这些年来她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待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阻断一切外界消息，更是刻意避开难得的能与薛时卿见面有交集的机会。
　　她不想知道那位曾经光芒耀眼的薛小公子过的是好是差，她觉得只要麻痹自己忘记那些事，他依旧还是她记忆中那个谪仙一般的人。
　　若不今日有事相求，她也不会主动出宫来御书房，更不会再次遇见薛时卿。
　　乐阳别开眼，强迫自己不再看向他。
　　在李昌烨的示意下目不斜视地缓缓走进书房内，行礼请安。
　　李昌烨挥挥手示意她起身，“出了什么事吗，怎么突然亲自过来了？”
　　乐阳低着头没有说话。
　　薛时卿后退一步行礼道，“江浙一带那边还有没做完的账目要整理，臣先行告退。”说罢，薛时卿捧着书册转身离开。
　　李昌烨目光从他离开的背影转到乐阳公主身上，有些好笑的说，“人都走远了，有事现在可以说了。”
　　乐阳抬起头望向他，目光坚定地问，“三哥哥，我想见禾宁姐姐。”
　　李昌烨的笑僵硬在嘴角，他盯着乐阳的脸站直身冷漠地问道，“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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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行刺
　　时值阳春,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京城百姓纷纷换下了厚重的冬衣，轻装上阵。
　　漫山遍野迎春、山桃已经悄然开放, 皇城内的玉兰树也绽开洁白如玉的花朵，传来阵阵幽香。柳叶随风飘扬, 不断提醒着春天的到来。
　　乐阳公主被李昌烨以身体不适为由, 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见到谢禾宁。但许诺于三日后京郊举行的皇家祭日时，可以让她带着谢禾宁一同前往。
　　古往今来, 天子于每年春分设大坛祭祀日神，大周皇帝祭日礼仪更是尤为繁琐, 文武百官、世家贵族簇拥着皇帝, 禁卫军护送随从，锦衣卫仪仗列阵，数千人浩浩荡荡前往京郊，场面盛大壮观。
　　祭日当天更是要用奠玉帛, 礼三献，乐七奏, 舞八佾, 行三跪九拜大礼。而女眷更是可以借此机会出门踏青赏红, 放花神灯。
　　彼时国子监学生闹事风波刚过，行事不可太过招摇惹人非议，所以李昌烨一早就将谢禾宁送到乐阳公主马车上，并且安排她们住在同一个营帐里派近卫保护。
　　一路上他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往乐阳公主那赤红色的马车处看，待到地方时, 他勒马停下, 走向马车前抬手挑起马车帘子, 往里看了一眼。
　　正值春分气温回升，各家女眷借此机会都轻装上阵，打扮的花枝招展。李昌烨见马车里的谢禾宁今日身着淡蓝色的长裙，像是有些畏寒还裹着氅衣，一头青丝绾成如意髻，仅插了一支白玉簪.样式简单素净，和一路上那些个莺莺燕燕全然不同。不知道正在和乐阳谈到什么，两姐妹正脸上都带着笑意。
　　但随着他突然挑帘，在李昌烨凝视地目光下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来，这让他十分不悦。李昌烨怕吓到她，放缓了语气对里面的两个人开口道：“行祭日礼的时候你们安静待在营帐里不要乱跑，入口之物经下人检查后在吃，不要给我惹麻烦。”
　　谢禾宁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神一刻都未曾从他脸上离开过。
　　李昌烨被她的目光看得越发心烦意乱，随即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乐阳看着他奇怪的举动，暗自叹了口气。李昌烨心思深沉，平日里就极少有肆意欢笑那般的模样，自打做了太子，登基为帝后整个人看着越发阴郁不苟言笑，想是在上位待得久了，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脾气更是喜怒难测，少了的却是年少时的温润。
　　她拉过谢禾宁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安抚道，“你看，陛下还是还是同以往一样心里很挂念禾宁姐姐的。”
　　谢禾宁听着“以往”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低下头没有说话。
　　到达营帐时，随行宫女正扶着两位姑娘下马车，突然听到车队后面传来一阵议论声，二人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宫装丽人正从一旁奢华的马车上走下来。
　　那人身穿藤黄色华衣，上面绣着精致的瑞鹤，外披白色纱衣，像是将初春的暖阳披在了身上。肩颈线条优美端正，举止大方得体，一看就是世家贵族精心养育出来的姑娘。
　　“太后又把她得宝贝侄女带来了。”乐阳公主淡淡地瞥一眼继续说道，“不知道是太后对皇后的位置贼心不死，还是想借此机会再为她另谋出路。”
　　谢禾宁看了那女子一眼，她之前有听说过言太后家中有一个生的花容月貌的侄女，名叫言云衿。约莫比她小上两三岁，是言阁老的掌上明珠。
　　她扭头有些好奇的问，“言姑娘这么好的家世何愁嫁不了好人家。”
　　“好人家多的是，可太后需要的是对她有用的人。禾宁姐姐你不知道，刚开始言太后本是想打三哥哥注意的，但未曾想父皇下令赐婚于谢家。
　　后来太后又想借联姻之事拉拢武定侯，结果武定侯得知消息称病在外养伤两年都未曾回来。这一来二去的，言家姑娘的婚事就这么被拖着没着落。
　　禾宁姐姐你要小心了，如今三哥哥身边无人，太后此时又把她带过来定然是有所图谋。”
　　谢禾宁心里有些发酸，以她得出身放在谢家没没落时就比不过言云衿，更何况是现在。
　　再者说，今时不同往日，时隔多年她们各自的处境身份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与李昌烨年少时的那一点情分，在权利与朝野中的利益关系面前，显得越发渺小，微不足道。
　　谢禾宁不愿再多为这些事分心，轻柔的拉着乐阳公主的手说道，“我们回去吧。”
　　她与乐阳公主的营帐两旁两旁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禁卫军，更是有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时不时过来巡视。
　　谢禾宁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而乐阳也拉着她不停说起这些年她离开后发生的大小事，所以一整天她们都没有怎么出营帐。
　　晌午过后祭日礼已经接近尾声，文武百官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齐齐跪地祈福，年轻的皇帝穿着祭祀的礼服站在高台之上，俯视台下众臣，脸上看不出喜怒。
　　礼毕后按例要在安营扎寨后设篝火，开宴席，虽是已经疲乏的很，李昌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完这套流程。
　　他很少喝酒，可以说在做皇帝之前他曾滴酒不沾。酒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会让人迷失自我的东西，从前的隆德帝就是在酒后乱性，宠幸了他的母亲，打翻了生母顾氏原本平静的生活，自此将她后半生拉入绝望的深渊。
　　李昌烨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现在的他已经学会如何掌控自己的意识，学会隐忍不让自己有任何愤怒冲动的机会。
　　上一次失态还是在他新婚之夜，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迎娶来的女子并非自己心爱之人。洞房花烛夜李昌烨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那晚他破天荒的拿来一坛酒，做了一桌子好菜，拉着谢禾宁做到自己对面，一杯敬自己觅得良人，新婚大吉，另一杯敬她平安喜乐，岁岁长宁。
　　酒过三巡他们都喝多了，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谢禾宁变成了他，他变成了谢禾宁。
　　次日醒来李昌烨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从桌上起来，看着面前还装满酒的杯子自嘲的笑了笑，随后转身决绝的迈出门。
　　思绪尚未回来，突然见远处火光冲天而起，宫人内侍以及女眷乱成一团。
　　徐青芜不知从何处一跃而出，绣春刀从刀鞘中迅速抽出，他挡在李昌烨面前高声呼喊着，“有人行刺！速来护驾！”
　　锦衣卫围绕在李昌烨身旁依次排开，禁卫军随之挡在营帐前，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行刺的人并非冲着李昌烨来的。
　　那些持刀的黑衣人在杀了外围的几个官员后并没有冲进来，而是扭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徐青芜暗道不妙，尚未来得及追上去就见李昌烨疯了一般飞速向远处跑去，无奈徐青芜只好放弃，跟在他身后护他周全。
　　西侧的营帐被大火烧毁了，慌乱之中谢禾宁同乐阳公主跑散开，她沿着大路想向人多的地方跑，尚未踏出几步，就见有几道黑影落在她面前，拦住了她得去路。
　　那些人脸上裹得严实，黑暗中只有几双冒着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禾宁。一瞬间恐惧和紧张充斥着全身，谢禾宁背后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她后退了一小步时，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大力的将她往身后拽高声喊到，“快跑！”
　　傅沉舟手握长刀站在她身侧，谢禾宁看清了那张脸，使出全身力气发疯了一般的向反方向跑，身后刀刃交错声不断在她心口处响起。
　　不知跑了多远她力气用光了，跌坐在地上，回头时正见另一个黑影持刀逼近，绝望充斥着她大脑。
　　就要这么死了吗，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她还欠人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
　　黑影将刀高高举起，谢禾宁绝望的闭上眼睛，她听见利刃割破风的声音，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谢禾宁睁开眼看见傅沉舟举刀跪在自己前面，他的刀已经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苦苦支撑，血水他的手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突然一支穿云箭自远方稳准的射中了黑影，他口吐鲜血的倒下去。傅沉舟脱力的倒在谢禾宁怀里，她伸手惊恐地抱住他，入手一片鲜红。
　　身后脚步声嘈杂，徐青芜手握弓箭第一个赶了过来，将中箭的黑影控制住。
　　随后而来的李昌烨眼神猩红的看着面前相拥在一起，浑身是血的两个人，愤怒地推开傅沉舟喊到，“滚开！”


第54章 恼怒
　　李昌烨握住谢禾宁的双肩上下打量着, 见她胸口殷红了一片，不禁觉得胆战心惊。众目睽睽之下他看了一眼一旁捂着流血地手臂跪在地上的傅沉舟，不顾谢禾宁的呼喊与哀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砰的一声，营帐的简易木门被从外面踹开。
　　李昌烨将她放置在自己宽大的床榻之上, 在谢禾宁尚未反应过来之前, 伸手扯开她胸前的衣服。
　　谢禾宁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吓到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一边阻挡着他的往她里衣里探进的手，一边拉拢着自己的衣服。
　　“陛下, 陛下, 你别这样！”
　　她的力气在常年拉弓射箭的李昌烨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李昌烨一只手禁锢住她，一把扯开她的外衣，盯着胸前雪白的肌肤仔细的查看, 似乎是在寻找她身上是否有受伤之处。
　　很快，谢禾宁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渐渐放弃挣扎, 她胸前的血都是傅沉舟身上流下来的, 她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谢禾宁侧耳时听见外面的呼喊声，是傅沉舟正跪在账外不肯离去，她回想起傅沉舟手臂间流下大片大片骇人的血迹，不免担忧起来。
　　猛然间的抬头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一瞬间她如同被当即泼了一盆冷水，从头上凉到五脏六腑。那营帐的门被李昌烨踹歪了, 透过敞开的缝隙依稀能看得见外面人影走动。
　　羞耻、害怕此时充斥着谢禾宁的神经。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趁着李昌烨松懈之时一把大力的推开他, 扯着衣服蜷缩在床脚, 眼中含泪的看着他，
　　“陛下，不要这样......”
　　李昌烨顺着同害怕的目光看到了未关好的帐门，以及跪在外面的那个令他讨厌的玄衣身影。
　　“不要怎样？”他晚上喝了不少的酒，此刻更是觉得头疼万分，红着一双眼欺身上前掐住她的下巴凑近了发狠地问道，“你不愿让朕碰你，可是心里还想着外面的那个人？”
　　“谢禾宁，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只是谢家送到朕身边的棋子，你怎么敢当着朕的面想着其他男人？”
　　谢禾宁咬着嘴唇，膝行了几步跪在榻上伸手战战兢兢地想拉住他，“不是这样的陛下，傅大人，傅大人他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求求你，陛下求求你，不要再为难他......”
　　李昌烨转身一把甩开她的手，“我为难他？谢禾宁你搞清楚，他自己跪在那死活不走在你眼里就是我为难他？”
　　谢禾宁被大力甩了一个踉跄，方才奋力奔跑时受伤的脚腕此刻发出钻心的疼痛。
　　她张了张嘴，将口中的痛苦呜咽全部忍下，冷汗顺着她的脊背向上攀爬。
　　李昌烨良久没有听到后面人的声音，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谢禾宁咬着嘴唇脸色惨白的蜷缩在床上，他才意识到事态不对，连忙上前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李昌烨目光向下随即掀开她的衣裙，那雪白的袜子上沾染了斑斑血迹，他小心的脱下那层阻碍，见谢禾宁脚踝处，小腿好几处皮开肉绽皆是鞭伤。
　　这伤痕他认得，是行刺黑衣人腰间系着的软鞭，往前面奔跑的人腿上套时可以将人掀翻在地从而能尽快追捕。从她腿上的伤痕来看，那些人今夜是打算对她下狠手。
　　果不其然，他料想的没错，今日的行刺看着是冲他来的，其实则是为了声东击西借着混乱除掉谢禾宁。
　　李昌烨头疼欲裂，他后退几步，往墙上悬挂着的御剑上看了几眼。
　　彼时徐青芜端坐在账外守着，他前几日刚受了廷杖之刑，背上的伤尚未痊愈又因为今夜之事扯开了伤口，便将大小事交给锦衣卫几个同知来处理。
　　他看见李昌烨气势汹汹的抱着谢禾宁进了营帐，紧接着是傅沉舟跌跌撞撞的跟过来跪在帐前求情。饶是他装聋作哑也通过那帐子里听到女人的呜咽哀求声，他捧着刀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并不想参与进他们这三人的复杂关系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从帐中走出，他外袍中央绣着五爪金龙，手中握着长剑，气势肃杀。
　　皇帝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傅沉舟面前。
　　徐青芜心道不妙，皇帝杀害朝臣那是大忌，他不能看着李昌烨在这种事上冲动犯错误。他连忙上前，尚未来得及阻拦便听李昌烨问道，
　　“朕问你，今夜你不在宴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沉舟抬眸，因为疼痛声音略有些颤抖的说道，“臣奉曾大人之命送书册与公主殿下，到达公主营帐前时见门口把守的禁卫军有些面生，几处岗哨也无人把守，觉得蹊跷，于是在附近徘徊没有立刻离开。”
　　他留在营帐附近的半刻钟里，频频有宫女进出意图将公主引开，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乐阳公主跟随着内侍从账内出来，紧接着有人先是放火烧了附近的粮草，火势飞速蔓延，在所有人忙着救火乱作一团时，那些伪装成禁卫军的刺客潜入账内寻找谢禾宁。
　　刚一起火时傅沉舟就觉得不对劲，这必然另有阴谋，正准备去找锦衣卫得徐青芜询问时，看到营帐的那处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忧心谢禾宁出意外，立刻赶过去。
　　“是不是你”李昌烨忽地俯身，咬紧后槽牙声音狠决的问道，“是不是你同人里应外合，想借此机会再将她带走？”
　　剑尖抬起，落在傅沉舟脖颈间，冰冷的剑刃贴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你是不是以为朕不会杀你？”
　　“这些年朕给你赐的婚你通通拒绝，如今她回来了你推掉金陵的外调执意留在京城，到底是想干什么？”
　　傅沉舟面色如常，“皇上您多虑了，今夜之事的确是臣偶然发现，并且臣还在同那些刺客的打斗中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印章，李昌烨通红的双眼紧盯着傅沉舟，借着月光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
　　那时能调动皇城禁卫军半个私印，禁卫军从前是在永宁侯谢淮的手中掌控，自李昌烨作为太子监国以来，他借助言贵妃的力量多次打压谢家，更是完全不顾及身为太子妃的谢朝云苦苦哀求。
　　直到后来谢淮因结党营私被他夺了兵权，为了还言贵妃人情，也是维持朝中秩序平稳，他将禁卫军一分为二，一半交由言阁老把控，另一半则是由他亲自掌管。
　　如今他的那一半印章整安然摆放在寝殿里，那手上的这个出自谁之手就变得不言而喻。
　　李昌烨握着半块印章的手因不断用力而颤抖，徐青芜站在一侧将所有事听得清楚明白，连忙上前劝解道，
　　“陛下息怒！”
　　话音未落，李昌烨提着剑大步向言太后的营帐方向走去，徐青芜冲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倘若今日他真的提剑到太后哪里兴师问罪，先不说能不能解决问题，明日一早消息传出去这位本就根基不稳的皇帝又要多了个意图弑母的罪名。
　　附近的亲卫过来，试图抱住盛怒的皇帝，可李昌烨仿佛已经失去理智，猩红的一双眼中满是怒火。
　　内侍宫人在他面前稀稀落落的跪了一地，不断磕头高声喊着
　　“陛下息怒！”
　　“陛下您三思啊！”
　　李昌烨看着眼前的众人，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也越发的头晕目眩。
　　他手中的长剑脱力的掉在地上，随后他高大的身影向后倾倒，一声重重的钝响，周围人一拥而上。
　　“陛下！”
　　*
　　次日清晨，李昌烨照常出席祭典。天子祭日当晚出现刺客，他没有当众发怒。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们想象中的更有胆色，也更懂得隐忍。
　　一整天谢禾宁都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神情憔悴。
　　李昌烨限制了她得外出，更不允许她再和傅沉舟有来往，通过宫人的描述她得知昨晚傅沉舟拖着一身伤在营帐外跪了一夜。
　　有那么一刻，谢禾宁对现在的李昌烨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从前那个如同暖阳般温润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喜怒无常，暴躁乖张的模样，她心里茫然若失，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他。
　　她曾以为重新回到李昌烨身边，一切就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但现实却确给了她重重的一拳，打的她无力还手。
　　“早上御医过来给你换过药了吗？”李昌烨不知什么时候走进账中开口问道。
　　谢禾宁被他昨日疯狂的模样吓得心有余悸，没敢和他对视，只点了点头。
　　李昌烨缓缓走上前，坐到他身侧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自己，声音低沉的问道，“怕我？”
　　谢禾宁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没有说话。
　　李昌烨今日似乎很是疲乏，整个人气色看起来也不太好，他伸手将她拥在怀里，声音突然一低：“怕就怕吧，总比不在意的好。”
　　他将脸贴在她耳侧，合上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谢禾宁听见他在她耳边说道，“阿宁，我们和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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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归途
　　那晚之后, 谢禾宁同李昌烨之间发生了些微妙地变化。
　　他从原来每次见面时狂风暴雨般的嘲弄变作了相顾无言的沉默，也兴许是她从京郊回来后身上的伤引起高热，卧床休养了半个月, 李昌烨偶尔下朝过来探望她时，经常她都在昏睡着, 两个人交流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这日清晨, 李昌烨派人传话给她，说谢云铮在常州打了胜仗于今日返京述职, 他特意向皇帝提出要见一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姐姐。
　　永宁侯府早就已经没有几个真心牵挂她的人，谢云铮算是个例外。他是侯府里年纪最小的孩子, 被千疼百宠着长大, 即使今年已有十七岁仍旧保持着年少时的天真烂漫。
　　她们陈郡谢氏最早是武将出身，百年来屡立奇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只可惜永宁侯谢淮不善骑射，其子谢礽又是文官出身, 自她父亲威远将军谢洵去世后，到了她们这一代无人能继承谢家军的□□。
　　她离开的那一年只通知杜妈妈和谢云铮两个人, 年仅十三岁的谢云铮拉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说姐姐你不要走, 我已经长大了我会保护好你。
　　彼时的谢禾宁心如刀绞，挣脱他手转身离去。
　　三年多未见，那个有着一双清澈的双眼的男孩，成长成为了京城里家喻户晓的少年将军，他扛起了承载谢家满门荣耀的□□，带着祖辈的期望上战杀敌, 保家卫国。
　　想是李昌烨顾及她这段时间都安静地待在宫里养伤, 这次竟破天荒允许谢云铮入宫来见她。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谢禾宁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后花园。谢云铮穿着一身赤红色的常服，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见她过来，他两步并作一步欢快的跑过来。
　　“阿宁姐姐！”
　　谢禾宁看着眼前的人，这几年虽然她们姐弟间频频有信件往来，可却未见过几面。少年人长的快，一天一个模样，如今的谢云铮已经远远高处她一个头，再也不是揪着她袖口撒娇的小孩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云铮长高了。”
　　“是啊阿姐，我现在比大哥还要高出一截呢！”
　　他兴奋的用手比量着，随后视线向下看了一眼谢禾宁的腿，脸色凝重了起来，“阿姐，我听陛下说你前段时间受了伤，可有好些了？”
　　谢禾宁在他的搀扶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多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谢云铮俊朗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落寞，“如果大哥一开始将此事和我商量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同意阿姐你进宫的。”
　　他们谢家的女儿一个两个的都折损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先是玉柔姑姑、再是朝云姐姐，他不明白一个皇后之位为什么一定要非当不可，谢家百年来的荣耀从来都不是靠中宫裙带才获得的，而是一刀一刀从枯骨上挣下来的。
　　“没关系，本来也是姐姐想回来的。”
　　谢云铮扭头看了一眼前方，年轻的帝王并没有放心让他们姐弟叙旧，他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和亲卫一起射箭。
　　为将这几年谢云铮的经验使他敏锐的发现，周围除了随行的锦衣卫外，还隐藏了许多侍卫，稍有风吹草动，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无法脱身。
　　他打量了一圈后，用只能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可是阿姐，他对你不好。”
　　帝王的宠爱总是虚无缥缈的，从前隆德帝待元敬皇后倒是长情，可以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同时也遭来别人的嫉妒，导致元敬皇后接连丧失二子，自己也随之玉减香消。
　　再到谢朝云，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嫁入东宫，迎接她的却是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洞房花烛夜李昌烨在书房中喝闷酒将她丢在房间里苦苦等了一夜。虽是最后也位及中宫，可其中艰辛外人又哪里知晓。
　　谢禾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原本也是我对不起他......”
　　李昌烨今日穿着窄袖袍，手指上戴着碧色的玉扳指，挽弓朝着前方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身后有人鼓掌声响起，他扭头看见徐青芜从侧边走过来，目光阴沉的扫了他几眼。
　　徐青芜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最是能揣度他的心思，笑着道：“皇上，故人相见嘛谢姑娘今天心情看着好了许多。”
　　李昌烨默不作声像是没听到一般，再次搭箭上弦，瞄准前方长臂舒展。箭矢飞速而出，再次正中靶子。
　　在徐青芜的示意下一旁的锦衣卫开始大声叫好，目光小心翼翼在这位阴晴不定地帝王脸上打量，生怕一个不留神惹得龙颜震怒。
　　“他们说什么了？”
　　李昌烨挑眉看他。
　　徐青芜摸着脑袋笑着道：“皇上您这话问的，我是那喜欢听墙角的人吗？”
　　李昌烨瞪了他一眼，从一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支新箭，搭在弦上。
　　“谢小将军说...皇上你对谢姑娘一点也不好。”
　　嗖的一声，李昌烨分了神手上颤抖了一下，箭矢偏了方向飞射出去，擦着靶子边缘而过，随即掉落在草地上。
　　两侧站立的锦衣卫大气都不敢喘，一时间场地变得异常安静。
　　李昌烨自幼接受皇家教习，为人勤勉又曾亲自带兵打仗，他善骑射，有着百发百中的神话，当众射偏的如此离谱，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徐青芜看着那支掉落在草地上的箭，到嘴边的话没敢再说。
　　李昌烨扭头看他，目光阴森。
　　“你伤好了？”
　　“回皇上，属下的伤...还没有痊愈。”
　　徐青芜心生疑惑，没敢抬头拱手一脸认真的回答他，紧接着他听见李昌烨一字一句地嘲讽道，
　　“朕看你今日状态很是不错，京西那块地至今还没人打理，交给你了。”
　　李昌烨摘了护腕，转身大步离去。
　　“皇上......”
　　徐青芜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哑口无言。
　　*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李昌烨沉着脸去往未央宫，院内稀稀落落地有几个宫人在洒扫，得知谢禾宁还没有回来，他径直走进她寝宫里等待。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房门外有轻柔的脚步声响起。
　　谢禾宁仿佛知道他已经在此等候许久，沉默地走进屋内为他斟了一盏茶递到他面前。
　　屋内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们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自京郊回来以后，李昌烨像是被抽了魂一样总是心事重重，他最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若是谢礽没有将你寻回来，你是不是就会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着你一直以来向往着的安逸生活？你会不会怪我，执意将你留在身边拉进这皇城地狱之中。”
　　他抬头望着谢禾宁，无措的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蜷缩在幽宫里，寻问她明天还会不会在来的他自己。
　　谢禾宁拉住他的手，他常年拉弓射箭的手上已经生满厚茧，下巴的胡茬也不似以往青涩，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还是错过了彼此生命中最好的几年，也是最艰辛的几年......
　　谢禾宁双手揽过他，亲吻着他的眼角在他耳边说道，“那些地方虽好，但没有你终究不是归途。”
　　她自幼长在宫里，知道后宫的可怕残忍，她曾以为舍弃自己成全他就能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后来她才发现他们都是两个孤独无依无靠的人，只有彼此靠在一起时才能获得温暖，劳燕分飞即是生离死别。
　　所以这一次她抛弃自尊、舍弃所有不顾一切的回头来寻他。
　　所幸，还为时未晚。
　　李昌烨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动容、几分□□、少了些许清明。他伸手按住谢禾宁的后脑，朝着那朱唇上急切的吻了下去。
　　绣着兰花的罗帐慢慢落下来，随着晚风飘动如坠云山幻海，逐渐遮住了床上两个彼此交叠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咳咳懂得都懂，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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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爱欲
　　繁琐的衣服被大力撕扯开, 雪白的肌肤触感冰凉。
　　李昌烨双手敷在上方揉搓着，像是抚摸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
　　她全身都是凉的，那双眼里除了隐忍的痛苦, 没有被情/欲染上一丝温度。
　　李昌烨似乎是被此惹恼了，他将这块玉翻来覆去的挤压揉搓着, 含在嘴中放肆地舔咬着, 直到它逐渐变得温热。
　　没有人能拒绝被朝思暮想的爱人抱在怀里亲吻，谢禾宁也一样, 她在李昌烨炙热的怀抱了忘了一切痛苦。
　　感受到身下人不再紧张抗拒，李昌烨的心情似乎是好了很多, 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温柔起来。撕下最后一层薄纱, 伸手抚摸着那片柔软白净的腰身，看着血色一点点从她肩上漫上来。
　　李昌烨的动作变得轻而耐心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掌在她背部安抚着，而后慢慢地, 一寸一寸地将她侵占。
　　多年的渴望得以实现，真实的触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彻底将他的理智吞噬。李昌烨禁锢着她的力道不断加重, 像是想把这枚玉揉入骨血, 雕刻进自己身体。
　　谢禾宁感受到了疼痛，但依旧倔强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春夜的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并没有冲散屋内的热浪，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流，不多时便濡湿了被褥。他捞着她清瘦的双膝，在颠簸中逐渐摸索到了与心爱之人寻欢作乐的快乐。
　　他小的时候曾听皇爷爷讲过, 为君者应喜怒不言于色, 然而这一刻他顾不上其他伪装, 他不想再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想体会牡丹花下死的风流。他将她锁在怀里，没有其他可以支撑，只能靠着他依偎着他。
　　他们的一生都注定困在这皇城里，谨小慎微的生活着，只有彼此才是彼此的依靠。今夜撕掉了平日里的伪装，坦诚相对时只觉得是脱离苦难的放纵。
　　谢禾宁手指揪着被褥，闭眸喘息着，脸上的隐忍与痛苦的神情看在李昌烨眼中格外的迷人。
　　他从在幽宫里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生的好看，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可唯独被一抹淡蓝色迷住了眼。
　　世人觉得谢禾宁和元敬皇后长的像，可他却觉得不然。
　　元敬皇后明艳端庄国色天香，而谢禾宁像是一朵开在空谷的兰花，清冷孤寂，远观时圣洁美丽，凑得近了才能闻到身上的阵阵芳香。
　　李昌烨捏着她的脸颊发狠地亲吻着，夺走了她口中的空气，她招架不住这样的力气一声痛苦的哽咽从咬紧的牙关里泄出，下意识的向后躲。
　　“躲什么？”李昌烨在她耳边低语，“这次可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
　　他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身上，颠簸晃动让她失去了重心，只能伸手环抱住他的脖颈，李昌烨没做停留，扶住她的腰身再次挺了进去。
　　外面似乎是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房顶，从缓慢到急促，发出重重的敲打声，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
　　屋内的烛火燃尽了几只，薛时卿在书房内等待李昌烨等了许久都未见他回来，又赶上外面下雨，所幸留在这里将继续核对那些陈年旧账。
　　御书房内的掌事姑姑见烛火暗了，唯恐伤了先生的眼睛，连忙吩咐下边的人去取新的蜡烛换上。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得了吩咐的小内侍站在檐下望了望，正准备用衣服遮挡冲击大雨中时，身边的人拦住了他。
　　那内侍是书房院里的人，约莫比他大几岁，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撑开一把油纸伞，这在两人头顶笑着说，“夜路滑，你去哪我送你一程？”
　　小内侍开心地靠了过去，搓了搓手道，“多谢你呀，不然这么大的雨我肯定是要被淋透了。”
　　年长些的内侍笑了笑，问他：“往那边走？”
　　“哦，薛大人在皇上的书房办公，掌事姑姑说库房没有蜡烛了，我们得去一趟内廷司。”
　　薛大人啊......
　　他回头望了一眼，薛时卿端正的背影映在窗上，依稀可以看清他提笔写字的模样。
　　薛家小公子薛时卿曾在京城极负盛名，都被捧成了月上仙，饶是他们这些同文士并无半点来往的下人也对这名字如雷贯耳，但世事难料，听闻他家中遭遇变故身躯已残，不知现在的他又是怎么一番模样。
　　小内侍顺着他的往身后的书房大门处看了一眼，边提着衣服边碎碎念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大家都是少了那根东西的人，怎么人家就还是主子，受人侍奉，我们就只能是低贱的奴婢？”
　　“你说什么？”
　　他正要开口规劝小内侍不可乱言时，听见有阴森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两个内侍顿感大事不妙，颤抖地转回身见一个身穿火红飞鱼服，手里握着绣春刀身形的高大男人正举着伞，目光阴冷的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内侍连忙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道，“指挥使大人，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徐青芜沉默地盯着他，小内侍浑身湿透的跪在雨里不敢抬头。良久他听见徐青芜对身边人开口
　　“派人告知祝厂公，今夜过后我不想在内廷再见到这个人。”
　　小内侍惊慌失色的跌坐在地上，连忙高声哀求起来，两侧的锦衣卫眼疾手快的将他从院中拖出去，随着越走越远，他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在徐青芜的耳中。
　　徐青芜撑着伞在雨中站了许久，转身时见窗口处那人的身影正直挺挺的在桌前坐着，他像是正在听院里的动静，一动不动。又像是没听见，从始至终没有扭头转动。
　　徐青芜靠着廊柱，隐在阴影里，同里面那人隔着一面墙并不讲话。他站了没有多久，宫人送了蜡烛过来，见他立在那里对他行了礼。
　　“指挥使大人，您要的蜡烛奴婢已经拿过来了。”
　　徐青芜站起身，示意她拿着东西先进去，又扭头看了一眼窗上的残影，见屋内光线亮了几分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掌事姑姑接过宫人新送来的烛火，依次点燃，方才屋里暗她将蜡烛都摆放在薛大人身边，以便不打扰他继续办公。这会儿屋里被照的明亮她方才看清，薛大人一直都保持着之前握笔的姿势，笔尖滴落的墨汁将书册污染。
　　而他却好像全然不知......
　　*
　　李昌烨睡着了。
　　他平日里的阴郁和冷漠在此时消失殆尽，他将头埋在谢禾宁胸口处，像一头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般将自己蜷缩进她怀里。他紧紧地握着谢禾宁的手，炙热的体温将她常年冰凉的手也捂热了几分。
　　外边的雨下了一夜， 谢禾宁躺在床榻上安静地听雨声。天快亮时， 李昌烨的手指动了动，她连忙闭住双眼装作熟睡的模样。没过一会儿，李昌烨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独自穿好衣服默默离开。
　　想是外面的人得了李昌烨的嘱咐，在他离开后也没有人进屋里来打扰她。谢禾宁一晚上没睡，此时方觉得腰酸背疼，捧着被子在暖阳升起前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下午，昨夜的衣服已经被李昌烨撕扯的不能穿了，她从衣柜里挑了一身轻快的衣服换上，忍着浑身酸痛简单的梳洗后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一位内侍见她出来，转身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这位内侍谢禾宁见过，他是除了祝英以外一直跟在李昌烨身边的人，多半是得了李昌烨的授意特意在此等候她。
　　谢禾宁颔首，“公公可有事要吩咐？”
　　“吩咐不敢当，奴婢是奉皇上的命令特意来给姑娘您送东西的。”
　　说着他伸手拿过一个食盒递到她面前，谢禾宁接过那木制的盒子，打开盖子见里面安静的摆放着一碗褐色浓郁的汤药。
　　她顿时心如刀绞，这些年李昌烨为了整治世家花费了不少功夫，皇帝不会允许他的孩子成为谢家的傀儡，所以更应从根源上杜绝此事发生。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那她心里究竟在期盼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为保证大家阅读顺利，防盗模式暂未开启（这一章且看且珍惜！）
　　应大家要求，明日零点将双更奉上～


第57章 太后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 言太后睡眠浅，慈宁宫的宫人怕打扰太后休息，到了早膳时才开始打扫庭院里的积水。
　　门外有内侍匆匆赶来, 靠在云姑姑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云姑姑脸色微沉随即跟着传菜的宫人进了内殿。
　　她前脚刚入门, 见太后的嫡亲侄女言云衿正站在屏风外等候, 见她过来言云衿笑吟吟地开口，“太后娘娘尚在洗漱, 姑姑您稍等。”
　　云姑姑点点头，领着其余的宫人隐在角落等待。
　　自打言姑娘被太后入宫养伤后, 每日侍奉太后的活多半交到她手里, 云姑姑偶尔闲下来也有了时间忙一忙自己的事，乐得自在。
　　云姑姑悄悄抬头打量了一番面前生的花容月貌的言云衿，心里不禁感慨言氏当真是出美人，言云衿比起年轻时的太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见她面色红润行动自如, 想是之前受的伤已经有了好转。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唏嘘，这言姑娘家世容貌样样出挑, 偏偏姻缘之路极为坎坷。现在的皇帝尚且是三皇子时, 言太后有意将言云衿许配给他, 在太后的撮合下两人虽有几次往来，但并无效果。还未等，就先被永宁侯截了胡，最终谢家嫡女谢朝云嫁入东宫成为了太子妃。
　　而后太后又将目光放在年少有为的将帅武安侯傅见琛身上，赐婚的旨意还未下达，消息流出不久后尚在前线带兵打仗的武安侯坠马重伤难行, 一来二去言家姑娘克夫的名声就在京城里流传开, 虽是谣言但带来的威力不容小觑, 一时间她也沦为了京城各个世家的笑柄。
　　想是受了此事的刺激，言姑娘在外出礼佛时不慎失足坠入花池，磕伤了脑袋。太后心疼这个嫡亲侄女，为此特意将她接近宫里照顾，到今日已经差不多有了半个月的时间。
　　屏风被人拉开，两侧的侍女托着软垫在一旁等候着，言云衿将太后扶到了桌前，细心地垫好软垫，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热面巾放在太后手中。
　　云姑姑小步上前，为太后一一布菜。她替太后盛了一碗汤，犹豫了良久后说道，“娘娘...听闻昨夜皇帝宿在未央宫......”
　　言太后听后将汤匙扔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的侍女连忙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屋内噤若寒蝉。
　　言云衿撤下装着太后摔碎的汤匙的碗，贴心的为她换了一副新碗筷。
　　太后净了手淡淡的开口：“从前他那么多世家贵族想将女儿送到他身边，他都拒绝，待正妻谢朝云也是那般冷情。哀家本以为皇帝是个有出息的，没想到原来不过是遇见的人不对，他和他老子一样，都是个痴情的种。”
　　言云衿在一旁听着，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云姑姑安抚道，“娘娘，皇帝后宫冷清，并且一直没给谢家那小庶女名分，说不定只不过是养在身边玩玩而已，毕竟他还是要顾虑您顾虑言阁老的。”
　　“你懂什么，”言太后柳眉微皱，“皇帝那是不想堂而皇之的同朝中大臣作对，他将那庶女藏得越深，越是能保她安然无恙，倘若有朝一日诞下子嗣，到那时他便可名正言顺的将人带到明面上来。咱们这位皇帝自打登了基，又有岭北晏家相助，想来是有了底气，敢同哀家一争了。”
　　云姑姑顿了顿，她也是听别人说起，岭北王去年带着小儿子进宫贺新岁时，小儿子晏瑜隔着席面对当时正在饮酒的乐阳公主一见钟情，回去后更是缠着岭北王非要讨公主做媳妇不可。
　　岭北王对这位遥遥一见的公主也是极为满意，而后就向皇帝提起此事。有了岭北的助力，对于他这个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的皇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但乐阳公主同皇帝自幼一起长大，又是他最宠爱的妹妹，这件事没得到公主点头，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这事一拖再拖就又过了一年，眼看着两个人年岁一天天增长，岭北那边也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几次，就在皇帝犹豫不知该如何向乐阳公主开口提起时，从京郊回来后的那天下午公主亲自到御书房，对李昌烨说自己愿意同岭北结亲，嫁给岭北王的小儿子晏瑜。
　　云姑姑上前一步小声道，“那娘娘，谢家小庶女那边需不需要我叫人过去照看一下？”
　　言太后摆了手，“有了从前谢朝云的经验，皇帝这次没那么容易掉以轻心了。京郊一事本就已经打草惊蛇，近期莫要再惹事生非。”
　　她直起身，看向窗外继续说道，“皇帝将希望寄托在同岭北的交好上，这世间事总是期望越大，暴露出来的危险就越多。过几日晏家子入宫，只要他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这盟约自然而然就作废了。”
　　太后伸手拉过一旁的言云衿，慈爱的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只是可惜了我们云衿，本是能做皇后，做侯府夫人的，如今却只能嫁给个穷学士。”
　　言云衿坐在太后身侧，替太后盛了一碗牛乳放在太后面前说：“姑母，云衿不在乎这些的。”
　　太后此生膝下无儿无女，言家那些个偏房庶子皆是些酒囊饭桶，小辈中只有这个侄女得她重视，她尤其是疼爱这个眉目像极了自己的言云衿。
　　“哀家这次从翰林院中选择了谢延卿也有哀家的道理，你不必觉得委屈，言家女儿都是这般嫁出去的。穷学士也有穷学士的好，不似那些世家子弟背后还有家族利益牵扯。只要他识时务，肯认真做事，有你父亲和哀家的助力，他日后入住内阁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殿里点了香，驱走了昨日雨水的潮湿感，云姑姑无声地示意宫人内侍都退出去。
　　言云衿笑了笑，说：“如此也好，我留在京城还可以时常入宫侍奉姑母。”
　　言太后轻轻抚摸着言云衿的手，“哀家嫁与隆德帝时，也是如你现在这般的年纪，那一年出家门之前，身边的人常常与哀家说宫里什么都不缺，皇帝生的英俊魁梧更是难得的夫君人选，只要哀家愿意，皇帝必然会待哀家宠爱有加。。”
　　言云衿静静地没有开口。
　　言太后是元敬皇后去世那一年入宫的，本意就是为了接替谢氏成为新一任的中宫皇后，当她在身边人的哄骗下跨入了皇城后，发现那个名义上的夫君虽对她极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却一直是冷淡如一潭死水。他贵为天子，在感情上则像是一位平凡人家的丈夫，他把全部的爱都交在发妻谢玉柔身上，完全分不出半点与旁人。
　　她从前常听人说起，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当她入宫后才发觉夫君的宠爱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不屑再花费心思与后宫无数个女人争抢那虚无缥缈的宠爱。从初入宫的度日如年，到如今的坦然她渐渐将年少时对情爱的幻想抛之脑后。
　　如今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言云衿，才恍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言太后拍了拍言云衿的头，说：“进了这宫里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哀家是真的老了。哀家困在这皇城里，看清了帝王也看清了自己。如今的皇帝和他老子一样，眼里心里容不下旁人，哀家不愿将你后半生再葬送在这高墙里，你自幼聪慧伶俐，教以德戒，凭你的本事也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言太后一阵长长地叹息
　　“人总是要靠自己谋出路，如今的谢家便是教训。当初若不是哀家入宫为继后，咱们言家也必然不会有这番天地。如今家中小辈个个昏庸顽劣，言家若是只能凭借嫁女来维系荣华富贵，那下场好不过谢家。”
　　太后摸了摸言云衿发顶上的玉簪，言云衿缓缓反握住太后的手。
　　“姑母的教导，一定铭记于此。”
　　太后将手上戴着的红玛瑙手镯摘下来，戴到言云衿手上。
　　“这镯子是我于先帝成亲时，先帝生母崇祯皇后赏的，今日哀家送于你，望你嫁过去之后能平安顺遂。”
　　言云衿接过手镯，俯身在太后身侧：“多谢姑母，姑母也不必太过忧心，万事皆有定数，倘若此路不通我们从长计议便是。”
　　她整理了下思绪，接着说道：“谢翰林也未必是看不清局势的人，不会一意孤行得罪了您和皇上。”
　　言太后正欲说什么，寝殿外有宫女快步走进来“太后，前院传来消息，说是谢翰林拒婚惹恼了皇上，正于殿前被赐廷杖之刑......”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下一章情节需要再补充一下，会晚一些发出来，大家不要熬夜啦可以明天早上睡醒再看哦(￣?￣)感谢在2022-07-21 23:59:32~2022-07-23 00:2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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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婚事
　　谢禾宁还是在某天宫人口里无心的得知公主要嫁去岭北的消息, 彼时李昌烨虽没有明令禁止她出行，但偶尔外出都会有人事先同他打招呼。
　　为了避免麻烦，也或许她也是真的没有什么事, 整日她都安静地待在自己宫里没有走动。
　　这段时间每晚李昌烨都会踏着夜色而来，带着一身凉气上床。谢禾宁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像比以前更差了, 许是每个晚上他都要拉着她抵死缠绵, 消耗的体力比往日多了些，许多时候李昌烨抱着她在她身上起伏驰骋时, 她整个人就已经昏昏沉沉，没等到结束就半昏半睡了过去, 以至于她经常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们之间像是两个最亲密的陌生人, 白日里很难见上一面，到了晚上不需有任何交流又能像寻常恩爱夫妻一般拥抱亲吻。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美梦，像是他们从来未曾分开，她就这样陪伴他在宫里, 做一对神仙眷侣。可这一切都应该建立在忽视每日早膳时的那碗汤药上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几日那碗汤药比起以往好像更苦了几分。李昌烨每晚都要将她翻来覆去的折腾两三次, 仿佛要把全身的精力都用在她身上。
　　他后宫冷清, 至于有没有其他受宠些的嫔妃, 有几个谢禾宁从来没有打听过，也不想知道。多半是自谢朝云走后这段时间李昌烨忙于政事极少踏入后宫，如今她回来才这般生龙活虎。
　　她一早叫人给李昌烨带去消息，说自己想去长乐宫见一见乐阳公主。李昌烨没有拒绝，采薇细心的替她装好糕点，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乐阳公主长大后的这几年性子越发沉稳, 她本就是一个不爱张扬的姑娘, 年少时在自己宫里和熟人一起时还会有顽皮爱闹的时候, 如今举止端庄得体，逐渐成为了皇宫里礼仪书籍上记载的那种公主本应当长成的模样。
　　很多事，还是在一点点的发生变化，再回首已是天差地别。
　　谢禾宁到时，乐阳公主正在屋内绣手帕。见她进来，乐阳微笑着起身，
　　“禾宁姐姐，你能出来见我一次还真是不容易。”
　　谢禾宁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乐阳公主为了倒了一碗梅子汤，是她们小时候最喜欢在这个季节喝的，她看着那熟悉得暗红色汤水，抿了一口酸甜解渴，仍旧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怀。
　　寒暄了几句后，谢禾宁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的问道，“公主，你真的要嫁去岭北吗？”
　　乐阳扶着汤匙的手顿了顿，随即淡然一笑，“对啊。”
　　“岭北离京城远，那里每逢冬季天寒地冻，你自小没出过皇宫现在突然要走这么远不会想家吗？”
　　乐阳面上的笑一点点褪下来，“这皇城里的每一位公主到了合适的年纪都要嫁去异族联姻，我比她们幸运很多了，有三哥哥照顾很多事能由我自己来决定，更何况比起异族，岭北是难得的好选择，不是吗？”
　　谢禾宁依旧是有些担忧，“可是，你也才见过晏小公子一面，怎么能如此草率呢，况且他年纪小有一位出色的兄长在前，世子之位不出意外很难落到他头上，你嫁过去上头还要有一位世子妃的长嫂。”
　　“听闻岭北王极其疼爱他这个小儿子，他在家中也是素来受兄嫂疼爱的，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刻意来为难我......”
　　乐阳公主扭头望向谢禾宁，一字一句的说道，“更何况...岭北若是能同朝廷交好，于三哥哥而言身后则是增添了强有力的支撑。我能有今日全是三哥哥相助，身为公主，为大周舍身这是理，为三哥哥谋出路这是情，所以于情于理岭北都是我最好的选择。”
　　谢禾宁见她讲话时手指颤抖了几下，心里五味杂陈。从一进门她就看见乐阳公主手上刺绣着的图案，云间一弯月......
　　她替面前这个伪装坚强的姑娘感到心酸，几番犹豫还是低声询问道，“那薛......”
　　“更何况...”乐阳公主扭过头打断她，“姐姐不会不知道，我想嫁的那个人早就已经嫁不成了么。”
　　乐阳看着谢禾宁安慰道，“姐姐不必忧心，晏小公子他喜欢我，全家人又敬重我，在有三哥哥做我的背后支撑，不会有人欺负了我去。人这辈子若是没有情投意合，也总要嫁给喜欢自己的人吧。”
　　“我是怕你草率交付了婚姻大事，将来会后悔。”
　　“那姐姐你会后悔吗？”
　　“什么？”
　　乐阳公主看向她，“三哥哥如今脾气秉性与从前大不相同，姐姐会后悔舍弃傅大人只身回宫吗？”
　　她扪心自问，其实没有谢礽出现将她带回京城，她也已经有了回到李昌烨身边的想法。
　　那一年，为了保李昌烨顺利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她借助傅沉舟的帮助以回乡探望母亲为由辞去了做公主伴读一职，彻底消失在大众视线里。
　　她并非不知道傅沉舟的心意，那段时间，傅沉舟担心她情绪低落会出现意外，告假陪她走南闯北。
　　她们在江南水乡里吃茶店看窗外绵绵细雨。在上元节逛长街吃元宵猜灯谜，登上最高的楼顶，站在上空近距离观赏节日里的歌舞升平。爬普陀山上香时，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许愿牌里，她无意中在他的牌子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怕她为难有所顾忌，从始至终半分都不曾在她面前提起。那些纵横交错许愿牌掩盖住了他放在心底的秘密。
　　时光如梭，万事皆过，如梦似幻的回忆，连同过往种种都化作一缕青烟，随风吹过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后来她不顾一切执意跟随谢礽返京，傅沉舟得知消息连发三封长信劝解她不要冲动行事。如今想来他那会儿定是被李昌烨困在京中出入困难，否则凭他的性格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忘不了他，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他贵为天子日后妻妾成群，你想要的幸福他给不了你。谢姑娘，你听我一句劝皇城黑暗，后宫吃人，你一旦回去就要和其他数不胜数的女人分享你丈夫的爱，忍耐他为了顾全大局而牺牲你，到那时你会觉得自己孤注一掷是对的吗？”
　　傅沉舟的母亲是皇帝亲封的郡主，自幼在宫里长大，他在很小的时候也见识过许多后宫女人的女人的惨淡的结局，他不是危言耸听，他的善意让她萌生了退却之心。
　　可那时的她满心里都装着李昌烨，再也顾不得其他，
　　“我知道那不是个好的选择，但在外的这三年身如浮萍的漂泊感无时无刻都在包围着我，使我感到不安。我想不论前路如何，我都要去闯一闯，因为离他近的地方才是我的归途。”
　　傅沉舟得到了她的回信后许久再也没有寄信过来，在她动身前他派人替他传信给她，
　　“无论何时何地，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只要你愿意我会随时带你离开。”
　　谢禾宁拿着手中薄薄的信纸，觉得仿佛有千斤重。
　　有些情分，此生是注定无法偿还。
　　谢禾宁抬起头有些释怀的看向乐阳公主，“我不会后悔的，因为在我心里他仍旧是当初的那个他，从未变过。”
　　乐阳公主同她相视一笑，门外有宫人轻声过来传话，见谢禾宁坐在里面没有贸然打扰。
　　乐阳公主看向门前的人，探头问道，“什么事？”
　　“回公主殿下，太后接进宫的那位言家姑娘言云衿想求见公主，此刻正站在宫门前。”
　　乐阳公主疑惑地问道，“见我？她可说了有什么事？”
　　“言姑娘说，听闻谢姑娘今日也在长乐宫，她特意过来拜访。”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章发了好几遍都没发出来，一直显示58章不存在，全文字数倒是增加了。大家要是能看见这一章的话评论我一下，看不见我就再改改，呜呜呜


第59章 恍悟
　　长乐宫的大门开了, 言云衿在宫人的指引下缓步走入殿中。
　　乐阳公主和谢禾宁见她只身前来，身边连一位相跟着的侍女都没有，一时间皆有些错愕。
　　言云衿今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宫装, 袖口处绣着精致的云鹤图。听闻她出生那日有仙鹤停留在家中后花园，人们视其为祥瑞, 更是认为此女将来贵不可言。
　　言云衿迈入殿中, 向乐阳公主行了礼，“公主万安, 近来天气炎热太后娘娘挂念宫里各位王爷公主，特意赏赐些解暑酸梅用来煮水喝, 云衿今日得空便将公主的那份送来。”
　　她扭过头看向一边的谢禾宁, 笑吟吟的开口道，“谢姑娘也安好。”
　　乐阳对这位突然来访的太后侄女心怀疑虑，酸梅熬煮甜汤最开始是当初谢禾宁在熬药材时无意间发现的，因为味道极好这种喝法便被保留了下来, 成为她和谢禾宁姐妹之间的小秘密。
　　显然这种事太后娘娘并不会知晓，言云衿是如何知道的她不清楚, 但听下人说言云衿早早就知道谢禾宁在此, 显然是冲着谢禾宁有备而来。
　　“如此, 那便有劳言姑娘亲自跑一趟了，芸汐快将这酸梅带下去煮碗梅子汤来给言姑娘尝一尝。”
　　支走了屋内的宫人，谢禾宁顺着乐阳公主的目光望去，眼看着门缝收拢，站起身迎了上去，“听闻言姑娘是特意过来寻我, 想来是有要是想谈, 此刻屋内只有我们三人, 姑娘有事但说无妨。”
　　言云衿看向谢禾宁，她对这位谢姑娘并不感到陌生，但实际上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从前她一直在想将谢朝云比下去，能与元敬皇后比肩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此时站在她面前才恍然悟出滋味。
　　眉目清寂，白如瓷器，整个人像是一张水墨画，底色虽然是白的，却从中透着仙气。
　　“久闻谢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我想的那般，姑娘当真容貌昳丽，比起元敬皇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类似的话这些年谢禾宁听过太多了，她不排斥自己的皇后姑姑，只是不想外人总拿自己同长辈想比，她暗自叹了口气开口道，“言姑娘你今日前来......”
　　“谢姑娘，”言云衿打断了她的话突然正色的看着她，在她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跪下俯身道，“云衿今日前来和太后娘娘并无半分关系，是我自己有事相求于谢姑娘你。”
　　谢禾宁慌忙后退了几步，乐阳公主显然也没有料到被眼前变故惊的站起身，开口问道，“这可不是和规矩的礼数，你究竟是有什么事要说？”
　　言云衿抬起头，“我想求谢姑娘帮我救一个人。”
　　“求我救人，是什么人？”
　　“翰林院的编修谢延卿。”
　　谢禾宁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认识这号人物，正犹豫是不是谢家什么远方亲戚时又听言云衿说道。
　　“谢姑娘大可放心，谢延卿家远在永州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并非出自陈郡谢氏一脉，他与姑娘你毫无干系。”
　　谢禾宁不自地搅缠住腰上的束带，轻道：“那你为何求我救他，他出了什么事？”
　　言云衿抬起头，“他拒绝了太后娘娘赐的婚得罪了皇上，被赐廷杖之刑。”
　　“赐婚？既然是太后娘娘选他做你的夫婿，他拒婚三哥哥也是在替太后娘娘出气，你为何不去求太后娘娘反倒来找禾宁姐姐？”乐阳公主疑惑地问道。
　　“公主您有所不知，谢延卿他是钟太傅生前提携的最后一位学生......”
　　乐阳公主顿了顿，回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一号人物。钟太傅出自寒门，从政多年仍旧心系寒门子弟，总是每每会试过后总会亲自过去挑选优秀的学生加以提携，免得使真正的人才埋没在世家林立的官场里。
　　而这谢延卿便是受此恩惠由太傅亲选入翰林院，隆德十七年冬，麓安惨案，由太傅提携教育过的数十名官员学士死于这场灾祸之中，此事过后没多久钟太傅于朝堂之上撞柱身亡，以死明志。
　　侥幸逃过这一劫的除了受刑养伤的薛时卿，就只有这位当时被派遣去往顺天府的谢翰林。
　　钟太傅勤勉一生，虽只有一位关门弟子薛时卿，但多年来受他教诲的人愿跟随他为国效力的人不计其数，也算是桃李满天下。未曾想临了，还要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文人总是有风骨与傲气，这谢延卿必然是不愿与太后一党同流合污，所以冒着被杖毙的风险也要到皇帝面前拒婚。
　　乐阳沉默了一阵，“我知道他，可这同禾宁姐姐有什么关系？”
　　言云衿跪直了身，“就因为此事是皇上替太后娘娘出气，倘若太后娘娘出面制止不免会被人怀疑有意扶持文臣清贵，居心不正。可若没人制止，今日谢延卿必将会成为皇帝和太后娘娘之间矛盾的牺牲品，所以，云衿斗胆请谢姑娘你帮忙，救救谢延卿。”
　　谢禾宁朝前走了几步，伸手扶她起身，“你此番前来找我，应该是已经有了注意，需要我做什么你直说便好。”
　　“姐姐！”乐阳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意图阻拦。
　　言云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叹了口气犹豫道，“我知道公主和谢姑娘对我的身份还有姑母都心有防备，所以这一次云衿也是带着诚意前来，只要谢姑娘能出手相助我愿为公主解燃眉之急。”
　　“我？本公主能有什么燃眉之急？”
　　言云衿望向她，一字一句道，“岭北晏家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宫了，太后娘娘不会让您嫁与晏小公子，放任岭北同皇帝交好。所以，她可能不会让晏小公子活着出京。”
　　此言一出，屋内的两个人皆是陷入惊恐，面面相觑。
　　乐阳强稳住心神道，“你是说，太后会对晏瑜下杀手？”
　　言云衿点了点头。
　　谢禾宁见她神色镇定自若，问道，“言姑娘可有办法化解此事？”
　　她又摇了摇头，“姑母的性子总是说一不二的，我没办法说服她，但我想此事皇上和公主若是提前知道总要有所防备，我的胞弟和晏小公子年纪相仿，待晏小公子入京进入国子监读书后，我会叫弟弟跟在他身边影形不离，如此一来姑母便没那么容易得手。”
　　谢禾宁转过身咳了几声，摁着胸口平息了一阵，方对她道：“兹事体大，你为何违背太后的意思来告知于我们？”
　　她的声中带着一丝叹意：“置身事外，寒凉做人有时候是为了自保，我身为一介女流并不能左右家中父兄长辈为家族做出的决定。但是，我并非真正冷情之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朝廷陷入无休无止的内斗之中...
　　更何况...我还要救谢延卿。”
　　“你想让我做什么？”谢禾宁问。
　　言云衿徐徐说道，“我知道谢姑娘你和锦衣卫的徐指挥使是旧友，只要您在皇帝门前替谢延卿求求情，就说他是您家中旁支亲友，皇上看在您的情分上不会对他施以严刑，徐指挥使下手也自然会留分寸。”
　　谢禾宁笑了笑，“你还真是将我身边的人和事了解的透彻。”
　　言云衿摇了摇头，柔声道，“并非是云衿有意揣摩姑娘你，而是我看懂了皇帝。”她上前一步，拉住谢禾宁的手，颇有些感慨地说道，“谢姑娘，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听我一句劝，今日你做的决定是最正确的选择，不必因为过往的之事心中觉得亏欠而对皇上敬而远之。
　　这些年皇上后宫形同虚设，是因为他心里有你，人这辈子能有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不容易，不要像我一样等到了失去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余生活在悔恨与自责里。”
　　言云衿的话谢禾宁听得云里雾里，她的模样看着比谢禾宁还要年轻几岁，讲起话来却是一片老成，虽然她没听懂她那句“余生活在悔恨与自责里”，但经她这一番话，她明显感觉到数日来横在自己与心里关于李昌烨那道防线松动了几分。
　　“可你将这些事告知于我们，不怕东窗事发太后娘娘怪罪于你吗？”
　　言云衿向谢禾宁含笑摇了摇头，“我自幼学习德诫之道，视家族兴衰为己任，可后来我才发现，读书不该是使人被礼仪规矩所束缚，而是为了挺起脊背，在黑暗的世道中坚守自己的本心。人生若逆旅，若为行人，莫不畅快。我不愿再受家族桎梏，谨小慎微。这一次我想为自己而活，守护好自己心爱的人。”
　　平淡的语气中透着坚定，谢禾宁在她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此时方觉如梦初醒。她和李昌烨已经错过了三年，历经千辛万苦团聚，不该再困在往事伤痛中彼此折磨。
　　多日来心口中的烦闷此时竟然觉得烟消云散，谢禾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面前淡定从容的言云衿，缓缓开口道，“好，我愿意帮你。”
　　作者有话说：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言云衿不是反派，不是反派，不是反派哦！她可是神助攻！
　　最近要准备各种编制考试，白天要忙着做题，零点后的更新可能有些延迟，大家早早休息不要熬夜哈，欠下的一章会合并在下一章里一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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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强欲
　　咸宁三年五月初三, 正阳殿。
　　朝会将散时，彼时已经接替钟太傅任职内阁首辅的言阅忽然出列，奏请立后之事, 他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陛下，孝仁皇后去世已有一载, 如今皇后丧期已过, 大周国泰民安，中宫之位空缺已久该早日拟定人选, 以安社稷！”
　　大殿之上的那位年轻帝王眼神无波无澜地望向阶下众人，沉默片刻, 淡道：“孝仁皇后贤得, 亦是朕的发妻，她自过世之后朕宿夜难眠，册立继后一事就先暂缓吧。”
　　言阁老并没有就此作罢，继续说道, “臣知晓陛下您素来勤勉，从不沉迷酒色之中, 可您自登基以来后宫冷清, 即便继后人选尚需考察, 也当广纳妃嫔，替陛下您延绵子嗣。”
　　以阁老为首的众臣下跪请愿道，“臣等恭请陛下广纳妃嫔，延绵子嗣。”
　　朝堂之上众臣纷纷附和，曾玉堂等其余内阁大臣，虽不没有反驳, 但亦是不好多言只能随众附和。
　　李昌烨目光阴冷的看向为首的言阁老, 半晌后开口道, “此事由礼部承办后交于昭和长公主殿下把关，如此，阁老可否满意？”
　　新帝尚有名义上的继母在前，却将婚事交给不参与朝政是非的昭和长公主筹办，明显是当着众臣的面有意为之。
　　言阁老并不在意这位年轻皇帝的挑衅，神色如常道，“陛下圣明，新选入的妃嫔能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想来也能告慰孝仁皇后在天之灵。”
　　退朝之后李昌烨烦躁的回到御书房，不久后便宣了祝英过来。祝英进门时见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他脚边残余着茶盏碎片。祝英愣了愣，随即小步上前行礼请安。
　　李昌烨正在气头上，见他进来眉头皱的更深，指着跪着的太医怒道，“一个多月了，朕夜夜留宿未央宫，你开的那是什么药竟一点效果都没有，朕的太医院是养了一群废物吗？”
　　“陛…陛下，坐胎药是中成调理药，也因人体质而异，谢姑娘体寒入骨，的确是难以有孕啊！”
　　祝英上前一步低声替太医解围道，“回陛下，臣过问了太医院近期为谢姑娘诊脉的所有太医，谢姑娘体质比起从前在宫里时要差很多。”
　　李昌烨扶住自己抽疼的太阳穴，低头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
　　那太医顿时觉得如释重负落荒而逃，待人走后祝英重新替他沏了盏茶，放到李昌烨身边安慰道，
　　“陛下，子嗣也要看缘分，不能急于一时。今日朝堂之事臣也有所耳闻，既然陛下已经答应了言阁老挑选合适的女子入宫，想来他们也不会再为难谢姑娘。”
　　“朕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将她带到天下人面前的机会……”李昌烨揉了揉额角，又想起什么连忙道，“这几年究竟是发生什么了，她身子怎么这般差，已经入夏手脚还总是冰冷冷的。”
　　祝英思考了良久，最终犹豫着说:“臣听闻……臣也是听别人提起，陛下您与孝仁皇后订亲当日，谢姑娘曾在永宁侯府门前跪了一天一夜，臣还记得那天是冬至……她的病多半是那时留下的。”
　　“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道？赐婚的旨意下来的那天她不是已经离宫了吗？”
　　李昌烨还记得那天他接到圣旨时心里的焦虑，他尚未来得及穿外袍便连忙跑到长乐宫想同谢禾宁解释，想告诉她自己非她不娶，结果却没有见到人。
　　长乐宫的人告诉他，说谢禾宁于昨日告假回家，他想应该是府中有急事所以她才匆忙离开，等她回来自己再和她解释也不迟。
　　未曾想这一等竟是等了三年。
　　祝英顿了顿，“其中详情臣不知道，但臣猜想谢姑娘突然不辞而别多半和永宁侯脱不开干系。不过……陛下，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谢姑娘平安回宫与您团聚，便是万幸。”
　　李昌烨没有说话，祝英俯身拾起地上茶盏碎片时听见他幽幽开口，
　　“你口中听说的那个人，是傅沉舟吧。”
　　*
　　两日之后，昭和长公主进了宫来，特来探望李昌烨。
　　昭和大长公主是隆德帝一母同胞的嫡姐，淑嘉太后唯一的女儿，她同宫里那些眼高于顶，重视家世出身的人不一样，李昌烨年少被隆德帝训斥，被宫人欺辱时，她常常出手相助。
　　她为人洒脱肆意，敢爱敢恨。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女，最终遇人不淑婚后生活悲惨，在与驸马合离后，独自住在公主府多年不问世事，闭门不出。
　　李昌烨从前就很敬重这位姑母，只不过她后来鲜少入宫，见到的次数不多。想是时过境迁，昭和长公主也逐渐放下了当年心里的介怀，偶尔能出来走动了，如今在这京城里，也难得还有这位长辈偶尔与他说说话。
　　皇帝即将选妃之事已传遍了整个京城，一时间各家各户纷纷将自家女儿的画像庚帖送入宫中供礼部官员挑选。
　　昭和长公主从礼部呈上来的画像中大概随手选了几个，她尚未摸透皇帝的心思，没敢草率做决定。
　　“陛下若是真心想选妃，不如办一场赏花会，将京中各家各户的适龄的女儿都邀请过来，如此仔细看看，要比看那些没趣的画像好上很多。”
　　昭和长公主说这话时打量着皇帝的神情，想从他脸上捕捉些什么。李昌烨倍感压力，无奈只好照实说道，“有劳姑母替我操心，但……朕并不想选妃。”
　　“哦？这是为何？我见你后宫空空荡荡，怎么姑母在府中几年未出，陛下要潜心礼佛了吗？”
　　李昌烨笑了笑，“那倒不是，姑母莫要取笑朕了。”
　　“那究竟是为何？你正值壮年身边当有人陪伴侍奉才对。”
　　李昌烨有些难为情的道，“不瞒姑母，朕身边已经有合适的人了。”
　　昭和长公主笑道，“这是好事啊，是哪家的姑娘？那陛下为何不给她名分，让她能为陛下开枝散叶。”
　　“是……谢家的姑娘。”
　　昭和长公主微怔，“又是谢家的？是永宁侯的女儿？”
　　李昌烨打断她道，“不是的，是前威远将军谢洵之女，从前在宫里做公主伴读，自幼与朕相识，朕……一直心悦于她。”
　　这话有几分耳熟，昭和长公主想了想，从前她未成婚尚在宫中时，有一天她的那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跑来她宫里，抱住她的手臂一脸沮丧的坐在她身边。
　　她问他发生了何事，他也是这样回答她的。
　　“阿姐，我一直心悦于一个人，我每每见了她很是欢喜，可是阿姐，她将来要嫁的人是太子，而不是我……”
　　后来，她的弟弟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太子，也如愿的娶到了谢玉柔。新婚的那天，他喝的浑浑噩噩端着酒杯敬她，对她说，“阿姐，我好开心，比当太子还要开心。”
　　那时的她与驸马婚姻貌神合离，也是由衷的替她这个弟弟能娶到对的人感到高兴。
　　可她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情分仅仅延续了十年，谢玉柔因难产不久后便撒手人寰，自此素来勤勉的隆德帝一蹶不振，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
　　隆德帝驾崩的那一天，听闻他手中还握着谢玉柔的画像。
　　思及过往，总是怀有遗憾。
　　昭和长公主看着面前这个同自己弟弟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李昌烨，心下叹气“我明白你今日之举是何原因，姑母这一生空有长公主的名号，能做的事并不多，如今你想借姑母之手保护心爱的人，姑母会帮你这个忙。”
　　李昌烨拱手，“多谢姑母谅解。”
　　“但依姑母之见，赏花会之事还是要办，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的办，要让朝中人看到皇帝此次选妃的决心，如此才不会再有人惹是生非。
　　到时候，你也让你的那位谢姑娘一起过来，姑母也好借机见见她。”
　　“好，全凭姑母做主。”
　　*
　　长公主雷厉风行，赏花会就定在了三日之后，邀请了京城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之女。这前来赴宴的人非常多，所幸公主府足够大来容纳。
　　乐阳公主一早便派人套了马车接上谢禾宁前来公主府，多年没见昭和姑母，她显得十分激动。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谢禾宁见一旁一辆奢华的马车前围着四五个宫人，没过一会儿，一位宫装丽人在宫女的搀扶下从马车上缓缓而出，那是言云衿。
　　经过谢禾宁的一番劝解，李昌烨减轻了谢延卿的廷杖之刑，徐青芜也嘱咐了手下的人，行刑的位置都避开了要紧处，受的都是些皮外伤。
　　想来后续在言云衿的关照下，现在也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言云衿显然早早的便看见了她们，但人多眼杂她不好上前打招呼。
　　她向谢禾宁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跟着身边的人进入公主府。
　　公主府内湖边一处清幽雅致的园子，乐阳领着谢禾宁入府后府内家丁便将她们带到这里赏景品茗，隔着湖，可以清晰的看见那些王公贵族之女在对岸玩耍，荡秋千、扑蝶、放风筝很是热闹。
　　垂柳依依挡住了对岸人的视线，但谢禾宁所在的这边却能清楚看到她们的一举一动。
　　这位置视线好，显然是有意安排至此。但她没看到，隔着垂柳的右侧亭子里，当今圣上正身穿常服端坐在那边看向她。
　　没过一会儿，昭和长公主带着宫人走了过来。乐阳公主开心的蹦起来拉住她得手姑母姑母的叫个不停。
　　谢禾宁后退半步，规规矩矩的向昭和长公主行礼。
　　“姑母，你这么长时间没见到我，不想我吗？”乐阳公主拉着她的手撒娇到。
　　公主和李昌烨一样，都是自幼在宫里长大不受宠的孩子，唯有这个昭和长公主每每回宫时都会贴心的给每一位小辈送上礼物，也曾多次在她们被宫人欺负时出手相助。
　　于乐阳公主而言，她是这宫里除了元敬皇后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待到了如今，他们长大以后隆德帝现余下留在宫里的儿女已经没剩几个，昭和长公主膝下无子，对待隆德帝的孩子则是一视同仁看的如同亲生子一般疼爱。
　　昭和长公主抬手摸了摸乐阳的头，“你啊，都是要嫁人的人啦，怎么还这么小孩子脾气呢？”
　　她说着扭头看向还在跪着行礼的谢禾宁，“起来吧。”
　　大长公主同乐阳闲聊了几句后，看向对岸嬉笑的女眷随手一指，说道：“那位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是弘农杨氏之女，性情温婉大方，长的也讨人喜欢，若是能选上来给皇帝做个贵妃倒也合适。”
　　谢禾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人群之中的少女一身飘逸的春衫，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正喝着茶在与人闲聊，如大长公主所说，看着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闺秀之态。
　　谢禾宁心口微痛，即便在入宫之前她就多次安慰自己，李昌烨如今是皇帝，少不了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可如今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她还是觉得心中酸涩难忍。
　　原来她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大方，能毫不在意的和旁人一起分享自己的丈夫。
　　“谢姑娘觉得这位杨家女儿能否胜任贵妃之位？”
　　此言一出，亭内人纷纷低下头，昭和长公主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偷偷拍了拍乐阳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言。
　　谢禾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不过是个被李昌烨藏在宫里无名无分见不得人的女人，大庭广众之下不该出现失态。她点点头面上看着神色如常，淡道：“长公主殿下眼光甚佳，这位姑娘性格温婉又出身名门，想来定能侍奉好皇帝陛下。”
　　湖心亭的一侧传来惊呼声，李昌烨手掌捏破了酒杯，破碎的瓷片划伤了他的掌心，内侍吓了一跳一边拿帕子替皇帝包裹住右手，一边说着快叫太医过来，随后扶着李昌烨离开了亭子里。
　　昭和长公主隐隐听见那边动静，她没转头继续说道：“侍奉的好与不好不重要，终归是要看皇帝喜不喜欢，他若是不喜欢定然不会留一个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说对吗，谢姑娘？”
　　她的话点到为止，她想以谢禾宁的聪慧不该想不清这种问题。
　　寒暄几句后，昭和长公主说要带着乐阳去看戏曲，谢禾宁借口身体不适就先回宫了。
　　马车刚行出长公主府不远处时，她透过车窗看见前面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驾，上面挂着的灯笼上隐约写着傅字。
　　她叫停了车，沿着马车对着的方向约莫走了几步后，看见前方那个身穿玄色外袍，站的挺拔笔直的男人。
　　他左手手臂姿态看着有些僵硬，许是之前受伤严重还未痊愈。手腕处隐约露着半截纱布，而落在那雪白布料上的一抹红显得格外明显，那是一条来自普陀山的红色香灰手串。
　　谢禾宁晃了晃神，前面的人仿佛知道了她的到来，并没有转头，语气低沉的开口道，“他已经开始筹备纳妃立后了，你还要再坚持吗？”
　　谢禾宁乏累的闭上双眼，“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格。”
　　傅沉舟转回身，目光微闪，“即便是没有名分也要跟在他身旁吗？禾宁，他若是真心喜欢你，早在太学学生闹事平息之后便册封你为妃嫔了，如今的谢家也帮不了你，你执意留在他身边不过是一枚死棋。”
　　“死棋...也曾经是棋啊......”
　　谢禾宁看着傅沉舟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来，眼神下移开口询问道，“傅大人，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探望你，你的伤可有好些了？”
　　傅沉舟叹了气，“再过几日便可行动自如。”
　　“我......”
　　“别再说那些话了...禾宁...就算我求你......”傅沉舟伸手打断她，表情像是承受了极大地痛苦，“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禾宁，我不希望我对你的感情成为你的负担，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也不求你什么时候能走到我所在的方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愿意随时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愿意一直站在你身后，做你行到水穷处时最后的退路。”
　　“也请你，不要在说那些话了好吗，就当...就当是可怜我.....”
　　与傅沉舟分别后，谢禾宁心里总是感觉有说不出的堵塞，这世间最难还清的不是债务，而是人情，她这辈子欠傅沉舟的永远也还不清。
　　马车行驶转过一条街，便是永宁侯府，谢禾宁对这条路十分熟悉，正因为如此她放下车帘不愿在看见这个让她伤心至极的地方。
　　谁知刚行至门外便有人匆匆过来，拦住了车驾。
　　随后宫女采薇小声禀道：“姑娘，这人说要叫姑娘您下车。”
　　谢禾宁想应当是谢礽得知她出宫想借机和她见一面，毕竟自她入宫以后被李昌烨幽禁在未央宫出入困难，就连谢礽也未曾见上他一面。
　　谢禾宁不想见他，便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前行，不必理会。
　　谁知那人又上前了一步，拦在车驾前不让，坚持道：“请姑娘移步。”
　　采薇是个性子烈的姑娘，她壮了壮胆子瞪着这些人，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乐阳公主的车驾。”
　　那些个人依旧寸步不让，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令牌，举到谢禾宁面前，冷声道，“谢姑娘，陛下请您移步。”
　　谢禾宁看着那块印着龙纹的牌子，僵持片刻后，沉声吩咐：“停车吧。”
　　李昌烨坐在西苑她从前的房间里，轻眯着眼睛，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阴郁。
　　他不喜明黄色，所以每日穿的龙袍都是黑色的，用金线在胸前绣着的五爪金龙。那龙绣的栩栩如生，眼神中带着可怕的凶猛，虽然看着低调，实则不失威严。
　　谢禾宁被人请进来，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下人很自觉地退了下去，连带着把跟着她的宫女也拦在了外头。
　　冗长的沉默后，谢禾宁打量着这个熟悉的环境轻吁了一口气，沉声问道：“陛下您为何来了这里？”
　　李昌烨摸了摸陈旧的雕花床，“说起来，朕竟从未来过永宁侯府，也没见过你从小生活的地方。”
　　谢禾宁有些招架不住这样高深莫测的他，开口道，“这里也没什么不同，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回这边住了，平时都是杜妈妈帮忙打理。陛下，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宫吧。”
　　李昌烨再次抬眸，似笑非笑地望向她：“难得出来一趟，做什么又急着回去，这么着急让朕回宫，怎么他能来这里朕就不能来？”
　　谢禾宁皱眉：“陛下说谁来......”
　　李昌烨站起身，缓缓逼近她，“朕说得是谁，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问你，你方才去了哪里？”


第61章 相依
　　“满京城都知道昭和长公主今日办了赏花会, 遍邀京中各位适龄女眷本意就是替朕物色妃嫔人选。怎么，傅沉舟又想借着这个机会再来对你嘘寒问暖吗？”
　　李昌烨的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朕说过了，这次是你主动入的宫, 再想离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陛下, 我没有想过要离开。”
　　“那又如何？”李昌烨陡然拔高了声音，“你敢保证他没这么想过吗？您能担保他对你从始至终半分心思吗？”
　　谢禾宁抿了抿唇, 在他的质问面前哑口无言。
　　她这副淡淡地神情彻底惹怒了李昌烨，无论何时, 无论发生什么事, 她永远是这样一个人藏在心里，不愿和他透露半分。
　　她总是格外有主意，能一声不吭的同傅沉舟联手查当初西北兵败的案子，也能不辞而别孤身在外躲藏了三年。
　　李昌烨带着怒气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嗅到熟悉的檀香欺近，谢禾宁的心神都紧绷了起来, 如今的他喜怒无常, 分明这几天她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得到好转, 但变化却只在一夕之间。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才忍住了往后退的冲动，李昌烨抬起手，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
　　谢禾宁倏然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李昌烨拉进屋内, 没等她反应过来喊出声, 便已被他重重甩到了床上, 她的后背硌得生疼，眼眶瞬间就红了。李昌烨却已经不管不顾地欺身上来，用力将她禁锢在床上。
　　谢禾宁逛了神，她不自觉的环顾四周。这里是她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身边就是年少时父亲母亲哄睡时所坐的位置。
　　不行！不能在这里！
　　可李昌烨顾不得她的挣扎，凶狠滚烫的舌头闯进来横冲直撞，蛮狠地夺取着她的唇舌，不断吮吸着她嘴里的津液，谢禾宁瑟瑟发抖，退无可退，几欲窒息。
　　她的嘴唇在刚才在与他唇齿碰撞的激烈纠缠中被磕破破了，李昌烨盯着那一抹红，只觉得隐藏在身体里的暴怒嗜血的一面都被勾了出来。
　　他从在湖心亭里听见谢禾宁对自己选妃一事毫不在意的那一刻，就想如现在这般将她困在自己怀中凶狠的亲吻。
　　他要让身下的人那幅永远是淡淡的神情因他而产生变化，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都要属于他。
　　李昌烨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谢禾宁虽眼尾泛红，却依旧强忍着不发一声。他要她与自己面对面，把她脸上全部神情都尽收眼中。
　　李昌烨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紧闭着的双眼睫毛在微小的颤抖，
　　她怎么长成了这幅让人着迷模样？
　　李昌烨幽沉双眼里闪动着急躁的亮光，他把谢禾宁牢牢固定在身上。两个人都在喘息，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谢禾宁发髻逐渐松散掉，在那剧烈的颠簸里攥皱了李昌烨的衣，一阵阵地颤抖。
　　这块含了许久的羊脂玉依旧是冷的，但光滑细腻。他沿着那块玉的纹路上下抚摸，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大了几分。
　　他另一手摸着谢禾宁的面颊，两个人凑得很近，共同喘气，把对方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他紧紧握着掌心里的那块玉，肆意的起伏宣泄。
　　待到一切平息，理智回笼李昌烨起身时见床上面若有若无的血丝，心脏猛地一缩，在看向床上的人全身上下处处清晰可见的青紫，李昌烨双瞳狠狠一缩，仅仅一瞬他便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凉了个透彻。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突然想起之前谢云铮进宫时同她说起的那句话，
　　“可是阿姐，他对你并不好。”
　　怎么会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是他最心爱的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许多年的人，是他发誓要用一生去照顾的人。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呢？
　　谢禾宁脱了力，安静的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她嘴角边还余着方才欢爱时留下的齿痕。
　　李昌烨抬手摸了摸那一道道印子，小心翼翼地问，“痛吗......”
　　谢禾宁仿佛没听见一般，偏过头去，紧闭着的双目里滑下一道泪水。
　　侯府当夜被派人拿了牌子去宫里请太医，彼时谢礽正坐在书房批改公文，听到下人的回禀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谢禾宁在宫里过得并不如意，他不过是装作不知道罢了，毕竟自永宁侯谢淮中风后如今的谢家已经没了当初的那般鼎盛之势，他一介文官出身，任职户部左侍郎手上没有实权，并不能为这摇摇欲坠的家族带来转机。
　　他对他的这个四妹妹说不上喜欢，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她脾气秉性谢礽还是知晓些的，谢禾宁虽平时看着柔弱讲话也温婉，但骨子里却是个坚韧有大义的姑娘，不然他也不会贸然将她寻回来送到李昌烨身边。
　　谢家的姑娘，一个两个都折损在皇宫里......
　　谢礽放下手中的笔，低头合眸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虽然他们正院离西苑有些远，但总觉得恍惚间仿佛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女人痛苦的呜咽声。
　　*
　　太医匆匆赶来永宁侯府，李昌烨守在床边隔着帘子看着太医替谢禾宁诊脉，满屋中弥漫着热烈的情。欲气氛，老太医跪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了，一一嘱咐着后续修养事宜。
　　“行了，朕知道，你去开药吧。”
　　谢禾宁意识昏沉，这一场激烈的情/事将她的体力透支，李昌烨端来药后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顺着唇边一点点送进去。
　　喝过药后李昌烨把她抱去了浴房，替她清洗后轻柔的涂上药膏，看着谢禾宁憔悴昏睡着的模样，他心里十分不好受。他将她拥在怀里，一点一点亲吻着她尚有余红的眼角，许久之后，在她耳边轻声一叹：“阿宁，是我错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次日午时，谢禾宁方才醒来。她微微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痛难忍。
　　中衣已经被人换了新的，身上也是觉得清爽，谢禾宁迷迷糊糊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屋子里很暗，但透过遮挡的窗帘缝隙尚能辨别出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
　　她没看见李昌烨，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强撑着身体正准备下床时，见李昌烨蜷缩在地上靠着木床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床，蹲在李昌烨面前，看着那张俊朗精致的面容。
　　谢禾宁暗自叹了一口气，抬手缓缓去触碰他紧缩的眉头。肌肤相触仅仅一瞬，李昌烨便惊醒了，一双黑瞳正对上谢禾宁的眼睛。
　　“怎么没上去睡？”
　　李昌烨紧盯着她，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随后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耳边委屈道，
　　“你怎么都不怪我，阿宁，我对你这么不好你怎么都不怪我？”
　　谢禾宁伸手安抚着他的脊背，他们是这皇城里靠相互依偎报团取暖的两个人，他懂她谨小慎微，她知他心中苦楚。
　　她已经过了双十年华，他们都已经不再年少了，更应珍惜当下，珍惜彼此才对。
　　“我曾以为只有我爬的够高，当上太子，当上皇帝才用能力保护好你，能三媒六聘十里红妆的将你娶进门。可真到了那一步我才知道原来做皇帝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当初若早知如此还不如放弃这一切我带你走，我们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寻常夫妻生活......”
　　李昌烨紧紧地握住谢禾宁的手，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当初他就不该走夺嫡的这一步，他就该按着自己原来的路径，待隆德帝百年后某个逍遥王爷带着谢禾宁云游四海，永远将她绑在身边，让她一辈子都只能属于自己。
　　什么江山，什么皇位，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好与不好与他何干？他为何要替之担着？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过一个谢禾宁。
　　李昌烨双手紧握着她的肩膀，眼神坚定的看着她，良久后他开口道，
　　“阿宁，你信我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的假象，除了你，我这一辈子谁也不要。”
　　谢禾宁点了点头，抬手轻抚他的眼睛，心中压抑着的多年的委屈与酸涩在此刻化作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伏在李昌烨肩上小声哭泣。
　　两个心避无可避，时隔三年，他们终于卸下伪装坦诚相待的拥抱在一起，一如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第62章 风起
　　咸宁三年, 五月初十。
　　天方亮，大街小巷便已响起了人声，京城许许多多的百姓聚在贡院门外, 等待着会试放榜。
　　受北方雪灾影响，今年这一场会试举办的比起以往晚了些, 放榜时间更是延后了一个月。不过这次是新帝登基后举办的第一场会试, 参与的人数翻了一番不说，意义更是非凡。
　　前来看榜的百姓, 以及王公贵族的马车仆人更是挤满了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时辰一到，贡院的大门被打开了, 衙役将黄榜张贴起来, 顷刻间所有百姓都涌了上来，试图在密密麻麻的上榜者名单里，找寻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更是有人守在黄榜附近，见有中榜之人连忙拉住企图为自家女儿寻一名半只脚踏上青云路的好夫君。
　　春闱放榜的结果一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李昌烨批阅奏折时, 祝英抄录了中榜之人的名单呈给他看。
　　“今年参考人数比起以往要多了许多, 臣见其中有好几位才华横溢的贡生，待到殿试过后陛下您可以亲自挑选一番，选几位可塑之才来培养。”
　　李昌烨点了点头，他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如今朝堂之上多的是攀附言氏一族之人，他想避开言阁老培养自己的人脉, 就必须亲自从这批贡生中入手, 以免他们最后成了言阅的门生, 受他差遣。
　　“这份名单送去给老师一份，叫他也帮朕参谋一下哪些是可用之才。”
　　“臣，遵旨。”
　　祝英握着那份名单犹犹豫豫地站在李昌烨身边，并没有离开。
　　他不知该不该开口，几番思索后缓缓道，“陛下...今年翰林院新选进来的庶吉士如何处理？”
　　李昌烨微微皱眉，像是不明白祝英问这话什么意思，“和以往一样，谁选进来做谁的门生，统一入学学习三年，考核合格后再分配官职。”
　　祝英半晌没说话，李昌烨抬眸瞟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嗯...陛下，翰林院有一位已经连续三年考核成绩优异，尚未授予官职......”
　　李昌烨手上一顿，他放下来笔，脸色一点点阴郁起来。
　　祝英见此连忙行礼，“陛下，我朝自建立至今从未有庶吉士通过考核却不授予官职一事，这些年傅翰林虽已经通过考核，但早课晚学从无一日缺席，更是毫无怨言。如今新的一批庶吉士即将入翰林院，傅翰林难免会受人指指点点。
　　再加上刑部尚书傅司兴在位多年兢兢业业，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满，陛下就算看在傅尚书的面子上，也应加以宽宥放他儿子出翰林院。”
　　李昌烨面上依旧是冷冷地，祝英有些摸不准他的脾气，唯恐今日之言惹怒了皇帝，跪了良久也没敢抬头。
　　“这话，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受别人之托？”
　　祝英将身子弯的更低，“臣昨日前往刑部送文书时，刚好撞见傅尚书发火教训儿子，臣从他们只言片语中大约猜想到是因为此事。
　　陛下，当年薛大人和傅翰林一同考入翰林院做庶吉士，他们更是有京城双壁之称，如今薛大人已入内阁，而傅翰林却在原地徘徊，傅尚书心中不悦也是情有可原。臣今日所言一切都是为陛下您着想，绝无半点私心，也未曾受人之托，还请陛下明鉴！”
　　李昌烨抬手扶额，叹了一口气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此事等殿试结束后在解决吧。”
　　然而谁也没想到，还未等到殿试到来，风雨便已经悄无声息的接近。
　　次日早朝，都察院御史崔进突然站出来，弹劾今科会试中的两位考官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徇私舞弊。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议论纷纷，众大臣面面相觑。
　　有几个胆子大的上前指责崔进空口无凭，造谣生事。然而崔进是个脾气倔的，当即就将头顶的乌纱帽摘了下来，用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察，还众贡生一个公道！
　　崔进所弹劾的两位考官皆是言阁老的门生，他又是此次会试的主考官，此事虽明面上同言阁老并无半分关系，可朝堂众人的眼睛还是纷纷望向了站在前排，神色如常的言阅。
　　整场闹剧中曾玉堂一言未发，他仔细打量着这群人时，眼神无意间同龙椅上的那位皇帝相碰。
　　师生二人对这熟悉地情景心照不宣，李昌烨冷静自如下令派三法司共同彻查此事，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真相。
　　科举舞弊的消息一经传来，一时间整个京城流言四起，那些落榜的学子群起而奋之，纷纷聚集起来向朝廷讨要说法。
　　即便是朝廷派人下去安抚，也阻挡不了贡生恼羞成怒，他们不顾劝阻将事情越闹越大，甚至同维持秩序的衙役起了冲突，很快场面乱作一团，更是发生了踩踏事件，造成好几名年纪小身体弱的人受伤。
　　徐青芜特意从锦衣卫办差大院出来，虽说这些事不归锦衣卫官，可他从这似曾相识的混乱的场面中敏锐的觉察到了微妙之处。
　　他揉了揉脖颈，觉得背上已经痊愈的廷杖伤又好像疼了起来。
　　还未等到他将此事告知李昌烨，有学生混乱之中撞到禁卫军的长刀之上，当场血溅三尺。
　　这一撞，撞破了其余学生的理智，他们纷纷奋起攻之，无奈禁卫军只好将闹事的学生先行关押拘禁。
　　中了榜的贡生正在接受三法司的追个调查，落榜的学生因为闹事被关押，整个京城陷入一片诡异的气氛当中。
　　得知消息的李昌烨气怒交加，因丈田令受阻碍一事，前任内阁首辅钟勉于朝堂之上撞柱而亡，以死明志。
　　后又因他登基后为了稳固根基，排除异己，将许多依附谢氏和言氏的官员加以打击，如此种种就已经让许许多多的文臣和读书人对他不满。
　　他登上皇位后的第一次会试，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稍有差池，只怕要让天下读书人彻底对他这个皇帝失望，对朝廷寒了心。
　　然而事情闹到这里还不算结束，次日一早言阁老当着众朝臣的面脱掉官服，自请停职。待事情调查清楚后，若是与他摆脱不了关系便任凭三法司处置，若是没有，便辞官反乡，从此在不涉足朝政。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更是有许多官员站出来替言阁老打抱不平，李昌烨冷眼看着朝堂下这些义愤填膺的官员，不断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三法司查了多日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指正言阅，李昌烨握着龙椅的手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看不出来这是言阅以退为进的激将之法。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中午发～
　　故事中众朝中官员在隆德年间和新帝登基后官职发生的变化给大家汇总一下，以便观看。
　　徐青芜   锦衣卫千户→锦衣卫都指挥使
　　祝英      内学堂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
　　薛时卿   翰林院庶吉士→文渊阁大学士
　　傅沉舟   翰林院庶吉士→（暂不剧透）
　　钟勉      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兼太傅→身故
　　谢礽      翰林院编修→户部左侍郎
　　言阅      吏部左侍郎兼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
　　曾玉堂   吏部右侍郎兼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


第63章 鱼汤
　　李昌烨被前朝这场闹剧搅和的心烦意乱, 一连几日内侍派人送往未央宫的消息都是叫谢禾宁不必等候，陛下宿在御书房。
　　这日晚上，谢禾宁在得到同样的通禀后, 有些担忧李昌烨过度劳累，便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鱼汤想送过去给他做宵夜。
　　这段时间她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整日在房间内昏昏沉沉, 若是偶尔能出来走动时方才觉的耳清目明些，但她性子冷, 一向不爱热闹。
　　谢禾宁和宫女采薇一起打着灯笼，带着新熬好的鱼汤到达李昌烨书房门前时, 他正在与官员谈话。她不想上前打扰, 便告诉宫人暂时不必禀报，她在外等候便好。
　　今早下过一场雨，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清冷的月光铺洒在庭前, 衬得周围清亮亮的，也衬得谢禾宁映在水洼里的倒影又薄又好看。
　　徐青芜自门外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晃晃悠悠的走进来, “美人提灯, 这么晚了叫下人来送东西就行，外面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少走动的好。”
　　谢禾宁转过身，见他身上还配着刀，笑了笑，“说起来, 自打回来以后一直都还没机会去见见你, 你的伤可好些了？”
　　“你还知道关心我啊？”徐青芜抱着手臂, “我还以为你满脑子都是里面那个人呢。”
　　“嗯，也不是……回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那确实，你入宫这几个月，我快把平常一年的活都干出来了。”
　　……
　　徐青芜觉得她有意思，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禁逗，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唉对了，你之前找我关照的那个谢延卿和你是什么关系，以前没听清谢家还有这号人物。”
　　谢禾宁侧头，“你消息这么灵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他和谢家有没有关系你还不知道嘛？”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徐青芜说，“不过我提醒你，这人城府极深，我看不透他。据说他出身寒门，后来受钟太傅提携才有今天，可隆德十八年发生了一件大事，麓安惨案。”
　　“麓安惨案？”
　　她只知道隆德帝晚年昏庸，导致朝政被谢言两家操控，而谢言两年争斗不断，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朝野上下乌烟瘴气，乱作一团，但她并不知道这同谢延卿有什么关系。
　　徐青芜点了点头，“那会儿你已经不在宫里，有人控诉麓安书院有叛国之人，几十名受太傅提携的学生都被抓入诏狱，大多不堪受辱咬舌自尽。后来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钟太傅于朝堂之上撞柱而死，以证清白。
　　我查了当年的外出记录，当时这个叫谢延卿的被派往外地做编修，所以成为了此事件中除薛时卿以外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人。
　　但奇就奇怪在这里，同为受太傅提携的门生，其他人宁死不屈，而他虽侥幸逃过一劫，此后非但没有想着为太傅报仇平反，还主动攀附言氏一族。”
　　谢禾宁想起当初言太后放弃让言云衿嫁入宫里，放弃做侯府正室夫人，而选中了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谢延卿，想来就是看中了他这个人识时务，想培养他将来做可用之才。
　　“可谢延卿拒绝了太后娘娘的赐婚呀，”谢禾宁不解的皱眉，“陛下还赐了他廷杖，你应当是知道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是怕影响自己以后的仕途。”徐青芜歪着脑袋，“太后她老人家想靠为自己侄女选夫婿来拉拢人脉，王侯将相也就算了，谢延卿出身低微。他日咱们这位陛下给言家姑娘封个郡主什么的当一当，我朝驸马无实权，谢延卿的这条青云路就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架空了。”
　　原来是这样……
　　见谢禾宁有些错愕，徐青芜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浪荡的模样，“听不明白了吧，这官场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你道行太浅，还得在学着点……所以说我劝你不要插手此事。”
　　“你父亲，也是因为此事受连累的吗？所以你才留下来接替他的位置？”
　　谢禾宁算了算，她离宫那一年徐青芜尚且为锦衣卫镇抚使，且徐政稳坐都指挥使多年，并无差错，想来是受到此事影响。而徐青芜从前便说待徐政辞官后要带着他游山玩水，归隐山林。
　　他大仇得报，的却没必要困在这宫里一辈子，除了为保父亲，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徐青芜嘴角的笑一点点暗下来，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最终勉强笑了笑道，“也不全是。”
　　御书房的房门被打开了，有官员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迅速退到一旁。
　　待人走远后，徐青芜冲她挥了挥手，“行了，快去吧，别让咱们陛下等急了。”随后他指了指谢禾宁手中的食盒，“我帮你这么大的忙，还挨了板子，下次记得带我一份！”
　　谢禾宁掩面笑了起来，随后在随行宫人的帮助下从食盒中拿下一层，递给徐青芜。
　　“本就带了你的份，你不来我也是要叫人送过去的。”
　　“你这丫头，还是和以前一样懂事啊！”徐青芜接过那透着香味的鱼汤，猛地吸了一口气，“嗯……这熟悉的味道。”他摆摆手，随后提着食盒大步离开。
　　谢禾宁在宫人的带领下进入御书房后，见李昌烨正垂首合眸双手支撑着头。
　　谢禾宁轻柔的放下手中的食盒，走上去为他按了按头上的穴位。
　　李昌烨逐渐舒缓了紧绷的神经，他伸手抓住谢禾宁的手。将他拉至身前，开口道，
　　“等很久了吧？”
　　“也没有，遇见了徐大人就聊了一会儿。”谢禾宁抬手抚摸上他的眼睛，心疼的说道，“陛下看着憔悴了许多。”
　　“我也觉得你比刚入宫时清瘦了，”李昌烨环抱住她得腰身，“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摇了摇头，“可能是天热越来越热了……我没事的陛下，倒是你，朝政虽繁忙，也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李昌烨靠着她，默默的点了点头。
　　谢禾宁回抱住他，“太后那边，陛下这几日有过去请安吗？”
　　他没有说话，谢禾宁想了想继续说道，“朝堂之事，我不懂，但目前的形势皆是冲着言阁老而来，无论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在这个时候陛下也不能同太后娘娘关系闹的太僵……”
　　谢禾宁的手轻柔的摸过他硬朗的脊背，“科举舞弊历朝历代都有，并不是一件稀奇地事情，此次无非是有人想借机煽风点火而已。
　　上位者的斗争不该让学生成为牺牲品，最重要的还是安抚学生，只要不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其余的一切都是小事。陛下您英明神武，自然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良久，李昌烨靠在她胸口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把头靠在她胸口，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低声道，“有你在身边，总是格外让我安心……”
　　谢禾宁起身，将一旁食盒里带来的鱼汤盛出来一碗放到他前面。
　　碗里的汤汁洁白浓稠，李昌烨盯着那鱼肉看了许久。
　　他嗅着熟悉地香味，恍恍惚惚间觉得他们仿佛回到三年前，也是在这样繁忙的夜里，谢禾宁担心自己劳累，总是亲自熬鱼汤送过来。
　　所幸，兜兜转转，他想要的那个人如今仍留在他身边……
　　李昌烨从谢禾宁手中接过汤匙，小口小口的喝着。鱼肉嫩滑爽口，是他最喜欢，永远也喝不够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她，“怎么就一份，你没给自己留吗？”
　　谢禾宁笑了笑，“我吃过了陛下，本来带了两份过来，路上送了徐大人。”
　　“又是他，以后他想吃叫他付钱来，一百两黄金一碗。”
　　她笑着替他在碗里添了一勺汤，没有说话。
　　李昌烨手中的汤匙在碗里搅动了几下，
　　“算了，直接从他俸禄里扣吧……”


第64章 贪欢
　　几日之后, 李昌烨下令将闹事的落榜学生放了出来，重新开启会试。
　　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风波，看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眼里仿佛和以往科举舞弊没什么不同, 安抚了朝中大臣不说，每日照常早朝前亲自去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从无一日迟到, 让人挑不出毛病。
　　都察院的人虽因为三法司没能尽快查明真相而感到不满，但毕竟科举重开, 他们也不再揪着此事不依不饶，就放任那群人慢慢查去吧, 时间长了总会头绪。
　　在此事中最为疑虑地当属言阁老, 三法司没有任何证据能指正于他，他放出狠话要辞官还乡本想借机反将小皇帝一军，营造一个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却平白受人构陷，受皇帝怀疑的形象。
　　却未曾想, 李昌烨压根不提此事，三法司也没能做出他清清白白与此案无关的解释, 如今他是狐狸没逮到, 反惹一身骚！
　　言阁老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 默默忍下这口气，再另寻时机。
　　这天夜里，刑部尚书傅司兴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御书房，他将审查出的结果呈到了李昌烨面前，此事涉案考官一共两名，由于间隔时间太久涉及取中贡士人数尚未能确定。今年今科取中的贡士有近五百人, 要是想从这些人中逐一询问实在是有些大海捞针。
　　刑部尚书禀道：“陛下, 此番虽然已经查明徇私舞弊之人, 但得您指示臣并没有打草惊蛇，不知接下来陛下您要如何处置呢？”
　　李昌烨看着手上的奏书，沉声问道：“可有确凿的证据指向言阁老？”
　　刑部尚书拱手摇了摇头。
　　李昌烨微微皱眉，“无碍，经此一事他们定然以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从而有恃无恐，之后重启的会试和殿试仍让他们来负责，三年一次的科考，言阁老不会这般轻易放弃笼络士人的好机会，到时候露出马脚，再一举歼灭也不迟。”
　　“陛下英明。”
　　李昌烨放了奏书，望向他，“此番若是事成，爱卿功不可没，若是有什么需要人手的地方，或是为难之处尽管提便可，朕定然全力支持。”
　　闻言，傅司兴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李昌烨抬眸打量着他，声音放缓了问，“傅尚书，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傅司兴暗自叹了一口气，随即跪在御前开口道，“回陛下，臣的确是有事相求...臣发妻去世的早，如今臣年过五十，膝下只有沉舟一子。犬子虽愚钝，但为父者总是要替小辈们的前程多考虑些，他入翰林院做庶吉士已有五年，臣斗胆请陛下开恩，准许犬子离开翰林院。”
　　李昌烨静默许久后幽幽开口，“傅尚书此话言重了，傅公子才学过人，早先同薛大人更是有京城双壁之称，在翰林院多年考核皆是一等，又怎能是你口中愚钝之人。
　　此事本就是朕小人之心，原本打算殿试结束后再为傅公子谋出路，既然你现在开了口，那就...那就授予傅沉舟刑部侍郎之职，一来有人能帮你打理刑部，二来也算朕对他的补偿吧。”
　　此言一出，一贯冷静自若的傅司兴手指微微颤抖，随即叩首道，“臣替犬子谢过陛下隆恩！”
　　“不过......”
　　傅司兴抬头，心惊的等待着皇帝后半句话。
　　“入职的事就先暂缓等到殿试结束后再领牌子也不迟，以免被人瞧端倪打草惊蛇。”
　　“臣遵旨！”
　　*
　　谢禾宁晚上在长乐宫用过饭，同乐阳公主聊家常时不知不觉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她见外面起了乌云，觉得兴许是要下雨了，便同乐阳公主告了别。
　　夜里寒凉，她身体不好，采薇贴心的为她披上外衣。没走几步淅淅沥沥的雨便落了下来，谢禾宁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就由采薇撑着伞，一主一仆进了雨中。
　　两个人沿宫道没走多久，听到后边的脚步声。采薇错开一步，见是皇帝的马车过来，在她们面前停下。她正准备行礼时突然见轿子中伸出一个黑色龙袍的有力手臂，一把将谢禾宁拉进轿中。
　　采薇错愕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尚未回过神，那马车便快速的从她视线中离开，留她一人呆呆的站在原地。
　　谢禾宁被吓了一跳，此时被李昌烨搂在怀里仍旧不忘掀开车帘看一看后面的采薇。李昌烨怕她淋着将她搂回来，摸见她手指间一片冰凉。
　　“很冷吗？你手怎么这么凉？”
　　谢禾宁回过神点点头，“在外面站的久了。”
　　李昌烨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别看了，夜里有侍卫执勤，她自己会回去的。”
　　闻言，谢禾宁方才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
　　“陛下，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李昌烨捏着她白嫩的手指随口答道，“暂时没什么大碍了......”
　　谢禾宁靠着马车内软垫一角，“此次虽然没有起波澜，但他们一定会另寻机会拉拢士人，还是不能大意——”
　　李昌烨捏住谢禾宁的下巴，拉向自己，偏头吻住了那抹朱唇。马车内空间小，他欺身上来谢禾宁只好身子后仰，一手在后摁着车上的软垫，另一只手撑在李昌烨的身上。
　　最近朝中事务繁忙，他们有好几日没见了。
　　李昌烨一手环紧谢禾宁，把人贴在自己跟前，亲吻着同的面颊。摸索间谢禾宁的衣衫被扯开了些，她顾及前面有人，强忍下口中的喘息声。
　　“陛——下，陛下，我们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谢禾宁伸手无力的抵在他胸前，李昌烨吻住她的耳垂，在那处低语，“叫我什么？”
　　谢禾宁发间的玉珠跟着晃荡，她几次开口欲回答他，都被喘息打断了。她望向他的眼睛里带着薄雾，迷人又好看，那般神情似乎是迷茫的懂又不懂地望着他。
　　李昌烨一只手掐住她的腰身，“叫人......”
　　“阿烨......”
　　又新的一年，李昌烨掩埋在身体里多年的欲望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显得格外躁动，似乎只要于她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碰在一起，那股火就不断蹿着他，想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次日一早，京西山脚下的一座宅子里，谢禾宁躺在榻上身上潮湿的暧昧尚存。
　　昨日到达这里时，她被李昌烨用袍子笼罩着抱进屋里，李昌烨浑身用不完的力气都企图在这一晚发泄在她身上。
　　此时天刚蒙蒙亮，窗外依稀可以听见多种鸟的叫声，李昌烨站在院中为鸟，清晨的凉爽将持续了一夜的亢奋逐渐平复，随之而生的是一种放纵后的放松和平静。
　　他伸手给最后几只鹦鹉为了一把粮，随后转身进入屋内。
　　谢禾宁躺在榻上搭着被，神色看着有些憔悴，洁白的肌肤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红痕，更惹人怜爱。
　　她听见声音，缓了缓微睁眼看着李昌烨，哑声说：“陛下，该回去上早朝了......”
　　李昌烨坐在她身边，轻抚她的脊背，说：“不急，时候还早。”
　　谢禾宁嗯了一声，“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他们这样平静地对视着，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
　　李昌烨把头枕在谢禾宁腰上，低声说，“等我退了位，我们就离开京城寻这样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一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谢禾宁轻笑了下，“陛下你离开过京城吗？”
　　李昌烨想了半晌，委屈的摇了摇头，随后问道，“江南是不是真的比京城有趣多了？”
　　谢禾宁说：“我快不记得了......”
　　他们相视一笑，李昌烨抬起谢禾宁的下巴，注视着她，说：“要是能快些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我就能早点退位，趁着还能走动陪你游荡天涯海角。”
　　谢禾宁想起每日早膳后那晚苦涩的汤药，心口微沉，笑容僵在了嘴角。她伸手摸过李昌烨的发顶，“会的，陛下一定会有自己称心如意的子嗣的......”
　　李昌烨闻言笑了笑，寻着她的朱唇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外面天色大亮，鸟叫声此起彼伏，两个彼此相爱的人此时避开了世俗，肆意的纵□□海，享乐贪欢。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零点准时～


第65章 冤情
　　酉时三刻, 李昌烨正在准备用膳时内侍突然通知曾阁老前来，他连忙站起身出门迎接，见远处曾玉堂身穿灰褐色常服, 迈着稳健的步伐提着酒壶走来。
　　李昌烨下了台阶过去扶着他笑着问道，“老师可是听到小厨房传膳了, 特意带着酒过来找我？”
　　他对曾玉堂一向敬重, 多年来一直以学生之礼相待，在曾玉堂面前也都是自称学生。
　　曾玉堂笑了笑, “今日得空，又听闻陛下在书房用晚膳, 正好有些事想和陛下聊一聊就过来了。”
　　二人进入殿内, 内侍快速的摆好席面，贴心的退下去替师生二人关好了门。
　　李昌烨为曾玉堂倒了一杯酒，曾玉堂接过小口抿了一下随后说道，“科举之事, 陛下做的很好。您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固, 此时无论是与言阁老起正面冲突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 老臣还是要提醒陛下一句, 会试虽然已经重开，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如何都要确保科举公正顺利的进行，不能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李昌烨拱手道，“昔日得您教诲，上位者不可使学生成为夺权的工具, 我早已铭记于心。此番会试重启, 不仅安排了锦衣卫层层搜捕, 更是从翰林院挑选了十位廉正官员监考，老师放心，这一次并不会再出差池。”
　　曾玉堂一手摸着斑白的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陛下有心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李昌烨想象中的顺利，科考当时虽然风平浪静，可到了放榜之后方才瞧出端倪。
　　由于考试时考官看不到试卷上学生的姓名和籍贯，殿试结束时方才发现录取的五十一位进士，竟全部来自南方！
　　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待到了传胪唱名后，顺天府尹给今科状元沈从安插花、披红绸，沈从安骑上御赐的高头大马带领诸进士拜谢完皇恩，从奉天殿出发，到长安左门外观看张贴金榜及回府时，一伙身穿贡士服的北方贡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在了沈从安面前。
　　他们显然经过筹谋，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敲击登闻鼓鸣冤，另一部分人指责中进士的这五十人买通官员行舞弊之举。一时间场面一异常混乱，而高中状元的沈从安也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待到人们反应过来时这群读书人已经打成一团。
　　顺天府尹连忙通报了消息，没到半刻钟，徐青芜带着的锦衣卫和京城禁卫军赶来，这才阻止住这场闹剧。
　　然而这群北方考生当场呈上朝中官员徇私舞弊的来往书信，条条指向高头大马上的那位状元郎。无奈徐青芜只能将其先行押入诏狱。
　　这事北镇抚司只负责审讯，问了三天三夜后并没有从沈从安嘴里得到什么消息，便交给刑部接手。
　　沈从安已经由诏狱转到了刑部大牢，傅沉舟在老方的带领下走近大牢时，他正躺在铺着草席的石床上艰难喘息。
　　他单薄的衣服混着血水粘在身上，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肤，脚裸间伤可见骨。
　　北镇抚司的人得了徐青芜的命令，没有对他用刑，他这一身伤应当是游街时被冲上来的落榜生打的。
　　傅沉舟别开眼，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太医前去诊治。
　　想是因为处理伤口时的疼痛，沈从安意识有了几分清明，口中低声唤着，“水...水……”
　　傅沉舟拿起一旁的水壶到了一杯水，避开他的伤口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沈从安喝的急了，被呛了一下，全身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咳嗽都开始疼痛了起来，人也就这么被疼醒了。
　　他道了谢，勉强支撑起自己不想让暴露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更不愿让身上的肮脏血水沾到旁人衣服上。
　　侧过身时，借着牢房里微弱的烛光看向身后的人，突然虚弱的笑了笑，“是你啊。”
　　“你认得我？”傅沉舟有些惊讶。
　　“江岸一叶舟...满京城有几个不识得傅公子你的呢。”沈从安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给他包扎的太医，“我乃戴罪之身，傅公子这样并不合规矩。”
　　傅沉舟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无碍，我知你没有舞弊。”
　　沈从安听到这句话，眼眶转瞬间就红了起来。他转过脸，背对着傅沉舟盯着石墙道：“可他们都不相信......”
　　傅沉舟后退半步，没有说话。
　　沈从安看着映在墙上的影子远了几分，顿了一顿，低语道，“这几日事情闹得这般大，傅公子也应该是对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有所了解的。只是...我不明白，那么多来自京城的学子，为何独独选中了我？”
　　“我的家乡在江州，母亲是贱籍出身，所幸当时元敬皇后诞下皇子，隆德帝下令大赦天下，她才得以摆脱贱籍，后来为了供我读书改到江州港口靠卖鱼为生。那里的人大多瞧不起我们母子，私下叫我娼妓之子。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考取功名，他日高中状元风风光光的带母亲离开江州，前往京城......”
　　“我一路披荆斩棘，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每每挂榜时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那些纨绔子弟拥有着过人的家世，享受着最好的学习条件，却总也考不过他们口中的娼妓之子。
　　我至今仍记得传胪那天，当着江州众百姓的面宣布我进士及第，母亲喜极而泣。那时候我是真的高兴啊，想我们母子受人指点这么多年，可算是熬出头了。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官场骇人，皇城吃人。”
　　他转过脸来，自嘲的笑了笑，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流下：“说起来不怕傅公子你笑话，我在赶来京城的路上还对未来充满了期许，幻想和众寒门出身的先人一样，能有一番作为，将来也能得广厦千万间，庇佑后世千万寒士。可我刚一脚踏进京城，迎接我的只有诬蔑、欺辱。我生平也是第一次知道，上位者想毁掉一个底层人的一生居然可以如此碾死蝼蚁一般简单......”
　　傅沉舟垂眸道：“我们是臣，是民，生来就是要受制于人，更多时候委屈和愤恨心有不甘才是人生常态。但那不代表我们的人生就要止步于此，人总是要向前走的，路不会因为你害怕失望就变得平坦，而是要靠慢慢摸索才能找到对的方向。”
　　沈从安忽的笑了笑，“慢慢摸索，筋疲力尽地走到尽头在告诉你此路不通吗？我寒窗苦读十余年，人这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
　　他仰头看向傅沉舟问：“傅公子，你甘心吗？你少年英才满腹经纶，更是与太傅爱徒薛家小公子有京城双壁之称，也曾风光无限。可你看看如今，薛小公子心怀苍生却因为替太傅推行丈田令而受人设计，全家惨遭灭门，剩下他一个卑微的苟活于世。
　　而你也因一桩小事得罪了皇帝被禁足在翰林院蹉跎数年，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吗？这一生勤奋刻苦风雨兼程换来的一切，就这么被别人轻而易举的一句话毁掉了，你就没有愤恨过吗？”
　　傅沉舟望着牢房破旧窗口露出的月光，不禁扪心自问，他有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沈从安，却忽然觉得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从安努力撑起身子，悲切万分：“昔日嘲笑我的那些纨绔子弟尚且平安度日，不愁温饱，想我十余年寒窗苦读，竟落得如此下场，读书科考忙忙碌碌半生，到最后连清白之名也留不得。我不过是上位者之间夺权的一颗棋子，抢夺之人不在意，守擂之人更不会在意。”
　　沈从安剧烈的咳嗽着，仿佛用尽了力气叹息道：“我少年时习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至今日，我方才读懂了那句话......”
　　“哪句？”傅沉舟声音略有些颤抖的问。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沈从安合眸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搞笑的事，笑的大声又悲壮，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个不停。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傅沉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牢房的，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的意义何在，他只觉得再多一刻都无法控住住自己。
　　徐青芜将人送来之前对他说得那句话现在反复的跳跃在他脑海里，
　　沈从安舞弊之事证据被做的齐全，没有胜算......
　　想是沈从安自己也料到了这一步，对自己还能活下来已经不抱希望，所以今夜才显得格外悲怆。
　　身死也就罢了，还要背负千古骂名。
　　傅沉舟心口沉闷闷的疼，他走到刑部大牢门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问道：“方叔，你觉得做刑部官员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方皱了皱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思考不要紧，这一想便勾起了他年轻时的激情，老方神气的说道，“自然是要为有冤者鸣不平。”
　　傅沉舟想起自己年少时翻阅古书史册时，常常将汉朝刑官隽不疑、于定国，当作自己的榜样。习的是“挟持律令参稽详，科条宽大追定国”和“敢为生者权”，将成为一名优秀的刑官当成自己的毕生向往。
　　他合眸长叹了一口气，良久后说道，“方叔，你帮我通知一下父亲，这个案子我来接手，明日我便亲自去面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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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解忧
　　咸宁三年, 五月初十是李昌烨自登基后举办的第一场科举考试，然而这场看似正常的考试却一直状况频发。
　　先是北方雪灾不得不推迟会试时间，再是有人告发会试舞弊, 如今重启会试后却又发生了南北榜一案。
　　之前舞弊之事言阁老为证清白自请停职，李昌烨唯恐殿试再出差错更是选了授业恩师曾玉堂为主考官。曾玉堂出身寒门人品才学俱佳, 是大周翰林学士的领袖, 选择他为主考官既是李昌烨本人对他的认可，也是李昌烨对此次科举的期望。
　　然而他们师生二人却没有想到, 此次看似平常的殿试却险些葬送了他们二人的一生英明。
　　咸宁三年，五月十八。李昌烨亲自主持殿试点沈从安为状元、尹阖为榜眼、宋云流为探花。
　　就在人们以为此次科举顺利结束后, 然而却在状元游街当日, 礼部的大门就差点被告状之人砸破，大批落榜考生跑到礼部门前鸣冤告状，更有几十名考生沿路喊冤，甚至拦住游街看榜的人群。
　　争乱之中三位进士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其中状元郎沈从安格外严重。
　　此次贡生闹事的原因总结起来很简单，也很奇特, 此次考试中榜之人清一色的来自南方各省, 竟然没有一个北方人！
　　一时间民间流言四起, 有说主考官收了钱的、有说朝廷搞地域歧视的、还有的甚至高呼大周只有南方半壁江山。
　　如此一来，使曾玉堂陷入了舆论中心。
　　事情发展至此，李昌烨方才反思过来言阁老之前自请停职背后的真正原因。会试舞弊之事最终并没有查到证据证明和他有关，他利用此事告假停职避开风头，待到北方考试闹事结束后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挤掉曾玉堂独揽内阁大权。
　　消息传开后，朝野上下一片震惊, 先后更是有都察院十多名监察御史上书要求彻查此事。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锦衣卫是皇帝的亲信, 此事只能交给三法司来处理, 无奈李昌烨只好先行将曾玉堂送往刑部接受调查，并在翰林院中选取十三名翰林学士重新阅卷。
　　夜里谢禾宁带着宵夜过来时正见李昌烨仰面躺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他已经有半个月未曾好好休息过了，一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内侍见谢禾宁过来并没有出声禀报，她走近时抬手想将他眉心的沟壑抹平。多年来的警觉使李昌烨快速惊醒，一把抓住了谢禾宁的手臂，待看清身边的人后方才松开了手。
　　李昌烨用力的眨了下眼睛，看向她说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谢禾宁望着他的眼，心疼道，“陛下，您最近瘦了许多......”
　　“朝上的事多了些，不碍事...过来坐。”
　　李昌烨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她清瘦的腰身，将头靠在她胸前嗅着谢禾宁身上淡淡地香。
　　谢禾宁今日穿的是江南新进贡的锦缎，面料舒适透气，李昌烨特意吩咐内廷司按着她的喜好做了一身蓝色的衣裙送给她。
　　这裙子从里到外都价值不菲，上面的兰花刺绣也是宫人耗时一个月才绣成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彰显着帝王的偏爱。
　　谢禾宁知晓他的良苦用心，也没有拒绝还特意穿来叫他开心。
　　李昌烨摸着手中光滑的衣料，看向怀里的人开口道，“你穿蓝色真好看，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比你穿这种颜色更好看的人。”
　　谢禾宁轻笑了下，这样的话放在大周也曾是极高的赞誉。
　　当年薛家老太爷疼爱孙子，花费万金寻得了一件天水碧外袍送给薛时卿当生日贺礼。传言说那日京城的一场诗词宴，他身着一袭天水碧外衣，手持竹扇在人群中有条不絮的吟出十几首佳作，击垮了在场所有文人书生。一时间身着一袭天水碧的他成了京城姑娘眼中的月上仙，后来人们更是以颜色来赞扬人的美貌。
　　谢禾宁回过神，手指轻柔抚摸着他的眉眼，“陛下，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里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她点点头，缓缓开口道，“这次选取的进士无论如何朝廷都是要认的，若是否了，百姓难免会对您议论纷纷。”
　　李昌烨叹了一口气，“这件事难就难在这里，若是不认南方学子必然心有不满。倘若认了又是昭告天下我大周只有南方半壁江山。”
　　谢禾宁想了想又说，“依我之见，陛下您不妨将北方学子全部招进京城，朝廷可大大方方的昭告天下，就说是北方学子受灾情影响，致使众多学子进京受阻未能及时赶到京城，故此次殿试试罢，仍有许多北方学子尚未到场。”
　　“然后呢，北方学子若是都被招进来再生□□又该如何？”
　　谢禾宁笑了笑，“陛下您可以在办一场殿试，就说应礼部所请，特此增设北场以慰天下学子之望。从中再选德才兼备之人同南方三位进士相较量，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北方学子，又能彰显您爱民之心。”
　　李昌烨猛地坐起身，他思考片刻后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得当！
　　这办法不仅能解决朝廷目前的困境，也让闹事之人寻不出借口。只要试卷重审，和三法司审理结束曾玉堂便可安然无恙的从刑部大牢出来，言阁老筹谋已久的奸计便迎刃而解。
　　一连几日的忧愁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激动地将谢禾宁抱起来，高兴的转了几圈，随即在她唇边用力的亲吻了一下，笑道：“阿宁，你是上天派来我身边的解忧花吗？”
　　谢禾宁眉眼柔和，皮肤洁白仿佛吹弹可破。她一贯都是冷静温和的性子，此时在烛光的映照下嘴角的微笑更是带着昳丽之色，看的李昌烨心中荡漾。
　　他追着谢禾宁明艳的唇色吻了下去，看着潮红一点点漫上她得眼尾，看她在他的亲吻中艰难喘息。
　　李昌烨爱极了她这副模样，这种耽于□□放纵会让他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在血肉交融中相互依靠对方。
　　夜色阑珊，明明是酷暑的夏季御书房内却是一片春色……
　　次日早朝，李昌烨当即宣布了此消息，设置北场考试命薛时卿为主场考官。薛时卿师从内阁首辅钟太傅，人品才学朝野上下更是有目共睹。且他向来受天下学子爱戴，有他在场也能起到安抚北方学子的效果。
　　至于滞留在京城的北方学子，每人分发五贯钱以供日常开销，好让他们继续参加科考。
　　消息一经流出，惹得朝野动荡。
　　一时间人们高呼圣上英明，而另一部分人则是暗自起了忧愁……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恩科
　　十日后, 恩科北场在皇城召开。
　　有薛时卿和众礼部官员坐镇，这场科考进展的十分顺利，经数十位翰林学士仔细批阅后, 从这场考试中选取了北方进士十七名。
　　这件事被人筹谋的滴水不漏，一朝行差踏错后果将不堪设想。无论是当日游街时贡生对状元沈从安大大出手, 还是事发之后从他身边搜出的舞弊证据, 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要他性命去的，节奏之快甚至给不了他喘息的机会。
　　倘若沈从安在哪一个环节出了意外, 那便死无对证，届时背后筹谋此事之人又会借机做文章, 说朝廷不作为, 以至于寒门出身的状元郎含冤而死。
　　可证据确凿若不立即严惩，又没办法平息北方学子的怒火。
　　增设恩科北场这一举动，不仅安抚了北方学子，又叫背后挑事之人没了发作的机会。
　　得益于李昌烨的这一决定, 沈从安的案子方可重审。
　　三法司协同朝廷文官在重新批改试卷后，最终并未在其中发现问题, 殿试录取的几十名进士全部都是凭借真才实学入选。得到消息的李昌烨这才放了心, 亲自去刑部大牢将授业恩师曾玉堂接出来, 送回家中安顿。
　　此事仍旧疑点重重，虽说南方进士都是凭借真才实学入选，可也不该在场的全部北方学子都达不到入围标准，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实现安排好，赶在李昌烨登基后的第一场科举中布下这盘棋，引他入局。
　　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上紧闭双眼, 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直觉告诉他, 前方还有一场声势浩荡的劫难等着他。
　　次日早朝，言党一派的官员就此事开始向皇帝施压。
　　言阁老自请停职在家已有许久，如今此案已经查明实情，阁老平白受冤朝廷理应给阁老一个交代。
　　一时之间，为言阁老鸣不平的奏书如同雪花般地堆到了皇帝案头，京中文官成百上千，大致分为三派。一派以言阁老马首是瞻、一派在司礼监手里、而另一派则是文官清流。
　　李昌烨自登基后重新司礼监，除了保留隆德帝在位时的掌印太监福安，其余四大秉笔全部安插进自己的亲信。
　　福安向来识时务，依着皇帝的眼色行事，带着的司礼监也在朝堂上一直处于中立状态。
　　此次科考一事的确那不出证据证明言阁老牵扯其中，皇帝毕竟是一个人，如此一来文官与言党频频施压拉锯了几日后，李昌烨终于受不了了。
　　他头疼欲裂，一把将书案上的奏折扫在地上，殿内研墨的谢禾宁手上一顿，满屋的内侍和宫人都跪了下来。
　　今日跟在御前的秉笔太监刚好是祝英，李昌烨烦躁极了围着龙椅绕了几圈方才平复了心情，他抬眸看向一旁跪着的祝英喝道：“你们司礼监都是些死人吗，这么大的事忍着憋着一语不发，怎么想看朕的笑话，想看着朕亲自到那老东西面前陪笑脸，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回来是吧！”
　　祝英面色如常，把头低了又低，“奴婢该死，还请陛下息怒。”
　　李昌烨伸手按着自己的额角，良久后幽幽开口问道，“太后那边怎么说？”
　　祝英缓慢开口，“太后说，她忙于筹备言姑娘婚事，旁的事陛下您自己做主便好。”
　　李昌烨仿佛没明白他的话，“婚事？”
　　“嗯……言姑娘执意要嫁谢翰林。”
　　李昌烨回忆着，半晌没说话。
　　谢禾宁放下手中的笔，走到他身边。李昌烨余光见她怯生生的过来，放低了语气伸手拉过她，“我吓着你了？”
　　谢禾宁摇了摇头，斟一盏热茶递到他面前，“陛下，您消消火。”
　　李昌烨接过她手中的茶，送到嘴边时突然警觉的顿了顿。
　　“谢延卿当真与你同出自陈郡谢氏一族？”
　　谢禾宁神色如常，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我不太清楚，从前听父亲讲过江南那边有远房亲戚考到京中做文官，至于是不是他，我也不太清楚……当时听闻您要杖责一位姓谢的官员，我一时心急方才特意过来求情。”
　　“太后多半想扶持新人入内阁……徐青芜呢？叫他过去查一查这人是否当真是威远将军远方亲属，如果不是找个合适的机会斩草除根。”
　　谢禾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门外不断冒进来阵阵暑气，屋内众人却背生寒意。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对李昌烨道，“茶凉了，我去重新沏一盏过来。”
　　李昌烨头疼的老毛病复发，此刻什么兴致都没有，只觉得胸口沉闷便没有再多问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
　　谢禾宁转身离开御书房，迈出大门的那一刻方觉腿软无力，采薇见她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她，“姑娘，你怎么了？”
　　谢禾宁反手紧紧握住她，“公主可在长乐宫？”
　　“奴婢也不知道，听说今日昭和长公主过寿，公主此刻应当在宫外。”
　　谢禾宁心慌起来，“你快去长乐宫处等公主回来，就说是我说的，锦衣卫要杀谢延卿，问她有没有办法找机会传话给言姑娘。”
　　采薇脸色一变，警惕的看向周围，“姑娘，这事儿若是被陛下知道了罪过大了！”
　　“没事，有我担着你按我说的去办，快去！”
　　采薇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姑娘你别急，奴婢这就去！”
　　午时刚过，众人在吃完了席面后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唠家常。
　　乐阳午饭没吃饱，坐在一旁的角落处吃新上来的果子，她吃了没几个身边坐下了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
　　那女子未施粉黛，脸上几条皱纹隐隐可见，但眉眼艳丽仍旧透着几分威严。
　　乐阳猛的想起隆德帝有一位大他足足八岁的姐姐，是永安帝的长女，封号昱和。听闻这位昱和姑母性子冷，早早就搬出皇宫常伴青灯古佛，终生未嫁。
　　乐阳不知其中隐情，连忙用手帕擦了嘴向这位昱和姑母行礼请安。
　　昱和公主面上的神色淡淡，她抬手示意乐阳起身，“我记得我出宫那日，你才刚满月，一晃这么多年了……”
　　乐阳端庄的笑着，“十几年了，姑母还如殿里画像上一般好看。”
　　昱和公主眉目舒展开，“我无儿无女，也未曾嫁人生育，老的的确比寻常人慢些。”
　　“皇家的女儿婚事都没办法由自己做主，我倒是羡慕姑母，能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昱和公主闻言扭头看向她，“你的婚事已经定了吗？”
　　乐阳的笑容在嘴角处僵硬了一下，随后说道，“还没……不过也快了。”
　　“前段时间昭和宴请京城贵女给皇帝选妃时，那天我也在场……”昱和公主扭过头看向乐阳，“回去的路上我看见了一个人。”
　　乐阳扭头，问道，“什么人？”
　　“你身边跟着的蓝衣姑娘，她乘坐你的马车去见了一个玄衣青年。”昱和公主脸上有了几分动容，她闭上双眼似乎是陷入回忆之中，“他长得和他父亲年轻时十分相像……”
　　作者有话说：
　　67章后半段写的不满意，重新修改后会改成新的一章发出来～感谢在2022-08-08 00:07:59~2022-08-08 21:24: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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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告白
　　昱和公主合眸陷入沉思, 那日她透过马车车窗见到傅沉舟的情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记忆深处的影子一寸寸重合。
　　算起来，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时至今日, 昱和公主每每回忆起仍惊艳于初见。
　　那一年，新科状元郎傅司兴骑马游街自奉天殿走过时, 偶然间的一抬头, 独属于少年人朝气坚定的目光就这样撞进城楼之上的昱和公主眼里。
　　墙头马上遥遥一顾，那年年满十七岁的昱和公主隔着繁华的街道对马背上的少年一见倾心。
　　后来傅司兴入宫为皇子公主做侍讲, 朝夕相处中昱和公主明白了他的才华和抱负、志向与踌躇。
　　那年昱和公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在御前跪了一天一夜请求父皇解除自己同外族的婚约, 执意要嫁傅司兴。可当她满心欢喜的跑去找他时, 却被告知傅司兴早就已经有了妻室，糟糠之妻不下堂，昱和一片痴心就这样扑了空。
　　她身为永安帝的长女，想得到一个称心如意郎君并非难事, 可同为女子，昱和理解供夫读书打理家务的不易, 不愿以权势想逼迫, 更不屑与此。
　　后来她们默契地对这段往事闭口不谈, 不愿带给彼此难堪。平日里，他是她敬爱的老师，她是他眼中尊贵的公主，仅此而已。
　　再到后来傅司兴官至三品，风风光光的将夫人接来京城，成了当时被传颂已久的一段佳话。昱和公主也在永安帝去世后搬离的皇城, 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悠悠岁月匆匆而过,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威严的刑部尚书,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在看见傅沉舟那张同他父亲极为相似的脸时心中一震......
　　昱和公主睁开眼缓缓扭头望向乐阳，“皇家的女儿虽总是身不由己，但自己的幸福还是要靠自己去争取。如今天下太平四境安稳，不需再依靠和亲维持关系，当今天子又宠爱你，你也当为自己勇敢些。”
　　乐阳震惊的抬眸，“姑母的意思是......?”
　　“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都尚且有转机，你还年轻大好的青春不该用来得过且过。”昱和公主叹息着笑了笑，“不要像我，在错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
　　人年少时总是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傅司兴之于昱和、薛时卿之于乐阳。
　　乐阳想起之前谢禾宁问她是否会嫌弃薛时卿残缺之身，乐阳摇了摇头。
　　薛时卿在她心里如同明月，从前是，如今也是，即使这弯月有阴有缺但依旧皎洁不染纤尘。
　　她仰慕薛时卿，不在乎夹杂在他们其中的世俗人伦。今日昱和姑母的一番话让乐阳心中那微弱的火苗又有了重燃之势，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去见一见薛时卿，她想当面告诉他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的心意，迫切的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哪怕就只是一丝......
　　乐阳抬头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影子方向，此时尚且来得及，应该还能在薛时卿每日从文渊阁议事堂出来的必经之路上等到他。
　　事不宜迟，她拜别了昱和姑母连忙派人套了马车往回宫的方向去。
　　*
　　这几日内阁就科考一事忙碌个不休，新科进士试卷审理，传胪等都需要亲力亲为，不可有任何差错再出现。经常忙碌到忘记时间，薛时卿回去的时间也一天不一天晚。
　　六月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他从文渊阁出来没走几步天空中淅淅沥沥的下起了毛毛雨。雨势不大下的又极为柔和，他便没急着回去，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雨中缓步前行。
　　越过朱雀门时，见前方宫道上站着一位宫装打扮的年轻女子，只一眼，薛时卿便认出她是谁了。
　　他迎着那人的目光，面色如常的走上前:“臣薛珩砚，参见公主。”
　　乐阳手指微微蜷缩，稳住心神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薛大人为何才回去？”
　　“臣今日内阁轮值，近来陛下将恩科北场交给臣来处理，事务比平时要多了些，每日臣离开的也比平常晚了许多。”
　　“朝堂之事我了解的很少，不过今日我出宫之时还听到京城内许多学子在夸奖您，想来薛大人将才华横溢将差事处理的十分得当，解了皇帝哥哥燃眉之急。”
　　薛时卿客气道，“公主您过誉了，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乐阳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他总是这样待人礼貌谦和，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又悄无声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阵微风吹过，地上的积水泛起阵阵涟漪，乐阳将手伸出伞外接着雨滴，“虽说是暑日，但夜里难免寒凉大人怎么不叫人过来接应一下。”
　　薛时卿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随即说道，“臣每日没有固定的回府时间，不该轻易许诺别人，自己做不到的事便不好叫人有了期许，白白等待到最后伤心一场。”
　　闻言，乐阳公主面上血色尽失，她在淅淅沥沥地雨声中听见了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跳声。她愣在原地将薛时卿的这句话反复思考良久，半晌后她颤抖着嗓音低声问道，“大人此言...可出自真心？”
　　薛时卿神色依旧淡淡地，拱手回道，“臣不敢欺瞒公主。”
　　一道闪电自空中划过，映照着乐阳公主的脸色在此刻十分苍白。
　　良久后她从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既如此，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是我冒昧了...那便不打扰大人回府......”
　　薛时卿没做多解释，侧身为乐阳公主让路。
　　“公主。”
　　尚未走几步，便听见薛时卿在她身后唤她，乐阳脚步停在原地没有转身，她心乱如麻开口问道，
　　“薛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听见薛时卿回答，身后却响起踩踏雨水的脚步声。
　　薛时卿走到她身侧，将手中的伞递给她，在看见她接过时后退了几步，“雨大路滑，只身前行多有不便愿公主能早日觅得良人，今后的道路平坦易行，一帆风顺。”
　　她在屋檐下站的久了，即使有遮挡但身上依旧有被雨水淋湿的地方。蒙蒙细雨为她得脸庞渡上水汽。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乐阳眼眶微红，她撑着从薛时卿手里接来的伞迅速转过身，不愿将自己的狼狈暴露在他面前，大步向着长乐宫的方向迈去。
　　薛时卿看着雨中快步前行的女子倔强的背影，吐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什么时候知晓乐阳公主对自己的心意呢？他一时也说不清。
　　或许是上元佳节那一晚，后花园初见她看向他时眼里的惊愕、或许是他受家人连累，入牢狱时她在隆德帝面前苦苦替他求情、又或许是他受刑后，每每相遇时她刻意躲避与他的对视……
　　如此种种，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身躯已残，卑微如尘土。昔日被世人捧在天上的那弯月，今朝早已经坠落凡尘深陷泥潭。
　　救不了别人，别人也渡不了他自己。一个不完整的人是没办法带给别人幸福，无论是公主还是旁人他都不该让人同他一起遭受非议。
　　他深知世间真情贵如金，也感激乐阳公主的待他的这份情。如今的他承受不起这份深情，但在他看来……或许相忘于江湖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薛时卿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着那抹身影逐渐脱离了自己的视线，才原路返回。
　　一整日谢禾宁都没能寻到乐阳公主，听随行的宫人说她早早便从昭和长公主的府中离开回到宫里，她在长乐宫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乐阳公主回来。
　　眼看着外面下起了雨，谢禾宁撑着伞在宫门前张望着，过了许久方才看见一抹娇小的身影抱着手中的青纸伞失魂落魄走过来。
　　乐阳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脸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禾宁连忙迎上去将手中的伞撑在她头顶，不停的拍打着乐阳外袍上挂着的水珠，焦急道，“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乐阳抬眸望向谢禾宁，良久后一把扑进她怀里抱着谢禾宁的腰身，将头靠在她胸前哽咽道，“禾宁姐姐，他说他祝我早日觅得良人……”
　　短短几瞬，谢禾宁明白了她口中的那人是谁。谢禾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心疼的抱住怀里的人，安抚道，“没关系的公主，小薛大人也是好意……”
　　胸前的人哭泣声加剧，谢禾宁拍着她得脊背柔声道，“哭吧，痛快地哭一场，我们就该长大了。”


第69章 狂妄
　　酉时三刻, 日落西沉。
　　谢礽从户部办差大院里出来后，没急着回府，他拜别了同僚后原路返回, 随手拾起一本户籍独自在屋内翻阅着。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桌面上烛火晃动。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谢礽抬眸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刚好听见轻缓的敲门声随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
　　一个身穿宫中女官衣裙的女子踏入房内，谢礽关好房门后转身看向她, 面上的神情淡淡的，“坐吧。”
　　谢禾宁放下手中做掩饰的食盒, 顺着他指的方向坐好。
　　屋内光线并不好, 烛火将她的脸色映照的愈发苍白，谢礽盯着她看了许久，几经犹豫后方才问出口，“你比刚回来时瘦了许多, 病了吗？还是他对你......”
　　谢禾宁道，“没有, 他待我很好。”
　　“可他至今没有给你名分。”
　　闻言, 谢禾宁扭头对上谢礽的目光, 自嘲的笑了笑，“我毕竟姓谢，打断骨头连着亲，他总要顾忌些。这些，兄长不会不清楚。”
　　“也是，也对...是我心急了。”谢礽叹了一口气, “这里没有别人, 你今日约我在此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几日朝堂之事想必兄长也有所耳闻, 言阁老自请停职在家陛下派人去请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人请回来，太后那边又暗地里召集朝中言党一派给陛下施压，我担心她会借着这个机会与陛下争权。”
　　谢礽眉头微蹙，“你说的事我也清楚，眼下言阁老在家中闭门不出便是对陛下行为不满，言家没得到实质性的好处前，他便不会轻易作罢，只是他们这样僵着终究不是办法，到最后受损最大的还是陛下。”
　　“所以这才是我今日过来找兄长的原因。”谢禾宁看向他，“今日的情形想必兄长和我都十分熟悉，从前先帝在时二叔也是这般狂妄，身居高位便自以为能只手遮天，仗着家中祖辈伺候了几代君主而目中无人，殊不知任凭如何富贵，抚了龙的逆鳞便是死罪。 ”
　　谢礽见她言辞过激暗自叹了一口气，“ 从前父亲做事的确多有不妥之处，我并不想狡辩什么。可我为人子，他也毕竟是你的长辈，就算是看在同为谢家人的份上，大敌当前往日恩怨还是暂且放一放吧。”
　　“若不是看在这个，兄长以为我今日为何过来找你？”
　　谢礽手上倒茶的动作顿了顿，问道，“那你需要我你做什么？”
　　谢禾宁抬手将额前的碎发理至耳后，缓缓道，“陛下与太后之间积怨已深，言氏狂妄至此下场不会好过我们谢家，当务之急是要协助陛下解决朝堂之上的麻烦。陛下如今手上的筹码不多，暂且还没实力同太后一争，若是岭北王能尽快入宫，有他相助必然会事半功倍。”
　　谢礽仔细回忆了下，“我昨日接到驿站的飞信，说是岭北那边已经开始筹备动身了，倘若一切顺利，不出十日方可抵达京城。”
　　谢禾宁道。“太后不会放任陛下同岭北达成一致，待岭北王小儿子踏进京城后势必会暗地里动手脚，毁掉这门姻亲以此来僵化岭北和朝廷的关系。为今之计是要先稳住太后，不能将他们母子的矛盾激化，所以这便到了兄长你替陛下百忧解难的好时机。”
　　谢礽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我？我一介文官能做什么？”
　　“陛下要杀谢延卿，这人不能有事，倘若太后的宝贝侄婿出了事，势必会激化矛盾对陛下不利、所以，兄长无论如何都要替陛下保住谢延卿，你任职户部侍郎，做个假户籍将他划入我们陈郡谢氏并非难事。”
　　谢禾宁扭头微笑着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更何况，谢家还有当年□□皇帝御赐的尚方剑，上打昏君下打奸臣。有此物在手别说是言阁老，便是言太后也要忌惮三分。”
　　闻言，谢礽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
　　转眼到了夏至，每年一次的皇帝西北出巡之日即将到来。周历代都有巡视边境之举，一来是考察吏治民情，二来则是练兵阅军。、
　　前几日接到岭北即将动身前往京城的消息，这次出巡时间也比以往缩减了许多。经言阁老辞官一事后，这几日朝堂之上气氛越发诡异。
　　这日早朝，在例行朝会过后，李昌烨宣布西巡之事。一时间朝堂之上陷入一阵安静之中。年轻的帝王身穿黑色龙袍端坐在上位俯瞰着朝堂上两派而立，各怀心思的大臣们。
　　良久后，内阁一位经过言阁老提携的阁员何光中上前一步道，“启奏陛下，近日我朝屡有事发，几次恐陷入险境。如今言阁老生病休养，朝堂之上少了能为陛下出谋划策之人，臣提议，此次西巡还请陛下准太后娘娘随驾，有娘娘在您身边替您出谋划策。臣也能安心些。”
　　闻言，身后的一众朝臣纷纷站了出来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事发突然，都察院御史崔进瞪大了双眼看着请命的一众人，他左顾右盼几欲张口，但在见到曾阁老神色如常的站在前方时，又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先帝临终前顾念您上位后根基不稳，曾亲口许诺由太后娘娘协助您处理前朝之事当年元敬皇后去世后，六宫便交由太后娘娘管理，时至今日娘娘仍旧顾念陛下您后宫空虚无人搭理，便事事替您操心。故臣以为朝堂纷争不断，又正赶上言阁老在家中养病，此番西巡太后娘娘理应随行。”
　　此言一出，殿内众大臣面面相觑，这是明摆着想借此推动太后干涉前朝来与皇帝争权。
　　崔进心直口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道，“启奏陛下，后宫不得干政乃我朝惯例，太后虽有辅佐陛下之功吗，但如今陛下早已亲政，臣认为前朝之事便无须太后娘娘再忧心。”
　　何光中目不斜视道，“臣等请求太后娘娘随驾也是为陛下您考虑，是臣等的心愿与请求罢了。换而言之，太后娘娘随驾与否并不要紧，可崔御史言辞咄咄，难不成是对太后娘娘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你......”
　　何光中打断他跪在大殿之上，继续道，“臣等一心为国效忠陛下和太后，倘若有人在臣面前挑拨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关系，臣哪怕是这官不做了也不能叫小人奸计得逞。故还请陛下允许太后娘娘随驾西巡。”
　　他身后一众朝臣纷纷跪地齐声道，“请陛下圣断，莫要听信小人教唆。”
　　李昌烨眼神扫过整齐跪在殿上的朝臣，缓缓开口道，“尔等此举，是在威逼于朕吗？”
　　“微臣不敢，还请陛下三思。”
　　僵持之际，殿门口传来内侍高呼，“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向后方看过去，只见殿门出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上前。内侍急忙搬来椅子摆放在皇帝身侧。
　　李昌烨站起身行礼，言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目不斜视的越过他，缓缓坐下。
　　美艳妇人望着朝堂上众人开口一字一句道，“哀家听闻众爱卿为哀家的事争论不休，便过来看一看。皇帝长大了，想事事亲力亲为不愿哀家参与这是好事，既然皇帝不愿哀家随行，那哀家留守京城便是。曾阁老，您意下如何呢？”
　　被点名的曾玉堂从容上前道，“太后圣明，陛下如今羽翼丰满，有臣和众位内阁大臣侍奉左右想来此次出巡定当万事顺遂。”
　　崔进看准时机带领身后众臣迎合道，“曾阁老所言有理，臣等附议。”
　　言太后沉默地打量着众人，神色越发阴郁。
　　谢礽站在原地默默观察着一切，待到时机差不多时他站了出来，打破朝堂上尴尬的气氛，“臣以为，陛下登基已有三年，且早已亲政，政务无须太后再过问，臣提议太后留守京中不必随驾。”
　　言太后将他们挨个扫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谢礽头上，说，“哀家入宫数十载，勤勤恳恳侍奉先帝，辅佐新皇登基从无行差踏错之处。谢侍郎对哀家积怨已久已经是人尽皆知，不过哀家奉劝谢侍郎，朝堂之上不是你狂妄企图公报私仇的地方。。”
　　谢礽轻笑了一下道，“太后此言有理，不过臣以为臣再如何狂妄，也万万没有达到携皇权自重授意群臣，在大殿之上要挟皇帝的地步。”
　　言太后霍然起身，“你说谁携皇权自重，谁要挟皇帝？”
　　“自然是太后您。”谢礽神色淡然拱手看向李昌烨道，“回陛下，汉室吕后、前唐武氏之事都是青史赫赫有名的前车之鉴，还望陛下三思亲临朝政!”
　　“竖子嚣张！”何光中厉声道，“陛下！永宁侯当年把持朝政狂妄至极，如今其子跋扈诬蔑太后更是罪大恶极，臣请求陛下开恩，将此竖子送入诏狱严刑处置！”
　　李昌烨冷眼看着他们一群人争吵，并不出声打断。此事本就是越闹对他越有利，只是他没想到谢礽会突然站出来替他来做这个小人，得罪太后。他觉得谢礽公开挑衅太后，想来早有应对之策，便静观其变。
　　何光中的等人见李昌烨并无处置的意思，当即抬手摘了乌纱帽，说，“若是陛下不严惩此人，还太后娘娘一个公道，臣这个官不做也罢！”
　　闻言言党一派奋起道，“倘若陛下不严惩谢礽，臣等便集体辞官！”
　　“谢礽跋扈至极，大家将他送进诏狱，严刑处置！”
　　话音未落，几个言党人士上前企图抓住谢礽，一片混乱之中只听谢礽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剑，高举喊道，“此剑乃□□皇帝所赐，上打天子，下打奸佞，谁敢妄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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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做局
　　谢礽掏出尚方剑后原本吵闹的朝堂顷刻间安静下来, 群臣面面相觑不断打量着他手中的金剑。
　　胆子大的人走上前时，已经看见剑身上方太|祖皇帝亲提的“如朕亲临”四个字，惶恐地瞪大了双眼不断后退。
　　有年岁大的老臣上前将谢礽手中的剑细细查看着, 顷刻间众人屏住呼吸等待检验结果。
　　两鬓斑白的老御史抚着胡须反复看了许久后上前一步道，“回陛下, 此剑身上之字的确是太｜祖皇帝亲笔, 臣记得当年谢长林跟随太|祖皇帝走南闯北，开阔疆土。后来大周开国后谢长林受封永宁侯, 并赐尚方宝剑一把，不仅带兵出征时可自行调令, 还有上打天子, 下除奸佞之能。”
　　这样一说便不觉奇怪，毕竟拥有此殊荣的人可是声名赫赫的初代永宁侯谢长林！
　　群臣一片哗然，他们这一代人有谁不是听着谢长林的故事长大的。传闻他戎马一生从无一次败仗，太|祖皇帝被敌军围困之时谢长林带领三千谢家军进敌军阵营, 从数万人的大帐中全身而退。
　　他是大周开国后受封的第一位军侯，在百姓眼中他不仅仅是一代名将, 他则是大周百姓得到守护神。
　　此刻他们追忆起谢长林与谢家军时, 心中满是骄傲和敬畏, 完全忘了当初在朝堂之上排挤谢家人时的义愤填膺。
　　何光中见风向明显变化，观察许久后一狠心，两眼一闭，滑跪在地，向李昌烨所在的方向膝行着大哭起来。
　　“陛下！”何光中伏地痛哭，“陛下！臣一心为陛下为大周, 天地可鉴啊！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 臣有罪甘愿受罚, 可太后娘娘视陛下为亲子，一片慈爱之心，万万不能受这群小人诋毁啊，陛下！”
　　李昌烨冷眼看着堂下众人，随后将目光看向何光中，“朝堂之上，诸位混乱哗然成何体统。你好歹也是内阁阁员，议事就议事，哭什么？”
　　年轻的帝王眼神中带着阴郁与威严，他缓缓走下台阶指向谢礽手中的金剑道，“若是朕没记错的话，谢侍郎手中的剑所代表的并非永宁侯一人的殊荣，而是背后千千万万的谢家军。谢家百年战功赫赫，立下汗马功劳。此剑上可打天子，下可除奸佞，见此剑着如见太｜祖皇帝亲临！尔等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在大殿之上忤逆犯上，对谢家后裔妄行围捕，难道是不把太|祖皇帝和朕放在眼里吗？”
　　群臣皆跪。
　　“陛下，臣等不敢！”
　　何光中面露惊恐，“陛下，臣等只是看到谢侍郎言辞咄咄，出言侮辱太后一时激愤哪！”
　　“是啊是啊！陛下！臣等只是一时激愤，还望陛下恕罪！”
　　李昌烨神色喜怒难测，像是没把他们的话听进去，低头开口道，“方才尔等是说要辞官是吧？”
　　此言一出，言党一派官员面面相觑，“陛下...太后...臣等......”
　　李昌烨嗤笑一声，随即转身道，“既然各位爱卿对我这位皇帝不满意，都要辞官或是自请停职休养，那朕也不好强人所难，就依众爱卿所想，准奏吧！退朝！”
　　李昌烨三言两语将一切过错引到言党一派的朝臣身上，如此一来他们则是骑虎难下，有苦说不得，只能暗地里偷瞄太后的脸色，企图借太后之力扭转乾坤。
　　天子震怒，群臣叩首有年轻的官员没见过这阵仗，更是怕的瑟瑟发抖。
　　眼见李昌烨拂袖而走，言太后被这群蠢货搞的暗自叹息后，只好开口阻止道，“陛下且慢！”
　　闻言李昌烨脚步一顿，人却没有扭头，“太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诸位大臣也是为国家设计着想，只是言语有过激之处。”言太后望向大殿之上的何光中等人厉声道，“尔等口不择言，冒犯天子，还不快叩头谢罪！”
　　一行人将头低得更低连忙道，“是是是，臣等口不择言还望陛下恕罪!”
　　李昌烨转回身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好笑的问道，“尔等都又不辞官了？”
　　众人见形势不妙连忙道，“微臣滥言，陛下恕罪！”
　　“太后乃朕养母，当然可以随驾西巡，只是尔等借此事在大殿之上滥言生事实在是罪大恶极。今日看在太后替你们求情的份上暂且饶恕你们，今后若是还有哪个胆敢再生是非，朕定然严惩不贷！”
　　言太后面露愠色，李昌烨这话明摆着是说她结党营私，将她推向了清流派的对立面，然而此时她只能忍下这口气默不作声。
　　李昌烨走向谢礽，“谢爱卿，此剑这些年归谁保管？”
　　谢礽将见双手呈上道，“回禀陛下，当年祖父临终前将此剑托付给臣的大伯，也就是谢家军的第二任主将，威远将军谢洵。大伯走后谢家军失了主将，此剑也后继无人便由臣代为保存。”
　　闻言曾玉堂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当年由于户部前任尚书齐永春私吞军粮导致西北兵败，威远将军以身殉国，这笔账至今仍旧没有算清。听闻将军妻女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而后更是返回江南老家中休养，从此一步不曾踏入京城。没能安顿好英雄家属，终究是朝廷的过错！”
　　年轻的官员听了这话后疑惑地问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这不是寒了威远将军一家人的心吗？谢侍郎，曾阁老所言可否属实？”
　　谢礽点点头道，“确有此事，当年臣大伯行葬礼后不久，伯母便带着臣的妹妹离开了京城回到江南老家。江南环境不比京城，听闻伯母缠绵病榻多年身边只有妹妹一人照顾，侯府几次派人询问皆被挡了回来，我们也是爱莫能助......”
　　崔进一脸激愤，“这不是胡闹吗！孤儿寡母寄人篱下难免不受人非议，那现如今她们情况如何？”
　　“臣听闻伯母现下身体康健，整日在家中打理花草消磨时间。至于臣的妹妹...想必诸位大人也都曾听说过，臣千里之外将她寻回送入宫本意是想让她侍奉陛下，不曾想遭到群臣反对，太学抗议，时至今日仍困在宫中出入困难。”
　　此言一出人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谢家女并非永宁侯的女儿，而是威远将军的独女！当时她们为防止谢淮借嫁女重回往日权势地位，不得不提防。可若威远将军的女儿，那人品应当是错不了的！
　　谢礽见此提袍跪在李昌烨面前道，“回陛下，百年来谢家为大周镇守边关从无半分差池，我谢氏一族如今的地位是父辈一刀一刀从枯骨上挣下来的，而并未是系在元敬皇后裙带之上的。这些年来世人总是背后编排谢家靠嫁女维系权贵，我们如何想不要紧，但万万不能寒了西北前线几十万征战沙场的谢家军的心啊，陛下！”
　　“老臣以为，威远将军虽与永宁侯同出谢氏一族，威远将军的荣耀不该算在永宁侯的头上，同理永宁侯犯下的罪过不该牵连威远将军的妻女。更何况这位谢姑娘入宫已久，倘若此事未能妥善处理，必回寒了一众众臣良将的心，故臣请陛下开恩，早日拟定封号行册封之礼，以告慰威远将军在天之灵。”
　　群臣齐声道，“请陛下开恩！”
　　李昌烨看着面前跪地的众臣，良久后开口道，“朕也早有此意，既然诸位爱卿也赞同，那便交由内廷司和礼部合办此事，早日行册封之礼。”随后他扭头看向何光中，“此次西巡太后仍然随驾，仪仗规制与之前相同。然太后年事已高，便不必再参与内阁议事，众爱卿，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言党一派面露惊恐之色，但也无可奈何，在谢礽的带动下行礼叩拜，“陛下圣明！”
　　大殿之上，李昌烨透过高台与端坐在上方的太后遥遥相望。
　　原来今日唱的是这一出......
　　多日来皇帝纵容朝臣将此事大张旗鼓的闹大，就是为了等待时机一举将他们打压。
　　言太后坐在高处看着年轻的帝王，从李昌烨得到眉眼里看出了几分隆德帝的影子，那是她一生没有分给她半分爱意的丈夫，也是把她困在这深宫里半生的枷锁。
　　她以为自己如今站在这高堂之上不会再受到桎梏，可每每看到这双眼还是心中微颤。
　　言太后指尖没入掌心，楚痛提醒着她要不断保持冷静。她对李昌烨露出仁慈的笑容，心里却无声的想着，
　　庶出的孽种。


第71章 熏香
　　次日一早, 言太后礼佛结束后回到寝殿，翻看刚从宫外送过来的信件。
　　她近来胸闷的老毛病又犯了，殿内原本还点着香, 也吩咐云姑姑给熄灭了。透过一旁的铜镜，她看到自己鬓边生了几根白发, 一晃又过去一年, 深宫暗无天日的岁月正在吞噬着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世家贵女。此时回忆起李昌烨那与隆德帝极为相似的眉眼，越发感觉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姑姑给太后捏着肩, 听她问道，“西巡的仪仗准备好了吗？”
　　云姑姑道, “早早便备好了, 想是陛下一开始就没打算不让您随驾西巡。”
　　言太后合哞问道，“皇帝这次要带着谢家的那位小庶女过去吗？”
　　“应当是没有，奴婢派人过去打听，说是谢家姑娘原本身子就不大好, 这几日不知怎么的更差了些，时长在床上一躺一整天。此次西巡外出陛下没叫锦衣卫的徐指挥使跟随, 奴婢猜想应当是将他留在宫里保护谢家姑娘。”
　　太后嗤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的周到, 怪不得如此放心哀家随驾西巡。”
　　言太后将手中查阅完的信件扔进火炉里，看着火焰一点点将纸张吞噬，幽幽开口道，“哀家倒是小瞧了谢家这个庶女，生得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竟是个难缠的对手, 可比她那没脑子的嫡出妹妹谢朝云聪慧多了。谢家没落这几年, 谢礽虽心怀不满, 但顾念着全家一百多口也只能谨小慎微，不敢正面与哀家起争执。此次他行事这般大胆，定是受了谢家那个小庶女的教唆。”
　　“奴婢听闻，开设恩科北场一事也是这位谢姑娘提的意见，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胆识和见解，真不像是庶女出身。”云姑姑四下观察了一番，随即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瞧着这谢姑娘是个难对付的，不如我们就别赶在皇帝气头上同他作对了吧？”
　　言太后低头抿了一口茶，“怕什么，这宫里来来往往的女人哪个是好对付的，可坐到如今这般地位的也只有哀家。”
　　她将茶盏放置在桌上，缓缓起身，“你知道先帝当年为何一心修道，连朝事都极少过问吗？”
　　云姑姑思考半晌试探着推测道，“为帝王者哪个不希望权势永远掌控在自己手中，想来先帝也是为求长生吧。”
　　“老皇帝这辈子征战沙场，杀孽过重。临老了却大赦天下，施粥救民，企图依靠积功累德，炼制丹药助自己修行。可他求的却不是今生，而是来世。他想来世能再与谢玉柔团聚，做一对恩爱眷侣。”
　　云姑姑面露尴尬之色，“兴许是太后您多虑了。”
　　“先帝其实心里很清楚，娶谢家女弊大于利。倘若谢玉柔真的诞下子嗣，难免日后成为谢家把持朝政的傀儡。谢玉柔性子软弱感性，根本没有做一国之母的气度，可先帝就是喜欢她，力排众议也要立她做皇后。谢玉柔死了，他整个人就好像也跟着去了，就剩一副空壳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城里游荡......”
　　言太后耳边的玉珠随着声音摇晃，“这段时间，哀家瞧着咱们这位皇帝和他老子当年一模一样，都是痴情的种。皇帝后宫空置多年，说是怀念谢朝云，其实就是想把继后的位置留给他放在心尖上的谢禾宁。所以，只要这个谢家的小庶女死了，咱们这位皇帝也就一蹶不振。到时候哀家便可从宗亲里过继过来一个子嗣，辅佐他为新帝，到那时天下大权尽数归在哀家手中！”
　　云姑姑连忙关住了门，惊恐道，“太后，这话可不能乱说，叫人听了去可是谋逆之罪啊！”
　　“一个世家庶女，一个罪妇之子，就凭他们也想越过哀家伸手够那九重宫阙？简直是可笑至极!”言太后看向云姑姑，神色肃然的问道，“哀家事先吩咐你准备的药物如何了？”
　　云姑姑听了这话面露喜色，“娘娘放心，奴婢将将那药分成小份，每次在内廷司准备送给未央宫的香料里加上一点，计量少即便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太医都没那么轻易察觉。”
　　“她近日身体状况又如何了？”
　　“奴婢听闻谢姑娘时常昏睡，脸色苍白人也比刚入宫时看着消瘦了许多。”
　　言太后微仰起头，顺着宫檐看向外面明亮的天，神色淡淡地道，“慧极必伤，她本就是心思重顾虑多的人，这般拖下去即便能坐上皇后之位，下场也未必好的过谢玉柔。吩咐下去，每次送往未央宫的香料药量多加一倍 ，哀家倒要看看，命都保不得还拿什么来同哀家一斗！”
　　*
　　西巡的前一晚，李昌烨破天荒的推掉了所有事宜，连呈上来的折子都没顾上看，到未央宫孩子气的牵起谢禾宁往皇城城楼上跑去，说是要看星星。
　　城楼视线开阔，谢禾宁想起也是同样的地方，她曾带着乐阳公主一同在这里看回京述职凯旋而归的李昌烨。
　　时至今日她仍清晰地记得，那日李昌烨身穿玄色盔甲，坐在一匹赤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
　　谢禾宁回首借着清冷的月光望向身边的人，她觉得李昌烨似乎又高大了一些，那盘着五爪金龙的衣服下藏着成年人健壮的身姿。他远比五年前更加强壮，也更加沉稳。
　　李昌烨注意到她的目光，扭过头望向她调侃道，“怎么？被你夫君英俊的容颜迷住了？”
　　虽说从前他也总是喜欢逗谢禾宁，但自她再次回宫后他们之间极少有这般轻松调笑。即便她不去想，但三年的时间的确让彼此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禾宁往他身边靠了靠，悄无声息的错开话题，“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好久没静下来好好观赏过了。”
　　李昌烨从身后将她拥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是吗，可我觉得它们没你好看。”
　　谢禾宁的右耳被他呵热了，她望向前方道，“阿烨......”
　　李昌烨偏头，城楼上风太大谢禾宁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不肯作罢，便凑近了些，示意谢禾宁再说一遍。
　　谢禾宁说：“此次西巡万事都要小心！”
　　李昌烨转过身抚摸着她得头发将她按在怀里，“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小心，能不去的席面尽量都不要去。”
　　谢禾宁在他的怀抱中点了点头，李昌烨搂着怀里的人，像是拥着一团云雾，轻柔无骨。
　　“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每日请脉的太医可有说些什么？”
　　“我无事的，阿烨，太医只是说我平时吃的太少了。”
　　李昌烨紧紧抱住她，孩子气的说道“都是些庸医！这次西巡我便派人打听一下外面的游医，选个有能耐的接进宫给你看病，多少钱都行！”
　　谢禾宁在他怀中轻笑了下，她被摁在了李昌烨的颈窝里，挣扎几下挣不开，闷着声说：“阿烨，你压住我的鼻子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可以用嘴喘气的。”李昌烨坏笑道。
　　“嘴巴不是用来喘气的！”
　　“哦？那是用来干嘛的？”
　　谢禾宁挣扎了几下，终于从他怀里露出头，冲他喊到，“是用来……”
　　话音未落，温热的触感印在谢禾宁的嘴角，李昌烨俯身吻住了她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六月的京城夜里并不冷，但站在高处依旧可以感受到凉爽的风。李昌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氅衣，将它披在谢禾宁身上。
　　谢禾宁被他紧紧锁在怀里，唇角处传来阵阵微痛，她眯着眼轻轻抽气。
　　他将谢禾宁抱起来，靠着城楼木质的椅柱，让她感觉整个人处在一片悬空中身边只有他可以依靠。
　　轻柔克制的吻顺着额头一路向下，直到触碰到她柔软的嘴唇那吻才逐渐变得霸道起来，四片唇瓣反复摩擦，李昌烨强势的夺走了谢禾宁口中的空气，让她提不起来力气，只能靠着他，依偎在他怀里。
　　谢禾宁牢牢地攀着他，在彼此交融时透过他肩膀能看见漫天星辰。
　　月色透过被城楼的房檐阻挡，耳边的风声也被撞的破碎，毫无规律。
　　谢禾宁背靠着椅柱，此时此刻方才觉得自己上了李昌烨的当。
　　身前的力道不断加重，谢禾宁有些眩晕的望向李昌烨，像是叹息又像是低吟喊到，“阿烨……”
　　李昌烨俯身下来，吻住了她，将她挡在身后避开了所有的风和星。
　　他的阿宁，只能被他看。
　　良久后，一切归于平静他拥着谢禾宁在她耳边喘息道，“阿宁，我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动较大，情节上有删减抱歉了。
　　ps:今天接到了资质审查和面试通知，所以这周的更新只能采取缘更了，下周面试结束后恢复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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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玉佩
　　谢禾宁醒来时, 天才蒙蒙亮。透过薄薄的帷幔尚且看得见窗沿处透进来的亮光。
　　她伸出手摸到被褥旁仅存的一丝余热，李昌烨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推算着时间此时皇帝西巡的仪仗早已出城，屋内点着李昌烨特意嘱咐内廷司为她特制的安神香, 谢禾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日小香的计量好像比往日浓了一些。
　　昨晚折腾到了很晚, 欢|爱的痕迹尚且留在身上, 她面皮薄又白眼角处还有着明显的余红，不知是不是受了这香的影响此时整个人格外的乏累困倦, 提不起精神。
　　谢禾宁摊开手臂，抚摸李昌烨盖过的被子, 闻着上面清浅的檀香想再休息一会儿, 她还没有再次合上眼，余光看见昨晚他披在她身上的氅衣还挂在屋内的衣架上，就忽然撑身坐了起来，匆忙地换好了衣服推开了门。
　　采薇见她慌里慌张的从屋内出来, 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跑过来，“姑娘, 可是出了什么事？”
　　“陛下的氅衣没有带走, 快派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采薇闻言衣袖都没来得及放下来, 抱着氅衣起来就往外跑。谢禾宁顺着她的身影望过去，见她刚一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距离有些远，谢禾宁只是依稀的看见宫宫门外有一抹火红的衣袍，尚未看清时，徐青芜拎着油纸包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不必送了，陛下本就是留给你的。”
　　此次西巡徐青芜得了令要留守京城吗, 四下没有外人,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又恢复了以往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拎着油纸包的手冲谢禾宁抬了抬道，“桂花糕，我早上从城外那家糕点铺子刚买回来的，你吃吗？”
　　谢禾宁定了片刻，摇了摇头。她起的猛了，有些头晕目眩还带着点恶心，眼看天要大亮，便不打算再睡了，整理好衣服后问道：“陛下这次随行有多少人？”
　　徐青芜说：“六千人，禁卫军也跟去了三分之二。”
　　“大家都忙去了，倒是给你留了清闲。”谢禾宁笑了笑拉了把衣襟，说，“还没来得及同你说，谢延卿的事，多谢你了。”
　　徐青芜早就清楚谢延卿的底细，且他虽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谢礽身为户部侍郎在户籍上动手脚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徐青芜，这件事进展如此顺利，想来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青芜嚼着桂花糕抬眸瞟了她一眼道，“太后倒是铁了心想扶持他入内阁，我原来还在想你趟这趟浑水作甚，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依着咱们皇帝那个脾气在处理此事上必然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如此一来若是激怒了太后做出什么冲动之举，以陛下现在的根基恐难以应对。”
　　“过几日岭北王带着小儿子入宫，还需你多加照看。同岭北的盟约若是毁了，陛下对峙太后娘娘便更无胜算了。”
　　“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每天守着你一个便已经让老子心力交瘁了。”徐青芜握着酒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你可知道这几天你这附近多了多少眼线吗，你倒是睡得安逸了吗，老子在外面整夜没好好合眼受的那是什么人间疾苦。”
　　谢禾宁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忍不住笑了笑，“的确是辛苦你了......”
　　“废话少说吧，我来可是有要紧事的。”徐青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冲她挥了挥，“有人托我寄信给你，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求到我头上......”
　　谢禾宁心里暗自紧张起来，她已经猜到写这封信的人是谁了。
　　她从徐青芜手中接过信，整洁的信封上带着熟悉地果木香，谢禾宁拆开信封一行独属于傅沉舟的硬朗的行楷映入眼中。
　　上面清晰的写着，“西北兵败案已有进展，送信之人家中发现此物。”
　　除了这张纸以外，信封里还装着一枚精致的云燕玉佩，上面的纹路磨损和编织的线绳看起来有了些年头。
　　满京城带着云燕玉佩的人找不出第二个，言氏一族喜玉，族中无论男女皆爱佩戴玉石，这样的女款玉佩，她也曾在言云衿身上瞧见过，真不过言云衿哪款雕刻的却是祥云纹路。
　　自她父亲去世后谢禾宁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那时她便对言太后帮忙寄信一事心有怀疑，奈何没有证据，查起来更是一头雾水。
　　谢家军受到重创，士气低迷，当时陪同她父亲一起冲在前线的那几位将军死的死，残的残，根本问不出有用的情报。
　　在她离宫的那几年，还曾亲自跑到西北军营查找当年事情的真相。奈何她一介女流无法接触到军营内部，但她在军营给伙夫打下手时也得知了一个重要线索。
　　当年她寄到常州的书信的确到达了她父亲手里，伙夫还记得那天威远将军一脸笑容的从他帐前经过，伙夫一时好奇便随口问道，“将军，有什么喜事今天如此高兴？”
　　谢洵冲他挥了挥手，“家中妻女寄了家书过来。”
　　伙夫说，将军疼爱妻女在军中向来是出了名的，每每同兄弟们说得最多的话也是打了胜仗后回家和家人团聚。
　　那天谢洵同接到家书后不久，军营里就迎进来一批毛色上乘的战马，当时的伙夫还以为是朝廷给谢家的恩赐，亦或者是对谢家军的犒赏，有了这批战马前线的将士们也能士气高涨，所向披靡。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批看似强壮有力的马出了惹出了祸患，踏上战场后开始发疯将马背上的将士摔落，而后口吐白沫当场死了过去，导致数千将士深受重伤，威远将军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剑，最终因伤势过重无回天。
　　通过在常州数日同伙夫的交谈，当时的谢禾宁便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有人借她之手向她父亲传递了假情报。
　　谢洵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深知谢家和皇帝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也明白谢家百年顶着功高盖主的称号，早就已经是皇帝眼中钉，肉中刺。
　　每每朝廷赏赐或是送往军营的东西他都会派人仔细检查，如果不是这封信，他不会这般掉以轻心。
　　再加上当时朝廷对西北的军需一再拖延，时隔三个月才将战马和粮草送到前线，彼时的常州守卫营弹尽粮绝，已经处于绝境。这批军需一到军营，顾不得以往那般详细查验便匆忙使用，战马也在第二天便随军出征。
　　往事一幕幕的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谢禾宁眼眶微红，握着云燕佩的手不断用力。
　　徐青芜倚着院中的柱子合眸休息，在谢禾宁陷入沉思时，他悄悄瞟了一眼她，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
　　那块玉佩他认得，隆德十四年花朝宴上，他曾在当时的言贵妃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只是这个花色，后来的很多年都不曾再出现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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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姻缘
　　谢禾宁握着那块玉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胸口处也觉得闷得慌。
　　傅沉舟那一行行楷小字不断在她脑海里闪过，现如今她已经万分确信西北兵败一事同言氏一族脱不了干系, 或许当年户部的齐永春也只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晚膳过后，采薇抱着一叠衣裳走进来忙忙碌碌道：“姑娘, 公主那边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明天一早便过来接上您去寺庙上香，奴婢看着明天像是有雨, 挑了些厚点的衣服，姑娘明早起来直接换上就好。”说着她往香炉里加了一把安神香, 伸手扇了几下道, “明儿还要早起，姑娘今晚就好好休息吧，奴婢告退了。”
　　谢禾宁见她在屋内忙忙碌碌这才反应过来，乐阳公主之前因为薛大人的事郁郁寡欢, 谢禾宁为了安抚她便约她几日后出宫到慧济寺祈福烧香，散散心。慧济寺算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寺庙, 坐落在城北处的半山腰中, 哪里一向是京城年轻公子姑娘求姻缘的好地方。
　　听闻近日普陀山处的一位得道高僧云游至此, 离开京城的那三年，谢禾宁身若浮萍曾去过普陀山几次诵经祈福，对那里尚有几分挂念，因此在得知消息后她便定下时间想带着公主一同过去拜访。
　　眼看着明天就是约定之日，谢禾宁此时却有些兴致缺缺了。云燕玉佩被她攥的已经发热，床前的红烛也燃烧殆尽, 不知是不是安神香发挥了作用, 她意识一点点迷糊起来, 没过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谢禾宁睡得不太好，前半夜梦见的都是在侯府承欢在父亲膝下的场景，随着时间线的后移一点点演变到她入宫、西北兵败、以及被迫离宫后调查父亲去世真相的情景。
　　再后来，画面一转她回到了普陀山，在寺庙祈福之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带进来的香了。正当她诧异的时候，却见身后站着一个黑袍胸前绣着金色盘龙的男人，那人手里握着全部的佛香，见她后怒目而视随即折断了佛香道，“你要去哪？你究竟想查什么？”
　　剑眉星目，脊背挺拔，一双阴郁的眼锐如刀锋，正是李昌烨的脸。
　　谢禾宁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天还未亮。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采薇推来房门端来热水准备为她梳洗时，猛地被谢禾宁眼下的乌青吓了一跳，忙问道：“姑娘昨夜是没睡好吗？怎么看着这般憔悴。”
　　谢禾宁摆摆手，这个梦做的稀奇古怪，以至于她整个人醒了以后觉得身上乏累至极。
　　在采薇的帮助下梳洗打扮后没一会儿，乐阳公主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她宫门外。她一脸疲惫的模样倒是把车上的乐阳公主吓了一跳，连忙问着是不是生了病，不然还是留下来休息改天再过去。
　　谢禾宁从马车中探出头，见一众锦衣卫在徐青芜的示意下换了便衣跟在她们身后，想来徐青芜本人也在暗处躲着。她不愿再惹麻烦，安抚了乐阳公主后示意马车前行。
　　慧济寺离宫里还是有一段距离，清晨出发等到了地点后也已经临近晌午，兴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宫了，乐阳公主的心情看着比之前好上一些。一路上谢禾宁靠在她肩上打盹，到了下车时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
　　乐阳公主和谢禾宁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悠长的钟声传来，透过层云叠嶂的山峰恍若仙境。佛门重地不宜带兵器，到了地方后谢禾宁左右看了看之前的几个装扮成侍卫的锦衣卫都已经留守在山脚处，余下的人几个人也都是赤手空拳。
　　她正观察时听见后面后面轻佻的男声传来，徐青芜伸着懒腰走上前，“哟，这地儿真大啊，的确看着唬人。”
　　乐阳警惕的看了一眼徐青芜，生怕他言语冲撞了佛门。谢禾宁拍了拍她的手，眼神示意她放心，随即又扭过头看向徐青芜，说：“听说这里求姻缘很灵，不如待会儿你也去上柱香求个良缘。”
　　“我？”徐青芜自嘲的笑了笑，“我就别了吧，我这人杀孽重，佛祖可渡不了我这样的，你们去吧我就不扰佛门清净了。”
　　“你跟着陛下，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前途无量。难得来一趟，就算不求姻缘，也该求个前程才好。”
　　徐青芜抱臂目光闪动了一下，仅仅几瞬又恢复先前那幅漫不经心的模样，笑道：“小丫头，你也忒爱操心了些。”他伸手指向皇宫的方向，“我的前程，在那呢。”
　　乐阳拉了拉谢禾宁的手，“姐姐，我们先去上香吧。”谢禾宁点了点头牵着乐阳的手缓步上山。
　　一阵悠长的钟声响起，慧济寺的偏殿禅房内，一位僧人敲打着木鱼正在闭目打坐。
　　这位僧人身后放置着包裹，像是随时准备离开。他生的慈眉善目，手中的木鱼正在有节奏的敲击着。他身边的一位生的圆头圆脑的小和尚端来一杯水放置在桌案上，有些犹豫地问道，“师傅，我们什么时候回普陀山啊？”
　　老僧淡淡地开口：“就快了。”
　　小和尚颇为沮丧，垂首道，“啊？师傅您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我们这一次云游已经快要超过时间了，您要等的人还没来吗？”
　　那老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敲着木鱼半晌没说话，就在小和尚失落的准备离开时，老僧缓缓睁开眼道，“贫僧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谢禾宁一行人上香结束后，又陪着公主前去观音庙求姻缘。
　　乐阳公主依着流程求签后，竹帘处缓缓走出一位年过古稀的僧人。谢禾宁一眼认出那便是曾经在普陀寺遇见的高僧，连忙上前行礼。
　　慧慈高僧回礼后，缓缓抬头看向谢禾宁，“一别经年，施主可安好。”
　　“有劳大师挂念，小女一切都好。”
　　慧慈大师看向谢禾宁身边乐阳公主手中的签，面露慈悲之色，“施主您这位朋友抽到的是上上签。宗庙享之，子孙保之。”
　　乐阳公主疑惑道，“大师可否详细说些？”
　　“施主您有今日之福分，多延自于先祖与兄弟姐妹之间的福报，因着祖先以及手足的庇佑，您虽曾为一些难以触碰的桃花所困，但不久后将偶遇佳缘，且必定是个幸福美满的良缘，这份好姻缘也会延续至下一代，庇佑子孙和合圆满，所以是个难得的上上签。”
　　乐阳公主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感到高兴。
　　难过的是她同薛时卿已然没有半分缘分维系，终究无法在同一片天地并肩而行。高兴地却是远嫁岭北，最起码于皇室而言，大有益处。
　　乐阳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随后将谢禾宁手中抽到的签递到大师面前，说道：“有劳大师帮我姐姐也看上一看，她求得的这枚签如何。”
　　慧慈大师看着她手中的签看了许久后，抬起头目光炯炯的望向谢禾宁：“谢施主的这枚签是枚活签，变数极大。”
　　乐阳公主皱起眉不解的问道，“何为活签？”
　　“贫僧初次观谢施主面相便知您是贵不可言之人，当时观施主您的命格，乃是凤命。金凤展翅将会带与家族乃至苍生福报，您的一生也锦衣玉食，享无边荣华。但有人窃取了谢施主您的命格登上凤位，改变了您的命数。”
　　乐阳公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慧慈大师口中的这个人明显指向谢朝云，如若他所言属实的话，那便是谢朝云窃取了原本属于谢禾宁的皇后之位，因此也改变了她得命数。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谢禾宁内心却没有太大波澜，慧慈大师还在平静的看着她，良久后开口道:“谢施主，您眼底发黑，身形消瘦，气色同三年前相差甚远，又因为被人强制改变了命数，命格同以往变化极大，依贫僧之见是大凶之兆。”
　　“那该如何化解？”乐阳心急如焚的问道。
　　“此签昭示着施主将在不久之后经历一次大劫，倘若过了这个劫便可一生顺遂。切施主本就是有福之人，命中有贵人相助，即便深陷泥潭也能全身而退。”
　　谢禾宁疑惑道：“贵人？”
　　慧慈大师轻轻地点了点头：“谢施主命中有两位贵人，一位穷尽半生步步为营，救你出困境，倘若能与此人长相厮守，必然能化解施主忧愁，借他之力寻回自己原本的命格，自此贵不可言。但可惜你们之间隔着多年的误会与猜忌，冒然前行势必会历经大劫。
　　而另一位，尚在暗处替施主你筹谋打算助你冲破牢笼。有此人在背后鼎力相助必然能查明真相，求仁得仁。，也可助你躲过此灾祸，远离是非，自由一生。
　　至于如何选择，是施主您要思考再三之事，贫僧言尽于此。”
　　谢禾宁的目光微闪，慧慈大师口中的两位贵人已经再清晰不过了。
　　大师说的没错，她同李昌烨这段时间虽然表面上看着和和美美如同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但谢禾宁心里清楚，她们之间仍旧横着隔阂与猜忌。
　　他心里怨恨她当年抛弃自己一走了之，也提防着她再次无缘无故的消失。他不给她名分，也不允许她回谢家说到底就是为了防止谢氏一族东山再起。
　　而她这些年虽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实则不安充斥着不安与怀疑。
　　那些埋藏在她心里许多年没有问出口，也没有答案的秘密，成为了今天埋在她们之间的隐患。
　　比如，当年李昌烨因何突然同言贵妃达成盟约，成为言氏的养子？
　　比如，当年万寿宫坍塌后锦衣卫在抽查出齐永春罪证之时，李昌烨为何在场对西北兵败一事只字不提？
　　再比如，她们之间已经私定终身，他却迟迟没有到谢家提亲，或是请皇帝赐婚。直到她得知他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将迎娶谢朝云，这才心灰意冷的选择离开。
　　然而她离开的这件事却成了他怨恨她多年的理由。
　　谢禾宁暗自叹了口气，随即问出口心中的疑惑：“大师，寻常人您也会这样详细的解签吗？若非是天意如此，则是人为所致，那您今日是刻意在此等我吗？”
　　慧慈大师慈祥的笑了笑，“谢施主聪慧，贫僧三年前曾受人之托助您渡此劫难，今日云游至此也的确是在等您前来。如今贫僧的任务完成了，还望施主多多保重，贫僧告辞。”
　　“受人之托？”谢禾宁敏锐的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之处：“敢问大师那人是谁？”
　　慧慈大师道：“天机不可泄露，今日贫僧与施主所言已是泄露天机，再多说下去折损的可是背后为你谋划之人的寿命。施主莫要再追问了，切记住，前尘往事，恩多怨多，切莫纠缠。”
　　说罢，慧慈大师摆动着手中的佛珠，口中默念着经文转身迈了出去。
　　谢禾宁站在原地茫然若失，突然有人将她心里的困惑剖析得如此清晰，一时间她心里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正想着，采薇和乐阳公主的侍女芸拿着祈福的手绳和许愿牌从外头走了进来。
　　采薇性子跳脱，她手中捧着一打子红绳和许愿牌开心的走过来，谢禾宁看着她有些好笑的问道:“你怎么拿这么多，是要出去开铺子售卖吗？”
　　采薇笑嘻嘻的道:“姑娘你不要笑话我嘛，难得出来一次我得把我今年能想到的全部愿望都许上一遍，随便也给我自己求个好姻缘！”
　　谢禾宁点了点她得额头，“你今年才多大啊，就要给自己求姻缘，就算求了也要给你排到后面去了。”
　　“唉呀，不管怎么说愿望还是可以提前许的，万一哪天奴婢的愿望真的就实现了呢？”
　　她这话一说出口，惹得身边的人心情都好了几分。又顾忌着佛门重地，没敢吵闹放肆，一行人连忙快步离开，前往后院古树上挂红绳和许愿牌。
　　从身边的禅房经过之时，里面坐着的玄衣喝茶的青年手上一顿，火红的香灰手串从袖口中滑落出来。
　　那人淡定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案之上，不动声色的将那手串再次隐藏在衣袖之中，仿佛从没出现过那般。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望向那群姑娘离开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透过熟悉的寺庙檀香味，尚且闻得到来自她身上淡淡地花香。
　　作者有话说：
　　过审后重修了后半段哈，没看到的宝记得翻回来看一下，明天还是零点后更新～


第74章 夜谈
　　皇帝西巡, 留守京城的百官们工作生活也依旧忙碌。
　　晚膳过后，傅沉舟整理好公文后独自在刑部办差大院中站了一会儿。今夜无风，月明星稀, 紫微星身边的一颗星亮光忽闪着，将暗未暗。
　　傅沉舟看着那颗星暗自叹了一口气, 随即转身回到书房, 从脚下的锦箱中抽出一叠子崭新的纸张，一笔一画的认真抄写经文。
　　近日刑部连着处理就几场大案, 尚书大人傅司兴特批刑部一众官员们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后早点回家陪伴家人。
　　偌大的办差大院只剩下傅沉舟和几个当值的宫人。
　　他端坐在书案旁，默默地提笔写字。屋内燃烧着的红烛将他影子映在窗沿上, 显得儒雅又温润好看。期间灯芯有点点星火迸溅, 发出细小的爆裂声，最终归于湮灭。
　　院外有人踏着月色而来，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袭素青色常服。
　　那人手上拎着食盒缓步走近，直到盒子摆放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时, 傅沉舟这才注意到有人走近屋内。
　　他转回身，看见那张熟悉地脸后站起身行了一个平辈的礼。
　　薛时卿拱手回礼, 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们虽同在这座皇城里为官, 但除了当年刑部大牢的那一晚, 再无其他交集，就像当初同在国子监读书时那样。
　　太傅过世后，薛时卿将自己沉浸于公务之中，一心钻研丈田令，不理党争之间的是是非非。可即便如此，关于傅沉舟的消息或多或少的他还是留心了一些。
　　听闻他这些人都留在翰林院, 即便通过考核也未曾被授予官职。背后不免有人议论是他看不清局势, 站错了队得罪了皇帝。薛时卿多少听了一耳朵, 但他知道傅沉舟不是这样的人。
　　“云间一弯月，江岸一叶舟。”他们二人虽经常被世人同时提起，但其实他们私交甚少，少到即使像现在这样站在彼此面前，也是相对无言。
　　薛时卿笑了笑最先开口打破了尴尬，他将食盒中大大小小的精致糕点摆放在桌案上，开口道：“今日内阁轮值，听闻你最近常常留宿在这儿，我顺便过来看看。”
　　薛时卿声音温沉和缓，荡至耳畔，像是一位相熟地老朋友过来他叙旧。
　　盛夏的晚风透过敞开的大门缓缓吹进屋内，明烛随风微微晃动，晕起来的波光在曾经两位大周最耀眼得到青年之间摇曳着。
　　傅沉舟伸了伸手示意道：“坐吧。”
　　衣袖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向上滑动，薛时卿看见路口他手腕上的一抹红，随即别开眼没多做客气，坐到他身边的红木椅子上。
　　“沈从安的案子，我还没谢过你，他冤屈得以昭雪不仅是还他一个公道，也让天下寒门学子对重塑对朝廷的信心。”
　　傅沉舟搁了笔道：“为有冤之人鸣不平，本身就是我身为刑官应当做的。”
　　“话虽这么说，但没有傅兄的坚持，此事也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又坐的很近。恍惚间薛时卿仿佛闻到来自傅沉舟身上淡淡地香火气息。
　　他抬眸看见他桌案上抄写一半的经文，眼神顿了顿随即笑着开口问道：“我竟不知傅兄何时开始有抄经祈福的习惯了，以前可从未见过。改日带上我，我也想为我的家人诵经祈福，来世盼望团聚。”
　　傅沉舟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薛家一百多口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孤单地活在世上，困在这皇城中依靠着完成太傅的遗愿的信念支撑前行。
　　傅沉舟将经文整理好，重新放置在锦盒中，道：“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倘若来世可选，我想大家都不愿再投身于世家之中。”
　　薛时卿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方：“你说的有道理，只可惜身为晚辈没能为他们尽孝，总是心有遗憾吧。”
　　傅沉舟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方才说道：“亲人离世并不意味着他们从此消失，他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你的身边。薛老太爷在天有灵，定会希望你平安顺遂，诸事皆宜。”
　　薛时卿站起身，缓缓移步看见明月高悬，映在天地之间，幽幽叹道：“人死如灯灭，我祖父历经三朝为官数十载恪尽职守，可你看如今在史书上只留下“连坐”这两个字，供后人管窥。”
　　傅沉舟上前几步，他身形挺拔，将烛光都遮挡了大半。“公允也好，偏颇也罢，都是些虚无缥缈的身后名，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心。”
　　他接着说道：“西汉时的御史大夫张汤，制定了《越宫律》、《朝律》，于刑名上颇有建树。但也因执法过严，被太史公在《史记酷吏列传》列进了当时十大酷吏之中，从此以后张汤就背上了酷吏的恶名，难以翻身。实际上“张汤”这个人可不仅仅是酷吏这一个词就能概括的，这一点班固很认同没觉得他是酷吏，还单独给他写了传记。其实他是一位很有才干的司法官员，在对刑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薛时卿道：“你说的这个人我大概了解些，若没记错的话他最后受人诬告自尽而死。听闻他死后，抄没的家产只有五百金，而且都是来自俸禄和汉武帝的赏赐。”
　　傅沉舟点了点头：“所以说，青史如何记载并不重要，问心无愧便好。”
　　两个人都有些唏嘘，一时无言。盛夏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有那么一瞬间薛时卿竟觉得他们回到了在太学时，夜里同窗读书的场面。
　　一晃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见傅沉舟负手望着远处，薛时卿试探的问道:“傅兄在想什么？”
　　傅沉舟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没能来得及给她尽孝。”
　　薛时卿回忆了下，缓缓开口：“尚书大人当年高中状元接发妻入京，也是难得的一段佳话，听闻他这些年再未续弦，想来他与你母亲定然是极为恩爱。”
　　傅沉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宫道上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声，薛时卿看着天上明月对傅沉舟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傅沉舟拱手行礼送别。薛时卿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眼神中带着担忧和坚定。
　　“傅兄，我知你是明事理之人我本不该多言，但事到如今我还是要劝你，谢姑娘册封之事礼部已经在筹备当中，此事已成定数。”
　　傅沉舟沉默良久，随后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但就像我方才同你说的那般，人活一世不求圆满但求问心无愧，我支持她做的每一个选择，也愿尽自己之力帮助她得偿所愿。”
　　他们之间，便也只能仅此而已......


第75章 忧心
　　从慧济寺回来后, 谢禾宁一连几日待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
　　不知是怎么的，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中，整晚整晚的做噩梦, 有时甚至清醒过来后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这日一早采薇听见谢禾宁屋里有动静，心想她已经起了, 便托着刚从内廷司领回来的衣物走进屋。
　　“姑娘, 今儿一早内廷便送来了为姑娘新制的衣服和首饰，想是知道姑娘即将行册封礼, 身份不同与往日，特意赶制过来送于您的。”
　　屋内安神香燃烧殆尽, 采薇随手拿起夹子在香灰上翻了翻, 将细小的火苗压灭。随后打开了门窗通风，清风混合着露水的味道吹进来，顿时让她感到几分神清气爽。
　　谢禾宁抬眸看着桌案上放置的华丽的衣裙，神色如常地问道：“内廷司可有说礼部给了我什么位份？”
　　采薇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陛下当时也没有说给姑娘什么位份, 不过前几日群臣请旨，再加上内廷司这几日流水一般的宝贝送往咱们宫里...依奴婢之见大概是个极高的位份。”
　　谢禾宁看着那些明艳的首饰衣物, 心中微沉。册封她为妃为嫔, 还是叫她一辈子都无名无分的待在宫里, 只要能陪在李昌烨身边，在她眼中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她也十分清楚，册封之事一旦礼成，就意味着她从一个被皇帝藏在身边的人而转变到正式走向大众面前。
　　李昌烨后宫空无一人，她免不了要成为众矢之的，要去面对来自前朝和后宫的纷争, 连同着谢家都将全部暴露在外。
　　多年来她与言太后之间暗地里的监视与算计也会随之摆到明面之上。
　　她轻叹了一口气, 站到窗前看向院外高高筑起的围墙。
　　她还记得初次随父亲入宫时, 看着满宫的红墙碧瓦，觉得漂亮极了。从那以后她经常期盼着父亲能打胜仗归来，再带着她去宫里转一转。
　　二十载年华匆匆逝去，那时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全部的喜怒哀乐，都将与这座皇城密不可分。
　　离开的那几年，她随母亲住在江南外祖父家中，那里每每到了春天青山绿水，生机盎然，是在沉闷的皇宫里难以见到的景色。
　　可午夜梦回，她还是想念自己在宫里的那段时间，想念陪在李昌烨身边的日日夜夜。
　　如今她再次回到世人眼中这座华丽牢笼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即使这座偏僻地宫殿似乎连一只鸟都不愿飞过。
　　门外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响起，采薇接过宫人煮好的药碗，端到谢禾宁面前：“姑娘，药已经熬好了。”
　　看着那深褐色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汁，采薇不由得皱紧了眉碎碎念道：“姑娘，这药也太苦了些，奴婢光是闻着都觉得受不了，究竟要喝到什么时候啊？”
　　谢禾宁挤出一抹笑容：“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到了陛下觉得我病好了的时候，便不必再喝了。”
　　谢禾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虽渺小如萤火，但从不卑微如尘土，
　　前路漫漫，她和言氏之间还需做个彻底的了断。
　　*
　　盛夏的午后烈日炎炎，照的殿前白玉石砖仿佛都要生了烟。
　　边境之处气候恶劣植被稀少，冬季时寒风刺骨，每每到了夏季又异常炎热。周围唯一看得见的树木便是胡杨树，还是当年李昌烨带兵出征回来后特意向朝廷请示，分发给边境守卫军种植的树苗。
　　胡杨耐风沙易存活，他登基这几年对改善边境环境十分重视，如今这里再也不是荒无人烟的凄凉之地，百姓依靠在山脉处放牧和绿洲当中少量的农业活动来维持生计，也算过得安逸。
　　此次西巡时间紧，李昌烨自到达边境之时一连几日都忙于四处奔波。从考察吏治民情，再到练兵阅军，一刻都未曾停歇。
　　他心系在皇宫的某一处，时常觉得不安稳，只想尽快处理好这边的大小事宜早日回京。
　　今日跟随皇帝身边当值的司礼监四大秉笔太监之首的祝英，正值晌午天气闷热，他正倚在门前小憩。虽是闭着眼睛，但人站的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祝英是跟在李昌烨身边的老人，他本就出身于内学堂，当初因为犯了错才被罚去做普通的洒扫宫人，后来得谢禾宁相助这才脱困。
　　李昌烨登基后替他做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有监管东厂之权，祝英也就成了朝中唯一一个能同掌印福公公抗衡的存在。
　　隆德帝去世后，福公公深知自己知道太多关于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帝王的秘密，识趣的处于半退隐状态，大小事宜也不似从前那般严管。如今的司礼监则是大权尽数归于祝英，归于李昌烨。
　　远处有沉闷的脚步声传来，祝英警惕地睁开眼，轻咳了一声提醒身边打瞌睡的一众内侍。
　　那人身形修长，额头处带着边境守卫军的发带，走路时下盘极稳，虽穿盔甲，却没有佩刀。
　　祝英整了好衣服，缓步上前行礼道：“叶将军。”
　　叶明辉拱手回礼道：“劳烦厂臣帮忙通禀一声，边境叶明辉求见。”
　　祝英客道：“将军来的正是时候，陛下刚睡醒了不久，此刻正在里头批奏折呢。”
　　祝英引着叶明辉向书房走去，在门前站定后禀报道：“陛下，叶将军来了。”
　　“进来。”隔着山水画屏风传来皇帝沉稳地声音。
　　叶明辉正了正自己的衣冠，随后走了进去跪拜行礼。
　　他同这位年轻地帝王已经相熟已久，换言之，没有李昌烨边境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祥和安稳，他便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功成名就。
　　李昌烨抬手示意他起身，见他还穿着厚重的盔甲，将手中的竹笔搁至一旁，说道：“兵部赶制了一批新甲，轻薄透气，朕命人按着你的身量特制了一身，下午叫人送到你帐里去。”
　　叶明辉站起身道：“多谢陛下。”
　　李昌烨又问道：“阅兵的事筹备的如何了？”
　　“回陛下，边境守卫军已经集合完毕，随时等候陛下检阅。”
　　李昌烨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岭北王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处理完边境之事朕也要尽快返回京城，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叶明辉颔首道：“护送陛下返京的兵马是由臣亲自从军中挑选出来的，都是跟随臣多年知根知底的人，必然会保证陛下顺利返京。”
　　沉默片刻后李昌烨抬眸看向他问道：“朕记得从前你也是出身京城，想来许多年未曾回去了吧。如今边境安稳，你也不必一直坚守再此，这次返京你随朕一同回去。
　　正好，有个人朕要引荐给你认识。”
　　叶明辉眉头微蹙，他不知道李昌烨要为他引荐的是何人，但天子开口他不好拒绝便拱手领了命。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近来天气炎热，这几天叫尚食局来的人多做些爽口的食材，就当是犒赏将士们。”李昌烨挥挥手道：“没什么旁的事就回去休息吧。”
　　叶明辉见此躬身行礼：“多谢陛下恩典，那臣便不打扰陛下办公，先行告退，若有事陛下随时派人通知臣便可。”
　　叶明辉后退几步，随即转身迈出殿内。
　　尚未来得及走远，见院中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位神色慌张的内侍。
　　宫中之人向来要求喜怒不言于表，尤其是皇帝身边之人。出于一时好奇叶明辉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祝英见情况不对连忙过来一把扶住那名内侍，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跑到殿前后满头大汗，站也站不稳，此时顾不上其他连忙朝殿内喊道：“皇上，大事不好了谢姑娘失足落水，至今仍昏迷不醒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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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落水
　　一连几日的夜里, 谢禾宁总是梦见过去的人和事，整个人也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来。
　　这段时间她十分嗜睡，食欲也不太好, 总觉得胸口烦闷闻见什么都恶心。她一直待在自己宫里极少走动，连乐阳公主的几次邀请都找借口推脱开。
　　期间徐青芜来过几次, 他耳目聪慧谢禾宁不敢同他靠的太近, 以免看出端倪惹得李昌烨忧心。
　　这日一早，谢禾宁正在院中晾晒草药时, 听见宫门外喧哗的吵闹声，像是什么人正同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起了争执, 隐隐约约见还能听得见关于谢家的字眼。
　　谢禾宁放下手中的竹篮, 循着声音准备出去一探究竟。
　　宫门外站着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手上还提着谢府的灯笼。想是天还未亮便早早的在宫门处等候，待宫门一开便急忙拿着令牌前来寻她。
　　谢禾宁走进时正听见他们和锦衣卫求情道：“大人，我们家侯爷有事找四姑娘, 劳烦大人通融一下，哪怕是先给我们姑娘带个话也好。”
　　“我等奉命在此守候, 没指挥使大人许可任何人不可随意出入未央宫, 还望侯爷海涵。”
　　“可是大人, 我们府中的确是有急事......”
　　永宁侯谢淮自中风以后，卧床不起已经有几年的时间，平日里说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因着从前的那些恩怨，谢禾宁自回京以后从来没有去拜见过他，谢礽心知肚明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起过。
　　她瞧着这两位家仆有些面生，但转念一想她许久不回一次侯府, 有未曾见过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谢禾宁不知道这会儿谢淮叫她回去是想做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不该盲目轻信这两个人的一面之词。
　　她缓步上前问道：“侯爷身体可是康健些了？这么急着叫我回去, 是有什么要紧事？”
　　两位家仆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后其中一个率先说道：“四姑娘，的确是有急事不易外传，姑娘若是不信小人，小人可以先悄悄告知姑娘。”
　　谢禾宁听他们这样说略显迟疑，见她上前几步，一旁的锦衣卫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刀柄上。
　　两个家仆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吓的发抖，强打起精神上前凑到谢禾宁耳边小声嘟囔道：“四姑娘，小将军得知您即将行册封礼的消息，连夜从常州赶回来，此时正在府中西苑，想见一见您。”
　　谢禾宁一怔，随即气愤忧心起来。
　　谢云铮才坐上谢家军主帅的位置没满一年，根基不稳。常州战乱不断，他怎能无召私自回京，这若是被皇帝或是朝中言官知道了，不知还要给他身上安多少狂悖之论。
　　简直是胡闹！
　　她必须得在旁人未发现他私自回京之前劝他回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思及至此谢禾宁左右环顾了几眼，心急的问道：“徐指挥使呢？”
　　为首的锦衣卫拱手道：“回姑娘，指挥使大人现在正在北镇抚司审讯犯人。”
　　“劳烦您帮忙通禀徐指挥使，就说是我说的，我有要事需回侯府，倘若他一时走不开也可派他人同我前去。”
　　那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后，应道：“是，姑娘！”
　　马车停在永宁侯府时，随行的几个锦衣卫也跟着她一起迈进了大门。
　　徐青芜应当是有急事处理脱不开身，挑选了几个身边信得过的镇抚使前来跟随。
　　谢云铮私自回京不是小事，多一个人知道都是十分危险，她正盘算着如何支开这几个锦衣卫时，谢礽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院中，看着像是等了她有一会儿。
　　见她们一行人过来，谢礽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说道：“劳烦镇抚大人护送我妹妹回府，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前厅已经备下了茶点，大人们暂且歇歇脚。”
　　随着马车一同前来的并不只是他们几个人，侯府周围都有人在外把守。罗镇抚往前厅望了一眼，见四下并没有异常之处，拱手道：“谢侍郎客气，我等奉命行事哪里谈得上辛苦。只是最近外头不安稳，谢侍郎同谢姑娘处理好家事后，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谢禾宁点点头：“我会尽快的。”
　　安顿好随行锦衣卫后，谢礽带着谢禾宁走进西苑偏殿。
　　屋内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斗篷的黑衣青年，那人听见身后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篷。一张介于成年男子和少年人之间的俊秀的脸暴露在她视线之中。
　　不同以往的是，这张脸比起从前显得憔悴了许多，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下巴处也带着青涩的胡茬，像是许久都未曾得到好好休息。
　　谢禾宁心疼地看着他，“云铮......”
　　谢云铮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就隐隐刺痛，他双眼起了薄雾哽咽着开口道：“阿姐，我终于能见你了...阿姐，你比起我上次回来瘦了好多。”
　　谢禾宁稳住心神，沉声道：“为什么要私自回京？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
　　“他们说...陛下要给阿姐行册封礼。册封你什么？嫔妃？还是皇后？阿姐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会打很多的胜仗，得更多军功。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我们谢家不再需要送女儿入宫讨好皇帝了！”
　　谢禾宁叹了一口气：“你错了云铮，我入宫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谢家，即便是无名无分困在宫中一辈子，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谢云铮咬紧了下唇：“这些年陛下阴晴不定京中各个世家有哪个没曾遭受过他的打压，伴君如伴虎，阿姐你一定要这样执迷不悟吗？”
　　谢礽见自己这位最小的弟弟情绪不稳定，浑身微微颤抖心中不忍，随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铮，你姐姐也已经过了双十年华，未来之路如何，她自己会谨慎做选择。”
　　谢云铮抹了一把脸，挣开了谢礽的手撕喊道：“我们谢家百年清流，钟鸣鼎食铁骨铮铮，有今日之地位那是祖辈一刀一刀从枯骨上挣下来的，不是系在家中女儿裙带之上的。大哥，我们已经失去了云柔姑姑，朝云姐姐，难道还要再眼睁睁的看着四姐姐去白白送命吗？”
　　谢礽安慰道：“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待你四姐姐很好。”
　　“先帝也十分宠爱姑姑，可结果呢？如今的陛下有多绝情大哥没有不是没见识过，他是如何对朝云姐姐的，朝云姐姐自入宫以后不仅受太后针对，还要应付丈夫的厌恶和其他意图做宫妃的女人算计，他有出手相助过一次吗？大哥怎么就能保证日后陛下不会有厌倦的那一天，到那时禾宁阿姐不就又要重蹈朝云姐姐覆辙了吗？”
　　谢云铮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让谢禾宁心中泛起阵阵酸涩，她从未打听过谢朝云嫁入东宫后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但依着李昌烨对她的冷淡，想来她的在宫中过得并不安稳。
　　今日听了谢云铮一番话，她方才猛然意识到，或许当年谢朝云病逝也同言太后脱不了干系，甚至这里面还有李昌烨的推波助澜。
　　谢家捧在手掌心娇养了多年的花朵，尚未来得及彻底绽放便衰败了，任谁都不免觉得惋惜。
　　谢禾宁头痛欲裂，直觉得这几日不断做的噩梦此时都在脑海中循环，像是有一双手不断将那些她拼命忘记的事重新拉回到她眼前。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侯府的，浑浑噩噩回宫时经过后花园的湖心亭，那里莲花开的正盛，美不胜收。
　　她被美景吸引停下了脚步，谢禾宁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猛地想起有一年中秋，她同李昌烨在湖边放河灯为他的生母祈福，许是莲花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将托着河灯缓缓而又平稳的游向远方。
　　正赏花之时她听见不远处的树后面有声音，是两个小宫女正一边剥莲子一边聊天，其中一个说道：“唉，你听说了吗，陛下要册封谢家的一位姑娘，你说是封妃嫔呀，还是继后呀？”
　　“怎么又是谢家？上一个皇后不就是出自谢家吗，听说陛下十分讨厌她逢年过节都极少去先皇后那里，连太后那般针对她陛下也没关心过。唉，可怜那先皇后生的明艳动人，因为他们母子白白断送了一条性命......”
　　谢禾宁站在不远处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更觉得心惊，她愣在原地片刻后踉跄着想往自己宫里跑。可刚一转身撞上了花房搬花过来的宫女。
　　谢禾宁猝不及防，就见有花盆迎面落下来。她连忙转身躲避，慌乱之中不知只觉得自己腰腹之处被人大力推了一下，一时间重心不稳，一头向湖中栽过去！
　　紧接着，便是扑通的一声，湖中水花飞溅。
　　谢禾宁单薄的身子在水面之中不断挣扎着，没过一会儿便没了力气直挺挺的沉了下去。
　　桥上的花房宫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高呼，
　　“来人啊，救命啊！谢姑娘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没有虐男主！没有虐男主！没有虐男主！
　　当年女主离宫后很多事情没弄清楚，目前正在推进剧情化解全部的误会，女主从始至终都相信男主，只是被有心之人策划挑拨，用香料形成幻像蓄意迷惑。
　　事情调查清楚，惩治恶人后又是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的小夫妻～


第77章 渡劫
　　未央宫今夜灯火通明, 院中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各个都面色沉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虽是盛夏，此时却觉得顺着宫墙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直教人背后冒冷汗。
　　殿内房门大敞，透过纱帘隐约可以看见当朝天子高大的身躯守在殿门前, 周身带着寒意。
　　听闻他得知谢姑娘落水昏迷不醒后连夜从边境赶回来, 期间跑死了三匹马方才抵达京城。此刻守在她身边也已经有两日没合眼，整个人面上的阴郁加重。
　　他不许外人打扰, 执意一人在房内守着谢禾宁。
　　采薇有些惧怕这位阴晴不定的皇帝，心里虽然挂念谢禾宁的安危, 却只能立在院中等消息, 什么也做不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寂静的院中传来了脚步声，采薇打了几个瞌睡猛地一抬头，见锦衣卫都指挥使徐青芜穿着一袭飞鱼服, 踏着月色而来，脸上也是一片凝重。
　　想是谢姑娘意外落水之事有了眉目, 采薇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强打起精神听着里面动静。
　　徐青芜跟到年轻的皇帝面前, 低声道：“陛下，当日在场的全部宫人都已经抓进北镇抚司审问过了，底细清白并无可疑之处。”
　　李昌烨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的面容下像是酝酿着狂风骤雨，似乎下一刻就要将这整座宫殿掀翻以消心中怒火。
　　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问道：“朕命你留在宫里护她周全，她之前突然执意回永宁侯府你为何没跟着？”
　　徐青芜眉头微皱打了个冷战, 正要开口说话, 见请晚间脉的太医背着药箱从屋内出来。
　　孙太医向李昌烨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开口道：“陛下，谢姑娘跌入湖中呛了水，又因为体质受凉发了高热这才造成了昏迷，臣已经施针暂时控制住谢姑娘的高热，她体质很差，想是从前经过一场大病，至于何时醒来臣也不能保证。”
　　李昌烨见他出来，急切地问道：“从前？她从前得的什么病，这么严重？”
　　“臣摸姑娘脉象，脉象混乱且虚弱无力，谢姑娘体寒入骨，多半是曾历经生死一线，沉疴难愈。”
　　李昌烨眸光一暗，沉声问道：“那为何不开药，这般拖下去她不知还要受多少折磨。”
　　孙太医疑惑地抬起头，问道：“陛下您不知道吗，谢姑娘怀有身孕已一月有余，且她体质差胎象不稳，贸然用药唯恐伤及母体。”
　　李昌烨惊恐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李昌烨按着太阳穴，用力回忆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他得知消息从边境赶回京城后，连甲都没来得及卸直奔未央宫，整日急行他惹得他头疼地老毛病又犯了，跌跌撞撞地冲到谢禾宁床边守着她。
　　迷迷糊糊时好像听到周围人说什么体寒、受惊、胎像不稳的字眼，但彼时的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谢禾宁，以至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谢禾宁怀孕了。
　　这个消息若是放在往日李昌烨必然能高兴的一蹦三尺高，然而放在此时出了心里无与伦比的愧疚再无其他。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只要她能回到自己身边，他定然要护她周全不受一丝伤害。可他还是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将她孤身一人留在宫里，经受磨难。
　　良久后李昌烨抬起头问道：“京城城门封了没有？”
　　“封了。”徐青芜回答道：“锦衣卫这几日将宫里宫外这几日出入的人都查过了，有嫌疑之人都已经被押入北镇抚司。这事要不是意外，那就是有人精心谋划，这人此时必然还在宫里没办法脱身。”
　　李昌烨道：“可疑之人留住活口，当日在场宫人全部严刑拷问，不必留情。”
　　“那背后之人……”
　　“再查！”
　　徐青芜奉命离去，李昌烨看向孙太医又道：“叫太医院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班，确保随时有人守在这里，如果她情况危急，也能应对得当。”
　　孙太医领了命，随即回到偏殿继续等候。
　　所有人离开后，李昌烨走到屋里，谢禾宁正合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瘦的不成样。
　　他叹了口气，在谢禾宁床边坐了下来。
　　李昌烨伸手摸了摸她得脸，入手一片冰凉。目光下移来到她小腹处，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他期盼已久的皇嗣，即使隔着衣服也只敢轻轻触摸。
　　床上的一角还摆放着没绣完的手帕，李昌烨伸手拿过那帕子，上面的花样精致漂亮，太阳灿烂生辉。
　　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带兵出征时，谢禾宁也是塞给了自己一方这样的手帕，她说烨字是像太阳一样，温暖炙执能普照苍生。希望他为朝廷征战之时，不要忘了把温暖也留给自己一点，平安归来。
　　他是后悔了，
　　明知道经过朝堂一事后谢禾宁就被他正式带到明处，要同他一道经受风雨，却还心存侥幸以为支开言太后就能保她平安。
　　李昌烨将未绣完的手帕放在面前，嗅着帕子上沾染着的来自谢禾宁身上淡淡地花香，心疼的无法呼吸。
　　……
　　次日天方亮，谢礽便赶在宫门刚开时入宫在未央宫门前等候。
　　天子不许旁人打扰，宫人不敢做主放他进去，也不知李昌烨在屋内是睡着还是醒着，只好在门前等着听里面的动静，再做回禀。
　　外头，徐青芜过来换岗，瞧见门外站着的谢礽，便上前道:“世子这么早赶过来，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谢礽抬眸看他，神色淡然。
　　大周初创之时制度相对简单，对于世子的称呼没有严格的规定，王侯将相嫡长子都会被称为世子，但是后来就逐渐改成为亲王嫡子才能有的称呼。
　　小的时候，在谢家还是鼎盛之时，人们奉承永宁侯常有人叫他一声谢世子，随着谢家没落和他长大入朝为官，文武百官为了避嫌平日也只称他做谢侍郎。
　　此时徐青芜这样唤他，其中讽刺的意思不言而喻。
　　徐青芜是李昌烨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他没少帮皇帝整治贪官污吏，朝廷奸佞。
　　一入诏狱，九死一生，北镇抚司更是成为百官闻风丧胆的噩梦。
　　谢礽没多计较，神色如常道:“四妹妹一直没醒，我放心不下过来看一看。”
　　徐青芜笑了笑，“也对，我想陛下他同样也想见见你，进来吧。”
　　两侧把守的锦衣卫退了几步，谢礽跟在徐青芜身后迈进未央宫。
　　殿门口的宫人内侍整整齐齐的站了一排，谁也不敢出声。徐青芜缓步上前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回指挥使大人，昨儿夜里谢姑娘又发了次高热，陛下在里头守了一夜，这会儿应当已经没事了。”
　　谢礽心生疑惑，“她还没醒吗？当时不是你第一时间跳下去就她出来，就算是溺水也不该一直昏迷不醒，难不成是另有原因……”
　　徐青芜道:“太医说，是旧病复发。”
　　谢礽一怔似乎是想起些什么，没再说话。
　　良久后他犹豫着开口问道:“此事还无进展，连你也看不出端倪吗？”
　　徐青芜苦笑道:“谢世子高看我了，我是活阎王，可不是活菩萨。”
　　殿内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李昌烨神色倦怠的走出来，满院之人稀稀落落的跪了一地。
　　乐阳公主赶到时便看见眼前这副景象，她顿了顿上前几步问道:“三哥哥，禾宁姐姐还没醒吗？”
　　见李昌烨摇了摇头，她心口一沉随即转身冲宫门处招手:“三哥哥，我带了人过来，可否能让他替禾宁姐姐瞧上一瞧。”
　　众人狐疑地望向宫门，透过宫女身后看见一个穿着宽大僧衣的小和尚。
　　采薇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慧济寺里慧慈大师身边跟着的小弟子。
　　小和尚走上前，双手合十神色肃然道:“阿弥陀佛，小僧奉师父之命特在此处等候，为谢施主破劫。”
　　“破劫？”李昌烨疑惑道。
　　小和尚点点头，“谢施主与我普陀寺有缘，曾三次登山门拜访，那时小僧师父便看出她命中有一劫难，需破而后立方能保今后平安。”
　　李昌烨看着这半大的孩子，目光透着寒意。
　　小和尚念道:“阿弥陀佛，施主可以不信小僧，但现如今没有比小僧更好的选择。”
　　乐阳公主见李昌烨默不作声，猜想他对小和尚的话心存疑虑，连忙安抚道:“三哥哥，左右太医诊不出禾宁姐姐究竟因何原因一直昏迷不醒，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如让小师父看一看，万一真的有所好转也是幸事。”
　　……
　　小和尚给谢禾宁把了脉，他皱着眉嘴中念念有词。
　　李昌烨放低声音问道:“如何？”
　　小和尚缓缓睁开眼道:“谢施主比起当年身体已经逐步好转些，只是当年病情坏了身体，需得再好好养上几年，小僧先开几道温和的方子为施主疗养着。”
　　说完他提笔往空白的纸张上写药方，“不过……”
　　“不过什么？”李昌烨心急的问。
　　小和尚左右冥想半晌后说道:“谢施主眼下淤青，脉象混乱，像是情绪不稳经常做噩梦所致。从前在普陀山时施主并无此异样，小僧以为，应该是最近接近了什么东西，伤害了她得精神诱发此病症。”
　　徐青芜闻言一怔，这种东西他懂得不少，北镇抚司审问一些要紧的犯人不能用刑，便点燃迷香放置在那人诏狱牢房中。
　　这种香有奇效，能让人陷入幻境，不断回忆起记忆中最为痛苦的往事，从而轻易摧毁人的意志。
　　倘若受此长期香料迷惑，就连七尺壮汉也难以应付。
　　他盯着殿内摆放的香炉，眼神逐渐冷冽。
　　李昌烨拿着方子，看向床榻。谢禾宁躺在那儿呼吸不稳，仍旧昏睡不醒，伸出的手腕露在微暗的房间里，那样白，又那样细，像是随时都会消融。
　　离开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病得这么严重，她三登普陀山又所为何事？
　　种种疑惑，从前她回到自己身边之时他总觉得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弥补错失的这三年，现如今李昌烨方才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很多事当时没有弄清楚，很多误会没能第一时间得到解释，就像一枚枚箭矢如今扎的他措手不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小和尚提笔写字的沙沙声，良久后李昌烨沉声问道，“你说的劫，该如何破解？”
　　小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忧心，已经有人前往普陀山为谢施主寻求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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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前尘（上）
　　谢禾宁恢复意识时, 隐约听见外面的雨声。
　　屋内光线昏暗，她缓缓睁开眼吃力的坐起身，腰腹间预想到疼痛却没有到来, 只是觉得浑身虚得慌，腿软无力。
　　四周静悄悄的并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冲房门处喊了几声采薇的名字, 奇怪的是并无人答应。
　　谢禾宁心生疑惑，她走到房门前推开了那扇门。
　　外头的雨下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房檐处落下的水滴连成了一条线。透过敞开的宫门，她看见宫道上撑伞在雨中快步疾行的内侍。可不知怎么地, 她莫名觉得反常。
　　她转身时看见乐阳公主的侍女芸汐正捧着衣服从长廊处走来, 谢禾宁小跑了几步上前喊道：“芸汐，你去哪……”
　　话还没说完，她便察觉出异样。
　　芸汐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经过，就像根本没看见她没听见她说话一样。
　　她不确信的跟在后面又喊了几声, 想追上芸汐拦住她，手触碰到芸汐衣袖的那一刻, 却虚无的穿了过去。
　　她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她面前经过的这个芸汐, 比起前几天见到的要年轻瘦弱许多。
　　庭院积水中映出她得影子，一袭淡蓝色的衣裙袖口处还有母亲留下的针脚痕迹，头发披散在身后，鬓边插着父亲送她得兰花簪。
　　正是她年少在宫中做公主伴读时的打扮！
　　谢禾宁惊恐地转身，四处张望着像是要确认些什么。她目光停留在宫门牌匾上，那里挂着的三个字并不是未央宫, 而是长乐宫, 院中摆放的一切也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明明这会儿李昌烨还在边境西巡, 她也刚刚从永宁侯府离开，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难不成是因为她失足落水，已经离世了，魂魄飘到来了过去？
　　那这个时候的李昌烨又在哪，这个时候的她又在哪？
　　谢禾宁凭着之前的记忆一路摸索那时的李昌烨会出现的几个地方，可她一一找遍后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正欲离开之时，在皇长子李昌烁曾经居住的撷芳殿侧门的拐角处她看见了翻墙而出的徐青芜的身影，谢禾宁连忙快步跟上去。
　　徐青芜落地后谨慎的四下张望，谢禾宁心口一紧连忙躲在树后，完全忘了此时得到她根本不会被人看到。
　　确保无人跟随后，徐青芜沿路回了北镇抚司。
　　诏狱偏僻阴暗，墙上的几盏煤油灯强撑着散发光亮。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青年，徐青芜在他身后站定，招了招手，示意周围的锦衣卫退下去。
　　待人全部离开后，那人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地面孔，正是谢禾宁找了许久的李昌烨。
　　煤油灯的火焰随着窗口透进来的风摇曳着，使李昌烨的脸映在灯光里的忽明忽暗，谢禾宁站在徐青芜身后，眼神却从未离开过李昌烨身上。
　　她看着李昌烨沉声问向徐青芜道：“如何了？”
　　徐青芜背朝着谢禾宁开口道：“殿下猜得不错，永宁侯的确事先去过大皇子那里。这次的事多半永宁侯已经同大皇子达成一致，就着朝廷现在对威远将军愧疚，顺势结盟好让他的女儿做下一个谢皇后，巩固谢家坐稳四大家之首的地位。”
　　李昌烨握拳的手不断用力，“果然是这样……”
　　徐青芜想了想问道：“殿下，齐永春现已经进了诏狱难以脱身，接下来我们如何行事？”
　　“都察院和先生那边已经在施压，当务之急是要快些找出确切的证据坐实这老狐狸的罪名，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被人钻空子。”
　　徐青芜眉头微皱，他犹豫着问：“如果皇上执意想保大皇子，万寿宫坍塌的事最多不过是让齐永春做这个替罪羊，其余的事他绝对不会允许被暴露出来，让皇室留下污点。如此一来西北兵败案根本寻不到借口让三法司重新调查。”
　　闻言李昌烨半晌没说话，他的这位父亲他最是了解，自私、凉薄、多疑。他将皇家利益与颜面看的高于一切，根本不允许外人质疑。
　　即便是对李昌烁行事心怀不满，也要顾及颜面蓄意包庇。
　　此次万寿宫坍塌之事非同小可，压死的数百名劳工的家属一直在等待朝廷给他们一个交代，依着隆德帝的性子，多半是想将此事化繁为简，推到齐永春和工部等人身上，从而保全李昌烁。
　　只是可惜了他的阿宁，横遭祸事却又投告无门。
　　李昌烨叹了口气道：“齐永春已成弃子，再查下去也只不过是多让他背一些罪名，死一次和死十次本质上没有区别，他那边不必再继续留心了。”
　　徐青芜点点头，“那谢家丫头那儿，殿下打算怎么和她交代？我看着她想为父报仇的心还没平复下来，若是知道齐永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恐怕又要伤心一场。”
　　谢禾宁心口一紧，当年她得知齐永春入诏狱后从他家中翻出许多私产，大多数都来自这些年贩卖军粮和军马。
　　那时她以为证据确凿李昌烨必然就此检举齐永春，顺势替她父亲讨回公道，未曾想李昌烨却对西北兵败一事闭口不提。
　　说不怨是不可能的，但这几年时间过去了她也逐渐理解李昌烨当时的苦衷。
　　她们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当年西北兵败她父亲威远将军战死沙场看似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实则对隆德帝百利无一害，这样一来兵权尽数归回他手中，试问哪个皇帝愿意看见臣子功高盖主，又是出身在谢家这样的一大世家之中。
　　她得二叔永宁侯谢淮虽对她父亲被害之事闭口不谈，虽看似无情，实则是早就认清了这一点，他也算高瞻远瞩，谋的是谢家百年以后。
　　时也，命也，终究是造化弄人，谁也怪不得……
　　她自己经过了这些年早就已经看淡了，又怎能苛求于其他人呢？
　　李昌烨站在她前面，神色落寞，沉默了良久后叹息道：“是我无能，现如今我根基不稳吗，没办法彻底同皇长兄和父皇对峙，但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徐青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徐青芜从怀中掏出了几封拜帖，笑道：“最近言贵妃席面张罗的太勤快了些，次次都叫上本家中的年轻漂亮的姑娘，我瞧着她那个侄女生的倒是漂亮，每次都安排她坐您身边，名字还挺别扭，叫言什么衿好像......”
　　李昌烨横了他一眼：“这话你同我说说也就算了。”
　　“我知道，我是那种爱逞口舌之快的人吗？你对谢家那丫头的心意我也是心知肚明的。”说着徐青芜挠了挠头，颇有些苦恼道：“言贵妃此举拉拢之意已经不言而喻，宫里已经有人私下议论，她这是在逼你，逼你不得不和她同舟共济。不过换句话来说，和言贵妃结盟，对殿下而言也不是坏事。”
　　自李昌烨从边境回来以后，为了答谢之前送信之恩他去拜访过言贵妃几次，一来二去的在言贵妃刻意谋划下他成了她宫里席面上的常客，并且许多次言贵妃都在隆德帝面前有意提起自己，“膝下无子”，“十分喜爱李昌烨”之类的话。
　　他们对彼此的真正目的心知肚明，确切的说时一个互补互助强强联手的阶段，也正是因为这个李昌烨一直犹豫着没有拒绝。
　　他迫切的想能快速强大，能站到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能更好的保护他心爱的姑娘。
　　李昌烨抬起头，透过前方谢禾宁的身体，也透过诏狱狭小的窗户看向悬挂在半空之中的那轮明月淡淡地开口，
　　“我原以为，只要我小心谨慎稳步前行终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如今看来已经来不及了，我必须先有能力同皇长兄一争，登上那个位置才能重查此案还阿宁一个公道，才能真正护她周全。
　　在那之前，别人背后议论些什么没那么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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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前尘（下）
　　再次回到过去, 谢禾宁也已经不再对过往怀有逃避的心境。
　　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下脚步，世间事，世间人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时局会变，人心也一样。
　　处在过往时空里的那个她此时正因为父亲的离世忧思过重, 整日躺在长乐宫偏殿中昏睡养病。
　　这几日谢禾宁如同鬼魂一般在宫中游荡, 见到了许多人和事，也逐渐知道了些那当年的她并不了解的真相。
　　那晚过后李昌烨顺利同言贵妃达成一致, 两个人表面一派母慈子孝，实则各取所需不断给李昌烁母子施压。
　　隆德帝本就因万寿宫坍塌一事对皇长子李昌烁心怀不满, 李昌烨被他秘密禁足在幽宫里不得出入, 这段时间李昌烨跟在他身边将他吩咐的大小事情处理的谨慎得当，皇帝看向这位一向不喜欢的儿子眼中也逐渐有了几分欣赏。
　　李昌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每每踏着月色归来之时也不忘去往长乐宫，看一眼昏睡着的谢禾宁, 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自言自语。
　　谢禾宁看着他泛红的双眼，疲惫的面容, 心中微微楚痛。
　　当时的她陷入父亲去世的悲伤和自责中, 本能的抗拒外面的一切, 完全不顾及李昌烨的感受，此时此刻她方才知道，这段时日里李昌烨孤身一人顶着多大的压力负重前行。
　　她抬起手指想抚摸李昌烨微皱的眉眼，入手仍旧是一片虚无。
　　谢禾宁坐在长乐宫偏殿里，看着床上躺着的自己，神情有些恹恹。
　　她不知道此时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过得如何, 是不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李昌烨会不会发疯了一样的寻找她？
　　数着日子算了算此时离自己醒来, 再到被迫离宫没剩几天。她虽被困在这里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可借此机会倒是能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李昌烨身边，也算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她身处异世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转眼间便迎来了新的一年。
　　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一年的雪下的格外大，天地间失去了颜色入眼尽是一片白茫茫。
　　上元佳节那一晚，皇长子李昌烁意图谋反被贬为庶人，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那些曾经跟随着李昌烁做事的人更是夙夜难眠。
　　隆德帝经此一事后更加沉迷于修仙问道，李昌烨在隆德帝的授意下逐步接手身为储君的大小事宜。
　　此次李昌烁倒台后唯一没有受牵连之人便是她的二叔，永宁侯谢淮。谢淮此人心思缜密，多年来谢家在他的经营下一直保持着凌驾于世家之顶的状态，正如他所言，谢家不需刻意依附于谁，而是企图向上爬的人要来讨好谢家，讨好他这个永宁侯。
　　李昌烨监国后，朝中便隐隐有议论之声，元敬皇后临终遗言，东宫太子妃务必姓谢。只是谢家如今如日中天，已经有把持朝政之势，不知道隆德帝是否会因此顾虑，不再许谢家人踏入皇室，嫁入东宫。
　　那时的谢禾宁即便在李昌烨多次再三保证与安抚后，内心也根本没有把握冲破家世门阀利益束缚，同谢朝云一争。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那一晚她因为宫宴上谢朝云对她说得话而惴惴不安。回到座位后李昌烨看出她脸上的落寞，待宴席结束后拉着她去湖心亭放河灯，一如当年一般。
　　顺着水流而下河灯上承载着李昌烨为他们彼此之间特意许下的愿望，谢禾宁看着他虔诚认真的模样不忍扫兴，提笔在自己的河灯上写下四个字“岁岁长宁”
　　李昌烨半个身子靠过来看着她，在她写下岁岁两个字时孩子气的夺走了她手中的笔。
　　“每年都是这几个字，阿宁你还真是初心不变呐！”
　　谢禾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昌烨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握着她的手在那盏河灯上一字一句写下了，
　　“岁岁昌宁，永不相负。”
　　后来的很多个日子里，谢禾宁总是会回想起那一晚，那晚皇城的灯火格外好看，映着李昌烨的影子忽明忽暗。
　　隆德十八年，三月初三。
　　虽已经过了正月，但京城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谢禾宁站在院中，看着洋洋洒洒的雪花透过自己的身体缓缓落在地上，心中渐生寒意。
　　半个月前隆德帝病重，在朝臣的极力推崇下，隆德帝册立三皇子李昌烨为太子。自他入主东宫开始监国后，隆德帝也逐渐不再过问朝政。
　　有言氏在背后相助，他的太子之位坐的比预想容易的多。
　　压在李昌烨心头的那块巨石渐渐落下来，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永宁侯夫人刘氏已经同礼部之人里应外合，将谢禾宁的庚帖送到为隆德帝选妃的籍册之中。
　　永宁侯夫人刘氏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长子谢礽年纪轻轻便被皇帝亲封为翰林院编修，前途不可限量。
　　女儿谢朝云更是自幼被她细心呵护如同花朵一般娇养，因着她生谢朝云时月份不足，导致这孩子打娘胎里出来后身体便一直羸弱。若不是这些年在侯府金贵养着，必不会这般安然长大。
　　刘氏更是笃定她的女儿生来就要嫁到天家，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如同云敬皇后那般受世人仰视与羡慕。所以，在这之前，她会替她的女儿扫除嫁入东宫的一切障碍。
　　李昌烨册封太子的那一天，谢禾宁站在城楼处看着他手捧金印，受文武百官朝拜。她心里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一路走来的诸多不易。
　　望月楼地势高视线开阔，站在这里仿佛能把整个皇城尽收眼底。她看向礼部办差大院的方向，三日之后将有一道圣旨被人送进侯府，册封谢朝云为太子妃的同时，叫自己进宫侍奉隆德帝。
　　彼时过去的那个她已经在傅沉舟的接应下离开京城，偏殿内放了她给李昌烨留的信，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当初李昌烨看见信时是何反应，但凭借这些年对他的了解也大致猜测的出。
　　没过一会儿，偏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长乐宫每一位宫人，李昌烨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脸上得到怒火毫不遮掩。
　　跟随而来的祝英顶着压力上前试探的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出了什么急事吗？”
　　李昌烨没看他，冰冷的目光扫向跪了一地的宫人们身上，沉声道：“她呢？”
　　李内侍壮着胆子回答道：“殿下，奴婢...昨日奴婢们见到谢姑娘时她只说是有事要回府，奴婢们也不知道谢姑娘到底去了哪啊！”
　　李昌烨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良久后从紧扣的牙缝中僵硬的吐出了几个字：“来人，备马！”
　　众人将头低了又低，谁也没敢第一个起身。
　　李昌烨双眼泛红，愤怒的咆哮道：“徐青芜呢，他人呢？叫他派人备马本宫要出城！”
　　祝英心急的膝行上前抱住他的双腿，劝阻道：“殿下！马上上早朝了，您现在不能出宫！”
　　李昌烨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知道谢禾宁或许是因为得知隆德帝赐婚给他和谢朝云的事而伤心，可他自己明明向她解释过了，他此生非她不娶，也明明安排好了一切，待赶在礼部下聘书之前退婚。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处理好眼下的问题，可她怎么就是不相信，一定要自作主张一走了之呢？
　　李昌烨扶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祝英等人的束缚，踉跄的向宫门处跑去。
　　“殿下！”祝英声嘶力竭的喊道：“太傅自戕尸骨未寒，天下学子文臣还等着您在朝堂上为他主持公道啊！殿下！”
　　李昌烨顿在原地，背朝着众人久久没有转回身。
　　谢禾宁站在院中的角落处，默默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心如刀绞，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勇气再走上前。
　　几日后，礼部的聘书送至永宁侯府，满京城家家户户都已知晓，谢家嫡女谢朝云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太子正妃。
　　偌大的侯府四处挂满了红灯笼，成婚当日谢朝云身穿凤冠霞帔，乘坐奢华的马车十里红妆行驶入东宫。
　　只是奇怪的是，当今太子并没有亲自过来接太子妃人宫。
　　那一夜，东宫灯火通明，席面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太子有言氏做养母，又娶了谢家嫡女想来是风光得意极了，当晚竟喝的烂醉连话都说不完整。
　　内廷司新分派过来的内侍不了解太子，以为他酒量过人竟也没拦着。酒过三巡，宾客尚未尽性，太子殿下本人却是喝的烂醉。
　　内侍想扶着他回寝殿，他却执意要去书房继续喝酒，一路上嘴中还念念有词。新来的小内侍将头往太子殿下身边使劲凑了凑，却也只依稀听见什么“别走”，“阿宁”的字眼。
　　李昌烨到书房后吩咐人重新置办了席面，还特意嘱咐要送来两个酒杯。
　　他将杯子里的酒灌满，一杯分给自己，一杯递到对面。
　　今天本该是他与阿宁大喜的日子......
　　他自顾自的一杯一杯喝着酒，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随后他握着酒壶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低头泣不成声。
　　谢禾宁走到他对面蹲下来，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伸手无力抚摸的李昌烨的脸颊。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李昌烨在自己面前哭泣，明明更难更难的路都已经走完了，命运却还是这般捉弄人。
　　即便她如同魂魄一般根本触碰不到李昌烨，却还是做出拥抱的姿态想要将他拥入怀中。
　　怎么办啊，阿烨。
　　我要怎么才能弥补我们错过的这些年，我要怎么才能回到你身边......
　　正当她陷入绝望之时，却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地声音传来。
　　“谢施主。”
　　谢禾宁转身，见那人身披袈裟，手持佛珠正是不久前在慧济寺见到的慧慈大师。
　　慧慈大师看向她的目光清明，几乎是在一瞬间谢禾宁便确认他是真的可以看见她。
　　“慧慈大师，您怎么也在这儿！”
　　慧慈大师见她惊讶的模样并不觉得意外，面色如常道：“贫僧受人之托，特来帮助谢施主渡劫。”
　　谢禾宁眉头微皱，疑惑道：“敢问大师，那边的我可还在人世？我是否还有机会能回到现世？”
　　慧慈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只是昏迷不醒，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若是施主你一直没能魂魄归位，不仅会影响腹中胎儿，更会使自己陷入危难。”
　　“腹中胎儿？”
　　慧慈大师点了点头：“施主您已经有孕在身，只是月份尚小，您没能察觉。”
　　谢禾宁攥紧了手道：“怎么会呢？我明明...我明明一直在  喝避子汤？”
　　“个中误会就要靠施主归到现世，醒来后方能得到答案。”
　　谢禾宁伸手拂过自己的小腹，她不敢相信哪里已经有了她同李昌烨的孩子，承载着他们二人共同的期盼。为了这个孩子能平安顺遂，她也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回到现世。
　　“大师，我该如何回去？”
　　慧慈大师道：“施主曾经三登普陀山拜访，那时贫僧便看出施主命中有佛缘。施主前半生颠沛流离，屡有磨难，然您意志坚定都已逐步化解看，唯有这最后一劫难以逾越。阿弥陀佛，佛家讲究因果循环，施主命中有此劫难，需破而后立方能平安。”
　　谢禾宁皱眉：“大师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施主心有执念未能化解，多年来这份执念积攒，最终使您困顿于过去难以脱身。可换个方面来看却又不一定是坏事，只有施主你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今后才能放下执念，开启新生，这也就是贫僧说得破而后立。”
　　谢禾宁扭头看向倚着门醉倒的李昌烨，半晌后道：“大师说得对，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执着于过去，我很想回去，回到他身边，还望大师出手相助。”
　　慧慈大师道从怀中摸出一条红色的香灰手串递给她，那手串看着像是被人精心呵护滋养了许久，表面光滑耀眼。
　　短短几瞬，谢禾宁便猜到了慧慈大师是受何人之托前来相救，也只有他才知道要去普陀山寻慧慈大师才能助她出困境。
　　慧慈大师见她将手串带在自己手上，开口道：“既如此，谢施主便随贫僧前行吧。”
　　谢禾宁福身行礼，看了一眼身后的过去时空的那个李昌烨，随即转身离开。
　　前尘往事，恩多怨多已成云烟，她还要向前看。
　　作者有话说：
　　关于钟太傅于朝堂上自戕和小薛重回朝堂的故事放在番外里讲述，正文很快就要完结了，大家可以评论区说一下想看的番外，选中的会发红包写出来～感谢在2022-08-29 00:34:20~2022-08-30 23:5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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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灰烬
　　未央宫的寝殿中谢禾宁仰面躺在床榻上, 依旧昏迷不醒，不过多日前苍白的面色已经一点点变得红润。
　　偏殿外稀稀落落的有好几个人的身影，却听不见一点声音。李昌烨端坐在椅子上, 伸手抵着太阳穴。他面前的谢礽笔直的跪在殿中央，面色铁青不知跪了多久。
　　连夜的奔波使傅沉舟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他靠着门合眸休息。
　　三年前傅沉舟跟随谢禾宁到普陀山, 烧香拜佛预离开时，慧慈大师叫住了他们。
　　大师盯着谢禾宁的面相看了许久, 最终沉默地将手上的红色香灰手串脱下来递给她，什么也没有说。
　　那时的谢禾宁心神不稳, 只以为那是如同领许愿牌一般的物件, 便随手放在他们带来的包裹中并未在意，而后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傅沉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趁着谢禾宁没察觉时原路返回去寻了慧慈大师。
　　自那以后，他每日都带着香灰手串, 从不离身。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沐浴斋戒手抄经文，只因慧慈大师说这样能替人挡灾。
　　在得知谢禾宁意外落水昏迷不醒后, 他第一时间去往慧济寺求请慧慈大师出手相助。未曾想慧慈大师已经离开, 只留下了他座下的小弟子在此等候。
　　小和尚同他说师父一早就知道傅施主还会再来寻他, 谢禾宁命中劫难三年前便已经降临，只是当时侥幸挨过去，此劫尚未破解必然会卷土重来。
　　傅沉舟想起当年她离开京城抵达江南老家后不久便大病一场，那场病来势汹汹，以至于她的母亲外祖父寻便名医都束手无策。眼看着人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无力回天, 却什么都做不了。
　　威远将军夫人日日以泪洗面, 跪在佛堂诵经祈福。
　　当时她家中已经有派人准备了棺椁, 只等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体面的处理后事。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她的身体突然有了好转，在家中安心养了三个月后，逐渐可以下床行走，只是体质大不如从前。
　　那晚小和尚同他说，他的师父慧慈大师已经先行回到普陀寺等候。欲帮助谢禾宁摆脱困境需得有人替她烧掉当年为她准备的棺椁，并且捧着灰烬三叩九拜行至普陀寺将此物埋于寺中鹅耳枥古树下。
　　傅沉舟连夜策马急行，捧着棺椁的灰烬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登上了普陀山。将一切解决完毕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城，等待谢禾宁醒来。
　　李昌烨听完傅沉舟的描述后，沉默了许久。
　　因着当年的事，他对傅沉舟多有怨恨，这些年也没少针对傅沉舟。
　　然而此时，面对傅沉舟他却觉得无地自容，明明说要护谢禾宁一辈子平安无忧的人是他，到头来她横遭祸事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屋内的三个男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中传来脚步声，徐青芜拎着包裹走进来在李昌烨面前行礼道：“陛下，臣已经令太医院全部太医一同查验了一番，这份安神散的确有问题。”
　　李昌烨眼眸中的寒意加重，他沉声询问道：“里面有什么？”
　　“这里面被人加了少量的噬魂散，点上一两次根本看不出效果，时间一长就会使人产生幻觉，折磨人的让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从前北镇抚司就用过这种东西审问犯人，后来因为太过于阴毒便全部焚毁了……”
　　砰的一声，李昌烨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破碎的瓷片划伤了他的手，鲜红温热的血液顺着他掌心蜿蜒而下。
　　在宫女压抑的惊呼中，门外守候的祝英三两步上前，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按压住李昌烨的右手，有条不絮的说道：“传太医。”
　　李昌烨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浑身因为愤怒很颤抖：“谁干的。”
　　屋内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彼此对背后之人心知肚明，碍于身份却又都不好开口。
　　“当日在场的宫人审问了这么久，现在可有眉目了？”李昌烨问。
　　徐青芜摇了摇头：“各种方法都用过了，没人招供，这群人应该的确不知情，臣觉得那可疑之人应当此时还躲在宫中。”
　　徐青芜抬头时对上了祝英的目光，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事，谢...谢姑娘一直昏迷不醒礼部那边想问问您，册封之礼还要准备吗？ ”
　　李昌烨看着太医蹲在身边替他包扎伤口，思考了一会儿后道：“先暂缓吧，今晚你便把北镇抚司关押的宫人送回去，找太医过去照看一下。并放消息出去，就说谢禾宁乃失足落水性命堪忧，行不得册封之礼，周围宫人搭救失当才受责罚。”
　　屋内众人听闻这话都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谢礽衣袖之下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微微抖动了几下。
　　徐青芜眉头微皱，想了想开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是想迷惑背后谋划之人，再伺机行动？”
　　李昌烨叹了口气：“就让她先得意一会儿，朕...待她们露出马脚朕定会一网打尽。”
　　祝英抬眸看向周围众人，上前一步道:“陛下，有个好消息，驿站那边传来消息，岭北王已经即将抵达京城，明日便可入宫。”
　　徐青芜闻言抬起头，这可真她妈是好消息！
　　岭北王入京，对李昌烨而言百利无一害，有他在背后擎天撑着，才能真正同言太后一争。
　　然而李昌烨本人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他像是根本没听到一般，抬眸看向地上跪了许久的谢礽，阴冷冷的开口问道:“当年的事，朕还想听谢侍郎好生说上一说，若是有半分欺瞒，别怪朕不念旧情。”
　　谢礽叹了口气，却又觉得难得的轻松，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李昌烨登基后不久，皇后谢朝云因病薨逝。
　　朝中对这位皇后死因的猜测五花八门，有人说这位新帝冷血至极，他甚是厌恶皇后谢氏，不仅大婚之日叫她一人独守空房，登基之后也从来不去看望她，甚至彰显身份地位的坤宁宫都没有让给谢氏居住。
　　还有人说皇后谢朝云的地位威胁了太后的势力，挡了自家侄女的荣华富贵路。可怜谢皇后年纪轻轻，成了皇家、谢家、言家之间利益的牺牲品。
　　没了谢朝云，谢家在朝中的地位比起以往更是一落千丈。李昌烨出手狠辣，短短几年便拔除了永宁侯在朝野中的一切党羽，而后更是借钟太傅自戕之事严惩各大世家，尤其是世家之首的谢氏一族。
　　谢家三房为了避风头举家搬去了西北常州，永宁侯夫人因为心疼女儿在宫中受苦，歇斯底里的闹过几回，最终永宁侯怕她胡乱生事火上浇油，连夜派人将她送回了老家。
　　而永宁侯谢淮，不知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在经历这场闹剧后不久便中风无法行走。
　　一夜之间，陈郡谢氏百年世家，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想来在朝中叱咤风云数十载的永宁侯，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亲眼看着谢家基业毁在自己手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支撑谢家的偌大担子便落到了谢礽身上，谢礽自小在永宁侯夫人刘氏的身边长大，受母亲影响对嫡庶尊卑看得重。耳濡目染了多年，他对自己那个占着长子位置的庶出大伯多有不满，连同着也不是跟喜欢家中的四妹妹。
　　慈母多败儿，他被永宁侯夫人捧在手心里那么多年，又因被世人刻意讨好侯府时的奉承蒙蔽了双眼，以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后来他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便搬离了侯府，整日跟随朝中众翰林学士同吃同住。
　　那时的他逐渐发现了自己和各位先生同僚之间无论是在学识上，还是为人处世上的不足之处，所幸为时未晚。
　　时至今日谢礽回想起那一天时仍旧觉得胆战心惊，那日他乘马车回府时本意是取一些自己常用的笔墨纸砚，经过侯府侧门时，他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在同一个身穿宫装的人低声谈话。
　　那人长着一张秀气阴柔的脸，也正是这张具有记忆性的脸让谢礽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福公公身边的小路子。
　　朝中大臣私联宦官是为重罪，更何况是其家中女眷。谢礽迈出门的脚步顿了顿，最终收了回来。
　　刘氏将一方手帕包裹的东西塞给了小路子，谢礽悄悄走进了些，听到了她们之间见不得人的秘密。
　　彼时他入宫为官已有一段时日，对他的那位四妹妹与乐阳公主和三皇子之间的事有一些了解。但他毕竟是个七尺男儿，对女儿家之间的闺中秘事并不怎么在意。
　　虽是听闻谢朝云要嫁入东宫感到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兴许是隆德帝顾虑玉柔姑母的临终遗言，才赐婚于谢朝云。
　　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嫡亲妹妹谢朝云自幼被母亲细心呵护如同花朵一般娇养，他不止一次的听母亲说起她生妹妹时月份不足，导致妹妹打娘胎里出来后身体便一直羸弱。
　　母亲一直以来都以玉柔姑母为目标，想要培养她的女儿成为第二个元敬皇后，嫁入天家，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礽以为她最多只会为谢朝云嫁给太子之事谋划铺路，但他没想到，这条路是踩着四妹谢禾宁终身幸福前行的。
　　那晚，谢礽孤身一人在书房中坐了一夜。
　　夫子传授于他的道理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的闪过，“一家子人，无分大小高低贵贱，都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次日一早，谢礽站在礼部办差大院门前徘徊了许久，最终借口到礼部送户籍册，趁着四下无人时潜入偏房内，在给隆德帝选秀的秀女庚帖中将谢禾宁的那一份偷了出来，扔在火炉中，亲眼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第81章 血脉
　　入秋后, 京城的清晨凉爽起来，皇城宫檐上经常看得见迁徙鸟雀。
　　从边境西巡回来以后，言太后忙于照看小王爷李昌焕的课业, 整日在慈宁宫鲜少走动。
　　一年前，小王爷李昌焕的生母, 惠太妃突然因病去世, 言太后顾念他小小年纪失了母亲，亲自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有人说, 太后娘娘慈悲心肠，此生虽膝下无子, 却待隆德帝的孩子如同亲生子一般。从前是三皇子李昌烨, 如今又是小王爷李昌焕。
　　也有人说，当今天子自登基后同太后娘娘时常政见不合，屡有矛盾。太后收养小王爷也是多一份筹码在手，不至于落得晚节不保。
　　李昌焕虽年纪小, 贪玩了些。但自从他母亲去世后整个人安静了许多，被言太后接进慈宁宫的这一年, 除了读书写字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整个人往书房椅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每日晨昏定省也从来不曾遗漏过。
　　他进步飞快，小小年纪已经能对政事有所见解，就连素来严苛的翰林院大学士们也挑不出毛病。
　　天子尚无子嗣，太后如此有意栽培亲王不禁让朝中众人感到担忧。结合着之前谢家女入宫一事，如今朝堂之上的言官们管不了什么世家利益牵扯，左右永宁侯中风瘫痪在床多年, 没办法再兴风作浪。此时他们再也按捺不住, 纷纷递折子上去请求皇帝早日册立中宫, 以稳固朝纲。
　　言太后自回宫后，麻烦事接踵而至，她夜里总是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但她还是觉得烦躁胸闷。一早身边的宫人伺候她梳洗时，对着铜镜，她看到自己鬓角处的几根白发。一晃入宫这么多年，虽是坐在了这等高位，麻烦事却也只多不少。
　　她常常替自己家中那群纨绔小辈感到忧心，他们只知道享受挥霍着百年世家带来的风光荣耀，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家族又是怎样在风雨中谨小慎微，摇摇欲坠。
　　“昨日内阁的几位大臣联合上奏，还是请求皇帝能出面接言阁老回京，重理朝政，但皇帝那边，似乎是并没有这个打算。”何光中跪在大殿，对言太后埋怨道，“娘娘，此番岭北王已入宫，有他在背后替皇帝撑腰，这事儿若是再拖下去，言阁老当真是回内阁无望了！”
　　言太后接过云姑姑递来的热茶，靠在榻上小口抿着。她把何光中带来的折子看了看，说：“当日哀家就劝你们三思而后行，兄长固执冲动也就算了吗，你们也在背后跟着一起闹。此番被人钻了空子，想安安稳稳的回来，没那么容易了。”
　　何光中此时已然醒悟当日之事太过草率，言阁老本想以辞官之事相要挟，逼迫皇帝低头认错。未曾想李昌烨反将一军，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可他根本不再想去纠结那些，他现在只知道言阁老不在朝中，内阁大权尽数归在曾玉堂手中。
　　如今放眼朝野上下，内阁、司礼监、锦衣卫都是皇帝的亲信，他们在朝中的日子越发难过，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被排挤处出内阁之外。
　　从前他们觉得李昌烨刚登基根基不稳，屡有放肆，然而李昌烨睚眦必报这次显然是动真格的了。
　　“太后娘娘，这皇帝早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帝了。宫外，边境守卫军的那个主将叶明辉不知怎么的对皇帝忠心至极，臣几次三番想拉拢都被拒绝。宫里，锦衣卫的指挥使徐青芜更是个油盐不进的狠角色，这些年朝中多少大臣被他抄家抓进诏狱，折磨得到不成人样。”何光中急躁的吐苦水道：“如今四境兵权大半都掌控在皇帝手中，言云衿姑娘同武定侯的婚事也没能结成，这对我们可是——”
　　砰的一声，言太后将手中的茶盏扔到何光中身侧，破碎的瓷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何光中意识到自己言语失当，连忙规矩跪好。
　　言太后厉声道：“哀家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们男儿家没本事，惹出的一堆麻烦留给哀家也就算了，如今竟然将过错往云衿身上引。哀家当初想让她嫁给武定侯，你们千方百计阻拦，非要她入宫接替谢朝云的皇后之位，如今没了兵权，倒是怪罪起哀家的云衿来了！”
　　言太后极少这般大动肝火，殿内一片寂静，左右的宫人早已经跟随着云姑姑一同低着头跪了下去。
　　何光中见状，连忙膝行上前，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巴掌，说：“太后息怒，是臣愚钝口无遮拦！”
　　“云衿同翰林院的谢延卿婚事已定，过聘之人不受本家祸难牵连，你们今后无论是惹下多大的灾祸，都与她无关，以后这种话不必再提。”
　　“是、是……”何光中连忙点头道。
　　言太后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听说皇帝又对谢家出手了？”
　　“确有此事，谢家的那个小将军谢云铮无召私自返京，被皇帝发现了，赏了三十廷杖，是锦衣卫徐青芜亲自过去监的刑。”何光中想了想转了个身，朝着太后的方向继续说道：“臣还听闻，户部侍郎谢礽不知为何被皇帝罚跪了一天一夜，回府的路上整个人都需要别人扶着走。”
　　言太后微仰起头，顺着宫檐看向明净的天，随后轻笑了一声，说：“为何？自然是为了他那个放在心尖上的谢家小庶女，因着从前谢家用嫡女代替了庶女，夺走了她皇后之位，皇帝这般折腾不就是想帮她出气罢了。”
　　何光中顿感心惊，“太后娘娘，此番朝中群臣极力劝皇帝册立中宫，倘若这事成了，日后诞下子嗣谢家便又可借机东山再起，到那时对我们极为不利啊！”
　　“皇帝不会允许谢家有东山再起之势，这些年他受到来自谢氏一族的威胁比起我们言氏只多不少。”太后目光深邃，“再者说，哀家有禁卫军和皇室血脉在手，他想越过哀家扶持谢氏，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
　　何光中点点头犹豫着又说：“那言阁老的事......”
　　太后看向何光中，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你回去，派人通知钦天监，趁着乐阳公主与岭北王小儿子大婚之事，让他好好的为皇帝上一道折子。”
　　何光中细细思索一阵后，顿然醒悟说：“臣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送走了何光中，言太后眉目间的疲惫浮现在面上，她将自己披着的氅衣随手丢在榻上，转身朝着佛堂走去。
　　一墙之隔的偏殿，乐阳公主被人捂着嘴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人长着一双同她极为相似的眼睛，此时此刻正低声道：“皇姐不要出声，太后还没走远。”
　　乐阳公主拨浪鼓似的点着头，待到了四周一片寂静之时，那人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道：“冒犯皇姐了，还望皇姐不要怪罪。”
　　乐阳整理好衣裙，看向面前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李昌焕，眼中的慌乱还不曾退下去，“你带我来这里，听他们说得这些话究竟是何意？”
　　一早她宫里的宫人来报，小王爷生了病说想见一见她。
　　乐阳只觉得这个弟弟每日被太后逼着学习功课太过辛苦，定是因此伤了身体。便也没多想跟着宫人去往慈宁宫，可那宫人却放着正门不走，带着她从角门鬼鬼祟祟的溜进来。
　　乐阳迈入院中正疑惑时，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拉进殿中，紧接着接听到了太后同内阁阁员何光中的这一番交谈。
　　李昌焕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说：“皇姐，我无意与三哥争皇位，也不愿做太后夺权的棋子。一会儿我叫人送皇姐出去，还劳烦皇姐替我告知三哥，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定会叫言氏血债血偿！”
　　乐阳公主浑浑噩噩地走出慈宁宫，李昌焕的一番话与今日听到言太后与人之间的密谋，涵盖的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难以接受。
　　乐阳左右回头生怕这会儿自己从慈宁和角门出来被别人发现，惹来是非。她快步疾行着，想要赶紧逃离这个令人恐惧地地方。可越是这样想，脚下的步伐就越是不稳，直到她绊了脚重心晃动着笔直的往地上倒过去。
　　就在她马上将与宫道的石砖来个紧密接触，已经闭上眼绝望的闭上眼时，一双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稳稳地将她扶住。
　　乐阳道了谢，站稳后转回头时，对上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公主，你没事吧。”
　　乐阳连忙收回手，扯了扯歪了的衣裙道：“我没事......”
　　“公主这般着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公主要去哪？臣送公主一程。”
　　语气温柔平淡，却莫名的让人感到有安全感，乐阳看向他身后随行的挂着岭北军牌子的侍卫，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慈宁宫，片刻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冲着他说道：“你可以送我去见皇帝哥哥吗，就送我一程就好？”
　　晏瑜笑了笑，说：“好，我送公主过去见陛下。”
　　乐阳点了点头，惊慌失措地跟在他身后低头走着。
　　晏瑜走了几步后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乐阳一个没留意撞上了他宽阔的脊背，她抬头有些不解的看向他：“怎么了。”
　　晏瑜看着她像是有些无奈轻轻叹一下，随后退了半步，站到她身侧说：“公主只管走就好，有臣在公主身边，公主不必担心。”


第82章 立后
　　李昌烨睡着了。
　　他眉头间的阴郁与冷漠化成了有些孩子气的不高兴。他握着谢禾宁手腕的掌心里隐隐还露出白色的纱布。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他枕在谢禾宁的身旁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
　　天快亮时，他梦见了自己同谢朝云新婚之夜的那一晚。谢禾宁离开的这些年，他总是反反复复的梦见过去, 以至于再次梦回东宫时，半梦半醒的他也觉得波澜不惊。
　　他还记得那一夜自己孤身一人在书房喝酒喝了个通宵, 第二日清晨随意洗了把脸就去替隆德帝上早朝处理奏折, 正殿独守空房的谢朝云，他甚至连看都没有过去看一眼。
　　然而这次的梦和以往不同, 李昌烨倚着书房大门喝酒时，透过质地清透的酒杯仿佛看见了向他缓缓走来的谢禾宁。
　　梦中的谢禾宁没有穿着记忆里那身水蓝色的衣裙, 而是一袭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明黄色宫装。
　　谢禾宁蹲在他身侧, 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不舍带着无奈，还有一些李昌烨看不懂的东西。
　　他楞楞地看着她，酒精的催动下眼前的人变得那样不真切, 他睁大眼睛，努力的想看清眼前的人, 一阵刺眼的金光闪过, 他看见谢禾宁站起身走向那束光。
　　“别走！阿宁, 别走！”李昌烨努力的想拉住她。
　　谢禾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面孔上滑落两行清泪。
　　她张了张口，笑着说：“阿烨，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李昌烨踉跄着向她身边膝行，愤怒的喊着：“别走！听见了吗？朕说别走！谢禾宁你还敢抛下朕试试！”
　　他这一喊, 竟将自己彻底喊醒了。
　　李昌烨猛地坐起身, 看清屋内的摆设方才意识回笼。他松了了一口气, 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低头时看见谢禾宁正躺在床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李昌烨愣住了，认真地打量着她像是极力想确认眼前景象是否真实。
　　多日来的昏迷使她觉得唇角干涩，谢禾宁张了张嘴气若游丝的喊了一声：“阿烨。”
　　“阿宁...”  李昌烨眼眸清明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连忙问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过来瞧瞧，太医！宣太医！”
　　“阿烨...”谢禾宁伸手拦住他，“我没事了。”
　　“真没事？”李昌烨又问。
　　谢禾宁点点头，“真的没事，我就是...就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她没有说谎，的确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那个梦境中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许多自己曾经不知道亦或者是错过的事。
　　她看到李昌烨从一个默默无闻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世人面前，从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加持的皇子成为东宫太子，再到他排除异己登基为帝，站在那九重宫阙之上。
　　也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清当年的自己，因着那些莫须有的猜忌，那些疑心与挑唆，致使他们二人分开了这么多年。
　　她一度以为那些黑暗的过往会是她一生不愿再回首的往事，却独独忘了，在那段几乎看不到一点光明的日子里，她也曾偶遇太阳。那人带着全部的热量与温暖给她暗淡的人生带着一点光亮，让那枯燥的，阴冷的夜也变得不再寒凉。
　　他们曾困在偏僻阴冷的幽宫里相互依偎取暖，也曾在波云诡谲的皇城里扶持着彼此暗夜前行。曾在湖心亭中许下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也曾是彼此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人。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走散了。
　　许是因为尘缘未了，执念太重，老天才给了她以旁观者回到过往的机会。
　　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似乎都不必出口了，很多事情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包括疑问，包括解答。
　　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彼时的她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
　　谢禾宁慢慢睁开了眼睛。
　　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得见院中的雨声，那般清晰真实。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清香味顺着窗外飘进来，让人觉得耳清目明，心旷神怡。
　　她抬眼看向身侧，年轻帝王伏倒在床头，眉头紧锁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他闭着眼，睡得并不安稳，消瘦的下巴生出星星点点的胡茬，看起来很是疲惫。
　　谢禾宁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李昌烨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水，挣扎了一会儿后喊着她的名字醒了过来。
　　她没有问，但却已经猜到他大概梦见了些什么。
　　“我睡了多久了？”谢禾宁问。
　　“有十日了，你若是再不醒朕就把太医院养着的那群太医都拖出去杖毙！”
　　谢禾宁轻笑了下，说：“如此一来，我便真的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李昌烨笑起来，眉间的阴郁融化在笑容里，他握住谢禾宁的手说：“你是妖后，我是昏君，这不是刚刚好吗？”
　　“妖后......”谢禾宁像是不懂一般的念着口中的两个字。
　　李昌烨点点头：“嗯，还没告诉你，你昏迷的这段时间，群臣请旨让我册立中宫，正好我早有此意，就趁着你没醒封你个皇后当一当。”
　　三日前的早朝之上，李昌烨穿着黑色龙袍，胸口正中央用金线细细的绣着金盘龙纹。头顶的发冠设计精致，闪烁夺目。
　　九重宫阙巍峨耸立，文武百官分成两列等候天子的到来。岭北王卸下盔甲换了一身官服站在最前方，带领群臣朝拜。
　　锦衣卫仪仗跟随在身后，指挥使徐青芜身着火红的飞鱼服，腰间别着的绣春刀在日光的照射下透着寒意。年轻的天子冷冽目光淡淡扫过，如同腊月寒风。
　　有心思缜密的官员悄悄抬头打量四周，高台之上除却天子身后的锦衣卫仪仗，还有祝英带领的司礼监众厂公。而高台之下的最前方站着岭北王以及他刚刚及冠的小儿子。武将一列为首的则是边境守卫军主将叶明辉。
　　放眼望去，皆是皇帝的亲信。
　　现如今没人敢小看这位帝王，自他登基以来在朝堂之中更是善用诡谋，排除异己，巩固政权。就连四大世家中的谢氏与言氏这几年在他的“关照”下也逐步走向没落。
　　早朝之上，礼部官员站出来询问册封谢家女位分一事，李昌烨就这之前群臣请奏一事，出人意料的突然宣布，赐威远将军之女谢氏为中宫皇后之位，赏皇后金印协理六宫。
　　朝臣哗然，面面相觑。然而众言官都没有意见，其余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他们知道，皇帝如今的姿态并不是来听们的意见，也不是来同他们商议。皇帝是在通知他们，是在告知们这个结果，他要立谢家女为后，谁敢忤逆。
　　次日，诏书送至礼部，一时间众官员为筹备立后大典而焦头烂额。内廷司也开始忙碌着定制皇后所需的服饰。
　　只有当事人谢禾宁还对此毫不知晓，依旧沉睡比自己宫里，不知何时醒来。
　　谢禾宁愣了愣没有说话，她突然想起自己入宫时的前一晚，阿娘拉着她的手担忧的嘱咐道：“天家虽好，却也凶险。阿宁性子软，嫁给皇帝于谢家而言是幸事，于你于阿娘而言却是不幸。”
　　李昌烨看见她脸上的迟疑，嘴角的笑容冷了下来，他沉着脸试探的问道：“怎么，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皇后吗，还是...还是你怕了？”
　　谢禾宁伸手抚摸他的眼角，“只要还能陪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第83章 秋猎
　　一连下了几场雨, 十月京城的天气逐渐转凉。
　　清晨谢禾宁醒来时，见院中已生薄霜。她披着氅衣往窗外看，白果树树叶跟着黄了一片, 映在宫墙之上煞是好看。
　　她的病有了起色，李昌烨特意从宫外重金聘请的杏林高手每日早晚各请一次脉, 照顾的面面俱到。
　　经此一难后, 她恍若新生。殿内撤走了贯有的安神散，非但没有觉得乃以入眠, 还感到耳清目明了些。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偶尔早膳结束后她好像能感受到腹中胎儿轻微的抖动。
　　谢禾宁抚摸着尚不明显的小腹, 头一次对未来的生活有这般憧憬。
　　按照惯例, 圣驾要在十月初到达京郊皇家猎场。但李昌烨顾及她身体尚未有好转，又不忍再将她一人留在宫里，便将筹备秋猎之事定在了十月中旬。
　　岭北王此番入宫已有十日，此次他带着小儿子不远万里前来, 李昌烨还未来得及给他接风洗尘。
　　故而借着这场秋猎，热闹一番。
　　京郊皇家猎场划地极广, 那里每每入了秋都有许多野物出没。平日里也是当做跑马场用来驯养皇室专用的马匹。
　　礼部这厢还未来得及策划封后大典的流程, 那厢又要被赶着去筹备秋猎仪仗, 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于是，咸宁三年初秋，天子狩于京郊。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簇拥着皇帝，锦衣卫仪仗护卫周围, 浩浩荡荡的数千人赶往皇家猎场, 场面甚是壮观。
　　这不是谢禾第一次随驾出行, 此番她有孕在身李昌烨特意准备了软垫和毛毯铺满了整个马车，生怕她一个不留神磕碰到自己。
　　乐阳公主说是怕她一个人无聊，过来与她同乘，但自上了车整个人魂不守舍的，眼神总是向车窗外瞟着。
　　谢禾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队伍前方，岭北王身边有一位坐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神采奕奕的白衣青年。
　　她见此偷偷掩嘴笑了下，没有说话。
　　到时已近天黑。
　　京郊营帐处偶尔抬头还能看得见苍鹰在天空中振翅高飞，盘旋于云霄，树林里也隐隐约约传来野物的低鸣声。
　　奔波了一整天，徐青芜处理完手头上的活儿，扭着酸疼的脖子往锦衣卫的大营中走去。
　　年岁小的小旗见他过来连忙挥手道：“指挥使大人！这边！”
　　徐青芜闻声抬腿晃悠着走过去，见火上烤着一只野兔他拿匕首挑了几下道：“这么多人就烤一只兔子？也忒少了些，叫人去光禄寺那边拿新打上来的野味，就说是我说的，专挑肥的拿！”
　　一旁的锦衣卫领了命，欢欢喜喜地带着刀往营外跑。
　　身旁的小旗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四周，随后将一碗热酒端给徐青芜：“指挥使，这酒刚热好，您趁热喝。”
　　徐青芜瞟了一眼他身边的酒壶，见里面空空荡荡，忽地说：“喝酒误事吗，明日还要当差。”
　　小旗捂着酒壶笑嘻嘻的说：“这都是各位哥哥们分着喝的，我就尝了一口，怎敢在这会儿出差错给您添麻烦呢。”
　　徐青芜笑了笑，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小旗年纪小，耐不住寂寞，这是他头一次出京城，一直四处打量着对哪都充满好奇。他坐在地上，嘴里嚼着肉抬头问道：“指挥使大人，此次来猎场怎么没见太后娘娘的营帐？”
　　“太后啊…”徐青芜将手中的匕首抛着玩，说道：“她老人家说是身体不舒服，就不跟着来猎场折腾了。”
　　小旗想了想，皱着眉说：“我听闻太后娘娘总是放心不下咱们陛下，陛下走到哪她都要跟着，怎么这次岭北王接风这么大的事她反倒不来了……”
　　“你倒是观察的细致……”徐青芜笑了笑也不戳破，那里是放心不下，明明是心怀不轨才是。
　　徐青芜动了唇角，他用腰间的绣春刀轻轻一挑，一旁的酒壶被他勾到手边。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借着抿酒的动作，目光向四处迅速打量了一番。
　　锦衣卫营帐周围巡视的全部都是生面孔。
　　身后的树林里也寂静的异常，那些看不见的阴影处还暗藏着数不胜数的杀手。
　　对方显然已经等不及了，李昌烨这招引蛇出洞倒是十分巧妙。
　　那小旗学着徐青芜的样子抿了口酒，被辣的不停眨眼睛，即便如此依旧喋喋不休的说道：“我今天从南边的账子过来时见到一个漂亮姐姐！安哥你知道她是谁吗？我竟从未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隋安擦着手中的绣春刀，漫不经心的说道:“哪个漂亮姐姐？”
　　“嗯…就是跟着公主殿下过来的，大约比公主殿下高一点，穿着一身水蓝色衣裙的。”小旗手舞足蹈道。
　　隋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想起自己前几天跟随未央宫的主人回永宁侯府时的景象。
　　他转回头看着身边的小旗，又看了看靠在柱子上喝酒的徐青芜。
　　小旗被他的目光盯得一愣，迟疑地问道：“安哥，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你看见的那个姑娘应该姓谢，陈郡谢氏的谢。”隋安道。
　　小旗挠挠头，“哦，怪不得…都说谢氏出美人嘛……唉等等！哪个谢？永宁侯谢侯爷的谢吗？”
　　周围的锦衣卫笑了起来。
　　徐青芜懒散的站起身，看向他嗤笑了一下道：“姐姐？再过几天那就是你主子了！”
　　翌日清晨，李昌烨身穿黑色金纹窄袖便服，骑着赤血马坐镇秋猎主场。
　　岭北王年事已高，不便激烈的骑行。更何况这是晚辈们的主场，他这般年岁不不好同小辈们一争，便备了些赏赐，派了自己的小儿子晏瑜替他入场博个彩头。
　　李昌烨手握长弓，在马场上兜了几圈后往谢禾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宴席上谢禾宁正在同乐阳公主说着话。
　　入秋后天气愈发寒冷，皇家猎场地势开阔，四处都透着风。李昌烨见谢禾宁披着自己早上留给她的氅衣，巴掌大的脸隐在狐皮毛领里，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整个人杏眸微弯，眼角带着笑。
　　李昌烨见此脸上的神色也不自觉的放松了许多。
　　这位年轻的帝王平日里不苟言笑，想是在高位的时间久了，整个人变得更是喜怒难测。此时换下沉闷繁琐的龙袍，轻装上阵，整个人身上竟流露出独属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然而这份肆意在看见身边赶过来的人时而转瞬即逝。
　　晏瑜一袭白衣骑着黑色马匹缓步上前，他看向李昌烨温润的笑着开口道：“不瞒陛下，臣看上了今天彩头里的那枚珍珠碧玉簪，久闻陛下骑射过人，还望您能高抬贵手，让臣几招，臣想拿着这枚玉簪送与心爱之人。”
　　李昌烨爽朗的笑起来：“晏小公子，这讨彩头和追心爱之人一样，都是要看真本事的，我们李家的姑娘，嫁的人自然早有真才实学，哪能仪仗别人谦让呢？”
　　晏瑜跟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陛下说得对，是我想的不周到。既如此臣今日对这彩头势在必得，也好在陛下和众大人微表诚意。”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低，周围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席面上坐着的乐阳公主，仅仅只是一瞬间，乐阳公主便羞红了脸，她低着头不敢对上黑马之上那炙热的目光。
　　李昌烨笑而不语，扬了扬手中马鞭，策马奔向山林，远远的看过去脊背挺直，玄袍飞扬。
　　晏瑜紧随其后，与李昌烨保持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二人弓马娴熟，不分彼此，身后众人即便拼命追赶，但还是被落在后面。
　　策马驶入林中后，李昌烨放缓了脚步在原地徘徊。他故意与晏瑜分开行动，并让侍卫不爱随行为了就是引蛇出洞。
　　四周静悄悄的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李昌烨装作搜寻猎物的模样，实则一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从前，谢禾宁就同他说过，言太后会对晏瑜下杀手。她很清楚，只要除掉晏瑜，自己同岭北的联盟就会土崩瓦解，所以在岭北王来京城的路上，他也派人多加照看。
　　现如今，言太后寻到了比起除掉晏瑜更加容易的方式，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
　　这一年来她屡次对谢禾宁出手就是怕她诞下子嗣。她抚养小王爷李昌焕，教他识文断字，处理政事为的就是多一重筹码在手。
　　李昌烨死了，她大可扶持李昌焕上位，届时在以皇帝年幼为由，垂帘听政。
　　如此一来，天下大权尽数回到太后手中。
　　而今日，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赤血马迈着大步上前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足下想起了清脆而又微小的咯吱声，想是有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李昌烨飞速从马身上一跃而下，跌在草地上翻了几翻。
　　那赤血马被地上埋伏的金刚网困住牢牢地掉在半空中，李昌烨没多迟疑，连忙向反方向跑去。
　　他没有回头，但听得见身后脚步声蜂拥而来，有刀刃自他耳边斩过，李昌烨拔出剑反手一捅，力气之大直接贯穿了那人的心脏。
　　四周的蒙面的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他包围住后群拥而上，疾风袭过猎场的草丛，火光扑朔的那一刻，刀锋碰击的声音遽然撞响。
　　李昌烨扭过头，见身侧绣春刀的刀刃正冒着寒光，徐青芜一肘击在黑衣人胸口，那人的重心晃了晃，随即被他抬起脚狠狠踹了过去，将人踹翻在地。
　　徐青芜背朝着他，伸手抹了吧脸上溅到的血滴，开口道:“陛下，看来你算的挺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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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结局（上）
　　周围黑衣蒙面之人越聚越多, 逐渐向他们身边靠近。
　　徐青芜握着绣春刀的手虎口泛白，他沉默地打量着前方的人，清一色的肩宽腿长, 脊背挺直，明显是经过专业挑选训练出来的。
　　目光看向人群中央, 他突然放松了姿态, 自顾自的放声笑道：“我当是谁呢？汪埔兄咱们老熟人见面这般遮遮掩掩不地道啊。”
　　话音刚落，前方一排的黑衣人纷纷让路, 从中间走出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青年男子，那人徐徐上前摘掉了面上的斗笠, 一张硬朗且眼角处带着伤疤的脸显露出来, 那是京城护卫军统领汪埔。
　　“微臣禁军统领汪埔，参见陛下，圣躬金安。”汪埔虽行了礼，但手上的刀却一直未曾放下。他扭头看向徐青芜淡然一笑道：“徐指挥使, 别来无恙。”
　　李昌烨看向他的眸色渐生薄霜。
　　徐青芜抖了抖褶皱的飞鱼服，悠闲地开口：“汪统领不留在京城守卫皇宫, 怎么反倒跑这儿来了, 太后他老人家不怕孤身一人在宫里有什么不测吗？”
　　“不劳徐指挥使忧心, 言家公子已经带着三千营于驾前护卫。”汪埔道。
　　徐青芜听见这话笑了：“圣驾在此，不知三千营护卫的是哪个天子？”
　　汪埔沉默着没有说话。
　　永宁侯谢淮出事以后，皇帝趁机夺了他手中的兵权，将京城护卫军分成三部分，即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俗称“三大营”。
　　三大营之间各自为职, 他虽还被称之为京城护卫军统领, 但其实由他掌管的却也只有五军营。
　　李昌烨阴冷的视线凝视着他, 说：“朕且问你，你今日带兵包围猎场目的何为？”
　　“今日一早宫中接到急报，说是有人埋伏在猎场周围意图弑君谋反，微臣遵太后娘娘懿旨特来保护皇帝陛下。”
　　这话说得看起来竟无半点虚心，仿佛事情原本就是这样。
　　徐青芜挑了挑眉，贼喊捉贼这一招太后倒是玩的漂亮。
　　他扭头转向李昌烨，笑着问：“陛下信吗？”
　　李昌烨眸中带着寒光，沉声道：“朕信的是眼前真相，到底是前来为朕保驾护航还是意图不轨，你心里最不清楚不过。？”
　　“当年谢家老侯爷谢长林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创立了声名赫赫的谢家军以及城护卫军。后来老侯爷病逝谢家军主将的位置由其庶长子威远将军谢洵担任，而京城护卫军则交由永宁侯谢淮把控。”徐青芜将绣春刀放在手中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接着说道：“你从前也是归属于谢家军中的一员，谢家护卫大周疆土百年，一腔碧血，两代忠骨。老侯爷和威远将军若是知道你意图谋反，想来九泉之下都不能闭好眼。”
　　汪埔提刀的手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良久后他开口道：“京城守卫军早已不归侯爷统领，汪某...汪某也不再是谢家军中的一员，今日之事责任全在于汪某，徐指挥使无须再扯旁人。”
　　身后有人猛地推开身边的五军营将士，站了出来:“啰嗦什么，还不动手！”
　　汪埔看向身侧的何光中，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冲身后缓慢的挥了下手。
　　众人纷纷拔刀，开阔的树林里只听利刃割破风声发出低鸣。
　　“何光中，你是想企图造反吗？”李昌烨冷冷地说。
　　“陛下，您要知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您屡次三番阻碍阁老回朝，带领朝臣排挤我们企图将我们架空出内阁之外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何光中愤怒地一甩衣袖继续说道：“是您把我们这群人逼到这般地步，难道还要我们坐以待毙，等你清扫世家后来一一处置不成？”
　　“你待如何？”李昌烨问道。
　　何光中轻蔑一笑：“陛下，倘若您束手就擒，乖乖将玉玺交出来，臣会同太后娘娘商议就说您打猎时坠马伤了头，痴呆了无法处理朝政，将您接回宫里住在先帝的居所颐养天年。”
　　李昌烨冷哼道:“你倒是替朕想的周到，若是朕不呢？”
　　何光中后退半步，厉声道：“陛下狩猎之时同随行宫人走散，遭贼人刺杀当场驾崩，锦衣卫指挥使徐青芜护驾不周，立刻处死！”
　　“我看谁敢！”绣春刀拔刀出鞘，在阴暗的林中冒着寒光。
　　绣春刀出鞘，是大周贪赃枉法的官员一辈子的恐惧。锦衣卫指挥使徐青芜被人称为北镇抚司活阎王，他武艺过人，刀法迅猛，往往杀人于无形。
　　这些年来他为李昌烨惩治清理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以至于光听见他手中的那把御赐绣春刀出鞘的声音都会让人背后生冷汗。
　　何光中咂咂嘴感慨道:“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指挥使大人，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徐青芜目光一闪看向汪埔：“汪统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陛下要册封威远将军之女为后，且她已有身孕，若是这个时候陛下出了什么意外，你如何同九泉之下的谢洵将军交待？”
　　汪埔扶着刀，背后冷汗渐生。
　　何光中见他犹豫摇摆不定，厉声道:“汪统领，你的妻女现如今还在太后宫中喝茶，这些年太后娘娘待你不薄，现在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树林之上露出的天空阴云密布，四处逐渐刮来凛冽的寒风，看着似乎是暴雨将至。
　　汪埔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他艰难的从刀鞘中一点点抽出刀。
　　正当他准备挥手之时，丛林圈外火光四起，紧随其后的是阵阵脚步声。
　　一束束火把连成一条线，点亮了阴暗的天。岭北军旗在树林之上晃动，快速向他们靠近。没过一会儿，只见一袭白衣的岭北王小公子晏瑜手中握着长弓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一众步兵。
　　“何大人，怎么办我们好像被包围了！”周围的护卫军将士问。
　　李昌烨看了看四周一条火把连成的光线，寒声说：“太后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若无十成把握，朕怎敢孤身前来狩猎，又怎么能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引出来一网打尽？”
　　三日前，李昌烨召钦天监测国运，以及替乐阳公主和岭北王小公子晏瑜寻一个黄道吉日完婚。
　　谁知那监正借紫微斗数之数劝解李昌烨接言阁老回朝，重掌内阁。
　　李昌烨一时恼怒，吩咐祝英带着司礼监的人将其押到了午门，夺了他的冠带，赏了二十廷杖。
　　也就是这二十仗，彻底激怒了言党一派，所有人纷纷到太后宫中诉苦。言太后看着外头阴郁的天，整个人陷入沉默之中。
　　次日一早，她宣了言阁老门生何光中入宫。
　　何光中一介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时慌张的问向身边的汪埔：“汪统领，你可有应对之策。”
　　汪埔看向四周，飞速的估算了一番岭北军的人数，沉声道:“尚可拼死一搏。”
　　何光中见此底气足了些，眼眸中流露中杀戮之色：“事情已经败露，没有回头路可走！还等什么，给我先杀皇帝！”
　　护卫军得了令，纷纷拔刀寒光刹那间暴现。
　　天空中雷鸣声炸响，马蹄声踏地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一只穿云箭划破风声从树林中飞射出来，精确无误的射中了何光中的胸口，一箭穿心。
　　谢家军如同凶猛的野兽从深山中扑出，谢云铮身穿铠甲坐在战马之上，在众人面前勒马手握兵符高声道:“西北谢家军前来护驾，谁敢造次！”
　　何光中口吐鲜血已然毙命，大局已定。
　　汪埔看着谢云铮手中那枚他十分熟悉的谢家军兵符，笔直的跪了下去。
　　他一跪，身后的众护卫军也纷纷弃刀而跪。
　　李昌烨疲惫的眨了下干涩的眼，余光无意中瞧见谢云铮身后的矮马之上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而来。
　　他们相视一笑，
　　这一次，赢得还是他们。


第85章 结局（下）
　　秋猎过后, 汪埔带领的五军营被谢家军尽数降服。
　　留守皇城的三千营将士在锦衣卫同岭北军的围困下损失殆尽，背后主使之人言家大公子被缉拿归案，押入北镇抚司等候发落。
　　经此一遭, 言氏一党被铲除大半，一夜之间太后失去了全部羽翼, 天下这盘棋她终究还是败了。
　　李昌烨虽第一时间没有对太后出手, 但慈宁宫的宫人被连夜拉入北镇抚司审了又审。
　　这一审，倒是扒出来许多过往许多不为人知的宫闱秘事。
　　言太后似乎早就料到这般结局, 谢禾宁到时她妆容精致的正站在佛堂前上香。
　　偌大的慈宁宫空无一人，言太后听着背后清缓的脚步声, 没有转身。
　　“你来了。”
　　殿内佛龛生香, 袅娜的烟雾将她单薄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谢禾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佛珠，在地面滑落的氅衣之上看到了金线绣制的云燕纹。
　　“没想到你比起你妹妹谢朝云，要聪慧许多.....”
　　谢禾宁把玩着手中的佛珠，转动间看见上面的木纹裂痕, “兴许是我比起五妹妹，对您多了一分仇恨, 也多了一分防备之心。”
　　闻言, 太后转过身看向她。
　　谢禾宁今日穿的并不是她素日常穿的水蓝色衣裙, 而是一袭明黄色的宫装，肩颈处披着正红色的霞帔，发间插着脚踏祥云的九转累丝凤簪。
　　言太后看向她的目光冷冽了下来，这套是太｜祖皇帝命人用世间最上等的材料，耗时长达五年方才一丝一线制作而成。
　　然而太｜祖皇帝发妻早逝，这套衣服就被保存了下来, 只有大周最尊贵的皇后才配拥有。
　　她曾见过谢玉柔在封后大典上穿过, 那时尚服局按照她的身量稍加改动, 她穿着这身衣服同隆德帝站在一起接受文武百官朝拜，那样子的确是美极了。
　　这身宫装，她没有机会穿过，谢朝云也没能穿过，如今谢禾宁却穿着它堂而皇之的在宫中走动。
　　言太后胸口伏动，却勉强笑起来。她目光透过谢禾宁，道：“谢家的人还真是有福分，姑侄两代人都能受到帝王的全部宠爱。”
　　谢禾宁笑了笑，“我们谢家人…不都几乎被你赶尽杀绝了吗。 ”
　　言太后微微合眸，“高处不胜寒....谢家稳坐世家之首这么多年，也该下来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了......”
　　谢禾宁看着言太后，道：“你在元敬姑母平日使用的熏香中动手脚，导致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自己也因身体亏空玉减香消。
　　而后煽动齐永春将病马送至常州，又借我之手传假消息给我父亲，导致西北兵败，众将士以身殉国。
　　你原打算将自己侄女嫁于李昌烨为正妻，将来扶持她为一国皇后，却未曾想半路杀出个谢朝云坏了你的好事，所以你同言阁老一起，一个在前朝对永宁侯施压，一个在后宫屡次对谢朝云下杀手。
　　太后您身居高位，本可以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颐养天年，可你执意于陛下夺权，偏帮兄长，提携家中小辈在朝中做尸位素餐之臣，落得今日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言太后深深叹息道：“若非哀家谋划至此，言氏一族又怎么有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你也是出身于世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又你何尝不懂？”
　　“世人提起谢家最先想到的便是谢家出了一位备受恩宠的元敬皇后...可他们忘了谢氏一族能有今日是我家中祖辈一刀一刀从枯骨上拼出来的，而并非依靠元敬姑母的裙带所得！”
　　谢禾宁重新看向太后，眸中泛着星星泪花，一字一句接着说道：“我家中祖辈世代替大周守卫疆土，一腔碧血，两代忠骨。他们是名将，是英雄...英雄当战死沙场而非死于宵小之手！”
　　言太后合眸似乎是不忍再听：“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成王败寇哀家无话可说，你同皇帝想如何处置哀家，下手便是了…”
　　谢禾宁转过身，绣着金凤的衣裙随着她得动作摆动。
　　“陛下下令大赦天下，您这会儿薨逝有损他的名声……自今日起您殿外会有人把守，不会叫您死于非命……”
　　说着她从衣袖里掏出一袋子香料倒入香炉中:“您就日日闻着这香，直到神志不清折磨致死为止……”
　　说完，她将装着香料的袋子扔进火炉中，看着它燃烧成灰烬后转身离去。
　　*
　　在钦天监和众礼部官员夜以继日的讨论下，此次立后大典迅速敲定了日期，定于十月十六，此日乃是公认的黄道吉日。
　　此次立后大典可以说是大周开国以来最为快速的一次，却丝毫不影响朝中文武百官乃至整个天下对于此次大典的重视程度。
　　李昌烨定在立后大典当日大赦天下，如今四境安稳，海晏河清许多先前因为各种原因致仕或者离京的老臣，以及处江湖之远的隐士都纷纷赶回京城。
　　此次咸宁帝的立后大典乃是自隆德年以后朝中为数不多的能够真正普天同庆的一大喜事。
　　经历了先前那段动荡不安的时光，朝野上下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虽然咸宁帝在做东宫太子时早有婚配，但立后大典却是第一次举办。明眼人都知道先孝仁皇后谢朝云并非皇帝良配，做不得数。虽坐在后位却空有其名，连皇后金印和象征着身份的坤宁宫都不曾许她居住。
　　而如今宫里头即将行册封之礼的这位，却是早早的搬入坤宁宫。
　　皇城众人最是会察言观色，本次立后大典的意义非凡，上至满朝文武大小官员下至宫人内侍都对其无比重视。
　　自立后大典开始筹备以来，每日进出未央宫的人几乎快要把门槛踩破。
　　大到朝服的定制，小到礼仪的练习，这些统统都需要内廷司和礼部亲自指点，一一过问。
　　而谢禾宁本人更是被折腾的脚不离地，她想一切从简，李昌烨本人却是不答应，无奈只能盼着这折磨人的大典快些进行。
　　按理说继后的礼仪是不能高于先皇后在时的排场的，但李昌烨难得任性一次，言官劝说了几次无果后，也就只好依着他的性子来。
　　谢禾宁早早的就被内廷带着搬进了坤宁宫，这座宫殿地势开阔，透过敞开的窗能看见皇城一座座宫殿的屋檐，位置极好。
　　转眼到了册封之日，谢禾宁一早就被嬷嬷拉起来妆扮梳头。
　　她端坐在坤宁宫主殿的铜镜前，看着身后的嬷嬷一边念着吉祥语，一边缓缓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采薇看着那些繁琐的步骤一脸好奇的问：“嬷嬷，这给宫里的娘娘梳头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嬷嬷笑了笑缓缓道：“其实宫里给娘娘们梳头的讲究也都是从民间传过来的，梳头的顺序是在新娘的后脑勺，从上至下地进行梳理。要注意节奏，不要忽快忽慢。梳三下的话，可以一次比一次快；或者开始快一点，后面到底了慢下来。
　　且梳头时，也要注意力道。梳头的人千万不要太用力，否则这样会弄疼了娘娘。要由轻到重，然后慢慢地梳理头发。”
　　“原来如此，我竟不知还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讲究！”
　　采薇侍奉在身侧看着谢禾宁柔顺的头发从木梳间滑过，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赞美道：“我们家姑娘啊人生的美，连着头发都长的格外漂亮。”
　　嬷嬷在身后点点头道：“娘娘是有福之人，奴婢在这宫里替这么多位娘娘梳头，娘娘您是奴婢见过面相最好的。”她盯着谢禾宁的眉眼看了一会儿，又叹息道：“娘娘从前经历太多苦难，今后定然能安稳富贵一生。”
　　谢禾宁淡然的笑了笑，
　　从今往后，都是安稳的好日子......
　　她从梳妆台中拿出几颗金瓜子赏赐给嬷嬷 ，嬷嬷连忙行礼致谢，说：“娘娘，吉时已到，您该出门了。”
　　谢禾宁点点头，迈出门时抬头看了看坤宁宫上瓦蓝的天。
　　宫门处站着一道熟悉地身影，她的母亲身着一品诰命夫人袍服站在銮驾边笑着看向她。
　　谢禾宁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一瞬间眼眶就红了起来。
　　自她父亲谢洵去世后，母亲就搬离了永宁侯府，搬离了京城，除了她被谢礽寻回宫的那次，她母亲一步也不愿再踏入这个令她愤恨伤心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过，母亲还会亲自来宫里看望她。
　　采薇细心地察觉到谢禾宁情绪变化，她握紧了谢禾宁的手安抚道：“姑娘你别怕，奴婢会一直跟在您身旁陪着您。”
　　谢禾宁在采薇的搀扶下缓步上前，她握住母亲的手，看着母亲慈爱的面容，泪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
　　徐氏温柔的拂过谢禾宁的鬓角，安抚道：“我的阿宁就快要成为一国之母 ，别在像从前那般爱哭鼻子了。阿宁别怕，母亲会送你过去，亲眼看着你站在陛下身边，站在九重宫阙下。”
　　谢禾宁点点头，伸手擦干了脸上滑落的泪滴。
　　一路迤逦而行，所到之处宫婢内侍皆下跪道贺，谢禾宁没有乘坐銮驾，而是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身旁是她最爱的家人，而前方有她奋不顾身要去拥抱的太阳。
　　金殿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的分成两列，李昌烨身着明黄十二章正站在石阶上等待。
　　见她过来他亲自走下来接她。
　　李昌烨盯着她认真的看了一会儿，随后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替她整理好繁琐衣裙处的褶皱。
　　众人不由得心惊深吸了一口凉气，男儿膝下有黄金，寻常男子半跪于人前都要顾虑几分，更不用说是皇帝。
　　大周的天子，居然将姿态放低至此来为心爱的女人整理裙角。一时间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彼此唏嘘。
　　他们的这位皇帝，远比想象的更爱他的皇后。
　　李昌烨似乎并不在意，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穿明黄色，也很好看。”
　　谢禾宁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李昌烨便执起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看着帝后二人一直走到大殿之上，祝英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带领着司礼监众人上前高声宣旨：
　　“威远将军之女谢氏，端庄贤淑，兰心蕙质，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以奉神灵之统，母仪天下，表正六宫。尔尚远遵古道，谨守高皇后之训，夙夜儆戒，永保贞吉，耿光万年，钦此。”
　　谢禾宁福身行礼接旨，李昌烨亲自上前搀扶她起身，帝后并肩而立金銮殿上，一个气宇轩昂，一个风姿雍容，正应了龙章凤姿四字。
　　待走到了最高处，两人同时转身。
　　这是谢禾宁第一次看见如此壮观的景象，底下人多的只能看见一色的朝服以及数都数不清的人影。
　　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底下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声：“臣等拜见陛下，拜见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九重宫阙下的欢呼声热烈而持久，谢禾宁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时，李昌烨不知从那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盏孔明灯。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笔墨，提笔在灯上写下祝福，一如当年那般。
　　回眸时对上李昌烨饱含温情的双眼，他笑着将她拥在怀里，道:“这下你就只能同我一起困在这皇城里一辈子，哪也去不了了。”
　　谢禾宁回抱住他：“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宿。”
　　点燃的孔明灯缓慢越过宫墙，飞上天空。谢禾宁在那灯随风摇晃时看清了上面的字，
　　岁岁昌宁，永不相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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