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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掌欢（重生）
　　作者：照城
　　文案：
　　*清醒大美人vs强大深情摄政王
　　*两世独宠+铁血纯爱战神1v1he
　　一双桃花眼含情带露，
　　一身玉肌雪肤娇若无骨，
　　大晋第一美人谈宝璐，善于冰镜起舞，一舞名动京城。
　　第一世，她在皇帝生辰上起舞，
　　被皇帝当场相中收作宠妃，
　　同坐于席间的摄政王岑迦南，不发一语捏碎了一只翡翠酒杯。
　　她被狗皇帝亲手灌下一杯毒酒，七窍流血惨死，
　　死后她化作孤魂看清了所有人的下场，
　　原来最后站在权力顶峰的，就是那日在酒宴上沉默寡言的摄政王岑迦南，
　　而且这个男人是真的心狠手辣，
　　连死都不肯放过她这个前朝皇后，
　　竟抢走了她的尸体，
　　抱着她沉默了整整一夜。
　　*
　　一念之力，
　　她起死回生，
　　谈宝璐发誓一定不能重蹈覆辙，要抱大腿，就抱最粗的那一个！
　　重新回到为狗皇帝跳舞的那一.夜。
　　她再一次在冰镜上翩然起舞，
　　却故意在最后一刻赤足踩碎冰面，引得岑迦南为她回首。
　　“殿下，脚好凉┭┮﹏┭┮……”
　　这个冷面无情的男人，
　　捧起了她沾血的脚踝，
　　为她好好穿上了舞鞋。
　　*
　　身世不详，
　　长着一只诡谲昳丽的紫色瞳孔，
　　他存在象征着不祥与邪恶，
　　无人知晓岑迦南究竟是如何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冷酷无情，挟势弄权，
　　可是他却为一个小小舞女，
　　捡起了她遗落的小舞鞋，
　　然后亲手为她穿上……
　　因为，在那不见天明的黑暗过往里，
　　曾有有一个女孩，
　　看着他那只紫色的眼睛，对他说——
　　“大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小剧场：
　　新婚之夜，
　　谈宝璐摸着自己被咬烂了的嘴，
　　觉得这个重生不重也罢……
　　谈宝璐：“殿下，打个商量，以后每天只能早上三次，晚上四次。”
　　岑迦南：ok
　　谈宝璐再次被拖进被子里：“我说的是亲亲……”
　　血泪教训，
　　不要惹一个憋了两世的男人……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谈宝璐、岑迦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要惹一个憋了两世的男人
　　立意：努力改变命运


第1章 
　　◎前尘如烟◎
　　“璐儿，你就喝了吧。
　　窗外杜鹃花怒放胜滴血，一缕暖春骄阳越过琴嫣殿槅心花纹门窗，一路铺撒到窗下女子发顶金步摇上。光圈摇曳，如满地大珠小珠，从铺展在地的织金绣凤袍衣摆上一一滚落。
　　案上碧玉错金香炉的孔隙间浮出缕缕青烟，被青烟点缀的女子面容是极好的。乌发如云，玉肌赛雪，两弯娥眉清长温顺，一对燕眸亮若南星，两瓣檀唇不点自红，灼若桃李，灿如日月。
　　她的脚边跪着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手里捧着一碗黑色的药汤。
　　“朕知道你怕苦，这不，朕特意为你备了饴糖。
　　“这药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的，朕这么爱怜你，怎舍得让你受苦？
　　“璐儿……”
　　谈宝璐听得烦了，从琉璃碗上移开眼睛。
　　赫东延两眼血红，下颌冒出青色胡茬，头顶金色龙冠下掉出几缕乱糟糟的发丝。
　　“朕也是无法……
　　“他们一定要我把你交出去，不然就要杀了朕。
　　“你那么心善，一定舍不得朕死吧？
　　“待你死后，朕一定会想尽方法补偿你。
　　“朕给你的父亲、大哥追加爵位！
　　“你那小弟不是刚科举么？朕会提拔他，重用他，让他平步青云！
　　“还有你的小妹，啧，她也约莫该到婚配的年龄了吧，朕便将她也收进宫来……”
　　“啪！”
　　死寂无声的大殿内传来一声巴掌的清脆回响。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啪！”
　　“啪啪！！”
　　案几前的如画美人连甩了赫东延几大巴掌，然后往他面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星子：“狗皇帝，你不想死，活该我死？”
　　赫东延那张苍白的面颊上逐渐浮出五根鲜红的手指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曾经温顺可人的妻子。
　　“谈魏卖女求荣，我为何要管他升不升官？”
　　“我大哥一生为官清廉，忠心耿耿，你多疑忌惮，听信奸佞，加以迫害，是你自己识人不清。
　　“我小弟聪颖好学，才能无双，乃国之栋梁，你不肯重用，是你自己不辨忠良。
　　“你害我一生不够，现在又想将我小妹收入宫中糟蹋，赫东延，你不是个东西，你猪狗不如！”
　　她真是天真得可笑，竟指望赫东延能有那么一丁点的良心。
　　这种人，信奉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只要自己能活下去什么都能舍去，风骨、原则、尊严，更不用说是一个女人。
　　在谈宝璐的痛骂声中，赫东延软弱无神的眼睛渐渐起了变化。
　　纵然是落水狗，但他还是皇帝，几时受过如此大辱？
　　他猛地起身，一脚踏在案几上，然后一手抄起琉璃碗，另一只手抓鸡似的掐上了谈宝璐的脖子，“谈宝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毒今天你不喝也得喝。”
　　谈宝璐一边挣扎，一边继续破口大骂：“狗东西，放手！”
　　“赫东延，你真该死！”
　　“放开我！”
　　谈宝璐被赫东延强按在了榻上，她手足奋力挣扎，冲赫东延又咬又掐，直将赫东延的肩膀咬得鲜血淋漓。
　　赫东延被她咬急了，干脆手腿并用，左右两腿的膝盖压住了她的大腿，左手手肘按住了她的上身，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将琉璃碗硬喂了过去。
　　一碗滚烫的毒.药泼的泼、洒的洒，一半流进了她的衣领里，一半硬灌进了她的嘴里。
　　谈宝璐死死咬着牙关，咬到牙根发酸。
　　舌尖尝到了渗进来的药汤的苦味，滚烫苦涩的药汤顺着食道一路烧了下去，而嗓子眼里翻涌上来一股腥甜，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小腹处蔓延开来，一只手正撕碎着她的五脏六腑。
　　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谈宝璐哀痛到无法出声，几股热流正缓缓从她的五官中流了出来。
　　案几上香还在继续燃烧，她的手和腿渐渐僵了下去，最后彻底瘫软在赫东延怀中。
　　当她终于断了气，方才凶恶残暴的赫东延又变了脸色。
　　微长深邃的丹凤眼从冷酷变回了含情脉脉，他将她的身体抱在怀里，拇指温情摩挲着失温的脸颊，深情地自言自语：
　　“璐儿，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后宫那么多人，可她们只是你的影子，我的心里只有你。
　　“你别怕，等我做完剩下的事，我就下去陪你……”
　　谈宝璐的意识涣散，她冷不丁地想，赫东延口中的等，是多久？
　　约莫要个五六十年吧。
　　等他享受够了这无边江山，无数女人。
　　赫东延还在她的耳边喋喋不休。
　　她已经厌烦了，她感觉到她的魂魄正在与肉.体剥离，身体轻得就要漂浮起来了。
　　混混沌沌之中，谈宝璐回想起她这一生。
　　她恍然发觉，她这一生一直都在温顺地忍受。
　　她忍下嫁给赫东延的命运，苦心经营，竭尽全力做好一个妻子，一个皇后。
　　为赫东延谋划，为他分忧，为他将后宫妃嫔治理得井井有条。
　　她将她能做到的做到了极限，落下了一个“善后”的空名，以及全家暴毙。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再也不会当一个善良温顺的人。
　　她会想尽办法治好母亲的病。
　　她会让弟弟顺利考上科举。
　　她会让妹妹嫁个好夫婿。
　　她会亲手拆下脖颈上的枷锁，让她的一生活得很好，很精彩……
　　如果再有一次……
　　她睁开眼皮，用最后一口气恶狠狠地诅咒赫东延：“赫东延，你下辈子最好别碰到我，要是碰到了我，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见你一百次，杀你一百次！”
　　赫东延信鬼神，闻言瑟瑟地缩起了脑袋。
　　“吱呀……”宫殿沉重的红木雕花宫门突然大开，强烈的光照射进来。
　　一批身着铠甲，手持红缨枪的精兵闯入大殿之中。
　　军队训练有素，数百人同时行动，却没发出一丝铁甲金戈相撞之声。
　　队伍悄然无声地从中间分开，左右相对而立，一人逆光走了过来。
　　来人身材颀长，腰直肩宽，胸前沉重的银色玄铁铠甲甲片上沾了点点血迹，肩披被血染成玄色的黑色披风，随着脚步猎猎作响。
　　当他走近，那张浸没在阴影之中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一张绝对不会被认错的脸。
　　银色头盔下，面白如温玉，鼻梁高耸昂霄，一双烁烁凤眸一黑一紫，黑色那只漆如浓墨，紫色那只丽如霞光，两只不相同的眼睛，给这张过于标致的脸庞增了几分诡谲的昳丽。
　　谈宝璐认得这个人——
　　叛军首领，曾经大晋唯一的异姓王，岑迦南。
　　如果赫东延在这世上最依赖的人是岑迦南，那么他最怕的人也是岑迦南。
　　有岑迦南在，蛮族羌族南族皆不敢犯大晋边境。
　　但有岑迦南在，赫东延到死都是个傀儡皇帝。
　　关于岑迦南的传说有很多，民间的，宫中的，无论哪儿流传的说法，无不说了同一件事：
　　岑迦南天生异瞳，左眼呈紫，为不祥、为异端。
　　谈宝璐残存的意识感觉到岑迦南将她的身体硬抢了过去，大手用力地掰着她紧咬在一起的嘴。
　　她同岑迦南交情浅，所以她至死都想不明白岑迦南为何恨她入骨，杀进大都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赫东延交出她。
　　她只能推测，许是因她年少时愚钝无知，也学着旁人躲开他，逃避他，所以他怀恨在心。
　　岑迦南分开了她紧闭的嘴，手指探进她的齿间，手背被她的牙齿刮伤了也毫无反应。
　　“吐出来！”岑迦南命令道。
　　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吐得出来？
　　“吐出来。”
　　岑迦南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近乎于喃喃：“谈宝璐，你给我，吐出来……”
　　相对她冰凉的魂魄，岑迦南的手烫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灼烧了。
　　他的手也粗糙得惊人，指腹上附着长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厚厚的茧刮伤了她的嘴角，摩挲出了血丝。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好似一股气从身体中剥离开。
　　她悬浮于半空之中，俯瞰身后的芸芸众生。
　　她看到岑迦南枯坐在原地，紧抱着她的身体，那张坚毅面庞上常年发号施令的严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迷路孩童般的迷茫无措。
　　谈宝璐在半空中两臂抱在胸前，觉得这一幕好生古怪。
　　不是岑迦南亲自逼赫东延杀的她么？
　　现在她死了，为何又抱着她这般失神悲恸？
　　“杀了。”岑迦南眼皮不抬地下了令。
　　赫东延被叛军当场绞杀，死状比她凄惨无数倍。
　　赫东延死时双眼不合，是死不瞑目之状。
　　以赫东延的性格，谈宝璐知道他是憎恨岑迦南言而无信。
　　明明说好了交出皇后就放他一马，现在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皇后，岑迦南却翻脸无情。
　　日升日落，最后一缕光跃下了窗格。不点灯的空殿里，岑迦南继续抱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有时看起来像一座雕像，有时看起来又像一幅画。
　　他偶尔会低下头，用前额与她没有温度的脸颊相贴。
　　除此之外，他始终一言不发，这让谈宝璐这缕游魂也不知岑迦南到底抱着她想些什么。
　　不过，谈宝璐也懒得去知道。
　　她现在更想回家去看看。
　　她父母和大哥已去世，但家中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妹妹，她想回去看看没了父母，没有兄姐，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一鼓作气，让自己飘了出去。
　　但当她飘出岑迦南身外的一里远时，她的魂魄便像潮汐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回推，又飘回了岑迦南身边。
　　这么反复折腾了几次，谈宝璐终于明白过来，她的魂魄同岑迦南绑在了一起，岑迦南去哪儿，她才能去哪儿。
　　她不知这其中是何玄机，猜测多半是因为她是被岑迦南间接害死，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她暂且停留在岑迦南的身边。
　　她看着岑迦南给她火化，但他没将她的骨灰盒放入大晋的皇陵，至于她的骨灰盒最后上哪儿去了，没人知道，就连谈宝璐自己都没能找见。
　　她的身体化作灰烬的那晚，她看见岑迦南一人在殿外默立了良久，久到肩膀上的披风的铜扣凝出一层霜花。
　　她还看着岑迦南放了一把火，整个大晋皇宫付诸一炬。这场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岑迦南站在火光前面无表情地观赏，俊逸非凡的面容被火焰映衬得阴鸷扭曲。
　　她看着他登基后如何失心疯般四处征伐，不立后，不册妃，膝下无一子，从边界线的最南边一直打到了最北边，将大晋的版图扩张了数倍。
　　战胜还是战败好像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胜了就打下一场，败了也打下一场，有时候谈宝璐甚至觉得，他似乎不是想打仗，而是想寻死。
　　在岑迦南的疯狂之中，谈宝璐隐隐察觉了什么。
　　岑迦南当年似乎并不想她死。
　　他想赫东延交活的。
　　可是，岑迦南为什么逼着赫东延一定交出她呢？
　　谈宝璐隐隐猜到了答案，却不敢确定。
　　到了第五年，岑迦南近乎疯狂的征战终于彻底透支了大晋国力，新的叛军集结起来。
　　在一次攻城战中，从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岑迦南被新的叛军首领斩射下马。
　　岑迦南死了。
　　叛军没有放过他的尸体，他们将岑迦南那只紫瞳挖了出来，当作邪物挫骨扬灰，以祭天下。
　　百姓举天同庆，以为终于迎来太平盛世。
　　但实际上，历史不过是一次次轮回，岑迦南死的当天，新的叛军又悄无声息地集结了起来。
　　谈宝璐也觉得，岑迦南死得好。
　　杀人者被人所杀，算死得其所。
　　只可惜，她再也看不到岑迦南的眼睛。
　　有一件事无人知晓，她的逃避和躲藏，只是因为那时她胆小如鼠，害怕被人一同排挤、取笑。其实，她从不曾觉得岑迦南的那只眼睛丑陋。
　　她一直觉得那只紫色的眼睛很好看，像一颗珍贵的宝石。
　　如果她曾告诉过他，是不是他们的命运就会有所改变？
　　不过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了，岑迦南死后，谈宝璐发现自己的魂魄开始变淡。
　　先是裙摆，然后是四肢，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谈宝璐估摸着，岑迦南已死，她大概终于也能去投胎了吧。
　　她这一缕幽魂，就这么昏昏沉沉地想着，忽地听到耳边一声钟响，一名小丫鬟脆生生地在她耳边说：“三姑娘，还要绑得再细一点才行的。”
　　腰间传来一阵酸痛，谈宝璐低头看去，自己的腰上正缠着一条红色束腰。
　　眼前婢女们忙忙碌碌，有的用火荚拨着火盆里的金丝碳，有的黄铜面盆端来热水，有的用新摘的芙蓉花瓣研粉。
　　“皇上好细腰，要再细一点，才能被皇上看中呢。”
　　这句话如平地一声雷鼓，瞬间将谈宝璐惊醒。
　　她记起现在是什么时刻了。
　　就在今晚，父亲谈魏将要将她献给岑东延。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夏天挖个新坑~
　　希望大家喜欢~
　　-
　　下一本古言预收《为兄》
　　心机美人x风光霁月高岭之花
　　作为寄人篱下的小可怜，裘家谁都能欺负一下这个长相娇媚的表小姐。
　　初潮那日，宁窈被害落水，大病一场，病中竟发觉自己能做预知梦。
　　梦境里，她被迫嫁给无情的商人之子，一生活活蹉跎而死。而那个陷害她的姐姐，却嫁给了裘家最白玉无瑕，风光霁月的二爷裘嘉谊。
　　凭什么她的人生是这样？
　　凭什么恶人反而有好报？
　　她非要将姐姐的婚事抢过来！
　　她非要让欺压过她的人后悔此生！
　　在某个夜里，她处心积虑地等来了裘嘉谊，在他面前故意勾起那湖绿色的裙摆，露出一节纤细白嫩的脚踝。
　　她看着他，鼓足勇气，用娇到能滴水的声音说：“二哥哥，我腿伤着了，可否扶我一把？”
　　*
　　作为女帝之子，裘嘉谊在裘家是被供奉为祖宗般的存在，因为谁都知道他仅仅只是养在裘家，是未来的王储。
　　裘嘉谊此人清冷薄情，目下无尘，且不近女色，裘家上下都以为，像裘二爷这样的人，只怕此生都不会对女子侧目动情，就算是婚事也定会娶一位与他身份地位相当的高门贵女。
　　然而，某日夜里，裘家上上下下亲眼看见，他竟将裘家那位最被嫌弃的表小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袍遮着她的小腿，不许旁人看去一眼。
　　她如愿以偿地折下了这朵高岭之花。


第2章 
　　◎他……怎么来了？◎
　　谈宝璐扶着床梁，身后两名小丫鬟正一左一右地拉着一块大红布，紧紧缠住她的腰。
　　两尺不到的腰被勒紧得只剩一尺半，腰肢处的细凸显了胸的柔软和臀的饱满，细细窄窄，玲珑有致，一手可握。
　　但这样的美是须付出代价。
　　常年的束腰使谈宝璐很早就落下了病根，腰部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最严重时，甚至需要在放了药物的温泉中浸泡方可缓解。
　　腰上的痛楚又一次收紧，谈宝璐回过神来，温声说：“小东，不必再系了。”
　　腰间的力量稍减，小东犹豫地说：“三小姐，我知道束腰不怎么舒服，但是圣上好细腰，若不再缠紧些？怎么成细腰美人，博得圣上恩宠？”
　　谈宝璐心道，我管他赫东延喜欢什么？
　　但这大逆不道的话，她现在还不能说。
　　谈宝璐便说：“我喘不过气。”
　　小东正要放手，“哎哟哎哟，好不容易束紧的，怎么给解了！”一名嬷嬷尖声道。
　　这位赵嬷嬷是大夫人出嫁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是大夫人那边的人。
　　她从小东手中将腰带接了过去，亲自上阵。
　　她给谈宝璐系束腰时，下手可不留情，左脚踏着地，两手狠狠往后一拽，恨不得要将谈宝璐的腰给掐断了，还用言语敲打谈宝璐道：“三姑娘，老爷、夫人可都在外头等着呢，你再不将衣服穿好，是要讨罚吗？”
　　谈宝璐不同她多话，拾起桌上的剪刀，一把将束腰带绞成了两段。
　　束腰变成了破布片，赵嬷嬷在原地震得目瞪口呆。
　　谈宝璐踩着成碎布的束腰朝铜镜走了过去，说：“出去。”
　　“出去？”赵嬷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的老爷谈魏官居户部侍郎，一共娶了三房夫人。
　　大夫人出生好，育有一子一女，嫡长子谈俞，嫡长女谈茉；二夫人心眼多，育有一个女儿，叫谈芙；这位三姑娘谈宝璐，是三房夫人出的，三房身体不好，病歪歪的，下面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和妹妹，最不得宠。
　　不得宠就得脾气好，忍着，不然在谈府可没好日子过。
　　这位三姑娘平日就是泥团成的人。
　　这么个人，今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硬了？
　　见赵嬷嬷半晌不走，谈宝璐淡淡地说：“听不懂？听不懂就换个能听懂的进来。”
　　赵嬷嬷气得脸色煞白，咬牙切齿地说：“三姑娘要老奴出去，老奴出去就是了。但三姑娘冲老奴摆架子无事，若把老爷的大事给误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身后门猛地一关，屋里终于清静了。
　　谈宝璐对剩下的两位贴身婢女小东小西说：“继续更衣吧。”
　　小东和小西异口同声道：“好！”
　　小东和小西吓得够呛，但都在心里为谈宝璐拍手叫好。
　　她们早就想赶走这个赵嬷嬷了，明明不是三房的人，还整日找她俩的麻烦。
　　红色舞衣被呈了上来，火红的丝绸布料上用金丝银线绣制了一副百鸟图，每一只鸟雀的眼睛是由珍珠、玛瑙、夜明珠之类缝成，最中的孔雀眼中镶嵌了一枚如鸽子蛋大小的红玛瑙，珠宝表面流光溢彩，好似在眨眼闭眼，栩栩如生。
　　衣裙换上后，婢女们为谈宝璐挽发。
　　发簪解开，三千青丝泼墨而下，柔滑如绸绢，再密的玉篦子放到头顶，便能一直通到发尾。这么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挽做发髻，用数十只精雕细琢的金发簪分作数股，再于头顶冠上珠帘金冠，如云上见金霞，灿灿放光。
　　谈宝璐穿衣时，小东和小西一直在惴惴不安。
　　这身舞裙腰间有一条玉带，正显出腰线来，若不穿束腰，能好看么？
　　少卿，谈宝璐打扮妥当，从座椅上起身，小东和小西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没有束腰绑缚的腰肢更直且更有韧性，没有弱柳扶风的病弱之感，而是大方舒展，雍容华贵，更衬得起这身百鸟礼服，衬得起贵女的身份。
　　谈宝璐站在镜前站定。
　　看着镜中雍容华贵，艳绝无双的人，还微微有些许陌生，有种不真实之感。
　　她死时刚过双十生辰，现在的她才只有十六岁。
　　容貌的变化并不多，最大的区别是眼神。
　　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没有深宫蹉跎后的疲意。
　　她眨了眨眼，眼底一汪清水闪过。
　　她缓缓平息下心情，原来她是真的回来了。
　　上天待她不薄，既然她又有一次机会，那么这次她一定不会再错。
　　“三姑娘，”闺房门扉被人轻叩，府上人来催，“老爷和夫人都到大堂等着了。”
　　“知道了。”谈宝璐转身推门出来。
　　一见谈宝璐，门外人本在急着催促，一下呆愣在了原地，差点忘了时间紧迫。最后不知道是谁出声说了一句：“既然三姑娘准备好了，那就快些走吧。”
　　“对对，”其他人如梦初醒，引着谈宝璐往外走去。
　　谈府正堂。谈魏面容阴沉不展，惦记着将小女献上后，要如何向皇帝讨要官职，几位夫人、儿女，也均在堂上候着，各怀各的心事。
　　谈家二姑娘谈芙梳着双股发髻，一身鹅黄锦缎对领夹袄用的是芳织坊最好的布料，脸上涂的也是群香楼最好的胭脂水粉。
　　她挑嘴吃着盘中点心，阴阳怪气地说：“三妹怎么还不到？让一家人这么等着，像个什么样子？”
　　相比之下，谈家大姑娘谈茉打扮则清新许多，白衣似雪，发藏美簪，两只皓腕上挂了一只蓝冰翡翠镯子，状似神女。只有再细看才会知道，这位神女的衣服料子之奢侈，较她四妹有过之而无不及。
　　谈茉温柔地说：“四妹妹还是少说几句吧，三妹今日赴宴，怎么说也是为了谈家。”
　　“嗤……”谈芙听完怪笑了起来，屋里站着的其他几人也跟着挤眉弄眼。
　　什么赴宴，说得这么好听，分明就是爬床嘛！
　　谈茉也是这般鄙夷，但她绝不会让自己流露出这份鄙夷。
　　这时谈宝璐出来了，所有人都抬头朝她望去。
　　身红色舞衣似火，天然舒展的腰肢如柳叶舒展，腰间缠了一根串了金铃铛的腰带，行步时，叮当作响。
　　谈芙脸色一变，尖酸刻薄地小声讥讽：“嗤，穿成这样出门，真是有辱家门。”
　　谈茉也上下打量了一番，也眉梢微皱。
　　这身衣服料子绝不算顶好的，她府上丫鬟逢年过节也能穿上。但偏偏谈宝璐腰身身段妙，腰细臀丰，让这身衣服宛如长在了她身上。美艳成这样，天下所有男子都会挪不开眼睛吧？
　　怕不是这次进宫，圣上还真能看上她？
　　与几位小姑娘的心思不同，谈大夫人上下扫了谈宝璐一眼，嫌她的扮相不够庄重，跟她娘一样天生贱相，鄙夷地撇下嘴角。
　　谈魏一心在乎自己的官途，懒得管女儿穿什么，连她今日是红的还是绿的都没看清，匆匆说：“既然准备好了，那就赶快走吧！”
　　“是。”谈宝璐跟着往外走。
　　经过长廊时，她突然察觉身后有两束目光。
　　她回头一望，她的双胞胎弟弟妹妹谈妮和谈杰，正挤在门角冲她微微笑。
　　两个小萝卜头太小，还不受宠爱，不怎么许他们上前厅来。但他们听说今日姐姐要进宫了，就想来看姐姐，远远地躲在门缝里偷瞧。一瞧见她回头，就开怀地笑了，干净单纯的眼睛里全是她。
　　上一世她死后谈家就彻底衰败了，谈妮和谈杰只有十来岁，寄养在了姨母家，又逢战火纷飞，谁都过不上好日子，姨母举家南迁，路上谈妮和谈杰走散了。
　　姨母找过，岑迦南找过，就连变成游魂的她也找过，但怎么都找不到，他俩就这么成了千千万万难民中的一个。
　　现在这双弟弟妹妹就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谈宝璐蓦地双眼通红。
　　她忍住眼泪，扬起笑意，也用嘴型对他俩说：“等着姐姐，姐姐过几日就回来看你们了。”
　　他们经常这么玩闹，两个小孩儿能从她的嘴唇看懂她的话，眉眼瞬间弯了起来，脸颊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冲她用力地点头。
　　谈宝璐狠心走出谈府，登上了马车。
　　马车经过街道，在宫外侧门口停下。
　　谈魏和大夫人去正殿赴宴，而谈宝璐则由几位宫女太监领着，前往殿外等候，直到收到旨意，方可入殿内。
　　谈宝璐便在外头等着，天气刚刚立春，一入夜便开始飘雪。小东和小西连忙往她身上披薄被，说：“三小姐冷不冷呀？就不能让我们去个暖和点的地方么？”
　　“我没事。”谈宝璐反过来安慰她俩。宫里从不把人当人，更不用说她这种出身低微的女子了。她搓了搓手，将掌心搓暖，说：“这样就不冷了。”
　　又过了许久，几名太监朝这边走来。
　　其中领头的是位青年人，红衣玉带，下颌干净，星眸薄唇，容貌有不逊于女子的标致，看人时嘴角带笑，但笑意切不达眼底，使得他看起来有一种阴冷的心机深重。
　　那人迎面过来，谈宝璐一时恍惚。
　　她认得这人，宦官之首，大太监徐玉。
　　上一世，众人都以为徐玉是赫东延的狗，结果岑迦南叛军进入大都，是徐玉亲手为岑迦南打开的宫门。
　　徐玉一直都是岑迦南的人。
　　当徐玉走近，谈宝璐方才记起自己如今身份有变，连忙朝他低头躬身行礼，左手右手相搭，低下头来。
　　徐玉温声道：“谈姑娘，面圣前要检查身上有没有带利器。”
　　谈宝璐点了点头。
　　一位宫中的嬷嬷在她腰间、发鬓摩挲了一番，向徐玉回话道：“谈姑娘身上没有利器。”
　　“到时候叫你上去了，你便上去，切记不可举止失仪。”
　　“谢谢徐公公。”谈宝璐再次低下头去。
　　徐玉脚步微顿，领着人转身离开。
　　走过几步后，徐玉忽地问身后几位小太监：“方才尔等可曾唤过咱家？”
　　身后一名机灵的小太监连忙答道：“回徐公公，不曾唤过。”
　　徐玉若有所思，既然无人曾唤过他的名讳，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谈家三姑娘，又是如何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他回过头，半眯着眼睛看向还在寒风中等候的谈家三姑娘。
　　已经等了这么久，她的腰背还是挺直的，脖颈到肩头线条舒展流畅，就连头都是骄傲地往上翘了翘。
　　不知为何，徐玉竟从这个小姑娘身上看到了凤临天下的味道。
　　这个外表娇滴滴的小姑娘，并不简单。
　　谈宝璐被宫女引到大殿之内，隔着一面玛瑙珠帘，隐约能看见此时席间的情况。
　　殿中有鼓瑟钟鸣，管弦丝竹，朝中群臣按官阶依次落座，谈魏官位不算太高，只能坐在中间段的位置，谈夫人坐在他的左侧，右侧坐着比他高出一半级的顶头上司。最前方纯金龙椅上空无一人。
　　谈宝璐在帘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忽地听到帘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殿中所有人跪成一片，她也跟着跪下。
　　她听到了赫东延熟悉的脚步声。
　　她听着他一步步走上龙椅。
　　她的心硬了下去，冰冷了下去。
　　前一世，她就是被赫东延害死的，此仇如何不报？
　　赫东延落座后，说了一句：“众爱卿平身。”
　　礼乐再起，又是一阵歌舞升平。
　　她听见谈魏说：“小女善舞，能在冰镜起舞，可让小女为圣上贺寿。”
　　“冰镜起舞？”赫东延饶有兴趣道，“何为冰镜？”
　　“由冰块磨成的一面平镜。”
　　“冰做成的镜子，怎可站人，怎可起舞？”
　　“身轻如燕，便可冰镜起舞。”
　　“那朕倒要瞧瞧，”赫东延大喜过望，道：“宣。”
　　“谈三姑娘。”一名太监绕到帘后，“你可去了。”
　　“是。”谈宝璐徐徐绕帘走出。
　　这时又听一声通报，“武烈王到。”
　　谈宝璐脚步一顿，两腿好似僵在了原地。
　　武烈王，那是岑迦南的封号。
　　他原来，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赫东延：你来干嘛？
　　岑迦南：抢老婆 ;-)


第3章 
　　◎献舞◎
　　太监入内通报，丝竹之声骤停，席间各人慌忙哗啦啦一同起身，离席跪地叩拜，除了衣袍拖地的簌簌声，再无多余声响。
　　紧接着，大殿厚重的红木门左右大开，数十名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入内，如水分波排成两列，左侧挑铜胎掐丝珐琅宫灯，右侧持深紫色蝙蝠纹扇形制杖，一队御前带刀侍卫前后护送。
　　岑迦南穿着一身紫色大科圆领袍服，腰间系一条双头蛇形玉带钩，缓步走进殿中。
　　左侧宫灯灯火映照在他的面颊上，在高挺鼻梁下倒影出一片半月形阴影，又有夜风轻吹。那宫灯烛心一跳，光束由他脸颊的左侧跃至眉心，那只方才蛰伏在阴影之中的紫瞳瞬间破光而出，被一身紫色衣袍衬得绛红一片，诡谲之中透出昳丽之感。
　　单论样貌，岑迦南的这张脸是生得极好。眼落星辰，长眉入鬓，五官棱角分明，鼻梁直挺，下颌方正有力，嘴唇偏薄，身形高大健壮，肩宽腰窄，英姿勃勃。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那是由战场的野火淬炼过后才有的坚毅不拔，极为桀骜，极为耀眼，极为夺目。
　　岑迦南甚至还没有走近，周身溢出的那股磅礴气势已经逼人而来，在场所有人都将头埋得极低，无人敢抬头。
　　唯有谈宝璐立于珠帘后，微微有些失神。
　　她专注地看着岑迦南的左眼。
　　据说，岑迦南左瞳不能见光，逢光便隐隐刺痛，故而他偶尔会戴上半张眼罩。
　　他尤不喜人看自他左眼，若有小儿无知冒犯了他，他便要将对方的眼睛一并挖去。
　　前世重重如潮水涌了上来，她化为游魂在他身边看了他五年，看到了这个人为人处世的暴戾，也看到了这个人在她死后的疯狂。
　　最后一次他时，他左眼被挖去，只剩一只黑漆漆的眼眶。乍一见两眼完好的他，谈宝璐不禁感慨，岑迦南还是如今的模样更好看些。
　　吱呀一声椅响，赫东延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哂笑了一声，说：“武烈王今日怎么得了空？”
　　岑迦南素来不喜参加这类宴会。
　　而他不想来，就可以不来。
　　虽然皇位是赫东延的，但中书、门下除户部外的其他几部，以及门下，皆是岑迦南的人。
　　岑迦南身世成谜，甚至坊间还有流言，岑迦南是先帝的私生子，这皇位本该是岑迦南，只是因岑迦南天生异瞳，乃不详之兆，方才将他除名。
　　这类谣言尘嚣甚上不是空穴来风，赫东延名为帝王，实则傀儡，岑迦南才是那个真正能一手遮天的人。
　　岑迦南徐徐入席，在赫东延左手下方一空着的案几上坐定，坐下后不喜不怒，不语不笑，单薄的眼皮只是半垂着，一条手臂闲散地倚在圈椅的扶手上，手指自然地垂下，轻叩着紫檀木扶手之上。
　　他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周遭人全都匍匐在地，因他的到来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动一下。
　　岑迦南坐着回答了赫东延：“闲来无事。”
　　管赴皇帝的生辰宴叫“闲来无事”，这般猖狂之人，除了岑迦南也没别人了。
　　赫东延被冒犯也不敢发作，翘着嘴笑了笑，说：“赐茶。”
　　一名年轻貌美的宫女端着茶盏走了出来。
　　这名宫女虽穿着宫女的服侍，但这身衣服的腰身被改过，细细窄窄，走路时，腰胯左右扭动，单看她在这几步路，这是位刚收进来的宫女。
　　宫女行走时，赫东延故意低头喝茶，别开了眼睛。
　　宫女两手捧着一只琉璃杯盏，径直走到岑迦南面前跪下，然后高举杯盏过头顶，柔声道：“请武烈王用茶。”
　　女子声线比身段柔，唇齿咬着的每个字都能滴出水来。
　　岑迦南撩起单薄的眼皮，一双眼尾上扬的凤眸微眯，淡淡觑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那宫女的手指就忍不住打起颤来。
　　那只紫色的眼睛，是一只淬过火的眼睛，不像人，甚至还带着未曾开化的兽性。
　　宫女的呼吸几乎断在了嗓子眼里，她深吸口气，才将未完成的事继续了下去。
　　捧着茶的手指指尖一转，一汪黄澄澄的茶水倾泻而出，泼在了岑迦南的衣摆上。
　　宫内一片死寂。
　　坐着数百人的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没有。
　　那宫女也有一股浑身发凉的恐惧感。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朝岑迦南望去。
　　岑迦南略带审视地看着她，高傲冷漠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暴露亦或者不耐……
　　岑迦南并没有发怒？这个念头鼓舞了她。
　　难道……她成功迷住了他？
　　她就是靠这张脸进的宫，靠这张脸被赫东延一眼相中，这张脸也能帮她迷住岑迦南？
　　宫女立刻屈膝爬起身，朝岑迦南伸出手，嘴角勾出一抹娇笑，“武烈王殿下，是奴婢不好，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她颇有技巧地将手轻轻放在岑迦南的膝盖上，然后上身前倾，使自己柔软的部位朝岑迦南的方向贴了上去。
　　紧接着，指尖朝上……
　　“啊！”
　　指尖刚擦到岑迦南衣袍上凹凸不平的金丝线刺绣，她的身体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掀开。
　　两把冰凉的钢刀一左一右架在她的脖颈上。
　　宫女吓得脸色通红，“不要，不要杀我！”
　　两名带刀侍卫直接将宫女从大殿上拖了出去。
　　宫女说大喊道：“皇上，皇上救救我啊！”
　　是赫东延让她去勾引岑迦南的，她是奉旨行事！
　　赫东延心虚地闭了闭眼睛，再次埋头喝茶。
　　岑迦南不一定会杀她，但在大殿上公然叫皇上，这是定然不能活了。
　　赫东延在心中唾骂这娘们下贱，自己死了就死了，还硬要把他拉着，什么东西？
　　他朝徐玉做了个手势，徐玉会意，转身出去。
　　整件事发生却又像没发生，席间人目睹了全程，但却不敢多嘴多舌，顶多互相使了个眼色。
　　赫东延是个昏君也就算了，居然脑子还这么不好使。
　　竟然想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向岑迦南献美人，谁不知道岑迦南从不好色。
　　赫东延对擦着手回来的徐玉说：“徐玉，你可真要管管你的人，这让武烈王多扫兴！”
　　“陛下教训得是，奴才该死。”徐玉敷衍地说。
　　岑迦南宛若无事，苍白的手指端起茶盏，放在鼻前轻嗅，然后一口不尝，放了回去。
　　赫东延拍了拍手，拙劣地转移话题，他和颜悦色地对岑迦南说：“爱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得正是时候！方才谈魏说，谈家小女能于冰镜起舞，冰面起舞，你说奇不奇？”
　　岑迦南听完，眉心一跳。
　　与此同时，一块由无根之水冰冻制成的圆镜被搬到了台上。
　　冰块整体晶莹剔透，不含一丝杂质。
　　表面再被研磨打平，光可鉴人。
　　冰面搬上台后，赫东延将信将疑：“这么薄的冰块，真能站人？”
　　徐玉便吩咐几位小太监，“你们上去演示一番。”
　　“诶，”赫东延叫住徐玉，说：“叫几个小太监上去未免也太无趣，”
　　徐玉拱手问：“陛下的意思是？”
　　赫东延眼睛一转，突然指向席间一个老头，饶有兴趣地说：“周老？您上去试试？”
　　“陛下……”
　　周老已是七十有余，是要抱重孙子的年龄了，哪儿还能在冰面上走？
　　赫东延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周老教他读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畜生都做不出这般丑事。
　　在场人都看不下去，但赫东延已经发话，谁又有那胆子开口阻拦？
　　几位小太监请周老离开席位，周老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冰面走去。
　　冰面薄如一汪水镜，蚂蚁落上去都要打个三滑。
　　周老佝偻着背，一踩上冰面，“咚”的一声，就重重跌倒在地上。
　　冰碎之中间杂着骨裂的咯吱声，老人倒地后连起不了身，只能在冰面上像虫一样爬来爬去，双手拼命去够掉在冰面上的拐杖。
　　周老的子女在席间不忍看，纷纷垂头落泪。其他官员也都看得咬牙切齿，文官还能自制，武官已经开始双目圆瞪，手握成拳。
　　老人每狼狈不堪地摔倒一次，赫东延就两手大力拍打大腿，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也是冰面起舞吧，哈哈哈，跳得真不错。”
　　“哈哈哈！”赫东延终于笑够了，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说：“喂，周老，这冰面是真的吧？”
　　跪在冰面上的周老用苍凉的声音说：“回陛下，是真的。”
　　赫东延又大笑起来，指着谈魏说：“你个好小子，还真没诳我，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宣！”
　　“是。”
　　沾着老臣血迹的碎冰被清扫开，一面新的薄冰镜面被搬上台来。
　　帘后的小太监连忙催促道：“谈三姑娘，该你了。”
　　“是。”谈宝璐用一块红色丝帕，遮上了半边面颊。
　　薄薄的冰面倒映出她的倩影，对影成双。
　　靡靡仙乐再起，伴随着轻快的鼓点，谈宝璐足尖轻点，徐徐舞至冰面中央。
　　好似冰雪中突然跃来一只美丽的小鹿，轻盈，灵动。


第4章 
　　◎穿鞋◎
　　乐声越起越高，谈宝璐虚虚举起右手，在冰面上迅速旋转，纤细舒展的手臂轻巧地抬举至最头顶，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柔软的背脊，在皎皎月光下形成一条优雅的弧。
　　宽大的裙摆跟着舞步挥洒开，细腰处颜色最深，裙摆的外沿颜色最浅，宛若一朵火红的山茶花，霍然绽放在冰面上，火红夺目，娇艳欲滴。
　　赫东延几乎看痴愣了，他嫌这龙椅离台子太远，让他看得还不够真切，失态地拼命朝前伸长脖颈，大半边屁股离开了龙椅。
　　贪婪的双眼垂涎欲滴地黏在谈宝璐的腰间，肩头。
　　追随着那细腰间叮当作响的清脆铃铛，冰面上不断起跃弹跳的玲珑小脚。
　　赫东延如此失态，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的左右两边坐着惠妃周婉儿和月妃方月华。
　　后宫妃嫔中，数惠妃身份最高。她是赫东延母后尚在时给他指的，貌美端雅，为人娴熟温柔，待人和善，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而月妃方月华最为受宠，她是赫东延途经风月地，被歌声吸引讨来的，尤善歌舞。
　　见谈宝璐一舞便迷得赫东延神魂颠倒，方月华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拨弄着长长的指甲，冷不丁地说：“我瞧着，这舞也不过如此嘛。”
　　赫东延此时身心全部系在了谈宝璐身上，敷衍地哄道：“你气什么，下次你也为我跳一支舞，也在这冰面上，可好？”
　　看着台上那面由薄冰做成的小圆镜，方月华讪讪地闭上了嘴。
　　虽然嘴上再如何贬低，但方月华内心深处对谈宝璐又有几分佩服。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其他人没跳过舞，只知道谈宝璐这舞跳得好看，而她自幼学舞，更知道想将身段练得这般柔，将动作做得这般自如，里头要下多少功夫。
　　想在冰面上翩翩起舞，一是要身段够纤细柔软，二是要技艺，能接连不断地在冰面上起跃，这对身体和技巧是双重的考验。
　　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即便舞姿如此，但故意戴着面纱，想必面貌远不及她。
　　轻柔的红纱蒙住了台上美人的面颊，只余一双眼眸在红纱之外。
　　那双眼睛黑如点漆，蒙着一层波光粼粼的水雾，顾盼生辉，皎皎动人。
　　欲遮还羞对男人反而更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层面纱遮住得越多，越是勾得男人们抓心挠肝的想知道，藏在轻纱之下的面庞，是否也如这美眸一般惊心动魄。
　　方月华扫了席间的谈魏一眼，又说：“蒙面跳舞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谈魏一家长得都不怎么好看，这谈家女儿能好看到哪儿去？”
　　候在一旁的徐玉倾身答道：“回月妃娘娘，这位谈三姑娘是谈大人娶的三房夫人所出。谈三夫人辛氏，当年以艳绝大都出名。”
　　赫东延一听，更加大喜过望，兴致勃勃地继续观赏。
　　“嘁！”方月华气恼地抿紧了唇。
　　另一侧的惠妃对舞蹈没什么兴趣，她看了一会儿，便转头同身后的徐玉低语。
　　徐玉躬身问道：“惠妃娘娘吩咐。”
　　惠妃说：“待会这位小娘子跳完了舞，给她送只火炉暖暖脚。大冷天踩在冰面上，我看着都觉得冷。”
　　徐玉俯身侧耳细听，说：“娘娘心善，奴才遵命。”
　　徐玉看了一眼惠妃的手，又轻声问：“娘娘可觉得冷了？奴才给娘娘取件披风取来。”
　　“不必了。”惠妃捡了一块莲花酥，又改口说：“要取来也行，给你披着吧！”
　　徐玉嘴角的勾起笑意，这一次这抹笑意跃至了眼中，发自真心。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娘娘，奴才也不觉得冷。”
　　惠妃笑了起来，说：“那就继续看吧。”
　　台下人已看入迷。
　　众人观舞时，唯有岑迦南目不斜视，神情懒散。
　　偶尔有官员过来，同他汇报近期军务和政事。
　　“大都出现了大批蛮人乔装打扮为汉人，他们大多是走海路来，近期已在城门口加设了人手，多加盘查……”
　　“大禹岭道开凿出了些岔子，有一批款项不翼而飞……”
　　岑迦南侧首听着，苍白的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在圈椅扶手上。
　　他偶尔凤眼微眯，颔首，汇报的官员便立马领命去办。
　　偶尔他双眼微合，头微微往后昂起，只要看见这个动作，禀事的官员立马冷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这是弄砸了的意思，待会下去要领罚。
　　正说着，忽地一阵晚风吹来，暗香拂袖，一面轻薄的红纱像旗帜一样飘散进了风里。
　　台下顿时发出低低一声惊呼。
　　就连正在向岑迦南禀事的官员也卡了一会儿壳，呆呆地望向了冰面的方向。
　　面纱随风而去，面纱下的真容浮出水面。
　　乌云为鬓，白玉作骨，一张巴掌大的鹅蛋小脸饱满如满月，鹅胆琼鼻小巧玲珑，精致红唇嫩如桃花。更有神来之笔的是，那张白皙的左面脸颊上，偏偏生了一枚小痣。这粒小点，许是当年女娲造人时不慎落下的一滴墨水星子，给这张脸画龙点睛，清秀雅致，超凡脱俗，如天生仙人入凡间。
　　赫东延沉沉地发出一声沉吟。
　　徐玉瞧了赫东延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朝谈魏走了过去，似笑非笑地说：“谈大人，您今晚走运了。”
　　谈宝璐跳舞时，谈魏一直在紧张地喝酒，忽见徐玉过来了，慌忙起身，后腰撞在了案几上，发出“嘭”地一声闷响。他一手撑腰，一手扶桌，发黑的脸颊上泛着高兴的红光，“徐公公，真是说笑了！”
　　徐玉虽然是个太监，但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万万不可得罪。
　　徐玉抿唇笑了起来，虚虚拱手，说：“谈大人同奴才行个什么大礼，往后还多仰仗谈大人的照拂。”
　　一听徐玉这话的意思，谈魏明白今晚八九不离十了。
　　他兴奋地干笑了一声，摆着手，满心期待道：“不敢当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徐玉顿了顿，吩咐道：“这宴会结束后，就不必送谈姑娘回府了。”
　　徐玉没将话点破，但谈魏就盼着这事成，又怎么会听不懂，立刻眉开眼笑起来，连连说：“好，好，全听徐公公的安排。”
　　“真恭喜谈大人了。”谈魏邻桌的同僚似笑非笑地说。
　　“可不是，真佩服谈大人啊！人各有命！有的人靠儿子打天下，有的人靠女儿做大官，是不是这个道理？”
　　谈魏被讽刺了也不当回事，说：“就是这个道理！养育之恩大过天，给子女敬孝的机会，子女求之不得呢！”
　　台上，谈宝璐突然感觉脸颊被晚风吹得发凉，她下意识抬起头，便看见她的面纱已经飘进了晚风里。
　　她心猛地一沉，瞥向台上，正对上了赫东延望向她的黑洞洞的眼睛。
　　这双眼睛看她同上一世一样灼灼似火。
　　赫东延这人极其喜怒无常，恨时冷血得令人发指，爱时又能将人爱到骨子里。
　　上一世，当赫东延这么看向她后，她就被关进了后宫不见天日。
　　她的心跳得飞快，难道，要重蹈覆辙了吗？
　　丝竹之音越来越高亢，她的旋转也越来越快。
　　她继续在冰面上起舞旋转，将手臂高举过头顶，抬头舒展肩颈，看向自己的指尖。
　　乐曲即将结束，谈宝璐横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双脚猛地踢向了冰面。
　　只听当当一声，薄冰突然爆裂，碎冰洒落如一地月华。
　　乐声在最高点戛然而止，谈宝璐跪在碎冰上，额头贴上手背。
　　圣前失仪，此乃大罪！
　　前一刻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道升天的谈魏脸色煞白，“完了完了全完了……”他呆愣地喃喃自语。
　　方月华既长松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口气。
　　她一面爽快这小女子在圣上面前丢了脸，一面又很是惋惜。
　　这着实是一只好舞啊，最后这一步实在遗憾。
　　不过，这小女子怎么会跳错呢？
　　她分明练得是这般流畅。
　　唯一的解释只剩下故意为之。
　　可是怎么会有人敢在皇帝生辰宴上故意这么做？这是不想活了？
　　谈宝璐跪在冰面上，她的双脚早就冻红了，碎裂的冰锥扎伤了她的脚背，化出点点血迹，她也浑然无觉，她只盼着赫东延扫兴而去。
　　赫东延沉浸在刚才曼妙的舞姿中，没抽回神来。
　　赫东延虽然遗憾这支舞失败了，但他欣赏的早就不是这支舞了，而是美人的容颜，美人的身段，不过是踏破镜面这点小错，无伤大雅。
　　“无……”赫东延正要开口，这时岑迦南竟然从座位上起身。
　　岑迦南一起身，赫东延立刻顿住了。
　　其他人也以为岑迦南这是觉得扫了兴要离席。
　　禁卫军也列起了队，随时护送岑迦南离去。
　　谈宝璐垂头听着周围的声音，她能听见了岑迦南起身时布料垂地，从圈椅扶手上轻轻拂过的摩挲声。
　　她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手指。
　　她在不断给她上一世命运的开端增加变数。
　　解开束腰，戴上面具，踏破冰面。
　　可这些变数之中她所唯一不能掌控的变数，是岑迦南。
　　她不知道岑迦南为什么在这儿。
　　她不知道岑迦南要对她做什么。
　　她听着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安静地等待着。
　　岑迦南起身后，并没有转身离开，反而朝那破碎的冰面走去，
　　然后，俯身拾起了那只掉落在地上的小舞鞋。
　　作者有话说：
　　赫东延：他想干什么？
　　众人：他想干什么？
　　谈宝璐：你想干什么？嘤……
　　岑迦南：就，给老婆穿个鞋。


第5章 
　　◎她被送给了岑迦南◎
　　席间一片死寂。
　　除了赫东延，无人敢抬头。
　　有人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毕竟，这是岑迦南。即便他今日牵了一只鹿来，然后指着它，说这是一匹马，他们也得点头称是。
　　赫东延拂着龙椅，脸色变了再变。
　　他微眯起眼，琢磨着岑迦南今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看上了这个女人？
　　不可能，他刚还给岑迦南献了美人，岑迦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那么，他是在用这个举动敲打自己？
　　谈魏是礼部侍郎，岑迦南如今已经全权掌握了中书、尚书和门下六部中的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和工部。他这个皇帝真正能管着的，只有一个礼部这个虚部。难道岑迦南现在的意思是，他连礼部也要接手过去？
　　但无论岑迦南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谈家小女他今晚是碰不得了。
　　不过，他也不急。
　　好事成需小火慢炖，徐徐图之。
　　谈宝璐跪在冰面上，佯装低眉顺眼地半垂着眼皮。
　　狭窄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那人深紫色官袍的下摆，他穿着一双白底黑面的官靴，这双鞋应该从未踩过泥土污秽，干干净净得不粘一粒清灰。
　　紧接着，她看见了自己的鞋，在岑迦南的掌心躺着，小小一只。
　　他朝她俯下身，伸手要托她的脚。
　　女子的脚是不能被人看的，更不用说被人触摸。
　　谈宝璐虽活了两辈子，但即便是上一世，赫东延那喜新厌旧的性子，在真正得到她之前就丧失了兴趣。
　　她对□□知之不多，既难为情，又有些恐惧，慌慌张张地往回蜷缩脚，想将躲到裙子下藏起来。
　　她往回一踩，而岑迦南拿着她鞋的手刚好朝前伸。
　　本来只是似有似无的触摸，一下子变成她的脚心踩实在了岑迦南的手掌上。
　　好像在冬天雪地里突然踢翻了一只火炉，滚烫，灼热，一瞬间里，谈宝璐几乎能听到漫天雪花全部融化成水珠的声音。
　　岑迦南粗糙的手直接握住了她的脚掌，虎口处粗粝的厚茧摩擦着脚掌细碎划伤口的边缘。
　　一冷一热，触感被放大到了极致，细碎酥麻让她僵在了原处，后背一阵阵的发麻。
　　上一世，岑迦南绝望地拼命救她时，那只手也是这么的滚烫。
　　她突然不敢再乱挣，僵直着脚背，小腿，生怕再乱动一下，又踢到岑迦南哪里。
　　她轻轻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弓起了脚跟，努力让脚掌离岑迦南的掌心远一点，再远一点。
　　而岑迦南却像一座雕像，他保持着不小心握到她的姿势，动也不动。
　　半晌，他麻木缓慢地转动眼睛，低头看向了紧握在自己掌中的脚。
　　这只脚小巧玲珑，在他的掌心之中竟只占了好小好小的一半。
　　细瘦的脚掌冻得通红，脚背还是青白色的，几乎能看见从脚踝出蔓延出来的细细的青色脉络。脚趾像五只小巧的贝壳，每一根都染了一点蔻丹，那染蔻用的凤仙花汁液褪色了一点，于是呈现出新鲜蜜桃剥了皮后的淡粉色，是一种女儿家特有的娇俏。
　　他的手又大又粗糙，而这只脚光滑透亮，像一块从山谷间开凿打磨出的璞玉，与他的手显出了鲜明的对比。他好像在用他的大手，笨拙地去抓一捧雪。
　　不能用力，因为雪会化。
　　可也不能太轻，因为会从他的指缝间滑溜走……
　　他能将百斤重的巨弩拉满，箭飞百里，但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办。
　　寒意突然稍褪。
　　舞鞋的鞋口贴合上了她的脚尖，脚跟后踩，那只碰着她脚背的手指突然收了回去，小小的舞鞋恰到好处地回到了她的脚上。
　　岑迦南仅仅点到为止地为她穿好了舞鞋，全程手指连她的脚背都没有碰到。
　　他站直身来，淡淡地说：“今日是圣上寿辰，不宜见血，下去吧。”说完便随禁卫军推门出去。
　　几名太监和宫女立刻上台，护送谈宝璐下去。
　　谈宝璐离开宴会时，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一名宫女递给了她一身薄棉袄，说：“谈姑娘，这是惠妃娘娘送你的披风，穿上吧。”
　　重新听到惠妃的名字，谈宝璐有些感慨。
　　上一世，惠妃也是这样待人温柔和善。但那时她不再信任人，以为后宫中不会有好人，不愿与惠妃走近。现在想来，惠妃的确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谈宝璐感激地接过，说：“替我谢谢惠妃娘娘。”
　　这时又有一名小太监领着软轿过来，“谈三姑娘，请上轿。”
　　谈宝璐见这轿子不再是上一世接她的明黄色，而是青色，便以为这是接她回家去的，不由松了口气，“好。”由小太监扶着上了轿。
　　*
　　这场闹剧之后，赫东延没了兴致，生辰宴也就草草结束。
　　徐玉护送赫东延回寝宫。
　　夜色渐浓，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浸在一片融融月色之中。
　　徐玉问赫东延今晚去见哪位娘娘，赫东延原地踟蹰片刻。
　　他今晚的确心里有火，但让他心中起火的人却不在这儿。
　　徐玉见赫东延不答，便主动吩咐道：“摆驾月宫。”
　　赫东延近日最宠方月华，几乎是夜夜留宿月宫。
　　“不必。”赫东延懒洋洋地说。
　　月妃今日扫了他兴，他是一点都不想见的。
　　“朕似乎，一直没见惠妃。”赫东延说。
　　徐玉虚假的笑凝在脸上，半晌幽幽道：“惠妃娘娘到了避宠的日子。”
　　“是么？”赫东延皱了皱眉。怎么每次他想见惠妃的时候，她都身子不适？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但赫东延懒得往深处想，继续沿着御花园的鹅卵石小道走，说：“那朕今晚谁都不想见，就在御花园里走走。”
　　“是。”徐玉应声。
　　徐玉招了招手，两名小太监提着红宫灯过来，照亮了前面的路。
　　赫东延漫步在花丛间，一直神情低落，忽地听到一处传来水波声。寻声一望，是一名宫女正在池边浆洗衣物。
　　深夜四处无人，这名宫女便将裙摆提了起来，在小腿处虚虚系了个活扣，然后踢掉了鞋，打着赤脚踩踏着脏衣服。
　　一双白皙生嫩的小脚踏出了污水和白色的皂角粉，圆润的脚趾上沾满了泡沫，十根脚趾也染了蔻丹。
　　这双灵动的美足，立刻勾起赫东延的念头。
　　她的脚，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赫东延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宫女。
　　徐玉见状，便低声吩咐下去。不一时，一名小太监便请这位浆洗衣服的宫女去到偏殿，然后再请赫东延过去。
　　宫女在偏殿候着，赫东延走进来，说：“抬头。”
　　那宫女抬起头来。
　　赫东延方才真正看清那宫女的相貌，算得上清秀，但远不及谈宝璐的国色天香，更重要的是，除了这只脚，她面容上再无与谈宝璐相同之处。
　　赫东延心中虽然大失所望，但也没拒绝。
　　毕竟是不算绝美，但够新鲜。
　　他压着那宫女的后脖颈，让那宫女转过身去，然后俯身去摸她的小脚，低喝道：“别出声。”
　　小宫女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是。”
　　半个时辰后，赫东延从偏厅出来，虽是饱餐一顿，但没餍足，反而更加惦记没能摘下的明月。
　　徐玉请示赫东延，“这宫女如何打发。”
　　赫东延想了想，觉得她不够美艳，但还算乖巧，便随口说：“你就看着办吧。”
　　徐玉会意，吩咐小太监去办，给这名小宫女随便封了个名。他揣摩赫东延的意思，特意在名字里选了个“宝”字——宝夫人。
　　待赫东延回寝宫后，徐玉去到离皇帝寝宫不远的朝霞宫。
　　宫殿内熏着檀香。
　　铜镜中倒影出女子的脸庞，徐玉嘴角含笑来到镜前，从惠妃手中接去梳子，拢起惠妃一缕黑发，细细梳着。
　　惠妃说：“你今晚又打发皇上哪儿去了？”
　　徐玉答道：“在御花园临幸了月妃的一位宫女。”
　　惠妃说：“我还以为今日那位谈家姑娘是逃不过的。”
　　徐玉说：“娘娘可莫小瞧了这位谈家姑娘，倚奴才看，那可不是个蠢人。”
　　“在我这里，你怎么又自称奴才了？”惠妃笑着说。
　　徐玉也淡笑了一声，说：“那娘娘要我自称什么？咱家？”
　　“就叫名字就好，徐玉。”惠妃言笑晏晏，牵过徐玉的手，往帷幔里走去，“说这个做什么？等你半天了，快过来陪陪我。”
　　*
　　奔波的马车车厢晃了又晃，谈宝璐收拢肩上的夹袄，还心有余悸。
　　她的双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思绪也变得很慢，今晚的事，待她休息好了再慢慢理清楚。
　　谈宝璐头倚靠在车上，随着软轿的起伏，不知不觉，又做了一个关于前世的梦。
　　梦境里，今夜她见到的人还是赫东延。
　　赫东延喝醉了酒，神志不清还要去抱她，然后压着她重重跌在地上，她几乎要被那股酒臭的酸味熏得吐了出来……
　　前额撞在了车窗上，谈宝璐身体一抖，从半睡中清醒过来。
　　她让视线适应轿内昏暗的光线，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被晚风一吹，衣服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那只是一场噩梦……
　　她努力摇了摇头，将这场梦从脑海里赶走。
　　那些都过去了。
　　软轿晃了三晃，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起一角，谈宝璐由小太监扶着下轿，“谈姑娘，到了。”
　　谈宝璐两脚落地，一抬眼，顿时愣在了原地。
　　眼前高门上的匾额是一个大大的“武”，一个大大的“烈”。
　　这顶软轿压根没将她送回谈府，而将她送给了岑迦南……


第6章 
　　◎他的玩具◎
　　“谈姑娘，这边请。”侍女挑灯迎她，谈宝璐刚松懈下的那口气再次提了起来，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步步谨慎地进到岑迦南的府邸。
　　做官做到岑迦南这个位置上，钱已经不需要他亲自敛，无数人求着也要送钱到他手上。这宅院之开阔，之奢侈糜烂，是谈宝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院中用一人高的珊瑚树当假山石，池畔路径种着的各色花草树木，无不是名贵品种。刚是初春，梅花已经凋谢了，迎春花、桃花、海棠花又还没到花期，树枝若是光秃秃的，看着不好看，就入不得贵人眼，于是专用轻薄的纱绢纸，攥作了一朵朵花，别在那树梢之间。
　　谈宝璐忍不住也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骂岑迦南一句奸佞，还真没冤枉他。
　　经过吊水桥、镜泊湖，不知又左右弯弯绕绕了多少长廊，两名侍女左右推开一扇沉重古朴的房门，恭请她入内：“谈姑娘，台阶高，抬脚。”
　　谈宝璐提裙迈坎，再抬头，方才户外的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之景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清冷肃杀之气。
　　房中四角点了灯，灯光柔柔的，比月色要暗一些，充盈着一股浅淡的檀木香。
　　再往里走，最先入目的是一面绣着文征明草书的屏风，将屋里屋外视线隔开。窗户均是白绢布卷帘，左侧窗下摆了面黄桃木四方书桌，桌上放着插了几只圆竹笔筒，插着参差不齐的几支笔，更奇的是，他书桌上有一只算账用的算盘，黄铜色的算盘珠子被盘得发光。
　　原来岑迦南还会亲自管账，要不说越有钱的人越精明。
　　谈宝璐正四处打量着，这时几名侍女进屋来，柔声说：“请谈姑娘沐浴更衣。”
　　一听到要沐浴更衣，谈宝璐后背都僵了。
　　她拔腿就想跑，但她有这个自知之明，今晚想躲，靠跑没用。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踏进奶白色的浴池中，帮她剥下身上冰凉的舞裙。
　　热腾腾的牛乳蒸开了冷缩住的毛孔，谈宝璐的肩膀不由在水中渐渐舒展开来，她在水中琢磨了一会儿眼下情景，旁敲侧击问道：“今晚是谁下令将我送过来的？”
　　她父亲？徐玉？还是赫东延？
　　知道了是谁干的，才有办法应对。
　　为她沐浴的侍女头摇成了拨浪鼓，“谈姑娘，奴婢不知，奴婢都是听吩咐办事的。”她用玉篦子细细为她梳头，问：“谈姑娘，这样梳头可以吗？”
　　谈宝璐没问出什么，有些失望，但也没必要因此为难下人，便闭上眼睛轻点头。
　　侍女为她挽好发，又用小勺浇着水，仔细冲洗着谈宝璐的后背。
　　沐浴时，谈宝璐大部分身体都浸泡在漂浮着白色泡沫和玫瑰花瓣的水中，偶尔有半个雪白的丰满从水波里浮了出来，宛如山峰顶上的那一捧雪，白如美玉，蜿蜒起伏。
　　侍女没见过这般玲珑迷人的身段，忍不住悄悄盯着瞧了瞧，恰好就见一颗水珠子粘在谈宝璐的脖颈上，从瘦削的锁骨一直滚到了搁在木桶边缘的指尖，落地还是浑圆一个，分毫不破。
　　侍女不禁心道，难怪殿下这么多年，就许这位女子进他的房间，女子的模样实在是得天之宠爱，举世无双。
　　“洗好了，请谈姑娘更衣。”沐浴完毕后，侍女给谈宝璐换上里衣。
　　屋里有地龙，只着里衣也不嫌冷，但谈宝璐只穿着这么一件单薄的里衣，总有一种衣不蔽体的感觉。
　　她想找侍女们讨要一件罩衣，这时侍女用托盘端出一只药膏，说：“谈姑娘，这是白玉生肌膏，请您用。”
　　看着托盘上的小银瓶，谈宝璐被药汤泡软的身子又僵硬了起来。
　　她知道生肌膏是做什么用，生肌膏的主要疗效本是治疗外伤，但因它太过稀有昂贵，所以寻常处的小伤口即便是富贵人家也舍不得用，于是久而久之，它就成了闺中秘药。
　　侍女交代完琐事，便鱼贯而出，关紧了门扉，屋里就只有她一个。
　　谈宝璐枯坐在床边，瞪着那托盘里的药膏好像瞪着一条毒蛇。
　　她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没那么在乎自己的贞洁，但她必须好好保护自己，才对得起自己重活这一次。
　　她无声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头上去取下一根发簪。
　　发簪的尖端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细白如葱削的指尖掐着掌心，紧到圆润的指甲壳泛出细细密密的疼，谈宝璐收拢五指，将发簪尖头的那一端抵向了自己的腿.根处……
　　如果用血假装来了癸水，应该会让他倒胃口不再碰她吧？
　　“大禹岭道费时费力……发生这种事，下官也是怎么都没预料到……”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禹岭道是先帝在时就要开凿，新帝继位后自然想将这件事办下去。但大禹这地方民智未开，土匪成群，阻力很大，这笔款项现在有了这么大的缺口，这事，这事实在是推不动啊……”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位官员的声音：“大禹岭道无论如何都要打通，那批款项的负责人是钱树飞，他是你吴浩达的人，你跑不了吧？你还能怎么说？”
　　“……我指派的人的确是钱树飞，但这事钱树飞又交派给谈俞去办了。”
　　“谈俞？”那人反问。
　　谈俞？
　　屋里的谈宝璐也是一怔，如果她没听错，那是她大哥的名字。
　　“是，”与岑迦南汇报的那名官员继续说：“谈魏的大儿子，现在在工部当差……”
　　屋外的声音一轻，再接着又是一阵争论，这帮大官真吵起架来，也不比菜市口挑菜的阿婆斯文到哪儿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争来争去就是谁都不想担这个责。
　　就在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谈宝璐听见了岑迦南冷淡清冽的声音，“负责人一个，经手人一个，办事人又一个。一件事一人办，两人领钱，三人争功，你们做事做得相当漂亮。”
　　此言一出，方才的争争吵吵变成鸦雀无声。
　　岑迦南说话做事雷霆铁腕，不怒自威，他甚至不用破口大骂，就随便点个头摇个头，都能让下属们回家琢磨一宿，今日这番话，已经是骂得相当重了。
　　隔着门板，谈宝璐能听到门外狗官们汗流浃背的声音。
　　看来今晚岑迦南心情相当不佳……
　　她更加大气不敢出，屏着呼吸，继续侧耳听那屏风后渐近的脚步声。
　　那几道脚步声在屏风前突然停住，谈话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谈宝璐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就见岑迦南立于屏风侧，挡着身后那群探头探脑好奇打探的随从、官员。
　　他还穿着今日赴宴时的紫色礼服，肩头再披了一件黑色披风，晚风悠悠，吹得那身披风猎猎作响。肃穆的浓黑包裹着他，让他看起来骄矜清贵，高不可攀。
　　他就这么逆光站在那里，头顶是今日的新月，身上都是洒下的点点银光。
　　“出去。”她听到岑迦南冷漠地说。
　　这一声指令让谈宝璐瞬间长松了口气。
　　看来把她抓过来并不是岑迦南的意思，她又可以回家了。
　　谈宝璐这边还没来得及挪窝，结果在岑迦南身后禀事的那群官员先她一步跑了，“是！是……”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群人全不见了。
　　这群每日被岑迦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下属退下后，凑在一起悄悄议论：“诶，方才那屋里的人，你可看见了？”
　　“哪儿能啊，挡得严严实实的，连个衣角都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谁的人啊，这么大的本事，都敢往……”那人一顿，压低了声音，“都敢往‘那位’屋里送人了。”
　　其他人也紧张地回头往探望了一圈，确定无人，才继续说：“今日圣上给‘那位’塞人，可都被下脸子了。”
　　“啧，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行了行了，回去吧，慎言慎言……”
　　月色朦胧，昏暗的卧房里就只剩谈宝璐和岑迦南两人。
　　岑迦南还立于原地，压根没否认他的意思就是让其他人滚出去。
　　这下谈宝璐连跑的借口都没有，只能继续在床侧僵坐着。
　　岑迦南在屏风旁默立了片刻，然后突然朝她走了过来。
　　越走近，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高大，当他走到了床前，高大强壮的身体轮廓已经被月光勾勒得像一座高大的山峰。
　　那强大的气场和浓重的异性的气息压得谈宝璐不断身体往后靠，往后缩，往后躲，最后被逼得伸直了脖颈，颈和身体拉成了一条直线。
　　心在胸口砰砰乱跳，她紧张地想抓住点什么，以至于感觉不到手里还握着那根发簪。
　　但岑迦南走近后，却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突然俯下了身来。
　　两人之间本就近得只隔了一层纸，岑迦南再这么一弓腰，那张英气标致的脸庞几乎直接贴在她的眼前。
　　她的眼睫微颤，瞥了一眼岑迦南的脸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她看见那只被月色映着的紫色异瞳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水，中间有一只深邃的小型旋涡，几乎要将她卷入其中。
　　她还从他身上嗅到了醇厚的檀木香，混杂着晚风的丝丝凉意，宛如一面丝帕轻轻拂在她的面颊上。
　　她更不敢呼吸，微垂着眼睛，小口喘气。
　　他就这么深深望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是还嫌没能看清，又伸出一只手，粗糙的指腹擦在她的脸颊上，将她的脸庞捧了起来。
　　谈宝璐被迫将头昂得更高，让整张脸都浸在了越窗而来的月光之下。
　　饱满的白嫩脸颊被月色浸染，能清晰得看到那光滑皮肤表层有一层健康的浅浅绒毛。浓黑的眼睫长而卷曲，月华跳动其间，像荡漾着清澈的水波，玲珑小巧的鼻尖下是鲜艳的两瓣棱形的唇，微微半启着，露出糯米粒似的银色小牙。
　　岑迦南就这么迷恋地看着，不喜不怒。
　　谈宝璐一直搞不明白岑迦南，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她总感觉，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那双小弟弟和小妹妹，对待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玩具，也会这样眼睛发亮。拿到手就打死都不再撒手，走哪儿都揣在兜里，时不时掏出来欣慰地摸一摸，碰一碰，生怕再次弄丢了。
　　她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有些好笑。
　　她在想什么呢，这位，可是岑迦南。
　　可不是她五六岁的弟弟妹妹。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我是。
　　谈宝璐：……装嫩可耻！


第7章 
　　屋里静悄悄的，几乎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谈宝璐只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
　　岑迦南的手指放在她脸上好久，久到粗粝的指腹带来了微微刺痛，还有些痒。
　　谈宝璐最怕痒，甚至没那么怕痛。
　　她坐得后背发麻，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往里挣了挣。
　　她朝后一动，立刻惊醒了出神的岑迦南。
　　那双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了起来，像雄狮突然进入了狩猎的状态，然后突然松开了她。
　　他站直身，然后走向床侧的衣架，背对着她解下肩膀上的披风。
　　他更衣时，谈宝璐眼睛不知该往何处看，最后落在了一旁帷幔的暗纹上。
　　眼角的余光偏见宽阔厚实的后背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展开，两块嶙峋的肩胛骨有力的凸起，将紫色的衣衫撑起了一块巨大的蝴蝶形状。
　　她曾经看过赫东延的后背，赫东延没有骑过马，亦没有打过仗，他的后背是羸弱无力的，和她的并无二异。而行武出生的岑迦南身材高大健壮，像一堵绵延起伏的山脉。
　　原来，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有着这么显著的区别。
　　岑迦南解去披风后，便开始在屋中走动。
　　他的每一步动静，都想踩踏在她紧张的筋骨上。
　　他在一把黄花梨圈椅上坐了下来，身子半依着圈椅，紫色官袍腰上那条宽玉带显得他的腰窄而有力。即便是随意地在自家卧房中闲坐，他的姿态也正直如钟，而这份端正没有丝毫费力之感，似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天生傲骨，器宇不凡。
　　坐下后，他又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口上的银色铁皮护腕。
　　沉重的护腕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头不抬地淡声问她：“谁送你来的？”
　　谈宝璐开口答道：“小女不知。只记得是顶紫色轿子。”
　　岑迦南听罢没有言语，又开始解第二只护腕，浓密的剑眉稍紧。
　　谈宝璐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紧握着那根冰凉的发簪。
　　岑迦南敏锐如鹰隼的目光立刻迅速往下一扫，定定地落在了她的手上。谈宝璐心口莫名提了起来，跟着岑迦南的目光往下看去，就看见那根发簪尖锐的那一端正暴露在虎口外闪闪泛光。
　　谈宝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将发簪握得更紧，一阵又一阵的发抖。
　　她主动开口：“小女请武烈王殿下恕罪，殿下方才进屋时，小女正在梳头，所以取下了簪子拿在手里……”
　　岑迦南：“是么？”
　　“是。”谈宝璐闭了闭眼睛，脑中思绪翻飞。
　　她需要岑迦南。
　　她需要岑迦南帮她。
　　除了岑迦南，没有人能从赫东延手中将她抢走。
　　除了岑迦南，没有人能帮她杀掉赫东延。
　　岑迦南就是她这一世威力最大的武器，如果……能为她所用。
　　谈宝璐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温温柔柔，娇俏滴水：“因为，因为小女爱慕武烈王殿下已久……今日能入府，小女欣喜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做出行刺之举？”
　　话音落下后，谈宝璐半晌没有听到岑迦南的回应。
　　她不由转开眼睛，向岑迦南看去。
　　却见岑迦南那双异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有些微微失焦。黑色的眼睛漆黑如永夜，紫色的眼睛妖冶快要燃烧。
　　但这一抹流光仅仅只在这双眼睛中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短暂到谈宝璐快要误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
　　“是么？”岑迦南身子朝后一仰，饶有兴趣地撩起单薄的眼皮，两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爱慕已久？”
　　“见之不忘……思之若狂……”
　　“见之不忘，四之若狂……”她听见岑迦南发出一声低笑，“本王倒有一个法子，能断出你对本王有几分真心。”
　　说话间，岑迦南已经来到了床畔，膝盖贴着她的腿，抵在床沿上，然后伸手圈上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是惊人的灼烫，像岩浆一样几乎要灼伤掉她冻坏了的皮肤。
　　他的手指指节一节一节的收拢，牢牢掐紧了她的手腕，然后猛地往外一拽。
　　她的身体轻飘飘地撞了过去，径直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鼻息里全是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檀木香编制而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严丝合缝的网罗在期间。
　　大脑一片空白，她浑身僵硬，轻轻地发着抖，像一只一推就倒的木偶人，眼睛也闭紧了起来，只盼着快些将那即将到来的痛楚熬过去。
　　紧接着，她又感觉到岑迦南握住她手腕的两根手指在往上移，摩挲着她的小臂，直滑至手腕的位置，然后两指并拢，正搭在了她的命门上。
　　岑迦南只做了这个动作，然后就停住了。
　　谈宝璐将眼睛眯出一条缝，逐渐适应眼前微弱的光线。这么呆了片刻，她方才反应过来，岑迦南在摸她的脉搏。
　　嘴或许能撒谎，但心跳可不能。
　　那根飞快跳动的脆弱血脉，就被岑迦南掐在他的两指之间。
　　岑迦南在摸着她的脉动。
　　他俯身看着她，嘴角弧度很小地勾了起来，似乎在嘲笑戏弄着什么。
　　谈宝璐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她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越慌张失错。
　　她脸颊涨得通红，努力往回缩手。
　　岑迦南捏着她手腕的大掌攥得更紧了，然后徐徐往下挪，变成摸她的手掌、手背、虎口。
　　他牵引着她那只紧攥着发簪的手往下，再往下。
　　发簪冰凉的尖头那端游走在她腿内侧的皮肤上。
　　宛如无数只蚂蚁正悄悄爬过。
　　“嘶……”单薄布料上的丝线被划破，雪白无暇的皮肤宛如牛乳一般从那细小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本就单薄的里衣变得不足蔽体，那根发簪拨开了搭在她腿上的层层叠叠的破碎的布料，然后对向了她的腿.根。
　　尖锐的金几乎扎到了她的皮肉。
　　岑迦南终于停了下来，手掌在她打着颤的腿侧继续散发着氤氲的热。
　　这正是她方才比划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岑迦南不仅在戳破她的谎言，还在给她重现她刚刚准备做什么。
　　“是这儿？”岑迦南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的手掌攥着她的手滑动，若有似无地掠过了她的腿，“还是这儿？”
　　发簪冰凉，他的手却火热，紧紧贴着她的敏.感的腿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就这么暴露在了冰凉的空气中。
　　谈宝璐再怎么冷静，胆大，这时也害怕了起来。
　　她第一次被男人这么暧昧的碰自己的腿，还在这个男人的卧房里，薄得可怜的里衣撕得快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岑迦南突然站直起身，在两人之间拉出一块巨大的空隙，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指腹那里好像不小心摸到了一块滑溜溜的东西，比丝绸还要光滑细软，手指指几乎立不住，刚碰上就要滑下去。
　　他费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手掌方才摸到的是什么。
　　这种滑腻的触感好像残留在了他的指尖，即便不再触碰了，却依然存在。
　　他目光向下看，才发现她只穿了一件里衣，雪白丝绸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裙摆在他深灰色的床榻上平铺开，像一朵暂放在淤泥里的花。
　　她的眼睫颤得不成样子，嘴也紧紧抿咬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还硬装。
　　“抱歉。”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落在了她的肩上，温暖地将她包裹起来。谈宝璐有些好奇地抬起手，是岑迦南的那件黑色风衣，里衬很厚，内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岑迦南温声说：“今日将你送来并非本王本授意，其中多半有些误会。方才冒犯，你多担待。”他微微一顿，又道：“日后，也莫要说些孟良轻狂之语。”
　　谈宝璐脸红得快要滴血。
　　“咕咕……”
　　两声很轻的声响让岑迦南的后背句话断在嘴里。
　　听到从自己小腹里传来的咕咕声，谈宝璐惊得都忘记害怕了，忙将两手放在小腹上。
　　岑迦南蹙眉问道：“刚刚是什么声音。”
　　谈宝璐狡辩道：“没，没声音啊……”
　　“咕咕……”
　　岑迦南皱眉看向了她的小腹。


第8章 
　　◎他的劫◎
　　谈宝璐低着头，梗着脖子说：“什么声音都没有！是殿下听错了！”
　　谈宝璐抱紧自己的肚子，羞得恨不得钻进床板缝里。
　　她甚至在心里怪起了岑迦南，要不是他半天什么都不干，尽在这儿跟她扯淡，她也不至于肚子饿的叫，丢这么大个人。
　　岑迦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带了点无可奈何的揶揄的味道，“本王再说一遍，不要对本王撒谎。”
　　“咕咕！”
　　这次声音太清晰了，就是从她的肚子里传来的。
　　谈宝璐紧紧抓着岑迦南的披风，用他的披风挡自己的肚子，好像这样就能将肚子饿的声音藏起来。
　　岑迦南温声说：“没用晚膳？”
　　“唔……”谈宝璐小小应了一声。
　　不只是晚膳，其实她午膳都没吃上。
　　岑迦南这种富贵王爷怎么会懂她这一天都在为那支舞准备的艰辛。她觉得挺委屈，但也不至于痴心妄想到能在岑迦南这儿讨口饭吃。她就盼着岑迦南快点。她想回家了。
　　岑迦南望着谈宝璐头顶的发旋，深吸口气，似是低骂了一句什么。
　　他强硬地再次拽过了谈宝璐的手。
　　谈宝璐被他扯拽地差点扑进他的怀里。
　　他抓着她的手，将那根发簪好好地别进了她的发鬓里。
　　门大敞着，晚风灌了进来，吹得谈宝璐一个激灵。
　　谈宝璐坐在原处，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时方才退出去的侍女们这时又都回来了，还拿了不少东西，一个拿着衣服鞋袜，一个托着食盒，“请谈姑娘穿衣，送谈姑娘回去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谈宝璐闻言还有些愣，这算是结束了么？
　　她脑子还一团浆糊，侍女叫她抬手，她就抬手，不一会儿，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外衣。
　　她问：“我能走了么？”
　　“当然当然，”侍女说。
　　谈宝璐长长松了口气，就要往外走。
　　“但还有一事。”侍女说。
　　谈宝璐叹息，她就说嘛，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侍女端来食盒，说：“谈姑娘，这是府上糕点师傅为谈姑娘备的点心，请谈姑娘慢用。”
　　食盒里装着岑迦南府里常备的点心，无一样不精致精美，香喷喷的米香、椰蓉香、肉松香直往她鼻里钻。
　　谈宝璐看着这么一大盘好吃的，再怎么矜持也有些嘴馋了。
　　但她就算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时刻牢记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的道理。
　　她硬忍着一口不碰，说：“我不吃。”
　　侍女急了，哀求道：“谈姑娘，求您吃一点再走吧。殿下吩咐了，如果殿下不吃，就让我们、做饭的师傅，灶房的伙计全部滚回家……”
　　谈宝璐：“……”
　　“我吃，我吃就是了……”
　　谈宝璐捡了一只长得像莲花的小糕点，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最外层的油酥就全掉在了她的唇间。再吃第二口，就能尝到香软的糯米皮，软软糯糯，再里层还裹了红豆沙馅儿，这么一下块吃下去，就一点都不觉得饿了。
　　谈宝璐吃了一块，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愿再碰第二块了。
　　她好奇地问侍女：“是什么点心？”
　　侍女答道：“莲花酥。”
　　谈宝璐自言自语：“岑迦南还挺会吃的……”
　　在岑迦南发疯打仗那五年里，她可从没见过岑迦南吃过什么除干粮之外的东西。
　　侍女说：“我们殿下其实对吃的不怎么讲究，但方才殿下过来时，特意吩咐要做一些小姑娘爱吃的东西，还要能顶饿的。灶房师傅这才仿着那秀轩坊，做了这些姑娘家爱吃的点心。谈姑娘若觉得好吃，就将食盒带着路上吃吧。”
　　谈宝璐忙摆手说：“不必不必。既然马车已经来了，就走吧。”
　　“是。”
　　出门时，侍女瞧见托盘上的药没动，又将托盘送上来，说：“谈姑娘请用药。”
　　谈宝璐再见那瓶瓶罐罐，神情讷讷。
　　她虽然不怎么明白那档子事，但就刚刚岑迦南对她做的，摸摸脸什么的，她娘亲，弟弟妹妹，还有好友，都做过，也没什么。
　　没必要涂这种药吧……
　　“不，不必了。”谈宝璐连忙摆手说。
　　她继续要往外走，结果脚掌一落地，就疼得停了一会儿。
　　那脚上的伤坐着时不觉得，一走路就剜肉似的疼。
　　侍女连忙追了上来，说：“谈姑娘，这药您还是留着吧，别看只这一小瓶，您脚上的伤，一抹就能好呢。”
　　“我脚上的伤？”谈宝璐疑惑道。
　　“是呢，您今晚跳舞，脚上落伤了吧？殿下特意令奴婢取来。”
　　谈宝璐又是一愣。
　　原来，她误会了岑迦南。他给她的药，是治腿伤的……
　　*
　　谈宝璐坐上归家的马车，那件岑迦南给她的披风她早已还给了侍女，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件衣服还在她的身上，如果用力闻一闻，甚至还能闻到岑迦南身上的檀木香。
　　她不禁想，岑迦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即便她在岑迦南身边飘了五年，这个问题她也找不到答案。
　　这个人太复杂，太隐忍。
　　即便是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都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出来。
　　她所能看到的，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不禁好奇，上一世的岑迦南最后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那些他疯狂南征八方的日子里，他默立在马上，仍有黄沙霜雪在肩上生花，又在想些什么？
　　她算了算时日，如果这一世的基本走向还和上一世相同的话，岑迦南的劫难马上就要来了。
　　上一世这一年的三月初六，从天竺国送来的佛骨送到了宝福寺中，赫东延领文武百官观礼。那时她已被封了妃嫔，正是盛宠至极之时，自然与赫东延同去。
　　也就在这一日，寺庙中发生了一场刺杀。刺杀目标是岑迦南。
　　岑迦南右臂中箭，那箭射中岑迦南的角度十分刁钻，虽伤势不算重，但一直没能完全养好。
　　手臂处的顽疾影响了岑迦南右臂拉弓射箭，也正是因为此，数年后他同叛军对射，弓未能拉满，被叛军首领射下马背。
　　凡事因果轮回，环环相扣。
　　谈宝璐捂紧了手中的药瓶，直到冰凉的白瓷捂得温热。
　　这一世，她想救岑迦南。
　　青色的马车车檐上挂着一盏摇曳的暖橘色宫灯，不一时便消失在巷道的尽头，只余了一地细碎如银屑的月光。
　　马车已远去，岑迦南还立在远处，深邃坚毅的目色似是在看马车消失的方向，又似是看向远方。
　　“回殿下，这位姑娘是被徐公公安排着送了过来。”岑迦南的暗卫汇报道：“徐公公自作主张，僭越行事，可要罚？”
　　岑迦南眼神一闪，手指摩挲着指腹上的玉扳指，半晌道：“徐玉此人善读人心。”
　　暗卫一时摸不着头脑，善读人心？意思是读对了么？
　　暗卫道：“殿下的意思是，不罚了？”
　　岑迦南略一思索，道：“敲打还是要敲打。”他徐徐往回走，略略思索，问：“周孟非可在你禁卫军中？”
　　“在。已经来了三年，现在是正八品禁卫军，下个月就该升禁卫军提举副了。”暗卫答道。
　　周孟非是惠妃周婉儿的胞弟。暗卫其实心里不明白为何说到要敲打徐玉，却敲打到周孟非身上去了。
　　岑迦南说：“将周孟非调去夜巡，擢升的事，再议。”
　　“是。”暗卫领命去办。
　　岑迦南回到府上，管家挑灯恭候他回屋休息，岑迦南说：“先不急，先去书房一趟。”
　　管家挑着灯劝慰道：“殿下还是注意保重身体啊！”
　　“嗯。”岑迦南应了一声，又叫住了准备走的管家。
　　“殿下吩咐。”
　　岑迦南似是随口一问：“送过去的点心，用了没？”
　　管家乍一听其实也没听懂，但他眼观鼻，鼻观口，马上会意过来岑迦南是在问方才那位姑娘。
　　他忙答道：“用了用了，那位姑娘尤其喜欢府上的莲花酥。”
　　莲花酥？
　　岑迦南眉心跳了跳，“嗯”了一声，到书房去了。
　　*
　　谈宝璐刚从马车上下来，小东和小西便朝她奔了过来。
　　小东脸颊跑得红扑扑的，小西咧着嘴一个劲儿傻笑。
　　大家都以为这一趟谈宝璐多半是回不来，高兴之余还有些后怕。
　　“回来了！”谈宝璐笑着说。她跟小东小西一同往屋里走，边走边问：“妮妮跟阿杰呢？睡下了么？”
　　“还没。”小东吐了吐舌头，说：“小姐您不在，那两位小少爷小小姐，哪儿睡得着，这会儿多半装睡着呢！”
　　谈宝璐笑了起来，说：“走，看看他们去。”
　　谈家三房最不受宠，连院子分到的都是最小的一个，只有四间半，母亲住了一间，她平日跟谈妮住一间，谈杰再住一间，就没地方了。
　　今晚谈宝璐不在，谈妮不敢一个人睡，硬闹着要跟哥哥阿杰挤一张床。
　　两人虽说还没到该设防避嫌的年纪，但毕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挤到一张床上去实在不像样子。
　　可谈妮一直哭闹，谈杰也央求照顾他们的周妈好久，周妈没法，抱着谈妮去到谈杰那屋，让两个孩子睡在一起，自己又另在床榻旁边搭了一张床看护着。
　　半夜，周妈起床去看谈宝璐的母亲辛夫人，谈杰屋里便只有他们两个小孩。
　　谈宝璐一进屋，就见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前一后从被褥里钻了出来。
　　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扇扑扇地望着她，还有些不可思议，然后异口同声地冒出嘹亮的两声——“啊！姐姐！”
　　“姐姐回来啦！”
　　“姐姐，姐姐！”
　　谈妮和谈杰乐得在床上直打滚。
　　谈宝璐心里一暖，一日的疲惫瞬间卸下，她一手一个，撸了撸谈妮和谈杰的小脑门，说：“是，姐姐回来啦！你俩怎么回事儿，还不睡呀？”
　　“想姐姐呢！”谈妮泥鳅似的蹬了蹬腿，将被褥踢开。
　　谈杰也说：“姐姐不回来睡不着！”
　　谈宝璐心里软成了一片，柔声说：“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好了，好好睡觉吧！”
　　两个小孩哪儿舍得睡？一边一个地拥着她，一人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口。
　　谈杰在谈宝璐臂弯里仰着头，说：“姐姐，他们都说姐姐今晚不会回来了。”
　　“是呢，”谈妮也瘪了小嘴，可怜兮兮地说：“他们说，我们再也别想见到姐姐了……”
　　“谁跟你说的？”谈宝璐将谈妮和谈杰脸颊上粘住的碎发拨开。
　　“赵妈。”谈杰说。
　　赵妈是大房太太的人，这人心术不正，对她都是一百个心眼，更不用说是对她的弟弟和妹妹了。
　　谈宝璐说：“以后赵妈跟你们说什么，你们都不要听，就当她不存在。”
　　“好！”谈妮和谈杰一口答应。
　　这个年龄的孩子是不知道好坏的，他们只会模仿其他人，而其他人中，他们最信姐姐，谈宝璐说什么，他们就坚信不疑。
　　谈妮想了想，又说：“但周妈也这么说，周妈还哭了呢。”
　　谈宝璐心一沉。
　　周妈是母亲一起陪嫁过来的嬷嬷，周妈都哭了，想来母亲应该更加难过。
　　谈宝璐捏了捏两个小孩儿的脸颊，说：“不怕，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
　　“那姐姐以后还要走吗？”谈妮奶声奶气地问。
　　谈杰也目不转睛地等着她的回答。
　　“不走啦。”谈宝璐向两个孩子保证道：“姐姐会一直保护你们。”
　　“不，”谈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要姐姐保护，我要保护姐姐。”
　　谈妮也学起了谈杰小大人的模样，说：“我也要保护姐姐。”
　　谈宝璐抱着两个孩子哑然失笑，说：“你们太小了，姐姐是大人，姐姐不用你们保护，你们呀，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
　　“哎……”闻言，谈杰老成地叹了口气，“那我想快快长大了。”
　　“我也想，长大了，就能保护姐姐。”
　　谈宝璐说：“知道怎么样才能快快长大么？”
　　“怎么样怎么样？”谈杰和谈妮好奇地问。
　　谈宝璐一本正经地说：“要多吃肉，多吃饭，多吃菜。”
　　谈杰眼睛一亮，乖巧地说：“那我明天就多吃肉，多吃菜。”
　　谈妮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说：“可我不喜欢吃五花肉，我还能快快长大么？”
　　“也行，”谈宝璐说：“吃别的，吃鸡腿，也能长大。”
　　“好！那我要多吃鸡腿！”谈妮破涕为笑。
　　“那姐姐就等你们快快长大。”谈宝璐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
　　“姐姐，”谈杰从被子里伸出圆乎乎的小手，对谈宝璐说：“我想拉钩。”
　　谈宝璐捏了捏谈杰的小手，说：“好，阿杰想拉什么勾？”
　　谈杰发愿：“我想，姐姐再也不要走了。”
　　谈妮闻声也打了个滚凑过来，将小手塞进她的手里，奶声奶气地说：“我也想拉钩钩。”
　　看着谈杰和谈妮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样子，谈宝璐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不禁想，上一世她没能回来，谈妮和谈杰是不是一直在焦急地等她？直到最后他们都没等到她，是不是非常地难过？绝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愧疚一生……
　　谈宝璐郑重地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弟弟和妹妹的小手，牢牢地牵住，来回摇了摇，“姐姐答应你们，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们，看着你们好好长大……”
　　“嗯！”
　　谈宝璐又陪着两个小孩说了会儿话，问过功课做了没，哄着睡着了，方才出门。
　　周妈正在门外候着，见到她时，眼眶还是红的，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三姑娘……”
　　谈宝璐温声问：“周妈，我母亲现在如何？”
　　周妈说：“刚喝了药，听说你回来了，一高兴，又差点闭气了。”
　　谈宝璐忙说：“那我看看去。”
　　她走得急，有些踉跄，周妈忙跟上，说：“三姑娘别着急，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可谈宝璐怎么能不急？
　　她一路匆匆赶到娘亲的房间，辛夫人正在屋里睡着。
　　娘亲的房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药味，前些天请大夫来看过，给她换了几味药，用的药气息重，屋子里的药味异常冲鼻。这死气沉沉的房间，谈魏是一步都不肯进来。
　　“娘。”谈宝璐跪坐在辛夫人床畔。
　　“宝儿回来了……”辛夫人在床上侧着身，费力地去握她的手，“让我瞧瞧。”
　　辛夫人又捏她的手，又摸她的脸颊，见她女儿还是一整个，方才放下心，垂泪道：“是母亲没护好你，让你吃了这么些苦。”
　　终于再见到母亲，谈宝璐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世在深宫里时，她时常想念母亲，有时候好不容易在梦里见到了，天一亮发现原来是个梦，那怅然若失之感，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无论多大了，无论经历了多少事，只要再见到母亲，她都好像变成了牙牙学语的孩童。
　　重生一次，对于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终于能再见母亲一次。
　　她半跪在母亲病榻前，握着母亲的手，虔诚地将脸颊贴了上去。
　　那是母亲的手，苍老冰冷，但能给予她无限的包容和力量。
　　她抽了抽鼻尖，低声说：“娘，说什么呢，我吃了什么苦？”
　　辛夫人不断垂泪，“娘从不求你日后有多大富大贵，娘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顺遂，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娘这破烂身子，就是个拖累。是娘，是娘护不住你。”
　　谈宝璐抬起头，她的眼睛始终是干涩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要谁庇护，我能庇护我爱的人。”
　　“我的宝儿……”
　　“三小姐。”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赵妈在门外说：“老爷请你去前厅一趟。”
　　赵妈的语气多少有些看幸灾乐祸的意味。
　　今晚她闯了祸，坏了谈魏好事，谈魏是铁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她一进大厅，就听见谈魏一声喝道：“跪下。”


第9章 
　　◎改命◎
　　谈宝璐直直地往地上一跪。
　　即便跪着，腰也绝不打弯。
　　这姿态反倒比他们几个站着施刑的，要硬骨头得多。
　　见谈宝璐这幅模样，谈魏更气了，眼睛珠子快从眼眶里鼓了出来。
　　“哎哟老爷子，”二夫人巴不得谈魏厌恶三房，笑里藏刀地说：“犯不着发这么大的火，把自个儿的身子给气坏了可没人替啊！”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二夫人继续说：“这人跟人的的区别，可比人跟狗的区别大，有的人，就是没那本事。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这可不一遇事就露怯。我看大夫人养的茉儿就不会这样，我天天叫我那小芙跟着她大姐看着、学着。”
　　谈茉是大夫人的女儿，这番话不仅把谈宝璐踩得体无完肤，还把大夫人给捧了一番，实可谓精妙。
　　大夫人捻着佛珠，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堂上唱着一出好戏，谈宝璐懒倦地跪在堂下听着。
　　若是上一世，二夫人这般编排她，因二夫人是长辈，她忍也就忍了。
　　但现在，她死都死过一回了，还在乎这些？
　　任何尊重都是交换得来的，既然你不尊重我，将我比作狗，那我凭什么给你好脸色？你又算什么东西？
　　谈宝璐故意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腿，硬是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来，楚楚可怜地说：“二夫人，您可莫要再怪我父亲了！”
　　二夫人一愣。她一直在骂谈宝璐，怎么就变成指责谈魏了呢？
　　谈宝璐继续说：“说起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挑猪崽子也有挑走眼的时候，家里这么多孩子，父亲挑错了也情有可原吧？二夫人何必一直死抓着不放，责怪父亲？小儿都是老子生的，骂儿就是骂父！二夫人您要怪就怪我吧。”
　　家里这么多孩子，这个也好，那个也妙，谈魏还偏就挑她去跳舞，现在她没跳好，这是不是在骂谈魏眼瞎不会看人？
　　二夫人脸色刹那一变。
　　她哪里会想到谈宝璐竟然会这么说？
　　“老爷，老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夫人急欲解释。
　　谈魏本来是顺着二夫人的话想，但谈宝璐故意这么一说，倒把他也给架了起来。
　　要谈宝璐去跳舞，可不就是他的意思，现在事情搞砸了，难道他这个选人用人的，就没有责任了吗？
　　骂儿就是骂父。谈宝璐他能骂，辛夫人能骂，她二夫人凭什么骂？
　　谈魏心中是千愁万绪，被二夫人吵得心烦，拉长脸来，骂道：“都给我闭嘴了！”
　　二夫人猛地噤声，羞得脸色煞白。
　　谈魏语气放缓和，问谈宝璐：“这支舞你练了这么久，从没有踏碎冰面过，怎么今日就错了呢？”
　　谈宝璐低下了头，故意将曲跪着的腿从蒲团垫上移了移，露出伤痕未消的脚踝。
　　脚踝上的旧伤新伤，可都是练舞练出来的，任谁见了，都不能说一句她没下苦功。
　　谈宝璐：“女儿也不知道为何，大概是太想为咱们谈家争功，想让谈家在圣上面前有脸，没想到，没想到，呜……竟弄巧成拙！女儿知道自己今晚做错了，女儿愿意领罚。”
　　她把“为谈家争功”这面大旗给拉了过来，把能说的话都给说完了，谈魏更无话可说。
　　“哎……罢了罢了。”谈魏长长叹了口气。
　　但此刻谈魏看着谈宝璐可怜相，脚也弄伤了，多少有些心疼。
　　谈魏：“就去祠堂跪着吧。”
　　二夫人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
　　就在祠堂跪一跪，这事就翻篇了？她女儿谈芙若是犯错，也是去祠堂跪一晚的。犯了这么大的错，就这么点惩罚？未免也太偏心了！
　　“老爷……”二夫人还想煽风点火。
　　谈魏不悦地一喝，骂道：“行了行了，今晚就你舌头最长，话最多，两片厚嘴唇切下来够我着吃一壶酒！散了，都回去歇着去。”
　　大夫人对这决定也是不悦，捻佛珠的手一顿，撇了撇嘴角，径直出去了。二夫人再不敢再多嘴多舌，吃下这么个暗亏，也跟着大夫人一同出去了。
　　*
　　谈宝璐在祠堂里跪着。
　　等门一关，立刻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搬来把椅子。
　　谈家祠堂供奉着谈家的列祖列宗，供台上摆了些供果和供糕。
　　谈宝璐先燃了三根香，冲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万分虔诚地说：“老祖宗，上回我没死好，没机会去见你们，下次有机会，一点好好拜见。我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饿了，吃你们的一只供果，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你们千万别生气！”
　　谈家祖宗当然不会说话，但非常配合地闪了闪蜡烛。
　　谈宝璐一面吃着供果，一面舒舒服服地晒着月光，开始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取来几张供奉祖先用的黄符纸，一只炭笔，飞速地记下她脑海中还记得的前世种种。
　　现在是乙亥年初春。
　　上一世，这年的三月忽然来了一场倒春寒。
　　王朝的解体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如果将赫东延命中注定的衰败往前倒推，绝对无人会相信，引起堤坝坍塌的那只蚂蚁仅仅只是一场降温。
　　突如其来的这场冰雨冻坏了田地里的庄稼，百姓没饭吃，饿死了。饿死的人太多，未腐烂的尸体堆在街上，于是接下来就是瘟疫。
　　大晋数百年的辉煌在在民不聊生中埋下了第一道伏笔。
　　她母亲辛氏也是在这年三月在降温中撒手人寰。
　　母亲去世后，谈宝璐困于深宫，白日时常闲闷，常翻看医书，学懂了一些医术。
　　她在书中找到了和母亲类似的病状，原来母亲的病症并非无药可医，只是天生气虚，加上谈魏待她冷淡，心中思绪郁结，于是才会越病越重，如果能今早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是完全能治好的。
　　而这年六月，宫里的惠妃也生过一场大病。当时徐玉发了疯地在民间求仙问药，终于找到了一名叫万事通的江湖大夫。这名大夫给惠妃开了几幅药，惠妃的病立刻就好转了。
　　想到这里，谈宝璐在黄符纸上落下几笔——只要她在三月前也找到这名神医，那么她母亲的病症就一定有救。
　　除此之外，还有大哥谈俞的牢狱之灾……
　　小弟谈杰的科举之路……
　　妹妹的婚事……
　　不知不觉，黄符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她将临死前发生的最后一件事写下后方才搁笔，揉了揉酸痛的肩。
　　她两手捧着黄符纸，在心中默念，直到每个字都牢记于心，方才将纸对折起来，凑近蜡烛，直到黄符纸化作一团灰烬。
　　无人会来，她便自救。
　　*
　　翌日清早，谈宝璐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走出祠堂，朝三房院子走去。
　　“三姑娘早。”府里大夫人和二夫人屋里的小丫鬟同她行礼。
　　她便又捶肩膀又捶腿。
　　小丫鬟见她这惨样，便立马兴冲冲地跑回屋复命。
　　等他们走远了，谈宝璐立马站直身，脚步如飞。
　　这一夜她想通了心事，身心尤为舒畅。
　　一回屋里，周妈就急匆匆地端着一碗窝着两只鸡蛋的阳春面匆匆过来，“快来快来，跪了一晚上，快将面吃了！”
　　“还是周妈最疼我了！”谈宝璐眉开眼笑地抓起筷子。
　　周妈说：“老爷已经上朝去了，我刚刚瞧他的脸色，应该是不生三姑娘的气了。”
　　谈宝璐笑了起来，乐呵呵地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周妈您就别担心了。”
　　“姐姐！”
　　“姐姐！姐姐！”谈杰和谈妮一前一后跨过门槛，朝她飞奔过来，一头撞上她的腿。
　　“哎哟喂。”谈宝璐扶着两只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两个小孩儿背着花布做成的小书包，是要上学堂去。
　　谈宝璐便问：“吃早饭了么？”
　　“吃过了！”谈杰说：“今早一醒，见姐姐不在，以为姐姐又走了呢。”
　　谈宝璐心里软成一片，捏了捏小孩儿肉嘟嘟的小脸，竖起那根拉过勾的小拇指，说：“怎么会，咱们拉过勾了。”
　　“嗯！拉过勾了就不会变。”谈杰信心满满地说。
　　谈宝璐说：“好了，快上学去吧，在学堂要怎么样？姐姐教过你们的。”
　　谈杰朗声说：“要听老师的话。”
　　谈妮脆生生地说：“不可以揍同伴。”
　　谈宝璐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轻刮两张小脸蛋，说：“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咦？”
　　谈宝璐认真地说：“一旦在学堂里发生了任何不好的事情，一定一定要告诉姐姐，千万不要偷偷藏着，好吗？”
　　“好！”谈杰和谈妮异口同声道。
　　“去吧！”谈宝璐拍了拍两人的小花布书包。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蹦蹦跳跳地上学去，周妈感慨道：“真是少见有你们这么好的姐弟姐妹关系。”
　　谈宝璐笑着说：“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嘛。”
　　周妈：“是啊，三姑娘带这两个小的，比夫人带的都多。他们俩有三姑娘你顾着，可怜我三姑娘，从小没人顾……”
　　谈宝璐又笑了起来，宽慰周妈道：“我哪儿没人顾了？我不是一直有周妈您么！”
　　周妈既感激又欣慰，她一个帮佣，哪儿受得了三姑娘这么大的礼，她忙不迭道：“多吃蛋，别光顾着吃面。”
　　“嗯！”吃着热腾腾的阳春面，谈宝璐突然想到周妈虽在谈府做事，但她丈夫和两个儿子，还守着几亩薄田度日。
　　如果这一世还会有倒春寒，周妈家的那几亩地也会受到影响。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跟周妈提这个事，周妈会不会相信她，但她还是想帮周妈这一把。
　　谈宝璐想了想，开口道：“周妈，我看这天气过几日怕是要变天，家里的水田提早准备拱棚，畅通水道吧。”
　　拱棚和水道是稻田过冬的好办法，只是等到一开春，很多家以为天气变暖了，就不再管，于是就被倒春寒打了个措手不及。
　　周妈纳闷道：“这几日天气渐暖，哪儿有变天的迹象？”
　　谈宝璐说：“我这几日总做梦，梦到的东西还都成真了，我做梦就梦见马上天凉了，怕也成真了。修整修整拱棚和水道也不是坏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周妈虽没全信，但她还是将谈宝璐的话听了进去，点了点头，说：“我家的拱棚正好要修了，我过几日回家看看。”
　　谈宝璐忙说：“别过几日了，就今日吧。”
　　周妈一愣，“今日？今日我哪儿走的开？”
　　“这儿有我呢。”谈宝璐笑盈盈地说，“周妈您就快回去吧。”
　　周妈感激不尽：“谢谢三姑娘，谢谢三姑娘了！”
　　*
　　与此同时，谈魏忧心忡忡地去上了朝。
　　这一早上，他都在担惊受怕赫东延因昨晚的事拿他开刀。
　　他在台下站得冷汗直流，听着身边的同僚汇报政务：
　　“……大禹一带，兵民彪悍，生监抗粮，此等恶习已然成风……”
　　“……今修河道，拨运米粮二万余担，经建福之后，二万担变成一万担，剩余的一万担不见所踪！”
　　玉阶之上，赫东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龙椅扶手上那颗龙珠。
　　他对政事总拿不定主意，一会儿觉得这个说的有理，一会儿觉得那个说的不错，从没有自己的主见。
　　他干脆眯眼假寐，待官员们问询他的态度了，他就慌慌张张地望台下岑迦南的脸色。
　　若岑迦南应允，他就有人撑腰，说话底气都足几分，若岑迦南不搭理，他就立马改口。反正岑迦南不同意的事，他就算有心想推，也不可能推下去的。
　　岑迦南今日穿紫色暗蝙蝠纹朝服，头顶白玉发冠，腰间系了一条翡翠腰带，单薄的眼皮半垂着，神情淡漠懒倦，晨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使那一处的皮肤微微有些泛红。
　　也不知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岑迦南看起来兴致并不高，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上朝上到一半，他竟直接就走了。
　　岑迦南一走，赫东延连点头摇头都不会，干脆大手一挥，说：“退了退了，有事明日再来。”
　　早朝草草结束，众人免不了议论纷纷：“昨晚是发生什么了吗？‘那位’怎的心情不大好？”
　　“那事你还没听说过呢？”
　　“什么事？”
　　“不可说不可说，想知道，你自个找何飞打听去！”
　　“既然不可说，你搁我这儿说个屁！卖关子的生儿子没屁股！”
　　“啧啧啧，武官就是粗俗！”
　　谈魏跟在下朝的人潮中，大大松了口气。
　　看来他真逃过了这一劫。
　　“谈大人请留步。”徐玉突然拦住了他。
　　又见徐玉那张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小白脸，谈魏不由提心吊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徐公公有何指教？”
　　徐玉似笑非笑，说：“初六宝通寺迎佛骨，这事谈大人可知道？”
　　当年赫东延继位，佛学家出了份大力，自此佛道之争佛教大胜，大晋尚佛蔚然成风。迎从天竺国远道而来的佛骨，便成了一等一的大事。
　　这一日，赫东延将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入寺庙听清谈，观佛骨，为民祈福。
　　谈魏连连点头，“听说过听说过。”
　　徐玉笑道：“谈大人也一同去吧。”
　　谈魏吃了一惊：“徐公公莫不是搞错了吧？下官，下官的名字不在同行人中。”
　　徐玉微微笑了笑，说：“不就是个名字？不在加进来就是了。谈大人这是在怪奴才没将大人的名字先就放进来？”
　　谈魏忙摆手：“哪里那里？！徐公公折煞老夫了。”
　　谈魏又惊又喜，能跟皇帝一起去瞻仰佛骨，这是多大的荣耀！他再三谢过：“多谢徐公公！”
　　徐玉说：“谢我做什么，这殊荣还不是谈大人自己争取来的？”
　　谈魏又呵呵干笑了两声。
　　徐玉一顿，又说：“不过，还有一事。”
　　谈魏忙问：“徐公公请讲。”
　　徐玉说：“有幸瞻仰佛骨，这是份大福气，福气多一个人沾，这叫添福。所以，那日谈大人也将家里的子女一同带来，共同沾沾佛光吧。”
　　谈魏再愣，终于明白了徐玉的弦外之音——
　　赫东延想借这迎佛骨的日子，再见谈宝璐一面。


第10章 
　　◎软肋◎
　　谈魏一回府，立马吩咐人：“去把谈宝璐叫过来。”
　　谈魏通常在二夫人这屋吃饭。二夫人候谈魏下朝多时了，没想到左等右等才见着老爷，见着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去叫三房的孩子。
　　二夫人脸上挂不住，硬挤出丝笑，说：“哎呀，再大的事，也得等先吃了饭再说呀！”
　　谈魏不耐烦地甩开袖子，说：“你再多说一句，我立马走。”
　　“好好好，”二夫人只得说：“我这就叫人去请！”
　　派人来请谈宝璐时，谈宝璐正在三房的院子里摆弄着花卉。
　　三房的院子虽小，却是谈家最漂亮的院子。
　　小小的院子正中是一面天然池塘，养着几尾红鲤鱼。
　　天冷的时，鲤鱼全躲在岩石下，等到天暖了才钻出来。
　　池塘四周是花团锦簇的草丛，这里一年四季都开花，春日开着的是桃花，夏季是三色堇和石榴花，到了秋天，桂花又开了，满院子飘香，冬日则是一树树白梅，在枝头堆雪。
　　和亲人一起住在这样鸟语花香的地方，即便狭窄、简陋，也时刻被幸福温馨包围着。
　　桃花树杆下，谈宝璐穿着干练的短装，黄丝巾扎起了浓黑的长发，正用小锤头松着根茎培土，饱满粉嫩的脸颊被红花映着，明媚姣好。
　　“三姑娘，老爷请您过去。”来人说道。
　　她摘下头发上的丝巾，点点头，说：“知道了，我马上过到。”
　　谈宝璐去到正堂，谈魏正坐在圈椅上喝茶，见她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谈宝璐坐下了，乖巧叫了一声“父亲。”
　　二夫人拉长了脸，眼睛转向别处。
　　谈魏开门见山道：“你准备一下，这个月初六，你同爹，你大娘，一起去宝福寺瞻仰佛骨。”
　　谈宝璐脑海中警钟大作，果然是那件事。
　　她出着神，指尖无知无觉轻刮茶盏的边沿。
　　“听见了吗？”谈魏敲了敲桌子。
　　谈宝璐回过神来。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谈魏说：“嗯，知道了就去准备吧，千万别再像那晚，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嗯。”谈宝璐敷衍地应了一声。
　　“去吧。”谈魏吩咐完，没留她一同吃饭的意思，二夫人顿时松了口气。
　　谈宝璐知趣，推门就走。
　　门一开，门板正撞在门外偷听的谈芙额头上。
　　“哎哟哎哟喂！”谈芙疼得直捂额头。
　　被谈宝璐抓到偷听，谈芙不仅没有羞耻，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你走路怎么都不看着点？”
　　“我看了，你看了吗？”谈宝璐冷冷淡淡地反问道。
　　“芙儿，”这时二夫人在屋里说：“你还在哪儿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吃饭！”
　　自己女儿这么不知礼，二夫人也没有教育教育的意思，还继续娇惯着。
　　“哼。”谈芙大摇大摆地撞开谈宝璐的肩膀，进屋吃饭。
　　门扉“哐”地一声在谈宝璐眼前合上，也将屋里的谈话隔开，但陆陆续续的争论声仍然飘了出来——
　　“娘，我也要跟爹一起去寺庙看佛骨！”
　　“别闹，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去什么去？”
　　“我不依！凭什么她能去，我不能去？”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娘亲可是为你好！进宫有什么好的，娘给你挑的那位周家公子，家世清白，年轻有为，与我们谈家门当户对……”
　　“嘁，他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官职都没有！”
　　“现在没官职，以后会有啊！”
　　“哼，就算他中状元了，他又能坐到什么位置？他爹也就是个从七品！进了宫，可是能当皇后的！”
　　“皇后那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吗？蠢孩子，你要听娘说，深宫那可是个吃人的地方……”
　　“哎呀哎呀，娘，我就要去嘛……”
　　二夫人和谈芙的争论声还在继续，但谈宝璐已经不想再听了，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在她的眼里，谈芙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还是如此。
　　比起谈芙的好妒虚荣，她的愚钝无知才是致命的。
　　她只看到了权贵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却不知道想与这群人为伍，是刀尖舐血。
　　想挤进他们的世界，需要庞大家族的支持，需要强硬的意志力和智慧，而这两样谈芙都没有，强求的结果只会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上一世，谈芙见她进了宫，也眼红吵着要进宫。
　　谈芙其实比她命好，她母亲二夫人身体好，能护得住自己的孩子。
　　当时二夫人竭尽所能为谈芙讲了好几门好亲事。
　　能入二夫人眼的，都是青年才俊，性情正派，对妻子有尊重包容之心，谈芙无论跟他们中的谁结合，都能一生幸福。
　　谈宝璐的所见所闻，也印证了这一点，这些人均是爱妻护子的好人，在战乱年代也努力让一家人过得蒸蒸日上。
　　但偏偏谈芙眼高于顶，这些婚事一门都没看不上。
　　最后二夫人拗不过她，想办法让她进了宫。
　　赫东延那样薄情寡义的男人，怎么会对她有情？
　　赫东延并不喜欢她，仅因为她是她妹妹方才见了她一面。在那之后，谈芙便在后宫里拖着，耗着，最后硬是疯疯癫癫的活活熬死。
　　谈宝璐无心去劝谈芙。
　　医不叩门，不求不助。
　　有些事自己不看开，旁人的劝说开解，反而会被认为是见不得她的好，当成驴肝肺。
　　只希望谈芙这一世，能好自为之。
　　*
　　初五一大早，三更天不到，三顶马车在门外候着。这日不能吃荤腥，灶房备了清粥素菜，送到大房和二房。几位姑娘也陆续都醒了，各自梳洗打扮。
　　前院谈芙和谈茉先出来了。谈芙提着裙摆，笑盈盈地同谈茉打招呼：“大姐早。”
　　“二妹早。”谈茉语气如沐春风地说。
　　“大姐这身衣服可真漂亮。”谈芙夸赞道。
　　这身衣服虽然好看，但她总觉得谈茉这身打扮有些眼熟，但又一时记不得在哪儿见过。
　　谈茉今日穿的是一身红衣，腰间系着一串铃铛。这身衣服正是仿谈宝璐那日的舞裙做的，但用了更为素净的鹅黄色面料。
　　谈茉站在谈芙身边，高挑纤细，就像一只优雅的天鹅。所以她看不上这个妹妹，从不认为她对自己有威胁，她唯一的威胁是她另一个妹妹。
　　谈茉礼尚往来地也夸了夸妹妹，说：“妹妹也穿得很好看。”
　　谈芙得意地摸了摸头发。
　　谈芙四处一望，问：“三妹呢？”
　　谈芙撇了撇嘴，说：“谁知道，管她呢，她今天来了也是丢人现眼。”
　　人靠衣装，马靠鞍装。
　　二房做衣服的布料，就是被她故意克扣了下来。
　　她谈宝璐生得再美，穿上一只破布袋子出门，也没人能看到她的姿色。
　　谈芙继续说：“以前她到处出风头，那是因为爹爹不肯带咱俩出去，怕像我们这样正经人家的姑娘，抛头露面被人惦记。今日她同我们一起出游，谁放着我们不看，去看……她……”
　　谈芙的话生生断在了中间。
　　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晨曦里，谈宝璐正朝这边走来。
　　女要俏，一身孝，谈宝璐今日穿的正是一身素面白衣，雪白的布料正衬着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孔，星眸琼鼻，乌发红唇。
　　衣服的布料虽有几分旧，但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连袖口裙摆处的折横都是一斩齐的。领口袖口用丝线精心点缀了祥云纹，恰到好处的修饰着她的腰线和身段，既得体端庄，又雅致脱俗，不争不抢，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谈芙立刻喝了一声：“小珍，你给我过来。”
　　小珍战战兢兢地低头过来，“小姐……”
　　“我不是让你，让你……”谈芙说到一半，声音小了下去，克扣亲姐妹的衣服到底下作了点，她也不敢大肆声张，低声斥道：“你，你到底办了没有？”
　　小珍叫苦不迭：“小姐，我，我真按您吩咐办的。”
　　谈芙冲谈宝璐鼓了鼓眼睛，说：“你意思是，谈宝璐现在穿的，就是那块破布做的衣服？”
　　“是啊！”
　　谈芙撇了撇嘴，将信将疑道：“一块破布做的衣服怎么可能还这么好看？”
　　她穿的水轩纺最好绣娘纺织出来的云锦缎，也没见有这般好的身段。
　　小珍有苦说不出。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人家就是天生长得好看呢？
　　这话小珍当然不敢当着谈芙的面说，凹下脑袋来。
　　谈茉见到这一幕，也是心中一沉，但面上依然维护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方，笑着说：“三妹也来了。”
　　在这一方面，谈芙就沉不住气，喜怒哀乐一具写在了脸上。
　　谈宝璐一走近，谈芙便故意挡在谈宝璐面前，趾高气昂地说：“谈宝璐，你往哪儿走呢？”
　　谈宝璐疑惑地停了下来，皱着眉看向谈芙。
　　门外一共备了三辆马车，谈魏同谈夫人坐头一辆，三位姑娘分坐后两辆。
　　谈芙：“你还想坐第一辆？你也配？”
　　谈宝璐打量了一眼轿子，三辆轿子在她眼中一点区别也没有，也就谈芙当个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点了点头，“对对对，我不配，我就配坐最后一辆轿子，二姐最配坐前头的好轿子。等阎王来了，二姐也要冲这么快，抢第一辆轿子坐啊！”
　　“谈宝璐，你你你！”谈芙眼睛气得滚圆。
　　“谈芙，”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身呵斥，谈魏和大夫人也到了。
　　谈魏一早忧心忡忡，见谈芙那满头金钗，气不打一处来：“你这穿的是个什么东西？我带你们是去礼佛，不是去争奇斗艳的，你娘到底怎么教的你？还不快给我把你那满头花给取了！像什么样子，你瞧你宝璐妹妹，多么得体。”
　　谈芙脸涨得通红，又不敢跟谈魏顶嘴，气得小声嘟囔：“她怎么得体了！那料子，那料子还是我给她的呢！”
　　谈宝璐那身被她克扣下来的半新半旧的料子，这会儿在谈魏眼里倒成标杆了。
　　谈芙赌气将头上的牡丹花取了下来，往地上一扔，“我不戴就是了！”
　　说完她跺着脚，噔噔噔地要上第一辆轿子。
　　“你往哪儿去呢？”谈魏在她身后又喝住了一声，“你娘真是越来越惯着你了，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你穿成这样，还不到最后那辆轿子里躲着去。”
　　后面那辆轿子？
　　她怎么能坐最后一辆？谁都知道，轿子是按身份排的，越坐到后面去，越说明在谈家不被重视，不受宠。明明最不受宠的，就应该是谈宝璐！
　　谈芙惊讶地说：“可是，可是谈宝璐要坐那一辆啊。”
　　谈魏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换过来。”
　　谈芙气得要哭了出来，转脸向她的好姐姐谈茉求助。
　　谈茉也不沾这趟浑水，这会儿已经准备上第二辆轿子了，哪儿还管她？
　　“还不换？”见谈芙还不动，谈魏脸拉得更长了。
　　“换就换！”谈芙红着眼眶跑去最后那辆轿子。
　　谈魏发完火，气稍稍消了些，指挥道：“行了行了，准备走。”
　　各人连忙应道：“是。”
　　谈宝璐同谈茉一起坐进了第一辆马车。
　　谈茉冲她微笑了一下，端糕点给她，笑盈盈地说：“三妹妹，这是秀轩坊的雪花糕，妹妹没吃过吧，今日就赏你尝一些吧。”
　　谈宝璐瞟了一眼盘子里几小块白色糕点。
　　她在谈家的确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上一世，她一直坐到了皇后的位置，赫东延心情好时，为了讨她一个笑脸，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物都捧到她的面前。面前这小碟里的几块用山药捣成的白惨惨、软踏踏的雪花糕了，连端给她品尝的资格都没有。
　　她也不耽于享受，吃东西就是为了活命，能入口便可。
　　她这会儿更想吃的，还是那晚的莲花酥。
　　她回了谈茉一个浅淡的微笑，说：“我不喜甜食，姐姐慢用吧。”然后转头看向了窗外。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比起谈芙将坏写在脸上的，谈茉这种笑里藏刀才更加可怕。
　　马车缓慢行驶着，车窗外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卖吆喝声。
　　谈宝璐掀起车窗垂帘一脚，天才蒙蒙亮，热闹的街道已然苏醒。
　　辛勤的小贩在路边支起一大口黑铁锅，烧着滚烫的开水，包着香菇、粉丝和豆腐干的白胖素水饺，宛如一群油光水滑的大肥鹅，一只接一只的跳入水中，不一会儿咕噜噜响了几声，翻起肚皮浮到水面，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水饺就做好了。
　　这一天是不能碰荤腥的，吃的都是素菜，素菜也能做出花样来。客人花了两文钱，能买一两，五文钱，能买三两，出手再阔绰点的，能再另点一碗炸花生米、炸散子、凉拌小豆腐。
　　沿街还有画糖人的，画风筝的，编竹筐的，编竹蜻蜓的，吞长剑的，吐火球的，吃的喝的玩的闹的应有尽有。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曾经国泰民安的场景，在她的记忆里都快要褪色到记不得，她现在只想用力牢牢地再记住这一幕。
　　不知不觉，喧闹的叫卖声渐渐淡去，树木渐深，鸟雀也渐多，啾啾叫个不停，忽地听见远方飘来一声钟鸣，云开消散，鸟雀四飞，一座掩藏在深山老林之中的雄伟寺庙显露出来。
　　轿子停下后，谈宝璐同谈茉、谈芙一起跪在谈魏和大夫人身后。
　　一同候着的，还有其他文武百官及家眷。
　　在赫东延御驾到来之前，他们要一直在这儿等着。
　　太阳出来了，越升越高，有年迈的老官被照得撑不住，硬是由人扶着搀着，才能勉强半站着。
　　不知又等了多久，两道禁卫军奔了过来，紧跟其后的是持仗的宫女太监，赫东延的龙轿终于姗姗来迟。
　　众人均低着头，惟有天真烂漫的谈芙偏将头昂着，想要一睹龙颜。
　　赫东延一身龙袍，头顶金冠，脸颊瘦削，五官英俊，眉宇间有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之气。与他同行的还有后宫中几位妃嫔，惠妃、月妃的轿子紧随其后，最后面的是位新人，听说是新封的，颇为得宠，叫宝夫人。
　　远远瞧见龙撵上的赫东延，谈芙心花怒放地小声嘀咕道：“我以为皇帝是个老头子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谈茉说：“皇帝怎么会是个老头子，他今年才刚二十一呢。”
　　赫东延下轿后，没有立刻入庙，反而立于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谈芙好奇地问道：“还有谁要来么？谁敢让皇上这般等着啊？”
　　这时一顶青色马车朝这边过来。那轿身除了颜色不是明黄色，其形态、气派，绝不逊于龙轿。轿沿上雕着八爪蟒蛇，乍一眼看去，好似盘旋着八只恶龙。轿子前后均有太监、宫女、禁卫军开道。
　　“这到底是谁的轿子？好大的气派，竟然让皇帝等着他！”
　　谈茉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说：“那是武烈王殿下。”
　　岑迦南的马车在谈家的斜前方停下，两名小太监匆匆过来打帘。
　　谈宝璐下意识地将头低得更深。
　　眼角的余光中，是一只黑底镶白珍珠官靴踏在了地上，跟着垂下来的，是那身熟悉的深紫色官袍。
　　谈宝璐将交叠地行礼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始终没有抬头，更没有往岑迦南站立的地方看去一眼。
　　她不知道人的目光是否有温度，是否能被感知。
　　她只觉得自己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处，好像落下了两枚尖锐的箭头。
　　谈芙亲亲热热地挽着谈茉的手，有些兴奋地说：“姐姐，那个武烈王殿下好像看了我一眼呢。”
　　谈茉眼睫迅速地眨了眨。怎么可能？岑迦南怎么可能去看一个花里花哨的小傻妞？岑迦南看的，明明是她。
　　谈芙什么都不懂，所以以为赫东延就是权力，可她站得要比谈茉高。赫东延这种人，当皇帝当不长久。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把宝押在岑迦南身上。
　　谈茉口是心非地笑着说：“二妹这么可爱，今日又穿着打眼，他当然会想看你。”
　　谈芙越发高兴，摇头晃脑地又问：“姐姐，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谈茉故意说：“不是什么好人，是个大奸臣。”
　　谈芙果然信以为真，“啊”了一声，叹息道：“真可惜，他长得可真英俊，若不当皇后了，嫁给他倒也不错，至少每日都赏心悦目。”
　　谈茉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声。她以为自己是谁？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的脸，那种人，怎么可能由她挑选？
　　谈茉：“妹妹日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的。好了，别说了，让人听见了，反而要说笑话了，快进去吧。”
　　“嗯。”谈芙越发喜欢谈茉，一路有说有笑。
　　谈宝璐被两个姐姐远远甩在了身后，便专心琢磨自己的心事。
　　她用脚尖轻轻拨弄一块青色小石，方才那么多女眷，岑迦南应该注意不到她，像她这样身份低微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接近岑迦南，怎么帮到他？
　　“殿下，”不远处，徐玉正向岑迦南为周孟非求情，“周孟非夜巡已数日，夜巡期间表现尚可，擢升一事已对外公布，突然叫停却无明确理由，恐不能服众……”
　　他见岑迦南有些分神，便顺着岑迦南的目光往前望。
　　岑迦南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若非要说有什么，可能是一道少女渐渐远去的浅淡的白色背影。
　　岑迦南徐徐收回目光，他理了理袖口，轻描淡写地说：“徐玉，能让你说情的人，不多。”
　　徐玉低头弓腰拱手。
　　他是个聪明人，已明白岑迦南的意思。
　　他自作主张动了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谈家女，岑迦南就故意也动一动他在意的人。岑迦南是在告诉他——
　　不要做自作聪明的事，也不要以为你抓住了我的软肋。
　　徐玉低声道：“奴才知错。”
　　岑迦南理好袖口，两手背在身后，迎风而立，腰背挺直。他淡声说：“周孟非擢升一事，继续照规矩办就是。”
　　徐玉稍稍松了口气，恭敬道：“是。殿下，还有一事。”
　　“直说。”岑迦南迈步踏入寺中。
　　徐玉说：“今日圣上点名要谈家女入堂内相陪。”


第11章 
　　◎杀了他◎
　　庄严无声的大雄宝殿内，从屋顶垂下的黄色梵文幢幡随风而动，莲花台座上，现世佛、前世佛和未来佛三尊佛以金筑身，法相庄严，各持钵、持莲台、持宝塔，俯瞰芸芸众生。
　　皇帝礼佛时，普通百姓只能在殿堂外远远观看。
　　谈宝璐没同姐妹们走在一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只见低沉的吟诵声中，一群穿袈裟的僧侣迎佛骨入塔。为首是位白眉方丈，左手持佛珠，右手持莲花，身后紧跟着大弟子敲木鱼，众僧侣低声吟诵佛经。
　　赫东延双手合十，俯地于佛前长拜。方丈从白玉净瓶中抽出一根杨柳条，口中念诵，将甘露水洒在赫东延的额前。
　　赫东延礼佛时，岑迦南就立在垂下幢幡的光影之下，头微微仰着，鼻梁挺直流畅，侧脸下颌转骨处的棱角清晰干脆。
　　他身上那件鲜艳的紫色衣袍，浸润透窗外的金光，看起来更近乎于浓烈的青色，立在那里像一根挺拔的青竹，清冷，孤傲。
　　谈宝璐用脚尖轻轻拨弄一块青色小石，不禁想像她这样身份低微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接近岑迦南，怎么帮到他？
　　寥寥香雾笼罩庙宇，烟雾缭绕，好似西方极乐世界圣景。
　　庙前立着一只只圆肚铜鼎，一群或住在附近、或远道而来的百姓，怀抱着一包包铜钱，争先恐后地往铜鼎中投掷，“叮叮当当！”铜钱成功投入了铜鼎中，便爆发出一阵欢笑，“中了中了！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
　　“我也投中了，我儿子今年能娶上媳妇了！”
　　站在谈宝璐身侧的年轻男子看见这一幕，重重地摇了摇头，大声感叹：“可怜！可悲！可恨！”
　　谈宝璐好奇地扭过头。
　　说话的，是位青衣书生，身形清瘦，黑发玉面，相貌端正出众。
　　“什么可怜可悲？”谈宝璐问道。
　　那年轻书生满心慷慨陈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与他说话的是名女子。
　　他继续说：“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救世主？这些人，一辈子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攒下点钱来，不想着多买些田地，买些水牛，努力将自己的日子过好，却要全部拿出来礼佛！会有佛祖吗？佛祖知道他们是谁吗？佛祖会保佑他们吗？”
　　谈宝璐也不信佛，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凡事敬畏之心要多一些。
　　她笑了笑，温声说：“仁兄看起来是个读书人，多半这辈子还没种过地吧？”
　　年轻书生这才侧头看向谈宝璐，立刻一愣。
　　同他说了半天话的竟然是个女子，还是个眉目如画的，俏生生的美丽女子。
　　他自觉冒犯，连忙行礼。
　　谈宝璐并不在意，继续说：“不知者无罪，你没种过一天的地，自然不知道种地的辛苦。多买一块地，多养一只牛，听起来好似是桩容易事，但对真正要下地干活的人来说，可十分困难。
　　“禾苗娇嫩，夏天怕晒，冬天怕冻，起早贪黑辛苦一整年，可能碰上个刮风下雨，田地里就颗粒无收。这样不知前路的生活，你让他们不寄托于世上有佛，还能寄托什么？你既然是读书人，读书人就应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怎能这般高高在上，毫无同理之心，认为自己就比其他人看得强，看得更透？
　　“人活一世，不过白驹一瞬，你我皆是蜉蝣。谁不是活个念想？何必苛责。”
　　少女的声音温柔如水，却有一股充沛向上的劲儿。
　　这是他读了这么多书，反而却被消磨点的。
　　他为自己方才的自大羞愧，重新向谈宝璐郑重地行礼。
　　“姑娘，”这一次他不再只看少女姣好的面颊，而是将她当成了以为萍水相逢的友人、知己，“小生姓周，名兆。敢问姑娘芳名？”
　　听到这个名字，谈宝璐惊讶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置信道：“你叫周兆？”
　　周兆因她的反应微微一愣，复又温和地笑了起来，说：“姑娘可是认得我？”
　　谈宝璐立刻摇头，“不认得，不认得。”
　　她口中说着不认识，但眼睛仔仔细细又瞧了瞧眼前男人的面容。
　　瘦长的脸颊，丹凤眼，眼角一枚淡痣，鼻梁顺直，鼻尖微压……
　　真的是这个人，没错了。
　　赫东延这人上一辈子除了到处睡女人，过得也挺窝囊。
　　但他唯一可取之处是，他的运气相当的好。
　　他虽才疏学浅，愚昧昏庸，但毕竟正正经经坐了帝王之位，占了名正言顺的好处，不少才学出众的栋梁之才一心想辅佐他，为他除掉那个一手遮天的岑迦南。周兆便是赫东延智囊团中最不容忽视的那一位。
　　只可惜，周兆忠心耿耿，下场却同她差不离。
　　赫东延曾与岑迦南三番五次的决裂，撕破脸了，后又反悔求和，而每次求和，他都会亲手将忠心辅佐自己的谋士交出去。
　　而岑迦南也从没有手软。
　　如果周兆不辅佐赫东延，他的一生是否也会改变？
　　但像周兆这样正直的人，就算让他死一万遍，他依然会效忠圣上，因为这是他这一生所读的圣贤书里，耳提面命的东西。
　　“姑娘，姑娘……”面前的周兆又唤了她几声，谈宝璐回过神来。
　　她抬起眼，发觉周兆素净的面颊不知为何比方才要红润得多，尤其是鬓发外的耳朵尖上。
　　周兆又问了她一次：“敢问姑娘芳名。”
　　谈宝璐上一世见过那么多人，唯有周兆担得起一身傲骨，两袖清风。
　　但她不能和周兆走得太近，因为周勋没过多久应该就要向谈芙求亲了，但谈芙拒绝了他，周勋最后娶了一位与他家室相仿的妻子，也算是幸福圆满。
　　谈宝璐摇了摇头，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我萍水相逢的，不必互留姓名了。”说完她掉头就走。
　　“姑娘……”周兆看着谈宝璐消失的背影，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谈宝璐独自在寺庙内转着，同时也盘算着要如何才能再见到岑迦南，不知不觉，竟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中种着一棵槐树，树冠硕大，撒下了一大片阴凉的绿荫。
　　从风水上说，院中种槐树不吉祥，因一木于院中，为“困”字。
　　但谈宝璐只觉得这棵树生长得可真好，养植它的人，一定非常细心。
　　方才寺庙中的小沙弥给了她几张红纸，说将心中所愿写于纸上，便可祈得佛祖保佑。
　　寺庙中其他树枝上都被祈福红纸给挂满了，唯独这棵大树是光秃秃的。
　　看来，这棵树上住的神仙比较清闲。
　　将她的祈福纸挂在这棵树上，心想事成的希望就能更大一些。
　　谈宝璐便为母亲写了一张，希望母亲身体健康；又为弟弟和妹妹写了一张，希望弟弟能好好读书，妹妹能嫁个好人家；最后还多了一张。
　　看着手中这多出的一张红纸，她心里突然冒出那个人的名字。
　　岑迦南这一生，似乎也不怎么太平。
　　反正多出了一张，就给他吧……
　　她不敢真将岑迦南的名字真落上去，怕被旁人偶然看到落了口舌，便在这第三张红纸上，只落下了两个字：“平安。”
　　谈宝璐将将这张没留名的红纸，和其他三张一起张贴在了树梢上，双手合十，“神仙呀神仙，第三张虽然没有名字，但这张是给岑迦南的，谢谢神仙了。”
　　“谈姑娘怎么进这个院子来了。”隔着园林的圆形拱门，两名眼熟的嬷嬷同她行李，说：“谈三姑娘，还请您去客堂用膳。”
　　“是。”谈宝璐跟着两名嬷嬷向一间客堂走去。
　　她觉得这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了。待进客堂后，那两名嬷嬷对她微微笑了一下，谈宝璐浑身僵硬，突然之间什么都记了起来——这两位是宫里的嬷嬷，专门教妃子如何侍寝。
　　谈宝璐难以置信地握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她单知道赫东延有疯病，但没想到赫东延竟然狂妄到在佛门净地也要享欢尽兴！
　　那嬷嬷说：“谈姑娘不必紧张，先在这儿将衣服换了。我再慢慢教姑娘礼数。”
　　她们拿出给谈宝璐备的衣服，深红色的轻薄舞裙与那日她跳舞时穿的别无二致，甚至更为大胆，腰部没有遮挡，只有一串极细的纯金风铃。
　　见谈宝璐僵在原地，嬷嬷便说：“谈姑娘莫要脸皮太薄，能承皇泽，这可是你的福气。”
　　谈宝璐说：“这福气给你吧。”
　　嬷嬷也不恼，冷声说：“待会儿圣上就来了，谈姑娘你若不肯换，就要这样子惹得圣上不快，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谈姑娘你自己。”
　　“若不想换，就不换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谈宝璐背后响起。赫东延从门外走了进来，目色似火地望着她。
　　他手里握了把天青折扇，在胸前摇了摇，侧头对那两名嬷嬷说：“都退下，莫吓到谈姑娘了。”
　　他再转过身，对谈宝璐微微一笑。一张陌上君子的英俊脸庞，面似堆琼，丰神如玉。这是一张上好的皮相，只是高耸的眉骨意味着傲慢，瘦削无力的下颌意味着软弱，单薄似一道线的嘴唇意味着薄情。
　　赫东延，赫东延，赫东延……
　　这个名字不断在她的脑海里大肆叫嚣着，她看到赫东延就像恶鬼想索命，恨不得一刀就砍掉他的脑袋，将他的胸口扎出一道对穿。
　　赫东延朝她走了过来，“谈姑娘。”
　　谈宝璐拼命往后退，一直退，直到后腰抵上了一只八仙桌，撞出了一块淤青。
　　而这人此时却浑然不觉她的恨意，还将她当做猎物，兴致勃勃地看着她，还想牵他的手，轻声细语道：“谈姑娘莫怕朕。”
　　“你别过来！”谈宝璐歇斯底里地喝道。
　　自她死后，这恨意没有一分一厘的消退。
　　恰恰相反，她长年累月地反复咀嚼着，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尖锐。
　　赫东延竟然当真往后一退，说：“谈姑娘莫怕，你这样子，可要心疼坏朕了。朕今日请你来，只是想请谈姑娘喝一盏清茶。”
　　赫东延亲自为她斟茶。
　　茶壶里倒出一汪黄澄澄的水，用精致的琉璃盏盛着，煞是好看。
　　赫东延：“谈姑娘，请。”
　　茶水小心翼翼地喂至了她的嘴边，茶香四溢。
　　若是普通人，还真会以为这是什么好茶。
　　谈宝璐一闻这茶水的气味，她就知道这是赫东延寻欢时最喜欢用的媚儿香。
　　他喜欢在□□前饮用这茶。这款茶并不会挑起欲.望，恰恰相反会屏蔽五感，就人变成一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像赫东延这种懦弱、自卑的小个人，唯一能享受到任取任求的掌控感，就只能从没有知觉的纤弱女子身上了。
　　上一世赫东延经常就是带着这么一身糜烂的气味来见她，她一闻就会想到他方才做了什么，恶心得直想吐。小腹开始往下坠，胃里开始一阵一阵的翻江倒海。
　　赫东延握上她的手，他的手像毒蛇一样阴湿黏腻。
　　他言笑晏晏地看着她，将茶盏递到了她的嘴边。
　　赫东延的这个动作与上一世毒死她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令她理智全无。
　　“别碰我！”她猛地推开赫东延，茶盏摔在了地上。
　　赫东延脸色骤然一变，有些压不住那皇帝的脾气。
　　他回到茶几旁，开始为她斟第二杯，他话里有话地说：“谈姑娘，没有人敢不喝朕亲手倒的茶。”
　　赫东延重新将茶盏递了过来，谈宝璐下意识攥住了一个东西，那是她一直藏手心里的发簪。
　　她的眼神有些模糊，最后聚焦在了赫东延的胸口。
　　赫东延的心，就在这个位置。
　　只用将发簪尖锐的那一头对上去。
　　扎进去……
　　戳穿！
　　就能将他的心掏出来。
　　可是像赫东延这种人，他有心么？
　　“砰砰……”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赫东延龙颜一变，拧着眉心将茶盏搁下，道：“何事。”
　　“陛下，”那是徐玉的声音，“武烈王有要事禀告。”


第12章 
　　◎“什么人？胆敢行刺武烈王殿下！”◎
　　赫东延脸垮了下去，冷若寒霜，不悦道：“就一定要现在禀告？”
　　“是。”徐玉坚持：“此事十万火急。”
　　岑迦南要见他，赫东延不敢不见。赫东延深深吁了口气，意犹未尽地看了谈宝璐一眼，抽回即将要抓住谈宝璐的手，将茶盏撩下，说：“也罢，让他进来吧。”
　　短暂沉闷的敲门声让谈宝璐恢复了清明。
　　她蜷缩起指尖，在裙摆上揩拭着掌心渗透出的汗水。
　　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做出天底下最愚蠢的事。
　　一根发簪就算扎透了，又怎么可能就结果了赫东延的命？
　　必须要用上好的刀，最好是从西域来的匕首。那样才足够锋利，足够利落。
　　今日她若真伤了赫东延，她全家都将会被以谋反的罪名处死，重活一世，她为的就是改变自己所爱之人的命运，怎能将母亲、弟弟妹妹都连累进来？
　　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推开，刺眼的阳光如碎金般泼了一地。岑迦南逆光进来。
　　他穿着一身浓艳的紫色蟒纹绫罗官袍，金冠束黑发，或许是因他肃杀淡漠的气质与冷情有些相近，故而与这佛门净地颇为相投，他站在这里，就好像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陛下。”他漫不经心地向赫东延行了礼，未曾朝投去一瞥，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爱卿所谓何事？”
　　岑迦南这才扫向屋中的她。
　　谈宝璐在岑迦南锐利的目光看过来时，立刻错开眼睛，低下头去。
　　赫东延顺着岑迦南的眼神一看，自然明白岑迦南的意思。岑迦南不悦又有无关的女子在此议政。他纵然万分惋惜，却也不敢在岑迦南面前发作，只得对谈宝璐和颜悦色道：“你先出去罢，朕待会儿再见你。”
　　谈宝璐行了礼，从岑迦南身侧迅速退开。
　　她逶迤在地裙摆与岑迦南的官袍相摩挲，然后很快分开。
　　那个大胆的念头又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今天是岑迦南帮了她，她有办法让岑迦南永远帮助她，保护她吗？
　　赫东延随时要再召见她，她出了客堂就打算跑。
　　“放肆。”她正要走，突然听见一道泼辣的女声在她背后喝道。
　　谈宝璐回头一看，是跟着赫东延同行的方月华和宝夫人。
　　方月华今日虽来礼佛，但却穿金戴银，一头金灿灿的金钗晃得直迷人眼。
　　谈宝璐立刻跪地行礼。
　　方月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头抬起来，让本宫瞧瞧。”
　　谈宝璐不得不抬起头来。
　　方月华手指托上她的脸，尖锐的指甲贴上了她的脸皮，“原来是这么一张美人脸，的确美艳动人，我见犹怜，难怪那日之后圣上见后对你念念不忘，就连本宫这儿都去得少了。”
　　谈宝璐垂下眼眸，心道，赫东延那种狗，喜欢的不过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任何珍宝只要被他得到了，他便会立刻弃之如草履。
　　上一世，赫东延待方月华可谓是盛宠之极。
　　以方月华歌女的出生，却让她做到了贵妃，这样的宠爱乍一看似乎就像是所谓的真爱，但后来赫东延撇下月妃，比撇下她还快。
　　那年岑迦南的大军刚攻入大都，十万精兵于城门外逼宫时，月妃已有身孕，带着一个大了肚子的孕妇逃命只会拖慢他的速度。赫东延在方月华的床畔掉了几滴眼泪，转身就将她撇下了，自己从大都逃了出去。
　　月妃落入岑迦南的叛军之手到底遭遇了什么，谈宝璐当时也不知，只知道一个月后方月华便死了。
　　当时众人猜测，多半是岑迦南卑鄙恶毒，奸.污了月妃。
　　但当谈宝璐化作魂魄，在岑迦南身边飘的那几年她才知道，月妃的确是在赫东延抛弃她的第一个月死去，但却不是被岑迦南杀的，而是赫东延。
　　赫东延给月妃送去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说，女子当为丈夫守节死，天经地义，月妃应该识相点，自我了结，别给他添乱，败了他的名声。
　　当晚月妃投井，一尸两命。
　　谈宝璐上一世也曾对帝王之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月妃方月华算是斗了一辈子。斗来斗去，两个人都不得好死，反倒是赫东延占尽了便宜，享尽齐人之福。
　　现在想来，何必？
　　“这儿好生热闹啊。”又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惠妃也到了。
　　见惠妃也来了，方月华不好再做恶人，而她本意也只是想威慑威慑谈宝璐，她自个儿也喜欢极了谈宝璐这张脸，并不舍得真伤她分毫，便松开手来，转而托了托发髻，道：“本宫乏了，走，回去歇着去。”
　　那宝夫人同方月华关系更为亲近，便同方月华一起去了。
　　惠妃扶了谈宝璐一把，“别跪着了，起来吧。”
　　“谢谢惠妃娘娘。”谈宝璐说：“也谢惠妃娘娘上次赠我冬衣。”
　　惠妃温婉地笑了笑，说：“小事，不必介怀。”
　　惠妃上一世的结局，谈宝璐并不知，因为在叛军杀入大都之前，惠妃就在宫里失踪了。谈宝璐一直想，像惠妃这样的好心肠的女子，会不会失踪只是过上了隐姓埋名的平静生活？
　　她同惠妃行礼后退下，听见惠妃问一名太监，“瞧见徐公公了么？他人现在在哪儿？”
　　*
　　方月华和宝夫人一同走回了客房。方月华对着镜子拆下发簪，见宝夫人还在镜前正襟危坐，便道：“你还以为圣上今日会见你？”
　　宝夫人被说中了心事，讪笑了一下。
　　方月华对着镜子用玉石轻敷眼角，冷笑道：“别等了，今日圣上既不会召见你，也不会召见我。”
　　宝夫人微愣，但并不怎么信方月华的话。
　　她如今要比方月华更受宠，若是算上两人一同被召见的次数，赫东延见她，要比见方月华还多。
　　方月华讥讽道：“你有今天，真该感谢感谢那位谈姑娘。”
　　宝夫人一头雾水，问：“为何？”
　　方月华道：“还不明白么？你猜徐公公为什么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好。宝夫人，宝夫人，占了她的一个字。你是圣上寿辰宴那日收的吧？”
　　宝夫人木然地点了点头。
　　方月华说：“所以啊，那日圣上本来看中了她，可她倒机灵，有人帮，跑了。圣上只能退而求其次。看到你，想到了她，就把你当成了她。”
　　宝夫人的神情渐渐冷了下去。
　　她只是那名贵女的替身吗？
　　她不愿意相信。
　　可当她反复回味赫东延每次见她的点点滴滴。
　　“把脸转过去。”
　　“把头低下来。”
　　他总在她的身后，将她的身体折起来，挡住了她的脸。
　　呼之欲出的真相几乎让宝夫人透不过气。
　　她在痛苦，和这不可能之间反复徘徊着，“那位姑娘叫什么？”
　　“谈宝璐，谈家三姑娘。”方月华回答道。
　　谈宝璐。
　　她在心中默念，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从此以后，每次赫东延再唤一次她的名字，她便将万箭穿心一次……
　　*
　　从客堂出来后，谈宝璐不敢多留，一往外跑。
　　一出门，正好看见谈魏就在马车前。谈茉和谈芙也在。
　　谈魏说：“还没找着么？”
　　“没找到……”
　　“哎……”
　　这时谈茉道：“既然圣上一定要让谈家女过去，三妹现在不在，那就只能我和妹妹过去了。”
　　“你们么？”
　　谈芙十分赞成，说：“就我们去吧。”
　　“只能先这样了，”谈魏叹了口气，吩咐下人：“你们一见到了三姑娘，就把她带到客堂去。”
　　“是。”
　　谈宝璐慌不择路，连忙钻进一间空着的偏殿躲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谈家还有宫里的人在外面到处走来走去，“她到底跑哪儿去了？一定得把她找出来！”
　　“那边找过了吗？”
　　“到处都找遍了！”
　　“这下可好，圣上现在已经在问了，再不找到她，咱们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不是让大姑娘和二姑娘去了么？”
　　“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去了，可那两位不如三姑娘相貌好，圣上只看了一眼，就打发她们出来，哎，这三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听着这些话，谈宝璐一身一身的往外冒冷汗。他们快要找到偏殿了，就连这儿也不能久留……
　　待这几人一走远，谈宝璐立马戴上兜帽往外跑。
　　她匆匆跑出几步，与几名四处找她的小太监擦肩而过。
　　一名已经走过去了的小太监突然停下脚步，在她身后对同伴说：“诶，刚刚那个小女子是不是谈三姑娘？”
　　“没看清楚，是她么？”
　　“多半就是她！”
　　“谈姑娘！”
　　那两名太监真的追了上来。
　　谈宝璐浑身发抖，干脆跑了起来。她远远瞧见一辆青顶马车就停在巷口，不知为何，周围既没有马夫，也没有随从，就好像是一辆弃车。
　　在这节骨眼上，谈宝璐也什么都顾不上，立刻一猫腰，钻了进去。
　　厚重的车帘被掀起一角，一股浅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这道车帘好似一层屏障，将车内与车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外头繁花似锦、欣欣向荣，内里肃杀清冷、寂静无声。
　　马车内，日影透过车窗上的百褶帘斑驳地倒映在岑迦南面颊上。岑迦南穿着浓烈的紫色官袍，乌黑的发顶是一尊镶珍珠金色发冠，双目微合如菩萨低眉，面色宁静安然，却有不可接近的霜雪寒意。
　　“嗖嗖……”两把刀齐刷刷地抵在了她的脖颈上，禁卫军大喝道：“什么人？胆敢行刺武烈王殿下！”


第13章 
　　◎那副小山似的身体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谈宝璐差点跌坐在了地上，她仰面望着岑迦南，消瘦的肩膀瑟瑟发抖。她拼命地摇头：“我，我不是刺客。”
　　两把刀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她几乎能感觉到淬过血的凉意。
　　岑迦南居高临下地直直地俯视她，然后食指中指相并，做了一个“放”的手指。
　　脖颈上的刀锋撤下，方才支刀的禁卫军瞬间消失无踪迹。
　　谈宝璐方才明白，这辆马车并不是孤零零地停在这儿，他的周围有隐藏起来的天罗地网。
　　这时追了她一路的两名小太监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两人也没想到谈宝璐会胆子大到直接跑进岑迦南的马车里，均是一惊，忙不迭地向岑迦南行礼，道：“武烈王殿下，是陛下要请谈三姑娘过去。”
　　这样的时刻，只有岑迦南能救她了……
　　可他会么？
　　谈宝璐求助地看向岑迦南，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热。
　　岑迦南左手食指点着左侧太阳穴，右手捧着一卷书，分明听见了那小太监的话，却眼皮不抬，只是那捧着书的修长的食指指腹轻轻在书脊上点了一点。
　　小太监：“武烈王殿下……”
　　岑迦南徐徐口开：“本王没见着什么谈三姑娘，”他看向谈宝璐，问：“你是谈三姑娘么？”
　　谈宝璐立刻连连摇头，说：“不，不是的，我，”她慌张得口不择言：“我其实姓岑……”
　　闻言，岑迦南明显眼皮一跳，又睨向了她，目光冷冷清清的。
　　谈宝璐有些懊悔地想咬自己的舌尖，将头压得低低的，紧抿住嘴角，怕自己再说出更可怕的话，根本不敢打量此时岑迦南的表情。
　　“这……”小太监无语凝噎。
　　别说是不是谈姑娘了，就算今日岑迦南指着一头鹿说这是一匹马，他们也只能：“对对对，对对对。”
　　小太监行礼跪拜道：“原来是岑姑娘呀，奴才冲撞了殿下和岑……姑娘，还请殿下恕罪。”
　　“下去吧。”岑迦南淡声道。
　　那两名小太监交头接耳地离开。
　　两名小太监走后，谈宝璐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嘴唇碰到了赫东延递来的茶杯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喝到了那口茶，小腹一阵阵作恶。
　　岑迦南闭着眼睛说：“不敢去面圣，倒敢在本王这儿待着，谈姑娘这是胆子太大，还是胆子太小？”
　　谈宝璐说：“这，这当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岑迦南反问。
　　谈宝璐却解释不出来，她干巴巴地说：“就是，就是不一样。殿下这里，好一些。”她抽了抽鼻尖，补充道：“很香。”
　　岑迦南闻言，眉心跳了跳，不再搭理她。
　　她不断皱眉擦着嘴角，擦着手腕，擦着一切被赫东延碰触过的地方。
　　她一直在想怎么救岑迦南，没想到误打误撞变得这么简单。
　　她记得岑迦南当时伤的是右臂，那么飞箭就应该是从左侧飞来的。她现在坐在岑迦南的左边，等箭一来，她把岑迦南一推，就完事了。想到这里，谈宝璐信心百倍。
　　她挑岑迦南左侧的位置坐下，说：“不慎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海涵。”
　　岑迦南合着眼，并没有说话。
　　谈宝璐扭头看向岑迦南，这才注意到他微合的眼皮，偶尔会轻轻抽动。
　　谈宝璐愣了一瞬。
　　突然想了起来，岑迦南有头疾。
　　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如果谈宝璐没有跟在他身边飘五年，她也绝不会发现。
　　当年徐玉找来救惠妃命的江湖大夫万事通，后来成了岑迦南的军医，只有这个人知道此事。
　　因为像岑迦南这种孤傲的人，就是死，就是疼死，也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的弱点。
　　她看着在她面前隐忍的岑迦南，想到五年前她也曾飘在房梁上俯身朝下看，岑迦南坐在黑暗房间里忍受着头疾，背影投在地上，画出好大一片影子。
　　或许是谈宝璐注视的时间太久了，岑迦南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地剜了过来，谈宝璐来不及转眼，便与他撞了个正着。
　　紫色的那只眼，正好在光线照进来的那一侧，被一身紫袍衬得发赤，给他添了几分邪气。
　　谈宝璐慌忙垂下头。
　　他只看了她这一眼，左眼眼皮微抽，立刻重新闭上，淡声说：“还不走？有事？”
　　谈宝璐说：“腿，腿软……”
　　有时候，谈宝璐也会想，会不会岑迦南有点喜欢自己？
　　不然上一世，他为何要抱着她的身体沉默一整夜？
　　但每一次这样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岑迦南都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你真的想多了。
　　比如现在。
　　岑迦南对她再怎么冷淡，她也还不能回去。她一走，就前功尽弃了。她不由腹诽道：对你救命恩人好一点！
　　岑迦南合着眼，淡声说：“那日宴上帮你，是本王另有安排。你被送至我的府邸，也仅是我手下人的一桩误会。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亦不必多想。”
　　谈宝璐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说：“嗯，我都知道的。不然殿下还能因为什么？”
　　谈宝璐应得这般快，还十分笃定，倒让岑迦南心里凝住了一股淤气。
　　他睁开眼，瞥向坐在角落里的人。
　　满车都是她身上的味道，就连香炉中的檀香都压不下那馥郁的香。
　　她半垂着头，白净的脖颈从衣领里露了出了小小一节，白润的耳垂边，一根碎发也跟着垂了下来，正落在她的嘴唇上，随着她的呼吸吐息，轻轻颤抖着。
　　岑迦南在剧烈的疼痛中合上眼睛，将目光收了回来，“无事就下去。”
　　谈宝璐再抬头看向岑迦南。
　　岑迦南看起来似乎更痛了，他的嘴唇颜色变得很淡，原捧书的手已经变成了抓，书页都折了起来。
　　看来，是真的很难受……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她今天来就是为了保住岑迦南的命，那她，就再多帮一点吧。
　　“殿下。”谈宝璐轻轻唤道。
　　“嗯？”岑迦南闭眼应了一声。
　　谈宝璐道：“小女闲来无事时，曾读过些医书，医书上说有一处穴位正对头痛有奇效。”
　　岑迦南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谈宝璐笑盈盈地向他伸出手。
　　那只举起来的手，又小又白，纤细的手指的地方，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冲他分开五根手指，“人的手掌上有很多穴位，比如，少商、商阳、中冲、少冲、少则。”
　　她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动，每一次动作时，从袖口里飘出的那股清香便更浓郁，像蜘蛛在车内吐出了无数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
　　然后她在虎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这里是合谷穴，可以治疗头疾。”
　　岑迦南便看向自己的手。
　　但他只是看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谈宝璐以为岑迦南是没有听明白，便伸过手去，轻轻在他虎口的地方比划，“就是这个位置。”
　　岑迦南手这是却又突然动了，他手朝前抬，她的指尖一滑，竟直接摸上了他虎口处的皮肤。
　　谈宝璐顿时吓了一跳，岑迦南的手跟她的区别好大。
　　他的长得其实很白，但和她的手放在一起时，肤色却还是稍深了一些，和她的现成鲜明的对比。她虎口位置的肉是软的，可岑迦南虎口的位置的肉很硬，好像是拉弓磨出来的厚茧。
　　她慌忙飞快地将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有些磕磕绊绊地说：“就是，就是刚刚那里了。”
　　她吐出口气，拿眼再瞧岑迦南。
　　她说了这么多，岑迦南还是没有反应。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那只她不小心摸到的手，也还悬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震。
　　谈宝璐一愣，立马想起来这时应该要推岑迦南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只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突然就被岑迦南擒了过去。
　　岑迦南抓着她的手臂，猛地将她往自己的身下一拖，紧接着，那副小山似的身体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谈宝璐重重地撞在岑迦南的胸膛上。
　　她胸口心脏杂乱无张，胡乱挥舞的手掌心摸到了一团凸起的会跳动的骨头，她被那团热涨涨的肌肉惊了一跳，那是岑迦南的后背鼓胀凸起的嶙峋的肩胛骨。
　　她曾见过岑迦南更衣时的后背，那时她就觉得他的后背强壮有力到可怕。
　　而如今他如小山一般倾轧而下，那股铺天盖地的制压感，是完全超乎了她的承受。岑迦南想制压她，就好像将一只幼小的小兽制压在五指之下。
　　她几乎喘不出气，每呼进一口，都要被他身上的檀香味给溺过去。
　　她慌慌张张地往回收手，想将身上的岑迦南推搡开。
　　但她的力量相对岑迦南而言，就像是挠痒痒一样无力。
　　而且她越是乱动，岑迦南压在她身上的触感便越发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那条强壮有力的腿，就紧紧地抵在她的腰侧。
　　每一次她呼吸、喘气，抖动，他的膝盖就会像让她攀附而上的坚硬的磐石。
　　“唔……”她忍不住轻轻低呼了一声。
　　“撞哪儿了？”岑迦南宽厚的大掌用力地托住了她的后脑，黑洞洞的深邃的瞳孔居高临下地觑着她。
　　谈宝璐紧张地仰望岑迦南近在咫尺的面容。
　　“撞哪儿了？”他又问了一次，硬邦邦的胸腔因说话而微微颤动，鼻唇间热腾腾的气尽数扑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恍惚给她一种被轻抚的错觉。谈宝璐以为自己的肺叶里的气全要被他压了出来，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是她在屏住呼吸。
　　她喘匀了气，摇了摇头，说：“没，没撞到。”
　　岑迦南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掌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这个动作似是在检查，又似是在安抚。
　　“嗖嗖嗖！”
　　下一刻，车身抖动得更加剧烈，耳边的箭声也如雨般密集。
　　岑迦南抬头朝窗外看，然后拖着她的大手猛地将她的面颊贴向自己，沉重的身体往下一沉，坚硬的膝盖压住了她乱踢乱动的腿，上下交叠地抱着她往侧面一翻。
　　“唔……”岑迦南抱着她一同滚到了角落。
　　车厢狭窄，谈宝璐在岑迦南怀里撞得七荤八素，模糊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上下颠倒的剧烈抖动，能看清的只有眼睛前岑迦南泛青的下颌。
　　他的下颌很干净，但刮在她脸上时，还是会感觉到毛糙的浅浅胡茬。
　　他落在她耳畔的喘息声也变得非常重，每一声沉重的吐息，都好像在费力的忍受着什么。
　　谈宝璐不好受，岑迦南也没好到哪儿去。
　　方才的头疾因谈宝璐小鸟似的叽叽喳喳缓解了许多，不然以他当时的状况，多半警觉不到这场偷袭。
　　但当他掐着谈宝璐的腰拖过来时，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从脊梁骨最末端的位置开始，一股战栗顺着骨骼一路攀爬。
　　他第一次知道，女子的身体是这么软，这么嫩，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根骨头，蜷缩在他怀里像一汪水，像一朵云，又像一块蓬松松的棉花团任揉任搓。
　　他不禁垂眸看她，她在他身.下佯装坚强地紧闭着眼，纤细秀气的长眉微微蹙着，发簪松散了，三千乌黑青色瀑布般在她的身下铺开。头发是女子身上气味最重的地方，每一根都散发着她身上的味道，浓烈到香炉里的檀香也压不住那阵馥郁的香气。
　　他的心脏一时震若鼓擂，杂念丛生，一根飞箭又来，他慢了一拍。
　　“嗖！”
　　“嗙！”飞箭将什么东西钉在了车厢壁上。
　　“滴答……”
　　“滴答……”
　　这一声飞箭声音有异，说明箭头射中了什么。
　　谈宝璐慌乱地睁开眼睛，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谈宝璐的脸上。
　　岑迦南流血了……
　　他还是中箭了吗？
　　一阵惶恐令她挣扎着要起身，“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别动。”岑迦南闭了闭眼睛。
　　岑迦南紧紧压着她，谈宝璐只能又推搡又胡乱摩挲。
　　“听话。”岑迦南皱了皱眉心，还想故技重施地将她往下按住。
　　但谈宝璐这次不听了，她紧张又害怕地抬起手，在自己和岑迦南繁杂纠缠的衣物之间去摸岑迦南的肩膀。
　　她像盲人摸象一般顺着骨头舒展的方向一一摸去，一直摸到了那块还在颤抖的肩胛骨。
　　那一处是干净的，是完好的，但鼻尖鲜血的味道却越来越浓。
　　不是肩膀，那又是哪里？
　　她抽动鼻尖，扭头朝血液浓重的方向看。
　　岑迦南一手抱着她的后脑，右手手掌撑在车厢上，一根箭头扎穿了他的掌心，将他的手钉在了车壁上。鲜血一股股往外涌，岑迦南却好似全然无觉，任由那只手掌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面颊上。
　　谈宝璐蓦地长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手臂，幸好不是手臂……
　　身体上那股不容抵抗的压迫感陡然消失，岑迦南终于放开了她。
　　他一把将钉在车壁上的箭头拔了下来，然后从掌心将箭头剜出。带着血的银色箭头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仔细看着箭头，然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紧接着，他扭头看向谈宝璐。
　　谈宝璐惊魂未定地坐在原处，脸上还沾着他的血，大而温顺的眼眸里写满了惊魂未定。
　　岑迦南一声不响，唰地就撕掉了自己官袍的衣摆，然后将那根布条递给了谈宝璐。
　　谈宝璐呆呆地看着岑迦南的动作，又呆呆地看了看她手中的布条。
　　岑迦南将血淋淋的手掌随意地往衣摆上一抹，淡声对她道：“呆在这儿，不要动。”
　　谈宝璐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岑迦南已经下了马车，他回头看她，说：“血，擦一擦。”
　　谈宝璐反应过来，她脸上有岑迦南的血。
　　她低头看自己手掌中的碎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给她擦脸，他竟然将自己的官袍给撕了……
　　这人得多爱干净。


第14章 
　　◎撞哪儿了？◎
　　最底一层的天牢终年不见光，黑漆漆的地面被血迹糊成了粘稠的深黑色。狱卒往青砖上浇下一桶水，黏腻的黑色污渍变成一股股深色的血，顺着阶梯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提审官捏了捏眉心，望向面前老虎椅上钉着的死囚，再一次厉声道：“你们行刺背后的主谋是谁？你是不是蛮子？”
　　那人发出爽利的大笑，他往提审官面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大声说：“狗官，你也配跟老子说话？叫岑迦南过来见我，叫岑迦南过来见我！”
　　从未有人敢直呼岑迦南名讳。提审官面色铁青，其他狱卒也额冒大汗。
　　提审官又喝了一声：“武烈王殿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别以为没人拿你有办法……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们为何行刺武烈王殿下。”
　　那人仰天大笑，他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凶光，“对我行刑？你们没这个种。叫岑迦南那个狗东西来见我！叫岑迦南那个狗东西来见我！！！”
　　整个天牢都回荡着死囚的呐喊声。
　　就在提审官六神无主之时，天牢入口处传来一阵紧张的骚动。
　　“武烈王殿下。”
　　“武烈王殿下……”
　　天牢突然之间好似地动山摇，囚犯们发了疯似的摇晃着铁栅栏，让整个地面都震动了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扇铁门哗地一声被拉开，紧接着是几声闷棍，“闭嘴！安静！”
　　几声惨厉的哀嚎让方才震天动地的哭喊小了几分，继而更加剧烈地爆发出来，天牢好似化作了人间炼狱：“啊啊啊！救命啊！狗官不得好死！”
　　在尖利的哭喊声中，提审官慌忙躬身相迎。
　　审讯室铁门大开，门外立着四名穿黑衣的禁卫军。
　　这四名禁卫军正簇拥着一道深紫色的颀长挺拔的身影。
　　审讯室内所有人连呼吸都忘了，陷入一片死寂。提审官颤颤巍巍地拱手行礼：“武烈王殿下。”
　　岑迦南神色冷淡，好像耳边的惨叫声并不存在。
　　他微侧首，跨步入内，右手上的白色绷带被血浸染，他握住了绷带的一端，收紧，任鲜血从绷带的缝隙之间渗透出来。
　　那双黑色的官靴踏在血泥之中，深紫色官袍拖曳在地，不一时便染上了一圈血污。
　　死囚叫喊了岑迦南大半天，但当真正见到了岑迦南，却又突然没了方才的气势。
　　有的人身上有一股天然的气场，当他出现时，他便像头狼引领狼群一一般制霸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为他臣服。
　　岑迦南已系紧了手掌上带血的绷带，缓步行至死囚的面前，“背后指使，说。”
　　岑迦南是站着的，于是死囚不得不将头完全昂起来，方才能看到岑迦南的脸。
　　岑迦南有这一张棱角极其凌厉的脸，细看骨骼结构上有异族的气质，尤其是天生异瞳，紫色的眼球此时因充血而发红，有一股惊人的邪气。
　　世人说岑迦南是天生邪物，此言绝不虚。
　　“呸！”死囚大声道：“狗东西，你想拿我怎么样？”
　　他眼珠四处一转，讥诮地大笑起来：“我能有多威风，原来也就三板斧本事！老虎钳是拔牙还是拔指甲的？铁鞭是抽骨头的还是挖肉的？铁钳烙哪儿？”他唰地一声用戴着铁链的手撕开了囚衣，露出疤痕累累的胸膛，“这儿？还是这儿？哈哈哈，找个地方吧！岑迦南，你个狗东西，你就该死，死了再剁成肉喂猪。老子不怕你！”
　　审讯室内落针可闻，一众官员、狱卒和禁卫军全都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冲鼻。
　　摆在案几上的铜制刑器尖锐的那一端好似在发着光。
　　岑迦南淡淡地听着死囚的谩骂，修长的手指从各类冰冷的刑具上一一拂过。然后，他突然手掌猛地抓上死囚的头发，面无表情的重重往铁枷锁上一撞，“啊！啊啊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力气之大几乎能听到骨骼崩裂的声音。
　　“背后指使，说。”岑迦南平静的声音不起波澜。
　　*
　　宝福寺客堂内，一名文官正向赫东延汇报岑迦南遇刺一事。
　　“……此次行刺共有刺客十五人，籍贯均为大禹人士。其中十人有从军经历，十五人均为大禹岭道开凿徭役……根据行刺头目口供，行刺主因大禹岭道开凿款项克扣……”
　　他时不时朝立于窗下的岑迦南瞥去几眼。
　　岑迦南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半身默立在窗槅后的阴影里，缓缓收紧右手手掌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绷带，面上无甚多余的神情。从屋顶上拖曳而下的梵文经幡随风而动，压制了这道素净青色背影身上的肃杀之气，却几分青灯古佛的淡雅。
　　赫东延听得心有余悸，连忙问岑迦南：“竟出了这种事！爱卿可曾受伤？”
　　岑迦南侧了侧首，淡然答道：“并无大碍。”
　　那名文官又睨了一眼岑迦南的脸色，继续往下说了下去：“此事说明大禹地远，皇恩未至，地方党群有藏污纳垢之嫌，乃国之大患，必趁早将其连根拔起，万不可久拖成疮，不然大晋百年基业……”
　　那文官说得慷慨激昂，赫东延却已兴致寥寥。
　　一没死人，二没造反的，就几个嫌饭馊的卑贱徭役闹事，掀得起多大波澜？一天到晚在他面前念叨，尽扫兴！
　　赫东延捏了捏眉心，突然转头看向徐玉，开口问：“对了。”
　　徐玉躬身待命。
　　赫东延说道：“朕记得，那个谈魏是有三个女儿，怎么方才只见到了两个，第三个跑哪儿去了。”
　　此言一出，客堂内静了一瞬。
　　禀事的文官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淤结在了嘴里。大禹岭道开凿一事愈演愈烈，再这么下去大禹一带迟早要反……
　　徐玉朝岑迦南瞥眼去。岑迦南垂眸未语，眼睛看着窗外屋檐上垂下来的莲花风铃，冷峻的眉目更显锋利。左边的手掌垂了下来，掌心白色的绷带缝隙间似有血渗了出来。
　　徐玉拱手答道：“今日谈大人的确带来了三位女儿，但那位三姑娘贪玩，怕是逛去别的地方，所以一时半会没叫到。”
　　赫东延耐性有限，隐隐有些动怒，“朕想要个女人都不行？”
　　徐玉便接着说：“奴才虽不知男女之事，但却知好菜需小火慢炖方能入味。那谈家三姑娘年龄尚小，还不经事，若强绑了过来，只会哭哭啼啼，闹得不成样子。若能与陛下两情相悦，情意绵绵，到时候再成事，可不更美？”
　　徐玉这番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他想要女人随时都能有，难得如此看中这位小女子，霸王强.上弓反而玷污了。
　　赫东延便眉开眼笑道：“还是徐玉你有主意。”他眼睛朝下看，惋惜道：“你也真是可惜了，一辈子都不知那件事的滋味了。”
　　徐玉温声道：“人各有天命，奴才能在陛下脚边侍奉一生，别无所求！圣上若现在又嫌闷了，奴才这就将宝夫人请进来……”
　　赫东延凡事想一出是一出，摇头道：“也罢，今日在这古寺里，朕倒是有些感慨，想清心寡欲，潜心修行，听大师说说佛法即可。”
　　徐玉拱手正要领命下去请方丈入内，结果赫东延话锋一转，道：“这寺庙中，可有尼姑？”
　　饶是徐玉听到这句话也愣了半晌，方才缓缓答道：“回陛下，寺庙里只有和尚修行。”
　　“啧……”赫东延不无失望地摸索着下巴。
　　徐玉道：“不过一里外倒有一处尼姑庵，有些尼姑在那里修行。”
　　赫东延眼睛一亮，说：“朕倒想同她们谈谈佛经。”
　　谈佛经，一寺庙的方丈和尚谈不得？却要找尼姑谈？赫东延这般做无外乎是什么样的花都见过了，就想再来点更加新鲜的东西。尼姑，他还没睡过尼姑。他要亲手撕碎践踏别人俸为信仰的东西为乐。
　　徐玉道：“奴才这就去办。”
　　赫东延笑了起来，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看向还在屋中的几人，奇怪道：“怎的？还有事？”
　　那文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岑迦南率先开口道：“无事，臣先行告退。”
　　“嗯，都退下吧。”赫东延满心期待着徐玉将给他找来的尼姑，哪里还在意什么大禹岭道什么徭役行刺。
　　夜幕降临，徐玉悄无声息地关紧了寺庙客堂的大门，也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全部关在了身后，缓步退了出来。
　　岑迦南立在寺院中，正抬头看着树冠上的枝叶。
　　春日树木生得郁郁葱葱，青翠欲滴，茂盛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福纸，一张摞着一张，一张贴着一张，将本来平直的树枝都给压弯了，上头写着诸如白头偕老、升官发财之类的吉祥之语。
　　岑迦南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玉悄声来到岑迦南身边，躬身禀告道：“殿下，那根箭头已经查清，箭头呈五棱，用黑铁筑造，箭身用松木，弓箭拉槽约为半寸，的确出自驻扎在大禹的孟家军之手，与殿下所料无异。”
　　岑迦南继续看着树枝上的红纸，点了点头。
　　徐玉微顿，语气一缓，继续说：“下月初三，正值春狩，届时奴才会请谈姑娘一同参加。若圣上再如今日这般，便想个法子将人支开……”
　　“大禹岭道之事，殿下看几位主事的官员如何处置？”
　　岑迦南说：“暂且收监。”
　　“此事工部的谈俞怕是亦有牵连。”徐玉微微一顿，道：“谈俞，是谈三姑娘的大哥。”
　　岑迦南半晌道：“知道了。”
　　徐玉领命：“是。”
　　徐玉禀告完默默退下，岑迦南走出寺庙。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顶青色的马车停在路边。
　　他有些失神地在马车前停了一停，方才抬步掀帘进入马车。
　　厚重的车帘被掀起，除檀香之外的女子淡淡的幽香如夜风拂面而来，像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绽放出了一小朵兰花。
　　岑迦南微怔在了原处。
　　车内已是一片漆黑，几缕朦朦胧胧的轻纱似的月色越窗照了进来，点亮了小小一个角落。
　　谈宝璐就俯身侧卧在本该他坐的位置上，脸颊撑在手背上，身上全是银白色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
　　这一次如果宝璐不来的话，
　　岑迦南犯头疾就不会警觉到有偷袭，就会中箭受伤了。
　　但这次宝璐来了之后呢，
　　岑迦南虽然察觉到了偷袭，但因为第一次抱老婆，有点没经验，有点懵，就不小心又失误了，伤到了手掌。对他来说就是个小伤，不会影响啦~
　　O(∩_∩)O哈哈~


第15章 
　　◎睡颜◎
　　她似是睡得很好，恬静，乖巧，白嫩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呼吸平缓而绵长，长而温顺的眼睫跟着吐息轻轻的颤动，像鸦雀乌黑的羽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两块圆弧形的倒影。
　　一直在鼻尖萦绕不散的淡淡血腥味似乎被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馥郁的香。
　　她今日到底为何而来？她和刺客同时出现，究竟是不是一个巧合？
　　“呼……”
　　她原本绵长平稳的呼吸突然重了一拍，似是卧得不太舒服了，纤细的眉轻轻一蹙，嫩白的脸颊在手背上来回磨蹭。
　　她是侧睡着的，衣服全被堆在了一起，白色的领口便被扯开了些，一节白皙细腻的脖颈露了出来，缀着几根青丝，不知是不是蒙了月色的缘故，更显得白茫茫一片。
　　即便他不去想，他的身体已经帮他回忆起方才将她抱在身下的感觉，绵软，无力，缠在他腿处的腰肌有一股柔软的韧性，像一根攀附住磐石的柔嫩柳条。
　　岑迦南失焦的眼睛暗了暗。
　　岑迦南喉结微动，无知无觉地收紧了拳，然后缓缓松开，再次收紧，再次松开……
　　那两扇紧闭的眼睫颤了又颤，然后悠悠睁开，一双黑亮如繁星的眼眸迷迷糊糊地朝他看了过来。
　　迎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岑迦南下意识地往右偏了偏头。
　　那只被视为异类的左眼掩藏进车厢的阴影里。
　　他再向她看去，她明明撞破了他的窥视，却似乎一点也没被吓着，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抬起手，捂着嘴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然后带着刚睡醒的小鼻音，含含糊糊地对他说：“啊，你怎么才回来呀。”
　　这句话听起来是这么的暧昧，这么像一个妻子说给丈夫听的，无端端让他心头一颤，岑迦南冷俊的脸色更冷了。
　　谈宝璐半睡半醒地撑坐了起来，用手背揉着眼皮。
　　现在这场景其实对她而言，挺稀疏平常。
　　她飘着的那五年，一刻都不能离岑迦南离得太远。
　　岑迦南是活人，她是死人，岑迦南能睡觉，她连觉都不能睡。
　　于是岑迦南睡着的时候，她就继续飘着。
　　她都已经是一道烟了，也就没必要还讲什么男女有别。
　　岑迦南的床非常大，她就躺在岑迦南的大床角落里假寐。每次百无聊赖地侧过身来，装进她眼睛中的，就是他挺直的鼻梁，流畅的下颌，还有深邃的眉骨……
　　她有时候会抬起手，想熨一熨岑迦南紧皱着的眉心。但她是一道魂，她的手指只能从岑迦南的眉眼之间穿过去。
　　幸好岑迦南睡觉的时间短，绝不贪睡，每日最多三个时辰就就能蓄足精神，这让她无趣的时刻少了很多。
　　现在她这么恍恍惚惚地突然睁开眼睛，又看见岑迦南，便以为自己还在当阿飘。
　　谈宝璐打完懒洋洋的哈欠，清醒的意识终于占领了高地。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再睁大了瞳孔……
　　谈宝璐：“……”
　　岑迦南已经坐到了主位上。
　　他坐得很直，左手握拳，抵在唇角，低低咳了一声，“咳……”
　　谈宝璐牵起裙角，往旁边让，往里面让，将车上的位置全让给他，“殿下。”
　　岑迦南换了一身青色圆领常服减少了他气质里凌冽的那一面，但依旧骄矜清冷，不可接近。他淡声问她：“为何在此等本王？”
　　谈宝璐撇了撇嘴。她倒是想走，但岑迦南的侍卫就是个死脑筋，说既然殿下命令了呆在这儿，那就不能走，横竖得呆到岑迦南回来再说。
　　“不是殿下您命令我呆在这儿么？”
　　岑迦南下颌微紧，没再言语。
　　谈宝璐低头瞥向岑迦南的手。
　　岑迦南右手手掌上缠着一块白色的绷带。
　　他还是受伤了，但手掌上的伤再严重也只是皮肉伤，过几日便可养好，再也不会影响到他拉弓射箭。这说明事情正不断地朝着好的那一面发展。
　　岑迦南似是察觉了她试探的目色，开口道：“小伤，无碍。”
　　“哦。”谈宝璐正要扭开头，突然听到岑迦南问她：“你大哥现在在大禹做事？”
　　“是。”谈宝璐点头答道：“家兄领命在大禹修建大禹岭道。”
　　那日她在岑迦南卧房听到几位官员谈论大禹岭道。前世她大哥被排挤，源头就是大禹岭道修建款项贪污一事，她想借机在岑迦南面前为大哥说些好话，为之后的大哥入狱谋求点回旋余地。
　　谈宝璐：“殿下，我大哥谈俞是个大好人，也是个大好官，他在大禹为官时廉政爱民，两袖清风，为了公事，好久都没回家，甚至到现在都没成亲。”
　　岑迦南默然听着，突然撩起单薄的眼皮，目光灼灼似刀尖地看了过来，问她：“今日你故意进本王马车，是否已提前知道大禹岭道徭役计划行刺本王之事？”
　　谈宝璐背后一凉，暗叫大事不好。
　　岑迦南此人未免太聪慧，一猜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她很快也冷静下来。她敢肯定，岑迦南现在就是在诈她。
　　岑迦南是绝对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她与这件事有关，她本就与这件事毫无牵连，她仅仅只是重生提前预知了未来。重生这个原因她当然不可能同岑迦南说，要想将这件事圆过去，还得另找借口。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绞了绞衣裙，佯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天真无邪的模样，柔声说：“小女一概不知。小女只是个弱女子，小女若是能知道，一定提前跑得远远的。”
　　她恰到好处地用袖口抹了两把眼睛，擦拭起压根不存在的被吓出来的眼泪，“殿下，今日的行刺好可怕！小女刚刚下车时瞧见车壁上有好大好大的几个箭窟窿！若不是殿下救了小女，小女，小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非常用力地表演，演得肩膀都在用力。
　　演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演得有点太过头了。
　　岑迦南也不傻，他还能被她这拙劣的小伎俩骗到？
　　谈宝璐说着说着，悄然没声了。
　　岑迦南默默听着，片刻后沉声开口道：“无需害怕。”
　　谈宝璐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岑迦南。
　　月色温凉如水，使岑迦南看起来都有几分温和，他棱角分明的面浸润在无声月光里，温声说道：“行刺一众徭役已认罪伏法，全部收监天牢，不日将按律法除以刑罚。所以无人会来纠缠伤害你。你无需害怕。像今日之事，再也不会发生。”
　　岑迦南说话声音很沉，令这一板一眼的解释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人。
　　谈宝璐本在骗人，现在骗到岑迦南了，却没有一丁点成就感。她从来不依靠别人，也从不奢望他人的关照，这么突然被岑迦南带来的暖意烫了一下，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头来，柔声说：“嗯，谢，谢殿下。”
　　她看向岑迦南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掌上的白色绷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两根白色布头垂在两端。
　　谈宝璐低声道：“殿下，让我帮您系绷带吧。”
　　岑迦南看着她，没说话，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谈宝璐便默默倾身过去，仔细捡起两端的白布。
　　系紧的时候，她的眼睛不得不去看岑迦南的手。
　　岑迦南的手掌好大，掌心厚实，她需要两只手一并用上，方能堪堪捧住他的一只。这么大的手，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掌控住好多东西。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手指，努力不让指腹像今早那样不小心碰触到他的皮肤。
　　绷带交叠，绕做圈，从中穿插过去，再在他的手背上收紧……
　　“至于你大哥，”她的头顶传来了岑迦南低沉的声音。
　　谈宝璐好奇地仰起头，岑迦南低头看她，离她离得好近，近到她几乎要撞上他的鼻尖，能看清他的眼睫，与他呼吸吐息相缠绕。
　　她连忙松开手，上身往后靠了靠。
　　岑迦南也收回了手，掌心搁在膝盖上，继续对她说：“当官是不是好官，不该是嘴上说是就是，你方才提到的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皆是空话套话。是不是好官，要看成果，看业绩。”
　　谈宝璐不禁反问：“难道殿下看人用人，就只看结果，不看心意么？”
　　“是。”岑迦南不容辩驳道，“品性清正廉洁之人，若行事不知变通，不知自保，亦会办出损人不利己之事，伤害百姓利益；即便怀以爱民之心，若在才学上资质平庸，缺乏智慧，所成之事初不见弊端，日后也必反噬，贻害万年。做人，可论心不论迹；但做官，只论迹。”
　　谈宝璐久久无言。看来岑迦南在当官做事的原则上，是个实干远远大于理想之人。若想从他这里为大哥求得一线生机，动之以情全然无用，只有以绝对的利益相交换，才可能打动得了他……
　　车身晃动，谈宝璐转头向窗外看去，不知岑迦南又要带她去哪里。不知不觉，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谈宝璐这才发现，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她回家的路。
　　马车缓缓驶入谈府门前的巷道里，门前有两名小丫鬟，一个在搭梯子，一个在点灯，两人正不停说着闲话，都没看见岑迦南的马车靠近。
　　“瞧见没，三姑娘今晚又没回来。”
　　“呵呵，这有什么稀奇的？上次皇上寿宴，她不就被送出去了么？我听说啊，她还不只被送给了一个人，送给好几个王爷呢。”
　　“真恶心，想到这种人我每天还要服侍，我就……呸！”
　　“一个官家小姐，做成了这个样子，真够丢人……”
　　这些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谈宝璐耳朵里。
　　对这样的风言风语，谈宝璐本是无所谓的。
　　她早就料到会有人在背后这么说。这些十来岁的小丫鬟不懂事，口里说的大多数话，都是跟着主子学的。她们现在说得多难听，他们的主子在背后骂得字眼只会更难听。
　　她始终觉得，嘴巴长在别人脸上，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她不往心里去，专注在自己身上，这些话就怎么也伤害不了她。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岑迦南也在这儿。
　　车厢逼仄，只有巴掌大的空间，就坐在她的身边，青色的衣摆叠着她的裙。她都能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岑迦南身上还有武功，只会听得更加清楚。
　　谈宝璐突然呼吸不上来。
　　岑迦南会怎么想她？
　　她似乎总是在岑迦南面前露出了自己不堪的那一面。他们第一次相见，她在为赫东延跳舞，第二次见面，她被送上了他的床。
　　那种被当成物件献给上位者的难堪感全回来了，岑迦南也是男人，他的想法会不会与这个小丫鬟口中的阿牛一样？
　　谈宝璐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用丝丝痛疼飞快打消脑海中这些消极的念头。
　　她反复告诫自己，她不是为了博得任何人欢心而重活这一次的。
　　谈宝璐将头往上翘了翘，坐直了身，脸上堆出最温婉得体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对岑迦南说：“武烈王殿下。”
　　岑迦南面色铁青的朝她看了过来。
　　谈宝璐说：“谢谢殿下今日送我回家，小女先……”
　　她的“告退”两个字还没说完，岑迦南竟快了她一步，径直撩帘下马车去。


第16章 
　　◎是本王考虑不周◎
　　谈府大堂里，几个女眷正哭做一团。
　　谈芙嘴上哭：“娘，今日真是要吓死女儿了，我一想到，差一点就要被……呜……娘，我太害怕了。”她扑进了二夫人怀里。
　　今日谈宝璐偷跑了，谈芙便主动代替谈宝璐面圣，结果赫东延只瞧了她一眼，就说此女模样寡淡，将她打发了出去，又问谈宝璐在哪儿。
　　她心里恨得想将谈宝璐撕了。怎么就不要她呢？她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她到底哪里比不上谈宝璐了？
　　谈芙哭哭啼啼不像样子，和她境遇相同的谈茉心里也有些膈应。她虽然志不在此，但谁不喜欢落选？谁喜欢被挑剩下？
　　谈茉没有像谈芙那样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反而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同谈芙跪在了一起，柔声劝慰道：“二妹妹别哭了，今日不是没出事么？二妹妹应该庆幸才对。”
　　谈魏便说：“你瞧瞧你大姐。”
　　二夫人凡事都向着自己的女儿，听闻今日自己的女儿差点被送给皇上了，气得火冒三丈，全然不顾什么姿态，抱着谈芙直冲谈魏发难：“老爷，你直接杀了我们母女俩！”
　　谈魏说：“你闹什么，至于么？！”
　　二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老爷子，做人要讲良心！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心偏成了这样？！”
　　谈魏气结：“我怎的就偏心了？”
　　“还说没有偏心？那个谈宝璐，都被你偏袒成这样了！上次出那么大的事，老爷你是一点都不罚，现在瞧瞧，今天她竟然人都不见了，推自己的亲妹妹替她去，差点坏了我芙儿的青白，我芙儿可是要嫁个好人家，要做官家大夫人的！”
　　谈魏被二夫人吵得头疼，揉捏着眉心说：“不是最后也没要她吗？”
　　谈魏说了一句实话，惹得谈芙哭得更伤心了。
　　“娘！呜呜呜……”谈芙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二夫人跪在地上发狠：“我不管，上次你不罚她也就算了，这次那丫头都算计到谈芙头上去了，你要是再轻饶，再偏袒，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谈魏说：“正过节，说什么死不死的？谈芙和谈宝璐，她们都是我女儿，在我这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唯一的区别是谈芙是你的孩子，谈宝璐是三房的孩子，怎么就谈宝璐该被送出去，谈芙就该当官家夫人了？
　　“之前我的确只培养了谈宝璐，那是因为她在歌舞上天分更高。说到底，两个都是我谈家的孩子，送出去都是为了我谈家争荣誉，怎么就变成是姐姐替妹妹了？”
　　“争荣誉？”二夫人哈哈大笑起来：“这种话你谈魏也说得出口？你这叫卖女儿！”
　　“你给我闭嘴！”
　　二夫人还要继续哭闹，这时前院突然有人进来，同谈魏耳语了几句。“什么？”谈魏惊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你是说武烈王殿下？那个武烈王殿下？”
　　“是……”小厮禀报道：“武烈王殿下他人现在已经到前厅了，还，还……”
　　“还什么还？！”谈魏急得踹了一脚说话直喘大粗气的小厮。
　　那小厮终于将话说顺了，“还带着三姑娘。”
　　谈魏闻言，又激动又害怕，忙不迭地迎了出来，一路连跑带走，急得脚后跟直踢屁股。以他那官阶，他就是想同岑迦南说上几句话，机会都不多，更不用说让岑迦南亲自登门。
　　今日谈宝璐同岑迦南马车相撞又遇见刺客一事已传回了谈府，谈魏以为谈宝璐未归是在配合调查，待审问完自然就回来了，没曾想，现在人回是回了，却是被岑迦南亲自送回来的。
　　大夫人也出面作陪，二夫人倒是没能去前厅，谈茉和谈芙本也不该露面，但两人悄悄也跟着过去，躲在串珠屏风后面看偷偷看。
　　正堂大厅内，岑迦南已坐在了主位上，几名带刀禁卫军分列两侧，目不斜视，威风凛凛。
　　岑迦南穿着一身银丝暗纹圆领青衣常服，头顶金镶玉虎爪金冠，一手撑于桌侧，白皙修长的指尖轻点额角，另一手随意地垂在椅背上，数节拍般地轻轻叩打，一股肃杀的寒气萦绕在那凌冽的眉宇之间，神情冷淡如冰山霜雪。
　　谈魏一进屋就慌忙叩拜，“武烈王殿下……”
　　岑迦南凌厉的眉锋扬了扬，温声道：“谈大人请起。”
　　谈魏起身又恭恭敬敬地给岑迦南奉上了香茗，道：“怠慢了殿下，备了一点龙井茶，请殿下用茶。”
　　岑迦南随意地接了茶盏，没碰，径直搁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他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轻叩了一拍，徐徐开口道：“本王今日来，是因本王的车马撞到了谈姑娘的车马。”
　　谈魏忙战战兢兢地俯了俯身，抹着额角的冷汗道：“小女顽劣，小女顽劣！无心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海涵。”
　　谈宝璐在一旁立着，还没想明白岑迦南到底在来做什么。
　　谈魏朝她横了一眼，她便连忙也俯身低头。
　　岑迦南抬了抬手，让谈魏不必再说，继续道：“谈姑娘同本王道歉时，正巧逢上本王遇刺。本王为了保证谈姑娘的安全，便将谈姑娘留在了马车上。今日一下午，本王都在天牢审问行刺刺客，一时难以脱身，故而耽误了谈姑娘归家的时辰。”
　　几句话说完，岑迦南没理会谈魏下巴快要掉在地上的反应，拾起茶盏，揭盖徐徐吹开面上浮着的一圈茶叶。
　　谈魏摸着自己张到发酸的下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泪都快掉了下来。岑迦南是什么人，以行事手段之阴毒狠辣闻名朝野。听说今日抓来的那几名刺客，刑部的人怎么打都撬不开嘴，岑迦南一露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人治得服服帖帖。
　　这么个人，就算是同他说点客气话、场面话，也不至于说自己今日办公，耽误了他女儿回家！
　　岑迦南越他捧得越高，谈魏越胆战心惊，不知岑迦南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他干巴巴道：“武烈王殿下真的是说笑了啊……说笑了。小女今日能安全归家，全仰赖殿下的照拂！今日刺客一网打尽，也却是因殿下英明无双……”
　　岑迦南徐徐开口：“本王今日来，其实还要说明另一桩事。”
　　“殿，殿下请讲。”谈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岑迦南道：“前段日子圣上寿宴，本王一名下属听令有误，错将谈姑娘送至了本王府上。本王以为此事事小，便将谈姑娘送回府，就此不提。没曾想，如今世道对女子言行尤为严苛刻薄，使谈姑娘遭受了不少风言风语。本王身为男子，不知女子所处境地感受，此事确是本王考虑不周。”
　　“不不不……”谈魏从没见过这种情况，结结巴巴地说：“殿下日理万机，还注意这些小事，实在是，实在是……”
　　岑迦南搁下茶盏，道：“既然如今话都说开了，是黑是白，就此分明，还希望日后不要再有任何故意中伤谈姑娘名誉的话传出来。本王平生最不喜，信口雌黄，颠倒是非。”
　　谈魏慌忙行礼：“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躲在帘后的谈芙和谈茉偷听到这里，心中都是酸溜溜的。
　　岑迦南这么大的个官，为芝麻大点的小事特意上门来说，还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去，还说是自己误了谈宝璐回家的时辰，简直把谈宝璐护得没边了。
　　谈芙小声道：“嘁，我看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真没什么，武烈王殿下会特意跑一趟？”
　　谈茉心里比谈芙恨得很狠，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柔声道：“二妹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说，也叫你手下的人将嘴巴闭紧一些。我们这个三妹妹可真人不能貌相，为了这点事，都在殿下面前哭诉，怕以后再怎么得罪了她，更要害了我们。”
　　谈芙一听，瞬地瞪大了眼睛，“啊！原来如此啊！原来是她在武烈王面前摆弄是非。”
　　谈茉幽幽道：“是呀，二妹心里明白就好。”
　　谈芙又恼火地跺了跺脚，然后亲昵地挽上谈茉的手臂，说：“还是大姐好，多亏你提醒，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我们姐妹俩要互相照顾……”
　　岑迦南说这番话时，谈宝璐一直垂着头。
　　这些话岑迦南明面上是对谈魏说的，但他始终朝向着她站立的方向，于是话里的每个字好像都是在亲口对着她说。
　　他在马车上果然听见了那些难听的话。他特意下马，不只是亲自送她回家，还是为了亲自为她洗刷干净那些不好的名声。
　　谈宝璐手指蜷缩，指尖扣挠着掌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是家里的大姐姐，母亲和弟弟妹妹全都仰仗她，所以遇到任何事，她都习惯自己扛着，不怕挨骂，不怕挨打，突然有人好心出面为她挡着了，她反而哪儿里都不适应。
　　就好像在下雨天里淋惯了雨，突然有人给她递来了把伞，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快将那伞打开，而是想笨拙地将伞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来啦！


第17章 
　　◎斯人身上有祥云……◎
　　岑迦南已站起身，身后的禁卫军全都齐刷刷地动身，“谈大人，今日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谈魏擦着汗，送岑迦南出去，“殿下请，殿下小心脚下，殿下这儿有坎子……”一直卑躬屈膝地将岑迦南送出了院子，“殿下慢走……”
　　送走岑迦南后，谈魏甩干一脑门的汗，回到府里发难道：“将今日在武烈王殿下面前碎嘴碎舌的人给我找出来，一定要责罚！”
　　那两个说闲话的小丫鬟都是二夫人屋里的人，哭得不像样子。二夫人这次在谈魏面前地位摇摇欲坠，是如何都护不住，只能让她们去领了罚。
　　谈宝璐跟谈魏请安后打算回自己院里，“诶，宝璐。”谈魏却将她叫住。
　　谈宝璐：“父亲。”
　　谈魏语重心长地说：“你同父亲说实话，你跟武烈王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他可是愿意收你？”
　　谈宝璐如实回答道：“一切正如武烈王殿下所说，女儿同他两次相间，均是阴差阳错的误会。武烈王殿下并没有收小女做妾室的意思。”
　　“啊……”谈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岑迦南此人虽然十分危险，但他毕竟是除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若他女儿真能攀上岑迦南，对他的官路也能有几分帮助。
　　但他很快又松了口气，在官场上站队，还是站在天生龙子的帝王这边更为稳妥，与岑迦南这种人走得太近，是与虎谋皮。
　　谈魏拍了拍谈宝璐的肩膀，说：“既然没有什么关系，日后还是离他远一些为好。你要记得你的使命，父亲培养你，是要让你进宫的。”
　　进宫……上一世毒.药穿肠的苦楚无比清晰地在她身上重现，谈宝璐下意识攥紧了掌心，佯装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
　　“对了。”谈魏难得冲她微笑了一下，“你母亲近来身体如何？”
　　她母亲？谈宝璐惊讶地抬起头。
　　“母亲她最近换了几种药材，花费也更高了。我听说大都有一位叫万事通的大夫，医术十分高明，如若找到了他为母亲治病，说不定母亲的身体就能康复了。女儿最近一直在请人帮忙找他，但如何也找不到，如果父亲……”
　　谈魏昂头捏了捏后颈，敷衍道：“大都哪儿有这名大夫？还医术高明，那我怎么没听说过？”
　　谈宝璐瞬间噤声。
　　谈魏继续说：“你母亲的病症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多半是没救。”
　　“不是的！”谈宝璐反驳道：“有救，这么多年没有好，是因为根本没有救！”她眼底涌出泪花，“没有买最好的药，没有请最好的医生……”
　　谈魏已经不想同谈宝璐继续说这件事了，他有转身走的意思，“天色不早了，回屋睡吧。”
　　看着谈魏决绝的神情，谈宝璐蓦地清醒过来。
　　多少年了，谈魏没问过她母亲一句，没踏进过母亲的房门一步，今晚他突然假惺惺地关心起了他们母女，是真的因为良心发现？不，并不是。他只是觉得她这个女儿利用价值更大了，他从视她为一把工具，变成视她为一把趁手的工具。
　　人就是不会变的，上一世怎么样，这一世还会怎么样，她就不该对谈魏冒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谈宝璐低下头，掩藏起自己冷漠的目光：“嗯，女儿退下了。”
　　*
　　不过一夜之间，天气大变。昨日还艳阳高照，阳光明媚，今早门前的大铜水缸上，就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谈宝璐用铁钳往煤炉里加了些炭火，让屋里烧得暖洋洋的。
　　一切如她所预料，那场倒春寒果然来了。
　　光阴如迢迢流水，始终朝同一个方向奔流而去，而她所能改变的，只是微小的一点。她也只想要改变这一点点，让自己和自己爱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房间里，辛夫人卧床养病，谈妮和谈杰像小奶狗一样趴在她脚边玩，画面其乐融融。
　　辛夫人刚服下药，却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咳……”
　　谈宝璐说：“我再给娘换几种药材。”
　　在找到万事通之前，她只能花钱买名贵的补药，至少将母亲身体底子给养好。
　　辛夫人拉住谈宝璐的手，说：“别花这冤枉钱了，娘不碍事。”
　　谈宝璐拼命地摇着头。
　　距离娘发病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而上一世救活惠妃的万事通依然不见行踪……难道，这一世也必须通过徐玉才能找到那个人吗？
　　辛夫人说：“好了好了，别担心娘亲了，你先跟娘亲说说，你手里的这块帕子，是怎么回事？”
　　那块帕子上是侯爵官袍上才有祥云纹。
　　岑迦南撕给她的半截布料，边缘虽然破损不堪，但正中的一朵祥云纹还完好无损。她便用剪刀将这朵祥云裁了下来，再将方帕蒙在祥云上，这样一缝，就做成一块完整的手帕。
　　“我……”谈宝璐莫名有些心虚，讷讷道：“没什么啊？就一块手帕而已。”
　　辛夫人笑了起来，打趣道：“这朵云一看就是从别的布料上裁下来的，是谁衣服上的？”
　　谈宝璐挠了挠头，说：“就是捡来的一块碎布，我瞧着料子很好，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辛夫人说：“真不是情郎的？”
　　谈宝璐哭笑不得：“娘，您又说什么呢？”她倚到辛夫人身侧，撒起娇来，“我才不要什么情郎，我也不要出嫁，我就要陪着娘，赖着娘，怎么也不走。”
　　辛夫人笑了起来，眼底含泪。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多半是熬不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了。辛夫人怜惜地摸了摸谈宝璐的脸颊，说：“又瞎说什么，我的宝儿这一生一定能嫁给与自己真心相爱的人。”
　　真心相爱的人？
　　谈宝璐闭了闭眼睛。
　　爱到底是什么呢？
　　赫东延说她爱那么多女人，然后把那些女人全部活活弄死。谈魏说爱她母亲，然后在她母亲生病的时候遗弃在后院里，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这就是爱么？
　　那她宁愿不要。
　　但是，她也想起了那个身上有祥云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周妈爽快的声音：“夫人、三姑娘！”
　　“是周妈，周妈回了！”谈宝璐忙拉开门栓，开门迎接，“怎么不在家里再多呆几日？这天多冷啊！快进来暖暖身子。”
　　“呆不得，呆不得！”周妈对着手掌哈气，搓了搓快冻僵了的手，“这天一冷，我更放心不下。又怕几个小的生病，又怕夫人骨头痛。夫人的身子还好么？”
　　“咳咳……”病床上又传来两声低咳，辛夫人笑着说：“我没事。”
　　周妈将家里带来了一大只竹篓筐，搬了进来，说：“三姑娘，真托你的福！”
　　谈宝璐笑着问：“我的什么福了？”
　　周妈道：“多亏了前几日三姑娘提醒，我这趟一回去，就将地里的水道给通了一遍，又重新修了拱棚！”
　　谈宝璐眼睛一亮，“是么！”
　　周妈道：“起初，我隔壁那家的见我忙，还笑话我，说我是没事找事，结果他们自己看着看着也闲不住了，跟着一起搭棚子！这次倒春寒，听说邻村的苗都冻着了，就我们村的苗，一点都没伤！”
　　谈宝璐也喜出望外，说：“那太好了！”
　　“嘎嘎，嘎嘎！”从周娘家带来的竹篓筐里，突然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谈妮和谈杰闻声忙凑了过去，好奇地问：“周妈，竹篓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周妈笑着说：“你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谈妮和谈杰互相搭了把手，齐心协力地揭开竹篓盖子。
　　“嘎嘎，嘎嘎！”
　　竹篓子里装着两只黄澄澄、毛茸茸的小鸭子。
　　“鸭子，是小鸭子！”谈妮激动到又是尖叫，又是跺脚。
　　周妈抓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出来，谈妮连忙张开手掌。周妈将小鸭子放在谈妮的手掌上，小鸭子个头跟谈妮的掌心差不多大，鲜红的鸭蹼踩来踩去，在她的手掌上嘎嘎直叫。
　　“太可爱了！”谈妮欣喜道。
　　周妈说：“三姑娘让我回去这一趟，简直是救了我全家的命，三姑娘待我好，我真想报答三姑娘。但我家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刚好家里的鸭子刚生了一窝小鸭子，小鸭子养大了，又能吃，又能下鸭蛋。”
　　谈妮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央求道：“姐姐，我们能不吃它么？它这么可爱……”
　　谈宝璐也走了过来，同谈妮和谈杰一起看小鸭子，“你想养着它？”
　　谈妮用力的点了点头：“嗯！”
　　谈宝璐不假思索道：“行，那就养着吧。不过姐姐丑话说在前头，自己的小鸭子自己养，你们要按时给它喂吃的，给它洗澡……”
　　“好好好！”谈妮和谈杰兴奋得脸颊通红，“我一定会照顾好它们的！”
　　谈宝璐也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说：“好啦，玩儿去吧。”
　　谈妮和谈杰兴冲冲地抱着小鸭子奔池塘去了。
　　这时前院有人过来通报，说：“三姑娘，大少爷回来了！”
　　谈宝璐眼睛一亮，立刻朝外奔了出去，“我哥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的灌溉！顿顿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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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求助◎
　　谈宝璐匆匆跑往前院，大院子里一阵热闹，时不时传来少女的笑声。谈魏、大夫人、二夫人均在凉亭里。谈芙和谈茉正围着谈俞挑拣他从大禹带回来的礼物。
　　谈芙在谈俞带来的包袱里挑挑拣拣，“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谈俞笑着一样样告诉她：“你刚拿的是贺兰石，开凿山体时挖掘出来的，石质绵密，坚而不脆，天然呈紫色……你现在拿的是黑岩……”
　　“嘁，原来是块石头呀，那我不要了，我要这个！这个呢？我想要这个！”谈芙将拿出来的石头扔到一边，又去挑拣其他亮晶晶的好东西。
　　谈俞这个做大哥的，一向对几个妹妹好，谈芙这般他也不恼，反倒笑着从包袱里取出更多的新奇玩意儿，哄两个妹妹开心，“那你瞧瞧这个？”
　　“哇！这个好，是胭脂，还有水粉。”
　　谈俞这趟回来，谈魏和大夫人也很高兴。大夫人说：“俞儿，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趁这机会一定要将婚事定下了。”
　　谈俞说：“娘，我一回来你就说这个！”
　　“我是你娘，我不提这，谁跟你提？”
　　谈宝璐来到院前，脚步一顿，突然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到谈俞，是谈俞被贬琼州与她辞行。那时她被困于宫中，与亲人相见都难于上青天。谈俞官阶不高，是托了人又托人，方才见了她这一面。他给她送来一些宫外才有的零嘴糕点，关照道：“宝璐，大哥要走了，日后你一个人在宫中，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当时心中纵然有万分不舍，但毕竟不曾想过这便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那些小零嘴她每日吃上一些，也不知道要省着，等到从琼州来的奔丧书信落到她手中时，零嘴就只剩下一小盒龙须酥。
　　她一边看大哥的讣告，一边将龙须酥含在嘴里。龙须酥里的麦芽糖再甜，也冲不淡她的懊恼和苦涩。
　　琼州山高路远，谈俞一路身感风寒，不治而亡，年终不过二十岁。
　　远远望着眼前的大哥，谈宝璐发现如今活生生着的谈俞的样子，已经与她记忆里相去甚远。
　　在她的记忆里，谈俞总是当年背着她上山抓蝈蝈的清瘦少年模样。实际上如今的谈俞已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身量更高大，皮肤也晒得更为黝黑了，笑声爽朗洪亮。
　　正对礼物挑三拣四的谈芙突然看见她，脸顿时垮了下来，尖声尖气道：“诶呀，真扫兴！她怎么也来了。我看她来就是眼巴巴想要礼物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谈俞闻声黑下脸，斥责了谈芙一声，说：“你说的是什么话？都是自家兄妹。”
　　谈芙被骂后撇了撇嘴，将挑拣好的发簪全拿走，一支都不给谈宝璐留。
　　谈俞见谈宝璐还不过来，便冲谈宝璐招了招手，大笑着说：“三妹，过来！”
　　兄长的这一声呼唤，谈宝璐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她跳至谈俞面前的模样，终于有了些小女儿的娇俏，脆生生地喊道：“大哥。”
　　谈俞一抬手就将她前额的碎发弄乱了，“几年未见，三妹长这么大了呀！大哥给你买了些东西。”
　　谈宝璐被牵到了桌前，她眨了眨眼睛，欣喜道：“我也有吗？”
　　谈俞食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说：“你是我妹子，你当然有。”
　　谈俞竟给三房的三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送给她的是一串紫色珠子串做的手链，每一粒珠子都打磨得圆润通透，对着光看，甚至能看见珠子里的波浪形的纹理。
　　谈妮和谈杰的年龄毕竟太小，谈俞离家时他们才刚出生，连面都没见过，但谈俞还是给他俩备了礼物，他给谈妮的是一对陶瓷娃娃，送给谈杰的是两册书，一套文房四宝。
　　谈宝璐感激地接了过来，说：“他们在池塘边看小鸭子，我待会儿带他们过来。”
　　“好，我也想瞧瞧他们，都不知道长多高了。”
　　谈宝璐抱着好些礼物，又忍不住抿唇笑。
　　谈芙见谈俞虽然给谈宝璐了礼物，但只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并没有她的贵重，她便放下心来，继续和谈茉叽叽喳喳地说话，回屋里穿戴起来。谈魏、大夫人和二夫人同谈俞说了些话，也各自回房了。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谈宝璐和谈俞两个人。
　　谈宝璐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串手链，只有谈宝璐知道谈俞挑这些东西有多用心，虽不多贵重，但每一颗都是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
　　谈俞说：“来，三妹，我给你把手链戴上。”
　　“嗯。”谈宝璐伸出手，手链挂上去后不大不小刚刚好，浓艳的紫色，更呈得她手腕白如凝雪。
　　见谈宝璐脸颊上的软肉没了，鼻挺唇红，身形窈窕纤细，是大姑娘的模样，不由感慨：“三妹是真的长大了，可有少年郎来家里提亲。”
　　谈宝璐噗嗤一声也跟着笑了出来，说：“大哥，你就别打趣我啦。大夫人催你成亲，你糊弄过去了，便来催我！”
　　谈俞又一阵大笑。
　　谈宝璐心中时时惦记着谈俞的公事，将话头转了过去，旁敲侧击地问：“大哥这次回来，是休假还是办公？”
　　谈俞脸色也变得阴沉了些，道：“是回来办公。”
　　“大哥不是在负责大禹岭道修建一事么？为何突然由将大哥掉回大都？”谈宝璐继续问。
　　谈俞面露苦色。如今朝中情况错综复杂，大禹岭道数千两白银不翼而飞，如今朝廷开始着手彻查，此事牵连的官员众多，而他官阶低微，朝中又无可仰仗的势力，从现在的情形看，多半那些人是要将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但这些话他都不打算同谈宝璐说，他还是更希望妹妹能快快活活的。
　　谈俞又大笑了一声，说：“上头来的命令，怎敢不从啊？”
　　谈宝璐见谈俞的反应，心中更有把握。
　　她虽未曾涉足官场，但她活过两次，已经提前知道了这场斗争的结局。从答案逆推经过，要比从线索推测结果容易得多。
　　大禹岭道一案当时涉及官员人数达数百人之多，而背后真正操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是赫东延。
　　赫东延一面依赖岑迦南帮他做事，一面又忌惮岑迦南的势力过于强大，所以一直想尽快建立起自己的派系。他借大禹岭道一事，避开岑迦南的眼线大肆搜刮钱财，若没有赫东延在背后为这些官员撑腰，这些官吏也不敢胃口大到这般地步。
　　她虽知道结果，但还需要拿出足够扎实的证据支撑这个结果，不然岑迦南是不可能信她。她略一思索，她只能从谈俞这里入手。
　　“大哥，”谈宝璐主动说：“反正我近来闲来无事，在家呆着闷得发慌，要不，我给大哥当书童，给大哥整理整理书信公文吧。”
　　“三妹的确写了一手好字。”谈俞若有所思道。
　　他近来也被朝中政事闹得焦头烂额，身边跟着的小厮又到底学识差了一点，帮不了他多少。如果谈宝璐帮他，的确能轻松不少。但谈宝璐毕竟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让她做这些事，又怎么像话？
　　谈宝璐见谈俞没有一口拒绝，立刻继续求道：“大哥，你就让我来吧！我一定会做好的。”
　　谈俞从来都不会拒绝谈宝璐什么，谈宝璐这么一求他，他摇了摇头，跟着笑了两声，说：“好，那就谢谢三妹辛苦了。”
　　“嗯！”谈宝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在阳光下爽朗大笑的谈俞，在心中说：哥，我一定会救你的。
　　之后几日，谈宝璐一心扑在了谈俞带回来的公文上。她借着帮大哥整理书信的由头，悄悄从书信中收集各类证据。她将所有能作证款项去向的文字全都誊抄下来，并做出了标记，还拟出了一份具体名册。
　　大禹岭道从先帝在世时就开凿，如今已有数年，其中的公文浩如烟海，谈宝璐不眠不休地读、抄，也深觉时间远远不够用，直到手腕酸痛难耐也不肯停歇。
　　因为她知道，她不只是在抄公文，她在救她大哥的命。
　　这日夜里，谈宝璐又抄了到了半宿，在烛灯下沉沉睡去，忽地一声异响将她惊醒。她醒来时心跳如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不安笼罩住了她。
　　她下意识起身要推门出去，却惊醒了正在睡觉的谈妮。谈妮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她，“姐姐，怎么了？”
　　谈宝璐压抑住内心深处的恐慌，为谈妮掖好被角，道：“没什么事，快睡吧。”
　　谈宝璐披上风衣，快步出向前院。
　　一进前院，便听见一阵兵刃之声，一名御林军手持文牒，宣读道：“奉手上手谕，兹有罪员谈俞，借职务之便贪污大禹岭道修葺款项七千两黄金，枉顾大晋律法，滥权渎职，特将其捉拿归案，以平众怒，以定民心！”
　　谈俞被押在地上，双手双脚已戴上了枷锁。他伸直了脖颈，两眼血红，“我若贪了一文钱，就让我天打雷劈！”
　　那名御林军冲谈俞拱了拱手，道：“谈俞，我对你并无任何私人恩怨，今日只是奉命行事，你也是官场中人，怎会不动？带下去。”
　　“我儿，我儿呀！”这时大夫人也衣衫不整地哭着跑了出来，抱着谈俞大喊道：“你们为什么抓我儿子！”
　　谈芙和谈茉也被吵醒，害怕极了，抱在一起只敢远远看着，“大哥怎么了？大哥被抓走，我们会不会受到牵连啊！”
　　谈魏也垂泪，说：“都进屋里去！都给我进屋里去！”
　　谈俞被抓走后，大夫人捶打着谈魏的胸口，大发脾气：“你为什么不救你儿子？”
　　“救救救！”谈魏抓着大夫人的手，狠狠往地上一推，道：“他狗胆包天，动用了公款，我能怎么救？你让我怎么救！你先拜佛求我们全家脑袋不掉吧！”
　　大厅内哭闹声一时不绝于耳，从谈魏断断续续的话语里，谈宝璐听到这次调谈俞回大都，就是为了抓捕他。
　　关于谈俞的调查已在私下进行一段时日了，谈魏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了，能求的人都求了，但这一案背后不知究竟是何势力，以谈魏的能力完全撼动不了，如今谈俞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贬琼州。
　　琼州……
　　谈宝璐大脑嗡嗡作响，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大哥出事，大哥决不能贬去琼州。
　　她几乎是跑着回房，从竹筒里抱出那卷她辛苦整理出来的文书，然后坐上马车向那个人的府邸跑去。
　　春夜里的风冰冷刺骨，划破了谈宝璐单薄的披风。武烈王王府门前树梢上挂着灯火，好似一道银河落入九天。那扇紧闭的大门后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谈宝璐抱紧了怀中的文书，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时踟蹰了。
　　想见岑迦南的人得有多少？他们那些人中，一定有比她更有才学、更有理由、更要紧的人。可岑迦南就真的每一个见么？
　　她有一种怨恨，怨恨自己此刻的渺小无能。弱小的时候，她只能做的只是想办法拼命躲开赫东延的纠缠，却不能一刀杀了赫东延。
　　她能以什么身份求助于岑迦南？男人和女人，似乎只有那件事能让他们的产生真正的联系。
　　她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知不觉，她已在府邸前停留了太久。
　　“谈三姑娘？”当日那名帮她修过马车的侍卫认出了她，主动过来问道：“谈三姑娘可是有事？”
　　谈宝璐重重点了点头，“我，我想见你们殿下。”
　　那日岑迦南特地亲自吩咐他为这位姑娘修车，那侍卫怕二人关系匪浅，便对谈宝璐十分恭敬，说：“谈三姑娘，今日不巧，武烈王殿下正在面见重臣，还请回吧。”
　　谈宝璐闻言有一瞬间几乎要被压垮了，但她告诉自己，决不能退，她往后退一步，谈俞就完了。
　　她压抑着颤抖的肩，又哀求了一次，“可否麻烦官爷通报一声？我有关于大禹岭道一案的要事相告……”
　　“谈姑娘，这真的不行。”那侍卫说：“你今日是为了你哥哥一事来的吧？你知道武烈王殿下现在正在做什么吗？他现在面会的全是从二品以上的官员，就是在议谈俞的案子。你又是谈俞他妹妹，你在这儿……你在这儿更不合适啊！”
　　谈宝璐直了直背，说：“那我，我在这里等一等可以吗？”不让她进去没关系，她可以等，她可以等到天光大亮，她可以一直等到岑迦南出来。
　　“谈姑娘，这里毕竟是武烈王王府，你站在这里等着，真不像样子。每日想来见殿下的人很多，从平民百姓到小官小吏，若都让他们在这儿等着，那王府前面还像样子么？谈姑娘，您是个明事理的人，就快回去吧。”
　　王府前面的路不让等，王府外的小巷总能落落脚吧。谈宝璐便将马车移到墙角，坐在马车里生等着。
　　马车里比不得室内，一没炭火，二没手炉，冷飕飕的风直往车厢里灌，不多会儿谈宝璐便手脚发凉。
　　她冷得受不了，就搓搓手，跺跺脚，紧紧将怀中的手札抱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久到谈宝璐双手双脚已经感觉不到知觉，眼前时不时发出一片暗红，武烈王王府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乌泱泱一群人走了出来，互相拱手行礼道别，还有的继续交谈。
　　果然如同那名侍卫所说，岑迦南正在面会重臣，这出来的是几位全都官阶不低，最次一等的，也是从二品。岑迦南将朝中势力把控得死死的，此言非虚。
　　谈宝璐连忙下了马车，她一下车就一个踉跄，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到好像截断了一样。
　　她扶着膝盖，定了定神，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群人。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岑迦南出不来，趁现在门大开，人多，她就算闯也要闯进去。
　　“武烈王殿下。”
　　“武烈王殿下……”
　　几声敬畏的恭迎声后，岑迦南同徐玉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岑迦南双手相背，立于夜色之中，头顶金色发冠，一身浓艳紫色官袍，那化不开的紫在黑夜中看起来像泼出的浓墨。他神色淡漠疏离，自如且高高在上地受下众臣的行礼，然后面无表情地侧耳听着徐玉说话。
　　谈宝璐一瞬不瞬地望向岑迦南，她顾不得这些人都在，隔着人群低低唤了一声：“武烈王殿下……”
　　人头攒动，在场的人太多了，岑迦南注意不到站在角落里矮小的她。
　　“武烈王殿下！”岑迦南还在听徐玉说话。
　　谈宝璐一时心急，脱口而出，“岑迦南……”
　　说话声瞬地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岑迦南也闻声回头，那抹冰凉的目色落在她身上，明显眸色一变。
　　谈宝璐不知道岑迦南是在以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她什么都顾不上，向站在台阶之上的岑迦南伸出手，只想抓住他垂落在地上的一抹衣角。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上之前，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她头重脚轻地重重栽了下去。
　　“这，这……”
　　“这是刺客吗？”
　　“来人，抓刺客！”
　　还不及在场人反应过来，岑迦南却已将那女子打横抱了起来，飞快转身入内。
　　“大家先回去吧。”徐玉笑着打发走各位还震惊在原地的官员。
　　“啊！是是是……”
　　“告辞了！”
　　“再回！”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各自上了马车。
　　徐玉送走几位大臣后，问门前的侍卫：“今日是谁值守？”
　　那侍卫主动领罚，道：“今日是属下轮值。属下见殿下正在大厅设宴宾客，恐一女子入内引起事端，便，便没让她入内。”
　　徐玉淡声说：“不知者无罪，今日不罚你，你且将令传下去，日后只要是谈姑娘来找殿下，就带她去见殿下。别说殿下现在在会面众臣了，就算殿下这会儿正在面圣，也带她进去。”
　　侍卫大吃一惊，慌忙拱手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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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小太阳vs摘不下的高岭之花】
　　【破镜重圆+双向暗恋】
　　宁窈为官五载，同裴嘉谊斗了五载，
　　结果一朝失势，铃铛入狱。
　　而那个裴嘉谊却端坐太师椅，一路扶摇直上。
　　前任相见不可怕，
　　谁混得落魄谁尴尬，
　　宁窈一怒之下，给裴嘉谊写了无数同人文，
　　配对从皇帝到将军，本本大卖。
　　某日，
　　宁窈收到了自己最忠实读者的来信：“想看裴太师和前探花郎的同人文，大大能安排吗？”
　　宁·前探花郎·窈：“？”
　　*
　　小剧场：
　　宁·已掉马甲·窈：裴太师，用你的名字写了几个话本，你不介意吧？
　　裴嘉谊：不介意，但还请夫人按话本演一次。
　　宁窈：……


第19章 
　　◎引他◎
　　谈宝璐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梦境中的场景都是一块块独立的碎片, 上一刻她好像趴在谈俞的后背上，有说有笑地行走于山间小径, 手中抓着一只用竹藤编就的蝈蝈。而下一刻，她就亲眼看见谈俞消瘦的身体被一张竹编卷席裹着，草草扔进一架颠簸的牛板车上。原来人死后身体真的会缩水，七尺高的大汉，也就变成了小小一团。
　　“哥哥。”谈宝璐在梦中喊道，身体往下一沉，陡然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眼前是床柱精细的蟒状雕纹。
　　她一时口干舌燥，大脑一片泥沼。
　　即便在这种时候, 这种状态下，她最先想到的，还是方才抱在怀中的证据。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 手指却扑了个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手札……
　　她慌乱地要起身，一侧头, 才发觉一旁书桌前坐着一人, 那人就在翻着她的手札。
　　岑迦南的剪影投在了窗纸上, 侧脸清晰流畅。他穿着一身浓艳的紫色官袍，头顶金色发冠，慵懒地倚着椅背。桌上一顶琉璃烛台灯火如豆，随风跳落至岑迦南的眉心, 好似一粒鲜红的朱砂痣, 使得那只紫色异瞳昳丽邪肆。
　　他徐徐翻过一页, 撩起眼皮睨她, 淡声道：“醒了？”
　　“嗯……”谈宝璐张嘴回应,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费力地坐了起来，四下一看，她的衣服竟然都被换过了，只剩下一身雪白的干净里衣。她忍着羞意，收拢领口，低声道：“谢武烈王殿下让我进来。”
　　“嗯。”岑迦南垂着眼皮，饶有兴趣地说：“这时候又会叫人了。”
　　岑迦南是在说方才她直呼其名的事。她那节骨眼上实在是太心急，生怕岑迦南看不见她，转身进去。
　　谈宝璐脸皮蓦地一涨。
　　“为你哥哥来的？”岑迦南又翻过一页书，页面相摩，发出一阵扑簌簌的摩擦声。
　　“是。”谈宝璐闻言立刻打起精神，道：“大禹岭道修建的这笔款项绝不是我哥哥挪用私占。这几天我整理了他这五年来与各地官员的通讯，还有经他手的各类公文。这笔钱最后全部进入了赫……我是说，圣上的钱库。武烈王殿下若是不信，一查便可知？”
　　岑迦南眼里没有了戏谑的笑意，他冷冷地扫了过来，说：“你的意思是，让本王根据几封不知来历，不知真假的书信，就去搜查当今圣上的钱库？”
　　谈宝璐一心想为大哥求情，她抓紧了被褥，喃喃道：“真的不是我大哥，真的……而且圣上对殿下早就有异心……”
　　岑迦南打断了她：“谈宝璐。”
　　谈宝璐抿了抿嘴唇。
　　她听见岑迦南问她：“你是不是真觉得，本王是个好人？”
　　谈宝璐一怔。
　　岑迦南继续说：“你今日同本王说的话，已经够你谈家掉十次脑袋。”
　　谈宝璐蓦地噤声。
　　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出言问询，“殿下，我要如何做，殿下才肯出手相助呢？只要殿下肯说几句话，就能救我哥出来了吧？我哥，我哥真的不能被贬琼州……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
　　岑迦南听着谈宝璐低泣似的声音，心中亦是一阵又一阵的烦闷，他干脆合上了书，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大哥做的，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本王现在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此事必须尽快结案，你大哥在朝中没有党羽支持，没有任何根基，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你听明白了吗？”
　　说完岑迦南默了半晌，却没有听闻到帷帐后的声音。
　　“身子好些了么？好些了就送你回去。”岑迦南眉宇紧锁。
　　“殿下，我现在还动不了，”帷帐后传来谈宝璐的声音。她平日说话声音温柔似水，此时听起来，又比温柔里多了几分娇俏，“书册上有几页字，不仅能洗刷我大哥的冤屈，还可以证明大禹岭道与大禹一带起义军有关。”
　　岑迦南皱了皱眉，他的确在彻查大禹一带起义军一事，也正是因为起义军的出现，使得谈俞被推了出来成为众矢之的。
　　但谈宝璐的这份手册他已从头至尾翻阅过，中间绝无起义军有关的信息。
　　而且他觉得谈宝璐今晚言语，语气里好似藏了细软的钩子。
　　“就让我指给殿下看吧。”谈宝璐在帘后轻声说。
　　岑迦南神色变了变，凌然中有些许松动。他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内心深处他甚至清楚这种古怪预示着什么。但他还是走了过去，任由那荒芜的心野里生出了几丝卑劣和不耻。
　　他掀起垂下的纱布帷幔，握着手札刚伸进帷帐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抹细腻绵软，他不及分别出他摸到的是什么，紧接着一股馥郁的香气像柳条一样攀附了过来，缠着他，绞着他。
　　一根白皙细长的手指从他腰间的玉带上穿了过来，勾住了中心那枚红色玛瑙纽扣，冰凉坚硬的玉环被勾得撞在一起，如盛暑琉璃碗中落冰，叮当作响。
　　岑迦南的视线下移，一直挪到了那只正如水蛇般游走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指尖白如葱削，沿着他官袍上的莽纹向攀爬，最后淹没在布料交叠的缝隙之中。
　　突然之间，他干燥的下颌上留下了一抹温凉，岑迦南有些不敢相信地凝固在了原处。
　　当嘴唇碰上岑迦南干燥的下颌时，谈宝璐几乎要喘不过气。
　　岑迦南下颌那一处皮肤很凉，有着很浅的青色胡茬，嘴唇印上去的感觉有些陌生，让她牙齿几乎都要打起颤来。
　　她甚至不敢去看岑迦南此时脸上的表情。鄙夷？轻视？她摒除掉一切杂念，努力挪动着那根沉重的手指，直到搭在了岑迦南腰间玉佩纽扣的卡槽上。
　　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红，她不断告诉自己，绝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岑迦南面前哭。
　　她有一种痛苦后的大彻大悟的清醒。
　　就如同岑迦南所说，在朝野中没有家族的支持，没有后台靠山，那么就连活下去都万分艰难。
　　这一世她想报仇，就必须攀附上更强大的力量，即便这个代价是所谓的女子的贞洁，所谓的女子的自尊。
　　可是，她不会解男子的腰带。
　　她在岑迦南的腰间抖抖索索了半晌，消瘦的肩膀不断瑟缩着，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红。
　　岑迦南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用两指托着谈宝璐的下巴，让她将脸昂了起来，整张美艳动人的脸暴露在烛火里，“不是说，有一行字要指给本王看？”
　　“我我就在指给殿下看呀。”谈宝璐带笑着说。
　　岑迦南居高临下地问：“觉得这样本王就会帮你？”
　　“那殿下帮不帮我呢？”谈宝璐反问，继续用手指描着他小腹上的沟壑，眼底有红艳的水光闪过，波光粼粼。
　　她努力模仿着她以为的美艳花魁的模样，勾他，引他。如果不是肩膀瑟缩着在他的手掌心里，就像一片将落不落的叶片，他恐怕真要被她骗了过去。
　　岑迦南恢复了眼底的清明，灼热的手掌猛地钳住了她的掌心，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腰带上抽离。
　　谈宝璐惊慌地撇过眼，发现岑迦南看着她的眼神，始终清亮如明镜。原来，她连半点都没引诱到……谈宝璐难得鼓足的勇气消退，羞耻心变得异常清醒。她恨不得在岑迦南面前找个床缝就这么钻进去。
　　岑迦南已整好被她弄乱的腰带和衣摆，然后一一捋平了她弄皱了的，堆叠在床脚的雪白的裙摆。他拾起不知何时落在床上的那卷手札，说：“若想用这种手段，就真将心掐死了再来。”
　　谈宝璐听罢，肩膀瑟缩了一下。
　　岑迦南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也无需用这些手段。”
　　谈宝璐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岑迦南的侧脸。
　　岑迦南继续说：“你的这卷小手札，本王已经看过了。有的地方，有些意思。你大哥现在暂时关押在天牢中，若不想让他贬去琼州，就让想办法让你大哥主动开口。”
　　谈宝璐闻声坐直了身子，向岑迦南倾了过去，“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我大哥能开口，供出那些人的名字，他就不会被贬去琼州了吗？”
　　当谈宝璐又倚过来时，岑迦南喉结微动，蹙着眉往后让了让，方才深吸口气，说：“别以为有你想的这般简单。你大哥为人刚正正直。所谓刚过易折，要让他违背背心与本王这样的奸佞共舞，可是要费些功夫的。”
　　谈宝璐眼睛亮了起来，说：“我一定能说服我大哥。”
　　岑迦南摇摇头，嘴角似是朝上轻轻扬了扬。
　　谈宝璐跪坐起身，看着岑迦南，说：“殿下，你不是大佞臣。”
　　岑迦南定定地看向她。
　　谈宝璐言笑晏晏，尤为认真地说：“殿下，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以为你是个好人，我现在想说，我觉得殿下就是个好人，大好人。”
　　岑迦南的眼底暗了暗，那只紫色的眼睛变成了深暗的赤色。
　　紧接着谈宝璐眼前一暗，身子往后倒了下去。她感觉岑迦南身上浅淡的气息好像将她笼罩了起来，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见了岑迦南低沉的声音：“你还真以为，本王帮你，一点代价都没有么？”


第20章 
　　◎他是不是，特别辛苦？◎
　　代价？
　　闻言谈宝璐耳膜嗡嗡作响, 发涩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没有点灯的光线，透过稀薄的月色勾勒出了岑迦南的脸。
　　岑迦南俯身看着她, 左手手掌撑在她的耳畔，几缕浓墨般的头发从金色发冠里垂了下来，缠绕到了她放在胸口的手指上。
　　他沉甸甸的健壮的身体不断散发着滚烫的热气，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始终是冷若寒霜。
　　她既然已经做出了引诱人的事，又怎会不懂岑迦南口中的“代价”二字指的是什么？
　　她后背又是一阵发麻，有些害怕地并拢了双腿，又觉得这的动作有些矫情, 便稍稍分开，“唔……”拱起的膝盖正撞在了岑迦南的腿上，岑迦南地手掌握住了她腿。
　　害怕地想往回缩腿, 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感觉自己的腿根本就抽不动，即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里衣和被褥，依然有一种清晰地被岑迦南制压于掌中的错觉。
　　脑中浮现出了许多可怕的画面。她见过赫东延怎么折腾后宫里的宠妃, 那种恶心的场景，只是回忆起来她就想吐。
　　她又想哭了, 不知不觉眼底波光艳艳。
　　岑迦南的眼底越来越黑, 最后几乎黑到已经看不出异瞳的紫。
　　忽然, 那股压在她身上的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
　　岑迦南坐到了床侧，背对着她。谈宝璐茫然地扭过头，提到嗓子眼的心还没落下去。她听见岑迦南淡声说：“你字写得不错，本王这儿缺个书童。你每三日过来, 为本王抄书。”
　　“哦……嗯？”看着岑迦南在夜色中的背影, 她好像听懂了, 又好像没听明白。
　　抄书？
　　要她付出的“代价”, 就是过来抄书？
　　岑迦南没再理她, 于她隔了一个掌心的距离躺下了，那条腰间的玉带，就搁在了一旁不远处的衣架上。
　　她还是没看清，岑迦南是怎么解的……
　　房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但无需岑迦南开口说话，他只用在那里，闻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檀香味，那天生骨子里带出来的雄性气息和压迫感，就足以令谈宝璐心神不宁。
　　她忍不住悄悄深吸口气，结果是弄巧成拙。
　　因为她发现，这股清冽的味道不只是来源于岑迦南的身上，还来源于他常年睡/过用过的被褥、床单、枕头……
　　她僵硬地躺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亦不敢动，甚至连呼吸声也小心翼翼的。
　　可能是她的呼吸声在宁静的夜晚太过明显，已经合上眼皮的岑迦南突然开口问她，“还不睡？”
　　谈宝璐茫然无措地小声问：“我……我可以睡么？”
　　岑迦南淡淡地嗯了一声，“本王今日乏了，没功夫再亲自送你回去。”
　　谈宝璐脸皮涨红，指尖搔了搔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我又，我又没要你亲自送我啊？”
　　明明，明明派一辆马车就好。
　　可是一个姑娘家大半夜从坐马车回去，也不像样子。
　　今晚，的确是她冲动了。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岑迦南没让她进来，她该怎么办。
　　岑迦南似乎真要睡了，背对着她的宽阔的背上像一座蜿蜒起伏的山。
　　谈宝璐将两手放在了胸口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里的漆黑。
　　她还是害怕，还是心神不宁。
　　这种恐惧让她的大脑异常冷静清晰，她开始仔细琢磨明日该如何说服谈俞和岑迦南合作。
　　她反复回想着方才岑迦南跟她说的话。
　　岑迦南说话不怎么温和，有时候甚至有些过于率直，但这种直截了当没有废话，最切中要害。
　　她现在的确势力太过弱小，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想要杀了赫东延，无疑是痴人说梦。如果她再不尽快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像今天这样受制于人的场面只会越来越多。
　　可是她一个女子，她又能如何呢？
　　她看向了岑迦南的背影。
　　其实算起来，今年的岑迦南不过也二十岁出头，同她大哥是一样年纪。
　　岑迦南的身世一直成谜，他虽然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但一直不知道他的父母究竟是谁。甚至有人骂他是个太监的孩子，可众所周知，太监怎么可能有孩子？
　　那么，当年年轻的岑迦南在官场上的党羽是谁？靠山是谁？师父是谁？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官场上的规矩？
　　她大哥谈俞尚且在朝中还有父亲谈魏，几位远方的叔伯，纵然官阶不高，但毕竟同在官场，血脉相连，也算有人守望相助。就算这样，如今也被整得这般凄惨，那时还没有成为摄政王的岑迦南呢？
　　岑迦南还是武官出身，没有支持的文官尚且可以活命，可没有援兵的武官多半会战死沙场。
　　岑迦南是如何爬到今天的？
　　他是不是，特别辛苦？
　　看着此时的岑迦南，他的影子与五年后那个缄默疯狂的岑迦南在她眼前反复交替。
　　一个人为什么会变这么多？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殿下。”她碰运气似的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她心想，如果他理她了，她就再多问一句。如果他不理她，她就一句话都不多说。
　　片刻后，岑迦南低低嗯了一声。
　　“殿下是不是……”谈宝璐眼睛乱转，万分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言。
　　“是不是什么？”岑迦南反问。
　　谈宝璐道：“是不是很喜欢征战？”
　　岑迦南似乎发出了也一声嗤笑，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入睡时的鼻音，道：“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谈宝璐说：“我就随便问问，我听说殿下打过很多仗，立下了赫赫军功。”
　　“没人喜欢打仗。”岑迦南回答道：“只要是征战，百姓就会流离失所，士兵就会战死沙场，那些人，他们是丈夫、是儿子、是兄弟，一将功成万骨枯，怎么会有人喜欢打仗？”
　　那你为什么……
　　那五年你又为什么？
　　“哦。”谈宝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不由更好奇了，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岑迦南变成了那个模样。
　　她思绪乱飞，身侧的岑迦南却突然坐了起来。
　　谈宝璐的心一下更提到了嗓子眼，“你，你……”
　　她恨不得咬破自己的舌尖。
　　岑迦南好不容易睡下了，不捉弄她了，她闲着没事干非要将人叫了起来。
　　岑迦南起身后，从床边拾起他方才解开的玉腰带，然后他拿着玉带……竟将自己的手系在了床梁上。
　　谈宝璐看着岑迦南系在床梁上的手。
　　这是在，在干嘛？
　　“现在，能睡了么？”岑迦南有些没好气地问她。
　　谈宝璐连忙小鸡啄米连连点头。
　　“那就给本王，闭眼。”宽厚的手掌盖在了她的眼皮上，令她合拢了眼皮。
　　因岑迦南掌心的温度，谈宝璐的心一跳得飞快。
　　这种几乎要从胸口跳出的感觉，与方才的恐惧截然不同。
　　怦怦，怦怦……
　　同样是飞快的，但后者有一丝欢愉在其中。
　　谈宝璐没有细尝其中滋味，今晚她太疲累了，心情又大起大落，脑中各种思绪纷纷杂杂，不知不觉竟躺在岑迦南的身侧，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曾知道，当她熟睡后，岑迦南睁开了眼睛。
　　*
　　待第二日苏醒过来，床侧空着，岑迦南已经走了。那根岑迦南绑着自己右手手腕的玉带还在床梁上。分明他没对她做什么，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根腰带，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她没让自己再懒一刻床，飞快穿好衣物。她推开窗子，就见刚练完功的岑迦南，正在喂三只巨大的鹰隼。
　　那几头鹰养得非常好，爪子锋利，眼眸炯炯有神，羽毛乌黑油亮，张开翅膀时，足足有一人手臂宽长。
　　但谈宝璐莫名觉得，它们围着岑迦南要东西吃的样子，非常像谈妮和谈杰养的小鸭子。想到这里，谈宝璐忍不住抿唇偷笑了一声。
　　这一笑，岑迦南比老鹰还要锐利的眼眸，便直勾勾地射了过来，望见她时，眼尾上扬起的凤眼微微眯了眯。
　　见状谈宝璐吓了一跳，连忙往下一蹲，躲到了窗台下面。
　　她在窗台下躲着，没见岑迦南进来，进来的是几位岑迦南府上的侍女。
　　那侍女与她熟悉，已将她当成了半个主母。谈宝璐解释再三，那侍女也不信，为她更衣盘发时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
　　“殿下每日寅时起床练功，卯时出门上朝办公，亥时左右回府休息。今日不知怎的了，殿下起得比平常还要早呢，丑时就开始练了。”
　　谈宝璐问：“他每天办公到这么晚？”
　　侍女说：“殿下十分勤勉，亥时已经是回来得早了，有时候子时才回，有时候回来了还要见宾客。”
　　谈宝璐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岑迦南这么忙，难怪说自己缺个书童了。
　　因岑迦南的首肯，谈宝璐终于有机会见上谈俞一面。
　　天牢里，谈俞没被上刑，他端坐在牢房中，头发松散，一脸清灰。
　　“大哥。”谈宝璐见到这样的谈俞，眼眶不由一红。不过还好，还好，只要大哥还没被贬上路，他就还有救。
　　谈宝璐忍住眼泪，强打起精神，从食盒里一样一样拿出吃食，“大哥，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饭菜，牢房里的东西一定不怎么好吃，哥，你都瘦了。”
　　谈俞笑了笑，说：“我这才刚待一天，瘦哪儿有瘦这么快的？”
　　他接过谈宝璐递来的竹筷，正要夹菜，突然手一顿，道：“宝璐，你是怎么来的？我被关押在天牢，谁都不能来看我，就连爹爹都没能进来，是谁，让你来的？”
　　“我……”谈宝璐一时语塞，但这些话，她不得不说，“大哥，是武烈王殿下开恩允我进来的。”
　　“他？”谈俞惊讶道，“你们，你们是何关系？”
　　谈宝璐说：“幼时我不是进宫当过几日公主的伴读么？那时他也在其中，前几日他遇刺，我刚好也在，一来二去，就有些交情。大哥，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干的，那些钱你一分都没拿，只要你同意跟他合作……”
　　“谈宝璐。”谈俞坚决地打断了她的话，“够了。”
　　“大哥……”
　　“岑迦南天生邪骨在朝野中一手遮天，指鹿为马，搅得天翻地覆！你怎么能与这种人为伍？你怎么能劝你哥哥与这种人为伍？你还是个姑娘家……一个姑娘家与他这种人能有什么关系？”
　　“大哥，你听我说。”谈宝璐急切道：“我整理过大哥这些年的全部书信和公文，那笔不翼而飞的款项，绝对没有进入岑迦南的腰包，反而进入了国库。”
　　“谈宝璐。”谈俞义正言辞地喝道：“听听你在说什么！”
　　“是真的，大哥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说。”谈宝璐道：“岑迦南的确名声不好，但那是因为他天生异瞳，模样与他人生得不一样。这也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就像人不能决定自己是高是矮。我不知道他以前在朝中有没有做过丧尽天良的事，但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我看到的证据说明，岑迦南同这件事没有关系，推你出来顶罪的也不是他，而是现在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个！”
　　“够了。”谈俞重重地搁下筷子，“你真以为岑迦南是什么好人？低头看看，看看你脚下，看看你脚下砖头缝里的黑泥，你以为那是泥巴吗？那是血！这整座天牢上下三层，全是岑迦南一手打造，他掌管刑部，十大酷刑有七样出自他手。你觉得这样的人没做过丧尽天良的事？”
　　“宝璐，是大哥不对，大哥离开家的时间太久，没能好好照顾你，没能好好教导你，让你走上了邪路。大哥被贬也好，就借此事，以正你的视听，让你重新明白什么叫忠君爱国！”
　　谈宝璐红着眼眶问：“可是，如果你效忠的不是一个好人，这个人会毁掉无数人，陷黎民苍生于危难之中，那也算爱国吗？”
　　“谈宝璐！”谈俞两眼血红地低吼了一声。
　　谈宝璐默默站起身，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只她亲笔写就的手札，谈俞不接，她就放到谈俞的脚边，“这是我这几天借为大哥整理书信收集到的全部证据，我只求大哥你看一眼，再做定夺。”
　　谈俞扭开头，不看一眼那本小册子，怒道：“出去。”
　　谈宝璐揉了揉眼皮，看着谈俞说：“我今日先出去了，明日我会再来的。大哥，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贬去琼州。”
　　“殿下……”岑迦南站在天牢的转角处，将方才兄妹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怪物！”
　　“他不是邪骨！”
　　“你们，你们不许再这么说啦！”
　　“大哥哥，你的眼睛一点都不可怕，它，它一闪一闪的，好像，好像天上的星星哇！”
　　像吗？
　　他觉得一点都不像。
　　他觉得那女孩儿肉嘟嘟的小脸上，一对圆润的大眼睛才是真正令天上银河繁星一众失去了颜色。
　　明明是个小个子，明明才刚到他的肩头，却已经敢挡在他的面前，喝退那些耻笑他的人。
　　这些辱骂欺侮他的人中有谁，他早就面目不清，他有的是手段将这些人的嘴给撕烂，让他们将自己说的话塞回嗓子眼里。但，唯独那个站在他前面的，小小的背影，他如何也忘不掉。
　　他想弄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困扰？
　　执念？
　　一大一小两道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视线中缓缓重合，他看着谈宝璐抱着食盒，离开了天牢。
　　“关于谈俞的罪名，”徐玉继续说：“已经重新拟好了折子。但……这折子若递了上去，就以为着将立刻重启调查，圣上藏匿的钱库就将曝光于天下，届时殿下再也装不得不知了。而且……”
　　徐玉转头看向牢狱，“这位看起来似乎是个硬骨头。”
　　岑迦南默了片刻，道：“递上去。”
　　他缓步朝在牢狱中枯坐着的谈俞走去。
　　“还有一事。”徐玉在岑迦南身后道。
　　岑迦南微微颔首，示意他直说。
　　徐玉道：“据奴才所知，这个谈俞其实并非是谈魏的亲生子。”
　　岑迦南脚步一顿。
　　“谈魏当年与正妻一直膝下无子，于是从同族中抱来了一个孩子过继在谈魏名下，那个孩子就是谈俞。”徐玉说。
　　岑迦南看着谈俞，问：“这件事谈俞本人知不知道？”
　　“谈俞当年过继时已四岁有余，已懂人事，自然知晓。但……谈三姑娘当年还未出生，多半还不知此事。”
　　岑迦南道：“知道了。”
　　徐玉躬身向前，为岑迦南打开了关押谈俞的牢房铜锁。
　　作者有话说：
　　这里女主说男主眼睛好看不是bug哈！
　　女主小时候的确说过，
　　但是这是她做的一件很无意的事情，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就更不用谈记不记得了。


第21章 
　　◎“眼睛红的，哭着过来的？”◎
　　就在谈俞要拾起谈宝璐给他写的手札时, 岑迦南缓步走进了牢房中。
　　谈俞立刻停下动作，双目圆瞪, 嫉恶如仇地看向他。
　　岑迦南简明扼要地吐出两个字：“名单。”
　　谈俞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绝不和你这种人同流合污。”
　　“嗯。”岑迦南慵懒地应了一声。他背对着谈俞，立在天牢唯一的那扇天窗下，金色的光线之中，有清砂红尘飞舞，让他的拖曳在地的紫色衣袍散发出一圈圈光晕。
　　他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夹着什么东西, 然后对准了那缕光。
　　他饶有兴趣地说：“贺兰石，只有大禹一带才能开凿出来的石头，成色的确不错。”
　　谈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讶道：“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
　　岑迦南合拢掌心，将那串手链攥进手中, 反问道：“怎么，谈大人也见过这石头？”
　　“你, 你……”谈俞低吼：“你离我妹妹远一点！”
　　岑迦南听罢便笑了起来, 他的面容标致俊逸, 不笑时已艳若桃李，一笑则添了几分危险和邪肆，“你有什么本事阻止本王？你马上就该踏上去琼州的路了吧。琼州山高路远，一路上天灾人祸的, 什么都可能发生……”
　　说到这里, 岑迦南的语气向下一沉, 凛冽道：“你护得住你妹妹？”
　　谈俞像是被人紧紧捏住了脖颈, 几乎发不出声音。
　　“本王向来不喜你们这群榆木脑袋, 好似只用正义就可以克万难，却不知刚过易折，凡事需徐徐图之。”岑迦南慢条斯理地说：“好好看看你妹妹写给你的手札吧，你这条命，是她为你求来的，好自为之。”
　　岑迦南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天牢血淋淋的铁栅栏重新关上，谈俞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手札，久久出神。
　　*
　　闺房里，谈宝璐快将梳妆台上翻了个底朝天。
　　小东和小西不由问她：“小姐，您在找什么呀？”
　　谈宝璐说：“有没有看见我的一条紫色石头串成的手链？”
　　“紫色的手链？”小东和小西也过来帮忙找，摇头说：“好像三天前就没瞧见了。”
　　谈宝璐自言自语：“奇怪……我放哪儿去了？”
　　三天前，她突然一僵。
　　那个可能性极大的答案，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或许……是将那只手链落在了岑迦南那里。
　　脸皮涨不由涨得滚烫，悄悄在岑迦南那里留宿一晚已经够出格了，她竟然还将大哥送给她的东西给落在了那里。
　　要找他要回来么？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落在他那里了？
　　这时前院过来通告：“大少爷从牢里回来了。”
　　谈宝璐这才暂时放下不见了的手链，匆忙跑了出去。
　　刚才天牢里出来，要洗头、洁面、更衣，再饮一杯热茶，吃一碗小葱拌豆腐，寓意清清白白。谈俞梳洗完毕后，回到前院，虽然恢复了之前的清爽的模样，但身形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谈魏、大夫人和两个妹妹同他用了饭，而谈宝璐三房这边，依然是没人过去请。
　　待膳后，谈宝璐终于见到了谈俞。
　　“大哥。”经过牢中的争吵，谈宝璐面对谈俞还有些拘谨。
　　谈俞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给我的那份手札，大哥我看过了。”他顿了顿，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比我强，你若是个男子，你更该去当官。”
　　谈宝璐忙说：“大哥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谈俞说稍一斟酌，又道：“虽然这件事你是说对了岑迦南的确与挪用款项无关，但是你还是离岑迦南这种人远一些吧……他，他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家招惹得起的。”
　　“你可知道岑迦南的身世？”
　　谈宝璐摇了摇头，“不知。”
　　谈俞说：“这就对了，一个天生异瞳的人，被养在宫里，却连父母都不知道。甚至有人说，他是根没断干净的太监和宫女搞出来的孩子。”
　　谈宝璐皱了皱眉，觉得这些话刺耳又难听，“大哥，这些都是传言，传言又怎么能当真呢？退一万步说，就算身世不好，但每个人的出生也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谈俞顿时无话可说，又瞥了一眼谈宝璐的手腕，那里真的没有那条链子了。他心口一酸，但很快强压了下去，爽朗地大笑起来，说：“罢了罢了，今天不说这些了，该是高兴的日子，你就同我喝杯酒吧。”
　　谈宝璐端起酒杯，“好，我敬大哥一杯清酒。”
　　见过谈俞后，在回院的路上，撞见周妈端着一盆水往外走。
　　“周妈。”她唤了周妈一声，却将周妈吓了一跳，好像被她撞破了什么一般，将铜盆往里抱了抱，说：“啊，是三姑娘呀。”
　　“嗯，我刚刚去见我哥了……”谈宝璐看向周妈手中的铜盆，怔在了原地，“这盆里是什么，怎么有血？”
　　“咳咳……”透过门窗，传来了辛夫人的一阵咳嗽，这一回那咳嗽声里还有好似什么东西被撕裂的沙哑。
　　“我娘？”谈宝璐关心则乱。
　　周妈眼眶一红，过来对谈宝璐说：“三姑娘，您别进去了，让夫人再歇歇吧。”
　　谈宝璐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跟着周妈走到了别院里，周妈在谈宝璐面前抹了抹眼泪，低声说：“夫人这回怕是真的扛不住了。”
　　谈宝璐突然之前浑身发冷。
　　周妈说：“这段时间，三姑娘你给夫人换了几味药，又到处找大夫，花了不少钱，这些钱，老爷那边是不肯给的，全是从三姑娘你自己的吃穿用度里克扣出来，这些夫人她都清清楚楚。她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这人的生老病死，各有天命，夫人的身体怕是真撑不下去了。三姑娘还是尽快做好打算，虽然我们活着的人难受，对于夫人来说，反而，反而是种解脱。”
　　谈宝璐默默听着。
　　不远处，谈妮和谈杰正在用糠皮喂小鸭子。几日不见，两只小鸭子就长大了足足一圈，会围着院子里的小池塘游来游去。他们还不知道伤病究竟意味着什么，当小鸭子凑过来啄食他们掌心食物时，会嘻嘻欢笑出来。
　　谈宝璐看着这一幕，摇着头说：“我不……我偏要，我偏要我娘陪着我。”
　　这天夜里，谈宝璐哄谈妮和谈杰睡下。谈妮突然抱住了她的脖颈，蹭着她的脸颊问她：“姐姐，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谈宝璐笑着反问道。
　　谈妮说：“我听他们说，人会死掉，姐姐你知道死掉是什么意思吗？”
　　谈宝璐眼眶一红，捏了捏谈妮的脸蛋说：“就是睡着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那就是不能陪妮妮说话了，不能陪妮妮玩了吗？”谈妮撅起嘴巴问道。
　　“是的。”谈宝璐点了点头，她给谈妮掖上被角，柔声道：“但是人死去之后呢，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对离开的人说的话，对着星星说，他们依然能听得见。”
　　谈妮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睡觉吧。”谈宝璐在谈妮的脸颊上吻了吻，然后关门出去。
　　安顿好弟弟和妹妹后，谈宝璐擦了擦眼泪。抱着食盒，匆匆赶去岑迦南府上，万幸没有耽误规定的时辰。
　　这回她进入府邸，已不用通报，甚至不用递出名帖就能畅通无阻，比之前方便得多。
　　她被领着去到了岑迦南的书房。
　　岑迦南暂时还没来，但她抄书的位置已经备好，是在桌下的一张小桌子，上面已摆好了文书和笔墨纸砚。
　　岑迦南的书房中藏书比他寝房中的藏书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是从地上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她平日里也爱看书，便稍扫一眼，书卷所涉猎的范围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有，甚至还有她不认得的蛮族文字编撰而成的书册。
　　岑迦南还会蛮语？谈宝璐有些意外，又有些佩服。
　　学一种语言已经很难了，更不用说是一门外语。
　　谈宝璐好奇地浏览着旮旯角落，岑迦南会看话本和小人书么？然而一本也没有发现，岑迦南不看那玩意儿，他最爱看的是兵书。
　　待准备妥当后，谈宝璐便潜心抄写。
　　岑迦南帮了她忙，她为了回报抄得尤为认真，而且由岑迦南经手的文书都十分重要，里面有如今朝野局势的分析，对她日后派得上大用。她便一面抄，一边在心中默背，抄写多少，就背下来多少。
　　她抄得太入神，没有察觉岑迦南已经回来了。
　　岑迦南在窗前停下了脚步，看着书房里那道背影。
　　暖橘色的烛光里，谈宝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服，浓密的长发简单挽做了一只发髻。她的五官天生娇艳妩媚，穿上红衣艳丽逼人，穿上素衣清新脱俗。
　　或许是常年跳舞的缘故，她坐立的姿态十分迷人。肩是舒展着的，腰是挺拔着的，那一节白皙纤长的脖颈从青色衣领里露出了出来，有几缕乌黑的碎发缠在上面，好像能看见那浅淡的青色的筋。
　　那根筋好像在跟着他的心跳震动，让他想将手挪上去，用掌心感受那一处的跳动。
　　谈宝璐正抄写着，突然抬了抬头，这才发现岑迦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正在窗前站着，谈宝璐愣了一愣，连忙站起身，“殿下。”
　　“嗯。”岑迦南收回目光，推门进来，径直在那面大书桌前坐下，从书桌上抽下一卷书册看了起来。
　　谈宝璐看了岑迦南一会儿，鼓起勇气，拿出带来的食盒，说：“谢谢殿下帮我大哥，我，我做了些糕点，现在还是热着的，殿下要尝尝么？”
　　岑迦南看了看她怀中的食盒，浓密的长眉微一蹙。
　　谈宝璐立刻明白过来，有的人不喜欢在书房里用膳，若是将食物渣子全落在书册上，可不好清理。
　　谈宝璐忙说：“我，我这就收起来。”
　　“咳。”岑迦南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撩在了一旁，在桌子上腾出了一大块位置，淡声道：“无碍，拿过来吧。”
　　“啊？哦，好。”谈宝璐立刻将食盒端了过来。
　　食盒展开，上下共有三层，每一层再拉开，便是六只小格子，乍一看就像一朵盛放的莲花。
　　谈宝璐一一跟岑迦南介绍：“不知殿下口味偏好，所以每一种糕点都做了一样，这一只是龙须酥，口味偏甜；这一只是酥皮蜜瓜，口味清淡；这一只是莲花酥……”
　　岑迦南静静听着，神色冷静。
　　谈宝璐以为岑迦南这种锦衣玉食惯了的人，习惯用膳也由别人服侍，便主动请缨问：“殿下想先尝尝哪一种？”
　　岑迦南看向那一朵粉色的莲花酥。
　　谈宝璐眼睛一亮，真没想到，岑迦南居然喜欢粉红色的点心，跟她还挺像的。她抿了抿唇，忍住笑意，忙取了一只莲花酥，用荷叶纸包着，递了过来，“殿下请用。”
　　岑迦南品尝糕点时，动作依然高贵优雅。
　　谈宝璐托着腮看着，有些好奇地问道：“殿下觉得口味如何？”
　　岑迦南没立刻作答，他在烛光中向她了过来，然后目色一变，突然伸来一只拇指，指腹揩在了她的眼皮上，沉声问：“眼睛红的，哭着过来的？”


第22章 
　　◎烫伤◎
　　黄铜双耳香炉里飘出了几缕檀木香烟, 不远处火盆烧得通红，内里的几块发白的金丝檀正噼里啪啦地轻声响。这些细小轻微的声音, 使得书房中尤为宁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谈宝璐眼睫像蝴蝶的羽翅一般飞快颤抖，然后慌忙往里让了让。
　　岑迦南的体温常年极高，这根带了厚茧的指腹几乎要将她的眼皮烫一个哆嗦。
　　她往里一躲，岑迦南那根触碰她的手指便空悬在半空中。少顷，他收回手去，改为握拳, 手肘撑在了桌侧，指节弯曲起来。
　　他淡漠低沉的声音动听却听不出情绪，“就这么不愿过来替本王抄书？”
　　谈宝璐闻言连忙昂首摇头, “不不不，不是……”
　　她，她只是不知再该如何面对岑迦南。
　　她心中清楚, 岑迦南虽然面冷，但并不是什么恶人。他有无数次可以趁人之危的机会, 但都没有对她有任何轻薄之举, 说明他骨子里是君子之风。
　　相比之下, 她却是一肚子坏水。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实际上心里想的是如何利用岑迦南为自己报仇。就连她来给岑迦南抄书的机会，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荐枕席争取而来。
　　一想到那一晚，她又有些无可是从, 她将头垂了下去, 侧头不看烛火之中的岑迦南。
　　“既然并非不愿, 那哭什么？”岑迦南沉声反问。
　　“有些, 有些家事……”谈宝璐喃喃。
　　她一个闺中女子, 私下见岑迦南已经彻底不要自己的名节。但即便如此，她想见到徐玉，也是难于上青天。
　　以徐玉的身份，他平日都在给皇帝办事，在内廷中办事。他在宫外也没有养家眷，不置办宅院，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见到他。
　　她不得不再次向岑迦南求情：“殿下，可否让我同徐公公见上一面。”
　　岑迦南脸色瞬间变了变，阴晴不定地盯着她：“你说徐玉？”
　　“是。”谈宝璐用力点了点头。
　　“因你那家事？”
　　“是的。”谈宝璐再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岑迦南的脸色由阴沉变成阴恻恻，冷淡的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些刺骨的寒意，“你就只愿找徐玉帮忙？”
　　按上一世的情形，能找到那个万事通的人就只有徐玉。就算岑迦南权势再大，命中没有这个机缘，那就是不会找到。母亲生病毕竟不是什么快事，谈宝璐也不愿同岑迦南多说引得他不快，便说：“徐公公是宦臣，常年在内廷走动，我也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
　　岑迦南已隐隐有些动怒——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倒是有机会见到我了。
　　岑迦南：“徐玉虽是宦臣，但他心里有人，并且还有为此人死守之志，你莫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去。”
　　“哦。”谈宝璐听得懵懵懂懂，一个宦官也能会有心上人么？
　　她一心惦念母亲的身体，继续软软地求道：“那殿下能让我见他了么？”
　　岑迦南已经气到不想再看谈宝璐了。
　　他干脆合拢了眼皮，指尖抵住额角，眼不见，心不烦。
　　岑迦南：“你若想见他，就在这儿等着，他今晚会过来。你莫看徐玉生了一副好皮相，表面看起来脾气温和，实则并不好冷心冷情。你想让他帮你，呵，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谈宝璐却松了口气，顿时眉开眼笑，说：“没事，只要能见到他就好。”
　　岑迦南眼皮都懒得撩，彻底不搭理她了。
　　见岑迦南不理她，不再吃点心，而且眉心死锁，谈宝璐以为是他的头疾又发作了。她有些心软，便默默将岑迦南的手捧在了掌心里。
　　当她的手一碰上去，岑迦南紧闭着的双眼立刻眯开了一条细缝。
　　谈宝璐认真地按压着他右手虎口上的穴位。她的力道小，即便很用力的每一次按捏，于他而言都好像轻抚。脑后的痛疼减弱了么？似乎这点小打小闹并没有派上多大的用场。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一阵阵抽疼上了，在她的指尖，在她白皙的脖颈，在她脖颈上垂着的那根发。
　　谈宝璐每一下都使足了劲儿，不过几下，就已经有些出汗。
　　岑迦南的虎口这里中过箭，伤好后便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
　　看着这道凹凸不平的肌理，谈宝璐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放到了这条疤痕上，沿着沟壑，轻轻描绘。这道疤代表着她的一次成功。
　　她救了他一次，这是她的勋章。
　　她正有些出神，岑迦南突然反手攥着她的手腕往下一扣。她吓了一大跳，慌张地抬起头来，“对，对不起……我不该轻薄殿下……”
　　岑迦南将她的手捧了起来，攥着她的指尖，对到了烛光前，“手又怎么了？”
　　“手？”谈宝璐奇怪地低下头。
　　她举起自己的手，食指指节上有一处烫红。
　　这盒子糕点做起来不怎么容易，她以前没做过，有些生疏，从蒸笼里过水蒸好后，取出来烫到了手指。
　　岑迦南站起身，片刻后拿回来了一只白色的瓷瓶。一见那药瓶，谈宝璐又有些脸皮发红，忍不住心中腹诽，岑迦南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浪荡生活啊！为什么家里到处都是这种药膏？？？
　　岑迦南打开瓶盖，指尖蘸取一些膏药，就要往她指尖上摸。谈宝璐直往回抽手，忍着羞意，说：“可，可以换一种药么？”
　　岑迦南手一顿，扫了谈宝璐一眼。
　　谈宝璐一直垂着头，黑亮亮的眼睛转来转去，脸颊也是红润的，有些娇气，又有些羞涩。看着谈宝璐莫名其妙的羞赧的反应，再看向瓶身，
　　岑迦南默了片刻，他在□□上向来清心寡欲，府邸上连个侍妾都不养，故而对风月场上的奇药并不敏感。
　　岑迦南：“这药不仅用于房事中，亦可以用于皮外伤，药效极好，不会留疤，手伸出来。”
　　谈宝璐：“留疤也没事啊……”
　　岑迦南：“手伸出来。”
　　谈宝璐只盼着岑迦南少说两句，手指指节蜷缩又伸直，颤颤巍巍地放进了岑迦南的掌心里。
　　冰凉的药膏熨帖在她微痒微麻的关节处，带来了磨砂纸般的粗粝的摩擦感。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直蜻蜓不小心落在了上头。
　　她无数次想将手抽回来，但却被岑迦南攥得越紧，那种摩挲的感觉变得更为明显，最后她干脆不再动作，仍由岑迦南的粗糙的指腹摩挲她手指上的皮肤。
　　她看着岑迦南敷药的手指，没话找话道：“殿下，我好像有样东西落下了，殿下瞧见了么？”
　　岑迦南没抬眼，“你在我这儿落下的东西，可不少。”
　　“有，有什么东西吗？”谈宝璐脸更红了。
　　她脑子里各种杂念，那晚自己醒来时已被换上了白色的里衣，她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小衣？小东似乎同她提起过，说她有一件鹅黄色的小衣不见了。难道她也是落在这儿了？记得难道她的小衣也落下了么？
　　她的手指本就在岑迦南掌心里发颤，岑迦南这么一说，抖得越发厉害了。
　　漫长的上药终于结束，岑迦南慢条斯理地松开了她的手，合上瓶盖，沉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戏谑，“我说的是一条手链，你以为是什么？”
　　“啊……”谈宝璐恍然大悟，连连摇头，“我，我也说的是手链。”
　　岑迦南将手链还了回去，眼角的余光瞥见谈宝璐将链子带回了手腕上，紫色的石头，雪白的皮肤。谈宝璐还看着那串手链，抿唇轻笑，连带着哭红过的眼睛，看起来都清丽了几分。
　　岑迦南心一沉，一把又将那链子收了回去。
　　“殿下！”谈宝璐惊呼。
　　岑迦南起身往书架上放书，说：“本王改变了主意，东西落在了本王这儿，就是本王的。”
　　谈宝璐：“……”
　　她懊恼地冲岑迦南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又在岑迦南府上等了一个时辰后，终于堵到了准备进岑迦南书房的徐玉。
　　“徐公公，请留步！”
　　见谈宝璐主动找她，徐玉明显愣住了，“谈姑娘有何事？”
　　谈宝璐说：“我想麻烦徐公公帮我一个忙，若可以我定将重金酬谢。”
　　徐玉笑了起来，说：“谈三姑娘的忙奴才定是会帮的，至于重金，倒也不必。谈三姑娘请讲。”
　　谈宝璐说：“我想请徐公公帮忙找一个人。他住在大都，是名江湖大夫，名叫万事通。我找他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所以想托徐公公帮忙。”
　　“这是小事，谈姑娘只需静候佳音。”徐玉笑着说：“不过，奴才有些好奇。谈姑娘为何不找殿下帮忙？殿下的势力可比奴才大得多。找一个人，对于武烈王殿下来说，易如反掌。”
　　谈宝璐说：“凡事各有机缘，有的人托别人找，就找不到了。而且……”她抿了抿唇，低声说：“因我哥哥的事，我已麻烦了殿下一次，欠的人情还没还清，绝不好再欠第二回。
　　徐玉点了点头，说：“若是别人，殿下觉不承两次人情，但若是谈姑娘……”
　　“徐玉。”屋内突然传来岑迦南低沉的声音。
　　徐玉一笑，对谈宝璐拱了拱手，道：“奴才先进去复命了，这人我若找到了，自然会同谈姑娘说。”
　　谈宝璐再次谢过。
　　*
　　不出三日，徐玉便将谈宝璐请去了大都城郊的一间茅草屋里。
　　谈宝璐刚进院子，就听见一名年轻的男子正大声斥责着：“你们这是在医闹！医患关系如此紧张，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闹的！你们腐朽的旧社会就是这么压迫善良可爱的普通百姓的吗？”
　　谈宝璐推门进来，因那年轻男子的打扮吃了一惊。
　　只见那男子理着极短的头发，额头上戴着一块玉坠，穿着粗麻布短扎衣服，“就是你啊……你们主角谈恋爱，就是爱欺负工具人！我招谁惹谁了啊！”
　　万事通三岁之前一直是个正常人，结果三岁那年他突然做了一个梦。
　　在梦境中，他见到了许许多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奇事。
　　从梦境中醒来，他便习得了高明的医术。
　　这一口古怪的说话习惯，也是在这个梦境中学会的。
　　这人满嘴说的话，谈宝璐是一句都听不懂。她恭敬地向他行礼，“万大夫，请您为我娘亲治病，您开出多少诊金都可以。”
　　“这……”那男子拍了拍大腿，叹气道：“这真不是钱的事！”
　　谈宝璐一头雾水，“那是为何？”
　　万事通摆了摆手，说：“姑娘，就这么跟你说吧，我的治病方式……你们普通人接受不了。”
　　谈宝璐：“什么治病方式？”
　　万事通似笑非笑：“病在脑袋上，就将脑袋打开，哐哐哐，治好了再合上；病在胸腔里，就将胸腔剖开，哐哐哐，治好了再关上；病在心脏里，就将心掏出来，哐哐哐，治好了再放回去。姑娘，您真的能接受吗？”
　　单是这么几句话，就令屋里的几名禁卫军面露难色。他们出生入死，上天入地，都没听过这么血腥残忍的酒病办法。
　　谈宝璐在那男子面前俯身跪下，拜了再拜。
　　“诶诶诶……”那男子说：“我们那里请帮忙不兴这样的啊！”
　　谈宝璐说：“只要肯帮我娘治病，一切全听大夫的。”
　　那男子摇着头说：“好啦好啦，起来吧起来吧……你长这么漂亮，我当然是愿意帮你的。”
　　谈宝璐将辛夫人接去了万事通那里，万事通给辛夫人看病的方式如他这个人一般稀奇。
　　他既不像寻常大夫一样把脉，也不来望闻问切那一套，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医盒里取出一只橡皮做的三角形长绳子。长绳的一头是两只耳塞，另一头是一块圆片。他将耳塞挂在耳朵上，然后将圆片贴上辛夫人的胸口，面色凝重地侧耳听着什么。
　　万事通问诊时，周妈忧心忡忡地说：“三姑娘，这，这大夫靠谱么？怎么怪里怪气的，从来没见过啊！”
　　谈宝璐说：“周妈，您放心吧，他一定能治好我娘。”
　　片刻后，万事通出来对谈宝璐说：“你娘亲的诊治方案，我现在说给你听，你先听完，再做决定要不要由我来治。”
　　“万大夫请讲。”
　　“你娘的病症病结在女子的乳，生了几块肿瘤，需将此处切开，将肿瘤摘除出来。”
　　“什么！”周妈闻言惊得差点跌坐在了地上，“切，切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三姑娘，你这，你这找的什么人啊！”
　　万事通被骂得满脸唾沫，却一点都不在意。他气定神闲地喝了茶，道：“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反应，谈三姑娘，我先行告退，再会了！”
　　“不！”谈宝璐挽留：“我相信你！”
　　“三姑娘！”
　　万事通惊讶地挑起了眉，“你还真信我？不愧是主角。”
　　谈宝璐听不懂万事通这些怪里怪气的话的意思，“但毕竟需要治疗的是我母亲，还请我先说服我母亲。”
　　“好。”万事通有些欣赏地点了点头，“我就在这儿等着。”
　　谈宝璐将这种治疗方式告诉了辛夫人，“娘，我知道这种治疗办法听起来很可怕，但是那个人他真的可能治好您的病……”
　　辛夫人微笑了起来，说：“娘愿意试一试。”
　　“真的吗？”
　　辛夫人说：“娘也想再多看你们几眼，看着你们好好长大。”
　　谈宝璐擦了擦眼泪，回到万事通面前：“我娘亲同意了。”
　　万事通道：“那我可就开始了。”
　　草屋里灯火摇曳。
　　万事通从他的药箱里取出了更多的东西。很薄的刀刃，还有一些会滴滴答答响的玩意儿。万事通往脸上蒙上口罩，手上戴了橡胶手套，“手术马上开始，请各位离开。”
　　其他人忧心忡忡地离开房间，焦心地等待着。
　　谈宝璐抱着肩膀蹲在草屋前的台阶上，裙摆拖曳在地好像开出了一朵花。
　　“谈姑娘。”徐玉缓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谈宝璐立刻站了起来，要向徐玉行大礼，“谢徐公公。”
　　就在她要拜下去时，徐玉在她手腕上轻轻托了托，让她站直了，“此事奴才不敢揽功。找到这位神医，武烈王殿下才是出了大力。而且他亲自三顾茅庐，以重金相赠，神医这才愿意出山。”
　　原来，他还是悄悄帮她了。
　　谈宝璐喃喃：“谢公公提点。”
　　门扉突然打开，众人立刻迎了上来，谈宝璐紧张得掌心发抖，“我娘她，我娘她……”
　　万事通取下脸上的面罩，笑着说：“没事了，能长命百岁啊！”
　　谈宝璐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跑进屋里去。
　　“娘。”她依偎在母亲身边，“疼不疼呀？”
　　辛夫人费力地抬起手，摸着她的脸颊，说：“疼还是有些疼的，但不知那位小神医用了什么草药，他给我戴了一张面具，让我吸几口气，我一吸，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真奇妙呀。”谈宝璐感慨。
　　辛夫人：“真要好好感谢这位小神医。”
　　“我会的。”谈宝璐说：“娘，您歇着吧。”
　　*
　　那神医真没骗人，辛夫人不过修养了数日，身体就显然可见的一日比一日好。
　　到了第三日，她竟然已经能下床在小院里走动走动。
　　她牵着谈妮和谈杰，一起喂那两只小鸭子吃小麦皮，这是谈宝璐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转眼又到了去岑迦南府上抄书的日子。谈宝璐提着食盒，按时过去。
　　到时，夜幕已经降临，春日明月似弯刀，群星璀璨。
　　书房的门大开着，岑迦南人已经在里面了，正立在书架前找书。他穿着一身皂色的常服，宽背窄腰，系一条墨绿色腰带，身形颀长，如玉树临风。他听见她来，没回头，又取下了一本，翻过两页，背对着她说：“进。”
　　“殿下。”谈宝璐缓步进内。
　　她轻轻呼吸了几次，鼓起勇气，方才手指颤抖着缓缓解开身上的披风。
　　雪白的披风落下，内里是一身火红的舞裙。
　　这条舞裙与那日宴上的舞裙有些相近，但却将裸.露的地方遮挡了起来，显得更为优雅体面。
　　岑迦南无意中转过头，然后目色生生在中途定住了。
　　谈宝璐迎上岑迦南的目光，手指紧张地抓上裙摆的一角，开口道：“殿下，我能为你跳一支舞么？”


第23章 
　　◎低头◎
　　书房前屋檐上挂了几盏红色宫灯, 灯火摇曳，一圈又一圈的光落在谈宝璐的身遭, 宛如为她披上一层氤氲朦胧的金色霞雾。
　　她低垂着温顺的眼睫，逆光站着，灯光下的光影走马般的在她面颊上旋转，有时降临在那白皙玲珑的下颌上，有时描出那管挺直精致的鼻梁，有时又停在了那两瓣如桃花般细嫩的唇锋上。
　　岑迦南只觉得喉舌发紧，好似一团蓬松的棉花堵在了那里, 吞不尽，咽不下，干涩、难耐。他稍稍定了定神, 收回眼神，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沉声道：“本王说过, 你不必做不愿的事。”
　　岑迦南说话时语气冷心冷情，谈宝璐以为他是恼了, 有些焦急地昂起头来。
　　头顶的光便停在了那双艳丽妩媚的眼睛上, 眼底闪着粼粼水光, 如吹碎了一面静湖。
　　“可是，可是这不是不愿的事。我，我想为殿下跳舞。”这些话十分难以启齿，谈宝璐说得艰难。
　　她抓着裙摆, 手指相互搓了搓, 继续道：“在殿下这样的天潢贵胄眼里, 跳舞的确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事。但我从小学舞, 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事, 也是我最喜欢的事。以前跳舞，总是为了取悦别人，跳时也感觉不到快乐。但今晚，我是真心想跳给殿下看。这支舞是我幼年所学的祈福之舞，据说观者可得到神明祝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机会细不可闻，“殿下，我可以吗？”
　　她说到最后，已不敢再看岑迦南的脸色。她低垂下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铃铛，感觉岑迦南似乎在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火热。
　　良久，她听到岑迦南的脚步声。岑迦南领着她一同走出了书房。
　　宁静的院落里，银色的月光透过巨大的榕树树冠洒落下来，头顶是无边无垠的浩瀚星河，良夜隽永。
　　岑迦南立于走廊灯下，两手背在身后，一只眼眸黑如点墨，一只紫眸艳如朗日，金冠紫衣，身形清长，气质高洁如明月入怀松风下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树下的红衣姑娘。
　　谈宝璐来到树下，她尝试着将左脚脚背弓起，用右脚脚尖点地，然后举起双手，好似以手摘星，亮晶晶的双眼望向手指的方向。
　　这是这只舞的起势。
　　她在月下翩翩起舞。抬手时，柔软的手臂如迎风而起的柳条婀娜多姿；旋转时，渐变的火红裙摆旋开，层层叠叠的群尾宛若一朵盛放的红莲，一步一生莲。
　　她也不知岑迦南会不会喜欢这支舞蹈。
　　岑迦南好像在看她，但她也不能肯定。
　　上次她在宴会上跳舞，所有人的眼光都黏腻地粘在她的身上，唯独岑迦南坐在那明堂之下，目色清明如谪仙，如若不是她大胆踏破了镜面，他多半会吝啬于向她投去一瞥。
　　随着旋转越来越快，谈宝璐的思绪完全专注在了这只舞上。上一世的深宫磋磨已让她忘记了自由跳舞的快乐，她好像找回了一点点自己。
　　天上突然飘下了几滴细雨，雨势不大，但不一时就已打湿了她的舞裙。单薄的舞裙湿透成了一张近乎透明的皮，冰冰凉凉的贴在她的身上。
　　谈宝璐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地上湿漉漉的，旋转时身子一倾倒，差点伤到了脚踝。
　　这时岑迦南的外衣落在了她的肩上，将他包裹起来。她冰凉发抖的身子一僵，感觉到了外衣之下岑迦南抱着她腰的手臂。那条手臂就像一根用钢铁浇筑成的支点，坚实又滚烫，充满了蓄势待发的蓬勃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地想往里躲，那条手臂便紧紧地托上了她敏.感后腰，令她不得不温顺地靠回来。
　　她艰难地将两手撑在了岑迦南结实的胸膛上，勉强在两人之间开拓出最后一顶点的距离。
　　她在细雨中昂头看向岑迦南，发觉岑迦南一直都在低头看她，那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拆骨下腹，尤其是那只独特的异瞳，浓艳得快要燃烧起来。
　　“你娘亲的身体好些了么？”她突然听到岑迦南问她。
　　谈宝璐定了定神，回答道：“托殿下的福，好许多了。”
　　岑迦南在她头顶沉沉应了一声。
　　这雨来得快，去得更快，下了几滴后就停了，只有几滴水珠顺着树叶的经脉落下来，砸进她的衣领里。
　　她想从岑迦南怀里起来，掌心用力，小声唤了一句：“殿下……”
　　托着她后腰的手更紧了，让她的手肘几乎弯折起来。
　　他若即若离地靠近着她，有时候离她离得好近，近到她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他又停止下来，像猎人一样耐性地等待着，等着她安静，等她呼吸平稳，然后再重新低下头。
　　不知不觉，他们的姿势已经亲密得没有间隙，她能透过雨后的泥土气里清晰地闻见他身上的檀木香，看见挂在他眼睫上的那一抹月华。
　　她的目光无意地挪到他的嘴唇上，心跳变得尤为厉害，险些就要撕开胸口钻了出来。
　　“事不宜迟，此事务必禀告殿下……”
　　“殿下就在书房，徐公公这边请……”
　　听到动静，谈宝璐害怕得瞪大了眼睛。她现在这个样子，万不能被人看到，她无助地蜷缩起手指，抓紧了岑迦南的袖口。
　　岑迦南猛地起身，将她的脸往自己的胸膛上一按，合拢起披风，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她的全身。
　　她被抱了起来，耳廓就紧紧贴在岑迦南的胸口上。
　　“咚咚，咚咚……”
　　岑迦南起身遮挡住了她的脸，抱着她大步朝里屋中走去。
　　谈宝璐被安顿在了岑迦南的寝房里，不一时，有侍女进来，给她送了几身干净衣服。
　　侍女：“谈姑娘方才淋了雨，请谈姑娘更衣。”
　　谈姑娘谢过了，她接下衣服，忍着尴尬问那侍女：“请问，请问我可有什么，衣服，落在了殿下这儿？”岑迦南不肯跟她说真话，谈宝璐只能这么旁敲侧击了。
　　“衣服？”侍女忙说：“姑娘是想要新衣服么？是要什么款式的？奴婢这就去做。”
　　“不不不，不必，我是说上回在这儿有没有落下衣服。”
　　侍女这才听明白，说：“上次为谈姑娘更衣，殿下吩咐只许动姑娘的外衣和里衣，除此之外一概没碰。”
　　谈宝璐松了口气，看来除了她大哥送给她的那条手链，她真的没再落下什么，岑迦南纯粹就是逗她。
　　谈宝璐立马将干净的衣服换上。
　　解那条玉腰带时，脸颊越来越红，那一处好像还残留着岑迦南抱她的感觉。
　　她好像隐隐有些猜到了方才被徐玉打断之前岑迦南想对她做什么……
　　她用手背揉了揉嘴唇，用力地摇头，然后匆匆换好衣服，将舞裙和小衣团好，马不停蹄跑回家去了。今晚她是不敢再进岑迦南书房为他抄书。
　　*
　　书房里，岑迦南一面听徐玉禀事，一边用篆刀雕着一块青玉石。锋利的篆刀侧尖切下，不一时平整的玉面上浮现整齐的沟壑。
　　徐玉：“从上回行刺刺客的手中套取了孟家军的行动暗号，根据近期截获的密件破译，他们下一次动手多半是神女会了。”
　　神女会是大晋一年一度的盛会。在这一日，将从高门贵女中挑选数位样貌出众的女子封为神侍女，持花枝于花车上跳舞，再选出最美貌动人的一位女子封为神女，为众神侍女领舞。神女会结束时，神女会将手中花枝抛向人群，若有幸能接到花枝，今年必将交上好运。
　　神女会亦是各名门闺女寻求一位好夫婿的最佳时机，所以每年到了开春的五六月，各高门贵女便会着手准备，只为了在神女会上艳压群芳。
　　但这些神女中，每回掐尖的都是赫东延。前年的神女便是惠妃，去年的神女也被收进了后宫之中，不过三日便失了宠，于今已无人记得名姓。今年当选神女的女子，多半也是同样的命运。
　　徐玉说完正事，眼神便落在岑迦南面前的那只食盒上。
　　这食盒看起来和上一次的有些相似，上回岑迦南特意给了他一个吃，还问他好不好吃。
　　他以为，这次岑迦南也会分他一个。没想到，岑迦南瞟了他一眼，明明看见了他的眼神，却“啪嗒”一声就将食盒给掩上了。
　　徐玉：“？”
　　他今日有做什么错事么？
　　没有啊……
　　所以他到底哪儿得罪了岑迦南？要遭此白眼？！
　　徐玉摸了摸鼻尖，继续说道：“今年的神女，多半就是谈三姑娘了。”
　　岑迦南手中尖刀一顿，“此事谈家知道么？”
　　“已告知了谈魏，多半已知道了。”
　　岑迦南默了片刻，异瞳的目色在灯火中显得有些妖冶。
　　事情变得尤为清晰，难怪她今晚会来为他跳这支舞，这利用人的本事，该说她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呢？
　　徐玉问：“殿下的意思是？”
　　岑迦南回过神来，刀锋继续在青玉石上游走，道：“神女会当日加强防守，本王要请君入瓮。”
　　“是。”徐玉领命退下。
　　*
　　谈宝璐回家后，小东和小西见她淋了雨，连忙给她备了姜汤。
　　小东关切道：“三姑娘，您这几日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回来的一日比一日晚？您毕竟是还没出阁的姑娘，虽说上次武烈王殿下特意来家里敲打过，不许任何人议论姑娘。但这人的嘴哪里是管得住的，再这么下去，又要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
　　小西也附和：“是啊是啊，就是啊！”
　　谈宝璐慢慢喝下这碗姜汤，有些发凉的身子好受了些。她冲小东和小西笑了笑，说：“我也就一晚上回来迟了，再不会了，别担心。我娘亲睡下了么？”
　　现在一提及辛夫人，三院的人都是喜气洋洋，小东说：“夫人还没睡呢，您去见见她吧，她正说着要找你。”
　　谈宝璐连忙去了，一进辛夫人卧房，就见辛夫人在灯下看一本小册子。
　　谈宝璐连忙过去，就要将辛夫人手里的册子拿走：“娘，您别看了，万大夫都说了，虽然身子是好了，但千万不可操劳，要多多休息。”
　　辛夫人笑着说：“娘知道的，看累了就不看了。你来的刚好，这册子就是为你准备的，你来看看。”
　　“为我？”谈宝璐接过那册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册子上竟然列的全是大都各家的名门公子。
　　辛夫人说：“宝儿你可别笑，女子婚姻是一生的大事。之前娘有心无力，在你的婚事上没办法出力，现在我身子好了，一定得将你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谈宝璐笑着说：“可我就想赖着娘亲。”
　　“你这孩子！”辛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说：“又说傻话了。”
　　谈宝璐说：“娘，我没跟您说傻话。娘挑的这些人，都不可能看中我的。一是有我那两个大娘二娘在，是不可能拿出任何嫁妆来，二是我爹一心想送我进宫，也是不会放人的。”
　　“越是这样，越是要想办法抓住机会。”辛夫人说：“若有家大业大的公子来家里提亲，你好好嫁过去了，你爹还怎么把你送进宫？先将这小册子拿回去看，说不定有看中的呢？”
　　谈宝璐只得收下了。
　　回屋后，谈宝璐翻了几眼，第一页居然就是周兆，她哭笑不得，将名册扔到了一旁，转而在灯下看起了账本。
　　这几日为了给辛夫人看病，她基本上已经花完了所有的钱，还欠了徐玉和万事通一些说好会给的酬金。看着账本上的满目赤字，谈宝璐不得不琢磨起来要如何挣些钱。
　　她算了算时间，的确有一个赚钱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那便是神女会。
　　上一世神女大会她已入宫，作为皇帝的妃子，她自然不可抛头露面，所以没有参加这场盛会。她记得最后是谈芙模仿了她编的舞曲，当选了神女的，当时可谓是风光无二。
　　这一世，她不想再被谈芙当做垫脚石。而且，当选神女的女子，可得一千两白银。
　　*
　　翌日一早，谈宝璐却接到了惠妃的命令，请她进宫一趟。进宫的路上，谈宝璐都在猜测惠妃请她入宫是为何事，她上一世同惠妃交际少，一时理不出头绪，不知惠妃找她能是什么事。
　　御花园中，惠妃、月妃还有宝夫人三人都在，各自吃着茶。
　　谈宝璐入内后行了礼。
　　惠妃笑吟吟地让她起身，说：“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指点几位我的几位宫女，神女会当日，她们会作为神仙侍出场，本宫挑了好几位舞师编舞，都觉得差一点意思，所以特意请你来瞧瞧。”
　　惠妃话音刚落，就听到方月华冷笑了一声，“惠妃娘娘也真是心大，那么多名震天下的舞师都看不上，反倒叫来了这么一个。”
　　这话方月华是在指桑骂槐，她亦是舞女出身，主动请缨要为此次神女会编舞，但她编的舞，惠妃皆不满意。结果惠妃转眼就将这个谈宝璐请了过来，还推她坐上高座，这实在是下了她的面子。
　　谈宝璐听明白后，立刻点头道：“好。”
　　惠妃招了招手，几位宫女鱼贯而出，在谈宝璐面前站成了一排。
　　宫女各自手持舞扇，随仙乐而动，舞姿动人。
　　一曲毕，惠妃道：“这只舞谈姑娘可看出了毛病？本宫总觉得差了口气，但差在了哪里，又说不出来。”
　　谈宝璐方才只消一眼，就看出了惠妃不满意这只舞的症结所在。她略一思索，对宫女说：“可否也借我一把舞扇？”
　　宫女连忙递来舞扇。
　　谈宝璐接过舞扇，垫了垫扇柄的重量，在手中开合了两下，然后便将宫女方才的一处动作重舞了一遍。
　　她以指腹开扇面，手腕轻抖，以扇面遮脸，紧接着，踩着乐曲的节拍，“哒”的一声扇面合拢，与那鼓声同奏，舞扇在手掌中换了一面，再次遮面，徐徐露出一双如远山黛的眉，一对清澈含情的眼。
　　惠妃拍手叫好，说：“本宫想要的就是这般！”
　　那些宫女也好生佩服，议论纷纷，“怎的同样的扇子，同样的动作，落入谈姑娘手里，就跟有了魂似的？”
　　方月华方才那盛气凌人的气焰也灭了七八成，她平生只服比自己强的人，这个谈宝璐的确有些本事。方月华扭过头，从鼻尖里轻哼了一声，装作毫不在意，捧了杯茶喝。
　　惠妃问：“谈姑娘，你快说说方才的舞是哪儿错了。”
　　谈宝璐笑着说：“开合扇面时，不该是‘哒’的一声打开，再‘哒’的一声合拢，而是有自己的音律节奏，开时速，合时缓，与乐声同奏……”
　　谈宝璐一边讲，一边演示，一把红纸扇在她手中上下翻飞，而人比红扇还要妩媚灵动。
　　惠妃说：“谈姑娘才华惊艳，一把折扇落进你手里，就能舞出花来。”
　　谈宝璐笑笑，将折扇放回到托盘中。
　　这时突然听见两声响亮的鼓掌声，不知什么时候，赫东延竟然也来了。
　　谈宝璐惊慌地望了过去，就见赫东延身侧还有一人，岑迦南一身紫衣，神情清冷，正在与赫东延同行。
　　“见过陛下，见过武烈王殿下……”
　　“见过陛下……”
　　众人跪成一片。
　　“起身起身，”赫东延目光灼灼地望着谈宝璐，面带微笑地说：“朕还从未见过这般曼妙的舞姿，真是仙女下凡啊。”若不是因为岑迦南也在这儿，赫东延多半已经要过来同她说话了，但他多少还是瞥了一眼岑迦南的脸色，道：“岑爱卿，你向来不近女色，不知方才这舞，你如何看？”
　　岑迦南朝她望了过来。
　　谈宝璐立马垂下了头，指尖紧紧地搅在了一起。


第24章 
　　◎哄不好！◎
　　赫东延问岑迦南态度, 岑迦南却也不答，只将右手虚虚搭在了左手上, 便算是向赫东延行了礼，然后直起腰身，淡淡地说：“神女会行刺之事绝非无端推测，还请陛下前去赤寰殿面会徐旺和姜达，二人已就此事制定了周密计划。事关千万百姓安危，陛下务必谨慎。”
　　赫东延在岑迦南这儿碰了枚软钉子，自觉无趣, 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但他被谈宝璐勾得心痒，又意犹未尽地盯着她瞧了瞧，自我开解道, 反正这神女到最后都是他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也罢，就先往赤寰殿去。”赫东延叹了口气, 拂袖说道。
　　待赫东延同岑迦南走后，谈宝璐轻轻疏出一口气。
　　方月华那边也由宫女扶着婀娜多姿地起了身, 说了句“乏了”, 便也回去, 宝夫人同方月华一起离开，一时御花园里只余惠妃和谈宝璐两人。
　　惠妃是唯一个不怎么怕赫东延的妃嫔，甚至对赫东延颇为不屑鄙夷，还冲赫东延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惠妃热情地挽上了谈宝璐的手, 笑着说：“谈姑娘, 明日还有空再进宫一趟么？若有空, 就再进宫一趟, 教教她们怎么把这段扇子舞给练好吧。”
　　谈宝璐忙答应下来：“定不辱命。”
　　惠妃又留谈宝璐坐着说了说闲话。不过短短几刻钟, 就有小太监三番五次地过来送东西，一会儿送来的是锦缎刺绣披风，一会儿送来的香茶，一会儿又送来一只精致的小食盒。
　　那小太监布好筷，说：“惠妃娘娘，这是徐公公吩咐拿来的桂花糖。”
　　惠妃尝了一块，顿时眉开眼笑，也让谈宝璐尝尝，说：“也不知这糖是徐玉从哪儿找来的，总是比别家的甜。”
　　谈宝璐尝了一块，只觉得除了这时令桂花罕见，没觉出其他特别之处。
　　再看惠妃吃糖时笑盈盈的模样，分明是收到很喜欢的人送来的东西，所以觉得尤为甜蜜。
　　谈宝璐不禁想起岑迦南曾对她提过徐玉心有所属，难道徐玉的心上人……
　　想到这里，谈宝璐立刻摇了摇头，在那个疯子一样的赫东延眼皮子底下，宦臣和妃嫔偷情绝无好结果。
　　用过茶点后，惠妃吩咐宫女送谈宝璐回去。
　　谈宝璐走出御花园，正要坐进马车，这时又来了一名陌生的小太监，说：“谈姑娘，惠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谈宝璐有些纳闷，说：“我刚从惠妃娘娘那里出来。”
　　那小太监也是一愣，用袖口揩了揩额角的汗，继而又赔笑起来，说：“奴才也不知惠妃娘娘请姑娘过去是为何事，奴才只是奉旨行事，谈姑娘就别为难奴才了。”
　　谈宝璐不得不跟着那小太监走。
　　那小太监领她去到一间安静的偏殿，说：“惠妃娘娘就在里面。”
　　谈宝璐缓缓朝里走，越走心中越肯定这处偏殿绝不会是妃嫔的住处。
　　殿内没有半分脂粉香，墙面上挂着画像皆是猛虎蟒蛇图，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类兵书，一股孤寂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谈宝璐心怦怦跳，取下一根发簪握在掌心，继续全神戒备地缓缓往里走，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轻唤了一声，“惠妃娘娘？”
　　须臾，沉稳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荡，有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看清那人的背影，谈宝璐怔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出来的竟是岑迦南。
　　岑迦南紫衣金冠，玉带缠腰，发如泼墨，身形秀颀。他背对着她走到了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册书，在手中翻了翻，然后搁在了一旁的案几上。他在翻书的空挡里抬眉觑了她一眼，眼神冷冷清清，语气淡薄，“叫你来你就来，这么好骗？”
　　谈宝璐闻言登时有些后怕。
　　如果这太监是领她去见赫东延，那她今日就全完了……
　　谈宝璐没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对岑迦南这般的信任，竟然坚信即便岑迦南将她骗到这偏殿来，也绝不会伤害她。
　　她松了口气，解释道：“领路的小太监说是惠妃娘娘请我来。惠妃娘娘请，我也不能不来了。”
　　岑迦南垂下眼眸，继续翻动着手中的书册，他的手顿了顿，淡声问她：“你想当今年的神女？”
　　岑迦南突然这么问，让谈宝璐有一种很微妙的预感，岑迦南似乎不怎么高兴她去？
　　一瞬间里，谈宝璐也考虑过再撒次谎骗岑迦南，但上一次岑迦南逼她说真话的手段，让她还有些心有余悸，她不得不实话实说：“是……”
　　她肯定的回答果然激起了岑迦南的一阵薄怒。
　　岑迦南猛地合上了书，半晌没有说话。
　　他突然扔下书，大步朝她走了过来，一把攥上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书架的方向走。
　　岑迦南走得急，又人高腿长，她被拉得一个趔趄，“殿下……”低低惊呼了一声。
　　岑迦南拉着她到了那面暑假前，两手扶上她的肩膀一推，让她原地转过身，后背顺势贴上了那面书架。紧接着，岑迦南硬邦邦的胸膛倾轧过来，他两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将她抵在了自己和书架之间。
　　谈宝璐一时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惊慌失措地望着岑迦南，下意识想将他推开。
　　岑迦南直接抓住了她乱推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整个身体纹丝不动。
　　他垂眸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好像又火苗在跳动，然后吐出了一个字，“听。”
　　听？
　　听什么？
　　谈宝璐短暂的疑惑，然后她听到了来自书架后的声音。
　　“唔……”
　　“啊！”
　　那是此起彼伏的低沉的喘息声。
　　一声高，一声低，偶然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一样尖锐。
　　谈宝璐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瞬间明白了书架背后的房间里在发生什么。
　　赫东延又在寻欢作乐。
　　“啊！”
　　“嗯……”
　　紧接着，更为可怕的动静发生了。
　　“啊！不要，不要！”新的哭喊着的女声掺杂进来。
　　赫东延似乎已经完全兽性大发，开始随便胡抓候在一旁的宫女发泄，恶心的叫声不绝于耳。
　　上一世那些可怕的场景如噩梦一般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赫东延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一切行为举动全部都发直下半身。
　　有一回，赫东延喝醉了酒，突然发疯硬拉她去观看他是如何与其他妃嫔欢好。赫东延说：“你虽然生得美，但太无趣了点。”
　　她被迫坐在床榻旁边，亲眼看着她名义上的丈夫是如何和其他三个女人在一起。
　　她回去后便大病了一场，从此厌恶任何人的触碰。这是她第一次亲眼明白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书中写得那么美好绮.丽的事，实际上却这么令人作呕？
　　事后赫东延酒醒了，清醒过来的赫东延又像狗一样哭着跪在她脚边求他原谅：“朕喝醉了，朕把她们当成了你，朕的心里只有你……”不管赫东延怎么说，谈宝璐都已经心如死灰，她只觉得那件事恶心至极。
　　耳边全是污言秽语，其中突然出现了岑迦南的声音：“还想当神女么？这就是当上神女的下场。”
　　岑迦南怎么也在这儿？
　　她的眼眶发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掉。
　　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突然看到谈宝璐掉眼泪，正在气头上的岑迦南明显僵了僵，“谈宝璐，你……”
　　眼泪已经止不住了，谈宝璐闭上眼睛，喏喏道：“停下来……让他们停下来……”
　　看着谈宝璐泛红的眼尾，颤抖着的眼睫，还有紧紧抿在一起的嘴角，岑迦南第一次有一种乱了阵脚的无措，胸口那里痛如刀绞，好像谈宝璐滚落下来的每一滴泪，都在他胸口上烫出了一只窟窿。
　　他低声道歉：“抱歉，我带你出去。”
　　谈宝璐已经被这些声音折磨得快要发疯了，她逃不了，只能站在原地两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快停下来！！！”
　　捂着耳朵也没用！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声音魔音穿耳，无孔不入？！
　　岑迦南连忙用两手也捂上谈宝璐的耳朵，“还能听见吗？”
　　谈宝璐还能听到，她闭着眼睛，说：“停下来……”
　　岑迦南便将她抱得更紧了，手臂几乎要钳断她的腰，将她的脸颊贴向自己的胸口，“现在呢？还会听到吗？”
　　那些声音终于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岑迦南稳健的心跳。
　　谈宝璐渐渐安静下来，像一个哭累了的孩子蜷缩在岑迦南的怀抱里。
　　墙那头的声音其实早就停了。
　　整个过程其实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她听到的全部是来自她大脑内的幻觉。
　　“好些了么？”岑迦南问。
　　他心中既懊恼又焦急，恨自己不是个东西。
　　但他只稍稍松开了一下手掌，谈宝璐好不容易舒展开来的眉毛立刻又蹙了起来。他连忙收拢掌心，继续捂着她的耳朵。
　　又过了半晌，谈宝璐似是不哭了，岑迦南方才再次低下头，
　　他刚好看见谈宝璐紧闭的眼皮下又滚落出了一滴眼泪，那滴泪缀在了她的脸颊上，要落不落。
　　岑迦南两手捂着她的耳朵，双手被占住了腾不开，便干脆一低头，将那滴挂在谈宝璐脸颊上的眼泪给舔舐去。
　　他尝着了这滴眼泪的味道，有点苦涩，这辈子都不想再让她流第二次。
　　谈宝璐被岑迦南突然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如梦初醒。
　　她一时忘记了接着哭，肿着的眼睛像吓到的小兔，怔怔地望着岑迦南。
　　岑迦南垂下头，用前额与她相贴，用他这一生最低声下气的语气说：“抱歉，对不起，是本王不对。我今日让你过来，本意是想让你知道当上神女的后果是什么，每一年的神女最后都会被皇帝收入后宫，今日墙后发生的事，就是你每日都要面对的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谈宝璐缓过神来，她脸颊上还有方才岑迦南舔过的感觉。她有些恼地在岑迦南胸口上捶了两下。她的劲儿小，不疼不痒，岑迦南反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谈宝璐挣扎不脱，干脆就此作罢。
　　她闷闷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你管。”
　　“可你明明这么害怕。”岑迦南用指腹揩着她湿漉漉的脸颊。说：“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想当神女？”
　　谈宝璐低头抿了抿嘴唇，她今日不说出来，岑迦南多半是不会放她走了，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因为，因为……我缺钱！”
　　钱？
　　岑迦南愣了愣。
　　他推测了无数种可能，唯独“缺钱”这两个字是连一瞬都没有考虑过的。
　　岑迦南确认道：“你想当神女，就是为了那点赏金？”
　　“嗯……”谈宝璐轻轻点了点头。反正岑迦南又不是不知道她穷，她干脆在岑迦南面前破罐子破摔，“为了给我娘亲治病，我……欠了徐公公和万神医一些钱。如果我能当神女，就能还钱了。而且，我很喜欢跳舞，我跳舞很好看，能被更多人看到，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岑迦南听完若有所思。
　　谈宝璐还在生岑迦南的气，不肯理他，气呼呼地快步走了出去。
　　*
　　她的马车被岑迦南截了，她不得不再次坐岑迦南的马车回去。
　　她因刚刚的事还在生岑迦南的气，一路上都不同他说话，一直扭头看着车窗外。
　　岑迦南也没开口，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谈宝璐突然看见窗外的人群中有两个小萝卜头很眼熟，“诶！”
　　岑迦南撩起眼皮看向她。
　　谈宝璐急道：“我能下车了么？我刚看见我弟弟和妹妹从学堂回来了！”
　　岑迦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应了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谈宝璐立马下车，喊道：“谈妮，谈杰！”
　　两个小孩闻声回头，眼睛立刻瞪得又圆又亮，谈妮和谈杰亲热地扑进了谈宝璐的怀里，昂着头，咯咯咯笑个不停，“姐姐，姐姐！”
　　谈宝璐牵上两人的手，说：“姐姐带你们回去。”
　　“好！”
　　这时岑迦南也下了马车。
　　谈宝璐抬眼一看，竟愣在了原地。
　　岑迦南用一只单眼的黑色眼罩，将他那只紫色的右眼遮了起来。
　　这么多年，谈宝璐从没见过岑迦南特意用眼罩将眼睛藏起来。
　　岑迦南此人身上长了些反骨，他明知天下人恐惧他的异瞳，厌弃他的异瞳，他便非要将这只紫色的瞳孔光明正大地露出来，让所有人都明明知道，但又不得不跪拜在他的脚边不敢直视才好！
　　他今日这么做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
　　他怕吓着她的弟弟妹妹了。
　　岑迦南相貌生得十分标致，一只紫色的眼睛又给这张脸添了几分妖冶昳丽之色，以至于那些战败于他刀刃之下的敌人心怀不平讥讽岑迦南为“大晋美人”。
　　现在岑迦南特意戴上了这张独眼面具，遮了一下那锋芒毕露的紫光，虽然有残缺之感，但显得气质温润不少。
　　谈杰和谈妮在这个年纪有些怕生，两人挤在谈宝璐身后，大眼睛好奇地在岑迦南身上转来转去。
　　谈宝璐虽然在跟岑迦南闹别扭，但该有的规矩也不能坏，便告诉谈妮和谈杰，“这位是武烈王殿下，你们要跟武烈王殿下行礼。”
　　谈杰和谈妮乖巧地同岑迦南行礼：“见过武烈王殿下。”
　　“免了吧。”岑迦南看着两个小孩，问：“叫什么名字？”
　　谈宝璐介绍道：“这是谈杰，这是谈妮。”
　　“糖葫芦，卖糖葫芦哟！”不远处传来叫卖糖葫芦的声音，谈杰和谈妮的眼睛立刻转到那红彤彤，圆滚滚，粘满了糖浆的山楂球上去了。
　　见两个小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糖葫芦，谈宝璐忍俊不禁，说：“糖葫芦七日方可吃一串，今日才第五日。”
　　谈宝璐这边话音未落，岑迦南的随从已将这条街的糖葫芦全买了下来，糖葫芦堆起来恨不得比谈妮和谈杰的个头儿还高。
　　“啊啊啊！”谈妮和谈杰欢喜得都快原地蹦起来了。
　　谈宝璐有些无可奈何，但见弟弟妹妹这么嘴馋，也就由着他们去了，她再三叮嘱道：“一人只需吃一根，马上要回去用午膳，多下来的糖葫芦，分享给学堂的同窗。”
　　谈妮和谈杰很听话乖巧，吃一根糖葫芦就已经非常满足了，眉开眼笑地直点头。
　　谈妮一手吃着糖葫芦，一手牵着谈宝璐，说：“姐姐，我们快回家吃饭吧，妮妮要被饿坏了。”
　　岑迦南开口道：“既然饿了，就先去花苑楼用膳。”
　　花苑楼是大都最有名的酒楼，去那里用膳多是讲究排场的达官显贵，甚少有带着小孩儿去玩闹。
　　“不行的！”谈宝璐正要阻止，但岑迦南一向做事随心所欲，已经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孩儿就像抱着两只麻袋，一拎，就大步进去了。
　　谈宝璐可抱不动这么大的谈妮和谈杰，谈妮和谈杰很久没被人抱过，乐得不行，咯咯咯直笑，像小猴子一样攀在岑迦南身上。谈宝璐不得不跟了上来。
　　岑迦南在花苑楼里有专门的私人包厢，刚一落座，就已有小厮按岑迦南的习惯备好了茶，有备好了菜。
　　岑迦南又吩咐道：“今日有小孩子，另再准备一些适合小孩子吃的吃食。”
　　酒楼小厮扫了一眼谈宝璐和两个小孩，心里一阵惊涛骇浪，但面上一点不变，说：“明白明白，小孩子可以吃些鱼丸，鱼丸肉细，绝对不会卡到刺。”
　　岑迦南：“嗯。”
　　不一时，菜肴便上了桌。
　　花苑楼最出名的，是做鱼。每日从城外大河里新钓上来的大鱼，还活蹦乱跳着，就直接拍晕在砧板上，去鳞、去内脏。鱼头剁椒红烧，鱼身清蒸，还留一些鱼肉摔打成口感劲道的白鱼圆子，谓之一鱼三吃，尤为美味。
　　谈宝璐没立马用膳，她先用勺子，将鱼肉里的刺给剔了，然后再放进弟弟和妹妹的碗里。
　　谈妮和谈杰平时虽然闹腾，但到了吃饭的时候，该讲的规矩都遵守得很好，认认真真地乖乖吃饭。
　　她为弟弟妹妹剔鱼刺时，岑迦南一直看着她。谈宝璐被岑迦南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得不抬起头和他对视了好几眼，“殿下……你也想吃鱼吗？”
　　岑迦南手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良久，开口道：“嗯。”
　　见岑迦南这别扭的反应，谈宝璐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大个人了，竟然和她弟弟妹妹似的，连鱼刺都不会吐。
　　她便又细细挑了一段鱼身上的白肉，将鱼骨用筷子一根根剥出来，放进了岑迦南的盘子里，去骨后的鱼肉肉质不破不散，跟剔骨前一模一样。
　　岑迦南默默将鱼肉吃了，就搁下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剥起鲜虾。剥好的鲜红饱满的虾肉放在盘子里，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小碟。
　　谈妮和谈杰盯着虾肉直流口水，又不敢要。岑迦南便喂了谈妮一只，又喂了谈杰一只，然后再看向谈宝璐，问：“你呢？”
　　谈宝璐这一路本来不明白岑迦南到底想带着她的弟弟妹妹在做什么，此刻她突然明白过来，岑迦南这是怕她还生气，在哄她。
　　但谈宝璐生岑迦南的气又没完全消，便没好气地小声说：“你当我是小孩子，拿好吃的哄我……”
　　谈妮和谈杰忙眨眼，说：“我是小孩子！”快拿好吃的哄我吧！
　　岑迦南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突然问：“那你要怎么哄呢？”
　　谈宝璐脸皮一涨，忙扭开头，给谈妮和谈杰擦了擦吃成小花猫的嘴，嘟囔道：“哄不好！”
　　岑迦南笑笑，没说话，继续给他们剥虾。
　　吃完饭后，谈宝璐牵着弟弟妹妹准备回去。三人正站在岑迦南的马车前，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宝璐，你们怎么在这儿？”
　　谈宝璐回头一看，谈俞正站在花苑楼的门前。
　　谈俞刚和同僚在花苑楼用膳，送别友人。
　　他朝谈宝璐身侧看去，看清一直陪着谈宝璐说话，还牵着谈妮和谈杰的人，竟然是岑迦南，脸色登时变得一片铁青，十分难看。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努力向小舅子小姨子献殷勤……
　　谈宝璐：哄！不！好！
　　——
　　谢谢宝贝们的灌溉，顿顿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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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菲菲”,灌溉营养液	+1	2023-07-22 02:02:28


第25章 
　　◎讨要◎
　　谈俞深深看了岑迦南一眼, 越过了岑迦南，对谈宝璐和谈妮、谈杰说：“过来, 大中午的，怎么还不回去。”
　　“哥哥！”谈妮和谈杰软乎乎地叫了谈俞一声。
　　这时岑迦南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睛眯了眯眼睛，他的眼尾偏上，扬起时像一只老谋深邃的狐狸。他松开了谈杰和谈妮，让他俩朝谈俞的方向跑去，然后直身整了整袖口，似笑非笑道：“谈俞, 面见本王为何不行礼？”
　　此言一出，谈俞和谈宝璐均是一愣。
　　方才这一路上，岑迦南待她和弟弟妹妹极好, 谈妮和谈杰同他也是亲近，让她一时忘了分寸。岑迦南是高高在上的武烈王，任何人见了他, 都改毕恭毕敬地行礼，更不用说使唤他亲手剥虾了。
　　两个小孩年纪虽小, 但成长在复杂的家庭里, 也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他俩嗅到了气氛有变, 挣开谈俞的手，敏锐地钻到谈宝璐身后，瑟缩起脑袋来，圆滚滚的眼睛在岑迦南和大哥之间转来转去。
　　谈俞咬紧了后牙槽, 手握成拳, 重重躬身向岑迦南行了礼, “下官见过武烈王殿下。吾妹年幼不懂事, 冲撞了殿下, 还请殿下海涵。”
　　岑迦南没说话，面上依旧带了点笑，但眼神冷淡中蓄着淡淡的薄怒。
　　谈俞对谈宝璐说：“走，我们回去。”
　　谈宝璐牵着弟弟妹妹，扭头看了岑迦南一眼，点了点头，“好。”
　　她低下头，捏了捏谈妮和谈杰的掌心，柔声说：“走啦。”
　　谈俞带着弟弟妹妹大步走开，他心中有些一股快意。谈宝璐是他的妹妹，他只用叫一声，谈宝璐就会立刻舍弃下岑迦南跟着他走。
　　谈俞像常胜将军一样回过头，不知何时，岑迦南已经摘下了脸上的黑色眼罩，那只深邃紫色眼眸完全暴露在午后骄阳之下，同他手里摩挲着的贺兰石一般艳丽夺目。
　　他又在跟他示威，谈俞再次被激怒，“宝璐，”他故意用岑迦南一定会听到的声音大声说：“回去好好说说你的婚事。”
　　岑迦南闻言果然怔在了原地，当谈俞再抬头看时，他已经坐进了马车之中。
　　谈俞向岑迦南挑衅时，谈宝璐正在给谈妮和谈杰擦手，浑然无觉，她一听回去又要说她的婚事，连忙求饶：“大哥，我的婚事您就别管啦，我娘那边已经让我一个头两个大了。”
　　谈宝璐央求了谈俞一路，求他回去后千万别提她的婚事。谈俞叹了口气，说：“你若不进宫，早些将你的婚事定下来，是最好的办法，而且……”他顿了顿，强调：“你不该和他搅合在一起。”
　　谈宝璐有些心虚。谈妮和谈杰午饭后有些犯困，倚进她的臂弯里睡下了。谈宝璐搂着两个弟弟妹妹，低声对谈俞说：“今日只是偶然见到。”
　　“偶然见到他会对谈妮和谈杰这般好？”谈俞看向她空荡荡的手腕，质问：“还有，我送你的那条手链呢？你将手链拿出来给我看，我就信你。”
　　谈宝璐语塞，她在心里琢磨，看来要尽快从岑迦南那里将手链要过来。
　　“我，我没带在身上，明日就拿给你。”谈宝璐搪塞道。
　　谈俞当然知道那串手链已经去了哪里，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宝璐，大哥也是为了你好。你若今日是同好人家的儿郎在一起，大哥二话不说就给你去那人家里提亲。可岑迦南……岑迦南不行。”
　　“可为什么呢？”谈宝璐脱口而出。
　　看着已经出落得如春风桃花一样美丽的妹妹，谈俞将自己内心最隐蔽的情绪藏了起来，“因为岑迦南天生邪物，品行卑劣，作恶多端，你看他的那只眼睛……”
　　谈宝璐反问：“大哥，大禹岭道一案您将名单交给他之后，发生了什么？”
　　谈俞蓦地噤声，黑着脸，紧紧地抿了抿唇。
　　谈宝璐道：“大哥若不愿意说，那就姑且让我猜一猜吧。是不是名单上的人物全部归案调查，追回部分款项用于岭道修葺？”
　　谈俞说：“确是如此，但这整件事本来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将我关进天牢都是为了引蛇出洞，为了自己的利益……”
　　谈宝璐说：“或许他是玩弄了权势，但若他不这么做，这些钱根本不可能真正到岭道修建的徭役手中。”
　　“你现在是在跟我说，只要达成目的，中间可以不择手段？”
　　“我只是说，从行事结果上说，他反倒比那些好名声但无功德的人强，”谈宝璐说：“鸟择良木而栖，哥哥……”
　　“够了，别再说了，”谈俞说不过谈宝璐，怒道：“他这种人，在想得到你的时候会表现出一副善良的好人嘴脸，可当他真正得到了你，绝不会好好珍惜！那我再问你，岑迦南府上并没有妻妾，若待你真心，为何不直接迎娶你，送你武烈王王妃之位，却偏偏吊着你引.诱你，让你声名受损？”
　　谈宝璐一时无言，她本来就不会和岑迦南有太深的关系，同大哥解释下去也是枉费口舌，她低头抱了抱已经沉睡了的谈妮和谈杰，说：“哥哥，我明日就将手链还给你。”
　　谈俞也放缓语气，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回房后，谈宝璐给谈妮和谈杰洗干净沾满糖浆的小手，两只小鸭子在铜盆里游来游去，鲜红的脚蹼用力在水下拍打着，时不时“嘎嘎”叫上两声。
　　“姐姐，”谈妮昂起花骨朵儿似的小圆脸问谈宝璐：“那位武烈王长得真好看呀！比娘亲给姐姐的那些画像上的人，都好看呢。”
　　谈宝璐忍俊不禁，指节刮了刮谈妮的小鼻尖，说：“你这么小，就分得清谁好看，谁不好看啦？”
　　谈妮认真地板起了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我是年纪小，但我不是傻。”
　　谈宝璐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谈妮又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好奇地问：“可他为什么右眼上戴了一只眼罩？”
　　谈杰插话说：“戴眼罩多半有眼疾，他是不是右眼不能视物？”
　　谈宝璐有点笑不出来了，她问谈妮，“他的右眼的确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因为他的眼睛，害怕他么？”
　　谈妮用力地摇了摇头，说：“不怕，为什么要害怕呢？”
　　谈杰也摇头。
　　谈宝璐心口有些发软。若不是因为那只眼睛，岑迦南的这张皮囊就几乎没有一点瑕疵，也不会被任何人当做天生邪物，做任何事都受到误解和诋毁。
　　谈宝璐用毛巾给谈妮擦着指缝，“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那只眼睛，他的那只眼睛是紫色的。”
　　“紫色！真好看呢，”谈妮似懂非懂，歪着脑袋又问：“那，我以后能去找他么？我能再和他一起去花苑楼吃饭么？”
　　谈宝璐笑着说：“你就这么喜欢他呀？”
　　“喜欢！”谈妮童言无忌，“鱼鱼好吃。”
　　小孩儿分不清什么喜欢不喜欢，谁对她好，谁给她东西吃，她就喜欢。
　　谈宝璐自然不会再让谈妮同岑迦南多接触。但谈妮现在年纪还小，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几日多半就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事了，没必要为这件事闹得不愉快。她摸了摸谈妮的脸，说：“可以，但以后才能见到，现在，先给姐姐看看你今天学堂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啊……”一提到功课，谈妮瞬间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两手抱住脑袋，对谈杰大喊：“哥哥救我！”一溜烟跑了。
　　*
　　神女会的日子很快便定了下来。六月初七，朝野上下将从名门贵女中挑选出十名女子，再从这十名女子中挑选一位为神女，剩下九位为神侍女。谈家三位女儿，均被认定为才貌双全，皆可参加。
　　谈芙入选后，二夫人喜出望外，特意花重金为她请来了舞师编舞。可谈芙生性懒惰得很，每日练几下假把式，就开始叫苦叫累，“昨日已经练过了，今日怎么还要练啊？”
　　谈芙一叫苦，谈茉便柔声劝她，说这跳舞都是下.贱人的活儿，练得累了就莫再跳。谈芙一听，就欢天喜地地歇着去了，反倒是嘴里说这番话的谈茉继续用功练习。
　　因年龄小，起初谈茉是要跳得比谈芙更好一些，结果不一日就，谈茉却将谈芙甩得不见影子。
　　谈宝璐除了进宫帮惠妃编舞，每日也在院子里练舞。她现在正是这具身体体力和状态的巅峰时期，不仅将上一世落下的基本功全捡了回来，而且更有精进。她还重新改编了祈福舞的舞步，加入了大晋当下最时兴的几种舞蹈，以编钟为配乐，无论舞姿、音律还是美感，无人出其右。
　　她每日一练就是数个时辰，练到浑身发软也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这日谈宝璐正在练舞，小东和小西帮她敲着节拍，跳到旋转的时候，她突然从音乐声里听见有树枝被踩碎的声音。
　　她停了下来，扭头一看，就瞥见了谈茉消失的衣角。果然这一世谈茉又来偷看她跳舞了。
　　她便将谈茉叫住，说：“竟然姐姐来都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
　　谈茉这才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温柔地笑了笑，说：“三妹可见着阿芙了？我追着她往这边跑，结果一眨眼就不见人影了，是不是偷偷跑来看你跳舞了。”
　　这话说得巧妙，不仅将自己偷看摘得干干净净，还将一口脏锅扣到了谈芙的头上。也只有谈芙心高气傲又愚钝，才会被谈茉一直利用得团团转。
　　谈宝璐不打算加入这对虚伪姐妹花中间，说：“大姐从不进三院一步，没想到偏巧今天来了，还是来三院找二姐的。”
　　谈茉明白谈宝璐这么说，意味着她已经看透她来做什么了，脸上不由有些尴尬，但依然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说：“以前是不常来，大家都是自家姐妹，日后要多走动走动。”
　　谈宝璐笑笑，说：“没看见二姐，只看见大姐，大姐可还有事？”
　　“无事了。”谈茉脸色沉了沉，挤出一丝笑意回去了。
　　方才谈宝璐的舞她只看到了一半，单这一半舞的姿色之秀美多情，就足以艳压群芳，名震大都，就算她原封不动地照抄下来，怕是也不能比过她，她的神女之位难保了。
　　她不禁想，以前在学堂里，教书先生曾说过，想超越一条线有两个办法，第一办法是找到一条更长的线，第二个办法就是将这根线折断。
　　谈茉咔嚓一声折下了一枝鹅黄色的迎春花茎，然后将花扔在了地上，用脚碾了过去。
　　她打算用第二种办法。
　　*
　　是夜，谈宝璐练完舞，换好一身干净的衣服，便赶去给岑迦南抄书。她再怎么生岑迦南的气，答应下来的事也不能不办。而且也不剩几日，刚好趁机将手链从岑迦南那里要回来。
　　岑迦南府上的侍女领她去书房，说：“谈姑娘，今日是五月廿三，殿下要晚些回来。殿下吩咐了，谈姑娘可在这里用膳，若早写完了，自行回去即可。”
　　“五月廿三？”谈宝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侍女说：“奴婢也不知，只知道每年今日，殿下都会去宝福寺一趟。”
　　原来是去宝福寺了。可就岑迦南那狂妄自大的性子，他会信佛么？可他若不信佛，又会去那里做什么呢？
　　谈宝璐虽然奇怪，但也不打算刺探岑迦南的私事，谢过侍女后，稍稍用了点香茗，便独自坐在书灯下抄写个剩下的书册。
　　宝福寺，月明如银盘，钟声飘远。
　　寺中老方丈慌忙出来迎岑迦南，道：“贫僧还以为今日殿下不会来了。”
　　岑迦南扶了老方丈的手肘一把，虚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今日有事绊住了。”
　　两人一同走进一处幽静的别院，此地似乎许久无人来过，除了院中一棵巨大的槐树生得极好，树干粗壮，树冠茂盛，此外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荒草落叶，十分萧瑟。
　　岑迦南同老方丈一起入内，对眼前满目疮痍习以为常。
　　岑迦南缓步来到树前。
　　“你这个怪物！”从树干的中心似乎飘来了那个女人尖利的哭喊声。
　　“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你怎么不去死！”
　　“咦，你流出来的血怎么也是红色的？”
　　“来人啊，把他的眼睛给我挖出来！”
　　“你们不动手？好啊！那我自己来！”
　　脑中好像有一根尖锐的长钉子狠狠扎进了肉里，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痛疼。岑迦南闭了闭眼睛，左手猛地按在了右手的虎口处。他挤压着那一处伤疤，似乎真的不那么痛了……
　　“殿下今日似乎比往日好许多。”老方丈欣慰道。
　　“偶然得了个土方子。”岑迦南睁开眼睛，那只紫色的眼睛因疼痛微微有些发红。
　　他抬头望向树冠，眉心瞬间蹙起，冷酷地质问：“树冠上挂着什么？”
　　老方丈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挑起灯来照，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这树枝上竟缠了几张祈福用的红纸。
　　老方丈说：“多半是前些天迎佛骨，庙里来得人多，有人不知规矩，误闯了此地。贫僧这就揭下来。”
　　岑迦南没说话，那灯火一动，岑迦南瞥见那红纸上落下的是个谈字。
　　“等等。”他止住了老方丈的动作，再走近了些，亲自去看那红纸。
　　“愿娘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女儿谈宝璐。”
　　“愿谈杰金榜题名，前途似锦……姐姐谈宝璐。”
　　“愿谈妮喜得佳婿，幸福美满……姐姐谈宝璐。”
　　最后还有一张纸，那张纸皱了起来，非要伸手一点一点捋平了，方可看见。
　　岑迦南便抬起手，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展开那张纸。
　　他一瞬间脑海里浮现了许多可能，谈宝璐似乎同她父亲关系不佳，留给她大哥？还是许愿一门好婚事？
　　岑迦南动作时，老方丈又急又慌。他完全不知道为何岑迦南会对一张红纸反映这般大。
　　那只张终于从树枝上取了下来，纸面上只落了两个字，“平安。”
　　没有署名，亦没有落款……
　　捏着这张纸，岑迦南指尖收紧。
　　那张红纸上留下了一道折痕。
　　这“平安”二字是为谁所许，为谁所求？
　　左眼又开始抽痛了，岑迦南再次闭了闭眼睛，但这一次如何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躁。
　　那老方丈见状，立刻就要去揭掉剩下的几张红纸。
　　“不必了。”就听见岑迦南开口打断：“祈福的红纸上有佛光，取下扔了，不吉，去下再挂，亦不吉。暂且就挂在这儿吧。”他顿了顿，缓缓将手中那张褶皱了的红纸对折起来，“看我娘亲愿不愿意当一回善人。”
　　老方丈默默应下，他又悄悄瞥了岑迦南一眼，却见岑迦南竟将他人所求的红纸对折，收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他在这寺庙里当主持也当了几十个年头，见过的奇人奇事多，神迹神相亦多，可这么多年里，还当真没见过这种行为，将别人家的祈福纸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老方丈转念又想，多半这位武烈王殿下岑迦南六亲淡薄，从未有人为他祈福，故而朝思暮想走火入魔，将别人的祈福强占过来当做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本照豪饮，顿顿顿！！！
　　读者“62747536”,灌溉营养液 +10 2023-07-23 07:12:31


第26章 
　　◎体温◎
　　谈宝璐在灯下抄书, 她从各地官员的奏文和岑迦南的批复里得知如今的大晋十五年，表面宁静之下早已暗生波澜。田租国赋、水旱虫灾, 是百姓肩上的第一座大山；蛮族屡屡犯境，掳掠钱财，践踏良田，是百姓肩上的第二座山；大禹一带孟家军隐隐崛起，（），这是第三座大山。
　　三座大山同时高高起，随时都将分崩离析。
　　她活了两世, 自知无法阻挡历史的洪流，但难免有物伤其类的悲感。
　　她写了不一时，在窗下吹风吹得有些冷了, 停下来给自己倒了盏茶，用双手捧着。忽然听见有人回来了，抬头一看, 岑迦南稳步走了进来。
　　他今晚未戴金冠，黑发似墨, 只用一根黑木发簪束了起来, 肩上挂着黑色披风, 身穿黑色三重领常服，束黑色腰带，袖口衣摆处有一圈银丝云边暗纹，随行走时方显露出来, 如足踏点点星光。
　　谈宝璐还未见过一身黑衣的岑迦南, 只觉得他今晚气质更加高贵出尘, 但又孤冷如身罩万年风雪。
　　岑迦南看她一眼, 似乎觉得她这个时辰还在这儿有些意外, 直飞入浓黑发鬓的长眉一跳。
　　谈宝璐如梦初醒，便搁下笔墨就要起身行礼，“殿下。”
　　但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一站起来便有些腿麻，身子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呀……”
　　岑迦南立刻过来扶她，他一手握着她的手肘肘眼，俯身就要去摸她的脚踝。
　　感觉到岑迦南手上的温度，谈宝璐脸皮瞬间一涨，连忙缩脚不让他碰，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事。”
　　岑迦南抬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是想跳舞么？若伤着了脚，你还怎么跳舞？”
　　谈宝璐心剧烈地怦怦跳了两下，入宫竞选的日子越来越近，在这节骨眼上，的确不可伤着了脚。
　　她还在犹豫着，岑迦南已经在她身前单膝半蹲了下去，她吓了一大跳，低低惊呼了一声：“殿下！”
　　岑迦南个头太高，即便在她面前半蹲下去，头也快到她的胸口处。
　　那乌黑的发顶就在她的眼皮下，她不敢乱推，怕不小心推到了岑迦南的头，也不敢盯着岑迦南浓密的发丝乱看。
　　她的眼睛正六神无主地不知往哪儿放，紧接着就感觉到岑迦南火热的掌心突然圈住了她的脚踝。
　　她紧张地低下头，岑迦南的手掌好大，包住她的脚踝之后还要再多出一个大拇指的指节。他不断用大拇指指腹按压她凸起的脚踝骨，酥麻的感觉顺着他的指腹沿着小腿的筋骨直往上爬。
　　她忍不住轻轻倒吸了口气，又想往后缩脚。
　　她的脚抬了起来，差点踢到了岑迦南。
　　岑迦南手掌用了点劲儿，往下一压，让她的脚掌踩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岑迦南仰面望她，问：“很疼？”
　　她忙摇头。
　　岑迦南问：“不疼你躲什么？”
　　谈宝璐脸皮又红又胀。这要跟他怎么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她都敢爬他的床了，现在又说这种话，只显得有些虚伪。谈宝璐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将脚伸了出来，盼着岑迦南早点将她松开。
　　岑迦南将手掌重新盖了上去，见她半晌不吭声，又问了一句：“真不疼假不疼？”
　　“真不疼。”谈宝璐脸快要滴出血来，小声嘟囔。
　　岑迦南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先是骨头，再是筋，确定谈宝璐没说假话，方才松了口气。
　　不考虑伤情之后，岑迦南方才更加细致的体会到了女孩皮肤的娇嫩，又细腻，又光滑，像白嫩的豆腐，一掐就要往外溢出水来。他不过是轻轻捏了一圈，就已经在上头留下了一圈红印子，像一道鲜红的脚镯。
　　岑迦南一愣，立刻松手，又见谈宝璐倚在桌子上，低着的脸上晕出两团霞光，纤长的眼尾在灯光下微微有些发红，显得十分妩媚。
　　岑迦南登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立刻站起身来，背过身，走到一旁的铜盆里用清水洗了手，说：“并无大碍。”
　　“嗯。”谈宝璐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在桌前坐下，想将最后一段抄写完。
　　岑迦南脱了披风，背对着她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拆信。他用匕首整齐地划开一封信，说：“今年神女会的题目些意思。”
　　谈宝璐闻言，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题目？”
　　每年神女会选拔时，都会选出一个字，用这个字做题眼，然后各位贵女根据这个题目来跳舞。所以每年竞选开始前，这些名门都会想法设防地打探出关于题目的消息。可泄题乃是大罪，这些人八仙过海也难套出题目来，没想到题目已经在岑迦南手里了。
　　岑迦南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只信封，在谈宝璐眼前抖了抖，似乎故意逗她，说：“想知道今年的题目是什么吗？”
　　谈宝璐望了望岑迦南，又望了望岑迦南手中的信纸，抿了抿唇，泄气道：“算了。”
　　“算了？”岑迦南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说：“你不是想当神女么？说话不算话？”
　　谈宝璐苦恼道：“我是想啊，但是我想公平地当上神女，而不是……不是……”她看向岑迦南，总觉得那后半句话不怎么好听，便默默咽了下去。
　　岑迦南问：“不是什么？”
　　谈宝璐说：“有靠山……”
　　岑迦南哑然失笑。
　　靠山？的确有不少人想找他当靠山，甚至有的比他大了七八岁，还为此冲他叫爹。别人他只觉得烦，但若是谈宝璐……给她当个靠山，似乎有点意思。
　　岑迦南不咸不淡地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在挖空心思提前知道题目是什么。”
　　谈宝璐将头摇成拨浪鼓，说：“其他人要怎么做与我无关。如果我提前知道了题目，就算比赢了，我也知道我用了不公平的手段，我心里也会不舒服，赢的快乐也没那么大了。”
　　岑迦南说：“钱你也不想要了？”
　　这回谈宝璐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饱满的脸颊皱巴得像只肉包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而且，就算我不提前知道题目，我也有把握赢。”
　　岑迦南眯眼，下颌轻轻点了点，眼神有些认可。他将那封信扔到了一边，说：“随你，书抄得怎么样了。”
　　说着，岑迦南已走到了她的身后。
　　谈宝璐佯装自在，继续手不停地继续抄着。
　　可她怎么也做不到完全忽视掉就站在她身后的岑迦南，不一会儿就后背僵硬，谈妮每次被她抓去检查功课时，多半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她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想专心一点，可落笔时笔划就变得不平了，歪歪扭扭的。看着明显变形的几个字，谈宝璐有些懊恼，忍不住说：“殿下，您就不用办您的公务么？”
　　“嗯？”岑迦南将目光从她的笔迹上收回，落在她的脸上。他竟然完全没听她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宝璐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日理万机，现在就不用办您的公务么？”
　　就站在这儿看她写字？太闲了吧！
　　岑迦南单薄的眼皮缓缓地眨了眨，说：“办完了。”
　　“这么快？”谈宝璐惊讶道。
　　岑迦南：“嗯。”
　　谈宝璐无法，只得在岑迦南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继续抄了下去。
　　岑迦南就站在她旁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能感觉到他尖锐的视线正越过的肩膀，看她写下的字，让她脑子变得乱糟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都快忘记她今晚来干嘛，她得将哥哥送她的手链要回来。
　　谈宝璐搁下笔，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条挂着圆石头的牛皮绳，对岑迦南说：“殿下，您既然喜欢贺兰山的石头，我便给您重新磨了一个，您看这个好看吗？”
　　岑迦南缓缓将眼神从谈宝璐的脸颊移到了那枚石头上。深紫色的岩石被打磨成光滑的圆圈，然后从中心开凿了一条孔，将牛皮绳串了进来。石头玲珑剔透，牛皮绳古朴大方，制成项链虽不是价值连城，但甚是精致好看。
　　岑迦南将那枚石头在手指中转了转，饶有兴趣道：“你亲手磨的？”
　　“嗯！”谈宝璐小鸡啄米似的一阵点头。
　　“手伤着了么？”
　　“没有，用磨砂纸磨的。”
　　她见岑迦南对这条项链有些兴趣，便再接再厉地继续说：“殿下，您有没有觉得这颗石头的颜色很特别？”
　　岑迦南问：“如何特别？”
　　谈宝璐说：“殿下有没有觉得，这粒石头的颜色和殿下的眼睛很像？也是紫色的。”
　　岑迦南方才虽然并未曾展露出笑颜，可看得出他神情自然，心情算得上舒畅。这一刻他的脸瞬间冷了下去，真正有一股不怒而威的上位者的压迫感。他沉声道：“是么？”
　　谈宝璐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犯下了岑迦南的大忌讳。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笨嘴笨舌地说：“若殿下不嫌弃，我可否将这条项链送给殿下，然后，然后将落在殿下这里手链换回来？”
　　岑迦南从怀中取出那条手链，问她：“你是说，这条？”
　　谈宝璐一看，连连点头：“正是！”
　　她没想到岑迦南竟然刚好将这条手链带在了身上。
　　岑迦南慢条斯理地攥上了她的手腕，一分一寸地将那条手链套了上去。看着手腕上失而复得的手链，谈宝璐松了口气，眉开眼笑道：“谢谢殿下。”
　　岑迦南也勾了勾唇，似是笑了，但却莫名让谈宝璐有些紧张。
　　岑迦南缓缓将那根牛皮绳展开，挂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那枚紫色石头正好坠在了她心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岑迦南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拨在那枚石头上，“这条链子，带温了，再给本王。”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呜呜呜……变态，大变态……┭┮﹏┭┮


第27章 
　　◎求殿下别把我摔下去！◎
　　带, 带温了……
　　回去的一路上，谈宝璐手指无措地勾着那条牛皮绳, 那枚坠在她胸前的冰凉石子，时不时晃荡着贴上了她胸口的皮肤。
　　她一阵阵地难为情，几次举起起来，想将那链子摘下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她又有点怕岑迦南那料事如神的心机，如若她下回交给他时, 他一摸，就发现自己没带过，那该怎么办？
　　谈宝璐无法, 只得硬着头皮将那链子戴好，让那紫色的石子随时贴着自己的心口肉，熨得发温。
　　*
　　回屋后, 小东和小西出来迎她。小东说：“小姐，您今天又去哪儿了啊？您知不知道, 今日大小姐和二小姐又进宫去了！”
　　谈宝璐没当回事, “哦”了一声, 问起谈妮和谈杰睡了没。
　　“小少爷和小小姐都睡下了，您就别操心了。”小东又问：“小姐，您就不想知道大小姐和二小姐进宫做什么去了吗？”
　　谈宝璐还真一丁点儿都不想知道，但她见小东快要憋坏掉了, 便噗嗤笑了一声, 笑盈盈地问：“她们进宫做什么啦？”
　　小东翘起嘴角, 气呼呼地说：“她们是又进宫走动了！”
　　“走动？”谈宝璐疑惑道。
　　“就是去讨好那宫里的几位娘娘。”小西替小东解释：“每年的神女会, 由皇帝、几位贵妃娘娘、还有王侯一同商议评选。皇帝是见不到的, 那位王侯也见不到，能见到的只有宫里的那两位娘娘，惠妃娘娘和月妃娘娘。如若能博得这两位娘娘的喜欢，那就占了两票，就算舞跳得不好也能被选中。”
　　“没错！”小东补充道：“而且听说今年神女会的题目已经出来了，如果能提前知道题目，趁早找老师将在殿堂上要说的话写好，到时候只用背下来，可不就赢面更大？”
　　小西叹了口气，说：“她们这是在作弊，实在不公平！”
　　小东说：“神女会这般大的盛会，别说大小姐、二小姐了，就是其他几大家族，不也是挖空心思四处走动么？这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小西和小东对视了一天，一同劝道：“小姐，要不您也进宫问问？您跟惠妃娘娘关系那么好，您一问，惠妃娘娘保准会告诉您。”
　　谈宝璐取下发簪，小东和小西过来对着镜子给她通头发。
　　谈宝璐转动着手中的紫色石头，摇了摇头，说：“旁人使如何手段我管不着，但我要求一个无愧于我心。或许她们有她们的门路，但我谈宝璐也有我谈宝璐自己的本事。”
　　小东和小西闻言，瞬间也被鼓舞了气势。小东说：“我们小姐就算不用万门邪道，也一定能赢。”
　　小西也附和道：“就是！我那日瞧见大小姐和二小姐跳舞了，不及小姐的万分之一，就算她们提前拿到了题目，也是白搭！”
　　小东和小西又笑作了一团，谈宝璐拿她俩没办法，也跟着笑了起来。“咕咕……”这时窗外突然传来鸟雀扇动翅膀的声音。
　　谈宝璐说：“打开窗户看看，别又是鸟儿卡到哪里了。”
　　“嗯！”小东过去打开窗户，窗前落了一只鸽子。
　　小东说：“是只鸽子，伤了腿，是只伤了腿的信鸽！”
　　“信鸽？”有人给她写信？谈宝璐好奇道：“取些金疮药过来，我看看。”
　　小东和小西帮着给信鸽包扎了腿。谈宝璐取下系在信鸽腿上的竹简。信上写的是：“此次神女会题目已知晓，叩谢。”
　　谈宝璐心一沉，她认得自己姐姐妹妹的笔迹。
　　这是谈芙写给宫里的回信，因这小鸽子伤了腿，才误入了她们三房的院子。
　　小东和小西愤慨：“她们竟然真的提前弄来了题目！”
　　谈宝璐略一思索，就这只信笺留了下来，说：“好了，都忙自己的事去吧，此时不要再提，早些歇息。”
　　*
　　不过一转眼，神女会选神女的日子就到了。
　　这日谈宝璐本该同谈芙和谈茉一同进宫，但谈芙自是不愿意和她同坐，又阴阳怪气了一路，将她赶到了最破最小的一辆马车里。
　　谈宝璐也不愿跟两个姐姐同行，坐没人坐的那驾小马车虽然车厢狭窄，但心情舒畅。
　　入宫后，谈宝璐同两位姐姐、一众秀女，先是在宫外候着，听那宫里的嬷嬷讲规矩。面圣人时，一不可说笑；二不可失仪，三不可在宫中随意走动。
　　随后，众人领入主殿。殿中张灯结彩，一派珠光宝气，赫东延端坐于龙椅之上，龙袍加身，神采飞扬。
　　惠妃、月妃还有宝夫人坐在右侧。而左侧则坐了几位重臣，席间竟还有今年刚张榜的前三甲元，周兆为状元，也在席间。
　　赫东延颇为欣赏这名新科状元，笑吟吟地说：“周爱卿，你运气好，一进宫就遇到了神女会。今日来的，可都是名动大都的各家贵女，你若有看中的，就同朕说，朕这就许给你。”
　　周兆宠辱不惊地朝赫东延行礼，“谢陛下恩典。”
　　他这还是第一次参加皇帝的宴会，他本性并不喜这种寻欢作乐的场合，更想私下同赫东延献言献策。但赫东延迟迟不给他这么一个机会。
　　赫东延又哈哈大笑了两声，兴致勃勃地问：“神女们呢？怎么还不见她们上场？”
　　他今日胃口相当好，已经有当场收下几个的念头。
　　这时忽然有太监入内通报：“武烈王殿下到了。”
　　赫东延脸色一僵，喃喃自语道：“他今日怎么也来了？”
　　赫东延不耐地来回摩挲着龙椅上的龙珠。若岑迦南在场，有些事他便不能做得太过火，非得等到神女会大典之后才能动手。
　　这时一身紫袍的岑迦南已缓步入殿。赫东延立刻在龙椅上欠了欠身，骂一旁的徐玉道：“武烈王殿下公务繁忙，怎么这么点小事还要请他？”
　　岑迦南落了座，说：“神女会乃为民祈福祭祀的大事，微臣自当关心。”
　　赫东延只得笑笑，抬手道：“那就开始吧。”
　　各位名门贵女按抽签排序入内，谈茉抽到的是“甲”签，为第一位出场，谈芙抽到的是“丁”签，为第四位入场，而谈宝璐运气不佳，抽中的是“卯”签，为最末一位入场。
　　抽签完毕后，由赫东延亲自启题。
　　今日题眼是一个“灵”字。
　　谈芙和谈茉二人提前知晓了题目，均胸有成竹地露出笑意。
　　谈宝璐对这个题目有些意外，上一世神女会题目是“清”，清字可解为山旁有水谓之清；这一世变成了“灵”字，解为覆山起火，旺火烧山，也是很有意思了。
　　起题后，众贵女入内起舞。
　　谈茉率先入殿，谈芙兴奋地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姐姐，今年的神女一定会是你。”
　　谈茉表面谦虚地微笑了一下，说：“今年一同来的都是大家闺秀，才貌无双，我又怎敢狂妄自大？只盼着今日一切顺利，不丢爹娘的人，不愧对我名字里的这个‘谈’字。”
　　这番漂亮话自然引得其他贵女颇为看好。
　　但谈茉未出口之言其实是——今年神女定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们这些烂人真是可怜。
　　谈茉同谈宝璐擦肩而过，看她的眼神有些怜悯。每日这般辛苦的练舞，结果输掉的姿态只会非常难看吧。
　　谈宝璐全程无视谈茉的目光，她在殿后平静地看着谈茉起舞。
　　谈茉的舞衣学她，舞步学她，似乎恨不得将她完全拓下来照搬，而且还作弊拿了个第一出场的顺序。
　　同样的动作，第一遍看到时会觉得惊艳，第二次再见就只会觉得不过如此了。
　　谈茉基本上是将她的出路给断了个干干净净。难怪她上台时是这般的胸有成竹。
　　谈茉一舞跳完，众人皆拍手叫好。
　　“看这样子，今年的神女人选已经出来了吧？就是这位谈家大姑娘了。”
　　“还别说，这谈家真出美人。上回谈家三姑娘名动大都，如今又有一个大姑娘艳压群芳啊！”
　　“可不能这么比，那谈家的三姑娘出生不好，谈家将她当舞女培养，而这位大姑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不一回事，不一回事……”
　　赫东延看得也有些目不转睛，他喜欢新鲜的东西，今日跳舞时的谈茉带给了他一点点新鲜感。
　　谈茉之后的是一位将门虎女，比起跳舞更像是舞剑，舞姿十分爽利。但赫东延不喜英气的女子，所以对她没什么青眼，逃过了一劫。
　　再之后便是谈芙，谈芙贪玩荒废了练习，舞蹈编的不错，但她跳得平庸，亦没什么反响。
　　一个时辰后，十几名贵女纷纷跳完舞，终于轮到了谈宝璐。
　　谈宝璐自知自己的排序完全不占优势，经过前面漫长的乱花迷人眼，众人已昏昏欲睡，只盼着快点结束。而且，谈茉还抄走了她的舞步。
　　但谈宝璐还是将头昂了起来，缓步登台。
　　凡事未到绝境，绝不服输。
　　谈宝璐殿中行礼：“臣女谈宝璐献舞一曲。”
　　再见谈宝璐，赫东延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一扫方才的昏沉之感。过了好些时日，他又见过了不少美人，本该将谈宝璐抛之脑后，但没想到只是重见一面，他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好好好。”赫东延拍着手，一气连叫了三个好字。
　　谈宝璐冷冷向赫东延投去一瞥，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位将门女子的佩剑上。她今日带的是一把软剑，不能伤人，实在是好可惜，若那是一把真剑，就能砍掉赫东延的狗头了。
　　“叮当……”一只酒杯滚落在地。
　　赫东延闻声看去，笑道：“周爱卿可是喝醉了？怎么连酒杯都拿不稳。”
　　周兆拼命忍住心中的悸动，不动声色地说：“不慎惊扰，请陛下恕罪。”
　　“免了。”赫东延心情极佳，又兴致勃勃地转过头去。
　　周兆接过新的茶盏，还像是被击中在了原地。
　　自从上次观佛骨一别，他想找眼前这个女子好久好久。
　　他一直忘不掉她曾对他说过的话，读圣贤书，所谓何事？为天地，为民心，为太平……当他写下那篇被点为状元的申论时，他耳边回荡的还是姑娘清脆动人的声音。
　　可是，他怎么都找不到她。她就连告诉他一个名字都不肯。他都快要放弃了，他都打算接受母亲给他许下的婚事了，没想到蓦然回首，斯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赫东延开口道：“开始吧。”
　　乐声起，谈宝璐在殿中正要起舞，只听“啪”的一声响。
　　乐师战战兢兢地跪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不知怎么的，琴弦断了。”
　　谈芙发出噗嗤一声偷笑，谈茉也翘了翘嘴角。
　　乐师的琴弦就是被她们授意故意弄坏的。
　　谈宝璐再如何厉害，若跳舞时没有音乐相伴，其美感也大打折扣，她还能再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赫东延甚是惋惜，“啧……”
　　惠妃连忙吩咐道：“快将琴弦修好。”
　　这时方月华挽了挽发鬓，悠悠道：“惠妃娘娘多半不懂音律，以为这琴弦断了，是重接上一根就完事。这接琴弦啊，要定调，调音，一时半会急不得。陛下日理万机，难道还让陛下为这点小事等着不成？”
　　她冲谈宝璐抬了抬下巴，说：“善舞者，何时都能起舞。谈宝璐，你今日就这么跳吧。”
　　谈宝璐迅速思索一瞬。若没有音乐起舞，想惊艳就得用别的办法，要用动作展现出舞姿之柔，规避掉音律之美。
　　她当机在脑海中将舞蹈重新编排了一番，已想好了对策，正欲领旨。
　　这时周兆突然离席，向赫东延行礼道：“陛下，微臣略通一些音律，善吹箫，可吹箫为谈姑娘伴舞。”
　　众人均是一惊。
　　堂堂新科状元郎，竟然要为一个出生低微的官家小女干起乐师的勾当？
　　岑迦南捧酒盏的手指猛地一收，目光冰凉地朝周兆看去。
　　赫东延闻言先是一愣，又是一喜，说：“周卿，你，你可当真愿意？”
　　周兆朗声道：“臣真心愿意！”
　　“好！”赫东延一拍掌，“准了。”
　　周兆走下台来，谈宝璐这才看向说话的这位新科状元郎，看清此人正是周兆时，略略有些?然。难道，他还记得自己？
　　周兆向她拱手，微微一笑，问她：“谈姑娘要吹哪首曲子？”
　　谈宝璐说：“灵山，不知周大人可知？”
　　周兆说：“知道一些，谈姑娘请吧。”
　　谈宝璐：“好。”
　　谈宝璐原先选的曲子，是古琴的音调，古朴清新。而周兆的箫声则别有一番风味，大气磅礴，隐隐有金戈铁马的男儿气概。于是在起舞时，谈宝璐根据音声增加了手臂的力度，由柔美变为大气，别有一番风情。
　　当谈宝璐起舞时，大殿内的声音越来越安静。
　　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境。
　　一个是红衣状元郎，一个是白裙天外仙，两人站在一起，男子俊逸非凡，女子妩媚动人，宛若一副才子佳人的画作，天造之和。
　　岑迦南垂眸看着，眉宇上萦绕着刺骨的寒霜，那团愠气积蓄在胸膛中，他双眼一瞬不瞬追寻着谈宝璐胸口那只紫色的石子，看着那枚石头如何时而跳跃，时而又隐没于衣领之中，只留下雪白的一节纤细脖颈。
　　他再昂首，又一次饮尽了杯中酒。
　　谈茉和谈芙的脸色也越来越暗。
　　她们的确提前知道了题目，提前抄走了谈宝璐的舞。但当谈宝璐跳动起来时，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会认为她们跳的是同一只。因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云泥之别，仙凡之差！
　　谈宝璐是月下仙人，而她们只不过是上蹿下跳的拙劣模仿的小丑！画虎画皮难画骨，她们可以抄走一切，但怎么也抄不走那股从横溢而出的肆意的灵气。
　　谈茉握紧了拳，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她心思一动，故意对谈芙说了几句什么，谈芙听着听着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一曲毕，赫东延拍手叫好道：“惊鸿一舞啊！周卿的箫声也非常好。”
　　周兆回到了座位上，他还有些心潮澎湃，但总觉得有股阴恻恻的寒气吹着他的后脖颈。
　　他也不知这冷气是从何而来，扭头一看，就瞥见这股寒气来源的地方坐着的正是岑迦南。
　　他同岑迦南没有任何交际，也想不出任何岑迦南可能对他不满的地方，于是摇了摇头，心道多半是他想多了。
　　所有贵女均表演完毕，这时谈芙突然冒冒失失地说：“臣女要揭发谈宝璐作弊！”
　　“作弊？”殿上一片哗然。
　　谈芙指着谈宝璐说：“谈宝璐提前知晓了此次神女会的题目，所以才编出这么好的一支舞。请陛下明鉴，剥夺她此次神女会的排名，并且永远不能再参加神女会！”
　　泄题！这可是大事。
　　赫东延冷声道：“此事当真？”
　　谈宝璐转过头，冷淡地看向谈芙。
　　谈芙嫉恨地回望了过来，颇有我就诬陷死你了，你有什么办法？
　　谈宝璐波澜不惊，平淡地说：“你说我提前知道题目，你的证据是什么？”
　　“我……我……”谈宝璐没有慌乱的自证清白，而是将问题抛回了发问的人。
　　谈芙被问得一懵，谈茉可没教她这种情况要怎么说，她连忙转头向谈茉求助，谈茉却转头看向一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看来是没有了。”谈宝璐又笑了一声，说：“不过巧了，我这里刚好有你作弊的证据。”
　　“什，什么？”谈芙不敢置信。
　　那样东西谈宝璐本来顾念着那淡薄的姐妹血脉情分，懒得拿出来，可谈芙今日这般对她赶尽杀绝，她绝不可能任由他们欺侮。
　　谈宝璐取出那日从伤腿信鸽上捆绑的信笺，“认得么？这是你同宫女通信用的信鸽，那一日这只鸽子落进我的院子里了，我便将信鸽上的信笺留了下来。字迹是不是你的，一验即知。”
　　她将信鸽上的信笺递了上去。
　　谈芙大惊失色：“不，不要……不要啊！”
　　谈茉见这一幕心有余悸地长松了一口气，多亏她留了一个心眼，一切与宫中的通信全是由谈芙执笔，没有一点痕迹能回溯到她的身上来。
　　信笺被呈了上来，赫东延一看，龙颜大怒，冷喝道：“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此事务必详查，所有涉及偷题泄题人严惩不贷！”
　　“是……”
　　这场闹剧结束后，谈宝璐准备出宫回家，徐玉过来同她行礼，说：“恭喜谈姑娘贺喜谈姑娘了！”
　　谈宝璐眼睛一亮，“真的是我？”
　　“今年的神女真的是谈三姑娘，”徐玉说：“谈三姑娘就回去等着好消息吧。”
　　谈宝璐喜出望外，“那个，徐公公……”
　　“谈姑娘请说。”徐玉微笑着问。
　　谈宝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想问问，那个赏银……”
　　徐玉忍俊不禁：“谈姑娘莫急，赏银已经备着了。一千两的白银若用箱子装着，能装满一大箱，要几个壮汉才能抬得动呢，待谈姑娘回府了，不日就会送上。”
　　“太好了。”谈宝璐眉开眼笑。
　　这时徐玉突然脸色一变，“武烈王殿下。”
　　谈宝璐回头一看，不知何事，岑迦南已经过来了，说不定将她跟徐玉讨赏银的对话全听了去。
　　岑迦南对徐玉点了点头，然后牵上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徐玉就想什么也没看到一样，默默退下了。
　　谈宝璐跟在岑迦南身后，还有些直不楞登，“殿下？殿下您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岑迦南一路牵着她走到了宫廷中最古老也是最巨大的榕树下，然后突然将她横抱起来，飞身上树。
　　“啊啊！！！”谈宝璐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整个人几乎就挂在了岑迦南身上。
　　她吓得不敢睁开眼睛，耳边全是呼呼作响的风。她手足并用，不管不顾的抓着岑迦南，也不管她乱抓乱摸会碰到了岑迦南身体地哪个部位。她将岑迦南缠得紧紧的，吸了吸鼻尖，尖声道：“求殿下别把我摔下去！”
　　作者有话说：
　　啧，又开始欺负老婆了……


第28章 
　　◎曲名思乡◎
　　不知何时, 耳边萧萧的风声停了，谈宝璐悄悄眯开眼睛, 发现自己已身处层层叠叠的枝叶之间，而她的手，还紧紧扒着岑迦南的衣襟。
　　岑迦南一动不动，就像一根木桩一般立在原地。
　　谈宝璐默默从岑迦南身上爬下来，顺便将岑迦南豁开的衣领提了回去。
　　朝远处一望，树梢上的风景与地上截然不同，目之所及是皇城古老的金色屋顶, 夕阳西下，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宛如鱼鳞，金光闪闪。再往上看去, 就能看见苍穹的尽头，云朵被日落染得通红，云霞万里, 紫气东来，明日定是又一个好天气。这般雄伟壮阔的景色, 不站宫廷最高的树梢之上, 是绝无可能看到的。
　　谈宝璐被眼前美景所吸引, 便忘记了害怕，她感叹了好久，方才想起来问岑迦南：“殿下，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岑迦南没回答, 撩袍在树枝上坐下, 抬手摘了一片青色的树叶。
　　谈宝璐跟着也坐下来, 好奇地盯着岑迦南手中的树叶。
　　只见岑迦南缓缓将那叶片捋平, 然后抵在了唇边。他吹了一口气, 一声清脆尖锐的音律便从那叶片上飘了出来，“嘀……嘟嘟……”
　　断断续续的音节渐渐连成了旋律，最后变成一支曲子，悦耳的乐声随风飘了好远。
　　谈宝璐渐渐听了出来，岑迦南用树叶吹奏的，竟正是她方才跳舞时的那首“灵山”。
　　一片树叶的声音，天然不及古琴的淳朴，箫笛的悠远。但树叶也有树叶的优美，那是来自于古树的声音，如夏日虫鸣，畅快洒脱，让这首曲子别有一番风味。
　　一曲毕，岑迦南朝她望了过来，谈宝璐立刻错开了眼珠，垂下头去，佯装自己绝对没有一直盯着他看。
　　“谈宝璐。”岑迦南沉声叫她的名字。
　　“嗯？”谈宝璐低着头应了一声。
　　岑迦南开口道：“这首曲子，是本王吹的好，还是他吹的好？”
　　“嗯？”谈宝璐满脸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岑迦南这是在拿自己跟周兆比么？
　　岑迦南见她呆愣愣的不答，心中难免有些不悦，怕是不如他奏得好了。他便又沉声问了一遍：“这首曲子，是本王吹的好，还是那个周状元吹的好？”
　　谈宝璐直不楞登地看着岑迦南，没想到岑迦南的表情相当严肃，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好像今日非要跟周兆争出个高低贵贱来才罢休。
　　若单论这支曲子，周兆那是正儿八经的吹箫，肯定要比岑迦南摘片树叶吹得好一些。
　　但谈宝璐知道，如果她这节骨眼跟岑迦南说了真话，岑迦南这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多半会一气之下将她从树干上掀下去。
　　她可不想活活摔成肉饼。
　　她便默默在心里给岑迦南加分，吹奏不仅要比音色，还要比赏心悦目嘛。这曲子吹的虽然不如周兆，但岑迦南这张脸要胜出个七分，手指也长上两分，吹奏时的气质要佳上一分，这么一算，就多出了十分，可以比过周兆了！
　　谈宝璐立刻狗腿子地一笑，说：“当然是殿下吹得更好了，我有机会听殿下吹曲子，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她瞥着岑迦南的面色，果然岑迦南听了他的话，眉宇舒展，似是心情相当不错。
　　谈宝璐松了口气，看来岑迦南一时半会不会掀她下树了。
　　她在树枝上晃荡着双腿，笑呵呵地伸出了手，也想摘下一片树叶。
　　她一动，没想到身子立刻就腾空了一半，就要掉下去了。岑迦南迅速伸出了手，托着她的手肘往会回一拽，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厉声道：“做什么。”
　　谈宝璐也没想到那叶子看起来离她离得很近，实际上伸手却碰不到，她心有余悸地解释：“我，我也想摘一片。”
　　岑迦南顺着她抬手的方向看去，语气放缓，问她：“方才想要哪一片？”
　　谈宝璐指了指，说：“想要最大的那一片。”
　　岑迦南嗯了一声。
　　谈宝璐几乎没看见岑迦南的动作，就见那片她心心念念的那枚叶片飘落进了岑迦南的手中。
　　“拿去。”岑迦南将叶子递给了她。
　　谈宝璐喜滋滋地接过叶子，捏着叶茎在手中转了一圈。在树头上摘下的树叶，就是要漂亮一些，叶片绿的像宝石。
　　她新奇地把玩着，自言自语：“一片叶子，是怎么吹出曲子来的呢？”
　　“想学？”岑迦南戏谑道。
　　谈宝璐眨巴眨巴了眼睛，说：“想……殿下肯教？”
　　她以为岑迦南多半又要跟她讨价还价，没想到岑迦南将树叶抵到了唇边，淡声说：“也没什么难的。”
　　他又对着叶片吹了一下，这一次叶片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滴……”
　　宫、商、角、徵、羽。岑迦南现在吹的应该就是“宫”部。
　　谈宝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有样学样，也将树叶送到唇边，用力一吹：“噗……”
　　“怎么会这样！”谈宝璐不服气道。
　　岑迦南莞尔，说：“要先用舌尖将叶片卷出一个凹口，然后再冲着这个凹槽吹。”
　　他又吹出一声，好似在同她炫耀，这一次树叶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哨音，惊动起无数归家的鸟雀一阵扑腾，几只鹰隼一圈一圈在不远处盘旋。
　　谈宝璐凡事都争强好胜，岑迦南能吹出声响来，她不信她不行。她便学着岑迦南的样子，努力用舌尖卷着叶片的边缘，然后鼓起腮帮子一阵猛吹，“噗嗤嗤……”
　　谈宝璐气道：“是不是我这枚树叶有问题？怎么还不响啊！”
　　她冲他伸出了一小节舌，用力卷着那枚树叶的边缘，含含糊糊地说：“看，我也卷了呀！”
　　岑迦南脸上本来还挂了点笑登时消失不见。他看着那红嫩的舌尖如何将那叶片含进嘴中，然后吐出来一点点，一下又一下，勉励地往回吞咽着，直到树叶的边缘上挂了一圈晶莹的水泽。
　　岑迦南喉头发紧，瞬间别开了眼睛。他看向了别处，但方才的画面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令他胸口好似烧起了一团火，直烧得发疼。
　　“怎么我就是吹不响呢？”谈宝璐还在他耳边苦恼地喃喃自语。
　　岑迦南深吸了口气，将手攥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哑声道：“吹不响就不吹了。”
　　“那怎么行！”谈宝璐执拗地说。
　　岑迦南便在她手腕上敲了一下，她手掌立刻一张，那片树叶便随风而去了。
　　“诶……”谈宝璐有些失望，但也没胆子去追，只得作罢。她不由对岑迦南有些好奇，问道：“殿下是长在宫里的金枝玉叶的贵人，为何也会这民间技艺呢？”
　　岑迦南眺望着远方，淡声回答：“以前在边塞带兵，守夜无事，便学着打发时间。”
　　他垂下眼，重新将叶片抵在唇边，这一次他吹出来的曲子音调简单古朴，朗朗上口，有些儿童爱唱的民谣的味道。
　　她手托腮，歪头听着，不知不觉就听入迷了去。
　　岑迦南身上有很多谜团，只知道他幼年时养在宫里，跟几位皇子一同读书，年少时便去了边疆，在那里待了七八个念头，待他重回大都时，正是先帝病卧残喘，皇位悬而未决之际，他就在这个大晋风雨飘摇的前夜，像一把利箭一般扎入了最高权力的中心。
　　在这首曲子里，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当年岑迦南。少年将军身披银甲，不可一世，意气风发。他在那由黄沙和荒漠组成的地平线上信马由缰，用一枚树叶吹出古朴的歌谣，驱散无尽长夜和漫漫孤寂。
　　岑迦南吹完了最后一曲，然后将那叶片一扬，绿叶伴着落英扑簌簌地消失在了晚风里。
　　“殿下刚才的曲子叫什么？”谈宝璐问。
　　“思乡。”岑迦南回答道。
　　谈宝璐默默将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岑迦南已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过几日便是神女会，当日情况复杂，你务必万事小心。”
　　谈宝璐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殿下神女会那日会来么？”谈宝璐一问完就有些后悔了，怎么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盼望岑迦南来看她似的。
　　“会。”岑迦南答道：“神女会当日本王的职责便是守护神女。”
　　守护神女……谈宝璐明知道岑迦南说的守护，是指那位神女，无论那个神女是谁，只是今年的神女刚好是她罢了。但她却有一种被坚定守护着的错觉。
　　“哦。”谈宝璐干巴巴地说。
　　岑迦南两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说：“你打算怎么下去？是要本王抱你，还是要本王背你？”
　　谈宝璐本来想非常硬气地说本姑娘要自己下去！但她惊恐地朝下看，树有这么高，她自己下去铁定要摔死。识时务者为俊杰，谈宝璐才不吃这亏，说：“背，就背吧。”
　　岑迦南似是嘴角朝上牵了牵，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
　　岑迦南的后背又宽又厚，谈宝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两手几乎抱不住岑迦南的肩膀。她慢吞吞地将手往上移，一直移到了岑迦南的脖颈上。
　　当她的手指摸到岑迦南脖颈上的皮肤时，她感觉岑迦南的后背猛地震了一下，她立刻像含羞草一样胆小地往回缩。岑迦南一把抓住了她蜷缩的手指，说：“刚刚上来时挺聪明，怎么现在反而变笨了。”
　　谈宝璐脸不由一涨，她方才上来的时候，吓都吓傻了，哪还知道害羞，但现在每个动作都要她清醒着主动做，她当然不好意思。
　　她干脆闭上眼睛，两条手臂环抱住岑迦南的脖颈。
　　岑迦南的耳廓和发鬓就在她的眼前，她低下头，对着岑迦南的耳朵说：“我好了。”
　　她感觉岑迦南的后背变得更硬了，几乎要让她骨头疼，紧接着，耳边风声再起，岑迦南背着她旋转落地。
　　两脚终于重新踏在了坚实的泥土地上，谈宝璐长长松了口气。
　　岑迦南已经准备转身走，送她回府的马车，就在一旁备着了。
　　谈宝璐算是怕了岑迦南，只想快些将链子还给岑迦南，省的他哪一日想起这事了，又来折腾她！她连忙将链子从衣领里拽了出来，说：“殿下这条链子……”
　　岑迦南回身，缓步走了回来，然后用手指勾住那条牛皮绳，轻轻往外一扯。他睨着那枚紫色石头，微微倾身，将那枚石子贴在鼻尖前嗅了嗅，“啧”了一声，说：“还不够温，继续戴着。”
　　谈宝璐又气又羞，冲岑迦南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气呼呼地坐上马车去。
　　与此同时，周兆也出宫来。
　　周兆远远望见了谈宝璐，正要上前，却看见她竟上了一辆青顶的马车，他瞬间一愣，问道：“那辆马车怎么是青顶的？”
　　宫里的太监十之有九都是岑迦南的人，唯一那一个，多半是刚进宫的，自然都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便装聋作哑道：“周大人，哪儿有什么青顶的马车？这青顶的马车，可是只能武烈王用的，周大人一定是看错了，将黑色看成了青色。周大人，这边请吧。”
　　天色的确暗了，误将黑色错看成青色也不是不可能。周兆将信将疑，随那太监去了。
　　反正这也不重要，因为他不日就要去谈府退亲，然后重新提亲了。


第29章 
　　◎上一世岑迦南为她迎亲时，心里想的又会是什么？◎
　　神女的赏银连同神女当日的礼服、佩饰, 不日便送到了谈府来。
　　那四方红木箱子由两名壮汉抬着，箱盖儿一打开, 一千两雪花白银铺作上下三层，白灿灿的好生漂亮。
　　“啊！好多钱啊……”小东和小西眼睛都看直了，“发财了发财了！”
　　别说小东和小西，就连辛夫人和周妈也从没见到过这么多银两。
　　周妈感慨得直抹眼泪，说：“还是老天爷看眼，总算让夫人、三姑娘过上好日子。”
　　辛夫人也感叹：“娘这几日，一直发愁你出嫁拿不出什么好嫁妆来, 现在总算好了，这些钱，够将你的婚事置办得风风光光的！”
　　谈宝璐笑着摇了摇头, 说：“娘，这些钱怎么花，我已经有打算, 可不能全花在成婚上。”
　　辛夫人便问：“宝儿想怎么花，说不定娘也能跟你参谋参谋。”
　　谈宝璐便将要还给岑迦南、徐玉和万事通的钱统统刨除。其实若把这笔账算清, 这钱就去了大头, 只余下数百两银子。但数百两银子也很经花, 足够让他们一家过上好日子。
　　谈宝璐盘算着：“首先，当然是要送谈妮和谈杰去好一点的学堂读书。而且我想试试让谈杰参加明年的科举。”
　　“明年就让他参加科举？会不会太早了点？”辛夫人惊讶道。
　　谈宝璐笑着说：“不算早。”
　　谈杰上一世也如同现在一般饱读诗书，能言善辩，聪慧过人。他九岁这年参加了科举考试, 中了进士, 但因年纪太小, 又出生低微, 在放榜前一夜被其他达官显贵的后代冒名顶替。
　　谈宝璐也为此向赫东延说情, 但赫东延早就被酒色蒙蔽，不顾朝纲，哪里在乎她弟弟的官途。当时她心中虽然难过不平，却抱有几分侥幸，她心想弟弟尚且年幼，若想做官，来年再考一次便好了。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上一世的谈杰就只有参加一次考试的命！第二年战争爆发，科举考试取消，再一年，谈杰和谈妮就一起走失在了战火里。
　　这一世的谈杰不会知道上一世的遗憾，但谈宝璐没有忘记，她一定要让这一世的谈杰有机会发挥出他的聪明才干。
　　她看向弟弟和妹妹，谈妮和谈杰这会儿是对钱财没什么概念，谈妮一手抓了一只银元宝，脆生生地问她：“姐姐，这个可以给我玩吗？”
　　周妈“阿弥陀佛”了一声，说：“小祖宗，这是银子！是钱，可不能玩的。”
　　谈杰小大人似的告诉妹妹，“银两是人的立身之本。”
　　谈宝璐却心疼谈妮一直跟着她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有钱了，拿给她玩玩又怎么了？！她便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柔声道：“一人拿一个去玩儿，周妈，您帮忙看着点，别让他俩弄丢了。”
　　“啊？诶？哎……”谈妮跑远了，谈杰也跟着，周妈忙撵两个孩子去，口中喋喋不休道：“哎哟哎哟我的姑奶奶啊，这可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啊！三姑娘真是将你们宠得没边了！”
　　谈宝璐听着欢闹声，忍住不地笑。
　　“唷，我这还真是来得巧了，院子里这么热闹呢！”听闻神女会的物件都送来了，谈芙和二夫人一同过来了，两人看起来皮笑肉不笑，显然是来找事的。
　　谈芙在此次神女大会中作弊，人赃俱获，被关进衙门里待了好几日，还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谈魏到处给人磕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把她弄出来。
　　谈芙一出来，对谈宝璐就是恨得牙痒，而她谈茉又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若不是谈宝璐在圣上面前给她下套，她哪儿至于坐牢？而且就这么点事，压根不至于上刑，谁知道是不是她又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
　　谈芙信以为真，憋着劲儿要给谈宝璐一点颜色看看。她一进院，又瞧见那满箱白花花的银子，华丽高贵的神女服，眼睛快红得滴血，这些东西明明都该是她的！
　　谈芙眼睛喷火地瞪了谈宝璐一眼，然后摇着二夫人的手，说：“娘，你看她啊！”
　　二夫人也瞧着了那好些银两，衣服配饰，别人的女儿漂漂亮亮地当选为神女，自己女儿灰头土脸地差点掉了半条命，她也很不甘心。
　　二夫人伸了根指头，想摸摸那白银元，眼红道：“这有好多钱啊？”
　　谈宝璐“哒”地一声就将箱子合上了，箱盖差一点点就将二夫人的手指头一斩齐地咔了。
　　二夫人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面子上更是挂不住，说：“宝璐，你要知道，你姓谈，你就是谈家人，为了培养你，你爹爹，你大娘二娘，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现在拿这些银子，就也该是谈家的，你怎么一个人全占了呢？真不懂事！”
　　此言一出，小东和小西都快气得跳脚。
　　神女会的舞蹈是谈宝璐一个人跳的，管她们二房什么事？
　　流汗出力的时候见不着人，比拼的时候光顾着落井下石，现在有赏银了，倒知道来抢了？！
　　“二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小东不服气道。
　　二夫人“啪”地就甩了小东一巴掌，把小东打得滚到了地上。小西吓了一跳，连忙扑了过去，“小东，你怎么样了！”小东和小西抱在一起，小西大声质问道：“你怎么还打人？”
　　二夫人美人蛇似的笑了一声，说：“就个丫头，我打了就打了。”
　　谈宝璐冷笑，“二娘，你进我院子打我丫头是什么意思？你有本事打我呀？你往这里打呀！”
　　她扶起小东和小西，让她俩站在自己身后。
　　二夫人在她这儿发疯，她就疯得比二夫人还厉害。二夫人被谈宝璐吓得直往后退了两步，“就一个丫头，你至于么？”
　　“至不至于是我说的算，不是你说的算，”谈宝璐朗声说：“我现在叫你一声二娘，没甩你一巴掌，是因为我是个要脸的人，不是因为你配。”
　　“你！”
　　“现在你面前摆着的这笔赏银，是朝廷赏赐给神女会神女的，你是神女吗？你女儿是神女吗？不是那有什么资格来抢？”
　　二夫人被谈宝璐骂得哑口无言，她心道反正谈魏现在也不在这儿，谈宝璐就是个小辈，她便骂道：“谈宝璐，我是看你没娘可怜，才来教育教育你，你以为你选上神女就了不起了？神女就是个抛头露脸取悦人的下.贱东西！你还真以为自己当神仙了？”
　　“你骂谁呢？你骂谁没娘养，你骂谁是下.贱东西？”本来已经回屋歇着去了的辛夫人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手里操了一把大扫帚，横挡在谈宝璐身前，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张开手臂。
　　“你，你……怎么……”二夫人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以为辛夫人随时就要死了，但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要死的样子，说不定能活得比他们谁都长。
　　看见辛夫人突然冲出来，谈宝璐眼眶一阵发红。
　　原来，有娘亲护着，是这种感觉。
　　这感觉未免也，太好太好了。
　　永远有人为你冲锋在前，永远有人因为你被欺负了为你拼命，只要这个人在，再大的风再大的雨，也一丁点都不会刮到你的身上。
　　二夫人半晌回过神来，辛夫人在又如何？她早就失宠了，看闹到老爷哪儿去，老爷会站在哪边！
　　“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听说三院打起来了，府里下人慌忙过来告知谈魏，谈魏烦得要死，也不得不过来看一眼。一进院，就惊讶道：“阿辛，你，你身子好了？”
　　身体康复后的辛夫人虽然面容还稍显憔悴，但风采和面容和从前别无二致，乍一眼看过去，还是他当年第一眼见她时的模样。
　　二夫人一见谈魏来了，腰杆子都直了几分，她哭哭啼啼地冲谈魏抱怨：“老爷啊，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们娘俩，可要被那婆娘给打死了！”
　　谈宝璐说：“到底谁打谁？是你打了我的丫鬟！”
　　二夫人：“你爹在这儿，你还这么狂妄自大！”
　　眼看着又要争吵起来，但谈魏此刻却一心想着他的辛夫人。
　　辛氏本就是他最宠爱的妾氏，只是因为她生病了，他不喜欢那病容，才将她冷在了偏院。现在重新见到健康的他，那早就忘记的青年旧梦，又重新活泛起来。
　　谈魏第一次觉得二夫人和她女儿十分的聒噪厌烦，他一甩袖口，说：“行了，都给我回去，以后谁也不许再来三院闹事！”
　　“老爷……”二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谈魏对她铁青的神情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还不快走？！”
　　“是……”二夫人只得退下，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辛夫人的康复，她很可能马上就要失宠了……
　　打发走这群疯子后，谈宝璐跟着辛夫人回房，她抿住嘴唇，还时不时傻笑了一声。辛夫人问她，“傻笑什么？”
　　谈宝璐笑着摇了摇头，依偎进辛夫人怀里，“娘，您身体康复，实在是太好了。”
　　她就想一直有娘亲护着，而她现在愿望真的实现了。
　　辛夫人又何尝不是这么想？以前她只能窝窝囊囊地躺在病榻上，明明听见了那些人在欺负自己的宝贝，却也无能为力。现在她终于能出头保护自己的女儿。
　　“宝儿，娘想同你说件事。”
　　“娘，您说。”
　　“娘……”辛夫人顿了顿，“娘不想同你爹爹好了。”
　　谈宝璐有些意外。她以为像她娘亲这样的传统女子，是会一生不忘出嫁从夫。
　　辛夫人说：“感情就像这镜子，破了破彻底破了，再怎么圆，上面也永远会有裂痕。在我要病死的时候，你爹爹没来看过我一天，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宝儿，你会怪娘亲吗？”
　　谈宝璐微笑了起来，她抱住辛夫人，说：“怎么会！爹这么对娘亲，我也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
　　她轻声自言自语：“娘，再等等我吧，等我再攒些钱，我们就搬出去住。就我们一家……”
　　*
　　次日便是神女大会，一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谈宝璐在闺房中换上那身神女礼服。
　　大晋尚赤色，神女礼服便是像嫁衣一般的一身红火大袖褙子，裙摆摇曳拖地，以珍珠白玉为腰带，裙摆上用金丝银丝绣绘出百花图纹，而神女便是百花之首，司百花，百花齐放，则春意盎然，天下安康。
　　谈宝璐将那繁琐复杂的礼服穿好，小东和小西挤在镜子前盯着看，全然挪不开眼睛。
　　“小姐的眼睛也太漂亮了。”小东说。
　　“眉更漂亮。”小西争论道。
　　“鼻梁和嘴唇才美呢！”
　　小东和小西向来爱斗嘴，一来二去，竟还争了起来，最后两人达成共识：“我们小姐全身上下，哪儿一处不好看啊！”
　　“就是！”
　　铜镜中的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雪花为骨冰做肌，一双杏仁眼含情带露亮若繁星，高挺紧俏的鼻梁又小又娇，嘴唇娇嫩红艳，不笑时亦带笑，一笑时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身娇体柔，每一处都美得惊心动魄恰到好处，多一分嫌丰腴，少一分又嫌寡淡。
　　谈宝璐懒得瞧那镜子，径直起身，催促道：“好了好了，准备出去了。今晚街上人多，务必要照看好谈妮和谈杰。”
　　小东和小西打包票：“知道的！”
　　谈妮和谈杰也穿着小礼服出来了，今日他俩也要一起上街看热闹。谈妮和谈杰还想再抱谈宝璐一下，被小东和小西一人一个，给抱开了，“可莫把小姐的裙子给弄皱了！”
　　谈宝璐笑着说：“待会就能见到姐姐了。”
　　“好！”谈妮和谈杰异口同声道。
　　花团锦簇的神女花车已在门前准备妥当，谈宝璐坐进轿中，八名轿夫声音洪亮地大喊一声——“上轿。”
　　花轿向街头行驶而去，谈宝璐撩看车窗，看见窗外已陆陆续续开始挂上灯笼，红火的灯笼组成了一条好似望不见尽头的长长的灯河。
　　上一世她无缘参加神女会，这个遗憾至此倒也圆满。
　　但她又忆起了另一件事，如果这一世还像上一世一样继续发展的话，第一批起义军——孟家军将会在今夜动手，大火烧游船。这件事是大都今年的第一场大灾，神女会起火，此兆大忌！这为之后接踵而至的饥荒瘟疫做好了铺垫。
　　若将这件事告知岑迦南，或许能挽回游船上数百名百姓的生命。
　　可是如何才能让岑迦南相信她呢？
　　谈宝璐思索着，花轿突然停了下来。
　　花轿停下后，谈宝璐却不能下轿，因为按神女会的礼仪，这时该有人过来请神女下撵。这个人一般都是官位仅次于赫东延的达官显贵。
　　面前的金丝穗被拨开，一只袖口纹浅紫色蝙蝠纹的小臂朝她探了过来。
　　那人手握作拳，手臂被窄袖修饰着，小臂线条流畅，拇指上戴了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
　　谈宝璐抬起头，从额前的珠穗中瞥去一眼。
　　眼前头冠琳琅的珠帘摇曳，割乱了她的视线，一片琳琅珠宝之中，那只比所有珠宝还要夺目的深紫色眼眸，如一把利剑一般深深地朝她望了过来。
　　谈宝璐登时僵在了原处。
　　岑迦南穿着厚重繁琐的深紫色礼袍，立起的领口一直到脖颈，镶嵌三枚象牙纽扣，胸口是一只用金丝绣一只花鳞蟒蛇，袖口有一圈银丝祥云纹，专注地望着她。
　　落日洒下最后一丝带着温情的金色余晖，不远处乐队正在奏乐，热闹的鼓点和乐曲声绕梁三日不散，礼部侍郎正在玉阶下高声诵读祭词，种种声音纷纷扰扰，而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此时此刻的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得令她难分今夕……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一身红衣坐在凤撵中等待。
　　按大晋册封典礼，通常前来迎亲的是地位仅次于赫东延的侯爵，当时她是被赶鸭子上架，一心只想赶快捱过去，所以婚礼大典上的大部分细节她大多已记不清了，也早就忘了当日究竟是谁扶她下的凤撵。
　　现在她一身红衣，坐在轿中，岑迦南隔着珠帘，朝她伸出手来，她突然全部都记了起来。
　　上一世她嫁给赫东延时，前来迎亲的那位侯爵便是岑迦南。
　　她呆坐在轿里，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时，她突然听到岑迦南低沉懒倦的声音，“请神女下轿。”
　　谈宝璐抬起头，岑迦南再次朝她抬了抬小臂，示意她将手搭上来。
　　握拳的动作使他手腕处的青筋爆起，这只手长年握剑，长年训鹰，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一个人的脖颈，有一种蓄力的危险感。
　　谈宝璐手指颤抖，定了定神，搭上岑迦南的手臂，轻声说：“谢武烈王殿下……”
　　她在岑迦南的搀扶下步下花轿，朝花船走去。
　　这时半空中突然卷起了阵风，将一树白色的春花吹落。
　　带着淡香的花瓣落在了她的鼻尖上，谈宝璐抬头看去，前方是引路的岑迦南，那身厚重的深紫色的衣袍衣摆拖地，一阶阶拖过了层层青石台阶，她的那身火红的礼服也拖曳在地。偶尔她走得快了一些，他走得慢了一些，两件衣摆便在阶梯上相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看见那树春花也飘落到了岑迦南的发鬓上，乍一看起来好似白了头。
　　谈宝璐不禁想，上一世岑迦南为她迎亲时，心里想的又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亲手将自己喜欢的人推了出去，然后看着她被害死，是让岑迦南抱憾终身的事。
　　本照抹泪……


第30章 
　　◎“殿下别看！看了长针眼！”◎
　　谈宝璐在岑迦南的引领下登上了花船, 耳边是一阵一阵的欢呼声，可她还未能从上一世的回忆里走出来, 这时头皮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痛。
　　她偏头一看，一缕从她双股发髻侧面垂下来的发丝，不知怎么回事缠进岑迦南上臂佩戴着的护甲缝隙中去了。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谈宝璐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就想将头发硬拽出来。
　　她用手指缠着发丝一绞，却被岑迦南按住了手。
　　“别动。”岑迦南沉声说。
　　她的整个手掌被按在了岑迦南冰凉的铁皮肩甲上, 紧接着又被他火热的掌心烫了一下，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使得无论是冰冷还是滚烫, 都变得尤为清晰。
　　她立刻停下手来，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岑迦南的手掌中抽了回来。
　　岑迦南侧身摆弄她的头发时，她一低头就能看见岑迦南的侧颜, 还有单薄的半垂着的眼皮，和看不出情绪的嘴角。
　　个头相对太小就这么点不好, 每次跟岑迦南站在一起时, 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同样的, 这种压迫感也可以被当成一种被挡风遮雨的保护感。
　　她的眼睛捕捉到岑迦南手指中缠着的发丝正随着她的呼吸而轻轻轻飘动。那是被她的呼吸所吹动，在这个位置上，如果她能吹动发丝，那她的呼吸不就也吹拂在了岑迦南的脸上了？
　　她心一跳, 立刻下意识地小小屏住呼吸, 突如其来的缺氧的感觉让她更加的头晕脑胀, 僵硬地等待着岑迦南一根一根将她的头发从护甲中挑了出来。
　　岑迦南的动作专注但很缓慢, 他的手指虽然修长, 但绝不秀气，那是舞刀弄枪的手，做起这么一桩精巧的差事来，只能慢慢做。
　　但岑迦南做得很仔细，那一整缕发丝全部挑出来，竟一根头发都没弄断。
　　“好了。”岑迦南站直起身。
　　谈宝璐捋着发尾，想将这缕头发别回发髻中去。
　　眼看着就快要到神女献舞的时辰了，可她手边也没镜子，“殿下，我的头发弄乱了么？”
　　“没。”岑迦南看也没看她。
　　“没有吗？”谈宝璐疑惑道，她又摸到了耳边的碎发，那缕头发好似又落了下来，“可是，好像有一缕头发掉出来了。”
　　岑迦南终于回过头看她，这一眼看得飞快。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谈宝璐自己主动提的，她都要以为岑迦南刚才是白了她一眼。
　　“没有。”岑迦南又说了一遍。
　　“殿下真看清了么？”谈宝璐甚至想踮起脚，对着船甲板外的河面照一照。
　　岑迦南突然转过头，将她从船围栏上往下一拽，紧接着俯下身去，热腾腾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上，他两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托了起来。
　　谈宝璐没被吓到，但是愣了一愣。
　　她隐隐觉得岑迦南自从上船之后就和她一样有些心不在焉，但她心思杂乱是因为想到了前世，可岑迦南又没有前世的记忆，又是因为什么呢？
　　“殿下？”她尝试着唤了岑迦南一声。
　　岑迦南立刻错开了眼睛。
　　谈宝璐突然明白过来，她觉得岑迦南古怪是因为岑迦南自从扶她下轿之后，就一直不愿正眼看她。同行时不愿看，说话时不愿看，好像她脸上有什么洪水猛兽。
　　谈宝璐一头雾水，问：“殿下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岑迦南终于看向了她，但这一次眼神狠厉得好似想要将她拆骨入腹。
　　他已经忍很久了，现在他只想仔细地看，放肆地看，将她的一切都装入自己的眼睛里永生不忘。
　　他看她发鬓上的红花，看她眉心的朱砂，看她长而温柔的柳叶眉，看她的唇，看她被一身红衣衬得泛红的饱满的脸颊。
　　为何说女子穿嫁衣时最美，因为那身红衣最是热情，像一场向他盛大邀约的筵宴。然后，他从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那只紫色的异瞳是那么的丑陋，像一只还未开化的野兽，充满蠢蠢欲动的掠夺的欲望。难怪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是天生邪物，象征着肮脏和不详。
　　有着这样眼睛的人，不就该如此吗？
　　他瞬间松开了怀里的人，眼也不抬地将那缕垂下的发丝别进她脑后的发簪里。
　　“看过了，”他说：“没乱。”
　　“哦……”谈宝璐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一回真的没有再摸到碎发了。
　　“谈姑娘，快到酉时了。”这时礼部的小官吏还有宫里的太监宫女一同过来。
　　酉时该到神女起舞的时候。
　　谈宝璐再回头，岑迦南早走了，难怪他们敢上前说话。
　　谈宝璐定了定神，说：“好，我知道了。”
　　神女会花船是向百姓和异国外邦展现出大晋国力和财力的重要时刻，每年的神女会花船都会在街头巷尾从年头讨论到年尾。每年神女会的花船外形都不相同，前年是癸酉年，花船便用了凤头的造型，寓意百鸟朝凤；去年戊戌年恰逢大丰收，花船船身上绘制了一副农耕丰收图。
　　今年是赫东延继位的第一年。赫东延政绩在其他方面十分平庸，而他又是个好大喜功之徒，在父辈们的成就前既自负又自卑，有意超越父亲，便在花船这华而不实的东西上大花功夫。
　　所以今年的花船是历年来最巨大的一艘，共由一百余名船夫撑船，船首效鸟嘴，船高如楼，底尖上阔，首尾上昂，船身雕刻了百花图又挂坠以新摘鲜花万朵，繁花似锦，花团锦簇。
　　此次花船将途径大都、重都、海口等城镇一直到赫东延位于千岛的行宫，历时数十日。
　　随着一声嘹亮的呐喊“开船”，花船从运河河口破浪而出，沿着河道而下。
　　大船开时，河道两边城镇和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全都跑来看热闹，桥头一时间人头攒动。
　　哪儿有人，哪儿就有生意经，河道两边也来了不少“走商”，走商多是附近的小贩，他们在脖子上挂一只布兜儿，布兜儿里装一些小孩儿爱玩的东西，麦芽糖、拨浪鼓、纸鸢，那布兜儿一打开，不一时周围就围满了小孩儿。
　　小孩儿吃着麦芽糖，摇着拨浪鼓，目不转睛地望着河道上壮观的船队，看见甲板上正在舞动的神女，惊呼声好似浪潮，一阵高过一阵。
　　只见十名绝美女子在甲板上跳着祈福的舞蹈，其中九名神侍女船绫罗粉衣，娇美动人，当首一位则为神女，神女身穿红衣，额间点朱丹，貌如天仙，艳绝无双，身段妩媚，舞姿动人。
　　河道两岸的一众百姓议论纷纷：“虽说这每年的神女都艳动大都，可今年的神女是真的不同凡响啊！”
　　“是啊，我每年的神女会都看了，今年是绝佳！”
　　有小孩儿好奇地问：“爹爹，那甲板上的，是真的仙女么？”
　　“当然不是。”
　　“我觉得就是！仙女才会这么美啊！”
　　“嘿嘿嘿，那是我姐姐哟！”谈妮被周妈抱着，比其他所有人都高，十分得意地高高翘起下巴，“那是我姐姐！姐姐！姐姐！”
　　谈妮用力地朝花船招手，尽管船上的谈宝璐不一定能隔着河岸看到这么小的她。
　　“那是你姐姐？嘁，小狗才信呢！”其他几个小孩儿才不信谈妮的话。那船上的明明是仙女，仙女怎么会有个凡人小妹妹？
　　谈妮急了，手握拳挥了两下，“那真是我姐姐！”
　　“你姐姐是仙女，那你怎么不是仙女？呵呵呵呵！”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儿笑作一团。
　　“你们还别不信，”同样挤在人群中的小东和小西说，“她还真是神女的妹妹。”
　　“嘁，你说我是就是啊？那我还说我是神女的弟弟呢！”
　　“神女的弟弟，那是是我。”半晌没说话的谈杰，一开口就是十足的少年老成。
　　谈妮鼓起了腮帮子，冲讨厌的小孩儿吐了吐舌尖，说：“不信？不信那你们就瞧瞧看吧！”
　　大船行驶得越来越近，只见船甲上跳舞的神女一曲毕，各自手中拿着一串花枝。
　　“要抛花了！要抛花了！”
　　“今年的花枝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抢！”
　　“让开让开让开点！你踩着我脚了！！”一群人哄抢起来。
　　若能拿到神女会花枝的人，将会一年都有好运，而能拿到那位神女手中的花枝的人，更是将获得好运中的好运。
　　谈妮激动得直跺脚，冲甲板上的谈宝璐招手。她没多想要花枝，但她想要姐姐看到自己：“姐姐，姐姐我在这儿！”
　　谈宝璐在杂乱的惊呼声中分辨到了妹妹的声音，她朝声音来的方向看去，立刻抿唇笑了起来。
　　神女一笑，岸上众人都看惊了去。
　　谈宝璐将花枝朝谈妮的方向一抛，“我接到了，我接到了！！！”谈妮激动地高举起花枝。
　　她骄傲地冲那几个不相信她的小孩儿吐了吐舌头，“现在信了吧？！”
　　那几个小孩子羡慕得五体投地，“原来你还真是啊……”
　　不知谁又喊了一句：“还愣着做什么呢！赶快抢第二枝啊！”
　　第二束花枝抛了过来，大家抢做一团，抢到的人兴高采烈地举起来，“是我的是我的！”
　　不远处的河岸上，一名年轻男子骑着马，远远欣赏着盛世美景和盛世美人。
　　“周大人，您可也想要那花枝？下属这就去给您也弄几枝过来！”周兆刚走马上任，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维持神女会现场秩序。跟他一同来的，是府衙里的老油条，还没摸清他的脾性，正在琢磨着要如何投其所好。
　　周兆收回眺望花船的目光，说：“花枝是个好彩头，但要自己接到的才算数。走吧，去临街继续巡逻。”
　　“是！”
　　三束花枝抛过后，花船渐渐驶远，有人意犹未尽地回家去，有人兴致不减地追着那花船，奔向下一个河口。
　　*
　　跳完第一场舞后，谈宝璐和其他神女可以回船舱休息，待明日抵达了第二个河口，再出来跳第二场。
　　谈宝璐对着镜子将头发上的发簪一一取下，又将脸上红红绿绿的胭脂全部抹去，铜镜里又浮现出一张素净的脸，比起整日一脸水粉胭脂，谈宝璐觉得还是这个样子更像她。
　　她走上甲板，吹着晚风，她不确定大火烧船会在哪一夜，但今晚算得上风平浪静。
　　她有想过现在就去找岑迦南，但岑迦南并无理由相信她的天方夜谭，她必须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抬头望向花船上高高的船帆，她开始思忖，如果是她，她想烧掉这么大一艘花船，她会怎么做呢？
　　这时，隔着一道船帆，她突然听见了几声十分细微的水声。那声音不似甲板下的水波，而是更轻，更粘，还有几分暧.昧在之中。
　　她隐隐猜到了这声音是什么，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便悄悄朝那边瞟了一眼，待看清那船杆下的两人，登时怔在了原地。
　　她认出了那男子的衣袍，竟然是宫里的宦臣，而且从衣上的暗纹看，职位还相当之高，只有……只有徐玉有这么高的官阶。这个正在与爱人接吻的男子，居然是徐玉？！
　　谈宝璐脑子里一片混乱，然后突然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说：“在看什么？”
　　谈宝璐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岑迦南来到了她的身后，而且还要越过她的肩膀，去看她方才在偷看什么。
　　谈宝璐脑中同时冒出了一百个念头，但有一个念头尤为清晰，徐玉有心上人是一码事，但真的同心上人偷.情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徐玉是个好人，救了她娘亲的命，她不想徐玉死。
　　她动作比脑子更快，踮起脚尖，向岑迦南扑了过去，两手紧紧捂住岑迦南的眼睛，“殿下别看！看了长针眼！”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本照也太幸福了吧！
　　顿顿顿顿顿顿的，嗝~！
　　感谢：
　　读者“一口果冻”,灌溉营养液	+1	2023-07-28 06:22:37
　　读者“糯米汤圆”,灌溉营养液	+1	2023-07-27 23:26:41
　　读者“蓝橘子汽水儿”,灌溉营养液	+6	2023-07-27 22:32:27
　　读者“蓝橘子汽水儿”,灌溉营养液	+5	2023-07-27 22:31:20
　　读者“周瑜”,灌溉营养液	+1	2023-07-25 22:16:23


第31章 
　　◎看起来很好亲◎
　　喊出这一声后, 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只有岑迦南站在她的面前，被她蒙住了眼睛。
　　谈宝璐的心忐忑地上下扑腾, 暗自心道，难为她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只要徐玉没聋，现在也应该知道躲起来了。可问题来了，徐玉是闪人了，那她呢？
　　谈宝璐这会儿才知道害怕了。
　　她望向岑迦南在她掌心下仅露出来的半张脸。
　　月色朦胧如一面轻纱，照亮了那流畅冷峻的下颌线条。
　　岑迦南这下半张脸竟生得比上半张脸还要标致动人, 鼻梁直挺，地阁方圆，棱角凸出分明。
　　她的目光在岑迦南的脸颊上游离, 最后难以控制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古书里曾说，上唇主情，下唇主欲, 所以嘴唇薄的人多薄情寡义。岑迦南的嘴唇不厚不薄，颜色偏浅, 唇峰清晰, 绝非无情之人, 但亦不滥.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岑迦南的嘴唇看起来，似乎非常非常柔软。
　　谈宝璐脑子里轰轰地炸开了两声，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地方去？她明明是那么厌恶男女之间的亲昵, 一看到就恶心得想吐。
　　难道……难道是因为她方才看到徐玉亲吻自己的爱人？看起来徐玉亲吻自己喜欢的人, 并不是那么的恶心, 反而有几分让人沉溺其中的甜蜜。
　　所以, 亲吻自己喜欢的人的嘴唇, 并不恶心吗？
　　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在谈宝璐脑中的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刻，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她手掌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那……又是什么？
　　谈宝璐怔怔地去仔细感受来自手掌心上的触感。
　　痒……
　　有点酥麻……
　　像在掌心留下了一只飞蛾……
　　谈宝璐突然福如灵至，豁然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岑迦南的眼睫！
　　岑迦南的眼睫还在她的掌心下颤动。
　　她的心跳得几乎快要吐了出来，怎么会有人眼睫毛生得这么长，长得像两把茂密的小刷子。
　　她吓得猛然落下脚跟，慌慌张张地将两手背在了身后。
　　手落下后，岑迦南的眼睛在月光中显露出来，那只黑色的眼睛黑如点漆，紫色的眼睛藏在背光里，专注地凝视着她。
　　心跳得更快了，这只盘旋在她掌心的飞蛾，好似转了个圈，一头钻进了她的胸口里，然后在那里继续搅动着翅膀。
　　谈宝璐慌得无所适从，眼睛急得到处转。
　　岑迦南目光尖锐又警觉地举目望了一眼她的身后，沉声问：“不要本王看什么？”
　　谈宝璐悄悄转头朝后瞟了一眼，那个地方果然没人了，她松了口气，说：“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会长针眼？”岑迦南反问。
　　谈宝璐瞎编一气，说：“好吧，那我就实话跟殿下说了吧，殿下别污了耳朵！方才，那根船杆上落了两只鸟，那鸟儿在那，那什么……”说到这里，她用手捂住脸，好像是难以启齿。
　　谈宝璐掰了半晌，没听见岑迦南那边的动静，便将手指分开条细缝，偷看了一眼。岑迦南正看着船杆，这竟然是信她了？
　　“你很怕看到这些？”岑迦南问。
　　谈宝璐难免想到上回在偏殿里的那一幕幕，登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嘟囔道：“我毕竟是个还没出嫁的姑娘。”
　　她似乎瞥见岑迦南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岑迦南淡声道：“等你有喜欢的人之后就会知道，其实那件事也不完全可怕。”
　　“和，自己喜欢的人，”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就不可怕了吗？”
　　“嗯。”岑迦南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谈宝璐眨了眨眼，岑迦南难道很有经验？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出了一丝淡淡的酸。她也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被今晚的月色弄得神魂颠倒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办好。
　　“为何大半夜上甲板上来？”她听见岑迦南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谈宝璐本想继续胡编个由头，将岑迦南打发走，但她突然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赶走岑迦南呢？以她的身份今晚想在甲板上活动，免不了被各种盘问，还可能引起怀疑，但如若岑迦南和她一起，有谁还敢多问一句？
　　谈宝璐突然明白了狐假虎威的快乐。
　　她低下头，故意捏了捏耳垂，挤出一副遗憾的神情，说：“今日下午我有一只耳坠不见了，所以上甲板上找。”
　　“耳坠？”岑迦南朝她空荡荡的耳垂扫去一眼，问：“很贵重的耳坠？”
　　谈宝璐讪笑，看来她是个穷鬼这件事已经深入岑迦南的心了。
　　“也不是非常贵重，只是好好的一双耳坠，只剩下了一只，总有些难受。殿下能帮我找找么？”她昂起头，冲岑迦南微笑。
　　“你，要本王，帮你找耳坠？”岑迦南饶有兴趣地将她的请求重复了一遍。
　　从岑迦南口中听到自己的请求，谈宝璐才发现她的诉求有多好笑，她便讪笑了两声，说：“我自己找，自己找……”
　　没想到岑迦南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那耳坠，是什么样子的？”
　　谈宝璐随口说：“是红色的，三枚璎珞，串在一起，中间还有一块白玉。”
　　“知道了。”岑迦南竟留在了甲板上，四处看了起来。
　　看着岑迦南真帮她找起了耳坠，谈宝璐心里突然有些不知滋味，她真没想到，岑迦南连这点小事都愿意帮她，她难免有些利用了岑迦南的愧疚感。不过她自我安慰，她也是为了救人，情有可原。
　　两人在甲板上找了一圈，自然一无所获，谈宝璐便提议：“能否去甲板下找找？我那耳坠小，可能滚进缝隙里了。”
　　“嗯。”岑迦南便领着谈宝璐去了甲板下层。
　　甲板下是一层货舱，货舱入口大门前有一位船夫守门，那人将一顶灰扑扑的帽子盖在面上，正在呼噜噜打着瞌睡。
　　岑迦南和谈宝璐一过去，那船夫便被脚步声惊醒了，他没认出换下了神女礼服的谈宝璐，却认得一身紫色莽纹服的岑迦南，吓得忙不迭原地打了个滚站起身，点头哈腰地请两人入内。
　　谈宝璐说明：“我有一只耳坠掉了，所以想进货舱找找看。”
　　那船夫说：“一只耳坠那还真不好找，得在夹缝里都摸一遍。小的这就去叫人。”
　　“不必不必。”谈宝璐忙阻止，“只是一枚耳坠，何必兴师动众？我进来看看就好了。”
　　“好好好。”船夫也帮忙一起找了起来。
　　谈宝璐打着找耳坠的幌子，仔仔细细地将货舱内部都摸了一遍。
　　货舱里装的是他们这几日在船上需要的大米、瓜果蔬菜还有熏肉。
　　谈宝璐走到一排大水缸前，想揭开一只盖子，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船夫连忙挤了过来，说：“姑娘，这盖子沉，别动它，小心别砸着脚了！这里面没什么，就是喝的水。”
　　“水？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水呢？”谈宝璐问。
　　船夫笑了起来，说：“这位姑娘多半是没坐出过海吧？”
　　谈宝璐摇了摇头。
　　船夫说：“船上当然要用水，喝的水，吃饭的水，洗澡洗脸都要用水。”
　　谈宝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诶，”船夫又叫了一声，“找着了找着了。”
　　还真从甲板缝里找到了一只红色耳坠，不过应该是其他人落下的，谈宝璐说：“不是我那枚，我那枚要更大一点。”
　　“啊，这样啊！”
　　“算了，不找了吧。”谈宝璐说，“麻烦了。”
　　“没事没事！”
　　谈宝璐失望地同岑迦南走出了货舱。
　　的确如船夫所说，除了供给船上数百号人吃穿用度之外，并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
　　岑迦南似乎是以为她因掉了耳坠有些失落，送她回船舱时对她说：“先回去歇着，你的耳坠本王自会想办法找出来。”
　　谈宝璐勉强笑了笑，心想，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到？
　　她又看向岑迦南：“殿下，我，我总觉得今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我不是在乌鸦嘴，我是真的有一种预感。可否加强夜间巡逻？再多增派些人手。”
　　“预感？”岑迦南反问，“就像上回预感本王会遇刺一样的预感？”
　　谈宝璐从岑迦南语气中听出几分戏谑的意味，明白岑迦南多半是没信。像他这般自信顽固的人，大多不会相信鬼神之说。她满肚子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我只是希望殿下今晚请一定注意安全。”
　　谈宝璐开门回自己的船舱，听见岑迦南在她身后说：“今晚夜巡禁卫军有数十人之多，你无须害怕。而且，有本事能伤害到本王的人，不多。”
　　果然还是这么骄傲自满。
　　谈宝璐点了点头，在岑迦南转身走后关上了门扉。
　　她合衣躺在睡榻上，脑子还是转个不停。
　　所以，这么大的一艘船，究竟是怎么点着的呢？难道是燃料还没有运进来？亦或是着火的不是这一艘，而是身后的其他几艘护航船？
　　究竟是为什么……
　　她想得心浮气躁，又起身喝茶，水一入口，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水缸！
　　那船夫说水缸里装的是水，难道就一定是水吗？
　　只有出海才需要准备这么多的淡水，他们在运河上，为何还需要准备这么多淡水？
　　如果水缸里装的其实是烈酒呢？！
　　想通这一点，谈宝璐立刻夺门而出，向货舱跑去。
　　*
　　甲板上其他的船舱里，有的亮着灯火，有的吹灭了蜡烛。
　　惠妃徐敏儿的船舱里，徐玉正在点灯，他刚将点好的蜡烛移到床畔，便被一名女子从身后抱住。
　　徐敏儿只穿了一身雪白的礼衣，软绵绵地趴在徐玉的后背上，两条手臂勾着徐玉的脖颈，一手捏上徐玉白色的耳尖，然后又用小牙泄愤似的咬了一口，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
　　“真是的，你躲什么躲，本宫方才都没亲够呢。”她满足地摸着她留下的那排牙印，埋怨道。
　　徐玉偏过头，无可奈何地冲她浅笑了一声，轻哄道：“娘娘毕竟是妃嫔，若被人看见了不大好。”
　　徐敏儿从小鼻尖里“哼”了一声，跪坐着凑近了过来，两手捧上徐玉的脸颊，红唇在他的唇前若即若离，“那现在呢？现在总没有人了吧，现在能亲了么？”
　　徐玉转过头，两个人唇齿相依，不多时就都满脸透红。
　　片刻后，徐玉稍稍松开了怀里的人，也将那只到处乱摸的手抽了出来，送到了唇边，郑重地吻了吻，说：“娘娘，不可。”
　　徐敏儿抓着徐玉的衣领，在徐玉怀里直耍赖：“不可，又不可，为何不可啊！”
　　徐玉眼里既有心疼，又有无奈，更多的是无尽地舍不得。他隐去心中的痛苦，淡笑着说：“娘娘，奴才是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是谁因为你是太监欺负你了？哼，本宫扒了他的皮！”徐敏儿不依不饶道。
　　徐玉有些想笑，全天下也只有怀中这个女子还将他当成那个受人欺辱的小太监了。如今还有谁敢欺负他？只有他扒别人皮的份。
　　徐玉说：“今晚有大事。”
　　徐敏儿这才稍稍收敛了些，她将腿搁在了徐玉的膝盖上，说：“哼，又欠了我一次，今晚是有什么事？”
　　徐玉便轻轻摸着她的小腿，在她的掌心上写下一个字。
　　徐敏儿：“火？今晚要着火么？”
　　“是。”徐玉点了点头，“娘娘先歇着，我得再到武烈王那里了。”
　　徐敏儿舍不得地抱住了徐玉，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又要走了啊！那你早点回来。”
　　“好。”
　　徐敏儿问：“徐玉，你觉得武烈王殿下方才有看见我们么？”她不怕被看见，但她怕她的徐玉被人看见，她不想徐玉死。
　　徐玉安抚地拍了拍徐敏儿的手，说：“今日谈三姑娘在这儿，武烈王殿下多半是看不到别的了。就算看到了，估摸着心情不错，也不会拿我开刀。”
　　徐敏儿噗嗤笑了起来，说：“还是谈三姑娘有本事。”
　　徐玉将食指放在唇上，“娘娘又忘了，不可说。”
　　徐敏儿忙抿了抿嘴唇，说：“我忘了。”上次徐玉多手多脚，换得她弟弟吃了顿教训，她可不敢再背后说人。
　　徐玉坐在床榻边理着领口的盘扣，徐敏儿垂头过来帮他，问：“你要一心跟着他做事么？他并不现在当皇帝的那个好到哪儿去。”
　　徐玉握了握徐敏儿的手，说：“我只有跟他做事，日后东窗事发，我们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徐敏儿失落地抱紧了徐玉的腰，“我明白。”
　　徐玉说：“好了。早点睡吧，我明早再过来。”
　　“嗯，你要好好的。”徐敏儿霸道地说：“你要记着，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是你的。”低头吻了吻徐敏儿的眉心。
　　从船舱出来后，徐玉在甲板上吹了吹风，方才去到岑迦南的船舱前，毕恭毕敬地轻轻叩了两下门，“殿下。”
　　“进。”门扉后传来岑迦南低沉淡漠的声音。
　　徐玉推门进来，就见岑迦南还未曾换下衣服，一身紫袍金冠，正襟危坐在案几前，他刚刚看完了一封秘信，将那信纸凑近火苗烧。信纸吃了火苗，一瞬化作一盘灰烬。
　　徐玉说：“殿下，今晚一切按计划进行。孟家军准备今夜子时烧船，现已锁定了几名上了船的内奸，就待他们动手。”
　　“有动作了么？”岑迦南淡淡地问。
　　“还没有。”徐玉回答道：“亏得这几人沉得住气，到现在还没露出半点马脚，要是能提前抓到他们的辫子，还能省些麻烦。”
　　岑迦南应了一声，说：“继续盯着。”
　　他另取了纸笔，在纸上又落了几笔，好似画出了一个图案。
　　“是。”徐玉又问：“殿下是明日下船？”
　　岑迦南点了点头。
　　徐玉关心道：“殿下还是要独自前去？需不需要多配些帮手？”
　　“无须，此事必须本王亲自去办。”岑迦南说。
　　寥寥数笔，他便画好了一张画作。徐玉站在案几前，那画作在他眼里便是倒着的，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是隐约有些神似女子才会用的耳饰。
　　徐玉说：“殿下下船后无需担心船上的事，奴才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岑迦南问：“皇上那边最近如何？”
　　“一切安好，但……”徐玉微微一顿。
　　岑迦南抬眼。
　　徐玉继续说：“但圣上对谈三姑娘这次尤其的执着。
　　岑迦南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更阴沉了几分。
　　徐玉说：“以往圣上也有对哪位美人一见钟情的情况，但要么收入后宫一两天就不再见了，要么没来得及收，又瞧上其他美人。可这次许是前世结下了什么虐缘，圣上对谈三姑娘是一日都没忘，一直催促着到了行宫后就要见她，奴才按殿下的吩咐拖着，明日到了大禹，殿下下船，就送谈三姑娘回大都。”
　　岑迦南移开了画纸上的黑石镇纸，垂眸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谈姑娘，虽然你是今年的神女，可也不能这么乱说话！船在运河上怎么可能着火！？”
　　徐玉和岑迦南闻声，同时脸色一变。
　　徐玉立刻推门出去，“何人在此放肆喧哗？”


第32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阵骚动引起了巡逻军的注意。当晚值班的巡逻军将此事禀明上司, 一名随行官吏匆匆赶了过来，他同谈魏刚好是同在礼部的同僚, 认得谈宝璐就是谈魏的女儿，也认得徐玉是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连忙两相作揖，“徐公公，谈姑娘。”
　　他故意冲那吵闹的船夫吊起眉梢，发难道：“大晚上的，吵什么吵？知道这后面是谁的船舱么？你有几个脑袋供你掉的？还不快走！”
　　那船夫抽抽搭搭地控诉：“啊！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跟我做主！这小姑娘非说我今晚会烧船！”
　　“烧船？”那官吏也小小吃了一惊。这般指控罪名可不小。
　　船夫在胸前双手合十, 上拜下拜左拜右拜，东南西北全拜了一圈，然后指着谈宝璐说：“饭能乱吃, 话可不能乱说！小姑娘，你别以为自己年纪小，河神水神就不同你计较！河神水神在上, 冤有头债有主，那些话都是她说的, 要带走, 带走她, 可别带走我！”
　　开船谋生，吃的是靠天给的这口饭，对许多事颇为忌讳，立下了不少规矩, 比如姓陈的上船不能说自己的名讳, 因为陈同音“沉”, 在船上也不能说起火, 船上一起火, 人还能往哪儿逃，必死无疑啊！
　　谈宝璐没想到她下货舱检验会被这么个难缠的主撞见，难免有些头痛，她尽力解释：“我没说你今晚会烧船，我只是想问清楚，为何货舱里放了这么多酒！”
　　徐玉：“酒？”
　　“没错！”谈宝璐说：“我方才检查过了，货舱的水缸里盛的不是水，而是酒。我现在就想弄明白三件事。一，为何方才我询问时，你骗我缸里装的是水？二，盛酒为何用水缸而不是酒缸，这样做是不是想掩人耳目？二，为何船上要备这么多酒？”
　　她的声音清朗，一听就是有理有据，思路清晰，而不是在无理取闹。
　　谈宝璐一发问，那船夫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了一圈，然后蓦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叫起来：“啊！青天大老爷啊！您瞧瞧，瞧瞧，这小姑娘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小的囤酒烧船么！我冤枉啊我！”
　　“我，我没说啊！”谈宝璐也急了。她方才的话里，究竟是哪个字冤枉他了？
　　随行的官吏生怕事情越闹越大，把船舱里的那位给惊动了，让他的乌纱帽难保，便打定主意和稀泥。他战战兢兢地瞥向窗户，没瞅见人影，才说：“好了好了，都听我说一句成不成？”
　　谈宝璐和那船夫同时安静了下来。
　　那小官清了清嗓子，说：“依我看，这事儿吧，也就是桩误会，这货舱里装了点酒，不足为奇，谈姑娘你也别揪着这点事不放，都回去休息吧。”
　　“可是我那三个问题，他还一个都没回答呢！”谈宝璐很不服气，“就知道哭！”
　　那船夫以袖蒙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小官说：“谈姑娘，我同你爹是同僚，算起来也是你长辈，此次出行理应我照顾照顾你，所以这事才就这么算了，但你若是继续这么闹下去，我也难做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谈宝璐不要继续抓着不放。
　　这船上查出来了东西，往上溯源，是肯定要算到他头上去的，他可不能让谈宝璐继续戳这个马蜂窝。至于什么起火烧船，几十年神女会都没出现过，难道就他这么倒霉，撞上了？
　　谈宝璐怎么也不甘心，她明明预见了一场灾祸就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紧闭的舱门突然打开，岑迦南走了出来，一身紫衣，头顶金冠，气质高冷孤傲。
　　“武烈王殿下！”
　　“武烈王殿下！”
　　随行的官吏、徐玉连同一干禁卫军、侍卫一同哗啦啦躬身行礼，甲板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数十人站在一起，却连呼吸声都细不可闻。
　　那小官擦了擦额间的汗，谄媚地说：“我就说会惊动武烈王殿下！武烈王殿下，可是吵着您歇息了？下官这就带着他们几个下去。走走走……”
　　岑迦南半垂着单薄的眼皮，整了整袖口，似是颇有玩弄作乐的兴致，淡声说：“正热闹着，散了有什么意思？”
　　“是，是……”小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得又冒了一脑门汗。他跟着跑过几次船，深知来的风暴越是大，那么水面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
　　岑迦南继续悠悠道：“方才谈姑娘提了三个问题，本王听着有那么一点意思，”他冲那船夫微抬下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答一遍。”
　　“啊？是是是！”官吏催促道：“还不快答！”
　　“什么，什么问题来着？”那船夫一脸懵。
　　谈宝璐登时受到了鼓舞，不觉腰杆都挺得直了一些，她将那三个问题逐一又问了一遍，“既然货舱中有酒是件平常事，那为何你方才要骗我是水？”
　　那船夫抹了把脸，笑着说：“哎呀，我这不是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跟你说喝酒的事，影响不好嘛。”
　　“就这？”谈宝璐蹙眉道。
　　“那可不。”船夫说：“姑娘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谈宝璐虽不买这个账，但一时又挑不出错来，她便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为何要用水缸装酒？”
　　船夫不假思索道：“这还不简单，这水缸大，酒缸小，水缸装的多，省地方嘛！有问题？有问题你就说！”
　　“没问题……”谈宝璐再次无话可说，她深吸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货舱上备这么多酒做什么呢？”
　　那船夫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嘴脸，笑嘻嘻地说：“神女会是每年的盛会，咱们兄弟伙的，跑了一天的船，就想喝些酒提提神！更何况，这船上装的酒，也是给圣人备的，今晚各船舱里送去的酒，不都是货舱里取的。”
　　谈宝璐三个问题，全被这船夫四两拨千斤给化解了，她不得不继续琢磨，还有什么办法能逼这油嘴滑舌的船夫说真话？
　　这时岑迦南突然沉声开口：“货舱有酒，的确不足为奇。”
　　谈宝璐眉心一跳，看来岑迦南也被这油嘴滑舌的船夫说服，她心中难免有些难过，岑迦南并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
　　但她很快也想明白过来，岑迦南凭什么无条件地相信她呢？他只会相信自己看的，自己听到的，她只有拿出更扎实的证据来证明自己。
　　紧接着，她又听见岑迦南说了第二句话，“但你一个船夫，身上却带着这样东西，那就稀奇了。”
　　只见岑迦南袖袍一挥，出手动作快如疾风闪电，一把便将那船夫从地上竖拎起来。
　　那船夫身材明明五大三粗，一落进岑迦南手中，便轻得就像一只沙包。
　　岑迦南面色不动，手指用力，那人便头朝上，面朝下，重重砸向甲板。
　　“嗙”的一声巨响，由一整块黄木制成的船板从头震到了尾，久久不平息。
　　那船夫摔得鼻青脸肿，在地上像一条虫一样翻滚起来，跟着从他腰带里滚落而出的，是一包黄色粉末。那粉末遇风则散，立刻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数名禁卫军从天而降，四把冷刀前后横在那船夫的脖颈上。
　　岑迦南站在那船夫跟前，双手背在身后，颀长的身形高大如山，淡漠的眼神冰冷如霜雪。
　　谈宝璐被惊了一大跳，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吸了吸鼻尖，闻了闻风中的味道，好奇地问：“那粉末是什么？”
　　徐玉告诉她：“硫磺。”
　　“岑迦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那船夫脖子上架满了刀，却丝毫不怕，扬天哈哈大笑起来。
　　岑迦南低眸，抬起了右手，指腹上沾了一丁点儿硫磺粉，他盯着指尖的粉末，神情似是有几分眷恋，“将死之人，何必问这么多？”
　　船夫哇的一声往甲板上吐出了一口血，然后捂着摔断了的肋骨，自言自语起来：“第一眼？不，不可能，如果那时你就知道是我，你一定会动手。那就是……方才？是因为我的话太多了？我是哪句话露的馅儿？”
　　岑迦南不理他，他便笑吟吟地向谈宝璐望去，嬉皮笑脸道：“小美人，想不到你长得这么美，脑子竟也不蠢笨，你方才提的那三个问题，我差点编不出来。”
　　这船夫方才一直耍无赖，还灰头土脸，她一直没仔细看，此时一看才发现，这人虽然相貌平平，但长了一双虎眸，尤为有神。
　　岑迦南闻言转过头来，面露寒意，他指尖相搓，指腹上的粉末随风而逝，“本王玩火药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原来是闻到了我身上的硫磺啊，”船夫放肆地大笑起来，“岑迦南，你我必有一战，后会有期了！”
　　刹那间，那船夫的身体变得像泥鳅一样灵敏柔软，他突然张开手臂，左右肩膀各缠住了两把铁剑，上身后桥空翻，那四柄钢剑竟叮叮当当当地断了一地。
　　他一下挣脱开四面包围，像一条银鱼一般仰面一头扎进了大河里，“这一战若我赢了，你的小美人可归我？”
　　谈宝璐只觉得耳边好像传来了“嗖”的一声风声，然后便被岑迦南揽进了怀里，一枚黑色的暗器对准她猛扎了过来，然后刺进了岑迦南的手臂上。
　　与此同时，一声信号弹在他们头顶炸开，安插在各艘船只上的内奸闻令而动，接连跳入水中，平静的河面一时波浪四起。
　　岑迦南面色铁青，他暂时放开了谈宝璐，大步跨上船杆，单手拔掉肩膀上的那枚飞刀暗器，沉喝一声：“弓弩！”
　　一把巨大沉重的弓弩递了上来，岑迦南一手接过，拉满了弓，巨弩在他双臂见满如一面明月，他眯起一只眼睛，只留那枚紫色的眼眸，冷血无情地注视着波涛汹涌的水面。
　　黑色的波浪里，时不时有人影乍现。
　　只听利箭破风声如万马齐喑，岑迦南数箭齐发，数箭连发，百发百中，一时间河面由暗色染成了浓郁的墨，波浪中翻滚起无数具尸体，数十名反叛军的尸体浮出河面，随波而下。
　　就连空气里都漂浮着血腥的味道，冲淡了硫磺的呛，河水的腥。
　　谈宝璐看着月光下盛怒的岑迦南的侧脸，满脑子都是那一句无情的注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眼中的岑迦南：可怕……冷血……魔鬼……
　　谈宝璐眼中的岑迦南：剥虾……吹曲子……找耳坠……他明明很善良呀！
　　本照：嗯，是蛮善狼的……


第33章 
　　◎疗伤◎
　　黑色的运河河道静水流深, 数艘花船继续做的平静的水面上行使着。
　　甲板上，数名禁卫军和侍卫正在收拢起渔网, 但他们捞上来的却不是鱼，而是数具尸体。
　　叛军奸细的尸体像鱼干一样在甲板上晾开，禁卫军依次清点。这些人年龄不一，面孔特征不一，但五不例外，身上都有一枚形似火焰的刺青，这是孟家军的标志。
　　其中有人没有死透, 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河水来，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起来。没死的人便被拖下甲板，言行逼供, 从头门口中套出孟家军在大禹一带的消息。
　　唯一遗憾的是，那名伪装成船夫的叛军首领侥幸脱逃，在大河波浪中消失不见。
　　一整个夜晚, 甲板上不断传来尖声惨叫，禁卫军和侍卫用水一遍遍冲洗着木板上的污血, 直至木板变得干净如初。
　　“什么？今晚船上有刺客？”此事也惊动了正在船舱里寻欢作乐的赫东延。个
　　赫东延慌忙推开了床榻上的两名美人, 合衣光脚从床上下来。
　　徐玉躬身安抚道：“陛下莫慌, 此事武烈王殿下已处理妥当。”
　　有岑迦南在船上，赫东延的胆子要稍大一些，他略略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赫东延凡事都只有一刻钟的热乎劲儿, 今晚来伺候的两名美人已经连续过来了两个晚上, 他觉得有些厌烦, 今晚一见着徐玉, 倒想起来那群就安置在不远处船舱中的神女来了，他咂摸了两下嘴，说：“今晚这般凶险，神女们可惊着了？”
　　徐玉答道：“神女们都安好着。”
　　赫东延便说：“神女身上背负着代朕祈福的天职，无论是磕着了还是碰着了，都是伤了我大晋的福邸，所以保险起见，朕还是亲自去看看。”说罢就要起身。
　　徐玉了然赫东延又在打什么算盘。大晚上去看了神女，不就是要摸摸手再摸摸脸，最好半推半就地就将事给办了。
　　徐玉不动声色地朝赫东延身侧那两名美人使了一个眼色。
　　两位美人立刻各自斟上一杯酒，送至赫东延的嘴边，柔声道：“陛下，既然无事，何不喝一口酒庆祝一番，再过去呢？”
　　赫东延闻着酒味儿，眼睛再次被酒欲沾染，说：“怎么还不懂朕的习惯？这么斟酒朕可是不喝的。”说着就将酒灌进美人嘴里，然后伸头用舌将酒水卷过来，大口吞入腹中。
　　甘甜的酒水一下肚，赫东延眼前立刻浮现出无数色彩缤纷的斑点，稍显颓势的精神也为之大振，亢奋到了极点。
　　他将一切事物都抛之脑后，眼中只剩下欲.望，抱着两名美人又滚上了床榻。
　　徐玉不动声色地解下了床榻上的帷幔，将像野兽一样的场景遮挡在纱帘之后。
　　*
　　夜色已深，深夜的河面寒气逼人。谈宝璐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船舱去，而是悄悄停在岑迦南的船舱外。
　　岑迦南船舱外暂时无人看守，或许是徐玉下令让其他人避开了，至少谈宝璐站在那里时，无人叫她离开。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也不知是该推，还是不该推。
　　她隐约听到了屋中低低的说话声，徐玉似乎在向岑迦南请罪：“殿下……是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但如何都未料到谈姑娘会卷入其中……今晚的计划被打乱，让那个孟非谌侥幸逃脱，奴才罪该万死……”
　　从徐玉断断续续的话语里，谈宝璐渐渐放下了欲敲门的手。
　　她终于明白自己今晚的举动有多自以为是。
　　是她破坏了岑迦南的计划，如果不是她，或许现在岑迦南已经抓到了那名叛军首领，更不会受伤……
　　“殿下，暗器上可有毒？”
　　毒？
　　听到这个字眼，谈宝璐再也按捺不住，推门进去，“暗器上有毒吗？”
　　只见船舱中，徐玉正躬身站在案几前，岑迦南则端坐在案几旁，身上的披风、官袍和中衣尽数脱去，只穿这一条黑色长裤，肩上半搭了一件黑色里衣。
　　那紧实强壮的前胸赤条条的袒.露出来，窄腰精瘦有力，腹部的肌肉虬结饱满，沟壑深如刀刻。
　　谈宝璐见到的一直是穿着衣服的岑迦南，即便偶尔能看见那衣服下肌肉的轮廓，但也是衣冠齐整的。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的躯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高大强壮，充满了侵略感和占有欲，她一时惊了一大跳，连怎么将眼睛珠子转开都不会了，两脚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岑迦南裸.露的胸口。
　　“谈，谈三姑娘……”徐玉万万没料到，今晚刚发生了血洗大河的事，竟还有人胆子大到敢不敲门进岑迦南的船舱，他实在是好生佩服，连圆场都忘了圆，嘴半长得老大。
　　岑迦南倒是先动作，他掩了掩胸前的衣领，道：“何事？”
　　谈宝璐连忙低下了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到暗器上有毒，殿下你中毒了么？”
　　徐玉见谈宝璐这般难过，正欲开口解释，岑迦南却先开口道：“徐玉。”
　　徐玉转过头：“在。”
　　“你先出去。”岑迦南说。
　　“是。”徐玉推门出去了。这一次他特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并且下令无要事绝不可打扰。
　　刹那间，整个船舱只剩下谈宝璐和岑迦南两人。案几上明媚温暖的灯火继续跳跃着。岑迦南没抬头，温声说了一句：“暗器上没毒。既然进来了，就过来替本王上药。”
　　“我么？”谈宝璐微愣。
　　“不愿？”岑迦南淡淡地说：“不愿便出去，叫徐玉进来。”
　　“不，我，我愿意的。”谈宝璐忙快步走了过去。
　　岑迦南合着眼，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膝盖上，完好的手撑着额角，端坐着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她垂下眼，看清岑迦南伤的位置是右臂肘眼上方三寸。
　　她便捋了捋裙摆，缓缓在岑迦南面前跪坐了下去。
　　两人面对面而坐，所以她尽量动作非常小心，避免触碰到岑迦南的膝盖、手臂、亦或者是胸膛。
　　她刚跪坐好，便听见岑迦南说：“酒和纱布在案几上，先用酒冲洗一遍，然后再绑纱布，会了么？”
　　谈宝璐点了点头，“明白的。”
　　她取来烈酒，用心浇在岑迦南手臂处的伤口上。
　　她终于能仔细瞧一瞧岑迦南的伤，那枚暗器杀伤力不大，但扎得却非常深，岑迦南应该已经流过好一会儿血了，他落在地上的衣服袖口处被血侵染成了黑色，这会儿伤口血止住了一点，但仍看见那皮绽开后的鲜肉淋漓。
　　她其实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难免有些恐惧，但她绝不退缩，强忍着害怕，冲洗得尤为仔细。
　　这么深的伤，浇上这么浓烈的酒，岑迦南多半会很痛苦罢。可她悄悄抬起眉眼，朝岑迦南瞥去。却发现岑迦南紧合着眼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剧痛，于是习以为常，甚至甘之若饴。
　　她从岑迦南的脸上收回目光，然后不由自主地向岑迦南身体上的更多地方看去。
　　她看清了岑迦南的胸膛，那强壮的肌肉上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刀伤，这些伤有新有旧，有的是旧伤上面叠了新伤，未曾结好的痂又破开重新愈合，便养成了像蜈蚣一样狰狞的一道疤。
　　这些伤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弄的？疼不疼呢？
　　今晚如果岑迦南不将她抱进怀里，是不是他身上的疤就能少一道呢？
　　她浇酒的手指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心中有一万个、无数个的后悔，眼眶又胀又暖，一颗眼泪滴了下来，正砸在岑迦南的伤口上。
　　眼泪的温度被夹杂在冰凉的酒水之中，显得那么的清晰。
　　岑迦南睁开了眼睛。
　　谈宝璐慌忙停下手，忐忑道：“殿下，对不起……”
　　岑迦南垂眸看着她，问：“方才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谈宝璐连忙摇头，“没，什么都没听到，我没偷听。”
　　岑迦南没说话，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锋利尖锐的眼神让她不敢再继续撒谎。谈宝璐深吸口气，实话实说：“我听到徐公公说，我的出现打乱了殿下的计划，让那些人逃跑了。殿下，我……我害得你……”
　　谈宝璐说不下去了，她抿了抿嘴唇，忍着眼眶里的肿胀，只盼着岑迦南别再继续逼她了。
　　岑迦南垂眸凝视了她许久，淡声说：“偷听就把话听完，不要只听一半。”
　　“听，听完？”谈宝璐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她虽强忍着泪意，但眼眶已经泛起了红，长长的眼尾好似染上了一抹胭脂，楚楚可怜得直叫人心疼。
　　岑迦南抬起手指，粗糙干燥的指腹在她眼皮上不轻不重地印了一下，“根据密令，本王的确提前得知孟家军计划今晚烧船，但也仅仅知道这一点而已。至于孟家军有多少人，他们计划何时动手，又以何种方式动手，这几点一概不知，禁卫军正在调查，没想到却被你知晓了，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你今晚救了数百人的性命，无需自责。”
　　谈宝璐听得直发愣，“原来，是这样么……”
　　岑迦南又问：“你是如何猜到水缸里是酒的？”
　　谈宝璐说：“突然就想到了。其实很好猜，大家没有往这方面想，可能是灯下黑吧。”
　　岑迦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谈宝璐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心情又愉悦起来。
　　她放下酒，拿起纱布，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绑在岑迦南的手臂上。
　　她给岑迦南缠纱布时，岑迦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将那只手抬起来，这样她不方便缠，只得倚了过去，半抱上岑迦南的手臂。
　　这时她的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檀香，寻着那香气望去，便看见岑迦南肩上那只是简单披着的里衣不知何时又敞开了，而她就坐在岑迦南身前，几乎就困阻在案几和岑迦南□□的胸膛前。
　　谈宝璐再也不能心静，她的小拇指偶尔会碰到岑迦南手臂上的肌肉，她顿时面红耳赤，连手中的纱布都快要拿不稳了。
　　“怎么了？”岑迦南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沉沉地吹在她的发旋上。
　　“没什么……”谈宝璐耳朵尖直发痒，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你抬抬手吧，我要缠不住了。”
　　岑迦南说：“缠不住就想办法。”
　　谈宝璐不得不再靠了过去，前胸几乎压上了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纱布缠至岑迦南的手臂后侧，然后再绕回前方。
　　简单她忍不住瞪了岑迦南一眼，小声埋怨：“殿下说大话呢。”
　　“本王说什么了？”岑迦南反问。
　　谈宝璐学着岑迦南的语气，板起一张小脸来，将岑迦南那副位高权重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说：“能伤到本王的人，不多。”她顿了顿，说：“还不是被伤成这样了。”
　　岑迦南扬了扬眉，说：“没心没肺，本王是为了谁？”
　　谈宝璐看着岑迦南的脸，看见他失血泛白的嘴唇，又硬气不起来，嘴瘪了下去，喃喃：“是因为，我。”
　　岑迦南看了她一眼，突然不欺负她了，而是缓缓合上衣服，道：“你若是有心，便帮本王做一件事。”
　　谈宝璐立刻问：“何事？”
　　这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那竟是赫东延的声音：“武烈王中了暗器，朕怎么能不来探望探望呢？！”


第34章 
　　◎“明天晚上，本王去你船舱接你。”◎
　　一听见赫东延的声音, 谈宝璐第一反应就是躲，船舱内又无处可躲, 她便一猫腰，钻到了案几下面去。
　　她躲好后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待着的位置要多糟糕有多糟糕，岑迦南的两腿就在她的眼前。
　　岑迦南平日坐姿虽然端正如松，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坐下时两腿不会完全并拢在一起，而是岔开一些, 上半身雪白的里衣便半敞开，露出精瘦的猿腰和小腹，肩膀上白色纱布没缠好, 垂下来了一节，下半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和一双面不染尘的黑色官靴，来自于他的气息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
　　岑迦南显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做, 低头看她，神情怔怔的。
　　谈宝璐的脸颊瞬间通红, 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连忙想从案几下钻出来。
　　就听见赫东延已推门进来, 边走边朗声说：“岑爱卿啊，听说你受了伤。”
　　那道熟悉的声音惊雷一般在她头顶响起，谈宝璐登不得不停了下来，在案几下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抱紧了膝盖。
　　她看见了赫东延的鞋底, 黑面白底, 鞋底上印着一圈祥云。
　　她默默攥紧了拳头, 手脚上的热度正在一丝一丝的褪去。
　　“并无大碍。”她听到岑迦南回答。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赫东延笑着说。
　　“陛下有何事吩咐？”岑迦南淡声道，“臣有伤在身，就不起来行礼了。”
　　赫东延摆摆手，说：“你伤着了，当然就坐着好好养养。”
　　他在案几前来回走动，说：“这马上就要到大禹一带了吧。”
　　岑迦南点了点头，“约莫明日傍晚时分。”
　　赫东延说：“依朕看啊，今晚刚出大都就有刺客偷袭，大禹一带又是孟非谌的大本营，干脆这一趟其他几个地方就不去了，直接去行宫春耕，岑爱卿，你意下如何呢？”
　　谈宝璐在案几下将赫东延的意思听得明明白白，心中一阵冷笑。
　　赫东延这人还这样，既自卑又自负，还特别特别特别怕死。
　　今晚船上有刺客一事可把他吓死了，所以他不敢在大禹停船。神女会花船是每年一度的盛会，各地的百姓都十分期待，如若不停靠直接去行宫，他们该多失望。
　　谈宝璐竖起耳朵，仔细听岑迦南的意思。
　　在这个阶段，赫东延还很听岑迦南的话。
　　岑迦南没有反驳，而是说：“陛下既然想提早去行宫春耕，那就提前去罢。无论是春耕还是神女会，均是为了向天祈福，只是形式上的变化，陛下只要有心，天恩不会变。”
　　赫东延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不过，这次出行，朕的随性侍卫不多。”
　　岑迦南会意，说：“臣另调一支禁卫军保卫陛下。”
　　赫东延这下是彻底心满意足了，他假惺惺地嘱咐了岑迦南一句：“爱卿也要注意身体……”他的眼睛无意间一瞟，突然看见岑迦南的案几下露出了女子裙摆的一角。
　　“这是……”赫东延躬下身，想去看岑迦南藏着的人。
　　谈宝璐闻声浑身僵硬，下意识闭上眼睛，将紧握着的双手抵在胸前，按压住好像快要从胸口里跳了出的心脏。
　　这时，岑迦南突然落下了一只手，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往下一按，便将她的脸捂进了自己的怀中，“让陛下见笑了。这是臣府上的一名侍女，因要在这船上一连待上数日，便带她上船解闷。”
　　“哈哈，”赫东延大笑了两声，说：“都是男人嘛，朕懂，朕懂。”
　　岑迦南案几下有女人这件事，倒让赫东延轻松了几分。
　　以往他连岑迦南的一个弱点都找不到，现在看来，岑迦南不过也是个男人，不是圣人，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好女色的。
　　不过，他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入岑迦南的眼？
　　他探头想再仔细看看，但却被岑迦南不动声色地挡开。
　　岑迦南将那女子护得严实，他怎么看都只能看见那女子雪白脖颈上落下的一缕发。
　　但这名女子究竟是美是丑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岑迦南的人，他可以从她身上可以尝到打败假想敌的快.感。光是这个愚蠢下作的念头，就足以让赫东延激动兴奋起来。
　　“陛下如若无其他要事，还请回去休息。臣有伤在身，就不送了。”岑迦南开口道，声音已有些愠怒。
　　赫东延不得不收敛了些，如果今晚是其他官员的女人，他收了也就收了，那些人还得在他面前感恩戴德的哭出来几滴眼泪。但岑迦南他还暂时不敢。
　　“那岑爱卿你好好休息。”赫东延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出去。
　　赫东延走后，岑迦南这才松开了按着她的手，谈宝璐像溺水的人终于喘过了一口气来，被突如其来的充足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她昂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不知是憋的还是怕的，胀得一片通红，那双灵气的眼睛眼底蒙了一层水雾，也是波光艳艳。
　　岑迦南看了一眼，便迅速挪开眼睛。他在座椅上半晌未动，定了定神，压下了那些在胸腔起伏翻腾的杂念，然后起身去锁门。
　　岑迦南一移开腿，谈宝璐立刻从案几下爬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捋平裙摆，在岑迦南的椅子旁端正坐好，尽力表现得好像毫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落门栓的声音，岑迦南锁好门回来了。
　　他合拢了衣服，又披了一件灰色外衣，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眼不抬，问她：“方才为何要躲？是怕影响了声誉，日后难嫁人？”
　　谈宝璐舔了舔嘴唇，说：“殿下说笑了，我现在没想过还要什么声誉，只是我这人，胆子小，这一生只求一家人平安幸福，不敢见像圣上这样的大人物。”
　　岑迦南听完若有所思，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先研墨。”
　　“好。”谈宝璐应了一声，取来笔墨，细细研磨。
　　岑迦南将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案牍往她面前一推，说：“本王口述，你执笔。”
　　“啊？我？”谈宝璐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岑迦南微微昂头，扭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本王书房里抄了那么些书，现在到了看你有没有用心的时候了。”
　　谈宝璐最经不起激将，立马取了笔，用墨水润了润，说：“我当然用心了，殿下你就说吧。”
　　岑迦南嘴唇微微勾了勾，徐徐开口。
　　岑迦南说什么，谈宝璐便在纸上用朱砂笔写什么，这头刚落了两个字，岑迦南就哑然笑了一声。
　　谈宝璐好奇地扭头看身侧的岑迦南：“我哪里写错了吗？”
　　岑迦南收敛起笑，说：“幸亏你不是个能当官的男子，这才几日，本王的字你倒仿得十足像，日后怕是从你手里出的东西，要被以假乱真了。”
　　谈宝璐摸不准岑迦南这话是讥讽她，还是夸奖她，讪笑了两声，说：“哪里哪里，我可没胆子仿冒殿下。”
　　“没这胆子就好。”岑迦南淡笑，他一手撑在案几上，冲她抬了抬下颌，温声道：“继续写吧。”
　　“嗯！”
　　往日谈宝璐只是抄写下了一些各地地方官的书信，那些主要是下对上，而近日为岑迦南作批注，则是上对下。岑迦南的朱批言简意赅，能一个字说完，绝不用两个字，但每个字都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谈宝璐倒是从中又学到了不少。
　　堆积如山的案牍不知不觉只剩下最后几册，谈宝璐还有几分意犹未尽，这时听到岑迦南说：“本王明日要下船。”
　　谈宝璐手中的笔一顿，扭头看向岑迦南，“下船？意思是殿下明日就不在船上了？”
　　“是。”岑迦南点了点头。
　　谈宝璐没吭声，一股她没想到的巨大的失落席卷而来。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有点像小时候灯会结束后与好友分别，因那时年纪太小，经历过的事不多，于是只是稍稍分开一刻，就为此难受得肝肠寸断。
　　岑迦南继续说：“这几日神女的舞蹈也取消了，陛下那边会有其他安排，他绝不会来找你，你在船上也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有任何需求，可以直接去找徐玉，他会帮你解决好。”
　　“嗯。”谈宝璐轻轻点了点头，她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皮，还是有些失落。
　　岑迦南看着她，半晌，开口道：“想同本王同去？”
　　“可，可以吗？”刚黯淡下去的眼睛瞬地明媚了起来，谈宝璐昂起头，“我能跟殿下一起去吗？”
　　看着这么一张言笑晏晏的脸，岑迦南难免起了些别的心思。他其实一直没想好下船后要如何安置谈宝璐，就他留在船上，他不安心，带在身边，也不安心。
　　岑迦南说：“这么想与本王同行？”
　　谈宝璐也不管岑迦南是故意戏耍她，还是真的想带她一起，她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想。”
　　“为何？”岑迦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谈宝璐蹙眉道：“我有点不敢一个人待在船上。”
　　她觉得还是跟在岑迦南身边更安全。
　　而且，岑迦南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口风很松，显然不管他这次下船的目的是什么，那件事带着她不带着她影响并不大，所以跟着他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便再接再厉：“殿下，你看，你本来就受伤了，身边缺个帮手，我如果同行，我刚好能照顾你呀！这多好啊！”
　　“照顾？怎么照顾？说来听听。”岑迦南似笑非笑地悠悠说。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谈宝璐莫名有些结巴，“就，就看殿下吩咐呀。”
　　就坐在她身后的岑迦南突然低下头来，他坐着也要比她高出半个头，一低头两人便离得近极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看到对方眼睛里倒影出来的案几上的烛光。
　　谈宝璐先清醒过来，连忙忙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紧接着，她听到岑迦南在她身后说：“明天晚上，本王去你船舱接你。”
　　作者有话说：
　　手牵手开启一个新小副本——岑迦南身世之谜


第35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晚谈宝璐在岑迦南船舱里待到了约莫亥时方才回去。第二日, 徐玉就领来了一位与她身形相仿的漂亮姑娘，说：“谈姑娘, 从今晚开始，就由‘她’代谈姑娘留在船舱。”
　　“好。”谈宝璐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回谈姑娘，叫奴才阿旺就可以了。”这姑娘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真不知道徐玉是从哪儿找来的。
　　“阿旺？”她有些奇怪，怎么如此漂亮水灵的一个女孩儿，却会取阿旺这样的名字？
　　而且，由“她”代替自己留在船舱上, 谈宝璐总有一种找了一个“替死鬼”的感觉，良心不安。
　　徐玉突然对那“姑娘”说：“你现在暂时还不用伪装，莫吓到谈姑娘了。”
　　“是。”那人又应了一声, 这回“她”一开腔嗓音全变了，竟是个秀气的男声。
　　谈宝璐微微一怔，再仔细看, 才发现这人虽然面容十分女气，但喉咙处有一枚喉结, 只是那枚喉结很小, 所以很难注意到。他的下颚比普通男子更加干净, 没有一根胡须。
　　谈宝璐恍然大悟，眼前这个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一名男扮女装的小太监。
　　这人在谈宝璐面前直立起身，只见他腰往上躬了一躬, 那与她相仿的个子就突然变高了一大节, 然后两臂往外旋开, 瘦削的背部和肩膀也跟着膨胀起来, 一眨眼的功夫, 就变成了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再也找不出与她一丝一毫的相似。
　　谈宝璐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徐玉笑着解释道：“武烈王殿下专收了一批奇人异士，阿旺就会‘缩骨功’和‘变腔’，可以根据模仿对象变高变矮变胖变瘦，他方才就是模仿了谈姑娘。”
　　谈宝璐佩服道：“原来如此，真神奇呀！”
　　有这本本领在身，谈宝璐也不再担心他会遇到什么不测。
　　徐玉接着说：“谈姑娘同殿下离开的这几日，阿旺就是谈姑娘的替身，替谈姑娘留在船上，等谈姑娘回来后再换过来。”
　　谈宝璐问：“可是如果有人进船舱找我怎么办？”
　　身形和声音能模仿，但面容模仿不出来。
　　徐玉说：“这一点谈姑娘不必担心，我已对外声称谈姑娘车船劳顿身体不适，在房间里休整，不会有任何人来找谈姑娘。”
　　谈宝璐：“这就太好了。”
　　她给这名叫阿旺又会缩骨功的小太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将他的头发编成她常梳的发型。那小太监躺到她的床榻上，再放下帷幔，从外面看仍谁也分辨不出里面已经换了个人。
　　安排好一切后，阿旺暂时离开，待天黑后再过来。徐玉对她说：“谈姑娘现在可以先收拾一下需要随身携带的包袱，今夜殿下便会过来接你。”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微微一顿，“对了……”
　　徐玉说：“谈姑娘有话直说。”
　　“我……”谈宝璐说：“我想从徐公公这里打听一下，武烈王殿下可有什么好恶？”
　　算起来她更熟悉的，其实是那个许多年后的岑迦南。她在现在这个岑迦南身上，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一个的一丁点影子。他们同样孤傲、冷清，但除此之外，现在这个似乎更加温和，还有一点少年气。
　　都说路遥见马力，日久见人心，两人待久了，多半就会两相生厌，她可不想在半路上踩了岑迦南的雷区，到时候叫天天不应，较低地不灵的，怕是连回都回不来了。
　　徐玉一听，没立即回答，反而笑了出来。
　　徐玉这一笑，倒令谈宝璐有几分不自在。
　　她怎么觉得徐玉在嘲讽她呢？
　　她挠了挠鼻尖，说：“也是，不该在背后妄议殿下，这一路上我会努力察言观色的。”
　　徐玉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的笑意明显是看笑话看到实在憋不住，“谈姑娘不必担心，武烈王殿下虽然有不近人情的一面，但只要不做触及他底线的事，殿下并不是个极难相处之人。而且殿下少年时近十年都在边疆摸爬滚打，过惯了风餐露宿的日子，所以在平日吃穿用度上也没有什么少爷脾气，谈姑娘放心就是。”
　　谈宝璐听完若有所思，问：“不做触及他底线的事……殿下的底线是什么呢？”
　　徐玉稍稍正色，说：“被人利用。”
　　谈宝璐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这大概是所有狂妄自大之人的通病，宁可负天下人，天下人不可负他。
　　“还有，”徐玉似是又想到了什么。
　　谈宝璐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徐玉见状态抿唇一笑，又改口道：“没什么，谈姑娘多半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他原本想说的是，岑迦南早上起床有挺严重的起床气，所以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如果当日有上报的坏消息，绝对都避开早上这个时间段。不过这两人既然未议亲，早上怎么可能同时起来，完全不需要知道。
　　“哦。”谈宝璐虽然心中抓耳挠腮地好奇，但也忍住没有继续追问。
　　徐玉出去后，谈宝璐收拾了一些衣物，用小包袱装好，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
　　约莫到了戌时，她等得睡眼惺忪，突然听见门窗传来“嗒”地一声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
　　她一惊，睁开眼来，只见岑迦南翻窗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搁在窗台下的花盆。他低头看了看这盆蔷薇花，默默放了回去。
　　“我们准备出发了吗？”见到岑迦南后，谈宝璐立刻拎上她的小包袱。她看了岑迦南一圈，岑迦南穿了一身黑色常服，在灯光下袖口处浮现出淡淡的金色暗纹，如一层温润的流光。
　　“咦，殿下的包袱呢？”
　　岑迦南反问：“你这包袱里都装了什么？”
　　谈宝璐回答：“当然是衣服了。”
　　岑迦南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随手抛给她一样东西，转身便跳窗要走，“什么都不用带，拿好这个就行了。”
　　岑迦南抛出来的东西亮晶晶的，在半空中划拉出一道弧。谈宝璐扑腾了两下，方才接住了那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金叶子。
　　谈宝璐咋舌，这可恶的有钱人啊，然后连忙将金叶子藏好。
　　他们这夜是坐一只小篷船悄悄离开。
　　上船后，岑迦南便解开了小篷船链接花船的绳索，没了绳索的牵拉，小篷船随波逐流，越飘越远，与巨大的花船相比，这艘小船在河道中就像一片小小的竹叶。
　　谈宝璐抱着小包袱，在船沿上坐下。她新奇地看着身后渐渐消失不见的花船，船下黑色的安静奔流着的河面，在这般宽阔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和这一艘小船，渺小得可怜。
　　她虽然活了两世，但第一世她十八岁就被锁进了深宫，这一世也是个大门难出的官家小姐，像这样出远门的机会从未有过，看什么都觉得好新鲜惊奇。
　　她心中一面清楚，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躲赫东延，可与此同时，她又隐隐有些期待即将在大禹遇到什么。那一定是一场奇遇吧。
　　岑迦南从船板上捡起一块巨大的兽皮，抖开，在船板上铺好，然后躺下两手枕在脑后，气定神闲地开始闭目养神。
　　谈宝璐问：“我不用撑船么？”
　　岑迦南闭着眼睛说：“大禹在大都的下游，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飘，明天早上就能到。”
　　“这样啊！”谈宝璐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呢？”
　　岑迦南眼皮不抬地说，“不做什么，就像本王这样。”
　　像岑迦南这样？
　　那不就是……躺着？
　　岑迦南身下的那块兽皮还空出了一半，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可谈宝璐有些犹豫，要不要和岑迦南躺在一起。
　　这时船身一晃，她惊了惊，连忙扶住船杆，而躺在船板上的岑迦南继续气质悠闲。
　　她目测了一下船板的宽度，她的身量不大，即便也躺过去，绝对不会挤到岑迦南，于是她慢吞吞地磨蹭过去，离了岑迦南一个掌心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躺好。
　　在船上躺下后再睁开眼睛，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的星河。
　　“原来这就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谈宝璐望着天上的星星，喃喃自语。
　　她今晚睡过一觉，这会儿兴奋得完全睡不着。她转过身，面朝向岑迦南的这一边，问：“殿下这次去大禹是要做什么呢？”
　　岑迦南闭着眼睛淡声回答她：“本王要找一个人。”
　　“一个人？什么人呢？”谈宝璐继续问。
　　岑迦南说：“一个小孩。”
　　“小孩？他是什么小孩？”谈宝璐越发好奇了，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神秘重要到徐玉岑迦南亲自去找？
　　她看见岑迦南浓密直飞入发鬓的眉梢紧皱了起来，形成一道浅浅的纹，“这个小孩，可能是本王的弟弟。”
　　“弟弟……”谈宝璐更加惊讶了。岑迦南身世成谜，一直无人知他的父母是何人，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一个弟弟，“殿下的弟弟是什么样的呢？我要如何认出他来？”
　　岑迦南说：“他幼年时被狗追过，断了一根手指，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没想到殿下居然还有一个弟弟。”
　　“这么惊讶？”岑迦南淡声说：“怎么？觉得像本王这样的人，天底下就该只有一个？”
　　岑迦南平日说话时也喜欢夹枪带棒，但这一次谈宝璐却从这略带戏谑讥讽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落寞。
　　像本王这样的人？这样的什么人呢？天生邪物，异端，不祥……
　　谈宝璐抿了抿唇，如果她此时只有五岁，她想告诉岑迦南，不是的，你的那只紫色的眼睛，比此刻头顶的万千星辰还要美，可她现在已经是个到了议亲年龄的女子，再说这种话来，难免有撩拨的意味在其中。
　　她低下头，认真地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如果找到了他，那么殿下从此以后就不会再继续孤单了。所以殿下，我一定会很努力地帮你找到他！”
　　她表完了忠心，却半天没听到来自岑迦南的回应，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只滚烫灼热的手掌盖在了她的眉心，紧接着在她眉心处轻轻一点，“睡。”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36章 
　　◎“先别动。”◎
　　小篷船随波而下, 天空泛起白色的鱼肚皮，深夜的浓黑还未被完全驱散, 谈宝璐从睡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岑迦南的脸颊，额头光洁，眼睫卷长，鼻梁高挺，嘴唇偏淡。
　　或许是河面入夜后太冷了的缘故，人就想往更暖和的地方钻, 岑迦南的身上正好是最暖和的地方。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岑迦南的怀里，身上裹着那张兽皮，耳廓贴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他的手臂从她身下穿过，从背后拥揽住了她。
　　看着岑迦南近在咫尺的脸，她有些面红耳赤, 在兽皮下悄悄挪动手脚，想着在岑迦南睡醒前赶快起来个。
　　她小心翼翼地在兽皮下拱来拱去, 不觉大腿.根似是擦上了什么烫而坚硬的东西, 她登时呼吸一怔, 越发不敢动弹。
　　她似乎听说过男人早上容易这样，如果不解决掉就会不太舒服，有些人甚至会直接抓侍女过来帮忙，现在船上只有他们二人, 岑迦南会要她帮忙解决吗？她抓紧兽皮的边缘, 脑袋往下缩, 只露出一双惊恐失的眼睛。
　　她闭了闭眼, 心如鼓擂, 只盼着岑迦南再睡得久一点，但她忽然从自己的心跳声之外听到了另一道激动快速的声响。
　　那是从她耳膜下传来的。
　　她不由侧耳去听，怦怦，怦怦，那是来自于岑迦南的胸腔，是他的心跳声。
　　原来……岑迦南早就醒了。
　　她慌忙想起身，手肘一撑，就被岑迦南从背心处按了一把，她身体一软，又重新依附上去，紧紧贴在岑迦南的胸前，他的心跳还是乱的，一声一声震着她的耳膜。
　　紧接着，他的胸腔伴随着说话声震动起来，“先别动。”
　　她垂了垂眼，手脚僵硬，缩在岑迦南的胸口，不知岑迦南在等什么。
　　岑迦南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感受着掌心下那温柔的软。
　　岑迦南凡事只要做下了决定，就极少有后悔的时刻。
　　所谓言出法随，既已下定了决心，再又反过头来后悔，这便是优柔寡断的表现，兵家大忌。但在拿谈宝璐怎么办这件事上，他现在的确有些后悔。
　　这几日他们会一直待在一起，像现在这样过火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
　　他对谈宝璐那点小心思再清楚不过了，她怕赫东延伤害自己，想找一个更强大的庇护，于是在他面前百般讨好，与所谓的情深意切，两厢情悦干系不大。
　　只是她不知道，他现在所动的杂念，和赫东延并没有一丁点的区别，甚至比赫东延还要过分。
　　他不想被谈宝璐视为赫东延的一丘之貉，但又他冷不丁地冒出一个阴险狡诈的念头——那又怎么样呢？
　　做一个和赫东延一样的人，那又怎么样呢？
　　他本来就是个怪物，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邪物，在她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清楚，应该准备好该付出的代价。
　　难道不是吗？
　　他闭了闭眼睛，搂抱谈宝璐的手更加用力了。他将她的声音朝自己按了过来，稍稍缓解肿胀的痛疼。
　　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颈，然后来回蹭了蹭，弄得有些发痒。
　　他稍稍松手，谈宝璐便挣着从那面兽皮下钻了出来，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昂脸望他，脸涨得通红。
　　“殿，殿下……”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了吗？我真的受不了了，太……太……”
　　岑迦南心一寒，冷声说：“太什么？”
　　谈宝璐憋得吐了一口气，终于将这句话说完整：“太热了！”
　　这张兽皮真够厚的，在深夜披着不觉得，等太阳出来了就热得要命。而岑迦南又抱她抱得好紧，她后背现在出了一身的汗。
　　岑迦南一怔，盯着她看了一瞬，然后彻底放开了手。
　　谈宝璐立刻掀了那兽皮，坐了起来，两手冲着红扑扑的脸颊扇风，“挤在一起太热了……”
　　岑迦南没说话，他立在船头，撑了两把船桨。
　　船头水天尽头的颜色又浅白渲染成了一抹金黄，人来人往的码头就在前方，小篷船晃晃荡荡地靠上了岸。
　　上岸后，谈宝璐仰天大大吸了口气，“原来这里就是大禹啊！”
　　大禹一带的风土人情与大都截然不同，大都在天子脚下，所以民风循规蹈矩，无论男子女子都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而大禹则天高皇帝远，民风十分彪悍，男子尚武，女子泼辣，沿街叫卖声声音洪亮得好像在吵架。
　　谈宝璐好奇地四处打量，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恨不得再带上一双眼睛，“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为了隐藏身份，岑迦南眼睛上戴了半张黑色眼罩，他回答道：“本王手下已在村落中提前准备好了一间草房，现在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然后就过去安顿下来。”
　　“嗯，好，我先去点几个菜。”谈宝璐去到一间酒肆，要了些酒肉和小菜。
　　不一会儿店小二便端菜上来，说：“姑娘，您要的菜来了。”
　　那小二十分热情好客，为他们斟酒布菜时，嘴巴说个不停，“一看你们二位就是外地人吧？再瞧这身衣服，多半是大都人士。为何来大禹这穷地方呢？莫不是逃婚出来的小情侣？”
　　“噗。”谈宝璐正在喝茶，闻言一阵狂咳，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岑迦南那头倒没什么反应，继续喝茶，淡淡地说：“不是，她是我妹妹。我们父母去世，躲灾逃到了这儿。”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小二在嘴巴上扇了两下，说：“瞧我这张破嘴，整日尽瞎说话。爷，姑娘，吃好喝好啊！”
　　“先别走。”岑迦南搁下茶盏，又往桌上放了一片金叶子，说：“干你们这一行的，消息灵通，向你打听一件事。”
　　那小二一见金叶子，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连忙说：“爷，您想问什么，只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岑迦南说：“听说你们这里流行斗兽，如果我想看一场顶级斗兽，该往哪里去？”
　　“这事好说，”那小二闻言，连忙将金叶子收进了袖口，说：“我们这里最大的斗兽场就在这条街的巷口，每日晚上戌时开市，子时闭市。若想进去，便戌时就来，在门口买一面腰牌，挂在身上，便可畅通无阻。不过……”
　　“不过什么？”谈宝璐好奇地追问。
　　那小二说：“不过，若你们想看一场顶级斗兽，那可能得花一大笔钱。”
　　岑迦南缓缓道：“知道了。”
　　“诶！”那小二收了金子，欢天喜地下去了。
　　店小二走后，谈宝璐小声说：“殿下，那我们今晚就去斗兽场么？”
　　岑迦南说：“出门在外，不必再叫我殿下了，以免引人生疑。”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那叫殿下什么呢？”
　　岑迦南缓缓地说：“就像方才我同店小二说的，在大禹这段时间，你我以兄妹相称即可。”
　　“兄妹？”谈宝璐喃喃：“那就是，哥哥？”
　　岑迦南看了过来。
　　谈宝璐又叫了一声，“哥哥，没错吧？”
　　半晌后，岑迦南给她布了菜，点头道：“嗯。”
　　*
　　夜幕降临，岑迦南和谈宝璐便一同去往斗兽场。
　　戌时若在大都是已经宵禁的时辰，而大禹的夜市却灯火同明宛若白昼。
　　斗兽场是一座巨大的黑色三层高楼，呈八角状，每一层都挂了一面八卦镜，入口处贴了一对龙飞凤舞的对联，上联是，“赌输赌赢，命里八千财一万凑不齐”，下联是：“博大博小，死后万贯钱三分带不走”，横批：“生死局”。
　　楼中人声鼎沸，一阵喧哗：“来来来，买定离手！今晚几位爷押哪边？”
　　“押大押大！”
　　“老牛啊，你这回再输，怕是连裤子都没得穿了吧！哈哈哈哈！”
　　一名灰布衣，戴灰帽子的伙计守在入口处，见岑迦南和谈宝璐过来，笑吟吟道：“两位客官面生，是第一次来吧，一张腰牌三钱银子。”
　　他递过来一面普通的木牌，上面刻了一个篆体的“通”字。
　　岑迦南抬起手。
　　“谢谢爷，谢谢爷。”那小子连忙殷勤地伸手接。
　　岑迦南松开手指，掉出的竟是一大把金叶子，“这么些，够了么？”
　　饶是谈宝璐也被这一幕看呆了。
　　那小伙计眉开眼笑，忙将金子收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双新的腰牌，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道：“爷，姑娘，这边请，这边请！”
　　岑迦南和谈宝璐分别系上了那枚紫檀木腰牌。
　　那伙计没领着他们上楼，反而通过一条曲曲折折的通道，去往了地下，地下一层便是斗犬。
　　“咬死它，对，疯狗子，给老子咬死它！”笼子两边均是下注的赌鬼，脸型细长，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
　　“汪汪汪嗷呜嗷呜汪！！！”这竟不是狗在叫，而是那些下注的人在学狗叫。
　　铁笼放出了两匹巨犬，一黑一白，均有足足半人高，和狼分不清楚。
　　两只巨犬一见面就互相撕抓啃咬，黑色的那只张口就咬断了白毛的半条腿，叼着断腿一路拖，不一会儿就一地黑色的血污。
　　这一幕幕谈宝璐几乎不想看。
　　“爷，姑娘，这边请！”那小伙计又领着他们再下一层。
　　越往地心深处走，就觉得身上发凉。地下二层的比赛还没有开始，静悄悄之中蕴藏着恐怖。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突然撞上了铁栏杆，它咬着栅栏，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这一层竟是斗虎。
　　一头硕大的吊睛大青虫在铁笼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散发着饥饿的绿光。
　　谈宝璐吓了一跳，这时岑迦南突然牵住了她的手，淡声说：“跟好了。”谈宝璐下意识握紧了岑迦南的手，回过神来，“嗯。”
　　“爷，姑娘，这边再请！”那小二说。
　　“还要再下一多少层呢？”谈宝璐问。
　　“姑娘莫心急，瞧，这不是到了么？”谈宝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一看，这一次的铁笼子里，关着的竟然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那是个小孩，看起来最多不过六七岁，穿着粗布衣服，胳膊和腿很粗壮，脸上被污泥涂得漆黑，只剩下一双恶狠狠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没有人性，泛着绿光，几乎和楼上的猛虎没有任何区别。
　　谈宝璐恍然大悟，斗兽场最后一层，是斗人。
　　作者有话说：
　　赌场的对联是我自己编的，感觉还不错呢！
　　上联：赌输赌赢，命里八千财一万凑不齐
　　下联：博大博小，死后万贯钱三分带不走
　　横批：生死局


第37章 
　　◎伸手接下他的雪花◎
　　谈宝璐与那笼子里的小孩对视, 她的目光无意间往下一瞟，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眼睛瞬地睁大，悄声示意岑迦南去看：“殿……哥哥，你要找的人，好像找到了……”
　　岑迦南侧耳听着，听到她细声细气叫哥哥时，似乎眉心微微一跳。他垂了垂眼眸，平静地将眼前整个斗兽场收入眼底, 然后淡声说：“你再看。”
　　谈宝璐微愣，更仔细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一次，她看清了其他笼子里关着的东西。
　　斗兽场内一共有十七八只铁笼, 每一只都锁着一名七八岁的孩童。
　　这些半人半兽似的东西，几乎每一个身体都是残缺的。有的缺了手指，有的大半个手掌被斩去, 有的甚至连手都没有了，想找一个左手完整的孩子, 反而比找一个左手残缺的孩子更难。
　　谈宝璐不寒而栗, 他们压根不可能分清究竟哪一个孩子才是岑迦南的弟弟。
　　“二位客官, 这边请！”那小伙计殷勤地引他们走上半阶台阶，进入到了一间厢房。
　　厢房内陈设无一不精美，两张紫檀木圈椅用兽皮包着，案几上备了精致的香茶和点心, 一张绢丝屏风背后, 有乐人奏琴, 美人跳舞, 坐在椅子上就可以俯瞰到整个斗兽场, 与铁笼中的世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斗兽马上开始，两位客官押哪一位呢？”那小伙计笑吟吟地端来了一面托盘，从左至右依次编号，起首为甲，末尾为卯号。
　　小伙计惯做待人接物的生意，人精似的会看人脸色，一瞧眼前两位客官说话时的状态，猜到多半是阔气公子出来讨喜欢姑娘的欢心，便心领神会地将托盘递到了谈宝璐的面前。
　　谈宝璐从没看过斗兽，蹙眉问道：“押哪一位？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谈宝璐闻声扭头一看，两名斗兽场伙计正拖着一人往外走，每走一步，地上便聚集了一大滩血。
　　谈宝璐再看，那人的左手竟被砍断了，一根白惨惨的骨头从他手臂上横戳了出来。即便成了这样，那人还在大声尖叫：“我还有一只手，我还有两条腿，大不了再砍掉另一只！我还要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能押对！”
　　待那人被拖远，惨叫声听不见了，那小伙计讪笑两声，说：“让姑娘受惊了，押谁的意思就是。今晚一共三轮斗兽，一轮分三场，一场十二人，输的人淘汰，赢的人进入下一轮，押谁会撑到最后。”
　　那小伙计说完往斗兽场中央一指，只见斗兽场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黑木桩，上面挂着从甲至卯十二片名牌。
　　他再将托盘往上一举，笑盈盈地问：“姑娘押谁？”
　　谈宝璐叹了口气，说：“可以不押么？我们，我们就进来讨杯茶水喝。”
　　那小伙计脸上的笑意稍隐，说：“既然已经带上了第三层的腰牌，就不可不押。”
　　谈宝璐看向岑迦南。
　　岑迦南品了一口茶，淡声说：“你押便是了。”
　　谈宝璐便说：“我押刚才那个孩子，他是多少号？”
　　“刚才那孩子？那孩子是甲号。”那小伙计笑着说，拿起甲号牌子递给谈宝璐，“姑娘要押哪一位，便将哪一位的牌子挂起来。”
　　谈宝璐点了点头，将“甲”号牌挂好。
　　那小伙计朗声唱道：“买定离手，愿赌服输，祝两位客官财源滚滚！”说完举着托盘下去，这时只听一声敲锣声，一声高喊：“出笼！”
　　十二只铁笼同时被打开，十二个孩子同时从笼子中冲了出来，然后像野兽一样滚地搏斗，互相拼命撕扯啃咬。
　　笼子外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好小子！好小子！”
　　也有不堪入耳的谩骂：“他妈的，给老子爬起来往死里打！又他妈输了！个赔钱货！”
　　“给老子打！老子可在你身上押了全部身家，丁号，你他妈可要给老子打赢，不然老子把你削了喂猪去！”
　　在一片混战之中，谈宝璐定睛看见了她押的“甲”字号。
　　这个孩子在斗兽场上像一头初生的小牛犊，他猛地撞飞了他的对手，背上写着一个丁，他将丁号压倒在地，一口就咬掉对手肩膀上的一大块血肉。
　　“哎呀！！！我他妈操了！”围观的一名大汉显然在丁号身上押了大价钱，立刻叫苦不迭。
　　甲号连给了丁号几拳，然后只听丁号发出了一声嘶吼，猛地将“甲”号反压在地，一手锁住了甲号的脖子，然后一拳一拳重重击打在他的脑袋上。
　　这时又有新的人扑了过来，后背上贴着“丙”字的拖抱着“丁”号就往上一提，一拳打瘪了“丁”号的脑袋，丁号没了气，直接死在了“甲”号的身上。“甲”号一把掀开了“丁”号的尸体，向正在爆打另一人的“丙”号扑去。
　　这简直就是一场乱斗，所有人都是对手。
　　谈宝璐不想看，但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直直盯着血腥的斗兽场。
　　这些孩子不过同她弟弟妹妹差不多的年纪，她看到他们就像到了谈杰，她简直不敢想象，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上一世在她死后，谈杰也沦落在了这种地方，被逼着泯灭掉良知和人性，变成一头野兽才能活下去？
　　在纷杂的叫骂声中，那个甲号的孩子不断被摔倒在地，但每次他被打倒在地后，他都会翻身爬了起来，每一次爬起来后，他都比上一次反扑得更加凶猛。
　　周围人狂欢般地大喊着：“这才对嘛！”
　　“打死他，给老子往死里打！老子在你身上押的大价钱，是他妈要回本的！”
　　谈宝璐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起身道：“我，我出去一下。”
　　她逃也似的跑了出来，扶着斗兽场外的墙壁，她十分想吐，想将今天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但即便胃里如何翻江倒海，张开嘴却好像被堵塞住了。
　　她帮岑迦南整理过那么多地方奏折，来自大禹一带的书信少说也有数百封。她自以为是了解这里的，她知道这里民风彪悍，知道这里是孟家军的老窝，但她从不曾知道原来在大禹不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是这副模样。
　　“喝点。”不知什么时候，岑迦南出现在了她的身后，递给她一只水囊。
　　“哥，哥哥，你怎么出来了？”谈宝璐说。
　　岑迦南说：“喝点吧，会好受些。”
　　谈宝璐接了过去，她喝了一口，却被结结实实呛了一下，“怎么，怎么是酒？”
　　“这时候喝点酒，比喝水管用。”岑迦南淡淡地说。
　　谈宝璐便将口中的那一口酒咽了下去，任由烈酒一直烧到了咽喉。
　　“好点了？”岑迦南淡声问。
　　谈宝璐擦了擦嘴，淡声说：“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岑迦南问。
　　谈宝璐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人将自己的孩子卖进这样的地方来，为什么有人以此为乐？”
　　岑迦南徐徐开口：“大禹一带常年遭受河水泛滥，田地受灾害严重，佃农十分贫穷，而这里又是外商的重要通道，意味着这里的顶层商人非常富有。
　　“有钱人富有到了极点，一般的寻欢作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而穷人却贫穷到了极点，孩子生下后连养都不起，只能卖掉当角斗士供富人取乐。像今晚这样的斗兽场，在大禹数不胜数。”
　　“赢了！赢了！”场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喊。
　　这一整晚一共举行了三场“斗兽”，每一场上来十二个孩子，一共三十六个孩子，这些孩子死了一半，最后打赢的那个是“甲”号。
　　最后的胜利者诞生了，斗兽场场主高高举起“甲”号的右手，全场欢呼。
　　“老子他妈的翻身了！”
　　“哈哈哈哈哈押对了！”
　　“他妈的，又他妈输了，赔钱货，他妈的赔钱货！！！”
　　这一局的赔率是一比三，押对了的身价翻三番，押错了的全部身家赔光。
　　在漫天的或喜或悲的喊叫声里，“甲”号拿到了属于他的奖励——一块血淋淋的红色生肉。
　　“甲”号捧着那块生肉，一口一口地大快朵颐，牙齿上全是血，好像在吃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你想救下他们？”岑迦南垂眸看着下方血腥的斗兽场。
　　谈宝璐看着那血腥的斗兽场，摇了摇头。
　　她非常清楚，此行岑迦南有要务在身，能带上一个她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让他再帮忙解决掉一处斗兽场，这是绝无可能。
　　酒壮人胆，那口酒下肚，不仅让她的胃部好受了一些，更让她有勇气大声说出她的心中所想，“我很清楚，我并没有救下他们的能力。而且我现在想救他，无非是因为我现在看到了他们。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我只有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起来，强大到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有能力解救他们所有人。到那个时候，我就能救下他们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在说大话。她什么时候才能有能力呢？或许等到她亲手杀了赫东延的那一天。
　　岑迦南回眸望向谈宝璐。
　　谈宝璐一身白色罗裙，干干净净的裙摆拖曳在刚流过鲜血的肮脏的地板上。她的侧颜姣好动人，晶莹剔透宛如一枚雪花误入了污秽之中。
　　这番话听起来是多么的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他也曾许下过这样的豪言壮志。
　　那一丁点已经死了很久，上面盖了不知道多少捧黄土的良知，在这一瞬间似乎活了那么一下。
　　不多，但的确活了。
　　只要他想，将一个不过三层楼高的地方从地图上抹去，易如反掌。
　　岑迦南垂了垂眼眸。
　　权当是，今晚伸手接下了一片雪花……
　　“既然今日看到了，那就不要假装没有看到。”岑迦南淡声说。
　　“嗯？”谈宝璐有些疑惑，“殿下什么意思呢？”
　　对着这般沉稳从容，狂妄骄傲的岑迦南，谈宝璐实在叫不出一声“哥哥”。
　　一个时辰后，谈宝璐和岑迦南一同站在了正在熊熊燃烧的斗兽场外，半晌合不拢嘴巴。
　　由岑迦南全权控制的禁卫军将整间斗兽场团团包围，当场烧毁斗兽场，斗兽场场主当场擒获，斗兽场中的全部孩童、野狗和猛兽全部获救。
　　被关押在斗兽场中的孩子全部被放了出来，他们走出这只笼子时还有些恐惧。他们在笼子里过得太久了，已经久到不知道要如何适应一个没有笼子的世界。
　　第一个孩子从笼子里走了出来，然后他发现并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于是越来越多的孩子都走了出来，他们手脚并用，一起离开了牢笼。
　　“你们一定弄错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斗兽场场主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他不可思议地大喊大叫道：“你们一定弄错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在这里混了多少年吗？我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们的官老爷要给我敬酒，孟非谌是我的大舅子，你们奉了谁的命令，敢来动我？！”
　　“你自己看看，这是谁的意思！”禁卫军高举手谕，“这是武烈王殿下亲自下的命令！”
　　“什么……”斗兽场场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武，武烈王殿下……武烈王殿下怎么可能在这儿？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带走！”
　　谈宝璐和岑迦南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看向岑迦南，月光下岑迦南仍然是老样子，没有一丝变化。但她明白岑迦南表面再无所谓，实际上也动了恻隐之心。
　　“笑什么？”岑迦南眼皮不抬地问。
　　谈宝璐连忙转过脸，抿唇摇头道：“我没笑呀。”
　　“就有这么开心？”岑迦南问。
　　谈宝璐连连点头，“虽然今晚没能找到弟弟，但是殿下帮助了好多好多人，做好事就会有好报，这份好报可能会落在弟弟的身上，让他平平安安等到我们来。”
　　岑迦南淡淡地嗤笑了一声，：“可笑。”
　　“真的呀！”谈宝璐说。
　　“仅此一回。”岑迦南说。
　　谈宝璐抿唇又笑了一下，说：“嗯，一定下不为例！”
　　她已经看透了岑迦南，在岑迦南这里哪儿有什么下不为例！
　　*
　　为了掩饰身份，岑迦南的暗卫提前在村落里给他们买了一间三房的小草屋，对邻居和其他好事的村民声称他们是遇灾的普通一家兄弟姐妹。
　　白日岑迦南留在院子里做些农活，待夜幕降临之后，便去其他几处斗兽场寻找弟弟。
　　谈宝璐在哪里过日子都讲究一个舒心舒适，不过一日就将他们的小院拾掇得十分舒服漂亮，种了些野花，生机盎然。
　　邻居家阿婶过来跟她串门，说：“你哥哥今早出门了呀？”
　　“出去了。”
　　“你哥真能干呢！”阿婶对岑迦南赞不绝口。
　　谈宝璐心中想笑，真不知道如果岑迦南听到了阿婶对自己的评价会怎么想。
　　阿婶说：“这几日你可要小心些，夜里门窗啊什么的都要关严实，我看见有个小乞丐天天在你家门口转，怕是盯上你家了！”
　　谈宝璐心惊了惊，她倒不是怕一个小乞丐，而是她和岑迦南身份特殊，怕被有心之人发现了。
　　谈宝璐说：“我知道了，谢谢阿婶提醒。”
　　谈宝璐留了个心，这天下午刚给花浇好水，果然就发现门前蹲了一个小乞丐。
　　“总算抓着你了。”谈宝璐对这个“甲”字号的孩子说：“你们不是可以跟着军队走么？为什么要来我这儿？”
　　那孩子也不回答，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谈宝璐想了想，拿出哄谈杰和谈妮的法子，从荷包里翻找出了一枚冬瓜糖，递给他，说：“吃了糖，就去军队吧。我自己都养不活，真养不了你呀。”
　　“任何时候，都想办法努力活下来吧。”
　　那男孩儿接过那颗冬瓜糖。
　　谈宝璐教他：“要先将外面这层膜给撕了。”
　　冬瓜糖撕掉外面那层糯米衣，看起来十分可口。
　　那男孩儿伸出舌尖，像小兽一样试探地舔了舔。
　　他尝到了一股从未尝到过的古怪的味道，既不臭，也不馊，更不苦，他不知道这种味道究竟是什么，但他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富贵公子哥们吃到这种东西的时候，脸上都会洋溢出一种幸福快乐的笑容。
　　“啊呸！”他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口，吐掉了这股怪味，将糖扔在了地上，然后继续死死地瞪着谈宝璐。
　　谈宝璐也没恼，但却有些心疼，说：“怎么将糖扔了呢，冬瓜糖在大都都是很难吃到的。听姐姐的话，快去军队吧，他要回来了，他的脾气可能不太好的。”
　　他知道谈宝璐口中的“他”是谁，那是哥哥。
　　他转身离开，蹲在草地里摸索了半晌，将那颗脏兮兮的糖捡了起来，珍惜地揣进了怀里。
　　夜里过了子时，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院子里不一会儿就积了水，水一直淹到了门前，望着门外的雨雾，谈宝璐不由心神不宁起来，岑迦南即便去斗兽场找人，也每日最晚子时会回，会不会是出事了？
　　她的左眼皮跳了起来，更加地心焦。一直捱到了约莫到了丑时，岑迦南终于回来了。
　　他果然淋了雨，在衣架前摘下头顶的斗笠和蓑衣，谈宝璐觉得岑迦南的动作有些不对劲，连忙走了过去，没想到刚一靠近，岑迦南便回身一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谈宝璐微愣，连忙用手贴上岑迦南的额头，没想到岑迦南的额头一片热得烫手，岑迦南这是病了。
　　谈宝璐想过这一路车途劳顿，怕自己这具破身体会拖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先倒下的却是岑迦南。
　　她想到岑迦南身上的伤，这几日岑迦南似乎完全没将那处伤当一回事。她忙将他的外衣解开，果然手臂上的那处伤疏于处理已经有些化脓的趋势，此时又淋了雨，难怪会发起高烧。
　　她心急如焚，又不敢将岑迦南一个人留在屋里，又必须得出门找大夫，她推开门，却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那男孩儿竟就睡在门外，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谈宝璐没有时间了，摸了摸阿甲的头，说：“可不可以帮姐姐一个忙？姐姐给你很多糖吃，你去一趟村口，帮我请大夫过来。”
　　男孩点了点头，立刻消失在了雨雾中。


第38章 
　　◎提亲（二更）◎
　　谈宝璐抱着岑迦南坐在床上, 岑迦南身上的温度越来越冷，这让她害怕起来, 这种时候，她是那么地想念神医万事通，如果万事通在这里，岑迦南一定早没事了。
　　她等了许久，一直没等到那个男孩儿回来。
　　她决定放弃，干脆自己再出门去请。
　　今早她不让那男孩跟着他，那男孩儿完全有理由不帮这个忙。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邻居阿婶嗓门洪亮地说：“哎呀，我听这小子说你哥哥病啦？妹子你别怕，我带大夫过来了。”
　　谈宝璐立马下床开门, 阿婶带着她找到了村子里的赤脚大夫，那个孩子又不见了。
　　谈宝璐暂时没工夫去找那孩子，让赤脚大夫赶紧瞧瞧。
　　赤脚大夫喝酒喝得醉醺醺的, 拎着酒葫芦又猛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过来看了一眼, 一掐脉, 再一瞧伤, 吹胡子瞪眼道：“知不知道大夫最不喜欢什么样的病人？”
　　“啊？”
　　“就是这种病人，仗着自己练过武，身体底子好，就不把小伤当回事, 瞧, 现在可好！”
　　谈宝璐忙打断赤脚大夫的牢骚, 问：“那要怎么治呢？”
　　“要治其实也不难, 按这个方子煎药, 每日服用三次，先将风寒去了，然后再养一养肩膀上的皮外伤。”赤脚大夫龙飞凤舞地写下方子，告诉她这些药上哪儿找，又要怎么煎，然后收了诊金，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阿婶说：“小妹，你会煎药么？你要是不会，我让我女儿过来帮帮你吧。”
　　谈宝璐感激不尽：“谢谢阿婶了。”
　　阿婶的女儿名叫珍珠，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比她要小一岁，还没议亲，十分乐于助人。
　　珍珠几乎是手把手教谈宝璐如何处理草药，又如何控制煎药的火候，谈宝璐慢慢学着，折腾了小半日，终于将药煎好了。
　　珍珠说：“快给你哥哥送药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就是了！”
　　谈宝璐捧着药进屋，但岑迦南还是没醒。
　　她便找来一只小木勺，舀着慢慢喂。
　　可是岑迦南却不开口，她每喂一小勺，就流出来一大半，眼看着一小碗药喂了一半撒去了一半，谈宝璐也急了，她自言自语：“真烦人啊，岑迦南，你快醒醒吃药吧。你若不醒，我连家都回不了了！”
　　她叫了岑迦南好几声，岑迦南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紧闭着双眼，眉心紧蹙，甚至连后牙都紧紧咬在了一起，好像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谈宝璐埋怨完，横了横心，干脆含了一口药汤在嘴里，红着脸俯身语将嘴唇贴上岑迦南的唇，然后缓缓将药汤渡了过去。
　　药汤的味道十分苦涩，但当嘴唇贴上时，比起药汤的苦涩，她更加清晰的触感是岑迦南的嘴唇。
　　冰凉，清冷，有些干燥，没有骨头和筋脉，就像一朵漂浮膨胀着的云。
　　她的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即便是像岑迦南这样冷情的人，他的嘴唇也是柔软的。
　　她渡完第一口，坐起了身，岑迦南还是昏迷不醒。
　　她便忍着羞赧又如法炮制地喂去了第二口。
　　她尽量将注意力放在苦涩的汤药上，匆匆将一碗药喂完，便飞快逃了出去，守着火炉煎制第二幅药。
　　岑迦南该喝第二碗的时间也傍晚十分，谈宝璐捧着药回来，岑迦南依然没醒，但比起今早看起来眉宇要舒展些，嘴唇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看来这服汤药还是很管用的，她便又像今天早晨那样，含下一口汤药，俯身将嘴唇贴了上去。
　　然而她的嘴唇刚碰触上，便感觉下腰突然被岑迦南的手臂钳住。岑迦南睁开了眼睛，他紧紧抱着她的腰，然后猛地往下一拖，紧接着翻过身来，将她压进了层层叠叠的被褥里。
　　谈宝璐惊了一大跳，手里的那碗药早就不知道摔到了哪里去，汤药泼了个一干二净，浇了两人一身。
　　岑迦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着她，那只紫色的眼睛珠子浓烈得几乎燃烧了起来。
　　他的身上有沉沉的檀木香，混合着刚换被褥上的皂角粉清香，还有刚刚浇上的药香。在这种种气息里，来自他呼吸的气味最为清晰，大夫给他开的药里有薄荷和海盐，于是他的呼吸闻起来也如薄荷和盐一样清冷冰冽。
　　“这是个梦吗？”他凝望着她问，“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再入我的梦，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一想到今早她对岑迦南做了什么，谈宝璐再面对岑迦南时，总有些心虚和羞涩，“梦……什么梦？”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梦。”
　　岑迦南压根不理她的回答，他用眼神细细地勾勒着她的脸颊，眉宇，还有唇瓣，最后极其笃定地说：“这是个梦。”
　　他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虔诚地低下了头，高挺的鼻梁紧密地贴着她的脖颈，又嗅又啄又磨，直将她敏.感的脖颈弄得湿漉漉一片。
　　“老天还是可怜我，”岑迦南动情地感叹：“所以把你又送到了我梦里来。”
　　谈宝璐终于听明白了一些，今早她喂岑迦南药时岑迦南半梦半醒，便以为她入了自己的梦，而现在他又把活生生的她误当成了一个梦境。
　　她渐渐生出了一些恐惧，人在梦里就会被放大一切欲望，会为所欲为，如果岑迦南把她当成了梦，他会对她做什么呢？她心急地再三解释：“岑迦南，你快醒醒吧，这不是梦，我，我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真的，我一尝就知道了。”做梦的岑迦南和平日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张口就说一些胡话。
　　他干燥绵软的嘴唇贴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往上移，然后用带着厚茧的食指和大拇指两指掐住她的下巴，让她松开口舌。
　　他仔细吻着她的唇缝。
　　甚至将她的舌也引了出来。
　　谈宝璐意识好像从背脊里抽了出去，好像整个身体都漂浮了起来，自己明明深陷在被褥中，身后却好似是空荡荡的，一个劲儿地往下倒去。
　　她被迫张开了唇舌，笨拙又青涩地慢慢承受着。
　　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亲吻是这样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恶心，也并不下流，更像是一汪温柔的潺潺流水包裹着她。
　　岑迦南吻了半晌，松开了她一下，额间抵着她的额，深深吐了口气，然后将她抱得更紧，似乎恨不得镶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他梦呓似的喃喃自语：“真香，真甜，真软，宝儿是吃什么长大的？”
　　谈宝璐被这些话羞得快要哭了出来，她怎么不知道岑迦南生病的时候脸皮这么厚。她气急败坏地挣了挣，“岑迦南，你快放开我。”
　　“放开？呵，绝无可能！”岑迦南带着点狠劲儿，热乎乎地气扑在她的耳垂上，他吻着她的耳廓，甚至用牙齿在磨，说：“方才就是放了，你就不见了。不要不见。”
　　谈宝璐又感觉到岑迦南的身体开始变了，这一次甚至比上一次在船上更加鲜明可怕。那时岑迦南是清醒的，又在船上，他不会真对她怎么样。可是现在……连意识都是模糊的岑迦南还会放过她吗？
　　她低声哀求道：“岑迦南，我不会不见的，我保证，你放开我吧。”
　　岑迦南这回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些的，他俯身盯着她望了很久，然后突然用力抱了她往怀中一按，自言自语：“现在还不行，不行。”
　　谈宝璐冒出了些汗，战战兢兢地问：“什么，什么不行？”
　　“那件事还不行。”岑迦南闭着眼睛，与她额头相贴地说着梦话，“不能在这儿，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跟着我，不能让你连着都吃亏了。”
　　谈宝璐一时说不出话，岑迦南紧抱着她，又闻又咬，但也仅此为止，她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岑迦南现在有多痛苦，可他也没有做除此之外的其他事。
　　谈宝璐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最后两层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刚从浴池里捞出来，岑迦南才稍稍有放过她的迹象，他松开了她的唇，却还没舍得松开搂抱她的手，意犹未尽地深嗅着。
　　“真甜。”岑迦南在她耳边感叹道。
　　谈宝璐已经被折腾得累到眼皮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抱怨道：“甜什么呢，怎么会是甜的？明明刚喝了药。”
　　岑迦南说：“不甜？那是哥哥刚才尝错了？让哥哥再来尝一口吧。”他又在她唇齿间扫荡了一圈，胸有成竹道：“嗯，就是甜的，像蜜似的。”
　　谈宝璐又害羞又觉得岑迦南可气，她懊恼地推了推岑迦南的胸膛，被岑迦南抱着滚进床榻上，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睡醒后已是夜幕垂垂，谈宝璐从岑迦南的臂弯里钻了出来。看着岑迦南什么都不知道的脸，恨不得往他脸上咬一口，留下一排牙印方才解气，她愤愤道：“真是属狗的……”
　　尽瞎咬她！
　　岑迦南生病时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边回荡，她的脸皮不觉又胀得通红。
　　她又摸了摸岑迦南的额头，自言自语：“烧总算退了。”
　　她想起来刚才这么瞎折腾，药都没来得及吃。该吃的药还是不能少，一少怕又要犯病，谈宝璐便下床去又给岑迦南煎了一碗。
　　等她再端着药回来时，岑迦南已经醒了过来，已立起上半身坐着。
　　谈宝璐没想到岑迦南这么快就醒了，吓了一大跳，手指被碗烫了个哆嗦，险些又将药碗给砸了。
　　岑迦南看了过来，尖锐清冷地眼神似乎微微一怔。
　　谈宝璐也不确定岑迦南还记得多少睡梦中的事，她低了低头，用烫着的耳朵捏着耳垂，然后将药搁下，说：“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嗯。”岑迦南接过药，一昂头就喝完了。
　　谈宝璐接过空碗，还有些心有余悸。
　　这时岑迦南突然看了她的脖颈一眼，问：“脖子怎么弄的。”
　　“嗯啊？”谈宝璐一愣，连忙用手捂上了脖颈，说：“应该是虫子咬的吧。”
　　“虫子咬的？”岑迦南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似是拷问嫌犯般的严厉。
　　谈宝璐便说：“对，就是虫子，一只坏虫子！我出去看锅里的饭！”说完便忙不迭地跑掉了。
　　门前已经没人了，但岑迦南还是保持着看向门的姿势。
　　他方才做了一个梦，那个梦无比清晰，就好像身临其境。那股来自于她身上的馥郁的香气，那柔软又香甜的唇，还有像柳条一样没有骨头的身体。每一次她的抗拒都燃起了他的斗志，每一次她的迎合又软化了他的深情，这种交融的感觉太美妙了，让人沉溺其中，舍不得醒来。
　　他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所期望的答案是什么。
　　他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她却依然在这里，是不是说明她也并没有多么讨厌自己的亲近？可他又希望是假的，因为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他做的，也太过火了点。
　　他举起手，在干燥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
　　谈宝璐跑进院子里，怔怔地出着神。
　　这时突然听见了珍珠爽朗的笑，“阿璐，你急匆匆地在干什么呢！”
　　见到珍珠谈宝璐反而轻松起来，珍珠的笑太有感染力，她也跟着抿唇笑了起来，说：“我刚煎好药。”
　　珍珠说：“喏，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珍珠骄傲地举起手中一只小野鸡。
　　“野鸡？”谈宝璐眼睛一亮。
　　珍珠说：“可不是！野鸡身上油水最多了，你哥哥不是生病了么？病人最要喝鸡汤了。”
　　谈宝璐说：“这我不能收的！”
　　“这有什么！”珍珠笑着说：“咱们可是邻居，远水救不了近火，以后遇事还不是咱们相互帮衬！”
　　虽然谈宝璐心里清楚，自己和岑迦南不会在这里久留，但难免被珍珠的热情所感染。
　　“那谢谢你了！”谈宝璐说。
　　珍珠说：“你哥哥的身体好了吗？”
　　谈宝璐：“好多了。”
　　珍珠用手肘连推了她两下：“小丫头片子，你真不够义气的！”
　　“怎么了？”谈宝璐一头雾水。
　　珍珠夸张的举双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哥哥长这么俊呢！要不是我刚才多看了一眼，我都不知道！”
　　谈宝璐结结实实愣住了。
　　岑迦南的确相貌出众，可在大都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指着岑迦南的鼻子说这哥们长真俊啊，这人怕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珍珠继续说：“虽然吧，你哥哥有一只眼睛瞎……说难听点，是个独眼龙。”
　　谈宝璐被刺了一下，皱眉道：“别这么说。”
　　“好好，我再也不说了。反正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不嫌弃的。那话怎么说的，美玉带睱，也是宝玉，我是不在乎的，你哥哥说亲了么？你哥哥若是没有说亲，你就帮我说说吧。”
　　谈宝璐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向珍珠解释。
　　珍珠见她半晌不说话，佯装生气，鼓起了腮帮子，又用手肘连连撞她，说：“你不是他妹妹么？你这个做妹妹的，难道你不想你哥哥早点给你带回来个嫂子？”
　　“对……”谈宝璐自言自语：“我是他妹妹。”
　　珍珠说：“那不就行了！为了你哥哥好，你就帮我说说呗，你若不说，我就自个儿去了。”
　　大禹民风彪悍，女子主动提亲之事并不是没有过，谈宝璐绝对相信珍珠有魄力干得出来。问题是，珍珠要真向岑迦南提亲了，她不知道岑迦南会是什么反应。
　　她再一细想，岑迦南若是发火就不好收场，可若岑迦南直接接受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可能，谈宝璐浑身都难受起来，好像要大病一场。
　　谈宝璐说：“这样吧，我先帮你跟我哥哥说说看。”
　　珍珠热情地抱住她，“啊，我的好大妹子！”
　　作者有话说：
　　初吻啊！
　　一生病就狂说骚话，啧啧啧，没想到还有两幅面孔呢！


第39章 
　　◎她漂亮，聪慧，才艺无双，是这世间最美好善良的姑娘◎
　　珍珠帮着谈宝璐一起将野鸡去毛, 剁成方块。
　　岑迦南每日出门前都会帮她提前准备好要用的柴火，前几天砍好的柴还没用完, 刚好拿来生火。赤脚大夫开的药里有几味黄芪，能入食，谈宝璐便挑出来一些。她用陶罐装上鸡块、几块干香菇和草药，架在火上慢慢炖煮。
　　“盖好盖子不管它，过两个时辰就能吃了！”珍珠很有成就感地两手叉腰，“哎呀，怎么一会儿就这个点了！我得赶快回去了, 阿璐，我明日再过来找你，记得我的事啊！”
　　谈宝璐答应下来：“好！”
　　送走珍珠后, 谈宝璐这才又想起来昨晚那个“甲”字号孩子。
　　那孩子大半夜冒雨帮她找大夫，也不知身上有没有淋湿，有没有干净衣服换, 又有没有生病。
　　昨天那孩子像一只流浪小狗一样蹲在他们的院子门口，怎么劝都劝不走, 结果今日谈宝璐围着院子转了好几圈, 连那孩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谈宝璐便将一大包冬瓜糖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在上次见到孩子的灌丛边挖了个洞，将糖放了进去，再在面上盖了一张宽叶片。
　　也不知这样做能不能像吸引流浪狗流浪猫一样，把那孩子给吸引过来。
　　“这些糖都给你吃, 谢谢你帮忙呀！”谈宝璐自言自语。
　　头顶茂密的树冠被拨开, 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枝丫之间冒了出来。
　　那孩子警惕地等着谈宝璐走远后方才下树, 他一瘸一拐地围着灌丛转了一圈又一圈, 待确认没有任何危险之后, 方才揭开了那层宽叶片。
　　一枚枚白胖胖的冬瓜汤用牛皮纸包得很好，又缠了一层糯米纸，没有引来一只小虫子的偷食。
　　那孩子嗅了嗅，塞了最小的一颗进嘴里，然后眯起了眼睛。
　　*
　　谈宝璐撑着一杆扫帚，磨磨蹭蹭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她将院子里养的所有野花都浇了一次水，地板上扫得不见一颗清灰，最后实在找不出事情可做了，才回头幽幽地朝小草屋看去一眼。
　　她还不想回去，因为一回去就又要同岑迦南同处一室了。
　　她垂下眼皮，继续用扫帚在地上划拨来划拨去。
　　她完全不知道在岑迦南梦中亲吻她之后，该如何面对岑迦南。岑迦南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了，拥有这段记忆的只有她一个。这让她备受煎熬，她不能戳破真相，闹得两个人都尴尬，她只能假装这件事没发生，但她表现得再怎么轻轻松松，她也不可能挖掉脑子里的这段记忆。
　　谈宝璐一直混到了吃完饭的时辰。
　　她将陶罐一大半鸡汤倒了出来，专挑出鸡腿、鸡翅和鸡胸之类的好肉给邻居阿婶和珍珠送去。
　　阿婶一见她送鸡汤来，欢喜地责怪她：“真是的，真是的！这野鸡就是珍珠阿哥上山打的，又不值几个钱，你们兄妹俩相依为命的，自己不吃，反而都送给我了，搞得像是费了你们的柴火！”
　　鸡汤足足炖煮了两个时辰，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鸡油，一看就十分美味。
　　谈宝璐忙笑道：“阿婶这么说就真见外了，我哥哥能好起来都托您的福呢！”
　　“小事小事。”阿婶眉飞色舞地说：“昨天那小孩儿过来敲门的时候，哎呀，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还是那孩子一直指着你们的草屋叫哥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们的弟弟，这才连忙找大夫去了。”
　　谈宝璐心想，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挺聪明的。
　　“哎呀，娘您就少说几句啦，这是阿璐的一番心意，咱们只管喝就是啦！”珍珠馋猫似的偷喝了一口。
　　阿婶过去戳了戳珍珠的脑门，说：“小丫头片子，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你娘也不至于操心成这样，快把勺子放下，等你大哥回来了再动筷子！”
　　“好好好！”珍珠吐了吐舌头，小声抱怨：“这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谈宝璐正要起身告辞，这时珍珠的大哥突然回了。珍珠的大哥长了一张小方脸，有着佃农的勤劳和朴实，他背回来一大袋炒米，说：“这就是隔壁家的阿璐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在集市上没卖完的炒米，可香了，拿一些回去，用水一泡就能吃！”
　　谈宝璐忙推脱：“这这，这我怎么能要呢！”
　　珍珠吐了吐舌头，说：“大哥，你怎么对别人的妹妹比对亲妹妹还好！”
　　“你个小没良心的，”珍珠大哥黑着脸唬了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只肉包子，“拿去，拿肉包子喂你，不如拿去打狗。”
　　“嘿嘿，”珍珠对着那大肉包就一是一口，一口就咬到了馅儿，说：“真是我亲哥！”
　　这时阿婶已经给谈宝璐装了一小袋炒米，爽快地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家就你跟你哥俩人，我看着都心疼得很。这炒米对身体好，你哥刚生了病，吃了炒米比吃干吃点红薯洋芋好得快。”
　　谈宝璐想到岑迦南身上的伤，这才收了下来，感激道：“谢谢阿婶，谢谢大哥。”
　　珍珠大哥爽快一笑，黝黑的脸上亮出一排干净的白牙。
　　阿婶说：“好了好了，你还赶着回家照顾你哥吧？我不留你了，你快回去吧！”
　　“嗯，我先走了！”谈宝璐点点头。
　　“阿璐！”珍珠躲在阿婶后背冲她试了试眼色，提醒她：“可别忘了我的事！”
　　谈宝璐会意，用力点了点头。
　　回家后，谈宝璐将陶罐里剩下的鸡汤盛起来，然后倒出了两小碗炒米。
　　她端着食物进房，岑迦南现在已经能下床活动。他没戴发冠，也没戴单面的眼罩，面色和唇色有些苍白，一头浓黑如泼墨的长发散了下来，披在那身黑色银丝祥云暗纹中衣上，领口处可以看见锁骨凸起的浅浅折痕。或许是刚大病一场的缘故，岑迦南看起来似乎比以前清瘦几分，少了充满戾气的锋芒，有一种隐而未发的内敛稳重。
　　岑迦南坐在桌边，抬手将刚接到一封书信对折着凑近灯台，灯前还放了一面铜盘，铜盘已经接了不少灰烬，不知岑迦南这一下午烧了多少。
　　谈宝璐心道，看来在岑迦南大病的这段时间里天下并不太平，发生了不少事。
　　谈宝璐搁下鸡汤，说：“殿下，先吃饭吧。”
　　岑迦南点了点头，移开了面前的铜盘。
　　两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盏灯台。那灯上跳动的火苗不过一枚圆润黄豆般的大小，但就隔这么一道光，两人之间便好像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岑迦南拾起筷子，突然又放了下来，起身回床榻上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对她说：“先把手上的伤擦一擦。”
　　“伤？我哪儿有伤？”谈宝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才发现食指指腹内侧不知什么时候被烫得肿了起来。
　　她以前除了养花，也没干过农活，这几日又是做饭又是煎药，的确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不过这一处烫伤，却是她今日给岑迦南喂药时，岑迦南突然发作导致的。
　　谈宝璐脸皮涨了涨，将食指指节蜷曲了起来，“这，这又没什么。跟殿下受的伤相比，才哪儿到哪儿呀，不碍事。”
　　岑迦南在桌上摆出了好些瓶瓶罐罐，每只瓶身上写着奇奇怪怪的字符。她看不懂的东西，一般都是万事通的杰作。
　　岑迦南默不作声地紧攥住了她的手，右手握着她的四根手指，腾出左手来，食指从一只白色瓷瓶里挖了一团透明的啫喱状膏药，然后将她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指腹贴在她食指指根的位置，然后围着烫伤的位置，一点点往上均匀涂抹。
　　膏药是冰凉的，可耐不住岑迦南的手指是滚烫的。他病好了以后，那像火山一样的体温又恢复了，只是单单触碰在她的皮肤上，就足够能将她烫得一个哆嗦。
　　带着厚茧的粗糙的指腹下指又轻又颇有技巧，使的是一股巧劲儿，既不会让她觉得有痛感，又将药涂得均匀。
　　那根手指所触碰到的地方，泛出了一圈又一圈的痒。
　　以前当岑迦南靠得她这么近时，她也会喘不过气，胸口怦怦乱跳，但也仅此而已。可是从现在开始却更要人命，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就想去看岑迦南的嘴唇。
　　灯光下的岑迦南面色温和，镀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他朝着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那一只，于是乍一看除了眼眸更为深邃之外与正常人无异，甚至要更俊美几分。
　　她目光凝固在岑迦南的嘴唇上，描着他唇峰的棱角，还有上面细细浅浅的唇纹。
　　今早缠绵亲昵的亲吻和情话如潮水一样一同在她脑子里掀起来一阵海啸，她的后腰那一处好似又空了，想往后跌倒，想漂浮起来。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岑迦南把病气过到了自己身上，所以才让自己也变得这般头昏脑涨，神魂颠倒。
　　“我，我自己来就好了。”谈宝璐红着脸往回抽手，岑迦南死死地抓着她的手，抬眼看她，平静地说：“好不容易涂匀了，又蹭掉，那可就要重涂一遍了。”
　　谈宝璐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思，乖乖让他涂药，不然她乱动一次，他重涂一次。岑迦南绝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谈宝璐面皮热得发烫，不得不软化下来，由着岑迦南继续抓着她的手，细细给她涂满药膏。
　　岑迦南低头垂眸时，谈宝璐眼睛转来转去，她绞尽脑汁让自己尽力忽略指尖那鲜明的感觉，她便干脆趁这个机会将珍珠求亲的事搬了出来，“殿下，你知道我们的邻居吗？珍珠。”
　　“嗯。”岑迦南已经给她涂好了第一种药，又换了第二种。第二种是一面很薄的白膜，使用前需要用剪刀仔细裁剪成伤口的形状。
　　“她圆眼睛，小圆脸，又瘦又高，很漂亮的。”谈宝璐看着两人相互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继续说：“她今日跟我说了一件事，与殿下有关。”
　　“何事？”岑迦南淡声道。
　　谈宝璐深吸口气：“她，想向殿下提亲。”
　　岑迦南果然停了下来，谈宝璐跟着抬起头，岑迦南在看着她，说：“你在说什么？”
　　谈宝璐说：“珍珠以为我们是亲兄妹，所以将她喜欢殿下想向殿下提亲这件事告诉了我。我不知道殿下这边又是什么主意，我不能擅自拒绝，也不能擅自同意，所以跟殿下商量。”
　　岑迦南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在帮别人，向本王提亲？”
　　谈宝璐略略思索，说：“也可以这么说。”
　　这么说好像的确更清楚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她半晌没听到岑迦南说话，又抬头看去，岑迦南垂着眼皮，被遮挡住的眼神似是八分的不可思议，一分的愠怒，还有一分挫伤。
　　谈宝璐盯着岑迦南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岑迦南怎样的回答。
　　他会拒绝吗？一定会吧，岑迦南的正妃多半是与自己身份相当的妻子，珍珠再如何好，她的出生注定了和岑迦南不是一路人。
　　但是，也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岑迦南会答应。人心都是肉做的，日久天长再冷的心也能被捂热。被美好的女子这般热烈的示爱，是人都会心动吧。而且对于岑迦南这样的人来说，捂几个老顽固的嘴还不容易。他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只是看他到底想不想要，又有多想要。
　　她忐忐忑忑地等了半晌，终于听到岑迦南开口，“谈宝璐。”
　　“嗯？”谈宝璐的心提了起来。
　　岑迦南严厉地说：“你真是块木头！”
　　“啊？”谈宝璐琢磨了半天岑迦南可能的回答，唯独没想到岑迦南开口竟然是骂她。
　　木头，那不就是榆木脑袋？！
　　她难免生起气来，再怎么说，她也算救了岑迦南半条命，不把她当救命恩人也就算了，跟她乱发脾气是什么意思？
　　谈宝璐不服气道：“我怎么就是块木头了？”
　　“你就是。”岑迦南似是气坏了，竟破天荒地跟她斗了这个嘴。他将一桌子药罐弄得噼里啪啦一阵响，冷声说：“推了。”
　　“什么？”
　　“提亲推了。”
　　谈宝璐说：“怎么推呢？”
　　岑迦南说：“自己想办法。”
　　“这还要我想啊！”谈宝璐也不是面泥捏就的人，忍不了了，气呼呼地说：“人家是在跟你提亲，又不是跟我提亲！凭什么要我想？大不了我不管了，等明天珍珠找上门来同你说，看你怎么办！”
　　岑迦南黑着脸站了起来，谈宝璐吓了一跳，他突然伸出手，两手抱着她就往自己怀里一拽。
　　谈宝璐鼻尖撞上着岑迦南的小腹，鼻尖前全是岑迦南身上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她一时愣了神，连自己还在生气这件事都忘了一半，心又乱蹦跶了起来，在胸腔里敲锣打鼓，锣鼓震天。
　　岑迦南就这么搂着她，食指指尖上的药抹在她的脖颈上。
　　谈宝璐的脖颈要比手指还要敏感，她被岑迦南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闷闷地说：“痒，好痒的！你又在干嘛，你，你坏死了……”
　　岑迦南冷着脸说：“我干嘛？你脖子给坏虫子咬了！我给你涂药！”
　　谈宝璐这边彻底没了音。
　　岑迦南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但她怎么会不清楚脖子上的那几道红印子是被怎么一点点吻带咬地磨出来的？
　　她脸皮涨红，耳尖都快要冒出烟来。
　　岑迦南一边给她往脖子上涂药膏，一边说：“既然已经编了我们的父母早逝的谎言，再拿父母说事就没说服力了，所以你就去跟她说，说本王已有心上人。”
　　“真，真的吗？”谈宝璐怔愣道。
　　岑迦南说：“是。”
　　“心上人？”谈宝璐轻轻念着这三个字。
　　她不由想到岑迦南今早半梦半醒中的吻，他有叫她的名字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他似乎叫了一声宝儿，宝儿，可所有情人情到浓时都会这么叫吧？她不死心地又问：“那，那如果珍珠又问我，我哥心上人是什么样的，我要怎么说呢？”
　　岑迦南指腹摩挲着她的脖颈，似是要摸到她的胫骨。他沉声说：“就说，她漂亮，聪慧，才艺无双，是这世间最美好善良的姑娘，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与她相比，也不及她的一根头发丝。”
　　谈宝璐定定地看着岑迦南，说：“她，她要是这么好，我哥怎么不娶她给我当嫂子？”
　　岑迦南：“因我尚在服丧期，又有志未酬，所以暂时不能成婚，待一年后就会娶她。”
　　岑迦南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好像这些答案在他心里想过无数遍。
　　谈宝璐用力地眨了眨有些发干的眼睛，嘴里突然比今早灌下的汤药还要苦涩。
　　一般编的假话都会很空洞，可为什么岑迦南的心上人却这么具体，这说明这个人就是存在的。
　　上一世，岑迦南身边一直没有任何女人，他到死都是孤身一人。可这一世她已经改变了太多，或许岑迦南的姻缘线因此发生了变化也不一定。
　　岑迦南说：“记住了？要不要本王再复述一遍？”
　　“记住了。”谈宝璐干巴巴地说。
　　岑迦南说：“重复一遍给本王听。”
　　谈宝璐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哥的心上人，漂亮，聪慧，才艺无双，是这世间最美好善良的姑娘，待我哥服丧完，再做成事业，就会娶她给我当嫂子。”
　　“嗯。”岑迦南说：“差不离，但落了一句。”
　　“是吗？”谈宝璐说：“落了哪一句？”
　　岑迦南看着她，说：“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与她相比，也不及她的一根头发丝。”
　　“知道了。”谈宝璐闷闷不乐道。
　　岑迦南说：“莫忘了。”
　　“嗯。”谈宝璐心酸地答应了下来。
　　刚才她还有些动摇想向岑迦南吐露今早的实情，但现在她下定了决心，要将这件事带进坟墓里。
　　“差点忘了我的鸡汤了！”谈宝璐低下头，用汤勺拨开表面的鸡油，盛出了一碗，放在嘴边吹了吹，说：“耽误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凉了没有，鸡汤要是凉了可就不能喝了，伤肚子。”
　　她小口一抿，亮晶晶的眼睛立马眯了起来，像两道亮晶晶的月牙，说：“鸡油太厚了，下面的鸡汤一点都没凉，不冷不热，入口刚刚好。这些话我记下来了，明天就去说给珍珠听。殿下，一起吃吧！”
　　岑迦南隔着灯火看她。
　　她盛出了一些炒米，将热腾腾的鸡汤倒了进来，炒米便被泡开，吸饱了鸡汤的浓郁汤汁，令人食指大动。即便是荒野的粗茶淡饭，和她在一起也变成了美味。
　　这张姣好的脸被火照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就是世间最美好之人。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无能狂怒：谈宝璐，我恨你是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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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传言◎
　　隔日谈宝璐找到珍珠, 她怕珍珠难过，特地带了一大包米花, 一壶果酒，准备陪珍珠一醉方休。
　　“珍珠！”谈宝璐进入院中，珍珠刚杀了一只野鸡，两手叉腰出来，“阿璐，你怎么来了。”
　　谈宝璐冲珍珠晃了晃酒袋，“请你喝酒！”
　　珍珠立刻解掉皮围裙, 重重往案上一扔，说：“还是阿璐懂我！我们走！”
　　两个女孩靠在一起躺在村口高高的草堆下，一边吃米花, 一边喝果酒。谈宝璐解释完，珍珠愣了片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挠着头说：“那啥，你哥哥是哪位来着？”
　　谈宝璐瞪大眼睛：“？”
　　珍珠干笑两声, 解释道：“哈哈, 我求亲的人, 有那么一点点的多，所以你哥具体是哪位？”
　　谈宝璐说：“你昨天来我家看到过的？你还说他俊！”
　　珍珠说：“世间俊的男子有很多，你再具体一点呢？”
　　谈宝璐不得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轻声说：“他有眼疾。”
　　“啊！我想起来了, 是蛮俊的。”珍珠一拍手, 这才露出遗憾的神情, “还真挺可惜的……”
　　“抱歉啊。”谈宝璐安慰道、
　　珍珠猛灌一口酒, 笑着叹道：“算啦算啦, 君子不夺人所好，有成人之美！既然你哥哥已有心上人，那我就不要了！天下何处无芳草。”
　　谈宝璐被珍珠的洒脱打动了，说：“如果你心里难过，我陪你喝酒！”
　　“当然不难过啊，”珍珠笑眯眯地说：“你知道咱们村子有多少男丁么？”
　　“多少？”谈宝璐好奇地问。
　　珍珠张开手掌，说：“这个数呢！三十多！而且都十八九岁出头，人高马大，还没娶亲。你知道我们村子有多少姑娘么？才六个不到！我们这六个姑娘，可是被捧成宝贝疙瘩了，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我才不会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异乡人感春悲秋呢。”
　　谈宝璐听得一愣一愣，对珍珠竖起了大拇指，感叹：“吾辈之楷模！”
　　珍珠哈哈大笑起来，两人一碰杯，又各喝了一小杯。
　　珍珠眼睛在她身上转了转，突然两手抱住她的肩膀，摇了摇，说：“你哥哥的婚事定了，你的呢？”
　　“我的？”
　　“哼，臭男人就是不细心，他铁定没顾得上你的婚姻大事！不过没关系，包在我身上！”珍珠兴高采烈地说。
　　“啊？！”谈宝璐呆了一呆。没想到好不容易推掉了岑迦南这边的婚事，结果就轮到她了。
　　珍珠在她眉心点了一下，谈宝璐就像不倒翁一样摇了三晃：“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还没开窍呢！”
　　谈宝璐捂着脑门，说：“我怎么就看起来没开窍呢？”
　　她可都成过一次婚了。
　　珍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这是什么？眼睛！我一看就知道。”
　　谈宝璐轻轻叹了口气，算起来她与珍珠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些不能与亲近之人说的话，与陌生人反而更容易说出口，“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男女欢好，但我真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成亲，成亲有什么好的？我……”
　　她顿了顿，说：“我有一个朋友，她以前费尽心机嫁了个很富有的丈夫，结果那个男人娶了很多妻子，后来还为了活命把她给杀了；我爹也娶了三个妻子，我娘一生病，他理都理。这些人都没有好结果，我觉得成亲没什么好的。”
　　“什么？太可恶了，这些人是没碰到我，要是我见到了，我把他们都给剁了！”珍珠听完义愤填膺。
　　珍珠骂得可真解气，谈宝璐不由笑了起来。
　　珍珠说：“不过吧，这凡事有好也有坏，也不是所有人成婚后都很悲惨，你看我爹和我娘，他们就过得很幸福。大禹很穷的，赶上天灾人祸，连饱饭都吃不上。我娘说，当年她就是跟着家人逃难到这里，才碰到了我爹，一起相守了这么多年。
　　“所以，糟心事再多，你也不能因噎废食，从此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拒绝掉所有人，的确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同样也将好事拦在了门外呀！”
　　谈宝璐从没这么想过，心里开阔了不少。
　　珍珠在地上滚坐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拍了拍胸脯，说：“你放心，包我身上了，明天晚上你来跟我一起去篝火会，全村的年轻男子都会来呢。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很多男子爱慕，你随便挑就是。”
　　谈宝璐忙摆手：“我，我不去了……”
　　珍珠说：“不能不去，我们全村都去呢，你跟你哥，是打算长久地住在这儿吧？”
　　谈宝璐没否认，珍珠便继续说：“你们一对异乡人，今年刚来，篝火节再不去，还怎么交得到朋友？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叫你哥哥也来！”
　　珍珠拉着谈宝璐说笑着往回走，突然一群黑衣人策马从她们身侧飞奔而去。
　　珍珠连忙紧紧抓着她的手，掌心汗涔涔一片。
　　她小声对谈宝璐说：“快把脸转过去，不要看他们。”那么胆大的珍珠，说话声音竟有些微微发抖。
　　谈宝璐立刻低下了头，压了压头顶地兜帽。
　　这群人横冲直撞，将草堆、周围的商贩小摊全部掀了个底朝天。待他们走远后，珍珠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谈宝璐好奇地说：“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看他们？”
　　珍珠鄙夷地说：“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土匪，管自己叫什么孟家军。”
　　孟家军！原来他们就是孟家军！
　　珍珠说：“阿璐，你是从大都来的么？”
　　人的口音和面貌特征很难伪装，她和岑迦南身上处处都有大都的烙印，这是藏不住的。谈宝璐点头承认：“是的。”
　　珍珠说：“既然你们来自大都，那你们应该听说过那个传闻吧。”
　　“什么传闻？”谈宝璐问道。
　　珍珠说：“当今皇帝能够继位，是因为他是先帝唯一的子嗣。”
　　谈宝璐说：“的确如此。”
　　要不说赫东延这人命好。先帝膝下子嗣稀少，在世时有七八个皇子，但这些皇子全都短命，最后真正活下来的，只有四个。而这四个皇子，又在先帝病倒即将传位时先后丧命，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赫东延一个。所以赫东延纵然再无能懦弱愚蠢，这皇位除了能给他，又还能给谁？
　　珍珠却摇了摇头，说：“孟家军现在扯了一面大旗，他们说，他们找到了先帝流落在民间的皇子，他们现在声称当年几位皇子之死背后另有隐情，当今圣上继位并不名正言顺，他们要拥护那名皇子称帝！”
　　“什么？”谈宝璐不可置信。
　　孟家军一直被当做流寇和叛军，因为他们没有一个真当的名号。可如果他们拥立新帝，以扶正前朝错事为由进大都，那么赫东延就将面临巨大的威胁和空前的挑战。
　　珍珠说：“这件事在大禹一带已经传遍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就连小孩都知道。大都那边可能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为了定民心，所以压了下来。”
　　谈宝璐说：“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珍珠说：“哎，真怕他们打起来，孟家军也好，正规军也罢，只要打仗了，咱们就没好日子过。”
　　“是呀。”
　　“我们快走吧，别又碰到他们了。”珍珠说：“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嗯！”谈宝璐快步跟上。
　　到了家门口，谈宝璐就看见院中葡萄藤架子下，岑迦南穿着短扎衣服正在劈柴，而他脚边竟然就蹲着那个小孩。
　　谈宝璐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那孩子还在那里。
　　岑迦南在院子里用劈好的柴生火，然后学着当地人的土法子，又往篝火里扔了三只红薯。那个小孩儿也像小兽一样过来了，在离岑迦南不远的地方蹲着，然后他慢慢靠近，靠近，最后和岑迦南并肩坐在了一起，岑迦南赶走他，反而拾起了一块木头，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将木头削成一把小剑。
　　谈宝璐停在院门口没有动，看着岑迦南和那小孩的背影有些恍然，她不禁想，会不会珍珠口中她父母平凡但幸福的生活就是这般模样？想到这里，她连忙眨了眨眼。她在想什么？这只是一段再小不过的插曲，比皂角的泡沫还要虚幻，不到三日就要被戳破了。
　　岑迦南见她回来，放下斧头，冲那小孩努了努嘴，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让他做。”
　　谈宝璐“啊”了一声，微微瞪大眼睛。
　　敢情这是给她捡了个小帮工回来。
　　“不喜欢？”岑迦南说：“那就让他走。”
　　“别别，”谈宝璐忙改口，“我正缺一个帮手呢！”
　　“过来呀。”谈宝璐朝小孩儿招了招手，睨了岑迦南一眼，说：“对人家好一点吧，你生病的时候，可是他去帮你请的大夫。”
　　谈宝璐蹲下身，问这孩子：“你有没有名字？”
　　小孩只看着她，但不理她。
　　谈宝璐便再接再厉：“那你今年多大了呢？”
　　那孩子还是只干瞪眼，就是不开口。
　　“别费力气了，”岑迦南说：“他多半是个小哑巴。”
　　谈宝璐有些心软，说：“上次在斗兽场，他的衣服上写的是一个‘甲’，就叫你，谈甲吧。”
　　岑迦南说：“他跟你姓？”
　　谈宝璐说：“不行么？”
　　岑迦南嗤笑了一声，说：“随你。”
　　谈宝璐眉开眼笑地揉了揉谈甲的脑袋，说：“那你就叫谈甲了。”
　　她牵着那孩子去洗了脸，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擦干净那孩子脸上的黑泥后谈宝璐才发现，这其实是个挺秀气好看的孩子。他的脸型瘦长，眼窝较深，鼻梁也比本地人要高一些，看面相多半是从外地流落来的。
　　谈宝璐带着小孩儿去他晚上睡觉的地方，她指着房间里的一张床，告诉他：“这个叫做床，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以后你晚上就睡在这里，明白了么？”
　　谈宝璐有弟弟妹妹，所以对待这样的小孩子很有一套，但也拿这小孩儿没办法。这小孩儿似乎并不会说话，黑亮的眼睛盯着谈宝璐，又瞧了瞧那张小床，看不出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谈宝璐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就暂且当他是明白的，“好了，你先睡觉，明日我再来看你。乖乖睡觉。”
　　她从屋里出来时，岑迦南就在院子里剥豆角，谈宝璐便也坐了过去，和他一起剥了起来。她在家也没干过这样的农活，剥了半天才剥了一小碗，反倒是岑迦南动作更熟练，不一会儿面前的翠绿豆角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甲已经睡下了。这小孩殿下想好我们走后怎么办吗？”谈宝璐一边剥，一边跟岑迦南说起了闲话。
　　岑迦南说：“给他一些钱，打发了。”
　　谈宝璐点了点头，“哦。”
　　岑迦南抬眼看了看她，问：“以为我会带着他？”
　　谈宝璐摇了摇头，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带不了。”
　　岑迦南淡声说：“若是他有心，自会有办法找到我们。”
　　谈宝璐似懂非懂地看向岑迦南，“所以这是殿下给他的一个考验？”
　　岑迦南说：“本王不救不自救之人。”
　　谈宝璐说：“我明白了。”
　　她已经想好了，她明日就往这孩子的衣服里塞一张地图，上面画清楚岑迦南的家在哪儿。若这孩子真有造化能照过来，岑迦南绝对不会再扔掉他。
　　“殿下，我今天听到了一个传言。”谈宝璐一边剥豆角，一边跟岑迦南闲聊。
　　“什么传言？”岑迦南耐心地问。
　　谈宝璐便将珍珠告诉她的轶事告诉了岑迦南，“我觉得那个皇子可能只是个幌子，孟非谌不过是想拉面大旗罢了。”
　　岑迦南剥豆角的手一顿，说：“是真的。”
　　“是真的？”谈宝璐难以相信。上一世孟家军以被岑迦南铲除为结局告终，并没有冒出什么皇子。难道这一世真的被彻底改变了？那么岑迦南还能赢么？
　　岑迦南却话锋一转，问她：“拒绝提亲的事，跟你朋友说了吗？”
　　谈宝璐没好气地斜了岑迦南一眼，将剥开的半颗豆角往竹篓里一扔，说：“说完了，人家其实也没多喜欢殿下呐。”
　　“是么。”岑迦南眯眼看她，说：“我怎么觉得，你很高兴？”
　　“哪有？”谈宝璐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道：“珍珠还邀请我们参加明天的篝火节，如果我们都不去的话，可能会引起村民的怀疑，所以我打算明晚过去一趟，殿下要一起去吗？”
　　岑迦南说：“篝火节是这边最重要的节日，如果不去反而会引起村民的打探，我同你一起。”
　　“好。”谈宝璐说：“再带上阿甲，刚好一家三口。”
　　谈宝璐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上还笑吟吟的。可岑迦南却怔了怔，默默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嗯。”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将手里的豆角一扔，说：“我好像把我锅里的豆腐给忘了。”
　　谈宝璐匆匆忙忙地跑去灶台看，锅里的白汤已经快烧干了，几块白嫩嫩的豆腐咕噜噜冒着泡。她忙用小勺子盛出一块白嫩嫩的豆腐尝了一口，“要是煮坏了，可就没晚饭吃了，哥哥你快尝一下！”她转过身，举着勺子要喂岑迦南。
　　岑迦南就站在她身后，勺子送至他的嘴边，谈宝璐才意识到该有些不好意思，她忙将勺子往后抽，没想到岑迦南竟追了上去。他一张嘴，将那勺白豆腐给吃了下去，评价道：“能吃。”
　　谈宝璐愣了愣，方才“哦”了一声。
　　她也尝了一口，当场吐了出来。
　　这也太难吃了吧！


第41章 
　　◎那个人真是你亲哥哥吗？◎
　　这天夜里, 谈宝璐出门烧水洗脸，木门板一推, 就听“咚”的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门开了一条缝，谈宝璐低头一看，谈甲竟然就像一只小狗一样睡在了她的房门口。
　　谈宝璐便叫他：“不能这么睡，这样睡会着凉的！”
　　这小孩儿一睁眼，冲着她的右手就是是口。
　　“哎！松口松口！”谈宝璐惊叫了一声。
　　这时岑迦南也起床出门，他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 整理着袖口处的玄铁护腕，单薄的眼皮半垂，看起来有些慵懒随性。他听见了她惊叫, 浓密入鬓的眉心微微一蹙，寻声问：“怎么了？”
　　谈宝璐怕岑迦南拿这孩子开刀，连忙将他往怀里一抱, 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他昨晚没睡床, 反而睡在了门口。”
　　谈宝璐略一思索, 继续说：“估计他是不知道睡觉应该在床上睡, 以前一直关在笼子里，应该也没人教吧。以后夜里都这么睡门外面，也不是个事呀，这样吧, 我明晚就带着他在我房间睡。”
　　岑迦南越发不耐烦了起来, 他冷冰冰地睨了那孩子一眼, 说：“费什么事, 把他拴着就行了。”
　　“殿下你……”谈宝璐抿了抿唇, 说：“那哪儿行呀！算了算了，我再慢慢教他就是了！”
　　谈宝璐牵着那孩子去水井洗了脸，又教他怎么用盐和小刷子漱口，她贴心地教他：“上下两排牙，都要刷到。”
　　那孩子老大不情愿，第一口就将盐水给全咽了，谈宝璐又不恼，继续耐性地教，到了第三次，那孩子也就学会了，水在喉咙眼里咕噜噜咕了一串泡泡，然后再吐出来，张开嘴，给谈宝璐看他的小白牙。
　　谈宝璐噗嗤笑了起来，说：“这就对了嘛！”
　　岑迦南立在葡萄藤树下瞧着，似是也笑了一声。但这笑意稍纵即逝，很快就没见着踪影。
　　谈宝璐正教着，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珍珠的笑声：“阿璐，我来了，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珍珠将她压箱底的首饰盒都给搬了过来。
　　珍珠一见都这时辰了，谈宝璐还是穿着那身素净的衣服，立刻急道：“幸好我早有准备！你果然连妆都没上。你可别仗着自己天生丽质，就这般懒懒散散！”
　　她挽上谈宝璐的胳膊就往屋里带，经过岑迦南时，她低低吸了口气，咬着她的耳朵说，“我天，你哥哥怎么这么俊！我几天没见，都给忘了，刚刚一看，我的小心脏哇！不行不行，名花有主，珍珠啊珍珠，你可不能动手。”
　　谈宝璐忍俊不禁，她和珍珠说说笑笑地一起来到梳妆镜前，珍珠打开她的首饰盒给她看自己的胭脂水粉。
　　大禹这一带女子的妆容与大都风格又不相同，大禹的女子上妆讲究一个大俗大雅大红大绿。他们的妆面色彩更重，胭脂水粉均要用清水化开，再用刷子直接上脸。这样的浓妆艳抹，若涂上大都女子的鹅蛋小脸上，就怕显得俗气，非得要大禹女子的深邃五官才能出彩。但谈宝璐相貌既有大都女子的温婉，但又生得高鼻深目，正适合这般浓重的色彩。
　　珍珠赶着谈宝璐快去沐浴，她现在外头准备着。谈宝璐洗好了，穿着一件红罗裙出来，将头上的湿发在左肩上挽作一股，绕过屏风出来，就见珍珠不在外面，岑迦南竟低头往里间走。
　　在这村野小草屋里住着，条件有限，讲不了多少礼。草屋一共就两间，他们两人各分一间房，她住宽敞的这间，餐桌就摆在屏风外头。只是岑迦南一般白日很少进来，她也很少在白日洗漱。
　　谈宝璐有些意外，问了一句：“珍珠呢？”
　　“她刚走了，让我将这个东西给你。”岑迦南将手里团着的一条女子腰带递了过去，伸出来的手指上沾了几滴冰冰凉的水珠子。他稍抬起眼，眼皮一跳，便怔愣住了。
　　谈宝璐刚出浴，侧立在一面影影绰绰的丝绢屏风面前，一条细软轻柔的红色丝绸裙子包裹着年轻身体，一股湿漉漉的黑发在胸口前，把两团丰腴显出了一道湿印子。
　　他难免心神不定，白日做梦般地又想起了那个栩栩如生的梦境，当时他感觉到的绵软是不是这一处？他低下了头，沉沉吐出了一口浊气，将腰带在台上搁下。
　　谈宝璐却浑然无觉他心中在作何想，她似是羞涩了一瞬，两脚往后缩了缩，然后继续朝他走了过来，几乎是挨着他在梳妆台前坐下。
　　“哦，这样呀。”谈宝璐应了一声，自顾自地拾掇起桌上的胭脂水粉。
　　他透过镜子扫了一眼，粗糙磨成的铜镜倒影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面目十分模糊，只能看见一黑一赤，那黑色有多冷厉，那红的便有多甜美。
　　他看着谈宝璐用竹片挑着白瓷里的黑木炭，她多半是压根没用过，要么挑得多了，要么挑得少了，来来回回就是弄不对。他看着心烦，便将那白瓷瓶接了过去。
　　她倒是呆愣愣地怪起他来：“殿下，你又干嘛呢？我得快些上妆，不然珍珠要怪我了。”
　　“不是你这么弄的。”岑迦南淡声说，他用那竹片另外沾了水，竹片这一头润了，才挑那黑木炭。有水湿润，竹片上果然立马就沾上了黑炭，变成了一根炭笔。
　　岑迦南捏着炭笔，慢慢躬下腰身，直到视线与她的面庞平齐，凑近了些去描她的眉。
　　谈宝璐一愣，又觉见岑迦南落笔既不清也不重，每一笔都先落在她的眉根处，然后再往外描出眉形，显然是十分娴熟。她的心控制不住地一涨，这多半是跟他心上人练出来的吧？明明有喜欢的人了，又来这儿撩拨她，一次负两颗真心，多么可恶。
　　谈宝璐气恼着就要躲，“我不要你画。”
　　岑迦南脸色沉了沉，一手撑在她的肩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隔着层层衣物也透了过来，熨烫着她。
　　岑迦南继续给她补了几笔，悠悠地说：“不要本王画？难道由着你继续自己画？这木炭可不是大都的螺子黛，涂上去，就难得洗了，你想画成只狸花猫出门去就出去，可别说是本王的妹妹。”
　　谈宝璐气结，但又真怕画成了一只大花猫，不再乱动了。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面前这张不断放大的脸，然后再屏住气，不去闻他身上的檀木香。
　　可有些感觉闭上眼睛之后才更加的鲜明，他身上的温度总是那么热那么暖，令人无法忽略，那根曲起来的小拇指在贴着她的面颊轻擦，他鼻唇间呼的气在吹她的眼睫。
　　“殿下真是好手艺。”她抿着唇也要蛰岑迦南这么一下，“整天日理万机的，还抽空将讨好姑娘的技巧学得这么好！”
　　说这番话时她闭着眼，所以瞧不着岑迦南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沉沉地在她头顶响起，“你以为本王生下来就是本王？若不是天生富贵命，若想往上爬，就得学些伺候人的事，先想办法把贵人哄好了活下去，才有以后。”
　　谈宝璐闻言蓦地睁开了眼睛。幸好这时岑迦南给那竹片换水去了，错了过去。
　　“殿下为什么这么说？”谈宝璐问。
　　岑迦南说：“本王幼年时养在后宫，却没有父母，你说本王是如何活下来的？”
　　谈宝璐思忖着，岑迦南已换好水，转过身来，谈宝璐立刻垂下了眼睛。她觉得岑迦南的这句话真够刺耳，扎得她到现在心里都酸酸涨涨的。
　　她觉得岑迦南现在为她描眉，多半回想起以前在后宫中忍受耻辱的日子，便任性道：“我不要化了，像狸花猫就狸花猫！反正我今日只是去凑热闹的。”
　　岑迦南回头看，谈宝璐皮肤白，不用涂粉就生嫩得好似一只糯米团子，她的眉形也生得好，又黑又长，弯似月牙，只消添补几笔即可，再多，就嫌浓了。她身上还有股不自知的娇憨，明明是在引诱人，却无知无觉，让人舍不得错怪。
　　他俯身就将她的脸重新托了起来，“只差一笔，别耍小性子。”这次他没立刻落笔，好像在欣赏一幅画，眼底波光粼粼。被这么一双眼睛如此凝望着，是谁都会吃不消。
　　“行了。”岑迦南最后在她眉尾处添了两笔，方才松了手。
　　好不容易描好了眉，似是该收手了，可她面颊上的水粉没涂，嘴上的胭脂也没搽。她不由望向梳妆台上的胭脂盒，那多半也是要用水冲兑的，不知她一个人干不干得来。
　　岑迦南同样也看着那盒胭脂，画眉已经够越界的了，若是再为她搽胭脂。人的意志力都是有限的，用多少就少多少，他已经撑得够呛，若再为她描唇……
　　岑迦南正要拾起那盒胭脂，这时门外传来滚筒声，谈宝璐和岑迦南同时回头。
　　珍珠在门口拾起一只软底绣花鞋，尴尬地说：“那啥，我刚刚回去有事……”
　　那孩子也跟影子似的，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看热闹。
　　岑迦南撩帘就出去了。
　　岑迦南一走，谈宝璐也终于能松口气，她向珍珠求助道：“珍珠，你可算来了，这种胭脂要怎么涂呢？”
　　“你还顾着涂胭脂呢！”珍珠急了，她将胭脂从谈宝璐手里抽走，往台上重重一搁，然后双手握住谈宝璐的手，一本正经道：“阿璐，你好好跟我说，那个人真是你亲哥哥吗？”
　　谈宝璐浑身一僵。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难道他们的身份暴露了吗？怎么暴露的？岑迦南会有危险吗？
　　珍珠继续说：“他看你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哥哥在看自己妹妹！他那是要，那是要……”
　　谈宝璐懵懂道：“要什么？”
　　珍珠说：“要吃了你！”


第42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谈宝璐闻言愣了一愣。她不是听不明白珍珠的意思, 而是她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要往这个方面想。上一世是岑迦南亲自下命令要求赫东延交出她，也间接害死了她。如果岑迦南真的对她存有这方面的心思, 那么在岑迦南亲手害死自己后，他会是什么感受？这或许就是上一世岑迦南隐藏的秘密，这个秘密于她而言过于沉重，她怕戳穿了会令自己喘不过气来。
　　此外，这一世她还得亲手杀了赫东延为自己报仇，为达目的利用岑迦南是一回事，可真正爱上岑迦南就是另一回事。自古万事难两全, 她不想让岑迦南这一世重蹈覆辙？
　　理清思绪后，谈宝璐便笑着对珍珠说：“怎么会，多半是你刚刚看错了吧, 我哥有心上人，他方才帮我描眉，只是因为我太笨手笨脚。”
　　“这样么？”珍珠皱眉, 将信将疑，说：“可我还是不信。”她灵机一动, 提议道：“有了！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你哥对你到底有没有坏心思。”
　　谈宝璐有些好奇, 问：“什么办法？”
　　珍珠神神秘秘地说：“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酒后吐真言！”
　　谈宝璐噗嗤笑了起来, 说：“我哥酒量很好的，他从来没醉过，这招对他可不管用。”
　　珍珠不屑道：“嘁，你们大都的酒, 就不要拿来跟我们大禹来比了！我们大禹的酒后劲儿大着呢！就我自家酿的桂花酒, 再壮的大汉也能一杯倒。我到时候给你一壶, 等你哥醉了, 你直接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就是了。”
　　珍珠给她出了这么一道妙计后, 便跟谈宝璐一起编起了辫子。两个小姑娘又黑又厚的头发分做几股，再缠绕进金色的小铃铛，编做几条细细的发辫，这样的发辫走动时铃铛清脆作响，灵气动人。
　　梳妆打扮妥当后，谈宝璐又准备了一些篝火节的小玩意儿，一直忙到了夕阳西下，一起去村口赴宴。
　　村头燃起了好几处篝火，映得黑夜宛如白昼。一群穿着节日礼服的村民围着那篝火载歌载舞，划拳吃酒烤肉，可不热闹。
　　见珍珠和谈宝璐一同过来，有人便吹了声口哨起哄：“珍珠，你跟谁走在一起啊？以前都没见过，也太漂亮了吧！这是天生的仙女吧？”
　　珍珠得意地搂着谈宝璐炫耀，“这是我邻居，叫阿璐。漂亮吧！”
　　“阿璐呀！”
　　“来我们这边坐！”同村的其他几名少女热情地招呼道。
　　“诶！”珍珠挽着谈宝璐兴冲冲地过去。
　　这时有人朝谈宝璐扔来了什么东西，谈宝璐下意识去接，接到了才发现扔来的是一朵红花。谈宝璐一接下这花，篝火边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哎哟喂，走大运啦！”
　　谈宝璐还没弄明白这是在笑什么，珍珠红着脸替她将那花扔在了地上，骂道：“阿牛，你这头大蠢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那名被叫做“大蠢牛”的年轻男子也不恼，反而折了只新花，朝珍珠扔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我这只□□吃不上天鹅肉，那我就当绿豆，跟你这只王八凑一对！”
　　珍珠气得直笑，“谁跟你看对眼！你才是王八呢！”两人半是说笑半是打闹，闹作了一团。
　　珍珠牵着谈宝璐在篝火边坐下，谈宝璐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呢？”
　　珍珠解释道：“待会儿要是有人再来送你这种形状的红花，你就打跑他，因为这种花是送给心仪女子求娶的。”
　　谈宝璐问：“那女子呢？”
　　“哈哈！”珍珠大笑了两声，欣赏地拍了拍谈宝璐，“不愧是我的好友！女子也是一样，红花赠美人，你若看上了谁，就也将这花扔给他！”
　　珍珠给了谈宝璐一朵，和她叽叽喳喳评价了一番今日篝火会哪位男子的样貌最出众，最后珍珠得出结论，长叹一声：“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见过你哥这种极品，再见其他美男怎么都觉得差了点。”
　　谈宝璐无奈地笑，说：“珍珠，你消停点吧。”
　　珍珠冲她挤了挤眼睛，变戏法似的从袖口中掏出一只牛皮酒囊，“喏，给你准备的酒，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拿到了桂花酿，谈宝璐却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灌岑迦南。问题的答案不外乎就是两个，一个是喜欢，一个是不喜欢，不管是正确的还是否定的，问出来了她都无可适从。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缥缈的歌声，歌声一道篝火传一道篝火，最后传到了他们这里：“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要归要归，吾乡在脚下；不归不归，夜深思老母；不归不归，夜深泪满裳，吾乡在何方，在何方……”
　　谈宝璐侧耳听着，觉得这支童谣旋律古朴动人，十分悦耳动听，还有些熟悉。她听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支歌便是那日岑迦南在树梢上为她唱的那首思乡。
　　谈宝璐从中听到了几分感怀，也跟着哼唱起来。离家多日，她也开始有些思念母亲和弟弟妹妹。也不知她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大夫人和二夫人有没有来为难他们。她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飞回家去，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
　　她看见珍珠在悄悄擦眼泪，珍珠见她发现了自己落泪，自嘲地吐了吐舌头，说：“每次唱起这首歌，就忍不住掉眼泪。你别看大家现在齐聚一堂欢歌笑语，其实在家的日子朝不保夕，说不定明日就被抓去当孟家军了。”
　　谈宝璐意外道：“孟家军竟这般猖狂？”
　　珍珠说：“是呀，听说他们上个月就扫荡了好几处村子，钱和女人的全部搜刮走，男人愿意加入孟家军的能活命，不愿意的就当场杀了。”
　　她的眼睛甫而又重新明亮了起来，笑着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晚先找乐子就是！”
　　“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要归要归，吾乡在脚下；不归不归，夜深思老母；不归不归，夜深泪满裳，吾乡在何方，在何方……”年轻的少男少女一同唱歌，那些红花方才还在这人的手里，转眼便落进了另一人的手中。
　　这时谈宝璐在不远处的树下看见了岑迦南的身影，她有些意外，没想到今晚岑迦南竟然也会来。珍珠已经去和其他人跳舞了，谈宝璐便朝岑迦南走去，她冲岑迦南晃了晃酒囊，问：“殿下今晚想喝点酒吗？”
　　“诶……”话音未落，岑迦南竟然就接过去喝了，这下谈宝璐反而六神无主起来。岑迦南向来料事如神，她便以为岑迦南又会像以往那样一眼看穿她的谎言，再冷言冷语地讥讽几句，这样她就能顺着台阶下去了，没想到他这会儿喝得这么快这么急。
　　谈宝璐慌忙将酒囊抢了回来，她抱着酒囊又摇又晃，没声音！已经空了……谈宝璐欲哭无泪，昂脸瞪着岑迦南：“你怎么，你怎么全给喝了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岑迦南看，喝酒后的岑迦南神色如初，身板站得挺直如松柏，肩披月光潇潇，甚至比往日还要俊逸无俦，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殿下？”谈宝璐尝试着叫了一声。
　　岑迦南不给她任何反应。
　　“武烈王殿下？”她便换了个名号。
　　仍然不理。
　　“哥哥？”
　　不理。
　　“岑迦南？”谈宝璐将岑迦南的每个名号都叫了个遍，直到叫本名的时候，岑迦南才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瞳孔缓缓地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不远处的歌声飘来，一同飘来的还有几片清云几片月华。
　　谈宝璐愣愣地望着岑迦南的这张脸，这才会过意来，岑迦南不是只对这个名字有反映，而是因为醉酒后动作变缓慢，所以到现在才回应她。
　　她不敢置信地举起手，竖起两根手指在岑迦南眼前一晃，又问：“殿下，岑迦南，你是不是喝醉了呀。”
　　岑迦南依然不理。
　　这就是醉了！
　　谈宝璐听闻很多人喝醉后会性情大变，她也摸不准喝醉了的岑迦南会是什么表现，她怕他失态起来会影响到今晚的篝火节，便忙扶着他先回他们的草屋里去了。
　　岑迦南身体又高又大，重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累得她够呛。
　　进屋后，她便将岑迦南安顿在桌边，她一个人走不开，便用了桌上的冷茶，将自己身上的手帕浸透后拧干，叠作两层，然后轻轻擦在岑迦南的面颊上，“我现在给你擦把脸，这样会舒服些，你先将眼睛闭上好么？”
　　岑迦南却不听，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果不是行动缓慢如幼童，旁人真看不出来他这是喝醉了。
　　岑迦南不肯闭眼，谈宝璐也没法，只得用小心翼翼地用毛巾避开他的眼睛，轻柔地擦拭着他的眼周。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近的去欣赏那颗紫色的眼睛，那绚丽的紫色瞳孔初看时已是惊艳，而现在越近越会感受到他的美，她以前怎么会用贺兰石与他的眼睛相比，那块石头明明不及他的千分之一。
　　凝望着这么一只独特的眼睛，她不禁想，世人总是对美好的东西过分残酷，就因为太美好了，所以一定要打碎掉。
　　她仔仔细细地给岑迦南擦完脸，然后托腮看他。岑迦南难得醉一次，她也舍不得将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掉。她抿了抿嘴唇，试探道：“殿下喝醉后，会说真话吗？”
　　岑迦南一言不发。
　　谈宝璐再试：“殿下，你，你是男人吗？”
　　这回岑迦南撩了一下眼皮，看起来好像翻了个白眼。
　　谈宝璐：“……”
　　她便干脆放弃了。每个人喝醉后的状态都不一样，看来岑迦南的沉默寡言是生长在骨子里的，就算喝醉了也不会改变，她今晚无论怎么问也问不出来。谈宝璐心中又庆幸又失落，庆幸是庆幸她有借口不去问那个问题，失落是失落她没机会问那个问题。
　　“算了，我扶你回去先睡吧。”她过去扶他。
　　没想到一碰到岑迦南的手臂，岑迦南的大手便从她的身后揽住了她，轻轻往前一托，她的腰便往上一挺，几乎整个上半边身子全贴在了岑迦南的胸口上。
　　她听到了岑迦南飞快的心跳，震动得让她耳膜疼，喝醉时人的心跳都会比平常快一些，并无甚大惊小怪，可是，她自己的心跳声却被岑迦南影响，也跳动得飞快起来。
　　岑迦南的眼睛好似被水洗后变得稍稍清明，他说了醉酒后的第一句话，“宝儿，你又入我梦了。”
　　谈宝璐眼睛缓缓瞪大，入梦……又……岑迦南在意识不清明的时候，又把她当成一个梦境了吗？谈宝璐腹诽，珍珠啊珍珠，你给我的是假酒吧！
　　“你好久没入我梦，我以为再也梦不到你了，你是不是知道我想你想得疼，便来见我了？”做梦的岑迦南简直就是换了个人，他贴着她的脖颈，一边嗅着一边尽说些胡话，热腾腾地气扑在她的锁骨上，让她的皮肤冒出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这不是梦，这次是喝醉了。”谈宝璐干巴巴地解释道。
　　“怎么会？”岑迦南竟哑笑了一声，深情又宠溺地瞧着她，说：“我从来不醉。”
　　谈宝璐说：“这次是真醉了呀。”
　　岑迦南不跟她拌嘴了，他干燥的嘴唇开始一点点往上吻，一直吻到了她的下颌处方才停了下来，然后他用大拇指指腹轻捋着她的眉，温声问：“宝儿喜欢我今日为你画的眉么？”
　　谈宝璐喘不过气，“殿下别这样……”
　　“喜欢么？”岑迦南再问，并且有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态势。
　　谈宝璐只得敷衍地答了一声，“喜，喜欢的。”
　　岑迦南微笑了起来，他面貌英俊非凡，但过于冷峻，极其偶尔的一丝淡笑声软化了那棱角分明五官的戾气，显得更加深情动人，“喜欢就好，喜欢我以后日日为你画，可好？”
　　“嗯，好……”
　　谈宝璐突然想到了什么，误以为自己在梦境中的岑迦南有问必答，简直比酒后吐真言还要管用，她便抿了抿唇，下定决心，想借这个机会问个清楚。“殿下。”
　　“嗯？”岑迦南闻着她的脖颈，他两臂搂上她的后腰，然后将她往上一举抱，待她臀抬起后，便往下一按压，她惊呼了一声，面对面地跌坐在了岑迦南的膝盖上。她软了腰，手掌扶上岑迦南的肩膀，帮助自己在他怀中稳住身形，不至于跌倒下去。
　　她心跳得极快，掌心也冒出了一些冷汗，“殿下，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你的那个心上人，是不是……”她艰难地吞咽，“是不是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只打直球，比殿下可坦率多了，呵呵o(*￣︶￣*)o


第43章 
　　◎你想听真话？◎
　　问出来后, 谈宝璐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岑迦南的回答。
　　岑迦南将她抱在膝上，他的脸就近在眼前，近到她能数清楚每一根纤长的眼睫，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冽的檀木香，他的呼吸里还有桂花和酒的味道，吹拂在她的面颊上，一股暧昧的暖意在他们之间静静的发酵。
　　岑迦南凝视了她半晌, 然后倏忽一低头，微凉的嘴唇印上了她的。
　　他细细吻着她的左唇角，柔软的舌围着她的唇形一圈一圈地描, 她从他的舌尖上尝到了桂花酒的醇厚，心口酥麻了一瞬，后腰窝一软, 塌下腰身来，她身子往后仰倒, 岑迦南的手便从她背后托住她, 让她挺起胸口, 不得躲避。
　　她发出低低地惊呼，嘴唇微分，露出了一条缝隙，他却掠过了这道入口, 反而像蝴蝶一般落在了她的右侧嘴唇上, 继续又吻又咬。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桌上的一块糕点, 被岑迦南捧在手心里, 意犹未尽地一尝再尝, 几乎要让她融化成一滩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她更被搅得头晕脑胀，意识全无，珍珠话说得不全对，酒后不一定能吐真言，但酒是真的是色媒人。她被引诱了过去，无知无觉之间开始同岑迦南共舞，
　　“嘶……”一枚牙的尖端磨到了她的唇肉，轻微的刺痛令她恢复了一些清明，她睁开眼睛，小声埋怨：“殿下，你，你怎么又咬人呢！”
　　岑迦南两眼一瞬不瞬地黏住了她的嘴唇，眼底好似烧起了一团烈火，这团火猛地跳跃起来，他便又扑咬了过来，这次唇齿对准的是她的面颊，他几乎是叼住了她脸颊上的一块肉，一吮一舔，让她都感觉到了细碎地痒和麻。
　　脸上若咬了，可是要留印子的，那还怎么见得了人？谈宝璐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警告道：“不可以亲这里。”
　　岑迦南闻声真松开了些，但依旧不放开她，逗弄小孩一样用鼻尖轻轻与她相触。
　　谈宝璐在岑迦南怀里努力定了定神，难怪说美色误人，她被岑迦南闹得，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殿下，”她攀扶上岑迦南的肩，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刚问的问题你还没有答呢。”
　　“什么问题？”在她说话时，岑迦南又沿着她的唇缝轻轻舔了舔。
　　谈宝璐耳尖一涨，既是因为又要将那个羞人的问题重复一遍，又是因为岑迦南过分的举动，“就是，就是那个问题。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叫的宝儿，是不是就是我？”
　　岑迦南嘴唇若即若离，蛊惑着她依向自己。他发出一声沉沉地哂笑，反问：“若我答了，宝儿让不让我继续亲？”
　　谈宝璐更加难为情，她闷声道：“岑迦南，你真坏死了，做梦也要欺负人，我，我不要再问了。”
　　她在岑迦南的膝上动来动去，挣着要下来。岑迦南一把抓上了她的两只手，送到嘴唇边又亲又啄，“你要走了吗？这次为何走得这般快？若我答了，可否将你留下来？嗯？”
　　岑迦南用的是求人的语气，那醇厚的沉声钻进她的耳廓，令她的心软成一片。她十分困惑，为何岑迦南在梦中时和清醒时区别这么大？简直像两个人一样。清醒着的岑迦南是绝不会对她说这种孟浪的话，做这些暧昧的事。
　　醉酒会麻痹掉身体，卸掉伪装，呈现出真正的自己。所以有的人醉酒后会发疯发狂，因为他本性就是如此，只是酒精让他们不再有理智来伪装。
　　所以真实的岑迦南其实是她眼前这般？温柔、深情，老说令人面红耳赤的甜言蜜语。，只是为了伪装才戴上那张冷冰冰的面具？可是为什么呢？她更想将岑迦南撬开一道口子了。
　　她不知道岑迦南还会醉多久，抓紧时间继续追问，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唔……是，若殿下回答了，我也不会走，就，就……”她脸颊微微涨，艰难地说：“也，也能，继续亲了。”
　　岑迦南看着她温和地笑了起来，他又开始吻她，这次极尽温柔。他贴着她的唇发出低低地呷笑，“怎么在我梦里，你还是这么傻？”
　　“傻？”谈宝璐睁开眼睛，有些气恼不平，反唇相讥道：“我可不傻。”
　　“那为什么尽问些蠢问题，本王不想答。”岑迦南傲气地说。
　　谈宝璐没想到做梦的岑迦南还能将她气得够呛，“那就不亲了。”
　　“你说了不走的。”岑迦南一把钳上了她的双手，猛地往下一压。她的两只手被按在了背后，严丝合缝地紧贴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他两眼发红，带着点狠劲儿说：“这么想听？好，我说给你听，你听清楚了。我喜欢，我喜欢得要命。你压根不知道我每日同你在面面相对时在想些什么，你这个小傻子。那日你给赫东延跳舞，我想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把他们的眼睛珠子挖出来穿成项链带在你脖子上……这就是我在想什么。”
　　“可，可是……”谈宝璐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睛，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为什么清醒的时候你不告诉我呢？我，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岑迦南闻言似乎恢复了一瞬地清明，他突然侧了侧头，然后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那只紫色的异瞳掩藏了起来。
　　“殿下？”谈宝璐有些茫然，又莫名觉得岑迦南此刻的神情让她的心跟揪起来一般的疼。
　　紧接着只听一道风响，岑迦南弹灭了屋里的全部灯火，抱着她往床榻走去，“殿下，岑迦南。”谈宝璐着急地惊呼了一声，她眼前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像抱着一根浮木一样紧紧地抱住岑迦南。
　　岑迦南踏着满地的银色的月光朝屋内的床榻走去。
　　等谈宝璐双眼适应了黑暗后，岑迦南已经抱着她一同倒在床榻上。他居高临下地俯下.身凝望着她，黑色的长发从他的发冠垂落，让他的面颊显得更加的英俊昳丽。他有些颤抖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胸口，滚烫的手掌熨帖着她的饱满，让她浑身颤抖起来，她僵硬地望着岑迦南的脸，一时忘记了害怕和挣扎，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已经笃定，无论发生什么，岑迦南都绝不会伤害她分毫。
　　这时岑迦南低下头，他有些痛苦隐忍地深吸口气，挪开了手掌，转为握住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他在她眉心重重一吻，她感觉岑迦南沉重的身体突然靠在了她的肩上，她睁开眼，岑迦南已经睡着了。
　　“岑迦南？”
　　岑迦南没有动静，真的睡了过去。
　　谈宝璐心怦怦直跳，她反复回想着岑迦南的话，为什么有人霸道过分到这地步，将表明心迹说出了取你狗命的气魄。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岑迦南浸润着月色的侧脸，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他的颧骨轻轻摩挲，一直摸到了那只残缺的异瞳之上。指尖下能感受到那颗眼睛在蠕动着，好似有着自己的生命。
　　谈宝璐自言自语：“所以，你为何从不告诉我呢？如果我这一世不来找你，那我是不是又不知道了……”
　　她不禁想，如果上一世岑迦南没有让她嫁给了岑迦南，他们的结局会是怎么样？会更好么？还是会同样以血腥和杀戮收场？岑迦南以为她在入他的梦，可他们偷偷躲在大禹相依为命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场梦呢？
　　她思绪纷飞地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这里是岑迦南的房间。她怕岑迦南酒醒后误会，连忙从床上下来。
　　出来吹过晚风后，她还是觉得身上热，脸颊热。她便在院子里打井水，用凉水洗了把脸。她抹掉脸上挂着的水珠，突然听见有人嗤笑，隔着栅栏，珍珠托腮瞧她，“我猜对了！他果然不是你亲哥哥！”
　　“啊……”谈宝璐慢半拍。
　　珍珠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看他的眼神呀，也不清白哦。”
　　谈宝璐脸涨得通红，“我……”
　　“好啦！”珍珠爽快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若不想说，我绝不为难你。”
　　谈宝璐感激道：“珍珠，谢谢你。”
　　珍珠笑了起来，说：“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个好归宿，如果那个人是你哥哥，我祝福你们！好啦，我要跟我家的蠢阿牛去看烟花啦！”
　　“蠢阿牛？”谈宝璐一愣，“你们这么快就……”
　　珍珠笑得前仰后伏，说：“说你没开窍还真没说错！我跟阿牛早好了，但他太笨了，总不肯来娶我，一定说要等攒够了钱再来娶我，他说现在他这样子配不上我，我可是气坏了。咳，真是的，哪儿有什么配不配的，只要我喜欢，那就是全天下最配！”
　　谈宝璐若有所思，“是呀。”
　　“走啦！”珍珠说完便朝外面跑去，跑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来，朝她摆了摆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这时好像听到了鹰隼的哨声，紧接着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谈宝璐回过头，岑迦南竟然走了出来。
　　谈宝璐瞬间定在了原地，岑迦南低头整着那身黑色练武服袖口上的铁皮护腕，还是那一副严肃冷冽的神色。谈宝璐在心中嘀咕，看样子多半是醒了。
　　“殿下？”她试探道：“你……酒醒了吗？”
　　岑迦南没抬头地回答道：“嗯。”
　　果然。
　　谈宝璐又试探：“那……殿下还记得自己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么？”
　　岑迦南脸色明显微怔，似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垂眸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答道：“不记得。”
　　果然不记得了。
　　谈宝璐松了口气，又失落地笑了一声。
　　她庆幸岑迦南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免去了他们多少的尴尬。可是同时她又好失落岑迦南什么都不记得。因为那个做梦时好喜欢好喜欢她的岑迦南像一道烟一般一下子就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她还有机会再见到岑迦南那副模样么？还有机会再问问那个没回答的问题吗？
　　谈宝璐正胡思乱想，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脸白，突然岑迦南皱着眉几步迈下台阶，食指托着她的下颌往上一抬，皱眉道：“你，脸怎么搞的？”
　　“啊？脸？”谈宝璐用手背捂了捂脸，想起多半又是岑迦南方才亲出来的红印子。她在心里唾骂了一声，岑迦南，你真的是属狗的，每次做梦都要咬她一口才罢休！
　　“这啊……”她尴尬地抓了抓脸，说：“虫子咬的，然后我挠啊挠，就成这样了。”
　　“又是那只虫子？”岑迦南皱眉道。
　　谈宝璐瞪了他一眼，嘴角翘了起来，笃定道：“就是。”
　　岑迦南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然后手垂在了身侧，淡声说：“我现在要出趟门，等我晚上回来给你涂药。”
　　“不用不用，”谈宝璐问：“殿下大半夜要去哪里呢？”
　　岑迦南说：“接到秘报，那个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谈宝璐惊讶道：“在哪里找到的？”
　　“第一日捣毁的斗兽场。”岑迦南说。
　　“我同殿下一起去吧。”谈宝璐说：“多个人，多个帮手。”
　　岑迦南顿了顿，今夜注定不太平，将谈宝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独自在家得好，他抬步往外走，说：“跟紧点。”


第44章 
　　◎惨案◎
　　审讯室内, 那名斗兽场场主蓬头散发，神色颓然, 两只手均戴着厚重的锁链，痛哭流涕道：“我我我，我什么都说，只要放我出去。”
　　谈宝璐伪装成随从站在岑迦南身侧，她一样一样数着石墙壁上的刀刃、刑具，这些每一样拎出来就足以让犯人闻风丧胆，而岑迦南似乎对这样血腥习以为常。
　　他微微合目, 姿势懒倦闲适地倚坐在黄木圈椅上，左脚撑住右膝，食指指尖抵着额角, 面色悠悠，没有一丝外放的表情，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 冷漠地掌控着这场审讯，室内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手, 已经捏住了对方的咽喉。
　　斗兽场场主不等岑迦南发问就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斗兽场虽然记在我的名下, 但是, 但是我就是个办事的，我，我谁也不认识，我其实没见过孟非谌。”
　　说到这里,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恐惧地打量起岑迦南的神情。
　　岑迦南只是合着眼, 指尖贴着额稍点了点, 开口道：“继续说。”
　　斗兽场场主：“那些孩子都心甘情愿来我这儿的, 官老爷，我的青天大老爷，天地良心，我，我这是做善事啊！”
　　谈宝璐听不下去，在心中大声怒骂：做善事？将那么小的孩子扔进斗兽场人咬人，你管这叫做善事？
　　那人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继续说：“来我这儿的孩子，有的家里穷，养不活，做父母的，就花几个铜板卖给我；有的跟家里人走丢了，这种更简单，拿几块糖，甚至不用糖，哄骗几句就会跟着走了；再有的，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身的病，要饿死病死了，便干脆入我斗兽场，为自己打出一条生路。这世道苦煎人寿，他们不来我这儿，还能去哪儿？”
　　谈宝璐一时无言。
　　这时岑迦南开口问：“这些孩子里，可有从大都来的？”
　　那人眼睛迅速转了两圈，突然大声道：“有的，是有的。”
　　谈宝璐瞬间心吊到了嗓子眼。
　　岑迦南：“说。”
　　那人说：“从大都流落到我这儿的孩子，七八年也就三四个，有一个是跟着父母逃难，逃不下去了，卖给了我，花了三钱银子；还有一个是跟父母走失了，我在街上碰见了，就哄他吃了根糖葫芦；还有一个，这个倒是独特，大官爷，您猜怎么着？”
　　他微微一顿，想卖个关子，没想到岑迦南压根不理会，甚至神色比方才更冷冽了几分。他便立刻蔫儿了下去，说：“带着这孩子的，是个没根的人。”
　　“没根？”谈宝璐喃喃。
　　“就是半个男人，又瘦又小，说话尖声尖气，还没胡子。”那人解释道：“我估摸着那多半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太监，当值的时候乱搞，不知道怎么就搞出了这么一个孩子。不是说，有那种没去干净的太监么？我见到他们时，那太监已经快病死了，硬是从怀里掏了块玉给我，央我好好待这孩子。”那人眼露贪婪的精光，啧啧道：“那玉倒是块好玉，在大禹这儿算得上稀罕货，不过我不记得给哪位姑娘了，也就不见了。”
　　听到这里，谈宝璐越发确定，这个被太监偷偷带出宫逃难的孩子，多半就是岑迦南要找的那个。
　　“这孩子的右手是否完好？”岑迦南开口道。
　　那人摇了摇头，说：“这……我就真记不得了，官爷也是知道的，在我这儿的孩子，十个九不全，他若是个完好的，我反而印象深一些。”
　　“这孩子现在何处？”岑迦南又问。
　　那人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死，死了……”
　　“死了？”岑迦南撩起单薄的眼皮，目光锐利地好似一把尖刀，直扎得那人半吐着舌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谈宝璐也十分意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死了……但意外之后，又觉得这个结果在情理之中。一个那么大一丁点儿的孩子，孤身一人能在斗兽场活个几日？
　　那人见岑迦南面色变了，怕自己今日小命不保，连忙低头在桌子上“咚咚”撞了两声，当做磕了头，说：“我虽作恶多端，但，但这事真不是我的错……他，他来我这儿第一日就死了。”
　　他又紧张地睨了岑迦南一眼，见岑迦南暂时还没有发难，便连忙抓紧机会继续为自己开解：“那孩子穿了一身好衣，我还以为是个富贵家的孩子呢？谁知道他是个饿死鬼投胎，我给了他一碗粥让他填饱肚子，结果他喝了一碗还要喝，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直接把肚皮给涨破了！哎，一场都没打呢，真倒霉……”
　　从审讯室出来时一夜已经过去，星光熹微，如果仔细看去，还会看见那黑墨般的夜幕上还残留着烟花之后的白色尾痕。
　　谈宝璐同岑迦南一起往外走，岑迦南说：“既然此事已水落石出，你同我立刻启程返回。”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她又仔细瞧了瞧岑迦南的表情。刚刚得知自己苦寻的弟弟已死，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并不好受吧。
　　“殿下你……”谈宝璐轻唤了一声。
　　岑迦南回过眼眸，他的眼神依旧是如被水与火炼过般的清明而坚定，刀枪难入。岑迦南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无数次，见过了多少战友阵亡，他的那颗心多半已经坚硬如铁，她这时多说几句轻飘飘的空话，反而小看了他。
　　“何事？”岑迦南问。
　　谈宝璐便摇了摇头，说：“无事。在我们回去之前，我们能再回村一趟么？”
　　岑迦南：“为何？”
　　谈宝璐：“我想同珍珠还有谈甲道个别，他们是我在这里交到的好朋友。”
　　“好。”岑迦南往前走去。
　　谈宝璐脚步轻快，她望着天边渐渐明亮起来，隐隐透出了淡红色的霞光。她突然脚下一顿，发现那飘着的红云有些古怪，那云竟是走得越近，越显得鲜红，好似一片血色。
　　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好像不是朝霞。”她怔怔地看着天边的尽头，“那是火！”
　　她提起裙角开始飞快往前跑，直跑得胸口好像被巨石压住，肿胀得几乎要破裂开来。她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村前火光冲天，村头高高的草堆上插立着一杆红缨长枪，枪头上挂着一面赤红色幡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旗帜招展开来，露出一个鲜明的大字“孟”。
　　在她和岑迦南一起离开的后半夜，孟家军来了。
　　谈宝璐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双脚好似生根长进了泥土里，动弹不得。她开始异常的恐惧起来，不敢继续往里走。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片刻，又可能是很久，她的身体又突然开始自己移动了起来，她变得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抽离开来的灵魂，她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只是麻木地随着身体行走。
　　目之所及，疮痍遍地，昔日宁静美好的小村落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化作了一片白土。安居乐业的草屋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房梁，偶尔还有发焦的瓦片带着残存的火苗掉落在地上。
　　到处都是烧焦了的尸体，她认出了一只酒葫芦，那是赤脚大夫治病时不离手的东西，她顺着那只酒葫芦往上看，看到了一条烧得漆黑的腿，那名赤脚大夫身上被砍了数刀，倒在了废墟里。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偶尔她要跌跪在地上，但被人从身后捞抱起来，岑迦南似乎试图同她说些什么，但是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她的耳边像回音一样反复回荡着的是那首古朴的民谣：“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
　　这些人昨夜还跟她一起插科打诨，同唱思乡，今夕就变成了黑色的残骸。
　　她喃喃自语：“是孟家军，是孟非谌！珍珠同我说过，孟家军经常四处抢劫，抢完后就放火烧村！对，珍珠！阿甲……”
　　一想到他们，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她发疯似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然后在看到草屋时，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和岑迦南的小草房彻底不复存在了，那里只有烧焦的一片废墟。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掌心触碰地面，地面的白土还是热的烫的，掌心皮肉烧焦的刺疼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谈甲？谈甲……”她在废墟里分辨谈甲的方位，两只手奋力刨着灰烬，她两只手挖得发红发肿，也找不到那个孩子的一片衣角。
　　她失神落魄，“珍珠……”对，还有珍珠，她几乎是跪着爬去了珍珠家的院子里，然后看到了珍珠和她家的蠢阿牛的尸体，珍珠膝盖以下被倒下的横木砸断了，蠢阿牛胸口被砍中数刀，他的两只手被压在了横梁之下，显然他临死前正在拼了命地想将珍珠从横木下救出来。
　　谈宝璐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唤了一声：“珍珠……”
　　珍珠怎么可能回答她？她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她明明还能听到珍珠的声音，听到珍珠的笑，珍珠真心将她当做朋友，她却连一个真实的姓名都不曾给她。
　　她跪在珍珠身侧，“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跟我分开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她痛苦地抓住了衣领，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叫了出来：“她不应该说再见，她不应该跟我说再见，要说了再见的人，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她痛苦地抬起手想擦掉眼眶里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被地面残余的热气蒸发干了。她感觉自己好似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所吞噬，这悲痛太大了，她无力消化，于是，她变成了悲伤本身，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她跪了很久很久，方才失神地站了起来，郑重地朝珍珠拜了三拜。
　　她尝试着分开他们的身体，但他们的皮肉被烧化了，血肉模糊地粘粘在一起，如果想分开，就要撕下一块皮，剜掉一块肉，是彻底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离。
　　谈宝璐便将他们合葬在了一起，她在满地断垣中寻找珍珠一家人的尸骨，她将能找到的骨头全部收集在了一起，为他们搭建了一处衣冠冢。
　　她在断壁残垣之上放眼望向脚下的废墟。如果只是一个人死了，或许他还有亲人收走他的尸骨，可若是一家人又一家人死了，那么他们的骨头只会被厌弃在这里，最后化作森森白骨，爬虫会驻扎进骨头里，甚至鸟雀会在中间筑巢，要不了多久，青苔便将一切覆盖，再也不知姓名……
　　她以茶代酒，洒在了坟前的黑泥上，向无名的墓碑拜了三拜。
　　一只小篷船沿着河道静悄悄地往下飘去。
　　谈宝璐躺在小船上，仰望着漫天星辰。
　　来时轻舟快走，眼下无尘，去时船载夜露，心如死灰。
　　她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念头，若能在这样美好的小村里过起平凡的夫妻生活，该是多么美好，此时她好像被人挖出了心扔在地上再踩上了一脚，天道在用这种方式残忍地告诉她，她是多么的天真可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这样的世道，在这样的人间，只要赫东延还在位一天，再继续这般荒淫无度下去，那么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她闭上了眼睛，她好像又听到了那首曲子：“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要归要归，吾乡在脚下；不归不归，夜深思老母；不归不归，夜深泪满裳，吾乡在何方，在何方……”
　　到了后半夜她似乎发起了烧，身子一时冷又一时热，迷迷糊糊晕晕沉沉，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一无所知，等她再醒来时，耳边是徐玉的声音，“谈姑娘若醒了，就让她起身将姜汤喝了，去去寒。”
　　作者有话说：
　　放了这章后有点不太敢说话，
　　拔腿就跑求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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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贝！mua
　　读者“澄光微曦°”,灌溉营养液	+10	2023-08-10 09:55:10


第45章 
　　◎变戏法◎
　　听着外头的动静, 谈宝璐悠悠睁开眼来。头顶是一整面红木制的床顶，雕刻了一幅百鸟朝凤图。身上盖着柔软的丝绸被褥, 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特意被沉香熏过后才有的香味，透着舒服的暖意。床榻两侧层层叠叠的五彩透明纱布帷幔垂坠下来，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交叠在便构成了一张琉璃般的网，让那桌头朦朦胧胧的灯火都显得五彩流光。
　　她的头还昏昏沉沉着，过去一夜宛如隔世，又仿佛大梦一场, 总有一种不清醒、不真实的感觉。
　　她从被褥下抽出手，举起来看，五根手指上缠着一圈白纱布, 还隐隐泛着痛意，眼角不由滚落下了几滴眼泪，一直流进了耳廓里。
　　这是她挖掘灰烬时烫出来的, 不知何事被人料理好了，那一切都不是梦。她将手背搁在眼皮上, 强忍住流泪的冲动。
　　“谈姑娘醒了。”她在床榻上弄出了动静,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 一人一侧，用金钩子撩挂起帷幔。
　　“是徐公公在外面么？”她一开腔，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
　　侍女回答：“是。”
　　谈宝璐下了床，走到内室, 驱散了那两位侍女, 说：“我已经醒了, 你们先下去吧。”
　　“是。”两位侍女各自出去。
　　谈宝璐咳了两声, 低声问道：“我现在在哪儿？是在船上, 还是已经到了行宫？殿下他……”
　　昨晚一整夜她的情绪都不稳定，像是被魇着了，迷迷糊糊感觉不到周围的人和事。睡梦中好似有人来过几次她的床榻，又好像有人摸过她的额头。她猜应该是岑迦南带她回来，但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她却一无所知。
　　徐玉温声说：“已经到行宫了。殿下他有公务在身，此时不在行宫。”
　　“嗯。”谈宝璐怏怏地点了点头。
　　见她醒了，徐玉难得松了口气，说：“谈姑娘，若你再不醒，殿下怕是要将万事通捆这儿来了。殿下昨晚来来回回看了你几次，你都睡着。谈姑娘你再歇息歇息，今晚殿下若是有空，会再看你。”
　　谈宝璐点了点头，又问：“我不在的这几日，宫里可出了什么事？”
　　徐玉说：“无甚要紧事。说来也巧，谈姑娘同殿下一走，陛下那边就病倒了，卧床躺了数日。昨日到了行宫，方才勉强好了一些。今日终于能下床，正打算在行宫里设宴。”
　　“谈姑娘病可好了？”这时又听见有人过来问话，听声音是赫东延身边太监。
　　徐玉在她屋中被人看到易惹口舌，便让一名侍女出去问是何事。
　　谈宝璐听到那小太监隔着门板说：“谈姑娘病了这些日子，陛下日日挂念，今日在流水园里设了宴，特请谈姑娘去。奴才方才听着谈姑娘出了声，身子可好了些？可否参加今日的宴会？”
　　徐玉对谈宝璐说：“殿下今日不在，谈姑娘若不想去，托病就是。”
　　谈宝璐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她不想再这么唯唯诺诺地继续逃避下去，难题不去面对永远都无法解决，既然不可避免，那就直接迎难而上。
　　谈宝璐说：“陛下的耐性也有限，我已托病了这些时日，再这么推辞，恐怕惹得圣怒。今天我已经回来了，就去赴这场宴吧。”
　　徐玉若有所思地瞧了她半晌，说：“谈姑娘，殿下临行前，令我传句话给你。”
　　“一句话？”谈宝璐好奇道：“什么话？”
　　徐玉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那件事是错不在谈姑娘。殿下还说。”
　　“说什么？”谈宝璐忙问。
　　徐玉说：“殿下此行收到的密报有误，延误了转机，方才让叛军得逞，若谈姑娘实在迈不过这道坎，那便……怨他就是了。”
　　谈宝璐眼眶一红，喃喃道：“我，我怎么会怨他呢？”
　　自己苦苦寻找的弟弟已经丧命，自己守护的百姓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惨遭杀害，岑迦南现在又能好到哪里去？她打起了精神，忙问：“徐公公，我一直病着，有些事没曾注意，您可瞧见殿下的脸色如何？他这几日也是备受打击。”
　　徐玉说：“谈姑娘放宽心，殿下与谈姑娘不同。殿下这一生并不太平，经历过的事多，不会轻易被打倒。只盼着谈姑娘能尽快好起来，谈姑娘若康复了，倒是真了却了殿下一桩心事。”说到这，他又微微笑了一下，补充道：“谈姑娘关心的话，奴才一定会带到。”
　　给赫东延那边回了信后，徐玉告辞，谈宝璐下床梳妆。
　　那两名侍女又被唤了进来，为她更衣化妆。待扑了粉，侍女又取来一只玛瑙石礶，揭开塞口，用玉簪子从中挑出少许，另用清水化开，再取尖头羊笔蘸红，往她眉心描花红。
　　看着侍女的动作，谈宝璐倏忽失神，问道：“为何要这么涂？”
　　那侍女不曾察觉她的失态，解释道：“这盒胭脂是用大禹一带的红石研磨成的，颜色要艳丽一些，非得用水先化开了，才上得了色。谈姑娘可喜欢？谈姑娘……”
　　谈宝璐回过神，说：“我现在一脸病容，这颜色太艳了，还是用普通胭脂盖一盖吧。”
　　“是。”侍女给她换了一盒胭脂，给她涂上。不过是在唇上揩上一丁点儿，掩一掩那惨白劲儿，但整个人就全然不同了。那侍女忍不住说：“谈姑娘哪儿里有什么病容，好看得很。”
　　谈宝璐笑笑，换上一身素净的藕白色裙，前去赴宴。
　　行宫流水院内，众人正在饮酒玩乐。
　　此处修建在山峰之中，在山下远远看去，云雾缭绕，宛若仙境。这行宫内每一块巨岩，都是由脚夫和奴隶用肩膀和纤绳背上去的。山峰陡峭的一面有一道悬落九天般的瀑布，这面瀑布之水流至行宫时，便成了一条九曲十弯的溪流。
　　宴席就设在这溪流的两侧，园内美女如云，赫东延带着随行的妃嫔、此地父母官献上的美人们，或醉卧青石，或桃林起舞，或倚栏独坐，或嬉笑打闹。
　　潺潺流水中，有盛美酒佳酿的金螺杯顺溪而下，旁有一美人击鼓而奏。金杯顺溪而流，鼓声停下时，金杯飘到了谁的面前，谁就要取酒饮尽，再抚琴奏乐，让众人满意方可脱身。
　　谈宝璐刚一走近，没曾想一只金杯就飘到了她的面前。
　　“呵，今儿来了位稀客。”方月华倚在一面贵妃椅上，五六月进了暑气，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她便穿着一身丝纱绫罗裙，衣衫轻薄，身形曼妙，两名侍女在她身后为她摇扇。
　　方月华话中夹枪带棒地说：“陛下病时就在屋里装病，现在陛下病好了，她立马也病好了，你们说巧不巧！”
　　方月华冷嘲热讽了一通，其他几位与方月华交情好的妃嫔贵女，也纷纷应和起来，“这是巧，还是心情深重？”
　　“哎呀，可别说这话，别看着谈三姑娘平日不肯与我们打交道，一副清高的模样。以后谈三姑娘还不是要同你我做姐妹？这会儿伤了交情，多不好？”
　　她们一边尖酸刻薄地指指点点，一边又好好地打量谈宝璐来。能被选作今年的神女，谈宝璐容貌身段果真挑不出一点错，甚至她用着比其他人稍浅淡一些的水粉胭脂，一张脸干干净净的，丢进人堆里却偏偏就是第一眼只望得见她。难怪方月华这么在意。
　　谈宝璐默默向众位妃嫔行礼。
　　她并没什么心思与她们周旋计较，她也没多讨厌这些人，她们的天地太小了些，只能看见井口大的一片天，所以才会将争夺赫东延的宠爱看得这么重要，她看到了更多是她这两生的幸运，并不该因此苛责。
　　“这几日我身体抱恙，在这里向各位娘娘赔不是。”谈宝璐说。
　　方月华两眼就她盯着，两手拨弄着长长的红色指甲。可被她找到了借口，可要好好折辱她一番才解气。
　　这时惠妃徐敏儿却开口了，她笑吟吟地说：“谈三姑娘来晚了，是该罚。”
　　她这话听起来是要拿她是问，可实际上是为她打个圆场，说：“谁都知道谈家三姑娘最能歌善舞，罚你跳个舞，难不倒你，那可怎么行？本宫今日非要给你挑一个难题。”
　　谈宝璐行礼问道：“什么难题？”
　　徐敏儿笑着说：“今日非不许你跳舞，你得给我们变个戏法，非要将我们逗笑了才行！”
　　惠妃地位比方月华要再高出半级，此言一出，方月华等人自然不敢造次。
　　方月华不悦地翻了个白眼，说：“可得我们所有人都笑了，方才算数。”她眼睛一转，正好瞧见某位妃子抱着的小女儿哇哇哭闹起来。这位妃子呼得手忙脚乱，待会儿赫东延就要过来了，怕再这么哭下去，会惹得赫东延恼怒。
　　方月华心生一计，故意指着那孩子说：“要将她逗笑了方可，若陛下来了还在哭，这可就是圣前失仪了。”
　　谈宝璐心知方月华这又是在为难自己，但她刚好在哄小孩儿这件事上很有一套，谈妮和谈杰小时候不爱吃饭，不爱睡觉，哭哭闹闹，全是她哄好的。
　　她看向园里四处生长着的花卉，立马有了主意。
　　她朝众位妃嫔贵女行了礼，便去花丛里摘花。她摘的花有红有绿有蓝有紫。她将这些花不知怎么藏在了手心里，唯独只留下了一朵红花在外头。
　　然后她来到哭闹着的小公主前，张开掌心，将那朵红花给她看。
　　小公主果然立刻忘了哭，嘴巴大张着，目不转睛地呼着气。
　　可她看了一会儿红花，又觉得无趣了，倒想起来自己正在哭，圆滚滚的腮帮子立刻充气似的重新鼓了起来，这是又要嚎啕大哭的前兆。
　　趁这机会，谈宝璐手指一动，将她藏着的另一朵紫花夹了出来。她的动作飞快，完全看不清其中的玄机，这朵红花就变成了紫花。
　　“哈！”不仅是这位小公主，就连其他的妃嫔贵女们，也都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这是怎么变的，真奇了！”
　　“太妙了，谈姑娘是在哪儿学的，可否教教我们？”
　　那孩子破涕为笑，咯吱咯吱地流出了口水。她还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踢着两只小脚，奋力地要抓她掌心的花。谈宝璐便故技重施，又变了一朵蓝花，然后将花别在了小公主的耳朵上。
　　“真是妙呀！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谈宝璐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手指一僵，她冷静地回过身，低眉垂头向赫东延行礼：“见过陛下。”
　　“快快请起。”赫东延笑着亲自扶谈宝璐起身。
　　谈宝璐方才抬起头来，看见赫东延此行还跟了几位信任的大臣，周兆也在其中，正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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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更衣◎
　　赫东延等人的出现, 让宴会更加热闹起来。各位妃嫔美人女眷各怀心事。有上进心的，便想要争一争, 在赫东延面前露个脸。有胆小的，便瑟缩在众人后头，将头压低。还有清高的，赫东延来了和没来一样，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赫东延同几位臣子落了座。周兆坐在左侧，徐敏儿、方月华等妃嫔坐在右侧。宫女如云般奉上各色香茗茶点。赫东延边呷着，边同众美人说话。
　　方月华是凡事都要争的主, 给赫东延奉了酒水，尽力讨好：“陛下尝尝妾身亲手酿的果酒。陛下您闻这是什么香。”
　　她喂酒时，特意将手腕伸到赫东延的鼻尖下面, 就想让赫东延闻一闻自己身上的桃花香。等赫东延闻到了，问起这是什么香味，她便有机会说：这是妾身身上的桃花香。
　　可惜赫东延一颗心偏生全系在了谈宝璐身上, 他不喝方月华的酒，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谈宝璐撑在案几上的手。那手雪白, 跟她这人似的, 不消得扑粉, 自个儿就能发光。
　　赫东延拿出了自己最温柔深情的一面，柔声问：“听说谈姑娘前几日病了，是什么病？”
　　“染上了一点风寒。”谈宝璐答道。
　　“呀！”赫东延忙又问：“那身子现在可好些了？”说着他又转头吩咐太监和宫女，“还不去取些补气血的药丸来！”然后恢复和颜悦色, 对她说：“瞧着脸色是差了些, 怪招人疼。”
　　“多谢陛下挂念。”谈宝璐敷衍道。
　　赫东延这几日病着, 经常唤徐玉进去说话解闷。他总问要如何博得谈三姑娘的心, 徐玉便教他, 不能急，要多说些姑娘家爱听的好话。赫东延思及此，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好话来：“其实朕和你是同病相怜，前几日朕也病倒了。不然早就会来见见你了。朕病着的这几日，是日日想着你，朕琢磨，朕染的这疾病，多半是相思病呢。”
　　谈宝璐闻言在心中冷笑，赫东延还真是一日比一日可笑。
　　他这种人，对没捕获到的猎物极尽殷切，但一旦捕获了，敲骨吸髓的也是他。
　　什么相思病，分明是犯猪瘟了。
　　谈宝璐平静地说：“陛下若龙体抱恙，还是要尽快请御医医治。尤其是这心病，听说心病拖久了，要坏脑子。”
　　赫东延哈哈大笑了两声，说：“谈姑娘可真关心朕！”
　　方月华就是眼馋这份虚伪的深情。赫东延同谈宝璐问话时，她摆出了不少脸色，紧紧咬着一口小银牙，搜肠刮肚地琢磨今晚要如何给她一些颜色看。
　　宝夫人说：“娘娘别生气了，为她气犯不着的。”
　　方月华冷哼了一声，说：“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么，等我划破了这张脸，我倒想看看她还能仰仗什么！”
　　“中了！”这时不远处几位年轻的贵女正在玩着投壶，投壶这个游戏玩法很简单，就是将一根类似长箭的壶矢投入一只壶状的器皿之中，投不中者罚酒。
　　“投中了！”正巧一名贵女投壶矢正中壶中，众人爆发出一阵欢笑。
　　看着这一幕，宝夫人突然说：“其实，娘娘若是真想报复，也不是没办法。”
　　方月华说：“什么意思？”
　　宝夫人遥遥指了指不远处贵女们正在玩的投壶游戏。
　　方月华眼波一转，笑出声来，她用扇柄敲了敲宝夫人，说：“真没想到，你平时看着老实，倒是个有主意的。这一招，够狠呀。”
　　宝夫人说：“谢娘娘夸奖。”
　　“去办吧。”方月华笑吟吟地说。
　　宝夫人便吩咐小太监去另外准备了几样投壶所需的东西。
　　那小太监听着这些东西很是稀奇，似乎以往投壶从没要过这些。但他行事乖巧，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匆匆下去料理。不一会便准备好了壶状琉璃瓶、几根削尖的长箭柄。
　　*
　　谈宝璐又坐陪了一会儿，就将近晚宴的时辰。
　　宫里的达官显贵凡事爱摆谱讲究，这些妃嫔女眷更是如此。她们一日至少要换四次衣服，早膳一套，晚膳一套，绝不能重样，若是见一日见同一日两面，那人穿的还是一身衣服，还要在背后取笑一番。
　　谈宝璐客随主便，也下去更衣。
　　她同惠妃交情最好，惠妃的宫殿离得也近，便和惠妃一起回殿。
　　“谈姑娘在这间屋里更衣即可。”她被两名侍女领去一间客房，客房里已备好她沐浴更衣需要的一切物件。
　　侍女说：“请谈姑娘沐浴更衣。”
　　谈宝璐不习惯陌生宫女帮忙沐浴，便打发她们下去，“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先出去吧。”
　　“好，我们就在外面候着，凡事谈姑娘唤一声我们就能听到。”
　　“好。”
　　谈宝璐独自在浴桶中简单梳洗一番，然后披上衣服出来。
　　室内只她一人走动，所以她衣服没顾得上穿齐整，只是穿好了小衣和长裤，在外面披上一件中衣，就坐在梳妆台前的椅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去系脖颈上的绳。
　　突然窗户纸一震，一人闯了进来。
　　她吓了一大跳，抬头对着镜子一看，进来的竟然是岑迦南。
　　谈宝璐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嘴半张开，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没叫尖叫出声，“殿，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岑迦南穿着一身纯黑色练武服，干净利落，气质孤傲冷冽。他冷眼看着她，大步走了过来，越走近，越能看见他神色阴沉冰冷。他一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掩着领口，下意识地往回缩，直到后背撞上了那面梳妆台方才停了下来。
　　岑迦南比她高出许多，两人面对面站着她只到岑迦南的胸口，她不得不昂起着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她又问了一遍，“殿下，你怎么来了？”她补充道：“这里是惠妃的宫殿，殿下若是被人看到了，不太好的。”
　　岑迦南垂眸盯着她，冷冰冰地开口道：“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不过是跑了一趟公务，再回来人就直接跑进宫去了。他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拿人没办法。打，打不得；说，说不得，可由着她自己瞎折腾，他又放心不下。
　　明明以前不敢进宫的是她，见到赫东延躲得比老鼠还快的也是她，现在怎么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呢？难道，她改变主意了？难道，她不想要他的庇护了么？
　　想到这里，岑迦南的脑子里好似有一根筋在突突跳，令他双眼可怖的充血起来。他恶狠狠地想，是你非要挤进来的，现在又就想脱身？天底下没这种好事！利用过他岑迦南的人，谁都得脱一层皮。
　　“殿下，我哪儿有大胆，”谈宝璐望着他讷讷道：“我胆子很小的，你吓到我了。”
　　两人站得近，身体几乎贴着。她清晰地闻到了岑迦南身上杂糅的气味，除了熟悉的檀木香，夜风的凉，似乎还间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呢？
　　她鼻尖皱了起来，凑近了，贴着岑迦南的领口轻轻嗅了嗅。
　　岑迦南不自然地侧了侧头，将脖颈离她远了些，“做什么？”
　　谈宝璐的眼睛瞬地瞪大，“殿下身上怎么有血的味道，殿下受伤了么？”
　　她的手放在岑迦南的衣领上，想看一看到底是哪里出血。
　　黑衣服最好掩盖血迹，血从黑衣服里流出来根本看不见伤口在哪里。
　　岑迦南反手捉着她的双手，按在原处，不许她乱摸，“那不是我的血。”
　　“不是殿下的血？”
　　不是岑迦南的血，那就是……别人的血？
　　谈宝璐慢慢会过意。
　　她隐隐猜到了岑迦南这次的公务是什么了。
　　她的哥哥谈俞曾说过，大晋最大的地下审讯室是岑迦南一手打造，一半的酷刑是岑迦南发明。她也亲眼看见过岑迦南是如何审讯凡人，深知谈俞所言非虚。
　　今晚岑迦南应该又是去折磨犯人了吧。
　　“哦。”谈宝璐点了点头，缓缓放下了双手。
　　岑迦南低眸整着衣领，冷漠无言。
　　一个时辰前，地下审讯室，他亲手杀掉了最近捕获的孟非谌两名左膀右臂。这两人虽然到死都没吐出孟非谌的下落，却告诉了他一些有用的东西。
　　三日前，他们烧毁了一处村落。
　　“为什么？”审讯员问。
　　“不为什么。”那人满脸是血地笑着说：“路过，喝多了。”
　　岑迦南整理好衣领，撩起眼皮睨她，“刚病了一场，好利索么？到处乱跑。”
　　谈宝璐：“啊我……”
　　岑迦南嘴里说着冰冰凉凉的狠话，说话间大掌已经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热腾腾的掌心盖住了她的前额，在那里久久停顿。
　　感受着岑迦南这个娴熟的动作，熟悉的温度，谈宝璐的双眼蓦地定住了。她愣怔地望着岑迦南，梦里残留的触觉就是这样。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岑迦南重复了无数次这个动作，所以她现在还记得。
　　再看到岑迦南，她的眼前总会浮起他们一起在小村庄里共同度过的时光，胸口又开始一抽一抽涨得直疼，她眼皮一眨，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水光粼粼。
　　谈宝璐眼中那层雾蒙蒙的水波晃得岑迦南心里难受，瞧着她这副模样，他越发说不出一句重话。他重重叹了口气，决议不再追究，随她去，反正他护着就是了。
　　“还有点低烧。”
　　“有么？”她故意悄悄踮起脚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掌心。
　　岑迦南察觉她的小动作，微怔，然后哑然地摇摇头，垂下了手。
　　她自己用手摸了摸额头，说：“我摸着是凉的呀。”
　　“自己摸不出来。”
　　“哦。”谈宝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问：“殿下什么时候准备回去复命呢？殿下还没复命的时候，是不是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殿下已经回来了？”
　　“聪明。”岑迦南说：“不急。”
　　“不急啊？”谈宝璐语气里难掩失望。
　　岑迦南居高临下地斜了她一眼。她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知道殿下今日也在这里，我可安心了！”
　　这话里，真情只有三分，这三分中的两分，还只是因为再见到岑迦南安好而已。
　　实际上她压根不希望岑迦南出现在这儿。岑迦南的出现可能会破坏掉她的计划。
　　她现在其实更想打发岑迦南走。
　　她又问：“那殿下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岑迦南淡淡地说：“回来复命。这里近。”
　　就是路过的意思了。
　　如果不是听到过岑迦南的梦话，谈宝璐还正要被他骗过去了。现在她看着岑迦南一本正经的模样有点想笑，明明是特地来找她的！
　　两人同时低下了头，谈宝璐这才瞥见自己方才更衣更到一半敞开的领口。
　　藕粉色的外衣半敞着，里面是一身樱花粉的薄绸小衣，两根细细的绳子吊在脖颈后，要坠不坠地托着两团鼓囊囊沉甸甸的圆润饱满。她脸一红，连忙掩紧了领口，躬起了腰背，含住胸。
　　岑迦南的视力极好，那是常年作战时远望荒漠练出的一双鹰眼。
　　只扫去这么一瞥，就将该看到不该看到的景色一览无遗。
　　这段时日他自己也变得古怪，时常有一股控制不住的邪火在骨头里横冲直撞。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已经采撷品尝过那片唇，抚摸过那团软，所以脑海中的画面才会这么栩栩如生，这么念念难忘。因谈宝璐病了，他好心将这股邪火压制下来，可她现在又衣不蔽体地几乎贴着他站着。这还能让他怎么办？
　　他往后退了一步，大步往屏风外走，“我去外面。”
　　“嗯，好……”谈宝璐难为情地手忙脚乱地系着纽扣。
　　惠妃给她置办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太繁琐了些，光是罩裙就足足有三层。裙子上这里是纽扣，那里又是系绳，谈宝璐折腾了半天，硬是没弄明白这衣服要怎么穿。
　　她朝屏风望了望，没瞧见岑迦南的人影。
　　要是岑迦南已经走了，她就去把侍女叫进来帮她好了。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岑迦南？”
　　安静的屏风后传来了扑簌簌的走动声。
　　岑迦南竟然还没走？
　　谈宝璐惊了一跳，瞬间后悔了。
　　“何事？”岑迦南已经到了屏风后。
　　谈宝璐期期艾艾道：“殿下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岑迦南说：“又做了什么亏心事，盼着我走？”
　　“没什么，真没什么。”谈宝璐脸憋得通红，强调道：“就是殿下，你，你千万别再进来了。”
　　她不这么说还好，越说岑迦南反而越觉得不对劲。他怕她是在屋里跌倒了还是怎么，大步就绕过屏风进来，就见谈宝璐就坐在层层叠叠的裙子中间，还是他方才走时的模样。
　　他连忙撇开眼，耳尖有些恼羞成怒的薄红。
　　他深吸口气，说：“你的衣服怎么还没穿好？”
　　谈宝璐也生气了起来，说：“你才不知道这衣服有多难穿呢！我方才是要叫侍女进来的。可是殿下在外面，我又不知道能不能叫她们。”
　　岑迦南说：“你若现在叫她们，我没处可藏。”
　　谈宝璐四处一看，这处客房家具置办得简单，的确藏不了这么大一个人。
　　若非要藏，谈宝璐目光下移，看向床底。
　　然后她佯装无事地收回了视线。
　　她真没胆子叫岑迦南像情夫一样钻床板底下去……
　　这下谁也没说话，这么相对无言地默了半晌。
　　过了片刻，谈宝璐透过垂下的眼睫，看到岑迦南步履沉沉朝她走了过来。
　　两人心照不宣。
　　谈宝璐两手攥着裙摆，紧张地放在膝盖上，然后难为情地转过身，背对着岑迦南，给他看自己背上的盘扣和细绳。


第47章 
　　◎破相◎
　　她屏着呼吸等了许久, 憋得都快缺氧，却迟迟没等到岑迦南的动静。
　　但她能感觉到岑迦南就站在她的身背后, 他的体温常年很烫，难以忽略他的存在。她好像还能感觉到一柱视线正在自己的后背上移动，那来自目光的灼热的温度，好像化成了实体，轻飘飘地描摹在她的两片肩胛骨上。
　　再然后，她察觉岑迦南袖口冷冰冰的护腕贴了过来，抵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指勾住了一端细绳, 然后往外牵引，那包裹着她身躯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陡然收紧，好像变成了他手指的延伸, 幻化成了一只手掌紧紧地将她托住。
　　她的肩膀不由猛地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令岑迦南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看见堆雪般的肌肤正在从布料交叠的缝隙里流了出来，而他手指间缠绕着的红绳, 正在皮肤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鲜艳的相交的红叉。
　　他抬起手，勾起了第二条。
　　粗糙的指腹无意地磨在那一处流出的白上, 轻轻刮了上去。
　　他的手指太粗糙, 而她的皮肤太白嫩, 只是这么轻轻一碰，轻轻一掐，便挤出了一汪水，留下一道红印。太美了, 也太滑, 那触感一碰难忘, 好似夺走了他的一缕魂。
　　谈宝璐缩着肩, 轻轻哈着气, 往里躲了两下。
　　她后背太敏.感，好怕痒，岑迦南指腹摩挲上去的时候，她痒得腰窝都酥了。
　　“殿下。”谈宝璐哀哀道。
　　“怎么了？”岑迦南继续慢慢系着。
　　“能不能，快一点呀？”谈宝璐说。
　　“时辰还早，不会来不及。”岑迦南说。
　　“不是因为来不及……”谈宝璐有口难言。
　　“快好了。”岑迦南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扶着她的肩，为她系上最后一处盘扣。
　　那是最难系的地方。盘纽上镶嵌了一整枚夜明珠，盘纽太大，纽襻却很小，想要扣拢，非要用指甲尖掐着那夜明珠，穿针引线般的穿过去方可。岑迦南不蓄指甲，指尖圆润平滑，而且比女子的手指又粗三倍，更加难扣。
　　她感觉岑迦南在她身侧俯身，侧脸对上了她的后腰，热腾腾的呼吸隔着衣物吹拂在她的腰窝上，捏着盘纽的手指时不时一滑，便正擦在她的腰肌处。
　　她快急出了一层薄汗，终于感觉到那枚夜明珠扣了进去。腰侧的热浪跟着一退。岑迦南直起身，也松开放在她肩上的手，“行了。”
　　“嗯。”谈宝璐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不谢谢么？”岑迦南戏谑了一句。
　　谈宝璐几乎是闭着眼睛，“谢谢殿下。”
　　穿好衣服后，谈宝璐重新回到宴上。其他几位妃嫔贵女也纷纷姗姗来迟。惠妃徐敏儿穿着一身华服，说：“本宫就说这身衣服谈姑娘果然穿着好看。”
　　谈宝璐说：“惠妃娘娘眼光好。”
　　惠妃又说：“我也有一身类似的，但每次穿上都累死个人，就不高兴穿了。”
　　谈宝璐不由想到岑迦南如何帮她系扣，脸皮一红，也含含糊糊地说：“穿起来的确麻烦得很。”她是再也不要穿了……
　　晚宴上众人推杯换盏，寻欢作乐。
　　方月华突然说：“陛下，今日这般良辰美景，就这么赏月饮酒未免太过无趣，不如再玩点什么。”
　　赫东延将目光从谈宝璐脸上转开，饶有兴趣道：“就属你心眼多，说来听听。”
　　方月华说：“投壶。”
　　“投壶？”赫东延听罢兴致缺缺，敷衍道：“这有什么意思？虽然比看大老爷们打马球有趣。但年年宴会看投壶，也该看腻了。”
　　方月华眼波流转，说：“陛下，臣妾这个投壶，不是一般的投壶，投的是美人壶。”
　　“美人壶？”赫东延果然来了一些兴致。
　　方月华说：“以美人代壶，这可不精彩？”
　　赫东延：“美人代壶，如何代？”
　　方月华招了招手，太监宫女闻令而动，齐齐奉上了一只鹿状的青铜壶，几柄壶矢。“由美人头顶壶，再将壶矢投入其中，可不有趣？”
　　寻常的马术、马球、蹴鞠等游乐，对于赫东延来说刺激都太小。现在还非得见点血，方能满足他。他眼睛瞬然亮起，摩挲着下颌，兴致勃勃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方月华说：“臣妾主动请缨，做这第一个投壶人。”
　　“好。还是月妃泼辣。”赫东延说。
　　宝夫人便柔声问：“那第一位美人由谁来呢？”
　　方月华眼波流转，转到谈宝璐身上，笑着说：“谈姑娘托病了三日，今日来赴宴又晚了些，可是得罚，就让谈姑娘同妾身先来，让陛下先看看乐趣。”
　　几位妃嫔闻言吓了一跳，同谈宝璐关系稍亲近些的几位女眷捂嘴低声说：“这可怎么行，飞镖无眼，若射偏了，划着了脸，可是要破相的。”
　　“月妃不善骑射，让她射飞镖没个准头！”
　　惠妃开口道：“谈姑娘方才已经罚过了，此事翻篇，为何要再罚一次？今日陛下大病初愈，设宴庆祝，乃是喜宴，一同吃茶赏花岂不美哉，做什么要弄这些。月妃，要是在喜宴上见了血，这罪你担待得起么？”
　　方月华反唇相讥道：“天地良心，我自然安的是好心，陛下龙体初愈，正在心情苦闷的时候，我提出这些乐子，不也是为了让陛下心情舒畅么？
　　“再说了，都说谈三姑娘惊才绝艳，名动大都，今年又是天选的神女，如此鸿运在身，天地保佑，难道还怕同我玩个投壶？
　　方月华几句话明褒暗贬，硬是将谈宝璐架在了火堆上烤。她若是不肯，便是对不起自己选上的神女身份，是胆小如鼠。
　　众人观赫东延的态度，赫东延两眼放精光，一看就是铁了心要玩上一场美人壶。那么这个出来顶壶的人，如果不是谈宝璐，就会是他们中的其他人，既然如此，还不如明哲保身。
　　方月华敢挑谈宝璐，也是有几分自己的盘算。
　　谈宝璐虽然现在很得赫东延的喜欢，但她到底出生低微，父亲和哥哥都只是朝堂中最不起眼的小官。今日她就算真失手把谈宝璐弄伤了，赫东延也就顶多呵斥她几句，她并不会得罪实力强大的家族。说白了，没人会为谈宝璐报仇。
　　周兆袖中手握作了拳，微微颤抖起来。他正要出声，这时跟随他的一名家奴低声说：“少爷，小不忍而乱大谋。这次投壶是月妃娘娘提起，陛下点头应允的，少爷若是推三阻四，怕会惹恼陛下。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少爷可别先自己下水了。”
　　周兆只得忍了下来。他在朝中根基还不深，现在好不容易正受赫东延的几分信任，的确应该步步谨慎才对。
　　他转念再想。即便今日谈宝璐出事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被划破，他也绝不会改变一分的心意。一定会推掉婚事，将她娶回家，不会再让谈宝璐留在这样不把人当作人的地方。
　　于是周兆重重地坐了下来，不发一言。
　　斜坐在屋顶上的岑迦南看着眼皮下的这一场闹剧，懒倦地喝了一口酒。
　　他早就习惯了宫里这帮人的明争暗斗，他现在更想瞧瞧谈宝璐的神情。
　　他阴暗地想，现在，她该知道害怕了吧，她该转身躲到他的身后来了吧。
　　没想到，在一片吵闹声中，月光下谈宝璐的神情娴静而美好。她的目光坚定而平静，甚至有几分正中下怀地狡黠。
　　这时谈宝璐主动开口：“既然月妃娘娘这么想玩这个游戏，那臣女愿舍命相陪。”
　　“谈三姑娘……”惠妃十分意外。
　　其他人纷纷吃了一惊。
　　按理说谈宝璐只是个出生低微的官家女眷，而方月华贵为妃子，应该是方月华在气度上更为出众才对，但与谈宝璐的冷静端庄相比，方月华此时的表现显得十分可笑。
　　谈宝璐继续说：“但在玩这个游戏之前，臣女可否向陛下讨一个彩头。”
　　赫东延立刻温声细语：“你只管说，朕什么都答应你。”
　　谈宝璐说：“我想让陛下许臣女一个请求。”
　　众人又是一愣。
　　敢向圣上讨要承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某件事若从无人做，那么这件事定是不该做的。难道全天下人都是傻子么？谈三姑娘现在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的事，这说明她是那个傻子！
　　周兆也面露诧异，叹道，谈三姑娘作为一个姑娘家的，竟这般有野心有魄力。
　　在屋檐上喝酒的岑迦南也闻声微微一停顿，甫而嗤笑起来。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方月华气焰嚣张地说：“你这口气还真不小！圣上金口玉言，一个承诺能许你生免你死，是这么好要的么？”
　　赫东延却说：“美人壶的确凶险，谈三姑娘勇气可嘉。好，朕答应你，你说你想要朕的什么承诺？”
　　“谢陛下。”谈宝璐行了礼，说：“臣女这个请求还望在投壶结束后再说。”
　　“哦？”赫东延好奇道：“为何？”
　　谈宝璐说：“说来十分惭愧，臣女的这个请求十分愚昧。若现在就说了，待会儿投壶失败，反而惹人嘲笑。但若臣女赢了投壶，朕许了臣女这个承诺，那么无人敢再嘲笑臣女了。”
　　谈宝璐这番话有些孩子气，但也十分有趣。赫东延又正是极宠她的时候，便拍手说：“好！朕许你。”
　　赫东延既怜香惜玉，但又也想看美人受挫的美，他便吩咐道：“开始吧。”
　　不一会儿太监和宫女奉上一排箭来。
　　赫东延又假惺惺地说：“呀，要换一批平头的箭，切莫伤着人。”
　　“是！”
　　又换上一批钝箭上来。
　　但箭头再平毕竟也是用铁片制的，怎会不伤人？
　　方月华挑了一枚黑亮的箭头，手指碰了碰箭刃，便能感觉到其锋利。她拿起壶矢来回比划，似笑非笑地说：“本宫不善骑射，若射偏了，还请谈三姑娘多多担待。”
　　这一箭她是一定会射偏的。
　　谈宝璐淡淡地应了，神色自如，甚至不见丝毫的惧意。
　　谈宝璐越是表现得冷静不在意，越是激起了方月华的恨意，发誓一定要给谈宝璐一些颜色看看。
　　“请谈姑娘站到这里来。”一名太监领着谈宝璐站在了桃花树下，在她头顶上放上那只鹿状青铜壶。
　　席间胆子稍小一点的，这时已经紧张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谈宝璐在树下站定，她安静地看着对面的方月华。
　　方月华用箭头瞄准她，然后摆了摆手臂，又放了回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她有意这么反复瞄准，却迟迟不飞出，似是在折磨□□着她。
　　场下众人被方月华拿捏住了神经，见她一抬手，就吓得够呛，她手一落，又大大喘气，倒是真被折磨得够呛。
　　而谈宝璐心中却十分平静。
　　她很了解方月华，她能看穿方月华接下来真正打算做什么。
　　上一世方月华就非常厌恶她的这张脸，用了很多方法同她斗，今晚方月华手中的箭对准的压根就不是她头顶的壶，而是她的这张脸。
　　于是在方月华向她掷箭时，她稍稍偏了偏头。
　　当壶矢飞出时，站在屋顶上的那人垂下来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青石，手腕微动，正欲击出，但又在谈宝璐做出偏头的动作时停了下来。
　　岑迦南微微一怔，又淡笑了一声。心道，真不该小看了她。她不过是看起来柔弱娇小，但她绝不是真正的软弱。她其实是个很有主心骨，有主意的姑娘，所以什么都不能打倒她。
　　只听一阵风响，在场人发出低低一声惊呼，胆子稍小一点的，已经滚到座椅下面躲着去了。徐敏儿抓紧了徐玉的手，低低“呀”了一声。周兆几乎站起身来，两眼充血。
　　赫东延则激动万分，太刺激，这种脑门直充血的感觉，才是他要的娱乐，其他的娱乐被衬托成了幼稚的过家家，就该玩点血腥的才够意思。他要将这个游戏发扬光大下去，让更多的美人顶壶，最好，最好再加入野兽和人，就……就像一个大型的斗兽场！
　　那只箭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飞了过，但谈宝璐目光安静地盯着这枚朝她飞来的短箭，甚至连眼睫都没有轻颤。她这个局中人反倒成了在场中最冷静疏离的那一个。
　　只听“嗖”的一声，这只箭扎进了她身后的桃树杆上，桃树轻摇，落英缤纷。
　　谈宝璐毫发无伤。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赫东延大笑起来，说：“赏！给我大大的赏赐！”
　　“啊！”座上的众人全都松了口气，“果然是今年的神女，就是有上天保佑啊！”
　　徐敏儿松开徐玉的手，“太惊险了。”
　　徐玉低声说：“都跟娘娘说了，有殿下的禁卫军在这儿，今日是绝对不会让月妃伤谈姑娘分毫的。”
　　徐敏儿瞪了徐玉一眼，说：“凡事都有例外嘛。人家还是怕怕的！”
　　徐玉微笑，在无人能看见的桌下悄悄捏了捏徐敏儿的手掌心。
　　周兆长长松了口气，再次重重地坐了回去。他远望着桃花树下的谈宝璐。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就飞奔过去，将她搂入怀中好好安慰一番。不过，这一天也快来了。他总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
　　方月华眼睁睁看着那枚短箭没能伤到谈宝璐分毫。谈宝璐站在一树桃花下，面上泰然，一身花香，就连头发丝都没乱上一根，真好似九天神女落下凡间。
　　谈宝璐轻轻拂下肩头落花，摘下头顶那只壶，说：“月妃娘娘仁善，舍不得伤臣女分毫，臣女在此谢过了。”
　　“你！”这句话极其平淡，却满是对她的嘲讽。方月华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心中翻涌上了一阵怒气，“你乱动什么？若不是你乱动，本宫保准能射中，来人，将她给我捆起来。”
　　“够了。”赫东延突然开口，“由着你闹了半天。胜负已出，你投壶失败，算谈家三姑娘谈宝璐胜。”
　　圣人的一个眼色，下面的奴才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赫东延看来了劲儿，自然也想自己上手试一番。立刻有太监奉上了新的箭，然后对方月华说：“月妃娘娘，请您到桃树下来。”
　　“什么？”方月华不敢置信，“要本宫去树下当美人壶？”
　　那小太监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方月华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跌坐在地上，道：“你在说，陛下要拿箭射我？”
　　那小太监劝慰道：“月妃娘娘，这场游戏不是娘娘自己提出来的么？而且方才娘娘跟谈姑娘已经玩过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陛下骑射功夫一流，定不会伤到月妃娘娘分毫的。”
　　这问题是骑射功夫好不好么？
　　是她挖空心思争宠的男人现在要拿箭射她，仅仅只为了取乐。
　　“我不信，我要陛下亲自跟我说！”方月华歇斯底里起来。
　　那小太监为难道：“娘娘，您这不是为难奴才么？奴才也只是奉命办事呀！娘娘您自己看吧，陛下那边都准备起来了呢。”
　　方月华回头看去，赫东延竟真已换上一身轻便的骑装，拿出自己狩猎时用过的珍藏弓箭。
　　“陛下……”方月华这才信了，她冲赫东延直哭，掉出几滴眼泪来，“陛下饶命呀！”
　　方月华虽然心肠歹毒，但她的恶毒因为有时候过于愚蠢而惹人同情。惠妃再次出声道：“陛下，射箭有什么意思，还是算了吧。”
　　但她流再多的眼泪也没能打到赫东延的铁石心肠，他冲她微微一笑，说：“月妃，你哭什么？还是你有主意，想出了这么好的一场游戏。”
　　他看着方月华哭闹时手脚乱动，又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说：“的确要将手脚捆绑起来，不然乱动容易射偏。”
　　“是。”
　　方月华的手脚被捆绑起来。
　　“陛下，陛下不要啊！”
　　赫东延已经将弓箭对准了方月华。
　　赫东延的骑射也不精，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还非常自大，觉得自己是百发百中。这份自大让他射中的概率降至百一。
　　他自信满满地将箭头瞄准方月华，然后松指，“嗖”地射出一箭。
　　方月华发出一声惨叫：“啊！”
　　全场人无人敢发声，
　　那支箭错过了方月华头顶的壶，箭尾擦到了方月华的脸颊，扎进了桃树里。
　　“我的脸我的脸！”方月华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赫东延遗憾地放下弓，叹息道：“啧，只差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月妃脸马上会好，而且后面会成为宝璐的屠龙队友！


第48章 
　　◎“在找本王？”◎
　　方月华的手腿被松开, 她跌坐在桃树下，难以置信地摸上自己的面颊。“我的脸我的脸……”方月华摸到了湿淋淋的血迹。她那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东西被打破了, 还是被那个她满心满眼向往、狂爱着的男人。
　　她浑身发抖，难以置信，一时间，她恍然重回到与赫东延初识的时刻。
　　那日，她在花苑楼花台上跳舞。她穿着一件织金官绿绫丝舞裙，外罩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纱裙, 头顶二色盘龙发，裙摆纱幔随着她的舞动飘逸，金钗坠珠随着她的扭转叮当作响, 好不风光。
　　她的劫起因是发鬓上一枚桃花簪。
　　一舞毕，她向众人行礼，忽地头顶这根簪子滚落到了台下, 赫东延刚巧这日假扮成富家公子出宫闲逛，游至此地, 这只发簪就落在了他的脚边。
　　赫东延为她拾起发簪, 微笑着抬起头, 笑盈盈地对她说：“姑娘，这可是你落下的东西？”
　　那时赫东延穿着一身华丽的青色长袍，身后跟着几名太监扮成的随从，剑眉星目, 面红齿白, 气质举止均非凡人可比。
　　她只是这一眼, 就沦陷了进去。
　　从此, 假扮成富家公子的赫东延便成了她的座上宾。
　　那段日子也算得上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赫东延作为帝王自幼苦读诗书, 其才智阅历远在她这个卑微的歌姬之上，所以他跟她讲起的人和事，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听得很是入迷，越发觉得赫东延哪里都好，是她配不上。
　　可她每每也想跟着赫东延习字读书，他就不肯。他说，女子只消得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当好一朵漂亮的解语花，在家里等着男人回来欢乐就是了。读书是门苦差事，让皮糙肉厚的臭男人做去。她从小在花苑楼里长大，除了跳舞弹琴，其他事物一概不知，自然觉得赫东延说得有道理极了。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日欢.好后，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赫东延动情地说：“月华，这里太肮脏了，我带你走吧。”
　　她心中欢呼雀跃，恨不得将屋顶都给掀了。但她还要卖个乖，偎在他怀中娇嗔：“我是这儿的摇钱树，老鸨才不会放我走呢，除非是皇帝老子来这儿跟她抢人！”赫东延便大笑了起来，说：“你且看着吧。”
　　后来赫东延果然带她走，还让她进宫当了妃嫔。
　　就因那一夜的许诺，无论赫东延做了什么，她总自欺欺人的认为，赫东延一定对她有几分真心的。如果没有真心，他怎么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怎么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
　　进宫后的第一年，赫东延就去她那儿少了。
　　她沉不住气，急得给徐玉塞了许多银两，让他时刻汇报赫东延夜里去了哪儿。她眼睁睁看着赫东延把跟她做过的所有把戏跟其他人都做了一遍，今日夜宿赏兰宫，明日留在菊香殿宫，每次她以为自己又能盼到他了，得到的信息却是赫东延又新收了一位的妃嫔，进夜不到这儿来了。
　　她自我安慰，赫东延只是换换口味，等他玩累了，就又会回到她的身边，结果谈宝璐又出现了。
　　赫东延对谈宝璐表现出来的狂热是她从未见识到的，比哪一次都要热烈。她这才隐隐回过神来，其实赫东延在娶她到手的那一刻，就已经不爱她了。
　　赫东延这种人，胸腔里压根就没有心，他只是把一团又臭又脏的泥巴捏了又捏，揉成一颗心的形状，平等地送给了所有他相中的美人。
　　比起赏花，他更热爱的是摘花的快乐，一旦花落入了他的掌中，他就像残忍的幼童一样愉快地撕碎花瓣，捣作花浆，泼在淤泥里践踏几脚。
　　“陛下，陛下……”方月华死性不改地又望了赫东延一眼，她向赫东延伸出手，好想再摸一摸他的鞋背，再可怜一下她吧，再看一眼她吧。
　　然而，赫东延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手中的弓箭上。
　　他意犹未尽地反复擦拭着弓身，直将弓擦得黑亮。
　　“还不带下去？”他嫌方月华的哭闹声太吵，厌烦地挥了挥手。
　　他举起了弓箭，然后又指了指候在一旁的宫女，下令道：“你们，顶着这只壶，跑起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宫女们吓得两腿发软，抖如筛糠。
　　赫东延便直接对准她们放出一只飞箭。
　　“嗖！”这支箭飞出，击碎了一面鼓。
　　“啊！”这群宫女立刻作鸟兽散，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跑开。
　　“这样也行！哈哈哈哈！”赫东延放声大笑，射出了第二箭，第三箭。
　　飞箭无眼在场上乱飞，时不时击破了桃花树杆，打碎了案几上的酒壶。
　　他终于找到了比驭美人更加有趣的事了，那就是凌.辱美人，让美人的美好上沾点血腥，这不就是踏雪寻梅，美哉！美哉！
　　“再来！”
　　“哈哈哈哈！！”
　　“朕中了几个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道：“八，八八八，八个……”
　　“八？再来两个吧，凑成十，十全十美！”
　　赫东延已经陷入癫狂的状态，他不停地放出飞箭，让更多的美人在桃花树林之中奔跑。起初赫东延箭勉强瞄着美人们头顶着的壶，到了后期，他干脆直接瞄准人。
　　“哈哈哈！”
　　看着这一场闹剧愈演愈烈，宴会上无一人敢发声，死寂如一滩死水，谁都怕不慎出声会更加激怒这位已经嗜血的帝王。这就是一个疯子，谁能知道疯子下一秒会做什么疯事？
　　现在射杀的是宫女，他们出声之后呢？是不是要射杀他们的妻女？射杀后宫妃嫔，射杀他们这帮腿脚都不利索的老臣？
　　周兆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诧异过后更多的是些许悲凉。这就是他要用尽一生来效忠的帝王，为何是这般的残暴愚蠢，冷血无情。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可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人臣子，就该忠心他的陛下，为陛下生，为陛下死，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月亮升得更高了，攀上了山峰之巅。
　　如水的月色安静地照耀着这场血腥的游戏，也照耀着静立在屋顶上的人。
　　岑迦南那身黑色的练武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腕上银白色铁皮护腕散发着淡光，这具高大颀长的身形融进了圆月里，宛如谪仙般清风朗月，袖不沾云。
　　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冷眼看着遍体鳞伤、虚弱弱小的他，告诉他：“朕留下你这个怪物，就是要你守护好我的延儿。”
　　“保护他，为他守好朕留下来的江山。如果你连这件事都做不好，那你和你娘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我，我会守护好弟弟。”他听见那个孩童稚嫩但坚定的声音。
　　“弟弟？”那人冷笑：“你也配当我的儿子？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你就是个怪物，我赫连达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么脏的血不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
　　那个孩童不作声了，他被死死地噎住，半张着嘴巴，喉咙里只能发出鼓风般的声音。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给我听好了，你这一生，但凡还能吐一口气，就要为我好好守护好我的延儿，守好朕传给他的江山。不然你死了下地狱，我也会剥了你这个小怪物的皮。”
　　“呵……”岑迦南迎风轻笑起来，那只紫色的眼睛眼皮微微抽动，他抽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色的瞳孔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他现在真想问问那个老东西，下面这个疯子就是你的延儿，看着他变成这副模样，开心么？满意么？欣慰么？
　　他可没有违背承诺，他没有抢赫东延的任何东西，他守护了赫东延，只可惜这个血统纯正的玩意儿并没有比他这个怪物好到哪里去。他自己就快要把自己给玩死了！真遗憾呀……
　　岑迦南享受着这种隐蔽的复仇的快感，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微眯了起来。
　　席中，谈宝璐突然起身欲离席。
　　“谈三姑娘！”惠妃一把拉住了谈宝璐，用眼神警告，“本宫知道谈三姑娘看不下去。但救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现在绝不是能出头的时候，有天大的事，也不要说话。”
　　谈宝璐抽回手，安抚道：“惠妃娘娘，臣女心中有数。”
　　“诶！”惠妃徐敏儿拉不住她，眼看着她离席朝赫东延走去，忙将徐玉叫了过来，“徐玉！快来盯着，莫把谈姑娘也给伤了呀！”
　　徐玉说：“臣心中有数。”
　　徐敏儿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心里有什么狗屁数！”
　　谈宝璐缓步来到场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
　　众人脑子里的声音，几乎都能听得见了：她在干嘛？她想干嘛？她是不是疯了？！
　　就连杀红了眼的赫东延也略略停手，撑着弓箭，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谈姑娘，也想跟朕一起玩一下这个游戏？”
　　谈宝璐朗声道：“臣女想问陛下，方才的许诺算不算数？”
　　此言一发，到处又是一阵低低地抽气声。
　　这节骨眼赫东延正嗜血成性，她还敢站出来，这是真的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吗？就算她深得赫东延的宠爱，又是今年的神女，但撞上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活不活的，哪儿有个准数？！
　　场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等着赫东延突然发作。
　　如果说完全不害怕，那也是假话，谈宝璐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知道怕的，就是，不怎么多。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了解赫东延，了解他的喜怒无常。赫东延做正常人的时候还好，可他一旦欲.望上头，发癫发狂，什么下作事都做得出来，而最大的问题是，压根就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发疯。
　　但有一件事她百分百确定，她知道有一个人，就在这附近某片屋顶之上。
　　她有赌的成分，一是赌赫东延会不会处罚她，二是赌若赫东延处罚了她，岑迦南会不会出来。无论是哪种结果，至少今日受害的宫女们都没事了。
　　赫东延看着冷静淡然的谈宝璐，然后顿了半晌，突然仰面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弓递给旁人，道：“朕是天子，当然一言九鼎。直说吧，谈姑娘，你想要什么？”
　　谈宝璐心中小小松懈了一口气，看来她今日的运气的确不错。
　　她抬起头，腰背挺直，既不朝赫东延跪拜，也不朝赫东延行礼，就这么站在赫东延的对面。赫东延举着弓，站在的地面是个下坡，看她时反而需要微仰起头。
　　谈宝璐的声音清晰平静，“近日大禹一带多灾多难，臣女想请求陛下亲自为遇灾百姓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少女清脆的话语落地，场上如同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寂静无声，甚至泛出丝丝死气。
　　大禹，那是横在赫东延头上的一把刀。
　　这里一来前朝岭道的修建功绩太盛，盖住了赫东延这个新帝的光芒，二来四处起义作乱的叛军孟非谌就是大禹人，三来近日屡屡有消息漂洋过海传入宫中，传说赫东延有一亲生弟弟流落大禹一带，即将被孟非谌簇拥称王。
　　所以朝中老臣若上奏的折子里有关于大禹的事宜，都要掂量了再掂量，提前问询徐玉赫东延心情如何，挑个赫东延心情舒畅的良辰吉时，方敢提及。
　　这谈三姑娘提什么要求不好，非要提这个，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忒大了。
　　压抑的气氛中，有人忍不住交换眼色，窃窃私语起来：“谈家这个丫头到底在做什么？”
　　“就是呀，想要陛下一个许诺可是千载难逢。她一不为自己的家族求前程，二不为自己求富贵，反倒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求。难道她真以为大禹的百姓知道后，会将她当神女供起来？”
　　“还要设坛做法事，真是可笑！真以为有什么前世今生？人死了就是死了！尽做些无用功。”
　　“就是呀！”
　　……
　　唯独周兆没有说风凉话，他也一直以为谈宝璐求的，要么会是让兄弟升官发财，要么是求一个婚事自由，他甚至还冒出了一个绮.丽的幻想，可能是求指婚呢？真没想到她竟然求的是这个……
　　上一次相见，他就知道这不是个普通女子，现在更是为她的气度和眼界折服，他的心都快从这行宫里飞了出去，快马加鞭地回大都去。等他一回去，他就求退亲。
　　屋顶之上，岑迦南耳力极佳，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谈宝璐的请求，他没有多少诧异，但是有些心软。他一直在纳闷，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竟不能来求他？现在他总算明白过来。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都能做到这地步，她的重情重义甚至远胜过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子。
　　赫东延微微怔愣，却难得没有发作，他徐徐开口道：“想要朕的一个承诺可不容易，今生今世，朕可能只给一个人许这一个，你，真要用在这件事上吗？”
　　谈宝璐说：“陛下一言九鼎，定不会反悔。”
　　她平静地看着赫东延，她就要赫东延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向死去的珍珠、谈甲等人磕个头。是他的昏庸无能害死了他们，非这么做，不足以平她心中的恨。
　　赫东延道：“朕许你。回大都后，朕亲自上天坛为大禹百姓做法事，超度亡灵，以慰藉天下黎民苍生。”
　　此言落地，众人高呼：“吾皇英明！”
　　“吾皇万岁。”
　　谈宝璐依然头高高昂着，在心中自言自语，珍珠，现在你能安息了。
　　谈宝璐的出现让赫东延的注意力被转移。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徐玉立刻说：“陛下龙体刚刚恢复，还需要多加休息，恭送陛下回宫。”
　　赫东延难得提弓，的确有些倦意，便倚着徐玉，回去休息着了。
　　这场闹剧终于收场，余下的众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几位胆小的女眷这下才敢放声大哭起来。场上还有几位宫女手臂和腿中箭，也被带下去治疗。
　　谈宝璐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刚一落座，惠妃就过来敲了敲她的肩膀，说：“谈宝璐，你真是吓死本宫了，以后可不许再这般了！”
　　谈宝璐笑着说：“谢娘娘体恤，我这不是没事么？”
　　惠妃摇了摇头，说：“你也就是今日走运了，以后长点心吧！本宫也乏了，摆驾回宫罢。”
　　宴会结束后，谈宝璐回到自己的房间。徐玉给她安排好的侍女忙给她端来了姜汤，抱来了被褥，还要给她烧起火炉取暖，“谈姑娘身子没好全，就在外面跑了一整日，喝些姜汤去去寒。”
　　“都不用，我喝了姜汤身子就暖了。”谈宝璐慢慢端着姜汤喝了。
　　明日就要启程回去，总算能再见到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了，谈宝璐心中很是愉悦。
　　她走到了窗边，推窗朝外望去，今日的月色还真是圆。她不知道今晚岑迦南会不会过来，她推门出去转了一圈。一间屋顶一间屋顶的找，就是没有找到岑迦南的一片衣角。
　　“他是不是，不来了呢？”谈宝璐有些失望地回过身，便撞上了一面硬邦邦的肉墙。
　　“呀！”她被撞得够呛，眯住眼睛，皱起鼻梁，用手捂着发酸的鼻尖。
　　不知什么时候，岑迦南站在了她的身后。他高大的身形像一堵高大的山峰，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他两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微微垂下头，故意逗弄她，“在找本王？”


第49章 
　　◎冤有头债有主◎
　　谈宝璐为自己的鼻梁愤愤不平, 撇嘴嘟囔起来：“才没有呢。”
　　岑迦南脸色微沉，“那你在等谁？”
　　谈宝璐讷讷：“我, 我谁都没等，我在看月亮。殿下你快看！哇，今日的月亮，真圆！”
　　岑迦南的目光追随着她抬起的指尖，她手指圆月，细长的指尖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粉，更显得干净通透。岑迦南抬手便将这根手指捉住, 道：“别指月亮，指了月亮割耳朵。”
　　“割耳朵？什么意思？”谈宝璐疑惑道。
　　岑迦南手指在她肉嘟嘟的耳垂上轻轻一弹，吓唬道：“这里被割一道口子, 耳朵掉在地上。”
　　“啊！”谈宝璐胆小地捂住耳朵，“为什么呀？一定是殿下编的。”
　　“因为月亮里面有神仙。”岑迦南悠悠地说。
　　谈宝璐默默收回手指，说：“那我再也不乱指了。”
　　岑迦南有些哑然失笑。
　　这胆子到底算大, 还是算小呢？
　　有时候觉得她胆大包天，但有时候又觉得她就是琉璃瓦做的小人, 脆弱得让他想用根绳子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
　　他用两指掐上她的下巴, 让她将脸抬了起来。
　　谈宝璐被捏得“呀”了一声, 埋怨道：“殿下又闹我！”
　　岑迦南让她头往右边转，极其专注地瞧着她左半边脸，然后目光一分一毫缓慢得挪至左边的耳朵，再让她将头往左边转, 继续这般瞧着她右半张脸, 右边的耳朵。
　　岑迦南检查的目光都带着他提问的温度, 谈宝璐难耐地想躲开。他的指尖便更用力了, 指腹刮上她的面颊, “看看有没有弄掉一根毫毛。”岑迦南不咸不淡地说。
　　谈宝璐微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颇为得意道：“当然没有了！”
　　岑迦南仔细瞧过了，这张脸的确毫发无伤。
　　灼热的目光继续久久停留在月光下饱满的脸颊上。
　　她饱满的脸颊那一处被虫子咬的红印子消了，皮肤白嫩干净。
　　目色继续往下移，又逗留在了她的脖颈上。细白脖颈上的痕迹也没了，两根横出来的锁骨又细又白，像白鸽的翅膀。
　　不过几日过去，她现在看起来又是一只精雕玉琢的雪人，浑身上下白皙如璞玉，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岑迦南将手指指腹移到她的脸颊上，拇指盖住应该有红印的位置，然后他摩挲着往下移，一路来到脖颈上，慢慢抚摸过两段纤细的锁骨。
　　他觉得自己好古怪，一股热血从小腹开始直冲向他的天灵盖。
　　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渴望在她身上的同一处留下同一道印子？他是不是做过这些事？因为做的时候太舒爽了，以至于念念难忘？亦或是他太嫉妒那只该死的坏虫子，甚至想自己取代它？他竟连那只虫子都不如，因为那只虫子可以落在她的身上，而他却不可以。
　　他被她身上的香引诱着，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他太想尝一下这瓣唇的味道了，究竟有没有他梦境里的甜？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就连后牙槽都隐忍地用力咬住。
　　“殿下……”谈宝璐茫然地轻轻唤了他一声。她觉得岑迦南今晚离她离得好近，身上熟悉的檀木沉香又将她弄得昏昏沉沉。她快要站不住脚，两手无力地去攀他的手臂。
　　岑迦南立刻站直起身来，他沉沉地深吸口气，道：“今日运气不错，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谈宝璐对刚擦肩而过的危机浑然不觉，她言笑晏晏地对岑迦南说：“殿下，我今日可不是运气好。”
　　岑迦南敷衍地扬了扬眉。
　　谈宝璐像分享一个秘密一般，小声地告诉他：“因为，我知道殿下在这里。”
　　岑迦南垂下眼皮。
　　“殿下会保护我。”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是么？”
　　她故意的。岑迦南心里响起这道声音。她又在故意引诱利用他了。每次她想要他保护自己的时候，就会这么娇滴滴的跟讨好卖乖。不过，他明明心知肚明，也不觉得厌恶，甚至有几分久旱遇甘霖的愉悦，甚至想看看她又打算再利用他做什么“好事”。
　　“又在想什么？”岑迦南道。
　　谈宝璐冲他嬉笑了两声，漂亮的眉眼弯作星月。然后她向他展开了白嫩的手心，“殿下，万事通是不是给殿下准备过祛疤的药膏呀？可以给我一些么？”
　　岑迦南皱眉，霍然又近了一步，他这回直接要掐上她的腰，似是检查那些被衣物遮住看不到的位置，“哪儿伤了？”
　　谈宝璐惊了一跳，现在，现在他俩到底在室外，再怎么，也不可以这样的。她心怦地一跳，忙双手抵在岑迦南的胸口，将他往外推，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她微微一顿，抿着唇说：“我想拿给月妃。”
　　“她？”岑迦南眉拧得更紧了，冷冷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谈宝璐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岑迦南冷漠地打断她：“你但凡知道，就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不要以为你帮过的所有人都会领你的情，念你的好。多的是狼心狗肺，以怨报德之辈。”
　　他说的话有些重，谈宝璐在他怀里明显瑟缩了一下。
　　岑迦南微一停顿，虽然面容依旧冰冷，但语气稍霁，道：“也罢，你未曾同宫中人打过交道，自然不知。”
　　谈宝璐说：“其实我是知道的。”
　　上一世她在后宫过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不知人心叵测。
　　但她知道方月华坏得没有那么彻底，她只是太爱赫东延了。太爱一个人时候，那个人就是眼睛前面的一片树叶，除了他，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方月华就是被赫东延这片树叶迷了心窍，才会不停地对她做坏事。与其跟方月华斗得你死我活，不如想办法让方月华变成自己安插在赫东延床边的一把刀。
　　谈宝璐编了个瞎话，“殿下，我爹娶了三个妻子，我娘是三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还不是天天斗啊斗的，这跟后宫妃嫔不是差不多么。”
　　“胡闹。”岑迦南冷声道。
　　“殿下。”岑迦南的心太硬，对女子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谈宝璐无法。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她忍着脸红，放柔声音，请求道：“求殿下赐药给我好不好？我只分给月妃一点点。就，指甲壳那么大，剩下的我都自己留着。殿下？”
　　谈宝璐殿下长殿下短，岑迦南到底被她泡软了。
　　不过是一盒药，他那里多得用不完，就算拿去喂狗也不心疼，给她也就给她了。
　　不过，岑迦南也不绝不是仍人揉圆搓瘪的主，他凡事都不会吃亏，若在一件事上吃了瘪，一定要立马在另一件事上讨回来。
　　他垂眸瞧着谈宝璐水灵灵的眼眸，忽的张开了双臂，“想要，就自己来拿。”
　　“自，自己……来拿？”看着岑迦南突然摆出任君采撷的姿势，谈宝璐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结结巴巴地说：“从，从哪里拿呀。”
　　“自己找。”岑迦南说：“找到了就是你的。”
　　谈宝璐脸红了又红，烫了又烫。她深吸口气，也罢，找就找嘛，也就是摸岑迦南两把的事，反正在岑迦南不知道的地方，也，也将她给摸了。这叫什么？这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谈宝璐忍着羞意，低着脑袋眼睛转了一圈。
　　从她现在的方位，也就只能看见岑迦南腰间扣着的玉带。她胆子还是小了点，不敢直接上手就去扒岑迦南的衣领，还是搜搜腰包比较保险。
　　她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岑迦南的腰带，手指勾住一节玉带，然后往里摸摸索索。她感觉隔着衣物能摸到岑迦南腰部的肌肉，那一处在她的指尖下好似鱼一样陡然弹了起来。
　　岑迦南猛地圈住了她的两只手，按在她的身侧。
　　岑迦南脸色发白，真不知道这是在为难谈宝璐还是在为难自己，飞快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瓷瓶，抛向了她，“回去后，不许与任何人定婚事。谈家的婚事，本王自有定夺。”然后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谈宝璐望了望岑迦南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白瓷瓶，她拍了拍脸颊，脑子还涨涨的。
　　太惊险了……幸好是岑迦南退后，再多一秒，她可就扛不住了！
　　不过岑迦南最后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是打算向她提亲了？
　　成亲……她回房的脚步跟她的心一样犹犹豫豫彳彳亍亍。为何岑迦南这么想成亲呢？成亲究竟有什么好的。
　　*
　　谈宝璐拿着万事通的药膏去到方月华的宫中。宫门外，方月华的太监和宫女对她说：“谈三姑娘，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
　　谈宝璐说：“麻烦公公帮我再多带一句话，我这里有祛疤的妙药。”
　　谈宝璐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门窗重重一响，什么东西砸将了过来。
　　“让她滚让她滚！假惺惺地来看我笑话！”
　　那太监尴尬地说：“谈姑娘，你瞧，这真不是小的为难啊。月妃娘娘现在是谁都不想见。”
　　这时屋里的宫女正好推门出来，谈宝璐抓紧机会，立刻挤了进去。宫女们吓了一跳，追也追不急：“谈姑娘，谈姑娘您不能进去啊！”
　　谈宝璐已经来到了方月华的面前。方月华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发疯似的大喊：“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滚！”
　　谈宝璐平静地说：“月妃娘娘息怒，小女今日来是为娘娘献药。”
　　“谁稀罕你的破药？”她看着谈宝璐的脸，越发恨，“你别以为你现在就能踩在我的头顶上了，就算我方月华破了相，也曾经是名动大都的绝世美女！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
　　谈宝璐平静地说：“其实小女第一次见月妃娘娘时，就被月妃娘娘的容貌所折服了。小女当然是比不过月妃娘娘。”
　　方月华闻言，立刻安静了几分。
　　谈宝璐说：“小女斗胆问月妃娘娘两句话，月妃娘娘，您的脸是被谁所伤？是我吗？”
　　方月华被问住了，怔怔地捂着自己的面颊无言。
　　是那个男人……
　　是她挖空心思想争夺宠爱的人。
　　谈宝璐看着方月华的反应，知道她已经有些冷静了。
　　谈宝璐：“冤有头债有主，娘娘的脸被谁所伤，就应该找谁讨回来，为何要冲旁人发脾气？今日来的这些人，各个是真心挂念娘娘的伤才过来，而在乎的人，才来都不屑于来，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月华说：“谈宝璐，你就是这张嘴皮子厉害。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出去。”
　　从“滚”变成了“出去”，怎么不是有进步呢？
　　谈宝璐觉得今日劝得差不多了，便将那只药膏搁在桌上，说：“这是小女在民间仙医那里求得的灵药，可以去疤不留痕。若娘娘按时敷药，娘娘的容貌便会恢复。”
　　方月华说：“谁要你的药，给我拿走！”
　　谈宝璐行礼道：“小女告退。”
　　待谈宝璐走后，方月华又问：“陛下呢？”
　　“陛下……”婢女忐忑道：“陛下去宝夫人那里了。”
　　“不可能！”方月华说：“我不信，你去把徐玉给我叫来！”
　　方月华死人般的在屋里坐了许久，派出去的婢女终于回来了，但没见徐玉。
　　“徐玉呢？”
　　“徐公公在惠妃那里，说今夜有事脱不开身。”
　　方月华冷笑起来，“好哇好哇，一个死太监都敢踩到本宫的头上了！御医呢？怎么御医还不来？！他们再不来，谁给本宫看脸？！”
　　“御医……”婢女回道：“行宫本就缺御医，现在陛下又病着，张御医就去陛下那儿了。宴会上又出了这样的事，各位妃嫔都受了惊，所以其他御医又分别去给其他妃子问诊了。”
　　“哈哈，哈哈哈！”方月华大笑起来，“受了惊？能跟本宫破相相比吗？！”
　　方月华愤怒地将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好哇，你们都不来看望本宫，你们都不管本宫！你们这帮狗杂碎！”
　　眼看着方月华就要砸到桌子这边来了，贴身婢女眼疾手快地将谈宝璐送来的那只药膏拿开，生怕方月华看见了要更为火大。
　　但方月华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花瓶，道：“等等……你在做什么？”
　　婢女疑惑道：“娘娘不是一直说要将谈姑娘送来的药扔掉么？”
　　方月华说：“拿过来本宫看看吧。”
　　婢女说：“娘娘真打算用？还是别用罢。今日娘娘你让谈姑娘顶壶，差点让谈姑娘破相。谈姑娘肯定怀恨在心，所以特地拿来坏脸的膏药骗娘娘是祛疤用的，就是想坏掉娘娘的脸！”
　　方月华摸着自己受伤的脸颊，说：“谈宝璐……她不会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婢女着急道，“再怎么说，也请御医验过了再用吧。”
　　方月华苦笑，“御医？你现在只管去请，看谁还愿意上本宫这儿来？”
　　“娘娘……御医一定是现在正忙，张御医方才跟奴婢说了，说待他问诊完就会过来的。”
　　“你怎么还不明白……”方月华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若还有人愿意来，早就该来为本宫诊治了，结果人呢？一个都没有……这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儿，惯会踩地捧高。本宫风光无限的时候，他们跟狗一样围着本宫摇尾巴，现在见本宫脸也毁了，是再也不会得到圣宠，他们就连本宫的死活都不管。他们这帮狗东西，真以为本宫大势已去了？大不了本宫在冷宫里枯死，化作厉鬼也要吓死他们！”
　　婢女闻言不由垂泪，“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呀？”
　　方月华慢慢揭开那只药膏，她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她虽不通医术，但闻起来这么好闻的东西，肯定不是便宜货。她们以前花苑楼里跌打损伤用的药，都臭得要死！
　　她用小拇指指甲挖出了一点，细细涂抹在伤口上，说：“本宫做梦都不会想到，我沦落为落水狗的这一日，是她谈宝璐在帮我。而我却为了那个狗皇帝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当方月华脱口而出“狗皇帝”三个字，婢女唬地跪在了地上，“娘娘慎言。”
　　方月华说：“本宫这里哪儿还有什么人，下去吧，本宫乏了。”
　　“是。”
　　众婢女离开后，方月华又回想起了谈宝璐同她说的那句话——冤有头债有主。
　　是呀，冤有头债有主，她是被谁毁的，就该让谁还回来。


第50章 
　　◎话本◎
　　赫东延一共在行宫留了三日, 一切都玩够了享受够了，方才启程回大都。
　　来时走的是水路, 赫东延身体吃不消，回时便坐的马车。此行一共出来了百余人，坐马车要调度马将近百匹。一路上，光马儿吃草，就吃空上千两白银。
　　大日头下，赫东延的龙撵走在最前头，岑迦南的青顶马车次之, 众位妃嫔的马车紧随其后。谈宝璐数众人中最人微言轻的那一位，她的马车便在尾巴上，呆在最后头。
　　马车车厢摇摇晃晃, 又无人相伴，甚是无趣，谈宝璐便找来了几册书打发时间。这会儿看正经书是很难得看进去的, 谈宝璐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本民间话本。
　　她读了一会儿, 时不时有侍女进来送东西。她在宴会上的莽撞, 为她打出了名号, 后宫的妃嫔贵女甚至宫女，都很喜欢她。这家送给她雪花糕吃，那家就送来青梅酒，惠妃徐敏儿还给了她一大盘鲜荔枝。这个季节想吃到这般新鲜的荔枝, 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回侍女们送进来的是一小碟冰, 说：“谈三姑娘, 路上天热, 陛下特意送来了消暑的冰块。冰块不多, 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有。”
　　谈宝璐点了点头。
　　托着一小块冰的琉璃碟搁进车内，谈宝璐打起窗帘，一阵带着草香味儿的清风飘了进来，吹开冰块上的凉气，车厢内跟着凉爽了几分，沁人心脾。
　　她放下书，托腮往车窗外看，享受着拂面而来的习习凉风。
　　她远远瞧见了岑迦南马车的青色的顶。两人隔得远，中间至少离了百八十辆马车，非要十分勉强地用力看也就只能看见这么一丁点的远青，两人身份悬殊过大，若想看见岑迦南本尊，那更是绝无可能。
　　待到中途休息，谈宝璐下马车活动活动了手脚，待她再回车上，却发现她的位子就被人占了去。岑迦南就坐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上，正懒散闲适地斜倚着，翻阅起她撂下的话本。
　　旁人经这一路车途劳顿，都是面如菜色，精神颓靡，偏偏岑迦南看起来还是一脸神采奕奕，风度翩翩。
　　他身穿华贵高雅的紫色莽纹官服，衣领袖口整整齐齐，不染一尘，头顶纯金发冠，发鬓一丝不苟。高大颀长的身形下，两条腿更是尤其的长，坐下时竟微微曲起腿，方才不至于踢翻案几。
　　“殿下！”一见岑迦南手里拿着的话本，谈宝璐登时急了，“你怎么能偷看我的东西！”谈宝璐提着裙摆飞快地钻了进来，急吼吼地伸手要抢。
　　这种话本，都是要偷偷摸摸躲着看才有趣，哪儿能被人发现？更何况，她方才正看到非常“精彩”的地方，岑迦南这么坏，谁知道他若读到了这一处，又会怎么编排她！
　　岑迦南仗着自己个儿高，在她抢过来时，手故意往上一抬，她就够不着了。
　　岑迦南举着话本，垂眸看张牙舞爪的她，似笑非笑地戏谑道：“真摄政王在这儿你不看，倒看起来书上这个假的，有意思？”
　　谈宝璐羞得面红耳赤，“有意思！你，你快还给我！”
　　她越要，岑迦南还就越不给了，故意将书举得更高。
　　谈宝璐真急了，她干脆不管不顾地直接扑到岑迦南身上去，抓着他的袖口，浑身铆足了劲儿伸长指尖。岑迦南身形明显一震，高举着的手松懈下来。于是谈宝璐有机可乘，硬是将话本抢了过去。
　　这么一争一抢，一吵一闹，谈宝璐折腾出了一身薄汗，饱满精致的脸颊亦是红彤彤的，垂着几缕从耳后飘过来的发丝，衬得那张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可怜可爱。
　　她抱着话本从岑迦南身上滚下来，气呼呼地说：“书上的摄政王才没有殿下这么过分呢！”
　　岑迦南还怔愣着，膝盖上还残留着她方才胡闹的体温和重量，像蝴蝶忽的飞过了沙漠，即便那纤薄的羽翅再轻盈，也会在沙流里落下挥之不去的痕迹。
　　他垂下眸，轻一弹衣摆，拂去了被谈宝璐弄出来的褶皱，又变成了方才的清雅方正。“这话本写得不好。”他淡声评价道。
　　“怎么不好了？”谈宝璐反唇相讥：“这可是书轩里卖得最好的。”
　　岑迦南说：“这本书前言不搭后语。”
　　“哪儿有！明明很好看的。”谈宝璐说。
　　岑迦南说：“书里前一句说，这位摄政王如何天潢贵胄，权势滔天，下一句又说，他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自主，必须另娶他人，将心上人逼死他乡。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这算什么权倾天下？”
　　谈宝璐被问住了，“读的时候，真没觉得不对呀……”
　　她干脆将书丢开，道：“殿下未免也太强人所难，说书人哪会知道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是如何娶亲的？反正，我读这话本挺有意思。”
　　“你觉得哪儿有意思？看人家如何洞房有意思？”岑迦南说。
　　“我，我……”谈宝璐面红耳赤，羞得直捂脸。
　　“这部分也是错的，”岑迦南说：“这说书的多半也是只见过猪跑，没见过猪肉，连如何洞房都写得错误连篇。”
　　谈宝璐气呼呼地说：“就，就殿下吃过猪肉！”
　　“本王其实也没吃过，”岑迦南一本正经道：“不过本王毕竟是男子，这册子明显是个女子所写。”
　　谈宝璐将信将疑：“这都能看出来！我才不信呢……”
　　她似是又听见岑迦南说了一句，“究竟怎么回事，日后你就知道了。”但她一直低着头，也不知究竟听错了没有。
　　逼仄的车厢内只有她和岑迦南两人却拥挤地很，每次那车辙压过地面的凹凸时，她的身体都会被小幅度地颠簸起来，然后腿侧与岑迦南相撞。虽然隔了层层衣物，但这种肉贴肉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尤其他还在与她谈起娶亲……洞房……
　　谈宝璐忍着颠簸和羞涩，眼巴巴地盼着岑迦南快走，说：“殿下，你还不回自己的马车上么？我这儿车小。”
　　但挤她的人，却毫无觉悟，继续霸着她的座位，还半合上眼养起神来，“不想本王在这儿？不想本王在这儿你一路上偷看本王做什么？”
　　谈宝璐脸瞬地一涨，“我，我才没有！”
　　“没有？”岑迦南两臂抱在胸前，闭着眼睛，悠悠道：“本王后脑勺上多长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你偷看了本王一路。”
　　“怎么可能！”谈宝璐才不相信，岑迦南当她还是三岁的孩子？竟说这种瞎话糊弄她。谁的脑袋后面会长眼睛呢！
　　可是，她有些出神地盯着岑迦南紧闭双眼的面颊。
　　岑迦南镇守边疆那些年，打得蛮族单是听到岑迦南这三个字都能瑟瑟发抖。他们就给岑迦南编排了不少瞎话，说他是天降战神，有不死之身，脑袋上有八只眼睛，东南西北各一双，所以能看到东南西北四方来箭，永生不死。不过，最后岑迦南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战死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所以，像岑迦南这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人，五感的确要比旁人敏锐许多，若有人一直在身后盯着他，多半能感觉得到，就好似后脑勺多长了一双眼睛。
　　“怎么？现在没话说了？”岑迦南合着眼，淡色的嘴唇勾出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谈宝璐说：“才没人脑袋后面长眼睛呢！”
　　“哦？”岑迦南眯开了一只眼，淡笑道：“看来是真看了。”
　　谈宝璐恍然大悟自己不小心钻进了岑迦南的圈套，气道：“殿下！”
　　这时车身猛地一抖，她的身体颠得飘了起来，就要往车顶上撞。岑迦南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的侧腰，将她往下一压，便拖进了自己的怀里抱着。
　　她没撞上车顶，倒是被岑迦南硬邦邦地胸膛撞得够呛，鼻腔和嘴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严严捂住，一大股熟悉的檀木沉香来势汹汹地灌了进来，直冲得她头晕脑胀。
　　赶车的马夫在车外解释：“前面是山路，谈姑娘坐稳了。”
　　谈宝璐被捂得出神半晌，恍惚听见岑迦南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说话。不然他们会以为你出事了进来检查。”
　　她方才回过神来，说：“我，我没事，继续走吧。”
　　“是！”马夫应了一声，高唱了一声“喏！”那马儿继续飞奔起来。
　　谈宝璐被岑迦南紧紧抱在怀里上下颠簸，她一身软肉，不停撞上岑迦南硬邦邦的胸膛，不一会儿就眼冒金星，受不住。她喘了口气，想抬手推开他，岑迦南却突然将她揽得更紧了，他的手臂锁着她的腰后，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热腾腾地呼吸吹拂在她的脖颈和耳廓上，哑声道：“别动。”
　　“殿下……”她抬起眼来，看见岑迦南的侧脸，他的发鬓里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汗水，左眼的眼皮骤然一抽动，后牙紧紧咬在一起，令那道凌厉的下颌线都要颤抖起来。
　　谈宝璐意识到了什么，“殿下是又头痛了么？”
　　岑迦南没回答她，但她能感觉到他抱她用力得连手臂和胸膛都在颤抖。这就是又发病了，他不愿待在自己的马车里，却过来找她，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呢？
　　她有些于心不忍，努力昂起头来，在岑迦南怀里摩挲着。
　　岑迦南误以为她这反应是怕了他想跑，便紧咬着后牙，用了点狠劲儿，手掌钳上她的两枚腰窝，将她抱得死死的，让她骨头都快痛了起来。
　　“殿下，”谈宝璐只得出声解释：“让我给你揉揉吧。”
　　岑迦南从唯一的那一丝清明里听明白了谈宝璐的意思，他稍稍松开了手，谈宝璐便鱼儿似的从他怀里坐直起来。她双手捧住了岑迦南的手掌，两根都拇指同时用力，揉捏岑迦南的虎口。
　　她捏得很用心，捏过了岑迦南的左手，再换右手，不一会儿就捏得气喘吁吁。
　　谈宝璐捏了一会儿他的双手，又在岑迦南身侧跪坐起来。她盯着岑迦南的侧脸，心道，上天还是公平的，它给了岑迦南这么一副让所有能工巧匠汗颜的绝世面容，也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她收回分散的神志，仔细用指腹贴上岑迦南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轻轻打转。她几个穴位都轮流按压了一会儿，在她的揉捏下，岑迦南似乎好受了一些。他依旧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一样纹丝不动，但眉宇之间的褶皱变得平整了一些。
　　不知不觉，谈宝璐又累又乏，便沉沉睡了过去。待她再度睁眼时，车窗外已全黑了，车厢的案几上点了一盏小小的夜灯，温温润润地照亮一角。
　　她正枕在岑迦南的膝上沉睡，身上披着一条无比华贵的兽皮披风。岑迦南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背心上，另一只手正在翻看那本被他很是嫌弃的话本。
　　谈宝璐恍恍惚惚，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殿下，”这时忽的听到车窗外传来声音，“武烈王府到了。殿下可要下车。”
　　她感觉搭在她后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听见岑迦南低沉地声音：“再走一圈。”
　　“是。”那车夫得令，正要继续跑，这时突然车撞倒了什么，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岑迦南的声音。
　　车夫说：“回殿下，刚才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是。”那车夫说：“多半是附近的小乞丐。”
　　“对，这孩子就是个小乞丐，”王府门口的侍从说：“这小子在王府门口待了好几天，奴才这就打发他走。”
　　“孩子？”谈宝璐彻底清醒过来，她心中冒出了一个很微小的期待，她开口道：“殿下。”
　　“醒了？”岑迦南沉声问。
　　“嗯。”谈宝璐说话时还带了点鼻音，“殿下，可否让我先见一见那个孩子？”
　　岑迦南点了点头。
　　谈宝璐立刻打起车帘下去，虽然心中曾经预想过，但真见到那孩子时，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谈甲……”
　　真的是他！这个孩子还活着，他从火海里顽强地逃了出来，然后沿着她在他衣服上藏的地图，一路找到了岑迦南的府邸！这真是个勇敢、坚强的孩子！
　　谈宝璐失声道：“谈甲！真的是你！”
　　谈甲看起来比他们分别时更加瘦削，一方面是饥饿的缘故，另一方面他的个子抽条了，他一夜之间长高了许多，于是整个人看起来手长脚长。他骨瘦嶙峋地定定站在马车前，漆黑的眼睛望向谈宝璐身后那个人，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咳，洞房什么的，待成亲后为夫亲自教。


第51章 
　　◎这样不好，怕痛了◎
　　岑迦南吩咐下人收拾出了一间客房, 让这孩子暂时住了下来。
　　小孩好几日没能进食，肚子很瘪, 凹出了一排肋条。这种情况下不宜突然进补，便又给小孩准备了小米粥，谈宝璐用小勺慢慢喂，才勉强喝下小半碗。
　　喝过小米粥后，那孩子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些，谈宝璐牵着那孩子用铜盆洗手擦脸。
　　她给他的两只手上都打了香皂，仔仔细细地将他指甲缝里的泥都搓洗干净了, 轻声细语地说：“阿甲，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因有些特殊缘由, 所以我才管殿下叫‘哥哥’，现在回来了可就不能再这么叫了，要称他为武烈王殿下。会说么？武烈王殿下？”
　　那孩子盯着铜盆里搓下来的黑泥, 没应声，黑亮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也不知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
　　谈宝璐从黑木衣架上扯下一块白帕子, 给他擦干净手, 继续说道：“这个称呼是比‘哥哥’难学。没事儿，我慢慢教你。武，烈，王……殿下。”她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 “你来试试。”
　　那孩子半张开嘴, 能看见珍珠米粒似的牙和红彤彤的颚垂, 但到底没发出声音来。
　　这时岑迦南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穿白布褂子, 背竹编药箱的万事通。
　　“万大夫！”谈宝璐喜悦道。
　　“哟，谈姑娘，好久不见啊！”万事通笑嘻嘻地打了个躬，亮出了一排整齐的大白牙，“就是这孩子吧，来，我瞧瞧。”
　　万事通像逗狗似的冲那孩子招了招手。
　　那孩子在原地定着，纹丝不动，黑漆漆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的敌意。
　　“还挺有个性的。”万事通咳了一嗓子，主动朝那孩子走了过去，“山不就我我就山，来，手给我瞧瞧。”
　　他抓上谈甲的手臂，就要将他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那孩子突然喉咙里发出一阵颤音，像一头突然爆起的小兽，猛地对准万事通就是一撞，狠狠朝他的手掌咬去。
　　“啊啊啊，撒口撒口！”万事通发出杀猪惨叫。
　　谈宝璐连忙拍了拍那孩子的后背，“松开，听话！快松开！”那孩子听到谈宝璐的命令，方才松开了牙齿，然后上下两排牙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喉咙里继续发着咕咕怪响。
　　谈宝璐代那孩子向万事通道歉，“他的警惕性很高，喜欢咬人，我也被咬过，万大夫您没事吧？”
　　“没事，”万事通甩了甩手，斜了那小孩儿一眼，说：“这么小就医闹，啧啧啧。”
　　“万大夫，您看看他身上有什么伤么？”谈宝璐不指望万事通能让断掉的手指重新生长出来，只盼着能治好他身上的皮外伤。
　　“没，这小子皮实，活蹦乱跳着呢。”万事通饶有兴趣地举起那孩子残缺的手，在鼻前认真端详了一番，说：“有意思，有意思。五根手指都被截断了，但偏偏指根留着。只要指根留着，这手就能动！”
　　“万大夫的意思是？”谈宝璐不可思议道。
　　万事通说：“他的手给他按个器械手掌就行，很酷的，小意思。”
　　万事通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胡话，但这一次是一整句话里她就没听明白一个字！
　　“鸡蝎手掌？”谈宝璐奇道：“鸡和蝎子？这样就能治好断手？我这就找人去抓。要什么品种的鸡，什么品种的蝎？还有裤……裤什么的？那又是什么？”
　　万事通哈哈干笑了两声，说：“不是鸡和蝎，是机械！机械！咳咳咳，你们不懂的。总之，这事包我身上就行。”
　　谈宝璐很信万事通，万事通说能治，那就一定有戏。
　　“他的喉咙呢？可不可治？”谈宝璐便问。
　　“喉咙？”万事通疑惑道：“他喉咙怎么了？”
　　“他好像不能说话。”谈宝璐说。
　　“啊？谁说的。”万事通说：“他喉咙好得很呢。”
　　谈宝璐奇道：“那他为何不说话。”
　　“高冷吧，懒得搭理人。”万事通说。
　　谈宝璐哭笑不得，“这小坏蛋……”
　　谈甲依然没吭声，但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万事通收拾起他的行医药箱，又恭敬地对岑迦南说：“殿下这边请。”他是个会看眼色的，知道这位才是他的真金主爸爸，得供着哄着，态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岑迦南微微颔首，同万事通一起出去。
　　岑迦南和万事通离开后，谈宝璐便哄着那孩子去床上睡觉。她熟练给他掖好了被角，又好气又好笑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尖，笑着说：“明明会说话呢，怎么就不搭理人呢？”
　　谈甲瞪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不用心看还真没察觉，谈宝璐突然觉得谈甲的眼睛形状同岑迦南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是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皮褶子又深又长，眼尾朝上扬着，拖出一道长长的扇形的尾巴，眼睛珠子黑似点漆，眼白干净清澈，黑白分明，炯炯有神。他管岑迦南叫一声哥哥，岑迦南真没吃什么亏。
　　谈宝璐嗤笑道：“不愿意说别的，总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你其实是有名字的吧？”
　　那孩子望着谈宝璐，似是有些犹豫。
　　谈宝璐说：“若是不愿意说，也没事，那我就一直叫你谈甲，你做我谈家的弟弟。这几日你先待在殿下这儿，等我再攒一些钱财，买了大些的宅子搬出去，再把你也接走，你说好不好呀？”
　　那孩子继续凝望着谈宝璐，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有符合这个年龄的幼稚，充满了依赖。
　　谈宝璐继续说：“我呢，其实还有一个弟弟妹妹，他俩年龄跟你差不多大，你一定同他们玩得来……”
　　“赫西汀。”那孩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谈宝璐微愣，“贺西汀？这是你的名字？”
　　那孩子点了点头。
　　“原来你姓贺。”谈宝璐一高兴，便又提议道：“我现在给你做个名牌，你将名牌贴在衣服上，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我给谈妮和谈杰都做过一个，这样学堂先生就不会认错了。你上过学堂么？想不想去？没上过也没事儿，待明年开春了，就送你同谈妮谈杰一起去。”
　　谈宝璐说干就干，找来纸笔，先将纸裁剪成名牌的大小，再提笔在上头写好名字。待墨迹干后，另取丝线沿着笔迹的轮廓将名字绣起来，一个名牌就做成了。
　　她刚在纸上落了一个“贺”字，就听见那孩子说：“错了。”
　　“错了？”谈宝璐手一顿，奇道：“难道是何？”
　　她又改了字，那孩子却又摇头。他从床上下来，来到桌案前，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他显然是从未学过写字，于是那字符虽然写得东倒西歪，笔顺错落，但他一定曾经被人教过千万遍自己的名字如何写，所以那几个字虽然丑陋成鬼画符，仍然能分辨出来本体来。
　　“赫……西汀……”谈宝璐心中一惊，诧异道：“你，你没写错？你说你姓赫？”
　　那孩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赫，是大晋国姓。
　　那是帝王的姓氏。
　　赫东延，赫西汀……
　　这孩子不是岑迦南的弟弟，他竟是赫东延的弟弟！
　　谈宝璐感觉自己似乎即将要触碰到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她忍住颤抖，安抚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轻声说：“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你是如何流落到大都的？”
　　那孩子在烛火里久久注视着她，然后瞬地眨了眨眼，极轻地点下了头。
　　*
　　书房。
　　万事通先是给岑迦南搭了脉，然后又从药箱中拿出一只形状古怪的听筒，将圆片的那一头贴在岑迦南的心房上，另一头塞进耳朵里。万事通神色凝重地听了半晌，开口道：“殿下，您最近头痛可是又犯了。”
　　岑迦南微颔首，神色厌倦。
　　万事通又问：“那犯病的频率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岑迦南回答：“多。”
　　“啊……”万事通一声叹，然后又嘟囔起来：“不愧是男主啊，就是会有点怪毛病……”
　　岑迦南：“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万事通一摸脸，又作出高深莫测状，“殿下这种查不出病因的头痛，多半与心情有关，若是保持每日心情舒畅，发病的次数就会大大降低。”
　　说白了，这就是个精神病，岑迦南这种人，每天忙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穷思竭虑，当然会犯头痛了，只要少害点人，屁事儿没有！当然，这种话他也是不敢说的。
　　岑迦南说：“可有办法根除？”
　　“根除多半是悬。”万事通说：“不过慢慢调理，一定会比以前好。”
　　岑迦南闭了闭眼，手指疲惫地抵在额角的位置，自言自语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万事通琢磨着，看样子是有非常重要的未尽的事业呀！
　　万事通：“天大的事，也没殿下身体重要呀！殿下这次犯病，是比以前更痛，还是稍有缓解？”
　　岑迦南眼皮一颤，徐徐道：“有所缓解。”
　　万事通立马眉开眼笑：“这就是好事嘛！说明调理得有效果了。”
　　“不好。”岑迦南却不悦道。
　　“不好？”万事通困惑，“为何不好呢？”
　　岑迦南神色萧瑟，似是自言自语，沉声道：“若是以前，痛也就痛了，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无甚要紧。可现在，她在这儿。她在，就不痛了，不痛了，就会总盼着她在。”他微微一顿，再睁开眼时，那枚紫色的眼睛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昳丽又邪气，“这样不好，怕痛了。”
　　这番话万事通听得迷迷糊糊，枉他个单身狗，硬是琢磨了半晌方才回过味来。他娘的，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狗粮啊，踹飞！
　　但他面上依旧是保持着工具人医生的职业素养，恭恭敬敬地说：“呵呵，呵呵，殿下这就是说笑了。”
　　“殿下。”说曹操，曹操到，谈宝璐在屋外敲门。
　　万事通立刻起身给她开门，谈宝璐说：“殿下，我，我有要紧的事情跟你说。”
　　万事通收到暗示，立刻提起药箱遁了，“三日后万某再过来给那孩子安装机械手指。告辞！”
　　谈宝璐便将方才谈甲，不，应该是赫西汀的故事说给岑迦南听。


第52章 
　　◎秘密◎
　　那孩子年纪太小, 事情经过讲起来断断续续，谈宝璐将她上一世对宫中的了解补充进来, 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先帝赫连达三十岁登基，在位共三十五年。他在位期间子嗣单薄，一方面是因身体本身的问题难以孕育后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后宫所有有身孕的妃嫔，怀孕时都会突然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流产或者早产。即便活下来的皇子，除了赫东延, 其他人亦是天生身体羸弱，活不过五岁便夭折。
　　这件事就像一个魔咒，在宫中流传了许多年。
　　赫西汀的母亲生下他后难产去世, 他是由一名小太监照顾长大。
　　在他五岁生日这一天，这位照顾他的小太监突然神色匆匆地对他说：“小殿下，魔咒要生效了, 奴才这就背您逃出去！”
　　那太监想办法买通了侍卫，背着他逃出生天。
　　两人上了一艘南下的渔船, 刚一上船, 那太监就染上了重疾一病不起。
　　那太监知道自己残缺的身体时日不多, 便在这艘船上，用他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教赫西汀一切他该知道的。
　　他教赫西汀写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就用画, 逼着他将这三个字牢牢记进脑子里。
　　他还教了他一些明哲保身的办法, 要他学着察言观色, 藏富露拙。
　　他语重心长地说：“小殿下, 您若还在那高堂之上, 您就继续当一块白雪璞玉，但现在您是高台前由人擦脚的垫子了，就不能再当一块不中用的璞玉，而是要当一根野草！再好的璞玉，一摔就破，而野草只要钻进了青砖地里，春风一吹，它便扶摇直上！”
　　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听不懂这些，他只是生硬地记下这句遗言，然后看着斗兽场场主将病死的太监用破席一卷，埋进了乱石岗里。
　　他被懵懵懂懂地被卖进了斗兽场，按太监教他的默默认人识人。
　　他很快发现进斗兽场的孩子也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上等的穿绫罗衣服，中等的穿麻布衣服，下等的不穿衣服。
　　上等的孩子能从他父母那里敲到更多的钱，所以这些孩子会被像养猪一样先养起来，表面上好吃好喝供着，实际上每天砍掉一根手指寄给孩子的父母要钱。若要到了钱，父母能领走孩子的尸体；要不到钱，那结果只会更加地凄惨。
　　因此他留了个心眼，故意将那身绫罗衣服扔了，只穿着一身破衣服混在小乞丐里。
　　他悄悄观察，发现自己脱下的这身衣服被一名小乞丐捡了去。
　　穿着他衣服的小乞丐被连喝七碗白米粥，涨爆了肚子而亡，做了他的替死鬼。
　　从那一天起，赫西汀便死了，活下来的是无名无姓的小乞丐。
　　他在斗兽场里斗人为生，饿了吃生肉，渴了喝马血，浑浑噩噩，不人不鬼，一直活到了岑迦南和谈宝璐的到来。
　　“殿下。”故事说完，谈宝璐说：“这个孩子就是孟非谌在找的小皇子，是当今圣上流落民间的亲弟弟。”
　　岑迦南瞳孔里散发出一缕淡光，他微一颔首，“本王知晓。”
　　谈宝璐讲完了这个故事，但逻辑完整的故事之中还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赫西汀既然是赫东延的弟弟，为什么他的经历却与岑迦南要找的那个孩子重合了？
　　难道，他们两个是一个人？
　　那么赫东延的弟弟，就是岑迦南的弟弟？
　　可按这条思路继续顺藤摸瓜下去，岑迦南和赫东延又该是什么关系？
　　上一世岑迦南反叛的时间在五年之后，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真正促成了他的转变？谈宝璐心里怦怦直跳，不确定岑迦南最后会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她下意识抓上了他的袖口，低声请求道：“殿下，你答应过我，若这个孩子找到了这里，你就将他留下来。”
　　岑迦南闻言侧头，目光阴沉冷漠地睨向她，“你觉得本王会杀了他？”
　　谈宝璐哑口无言，“我，我不知道。”
　　岑迦南将手从她的掌中抽了出来，说：“本王一诺千金。送你回去。”
　　直到谈宝璐回到了谈府，从马车上下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方才她的话有点伤岑迦南的心了。
　　但没由得她继续往深处想，小东和小西就迎出来了，“小姐终于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小少爷和小小姐要将屋檐给掀了去！”
　　谈宝璐嗤笑，跟着小东和小西往三房院子的方向走，还没走进去，就听见谈妮咯嘣脆的声音，“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说好了姐姐今日回的，骗人是小狗！”
　　谈宝璐笑着说：“哪只小狗在叫呢？”
　　“姐姐！”谈杰同谈妮一齐奔了出来，一人抱上一边，快活得连蹦带跳。
　　谈宝璐牵着弟弟妹妹往屋里走，谈妮却突然像小狗似的，围着她嗅了一圈。
　　谈宝璐好笑道：“闻什么呢？”
　　谈妮皱了皱鼻尖，说：“我好像，在姐姐身上闻到别的弟弟的味道了！”
　　谈宝璐忍俊不禁：“这怎么闻得出来？”
　　谈妮霸道地将她手臂一抱，“不可以有别的弟弟！”
　　“好好好。”谈宝璐轻哄道，“没别的弟弟，只有你！”至于赫西汀的事，她想待安定下来后，再慢慢跟弟弟妹妹说。
　　谈宝璐：“我不在家这几日，可都好？”
　　她这一路上最担心的，就是大房和二房过来找麻烦。
　　弟弟和妹妹年纪小，母亲又性情温顺，二夫人要是趁她不在时过来找麻烦，她真怕弟弟妹妹和母亲受欺负。
　　小东笑着说：“现在二夫人可不敢来为难人了。”
　　小西也插话道：“老爷这几日天天往院子里送东西，送给了小少爷四书五经，送给了夫人、小姐还有小小姐做衣服的布料。以往哪儿可能啊！”
　　小东说：“老爷这是想明白过来了，知道还是三夫人好。昨日还一个劲儿暗示，日后要来我们院子用膳呢！哈，小姐，您没看到二夫人的表情，脸都快绿了！”
　　谈宝璐也淡笑了一声。
　　自从母亲生病后，谈魏一直在二夫人那院吃饭，连跟他们共处一室都嫌晦气。
　　谈宝璐问：“我母亲呢？睡下了么？”
　　“宝儿。”辛夫人在房里叫她，谈宝璐忙去了。
　　辛夫人拉着她的手瞧了又瞧，说：“这一路都累瘦了。”
　　谈宝璐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哪儿有。这一路我要么吃，要么睡，一点苦都没受着，怎么可能瘦了？”
　　她不能将她与岑迦南在大禹的经历告诉辛夫人，便捡了些有趣的事说给辛夫人听。
　　“娘，我听小东和小西说，爹他这几日一直来找您？是么？”谈宝璐问。
　　辛夫人神色微变，点了点头，“我仍和你爹不对付，不肯留他用膳，宝儿，你怪娘么？”
　　谈宝璐用力地摇了摇头，说：“才不会！若娘不想跟爹用膳，我也不想同他用膳。娘，我已经想好了，待我再攒上些银两，我们就从这里搬出去，自立门户，爹若又想来烦你，哼，门都不给他开！”
　　辛夫人笑了起来，既欣慰又心疼，“攒钱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娘住在这儿，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好。娘在这院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早待习惯了，陡然换一处，也过不惯。”
　　她点了点谈宝璐的鼻尖，“娘现在最操心的，还要数你的婚事！”
　　“娘……”一听到这事，谈宝璐也是头疼。
　　岑迦南特意说过，谈家的婚事要由他亲自定夺，也不知他会是如何安排。他会亲自上门提亲么？岑迦南亲自提亲的画面，想想都觉得怪得很。他到时候来了家里，可不得把谈魏吓坏了？想到这儿，谈宝璐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
　　她一抿唇，便被辛夫人抓到了端倪，“宝儿，同娘说真话，这是有中意的人了？”
　　谈宝璐脸一涨，干脆从床上滚了下去，说：“娘，我回去睡觉了！”
　　辛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孩子。”
　　第二日一早，谈宝璐就听见院子里的鸭子嘎嘎叫。她早早起来，出门就看见谈妮和谈杰两个小孩儿背好了书袋，正围着池塘喂小鸭子吃麦皮。
　　“怎么还不上学堂去？”谈宝璐笑着问了一声。
　　谈妮说：“想姐姐送我。”
　　小东说：“小小姐，您就饶了小姐吧。小姐这刚回来，今日还要去给老爷大夫人请安呢，哪儿有工夫送呀。”
　　“没事。”谈宝璐走了过去，说：“我牵他们去巷子口好了。”
　　“太好啦！”谈妮和谈杰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谈宝璐牵着弟弟妹妹刚走到了前院大门，就听见大厅里有人在说话，而且说话声越来越大。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谈宝璐好奇地问。
　　小东解释道：“今日是周家大公子过来提亲的日子。”
　　“原来如此。”谈宝璐点了点头。
　　上一世周兆也来谈家提过亲，不过谈芙眼高于顶，没看上，这门婚事也就没结成。
　　这一世谈芙似乎与上一世并无多少长进，这门婚事多半也得吹。
　　谈宝璐刚送谈杰谈妮出了门，就听见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砸茶盏的动静，二夫人大声喊道：“周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今日该上门来与我女儿谈芙订婚的，怎么变成了谈宝璐？”
　　谈宝璐在门外一愣，怎么她也被牵扯进来了？
　　“谈宝璐人呢？”二夫人继续大喊：“把她给我叫过来。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谈芙不吃这个闷亏！”
　　作者有话说：
　　傻宝儿，你当然伤了殿下的心哇，毕竟那也是他的弟弟呢！


第53章 
　　◎和离◎
　　谈宝璐被“请”进了大厅里, “父亲，大夫人、二夫人。”她规矩乖巧地跪下行礼, 眼睛机敏地扫了一圈，将各人面上的神色看在眼里。
　　谈魏坐在正中主位上喝茶，大夫人手捻佛珠坐在左手边，面上不见愠怒。
　　二夫人倒是站着的，双目气得圆瞪，怨气冲天。
　　谈芙和谈茉都在屏风后头，悄悄打量着周兆。
　　周兆坐在上座, 他穿着一身青色圆领右衽云雁纹官袍，面色白润，气质温文尔雅, 有天人之姿。
　　单看周兆官袍上的纹路，谈宝璐便知他又被赫东延擢升了，已是从二品。按这加官进爵的飞速, 要不了多久，就该位至三公。
　　他这次前来, 还带上了大雁、酒和礼饼等礼物。
　　这些都是纳吉的东西。成婚六礼, 到了纳吉这亲事就板上钉钉, 周兆显然是下定决心要迎娶她。
　　二夫人故意用自说自话的语气说：“一个小姑娘家家，跟她娘一样长了一张狐媚子脸，整日抛头露面就罢了，现在还学会勾引自己姐姐的未婚夫！”
　　谈宝璐心一沉,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母亲遭人羞辱, 就要反唇相讥, 没想到周兆竟先她一步站了出来。
　　周兆站直在厅中, 腰背直挺的姿势似是有些僵硬。
　　“谈二夫人, ”周兆发话道：“小辈今日前来向谈三姑娘提亲，谈三姑娘并不知情。她同我只有在宝福寺的一面之缘。这一面于谈姑娘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于周某而言，却是一见倾心。还请谈夫人不要再出口伤人。”
　　周兆说完，转身面朝谈宝璐，露出温煦如风的笑意。
　　他的眼睛很黑，被书卷浸润过，目色干净，清可见底，满是赤诚忠心，似乎在告诉她，安心，万事有我。就是这份干干净净的真心，却让谈宝璐心惊了一分。
　　竟是宝福寺那一日……
　　她的那一番胡言乱语，不仅没劝成周兆看清局势，反而诓骗走了一颗少男的心，真是罪孽深重。
　　女子寻良人相执相守，天雷勾地火的心动只能是一瞬，真正想长久，看的是本性。
　　周兆是个至纯至善的好人，也是做丈夫的最佳人选。
　　谈宝璐有些期盼自己见到周兆，也能如同寻常女子一般产生爱慕之心。嫁给他，做高门贵妇，放弃报仇，走这条更为平坦的康庄大道，让母亲放下心来。
　　可无论她如何尝试，看向周兆时，她心中却连一丝摇摆和犹豫都没有。
　　她太恨了。
　　此生她绝无可能放弃报仇。
　　她跟周兆，到底是两路人。
　　思及此，谈宝璐垂下眼去，避开了周兆热忱的目光。
　　二夫人突然深吸一口气，攥着手帕啼哭起来，“周公子，你娘亲同我是旧相识。你刚出生时，你娘亲就同我说，我若生的是个男娃，就跟你结拜义兄弟；若是个女娃，就跟你结为夫妻。现在你娘走了，这话就不作数了？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你娘的在天之灵？”
　　二夫人此言一出，周兆的脸色陡然一暗。
　　他今日前来退亲，本来心中还有几分惭愧，觉得对不起谈芙。现下这份惭愧荡然无存，有的只有万分的庆幸。
　　还没娶过门，亲家母就拿他的亡母说事，若她真娶了，这日子不得每日都过得鸡飞狗跳？
　　周兆沉声道：“谈二夫人，强扭的瓜不甜。我对令嫒无男女之情，即便结合，也只能做一对怨偶。我娘亲在时，最疼我这个儿子。我这个做子女的，却从未在娘亲口中听过谈二夫人的名字，想必这个承诺，只是当年的一句玩笑话。今日周某前来说明，自觉仁至义尽，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一世因她年少时的玩笑话而痛苦一生，周某才是愧对娘亲的在天之灵。”
　　二夫人的脸气得又青又白。
　　这话意思很明白，周兆同谈芙的婚事，只是他们这两个长辈年少时的一句戏言，算不得数。现在他就是看不上她的宝贝女儿，只看得上谈宝璐，你们自己看着办。
　　自从辛氏病好后，二夫人是眼睁睁看着谈魏那一颗心飞到三房院子里去。谈魏甚至连用膳都想去三房那处去，要不是辛氏不肯留谈魏，怕是以后谈魏都不来她这屋。
　　二夫人最爱与人相争，结果争了一辈子，女儿女儿比不过，丈夫丈夫留不住。旧恨添新仇，这口气她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二夫人故意竖起一根手指，极其冒犯地朝谈宝璐点了点，鄙夷道：“虽说谈宝璐不是我亲生的，但她娘身体不好，从小缺人管教，我心善，看不过眼，就将她接来身边照顾，才将她养到这么大。我这个二娘，也是将她当亲生女儿看的。有人请来提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周公子想娶她，也得看老爷同不同意，圣人同不同意。毕竟，我们谈家在她谈宝璐身上，是花了大价钱的。教她琴棋书画，就是指着她进宫。现在她又选中了神女，备受圣上青眼，进宫的事已八九不离十了，你周兆真要抢这个人？连官途都不想要了？”
　　周兆也是个有学识、有地位的体面人，就算再想娶，也多半是被那张脸给迷惑了，现在她故意将谈宝璐说成是她谈家养的瘦马，难道周兆还想娶么？
　　周兆听罢，不仅没有一瞬犹豫，反而对谈宝璐在谈家的境地生出了强烈的同情。原来，她在谈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真招人心疼。他更要带她离开这儿。他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觉得谈宝璐只能通过他得到幸福。
　　他语气冷漠而坚定：“只要谈大人点头，圣人那边，小辈自会亲自去说。我周兆在此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周兆只想娶谈宝璐一人，还望谈大人谈夫人成全。”
　　“你，你……你！”二夫人听到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接气得摔倒在了地上。
　　“娘！”
　　“二夫人……”
　　谈芙和谈茉连忙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谈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二夫人身上。她一边哭，一边指着谈宝璐痛骂：“谈宝璐，你这个恶心人的狐狸精。你欺负我，抢我婚事就算了，现在还要害死我娘！”
　　谈宝璐说：“我没有碰她。”
　　“那我娘怎么会摔着？”谈芙不依不饶道：“就算不是你推的，那也是你气的！我娘今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谈宝璐脱不了干系！”大骂这一通还不解气，张牙舞爪地扑上过来。
　　“谈姑娘小心……”周兆一惊，生怕谈芙抓伤谈宝璐，连忙托了她肩膀一把，将她往自己身后送，整个人挡在了谈宝璐的前头。
　　掌心偶然握上了谈宝璐圆润的肩，周兆突然呆怔出神。
　　他一生循规蹈矩恪守礼节，却在这一刻忘记了理应松开这只手。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将那一肚子圣贤书挤到了最角落里。
　　真瘦呀，紧致的皮肉包裹着一根这么纤细的肩骨。真薄呀，掌心一合，就能将她一整个肩头握在掌心。
　　那日他远远望见谈宝璐在花船上惊鸿一舞。隔着那么广阔的星空、人海、灯、灯河和波涛，他看见她将手臂举起来，臂膀摆动如柔嫩的柳条。原来那些曼妙如仙子般的动作，全都是由这么一根纤细的骨头完成的。多么奇妙，又多么动人。
　　谈茉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兆，在心中唾骂了谈芙一句蠢驴！
　　周兆还在这儿呢，她就算心里再气，也该将姿态摆得好看些，现在就像泼妇似的开始骂街，只会把周兆往谈宝璐那边推。
　　谈茉拨了拨耳畔的头发，将她最好看的左半侧脸朝向周兆这边，摆出了大家闺秀的样子，然后才施施然地扶住谈芙的肩膀，假模假样地劝慰：“二妹妹别哭，先将二娘扶下去。看看身体要不要紧才是大事。”
　　“呜……”谈芙低泣了两声，手忙脚乱地和小厮仆从们一起将晕过去的二夫人搀扶起来。
　　然后，谈茉又优雅地对周兆行礼，温柔地说：“周大人，真让您见笑了。我的两个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们向大人道歉了。”
　　她这句话颇为讨巧，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却在字里行间将两个妹妹都踩了一脚。妹妹们不懂事，但她懂事，无形中就将自己的身份抬了起来。
　　这样的举动或许能得到长辈们认可，却没赢得周兆的一个眼神。
　　周兆全身心都怔愣地盯着谈宝璐的肩膀，甚至连谈茉在同他说话都没留意。
　　谈魏说：“周大人，今日拙荆身体抱恙，接待不周，还望海涵。”
　　“谈大人多心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回了。希望谈二夫人身体早日康复。”周兆告辞离去，但却将聘礼留了下来。
　　谈家收下了聘礼，这门亲事就算正式定了下来。
　　待周兆一走，这时谈俞风尘仆仆地从屋外进来。
　　一进门，谈俞就火急火燎地问：“父亲，母亲我刚听仆从说，周兆来向三妹提亲了？”话音落地，他就看见了桌上、地上还有案几上摆着的纳吉的礼物，登时如身坠冰窖。他的三妹真的就要嫁人了，而他却连说不的立场都没有。
　　谈魏说：“对，没错，周大人今日来提亲了，你妹妹马上就要嫁过去。”
　　谈俞挤出一丝苦笑，说：“这是好事呀！三妹，你放心，大哥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就算他周兆日后位列三公他，你嫁过去受了气，也只管同你大哥说，大哥替你揍他。”
　　谈宝璐很是感动，但也有些哭笑不得，“谢谢大哥。但是这门婚事，宝璐不愿。”
　　“不愿？”谈俞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里，又冒出了生机。
　　谈宝璐对谈魏说：“女儿不同意这门婚事，女儿不嫁。”
　　谈魏说：“不同意？”
　　谈宝璐说：“女儿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女儿不想嫁给他。”
　　“你太任性了。你知道周兆是什么人吗？他马上就要拜太师了！”谈魏恨铁不成钢道。
　　谈宝璐说：“难道女儿的婚事，只是爹爹你加官进爵的筹码吗？”
　　二夫人今日这么一闹，令他在同僚面前丢了脸，他心里正烦，谈宝璐现在正撞上了他的枪口。
　　“难道不是吗？！”谈魏突然重重搁下茶盏，抬高了声音：“你是我谈魏的女儿，我养你这么大，就等着你回报我。现在就是你最好回报我的时机，就是你为谈家做贡献的时候，不同意？你跟我谈不同意？你没这个资格！”
　　这时有人突然从外面进来，说：“我女儿不是一块由你们挑挑拣拣的肉！”
　　大厅上的人全是一怔，只见大厅前出现了一个绝无可能出现的人——辛氏。
　　“你，你怎么来了？”谈魏搓着手诧异道。
　　一张笔墨未干的纸飘到了他的眼前，辛氏吐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谈魏，这是和离书。从此以后，宝璐是我女儿，跟你谈家没有一点关系。”


第54章 
　　◎“你明明，先答应我的。”◎
　　多少年了, 辛夫人缠绵病榻，出不了门, 谁都把她当做一个活死人。
　　就算听闻她病好了，也只觉得是说笑。前几天，谈魏都在吩咐人准备棺材了，一个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恢复健康？
　　可现在看门外妇人，除了眼角多了些皱纹，哪里与刚嫁入谈家作三夫人时有什么区别。
　　难怪谈宝璐不过年芳二八年岁, 就出落成名动大晋的美人，这都是辛氏的功劳。
　　“和离？你要跟我和离？”谈魏不敢置信。
　　别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谈宝璐自己都以为听错了。
　　和离在众人眼里, 跟被休了差不多。女子被休，那就是不守妇道，不讲妇德, 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辛夫人如今也快四十岁。四十岁的妇人, 哪有男人会要她？没有男人依附, 她又要怎么讨生活？
　　“好啊！”谈魏破口大骂道：“和离你就给我滚出去！别赖在我谈家。”
　　辛夫人冷笑, “谈魏，我看你是老糊涂了，神志不清了吧！我住的是三房院子。当年我嫁给你时，你官阶比现在还小, 穷得要命, 又想摆阔, 还不敢找大夫人、二夫人要钱。是我, 自掏腰包, 在谈府旁边多买了那一小块地，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你凭什么赶我？”
　　谈魏哑口无言。
　　谈宝璐也甚是意外，原来她们并不是寄人篱下，而是谈魏软饭硬吃！
　　谈魏脸一黑，又骂：“好，房子的事，算你占了理！那孩子呢？谈宝璐、还有那两个小的，他们都姓谈，是我谈家的后代，尤其是谈杰，那是个男娃娃，你别想带走！”
　　辛氏说：“你的孩子？我怀他们生他们的时候，你来看过一眼吗？我刚生下双生子就病倒了，你谈魏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来看过我们一眼？可怜我的宝儿那会儿也就十来岁，是她每天去当铺典卖我的首饰换钱买药。她都没当铺柜台高，搁东西上去，还要央人帮忙垫凳子！谈魏，你真不是个人。”
　　谈魏被唾骂得面色铁青，他捡起飘落在地的和离书。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唐，放妻书）。
　　“结缘十六载，三载夫妻相合，三载相对无言，十载心有仇隙。爱意消磨殆尽，只余恨意绵绵，想必前世有孽障，今生方才结为怨偶。既以二心不同，难修旧好，特拟此书，与君决绝。望今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好！好一个老死不相往来。”谈魏突然恶毒地笑了起来，将那张纸撕成了碎片，“辛氏，我娶了你，你生是我谈魏的人，死是我谈魏的鬼。想让我签这张和离书，做梦！”
　　“好。既然如此，不肯‘和离’，只有‘义绝’。我即日上报官府，让州县长官来看看，你谈魏是如何数十年枉顾妻女死活。谈魏，你个当官的，也是要脸的吧？走着瞧。”说罢，辛夫人牵上谈宝璐，“我们走。”
　　二人一齐回到三房，进门坐下，谈宝璐才出声道：“娘，我刚才，我刚才不是在做梦吧？您真的跟爹爹和离了？”
　　“小傻子，当然是真的。”辛夫人笑了起来。方才她在厅上与谈魏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颇有气势，现在又只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真好，太好了！”谈宝璐先是一大喜，随之又有些后怕。
　　她忧心忡忡地说：“娘，您是因为我的婚事才这样做的么？如果是因为我……”
　　“当然不是。”辛夫人怜爱地轻抚谈宝璐的脸，“自从娘病好后，娘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娘呀，又想离开他，可又不敢离开他。在一个地方关久了，就没有了走出去的勇气。
　　“但今日，娘听说他们又把你叫去厅上欺负，娘就彻底想通了，只要娘一日不跟谈魏和离，你在谈家就要多受一天的气。娘不能让你继续被欺负下去。”
　　“娘！”谈宝璐眼眶发红，一头扑进娘亲的怀里，又哭又笑，闹了个大花脸。
　　“我以为，娘亲是希望我嫁给周兆的。”谈宝璐说。
　　辛夫人将谈宝璐耳边的碎发拨到了耳后，说：“娘是希望。”
　　“我让娘亲失望了……”谈宝璐黯然道。
　　“怎么会？”辛夫人笑着捧起谈宝璐失落的脸，说：“娘希望你嫁给周兆，是因为娘觉得周兆家世好，人不错，你若嫁给他，能过一世安稳日子。
　　“可是，比起你嫁人，娘更希望的，是你能幸福愉快。如果你不喜欢那个人，那个人即便再好，你嫁给他也是郁郁一生。如果这样，娘会更难过，更心疼。”
　　闻言谈宝璐眼泪又往下直掉，她在心中发誓，这一世，她就算打碎了一身骨头，也一定要给母亲还有弟弟妹妹更好的生活。
　　她吸了吸鼻尖，畅想起他们未来的生活，“娘，你和爹爹和离后。我们是不是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
　　辛夫人点了点头，“这块地虽然是我的，但毕竟跟谈家挨着。离得这么近，就少不了麻烦，还是搬远一些的好。”
　　谈宝璐心里有一把算盘珠子，“哒哒哒”就算了起来，“要先盘一处新宅子，这宅子不能离谈妮谈杰的学堂太远，还不能太贵。”
　　辛夫人笑了起来，宽慰她道：“钱的事，先不愁。这块地契能卖些钱来。而且娘这些年也攒出了一些积蓄。以前总想着，等我死后，这些钱就留给你和弟弟妹妹，或者给你置办嫁妆。现在就先用这些钱应急，把日子过好。
　　“娘出嫁前会绣红、会织布，这些学会了就忘不了，只是重新开始会手生一些。当年娘认识的小姐妹，有的开了布庄，生意不错，不愁销路。我们的日子，不会比在谈家差。”
　　“嗯。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过日子，都不会差。”谈宝璐说：“我也能给娘帮忙。”
　　“谁要你帮忙。”辛夫人打趣道：“你不嫁周兆，也得嫁别人呀！来，跟娘说说，你那心上人何时来家里提亲？”
　　谈宝璐脸皮一涨，“娘！我哪儿有什么心上人啊。”
　　“没有？没有为何这么急地要推掉周家的婚事？”辛夫人笑着问。
　　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我就是不怎么喜欢他嘛。”
　　辛夫人笑了起来：“不喜欢也不会急着拒绝呀，除非是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太重要了，所以把心里的位置全都给占了去，其他人怎么也挤不进来。”
　　谈宝璐一时无言。
　　难道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她急着拒绝周兆，不是因为她先答应了岑迦南，而是因为岑迦南在她心中太重要了，挤得留不下周兆一点位置？
　　辛夫人瞧着谈宝璐红扑扑的脸，心中了然，又笑了一声，悠悠道：“怕什么，丑女婿也要见丈母娘呀！娘也不要求他长得多英俊潇洒，当多大的官，有多少钱。娘就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谈宝璐忙问。
　　“心地善良。”辛夫人说。
　　谈宝璐：啊，这……
　　“为人宽厚。”
　　谈宝璐：“……”
　　“心里有你。”
　　谈宝璐心道，真不如反过来呢。只要求长得好看，还有钱……
　　谈宝璐跟辛夫人正说着，这时谈妮跟谈杰从学堂回来了。
　　“姐姐，娘亲！”
　　“娘亲，姐姐！”
　　两个孩子壮得好似一头牛，奔跑起来也像两头健康的小牛犊，朝谈宝璐飞扑而来，撞得谈宝璐快站不住。
　　“哎哟。”谈宝璐一人在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说：“快去洗手，洗了手过来用午膳。”
　　吃饭时，谈宝璐问两个小不点，“阿杰，妮妮，你们想不想搬去别的地方住呀？”
　　谈杰从小就是个人精，他从外面回来，耳朵一竖，听一圈府里的仆从们拉家常，就把家里今日发生过什么事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放下碗筷，小大人似的板起小脸，一本正经道：“我跟着姐姐和娘亲，姐姐和娘亲搬去哪里，我就去哪儿。求姐姐和娘亲莫要丢下阿杰。”
　　谈宝璐鼻尖一酸，“姐姐怎么可能丢下你呢？姐姐上哪儿都把你带着。”
　　谈杰这才明显松了口气。
　　他不像谈妮那般没心没肺。他的心思非常细腻。听说母亲和离后，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他是家里的男丁，谈魏再怎么不喜他，也是指着他传香火。谈魏可能放弃姐姐和谈妮，但绝不可能放弃他。可只要有姐姐这一句话，他相信姐姐一定能把他抢过去。
　　谈杰突然出门去了。
　　谈宝璐微愣，忙吩咐小东：“快跟着看看去，阿杰去做什么了？”
　　“是！”小东连忙撂下碗筷，跟着去了。
　　不多时，谈杰就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沓红信封。
　　“这是？”谈宝璐微怔。
　　谈杰将红信封放进谈宝璐的掌心，郑重道：“姐姐，这是我和谈妮每年从姐姐这儿收到的压岁钱。谈妮对钱没数，我便替她收着，只拨出了几枚铜板，给她买了些糖吃。阿杰和妮妮长到六岁，六年一共攒下了这些。我们搬家后各方面的开销多，这些钱有胜于无。”
　　“阿杰。”谈宝璐很是感动，“姐姐不能要你钱的。”
　　谈杰说：“姐姐，求你收下吧。我本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恨我人太小，反而只能让姐姐照顾。”
　　“你会快快长大的，不要着急。”谈宝璐略一思忖，这些钱是谈杰的一份心，代表着谈杰为这个家做出的贡献。若她执意不收，反而是将谈杰排除在这个家之外，辜负了他的心意。
　　于是谈宝璐收下了这些钱，说：“姐姐谢谢阿杰，有了阿杰的压岁钱，我们就能买更大的房子了。”
　　“太好了。”谈杰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欢快的笑脸。
　　谈妮则懵懵懂懂，她凡事只看得到好玩的那一面，便问：“姐姐，我们的新家那里有池塘么？池塘能养小鱼小虾么？我们能将小鸭子带着一同去么？”
　　“当然呢，”谈宝璐保证道：“姐姐选一处带池塘的房子。”
　　“好！”谈妮高举起双手，欢呼雀跃起来。
　　“好了，现在好好吃饭吧！”谈宝璐说。
　　*
　　地心的天牢不进阳光，察觉不了时间的流逝。
　　审讯官正严刑拷打着捕获囚犯，“我知道也不告诉你！啊！”凄厉地惨叫声在天牢石壁之间久久回荡。
　　“咔嚓……”又是一根骨头折断的声音，这次断掉的是一根肋骨。
　　“孟非谌藏在哪里？你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如实招来！”审讯官厉喝。
　　囚犯被拷打至面目全非，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上满是凝固的血污。他沙哑的喉咙里嘶嘶倒抽着凉气，肿起来的右眼转了一圈，望向立在屋角一人，大声唾骂：“岑迦南，你个狗东西，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孟主的下落。大晋就是被你这个怪物毁掉的。啊！啊啊啊啊……”
　　他又挨了一拳，肿胀的左眼眼皮彻底盖住眼球，再也抬不起来。他便用那只完好的眼睛视物，发出桀桀怪笑，“哈哈哈，原来你这个独眼龙，只能这样看东西呀，真悲惨！怪不得是否不分，良心乌黑。狗杂碎！”
　　这人不知嚎叫了多久。
　　岑迦南却只是阖目不语，他穿着紫色官袍的身形投落下了一道修长的影子。一只苍白的手垂在身侧，轻轻敲打着悠闲的节拍。他的手指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微动时，骨骼便有力地凸起。这只手在昏暗的地牢中看起来像白骨一样苍白，下一刻好似就能掐断人的脖颈。
　　审讯官谨慎地打量了一眼岑迦南的神色，见他未曾发话，便继续喝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
　　只听“咚”的一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扔了进来。如果不是那人还在地上动弹，已分不清是死是活。
　　“啊！啊啊啊！”囚犯发出尖利的惨叫，声音比方才被火烧铁夹还要痛苦百倍万倍。
　　岑迦南徐徐走到了囚犯的面前，苍白的手猛地抓上他的头，强行他抬起头来，“孟非谌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一次不说，你的弟弟就要挨一刀。”岑迦南淡声道：“孟非谌在哪里？”
　　“啊！啊啊啊啊！”囚犯两只眼睛滚落下两行眼泪，这泪水中混合了头顶的血，就像两股血泪，“岑迦南，就算是最穷凶极恶的土匪，最不讲人情的江洋大盗，也知道祸不及妻儿的道理。你真是猪狗不如。”
　　“唔……”地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叫。
　　“啊啊啊！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啊！”囚犯痛哭流涕，“孟非谌对自己的行踪非常谨慎，我们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只知道，只知道……”
　　审讯官连忙走了过来，“知道什么？”
　　“只知道端阳节他让我们在大都回合！”
　　囚犯说完这句话，岑迦南已经转身离去。
　　“哗啦啦……”
　　两名狱卒一人提着一只水桶，细细冲洗着青石板上黏糊糊的血迹。
　　一名狱卒捶了捶后腰，抱怨道：“刚刚那两个，也忒重了，拖他们出去时，老子老腰都快折了。”
　　“嘘嘘嘘，你不想活了？还不快擦地。”
　　两人连泼了好几桶水，又洗刷了好久，但有些血已经流进了石板的缝隙之间，凝固成黑色的污块。
　　好在天牢的青石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要踩上来不黏脚了，就算洗干净了。
　　两人又仔细擦了一遍，一前一后地离开。
　　*
　　冷清肃杀的书房里，岑迦南立在一只铜盆里用清水洗手。
　　他洗了好几次。第一次洗出了一盆血污，第二次水色稍清，现在这盆水已经不再变色，是干干净净的，但他还是反复搓洗了一番。
　　徐玉同岑迦南汇报此次行动：“这次杀的囚犯，是孟非谌的同乡，是最早跟随孟非谌的人之一。孟非谌发令要他们端阳节来大都，很有可能打算在端阳节灯会上再次动手。”
　　岑迦南一面听着，一面从黑木衣架上抽下一块雪白的帕子，细细擦着每根手指。擦干净手后，他又缓步走到书桌前，用匕首裁开最新收到的密报，一面一目十行读着信，一面不慌不忙地说：“孟非谌上一次行动目的是扰乱民心，需要制造出一场声势浩大的动乱，以证明他全力辅佐的皇子才是真龙天子。但现在，孟非谌并未找到流落民间的皇子，而且势力折损惨重，缺乏充足的人手。所以，他再次行动，只会是刺杀。”
　　“刺杀？”徐玉微怔，试探道：“殿下，那……要让他得逞么？”
　　岑迦南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中已读完的密报，随意地拆起了第二封，淡声道：“孟非谌只是内忧，大晋现在更大的危机是外患。西突厥近日刚报了丧，他们的新首领本王曾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好战之徒，他继位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巩固自己的地位，挑战大晋是最好的途径。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晋不可报国丧。”
　　“明白。”徐玉会意，“殿下，还有一事。”
　　岑迦南颔首。
　　徐玉道：“圣上现在有拜周兆做太师的意思。殿下您看是许，还是不许？”
　　“周兆？”岑迦南略有些讶异。
　　徐玉说：“不知为何，圣上似乎特别器重他。”
　　岑迦南略一思忖，说：“周兆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还未曾向本王递过投名状。若赫东延想拉拢自己的势力，周兆的确是首要之选。”
　　徐玉说：“那就是不许了？”
　　岑迦南道：“周兆为人刚正不阿，性情纯良，若在太平盛世，倒也是个治国之良相。可惜如今朝中内外局势混沌不堪，非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方可在赫东延身边待得长久。以周兆的为人，这太师位置纵然许了他，他也坐不住。”
　　徐玉点头领命，又说：“殿下，还有一事……”
　　这一次徐玉声音有吞吐犹豫之意，岑迦南便皱眉瞥去一眼。
　　徐玉道：“周兆……他今日向谈三姑娘提亲了。谈家那边收了聘礼，看来是已同意了。”
　　徐玉艰难地说完，半晌没听见岑迦南出声。
　　他好奇地抬头望了一眼，就见岑迦南正对着手中合着的书册出神。岑迦南向来冷心冷情，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徐玉跟随了他多年，岑迦南若不说，他有时也摸不透岑迦南在想什么。他现在看的这一眼，就看不出岑迦南是喜是怒。
　　“殿下？”徐玉只得出声又唤了一次。
　　“知道了。”岑迦南眼皮微眨，又低头看手中的书信去了。
　　*
　　这天白日里还晴空万里，一入了夜，忽地就又是大风又是大雨。黄豆大的雨滴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砸得东倒西歪，窗户也被刮得呼呼作响。
　　周妈连忙抱着两个孩子回房睡觉。谈妮怕她的小鸭子淋了雨，吵着要抱着小鸭子回房去。周妈只得吩咐小东和小西快去池塘抓鸭子。
　　临睡前，小东和小西给谈宝璐关好了窗户，叮嘱道：“小姐，今晚的雨下得非常大，窗户关上了也会被吹开。若听到窗户开了，一定要记得关严，或者拉那铃铛，叫我们过来关窗，不然吹一夜风，是会生病的。”
　　谈宝璐说：“我都知道的。你们别操心了，快回去睡着吧。”
　　“那我们回去了。”小东和小西回房睡后，谈宝璐却没睡下。
　　她沐了浴，在雪白里衣外面披了一面藕粉色披风，点了盏灯，继续在灯下算账。
　　搬出去后，做什么都要钱。买房子要钱，周妈、小东和小西的卖身契赎回来要钱，衣食住行也是钱。这些钱单一项不算多，可林林总总加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她当神女得了些赏银，那笔银子不再丰厚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话，全靠母亲一个人谋生她舍不得，就也想着自己若能赚点钱就好了。
　　她正一边想一边写，忽然听见门窗被刮得咚咚作响。
　　她掩了掩衣领，忙起身去关门。
　　门刚一拉开，一阵夹杂着雨水和沉香气息的晚风呼啸而来。
　　门外岑迦南没穿蓑衣，亦没撑伞，浑身上下都是水。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紫色的衣摆在地面上积攒了一小滩水渍。还有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了他长而卷曲的眼睫上，他一眨眼，便从面颊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他就像一条湿漉漉的狼狗，饿了一整天，饿得满眼通红。饥饿和疲惫都没有打倒他，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凶猛、犯馋、充满了攻击性。
　　强壮有力的手臂猛地紧揽住了她的后腰，毫不费力地就将她举抱了起来，然后脚后跟一踹门板，只听“嘭”地一声，房门在两人身后关得严严实实，也将漫天的风雨飘摇关在门外。
　　岑迦南抱着她一路往屋内走，他的步履又快有稳，不一时她就被岑迦南抵在了拔步床的围屏上。
　　岑迦南垂下头，冰凉的前额抵着她，一阵阵热腾腾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面颊上。
　　“殿，殿下？”谈宝璐被岑迦南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抱一推，弄得头晕脑胀，一时不明白岑迦南到底要做什么。“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答应他？”岑迦南阴沉沉地质问道。他不停重重沉沉地喘息着，好似用尽全力隐忍压抑着什么。
　　“什么？”谈宝璐茫然。
　　岑迦南嘴唇颤抖起来，“难道，你一直都在戏耍本王？你真以为本王是你能戏耍得了的？你的婚事，就是本王的一句话，本王要你嫁与我，你明日就得给本王上花轿！他周兆算个什么东西？想要你，他也配？做梦！”
　　谈宝璐有些明白过来，岑迦南应该是在说周兆提亲的事，她连忙开口欲解释：“殿下，其实我……”
　　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唇便被岑迦南冰凉的嘴唇恶狠狠地堵住。
　　那道狠厉的声音透出了一丝隐隐的落寞，“你明明，先答应我的。”
　　一时间，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原地发疯ing


第55章 
　　◎“殿下，你想起来了。”◎
　　当他的嘴唇贴上去时, 一股灭顶的欢愉好似化身成一根带着倒刺的马鞭，劈头盖脸地狠狠抽了过来, 令他从头战栗到脚。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梦的场景，一瞬之间全部活了过来。
　　座椅上的唇齿相依，床榻里的耳鬓厮磨，原来那一个个他连回味都不敢回味的美梦，全部都是他真正犯下过的罪过。
　　他真的对她做过那些事。
　　难怪从那之后，他总会在看到她时失去控制，总会忍不住再去尝她唇上的胭脂。
　　人的意志和躯体一直都是分开的两部分。所以他的意志虽然不曾记得, 但他的身体却忘不掉。
　　该停下来了。
　　至少该停下来对自己的孟浪表示惭愧。
　　可是他的身体却无法停止下这场进攻。
　　他用手掌托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了这个吻。
　　太舒爽了，太畅快了。他真想就这么长长久久下去, 管它天崩地裂，洪水滔天。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一直以来原来都在口渴。他就是个在烈日沙漠中行走的旅人，终于在濒死的那一刻看见了他的绿洲, 于是贪婪又无情地掠夺着这片湿润的甘甜。但无论他汲取了多少的水源，也灭不了心中的那团火。
　　因为, 他渴得实在是太久了。
　　“唔, 唔……”谈宝璐在窒息之间发出小猫般的细微求饶声, 每一声都像一道鞭，让他更加的失控。
　　他循循善诱地一点点撬开脆弱的壳，找准那一条细细的缝隙，然后像常胜将军一样长驱直入, 攻城略地, 不放过那泛着蜜糖香甜的温热里每一个缝隙和角落。
　　他仔细照料着柔软牙床上的每一粒珍珠般的贝齿, 甚至舔舐着上颚处那块柔软至极的肉。他像最耐性地教书先生, 教她如何喂出那一点点的红软, 如何彼此融化在一起，如何像小鱼儿一样与他共舞。
　　“唔唔……”怀中的人似乎经受不住这股疯狂的爱意，她的身体不断往下滑落着，像一根柔软的柳条，无力地攀附着他的手臂。
　　他爱极了她给出的反应，每当他探索到了正确的地方，她在他怀中柔软的躯体便会猛地一僵，然后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更多的沉沉喘息从她嘴角溢出，每一声都刺.激着他更加卖力。
　　随着谈宝璐身体的下滑，他跟着跪了下去。最后，他干脆将瘫软着的谈宝璐抱了起来，放置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更加的省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抚摸到她的纤细的腰侧凹陷出来的那道深刻的弧，圆润饱满的臀，还有细长充满韧性的腿。
　　他让自己的手游走着，情不自禁吻得更深。
　　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是这般的美妙，柔软细腻的触感像一面上好的丝绸，令人一触难忘。
　　谈宝璐坐在他的身上，有时被吻过了，便推着他的肩膀，又扭头想躲。
　　可她在躲的方面，总是不得章法，扭动了一会儿，又倚了回来，微微扬着脖颈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是气喘吁吁，心跳如雷。
　　岑迦南睁开眼睛，盯着谈宝璐还紧闭着双眼的脸颊，沉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她从鼻尖哼出一个音节。
　　月光越过窗槅上的纹路，斒斓地洒在她微红的眼皮上，上扬的眼尾末端如同落下了一把银色碎屑。
　　她应该是被他折腾得有些怕了，吻得红肿的嘴唇一直在轻轻哆嗦。一头秀发也被他弄乱，金色的发簪这里掉了一□□里掉了一支，柔软丝滑的乌黑的发丝便垂了下来，搭在雪白的耳廓上，垂在饱满的胸口，像从天边落下来的一朵乌云，随着短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些明明都不是梦，那些全都是真的。”岑迦南由狂野变成了温和，如恋人耳语，若即若离地在她脸颊轻轻摩挲。
　　缠.绵缱.绻，不含情.欲。
　　这种新鲜的感觉，让好不容易适应了野性掠夺的谈宝璐又打起了冷战。
　　缓慢的研磨让每一丝触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能感觉到他唇散发的热度，他手掌上厚茧带来的刺痛。她发出一声请求的呜咽，恨不得用脑袋狠狠在岑迦南的胸膛上撞过去，只求他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不要吊着她不上不下，不要再这样折磨。
　　但岑迦南明明知道她心中所想，却故意往后一退。他用唇描了一圈她肿起的唇珠，“我们这样做过。”
　　“也这样过。”他用手指攥紧了她的十指，从指缝间穿了过去，十指相扣，押在她的身后。
　　“还有这样。”他突然抬起了膝盖，她的身体在他的腿上陡然一颠。她瘫软了下去，全部重量全都压向了他坚实宽阔的胸脯上，岑迦南用手臂从背后紧紧地拥着她。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疯了。如果我没疯，为什么总想着你，总想吻你，总想把你压在……也罢，你是不愿听这些。”
　　听着岑迦南的声音，谈宝璐终于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她好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就连手指都丧失了动弹的力气。
　　她靠在岑迦南的怀里，慢慢聚焦涣散的瞳孔，“殿下，你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小骗子。”岑迦南望着她说。
　　谈宝璐难为情地抿了抿唇，解释道：“我，我本来打算跟殿下说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种事，说起来就怪难为情。而且，我以为殿下病好后，就会把梦全忘掉。”
　　“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倒是巴不得能忘。”岑迦南说：“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你就会出现在我身.下，你要我如何忘？”
　　谈宝璐脸涨得通红，连忙用手指去捂岑迦南的嘴。她很怕岑迦南想起来后，会因此讹上她，特地郑重地补充：“其实，这也没什么。殿下别在意，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岑迦南脸色一沉。
　　谈宝璐也是一顿，意识到自己又关心则乱，画蛇添足了，忙讪笑着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因为是殿下嘛。”
　　岑迦南没恼，他低下头，离她又更近了些，沉声说：“为何要难为情？要难为情，也该是我难为情，是我混账。再吻一会儿吧，真舒服。”
　　谈宝璐吓了一跳，慌忙在岑迦南怀里挣了挣，手肘撑在他的胸口，半爬了起来，怯怯道：“还，还来呀？”
　　“好么？”岑迦南朝她凑近，与她额头相抵，“我有让你难受吗？”
　　“还，还好……”谈宝璐被岑迦南问得头皮发麻。
　　“那你有舒服到吗？”岑迦南又问。
　　谈宝璐快要哭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分不清痛苦和过分欢快的区别。每次到最后那一会儿，她都会有一种陷入旋涡，就要漂浮起来的感觉。这种失控感令人恐惧大过于轻松喜悦。
　　而且，岑迦南今晚折腾人了，足足弄了半个时辰，她实在累得很，“我，我好累呀。”
　　“哪累？”岑迦南温声问。
　　谈宝璐小声说：“舌……”她不好意思说完，只出了一个字，就又没音了。
　　岑迦南说：“那这次，你不动，我来动就好。”
　　岑迦南又坐了起来，将她圈在怀里，那总是高傲冷漠的头颅无比温柔地低了下来，徐徐靠近她的嘴角，“这次记住自己的感受，什么时候舒服，什么时候难受，都要告诉我。”
　　“唔……”谈宝璐求饶的话再次淹没在了口唇之间。
　　这一次，岑迦南没有方才那身可怖的戾气，谈宝璐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了一汪热水里，被慢慢炖煮着，意识又朦胧起来，不知不觉，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岑迦南的手。
　　窗槅被吹开，屋外地狂风骤雨还未停歇。
　　唰唰的雨声却掩盖不住其他声音。
　　水声之外还有水声，粘稠，多情，水乳.交融。
　　“小姐！”就在谈宝璐觉得自己要升天的时刻，突然听到了小东的声音。她的身体陡然回落到了岑迦南的身上，慌忙睁开眼睛，她推了推岑迦南的胸膛，就要从岑迦南腿上滚下去，“那是我的婢女，不能被她发现了。”
　　岑迦南却翻身就将她抱上了床榻，床榻发出咯吱一声响，两道帷幔便落了下来，罩住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小姐您睡了么？”小东挑着灯，在门外问。
　　谈宝璐于岑迦南对视了一眼，回答道：“我睡下了。”
　　小东急道：“我就说嘛，小姐的窗户果然没关严！我这就进来帮小姐关窗。”
　　“别！”小东绝对不能进来，谈宝璐焦急地望向岑迦南。这种节骨眼上，岑迦南竟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他手臂撑在她的耳后，低着头看她，嘴唇贴住她的耳廓，沉声说：“说，你自己会关。”
　　她这个样子，还能怎么关窗？
　　但除了听岑迦南的，谈宝璐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便说：“小东，你回去睡吧，窗户我来关。”
　　话音刚落，就见岑迦南一弹手指，那被风吹开的两扇窗户，“嘭”地一声关了起来。
　　谈宝璐轻轻松了口气。
　　小东说：“那我先回去了，小姐您早点睡。”
　　“嗯。”谈宝璐应道，“回去吧。”
　　听着小东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谈宝璐怦怦乱跳的心脏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转过头，与岑迦南在狭窄的床铺上四目相对。
　　岑迦南那只紫色的眼睛贴得她更近，眼神正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是真的有些怕岑迦南了。
　　岑迦南有点太喜欢亲她，亲得好似要拆骨入腹。现在两人还没成亲，她就有点吃不消，若以后真成了亲，要洞房了，那她可怎么办？要不，这个婚还是不成算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岑迦南贴近了她脸。
　　“你婢女走了。”他沉甸甸的身体压了过来，低头又啄起她的眼角眉梢。
　　“嗯，嗯……”当重新吻上时，她方才的念头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牡丹花下死……突然，她胡乱抓着的手指摩挲到一片冰凉，她立刻回过神来，岑迦南淋了雨。
　　她忙挣着坐起来，下了床，说：“殿下，你先将衣服脱了，我帮你烤干吧，不然又要生病。”
　　“好。”岑迦南两眼如狼似虎地盯着她，然后慢条斯理地一一解开领口的纽扣。
　　作者有话说：
　　见证技术的时刻到了！
　　如果这章有什么错误，
　　还请大家多担待，
　　不敢改，
　　小车上路……
　　-
　　谢谢读者“.”,灌溉营养液	+1	2023-08-19 19:10:12
　　鞠躬！


第56章 
　　◎婚前三次，婚后五次？◎
　　前几日刚立了夏, 屋里的炭火和煤炉全都收了起来，谈宝璐找了一圈, 硬是什么都没找到，只得从柜子里拿出好些蜡烛来。用蜡烛的火苗来烤湿衣服，聊胜于无。
　　她在桌上点好一排蜡烛，又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压箱底的素色外衣。那衣服是做给谈俞过生辰的，现在只能给岑迦南穿。
　　她拿着衣服一转身，就见岑迦南跨坐在床侧，已脱掉湿漉漉的上衣, 袒露着胸膛和小腹。那苍白的胸膛肌肉虬结饱满，小腹平坦而紧实，排列着六块整齐的腹肌, 腰侧与盆骨相接的位置凹陷出两条深刻的沟壑，一直绵延至黑色长裤之下。
　　他的身上有许多细碎的陈年旧伤，最深刻的一道伤口从胸膛左侧一直横至右侧, 这道狰狞的伤口周围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小伤，细碎的伤口让这具强壮的身体看起来更富有野性和力量。
　　或许是从岑迦南那儿过了什么毛病, 谈宝璐只是干看上这么一眼, 就又有了方才亲吻时口渴燥热的感觉。她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滴溜溜地乱转了一圈，然后涨红着脸垂下头，手指颤抖着抓着那件白色外衣，胡乱塞了过去, 吞吞吐吐地说：“衣, 衣服穿一下。”
　　岑迦南接过外衣, 抖开一看, 温和下去的眉梢又凌厉地蹙了起来, “男人的衣服？”
　　“是呀，”谈宝璐背对着他应道：“这身衣服本是给我大哥的生辰礼物，殿下跟大哥都是男子，应该也穿得了。”
　　“给你哥？”岑迦南的语气听起有些尖利，像是吃了口青果酸倒了牙。但谈宝璐以为岑迦南养尊处优惯了，这是在挑剔衣服被别人穿过，便忙认真解释：“衣服是崭新的，我哥没穿过的。”
　　岑迦南没再说什么，慢吞吞地将手臂放进衣袖里。
　　谈宝璐松了口气，拣起岑迦南脱下的衣物，拿到蜡烛前慢慢烤。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正在身后穿衣服的岑迦南，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火苗。烛台上黄豆大的火苗缓地跳动着，她的心情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少倾，岑迦南披着那件外衣走了过来。
　　她大哥谈俞身量在男子中已算得上高大威猛，结果这身衣服落在岑迦南身上却压根就不合适。湛蓝色的衣领敞开着，依然遮不住强壮饱满的肌肉。
　　他几步就走到了她的身旁，手臂一圈，就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从身后贴着她的后背。谈宝璐这会儿不敢再招惹岑迦南，怕不小心摸到了哪块逆鳞，岑迦南又过来她啃他的嘴。
　　她不舒服地在岑迦南腿上动了动，找了个坐得住的位置，然后慢慢放松僵直的后背，继续全神贯注地烤着衣物。
　　岑迦南一边抱着她，手掌静止地放在她的腰臀上，享受着暖玉在怀，一边越过她的肩头，去看桌上写了一半的纸。
　　但即便岑迦南不动作，那粗糙大掌散发出的热腾腾的温度，也让人难以忽略。
　　岑迦南看了半晌，突然发声问：“你缺钱？”
　　谈宝璐好面子，最恨被人叫做穷鬼，一被岑迦南戳破自己没钱，顿时气呼呼地将算账的稿纸抢了过去，全捂在掌心下，怄气道：“殿下怎么能乱看呢。”
　　“徐玉应该早就把你当神女的赏银送来了。那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才几个月，怎么又没钱了？”
　　谈宝璐叹了口气，深沉地说：“咳，钱嘛，最不经花的。”
　　岑迦南发出一声沉沉的嗤笑，他脸凑近了些，垂眸凝望着她，继续随口问：“缺多少？”
　　岑迦南这是要给她补窟窿，谈宝璐立刻很有骨气地坐直身，执拗地说：“我缺钱也不会找殿下要！”
　　话音未落，她灵活的小脑袋瓜子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岑迦南，讨好地唤了一声，“殿下呀。”
　　岑迦南哑笑了一声，他对谈宝璐的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这是要偷吃鱼的小花猫，要摸鸡的小狐狸。她又要开始冲他耍心眼了。
　　他故意将身体往后一靠，与她拉出一段距离，然后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
　　谈宝璐红着脸，用打商量的语气说：“殿下不是说，我的字写得还算不错么？”
　　岑迦南饶有兴趣道：“嗯。”
　　“殿下还说，周围的人不怎么听话，就缺个书童。”
　　岑迦南眉稍轻扬，已听出了谈宝璐的弦外之音，又忍着笑意，淡声应道：“嗯。”
　　“那……”谈宝璐自告奋勇道：“我继续给殿下当书童吧！做生不如做熟，现在换一个人，也不一定有我这么熟练呢。而且，我在殿下这儿干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让殿下觉得蠢钝，说明我完全能胜任这份差事。”
　　她朝岑迦南伸出白嫩的手掌心，说：“殿下把书童的钱，给我就行。”
　　而且，给岑迦南当书童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她能通过岑迦南正式接触到朝堂，她能知道赫东延又想干些什么。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岑迦南又发出一声低低地嗤笑，他突然捉上了谈宝璐掌心朝上的小手，说：“不如这样，本王同你做笔更划得来的交易。”
　　“什么交易？”谈宝璐期待道。
　　岑迦南盯着她的嘴唇，攥着那几根手指送到唇边，张嘴就咬了一口，说：“亲一口，给一两银子，今日的给你赊账上。”
　　“殿，殿下！”谈宝璐忙往回抽手，她气不过地往岑迦南胸膛拍了一巴掌，别过脸去，说：“真坏。”
　　岑迦南硬将她的脸掰了过来。谈宝璐不高兴地挣了挣，硬是被岑迦南捧住了脸。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倒是没往外掉金珠子，但眼尾已经变红了，是真的有些难受。
　　岑迦南道：“真气了。”
　　谈宝璐吸了吸鼻尖，扭开头，只给岑迦南看后脖颈上的那一片雪白，“我，我是没殿下这么有钱。但这普天之下，除了皇帝，有几个人能比殿下还有钱呢？殿下何必故意这么欺负我？”
　　岑迦南微愣，“我怎么欺负你了。”
　　谈宝璐低着头，说：“我，我虽然跟殿下好上了，但殿下也不能就把我就当成卖笑的女子。”
　　亲一口，算一两银子，这不就是把她当成花魁了么？她也不是嫌花魁地位低下不够体面。她只是觉得，两人是两情相悦，岑迦南就不该这么对她。
　　岑迦南沉下脸，也认真起来，说：“方才我是在跟你说笑，谁把你当卖笑的了，我舍得？”他单手抱着谈宝璐，腾出手点了点面前的纸，说：“你先同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谈宝璐便将辛氏同谈魏和离的事说了。
　　“过几日，我跟我娘、弟弟妹妹，我们一家，就要搬出来了。以后再也不仰仗我爹生活。我算了一笔账，原来各处都要花钱，我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我娘亲身体虽然好了，但毕竟年纪大，每年补药是不可少。”
　　岑迦南听完，说：“丈母娘倒是巾帼不让须眉。”
　　谈宝璐被岑迦南气笑了，恼道：“怎么就是丈母娘了。”
　　岑迦南又去捉她的手，反剪在身后，然后贴着她敏.感腰窝的掌心往后一压，让她控制不住地朝自己的怀中倒过来，他死死地盯着她，说：“怎么？还想着嫁给周兆呢？”
　　谈宝璐像条鱼一样在岑迦南身上扭来扭去，半晌挣脱不下，干脆由着岑迦南去了。她用手撑着岑迦南的手臂，将腰背立了起来，说：“我没答应周兆，是我爹收下了聘礼。我马上跟我爹也没关系了，这门婚事做不了数。”
　　岑迦南冷笑了一声，说：“这门婚事自然是不算数的，就算你人上了周兆的花轿，本王也能把你抢回来。”
　　谈宝璐无可奈何道：“殿下未免也，太霸道了。”
　　岑迦南恹恹地扭头，继续看桌上的纸。
　　看着岑迦南的侧脸，谈宝璐莫名觉得，抢亲真不是岑迦南的玩笑话。他是绝对能说到做到。她不禁有些后怕，自己当初敢招惹他，真挺勇敢的。除此之外，又生出了几分遗憾——
　　若……上一世岑迦南也抢了呢？
　　她正出着神，突然听见岑迦南说：“你看的都是西街的房子？”
　　“嗯。”谈宝璐点了点头，说：“西街的房子要比东街便宜很多。”
　　岑迦南说：“西街房子之所以便宜，是因为西街靠近市集，离衙门远，那一块流民多。你们这一家子孤儿寡女，住在西街碰到了麻烦事该如何？”
　　谈宝璐被问住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岑迦南略一思忖，说：“我倒是知道有几位官员近期将要调离大都，他们在大都的宅子位置不错，但急着要出手，叫不出高价。但这件事若我亲自出面，有拿官威压人之嫌。这样吧，我吩咐人给你搭一条线，你自己去与他们谈，至于能杀到多低的价，就看你的本事了。”
　　“真的？”谈宝璐欣喜得眉开眼笑，笑眯眯地双手合十，说：“谢谢殿下，殿下大好人啊。”
　　“就口头说声谢谢？”岑迦南盯着她，说：“本王算是帮了你个大忙吧？”
　　谈宝璐登时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殿下要怎么样嘛……”
　　岑迦南目光下移，描摹着她的唇形，平静地说：“你知道的，我想要什么样的感谢。”
　　谈宝璐随着岑迦南的目光，也望向了他的嘴唇。她又浑身别扭起来，直觉得口干舌燥。她期期艾艾地小声说：“可是今天已经亲太久了，不能再亲了。”
　　“为什么？”
　　“就是，就是不行了。”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成婚前，每天只能亲三次的。”
　　岑迦南难道大笑了一声，他凑过来拥着她，问：“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歪门邪道？就三次？这么抠？”
　　“嗯……”谈宝璐眨巴着眼说。
　　岑迦南闻言只想发笑，他又问：“那成婚呢？成婚后能亲多少次？”
　　谈宝璐已是晕头转向，茫茫然听到岑迦南的问题，脱口而出道：“五，五次吧。”
　　“哦，五次呀。”岑迦南佯装开明地笑了笑，感慨：“难怪人都想成亲呢。”
　　“嗯……”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岑迦南的舌就像小鱼一样喂了过来。他将她抱了起来，稳步往床榻上走去。红木床板传来沉闷的咯吱声响，两人一同陷进了云朵似的柔软的被褥里。
　　岑迦南用手指捋着她的碎发，托着她的后脑，一点一点教会她如何接受巨大的快感。“用鼻子呼气……”
　　“别躲……”
　　“慢慢感受我。”
　　谈宝璐无意识地开始抬起头，不知不觉，她的手臂无力地挂上了岑迦南的脖颈，嘴唇在追逐岑迦南的唇。岑迦南却故意往后一让，躺在了她的身侧，与她四目相对。
　　婚前三次，婚后五次？
　　这都不够他开个胃的。
　　但岑迦南也不想太急功近利。他承认自己今日做得过了点，饿太狠了，于是一口吃了个爽。这把枪擦得有点太狠了，再磨一下真要的走了火。
　　谈宝璐似是真有些怕他，他忧心自己做得再过分一点，日后成婚她会不让他上.床，便暂且改变了用兵策略，采用缓兵之计，徐徐诱之。
　　那具硬邦邦的身体贴在她的背后，像一面快要融化的铁块。“今晚就到这儿了，睡吧。”
　　“啊？”谈宝璐张开嘴，发现自己竟有些失落。她吓了一跳，有点欲哭无泪，自己怎么变得跟岑迦南一样了，慌忙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扭过头，眼睛瞪看向身后的人，“殿下还不走么？”
　　岑迦南已经安心地合上眼皮，悠悠道：“外面还在下雨，本王淋不得雨的。”
　　谈宝璐腹诽：淋不得雨？淋不得雨你今晚是怎么来的？
　　屋外的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瓦片，然后顺着屋檐而下，织成一面水雾做的网。
　　岑迦南合着眼，从背后拥得她更紧了，强壮的手臂钳在她的腰上，不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谈宝璐自知逃脱无能，便也安静了一会儿。
　　她平缓的呼吸着，却感觉身后岑迦南变得很烫，越来越烫。他拥抱很烫，身体很烫，就连呼吸都是烫人的。
　　人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温度，难道是今晚又淋雨发起烧来了？谈宝璐腹诽归腹诽，但仍有些怕岑迦南今晚又病倒。她便又挣扎着侧过身来，抬手想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
　　她刚一动作，将被岑迦南强硬地按了回去。岑迦南抓着她的两只手，压在她的身侧和臀侧。他在身后挤着她，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僵硬的后背，低声说：“不要动来动去。”
　　“我没乱动，我就想摸一摸你的额头，你身上的体温不对劲。”谈宝璐解释道。
　　岑迦南默了一瞬。
　　“殿下？”岑迦南不做声，谈宝璐更担心了，“你是不是又病了呀？”
　　他听到身后岑迦南低低吐了口气，说：“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啊？什么回事？”谈宝璐一头雾水。
　　岑迦南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更用力了，让她自己去感受。
　　在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中，谈宝璐隐隐察觉了什么。那东西有着自己的生命，在发热，跳动，像一把凶悍地匕首，抵在了她柔软的臀腰后。
　　谈宝璐愣了好久好久，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的脸红涨得几乎要滴血，手指拼命抓着床榻上的雪白床单，直抓得指节泛白。
　　岑迦南真的没骗她，话本里写的，全都是假的。真相远比话本里还要狰狞可怖。
　　她不敢动弹，僵硬地想将身体蜷缩起来。
　　岑迦南抱着她，垂下头，围着她的耳廓细细密密吻了一圈，沉声说：“别怕。我发誓今晚不动你，动你遭天打雷劈。”
　　“今天晚上正在打雷下雨呢！还乱说话。”谈宝璐急得别过头，生气地瞪了岑迦南一眼。
　　岑迦南贴着她的脖颈，深吸口气，好似下定了决心，说：“快睡。”
　　“嗯，哦……”谈宝璐眼睫微颤，紧张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婚前一天三次，婚后一天五次哦。
　　岑迦南：ok，婚前一天do三次，婚后一天do五次。
　　谈宝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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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呜！今天好多营养液啊！！谢谢谢谢老板们，照宝先干为敬！
　　读者“叩叩伍”,灌溉营养液	+20	2023-08-20 00:21:10
　　读者“蓝橘子汽水儿”,灌溉营养液	+5	2023-08-19 22:27:37


第57章 
　　◎两间府邸，一墙之隔。◎
　　谈宝璐闭眼就真睡了, 岑迦南却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世人皆称他的紫眸为天生邪物，甚至传得神乎其神, 说那只眼睛夜间视物如同白昼。其实他的左眼与常人无异，在夜晚能远眺敌营，也不过是常年迎风瞪沙练出来的。
　　屋外的雨似乎停歇了，于是屋里显得尤为寂静，静到那听见谈宝璐平缓绵长的呼吸声。
　　他不动声色地撑起身望她。她面朝外侧卧着，一条手臂枕在脸畔，皓腕如凝霜雪, 脸颊睡得微微发红，红艳的嘴唇在睡梦中都是微翘着的，好似在做一个香甜的美梦。
　　岑迦南已经很久不知道美梦是什么样的, 唯独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活在一个美梦之中。他贪婪地嗅着从她的发丝里传出来清淡的暖香，让她的甜味直熏进激动又膨胀的胸腔。
　　垂下的锦丝帷幔是一面密不透风的网, 这张网罩住了铺天盖地的暖香。
　　岑迦南常年练武的气息浮躁且混乱，像快要走火入魔一般在体内横冲直撞。
　　一个又一个邪念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他好想闻闻她, 抱她, 吻她, 咬她，想将手掌贴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想让她再发出好听的如泣如诉的声音，想看着她的脸颊又飞上美艳的绯色, 想在她娇嫩的细腰上掐出一道手指印……
　　他以为自己今晚已经饱餐一顿, 其实欲.望不过刚刚抬头而已。
　　他不禁想, 他只许诺了不会动她, 却没许诺不碰她。
　　那么……
　　“唔……”在他忍得要命的时刻, 谈宝璐忽地动了起来。
　　她还合着眼，翻过身，像小兽一样朝着他这边靠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他的胸口。她似乎有些冷了，又似乎是忘记了床榻之侧还有他人。她毫无防备之心地直往他怀中钻，手臂环抱住了他的腰，“殿下……”
　　“天，打，雷，劈……”岑迦南像在诅咒自己一般默念着，紫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一个一晚酣睡，一个一宿无眠。
　　*
　　第二日一早，谈宝璐鸡鸣方醒。她以为岑迦南在这里，她这一整晚都睡不安稳，结果这一觉睡得差点过了头。
　　她徐徐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岑迦南的睡颜，岑迦南竟抱着自己还在沉睡。
　　她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火急火燎地推着岑迦南，“殿下！岑迦南！你怎么还没走？”
　　岑迦南懒洋洋地撩起了眼皮，还将手背搭在了眼皮上，“昨夜睡得晚。”
　　谈宝璐说：“你不是跟我一起睡的么，哪儿有很晚。你快起来吧！已经卯时了，我婢女马上就要进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谈宝璐话音未落，就已经听见走廊传来的嬉笑声，“姐姐今日怎么起得这么迟呀？”
　　谈宝璐瞳孔都涣散了，那是谈妮的声音。谈妮和谈杰要去上学堂了，见她还没起，就跑过来看她。
　　谈宝璐将岑迦南的衣服、鞋，一股脑全塞进岑迦南怀里，恶狠狠地说：“今日你不在我弟弟妹妹进来前消失，你跟我，必须消失一个。”
　　转眼间，岑迦南已经在系腰带。他的衣服已经穿齐整，将她往梳妆台上一抱，额头碰了碰她的，说：“瞧你吓的，我走了。今晚记得来我府上，我缺个书童。”
　　谈宝璐一愣，这时窗户一开一关，小东和小西牵着谈妮和谈杰进来了。小东说：“原来小姐已经醒了呀。”
　　“嗯，起了。”谈宝璐摸了摸谈杰和谈妮的小脑袋，说：“好了，已经见着姐姐了，快走吧。”
　　“哦……咦，这是什么呀？”谈妮突然在门槛前停下。
　　谈宝璐心都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岑迦南走得那么急，难道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怎，怎么了？”
　　谈妮高高举起小手，笑眯眯地说：“看，好大一片树叶！”
　　原来是树叶……
　　谈宝璐长松了口气，说：“应该是昨晚刮风飘进来的。”
　　“我要把这片树叶夹到书里！姐姐我们去学堂啦！”
　　“去吧。”
　　谈妮跟谈杰跟谈宝璐问好后，就各自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岑迦南动作非常迅速，昨晚刚提了帮她找房子的事，这日上午就有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来了府上。
　　这名男子是岑迦南禁卫军中的一名军官，名叫侯鸣，手下管着百来号人，主要职责是保卫皇室安全。这样的官阶不大不小，既不会大到让那些离都的官员委屈贱卖住宅，但也不会小到让他们不放在眼里肆意宰客。
　　谈宝璐将小东留在家里，带着小西出门，跟随侯鸣去看宅院。
　　那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宅子，庭院幽深，种着茂盛的香樟树、垂杨柳，绿荫缤纷，风景优美，令人一见忘俗。里屋共有五间房，收拾得宽敞舒适。原屋主人是个好读书的，有一间书房，那书房里藏了不少好书，奈何此行山高水远，这些书册是断不能全带走的，只能留下来一大部分，全给谈宝璐做附赠物。谈宝璐家里正好有两个在读书的小孩儿，她自己平日也好学，这下是瞌睡碰到了枕头。
　　原屋主人不是个憨厚人，他在大都为官多年，只因在一晚吃了羊肉，隔天鼻梁上冒出了个大红包。他顶着大红包去上朝，赫东延嫌他样貌难看，不由分说就让他滚蛋。
　　这口怨气，叫他如何能忘？难免对买家横挑鼻子竖挑眼。他又见来看房子的只是个年龄不大的水灵小姑娘，便以为谈宝璐就是个被官老爷养在外头的小妾，头脑简单，也不把她放在眼里，说：“姑娘看好了么？我这房子要一千两银子。若没相中，就先请回吧。”
　　谈宝璐早就摸清楚了大都行情。“大都米贵，居之不易。”这地方左边就是县衙门，右边就是集市，距离皇城也不过数里，租匹马半个时辰就能到。所以在这样的地段叫出一千两银子，绝对算便宜。
　　但她转念又想，岑迦南说这位官吏急着走，那么这个价格是不是还能再往下杀？
　　她便说：“明人不说暗话，老爷急着要启程，我就也不同老爷来虚的。你的宅子的确不错，但要一千两银子，这个总额太大了，这么短的时间，想找到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的，也不容易吧？”
　　这位官吏果然脸色一变，开始正色瞧着谈宝璐了，说：“这位姑娘的意思是，你现在就能拿出这笔钱来？”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一千五百两，我下午就将钱送过来。”
　　“这……”这位官吏明显矛盾起来。一千五百两，比他开出的价格足足少了五百两。五百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他这宅子十年前买的，那会儿他也花了将近八百两银子，再加上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屋里的家具，还有他的那些宝贝书，怎么也有个二百两了。这么算下来，他在大都这十年，拢共也就赚了五百两。
　　五百两绝不是个小数目。大都普通人家一年吃穿用度，顶破天也就五十两银子，这一倒手，已经是赚了普通人十年的身家。可人就是这么贪心，赚得再多，也总觉得还不够，亏大发了。
　　谈宝璐瞧着官吏的脸色，又多了三成把握，便笑了起来，说：“既然老爷这么为难，那就算了吧。我听说隔壁似乎也要卖呢。”
　　侯鸣说：“是的。”
　　“等一下。”那官吏心一横，说：“一千五百两就一千五百两，你别去找老赵。”
　　谈宝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偷笑忍住，说：“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拿银子，老爷拿房契。”
　　没想到买宅子的事办的这般顺利，谈宝璐一路同小西说说笑笑地回了来。侯鸣送她到府外，说：“谈姑娘，侯某回去复命了。”
　　这时辛夫人刚巧从屋里出来，瞧见谈宝璐和侯鸣在外面，便说：“今日就是麻烦这位侯老爷看宅子吧？快进来坐坐。”
　　“夫人多礼了！”侯鸣拜了拜。辛夫人一劝又劝，侯鸣便跨门进来，喝了半壶茶，就连忙推脱着离开了。
　　侯鸣的脸黑，所以即便脸红起来也没人看得出来。
　　他顶着个大红脸回幕府复命，正巧听见几人一边翻卷宗，一边在闲聊。“你们听说了没？谈大人跟他的三夫人和离了！”
　　“什么？竟还有这种事？”
　　“可不，听说还是谈大人的三夫人主动提的。说白了，是谈大人的三夫人休了他！”
　　“真是不成体统，女子怎么能休丈夫呢？女子就该三从四德，以夫为天！”
　　“就是就是！”
　　侯鸣脸上温度骤退，恢复了那张铁青色的包公脸，高声喝道：“怎的？给你们派的活太少了是不是？在这里嚼舌根，统统给我滚去练武场操练。”
　　这群人慌忙闭嘴，领命下去受罚。
　　*
　　下午谈宝璐拿了银子，也带着辛夫人、谈妮和谈杰在新宅子里转了一圈。辛夫人连连称奇道：“这房子这么好呀？”
　　“可不是。”谈宝璐说：“以前我们住的院子太小了。现在谈妮和谈杰还小，不占地，所以不觉得，等他俩再长大一点，就会发现在家转不开身了。这间宅子就宽敞得多。”
　　辛夫人说：“是呀，这院子比大房二房的院子还好。”
　　“那是当然了。”谈宝璐说。
　　辛夫人四处看过了，在凉亭里同谈宝璐一起坐着歇脚，说：“宝儿，你跟娘说实话，这么好的房子，真的只要一千五百两么？你别在背后偷偷贴钱唬我。”
　　谈宝璐说：“真的！这房子算是捡了个漏。原主人急着搬家，价格才这么低的。”
　　“原来是这样。”辛夫人松了口气，“那算是运气好。”
　　“是呀。”
　　辛夫人问：“谈妮跟谈杰呢？”
　　小东说：“都在池塘边上呢。”
　　“那可要看着点，”谈宝璐吩咐道：“新宅子不比老宅子。他们两个小的对老院子的池塘熟，哪块砖头高，哪块砖头低清清楚楚，这里的池塘他们头一次来，别掉水里去了。”
　　小东说：“知道的，小西都看着呢。”
　　正说着，那两个孩子自己倒跑了过来，谈妮兴奋地说：“姐姐，姐姐，这里的池塘里有蜻蜓！这里的池塘更大！小鸭子在这里一定更快活！”
　　谈宝璐刮了刮谈妮的脸颊，问：“那谈妮喜不喜欢这里呀？”
　　“喜欢！”谈妮手舞足蹈道：“这里好大，好漂亮！”
　　“谈杰呢？”谈宝璐问。
　　谈杰一本正经地问：“这里去学堂要多久？”
　　谈宝璐说：“比以前还要再近一炷香。”
　　谈杰说：“这里很好。”
　　“喜欢就好。”
　　这时小西突然跑了过来，说：“小姐，大少爷来了。”
　　“来了这里？”谈宝璐诧异道。
　　“是呀，就在门外等着呢。”小西忧心忡忡地说。
　　谈宝璐说：“先让他进来。”
　　不多时谈俞便走了进来，“三娘。”他朝辛夫人行了礼。
　　辛氏说：“我同你父亲已经和离，以后你无须再叫我三娘的。”
　　谈俞说：“今日孩儿其实正是为此事前来。父亲……”他微微一顿，说：“父亲想向您求和。”
　　谈宝璐：“求和？”
　　谈俞说：“孩儿今日就是父亲的说客。三娘，辛夫人，您以前同父亲感情深厚，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会说没就没？都是一家人，凡事只要说开了，没什么解决不了，何必撕破脸呢？”
　　辛氏淡淡地说：“你那爹爹连求和都不肯自己来，哪儿有什么诚心？”
　　“父亲当然是心诚的。”谈俞说：“辛夫人有所不知，自从辛夫人提了和离一事，我父亲是茶不思饭不想，恨不得以泪洗面。他也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为了您都做到这份上了，您还不愿意原谅他吗？”
　　辛氏冷笑：“他为我做什么了？他茶不思饭不想又不是我逼迫他的，与我何干？”
　　谈俞皱眉道：“辛夫人，我一直视您为长辈。可您这话未免太薄情寡义。”
　　“大哥，”谈宝璐开口道：“你怎么能说我娘亲薄情寡义？薄情寡义的明明是谈魏。”
　　“宝璐！”谈俞喝道。
　　谈宝璐朗声道：“嫌我话说得难听？我今日只恨谈魏他本人不在这儿，听不到我的字字谴责！我娘亲生病这么多年，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就等着要给他下葬。现在我娘亲好不容易身体康复了，他就以为一切自然而然地恢复如初，他就可坐享其成吗？”
　　谈俞说：“你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
　　辛夫人徐徐开口：“那这话我可以说吗？”
　　谈俞一噎。
　　辛夫人道：“你方才纳闷，这么深厚的感情，为何说没就没。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感情是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生生磨没的。
　　“我在病床上躺了将近十年，最开始的时候，我在想，他如果能来看我一眼就好了，可是他没有。再接着又是好些年，那些年我恨了又恨，怨了又怨，无论我如何怨恨，还是盼着他能来，可是他还是没有。最后，是宝璐给我求了名医，我在鬼门关挨那一刀的时候还在想，要是他能来看我一眼，我前面苦等就可以一笔勾销……他来了吗？我是薄情寡义，但你爹是铁石心肠！你将这些话全部告诉他去，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谈俞算是被辛氏轰了出去。
　　谈宝璐送谈俞出门，说：“大哥，今天我和我娘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我们是不可能回谈家了。要是你父亲不想闹得撕破脸，就不要再出现在我们家，不要在出现在我母亲眼前了。”
　　谈俞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好，我明白了。这些话我会带到的。这么多年，我把你当我的妹妹，可我却一直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委屈。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大失职！”
　　谈宝璐笑了起来：“哪儿很多委屈？大哥还不知道我？我就是不受气的主，谁欺负了我，我当场就报复回去，绝对不留过夜气。”
　　谈俞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牙尖嘴利，但心肠比谁都好。”
　　他看向身侧进进出出的家仆，叹气道：“哎，你们真要走了啊……”
　　“是呀。”谈宝璐点了点头。
　　谈宝璐察觉到谈俞的失落，但她以为谈俞只是难过他们日后不再住在同一屋檐下，见面的机会变少而已，便说：“大哥，虽然我们搬走了，你永远是我的大哥。”
　　她眨了眨眼，问：“大哥那天的话还算数么？”
　　“什么话？”谈俞问。
　　谈宝璐开玩笑道：“若我日后被夫君欺负了，大哥会帮我揍他。”
　　“当然。”谈俞笑道。是呀，在谈宝璐的眼里，他永永远远都只能是大哥。
　　他微一踟蹰，问道：“你……你那日拒绝周兆的求亲，除了不想嫁与他，可是心中有旁人了？”
　　谈宝璐微愣，点了点头，“是。”
　　“果然，”谈俞苦笑，说：“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我斗胆一猜，那人可是武烈王殿下？”
　　谈宝璐没再说话。
　　谈俞道：“既然如此，我想劝三妹一句，周兆为人可托付，但武烈王殿下绝非良配。”
　　谈俞一直对岑迦南抱有巨大的偏见，谈宝璐不想再听谈俞拿岑迦南的残缺说事，打断了他，说：“大哥，我心里有数的。”
　　谈俞还有千言万语，但却全都不能说。
　　“即便是他，即便是只手遮天的岑迦南，他若负了你，大哥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为你报仇。”他说完最后这句话，沉默着帮忙将一只沉重的箱子搬了出去。
　　她独立在院中，感受微风拂面。
　　她终于真正离开了。上一世她是离开了谈家，却进入了另一个牢笼，这一世，她是要走向自由。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仰望蓝天白云。
　　她望着望着，突然坐直起身来。
　　从这个方位远望，为何所见的景物是这般的眼熟？
　　可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才对。
　　她走出门去，围着宅院绕了整整一圈，直到她绕至宅院后方最偏僻的角落，终于恍然大悟……
　　这间宅子，原来就坐落于岑迦南王府的背后。
　　两间府邸，一墙之隔。
　　谈宝璐：“……”


第58章 
　　◎身世之谜◎
　　赫东延这几日一直龙体不适。起初以为是远行鞍马劳顿, 可回宫后连续服用党参、当归、红枣等补气血的药汤依然不见疗效。这日御医又来诊断一番，忽然察觉赫东延身上起了些瘙痒的红疹, 竟是有花柳病的症状。
　　御医不敢点破，草草谏言了几句守住身体，便默默退下。然后私下找了徐玉，他焦心道：“徐公公，这种从下面烂了根的病，毒素最后都会爬到脑子里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陛下是一国之君, 后宫里又无子嗣，若是真患上了这种病，怕是要天下大乱。”
　　徐玉沉吟片刻, 说：“既然还未确诊，此事就暂且不提。”然后他出去吩咐下面的小太监，“今晚先不送美人去陛下那儿。”
　　“干爹……”那小太监愁眉苦脸地说：“陛下现在一晚至少要驭两女, 若一个都不送……怕是会，怕是会惹得龙颜大怒！”
　　徐玉说：“今晚不打紧, 刚往陛下屋里送了汤药, 那汤药助眠, 服用下就会令人昏昏欲睡，待明日再从民间花楼另找些美人应付。”
　　“是。”那小太监领命去办。
　　这碗汤药的确令赫东延昏昏睡去，可是他却始终不能沉睡下去，接二连三地不断做起了噩梦。
　　这个梦由他的脑袋被穿着铠甲的岑迦南亲手砍掉为开始, 他化作了一道游魂, 在半空中飘着。
　　赫东延心道：“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岑迦南势力越来越大, 朕怕他功高盖主, 有逆反之心，对他心生忌惮。”
　　他一路飘到了一处宫殿，在那金檀木房梁上打了个圈。房梁木上的雕龙画凤他再熟悉不过，这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他母亲的住所。这时他突然听到了有情人愉悦的欢好声，那起起伏伏的声音刚静下去，就听到一男子说：“是哪一次有的？祭祀那日，还是行宫温泉那日？”
　　赫东延一听，登时火冒三丈。竟有人敢在他的后宫偷晴，他定要腰斩了这对奸夫淫.妇女。
　　“是祭祀那日有的。”又听女子回答：“祭祀期间赫连达不可行房，这孩子生下来，往前一推日子，我们可就要露馅了。”
　　闻声赫东延如被雷劈。这说话的声音，分明是他的母亲。他究竟是怎么了？竟做起了这样的梦。
　　那男子说：“没事，我给你开几服药，能让这孩子晚一个月出生。”
　　他在门外等着，不一时，这名男子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衣着打扮，竟是后宫的一名普通御医。赫东延跟着他飘了过去，就见这名御医在御膳房给后宫妃嫔抓药。
　　他不认得药草，但认得药箱上贴着的标。这名御医抓的竟然藏红花。这种药物会令女子难以受孕，即便受孕了也立刻流产。随后，他又给赫连达准备药膳，取出的是雷公藤、琥珀酸、七叶一枝花。这些全部都是伤精的药材。难怪后宫一直子嗣稀少，这么重的药量，哪儿有皇子还活得下来。
　　“熙妃如何了？”那名御医问一名小太监。
　　那小太监说：“熙妃这几日怕是快要临盆。”
　　赫东延和御医同时一怔。赫东延怔的是，后宫竟然还有孩子，御医怔的是，熙妃竟然还没死？
　　御医说：“我去看看熙妃娘娘。”
　　说罢便从药柜里取出了一根紫色的草茎。这种药材十分稀少，只能生长在西蛮境内，味涩，含有剧毒，见水便化做绛紫色。
　　御医将这根草化在了药汤里，给熙妃送了过去。
　　熙妃不疑有他，服用下后就惊呼了一声，“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女子痛苦地哀嚎了许久，御医一直在旁边看着，但女子始终没有断气，最后她的呼叫引了人过来，“娘娘要生了！要生了！”御医才发现熙妃竟然这样都没被毒死，只是被他逼得早产。
　　那个孩子已经伸出了脚来。正常生育应该是孩子的头先出来，脚先出来便是难产。这名妃嫔足足生了一整夜，终于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呀！”那稳婆欢天喜地地将这个孩子抱起来，却吓了一大跳，直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个孩子的一只眼睛，竟然是鲜艳的紫色，像一某透明的宝石，镶嵌在皱巴巴的眼眶里。
　　“快，快将这个孩子给我……”就连孩子的亲生母亲，看到这一幕也吓得惊叫，“啊！怪物，怪物！快拿走它！”
　　若不是稳婆眼疾手快，这个孩子准是要跌到了地下。
　　紫色异瞳，天生邪物……普天之下，这个孩子除了岑迦南还能有谁？
　　岑迦南竟然也是皇子？
　　赫东延不敢相信，但梦境在他眼前飞速变幻，他朝他的曾经投去了一瞥。
　　作为皇室唯一的孩子，他从小养尊处优，备受赫连达的疼爱。他六岁便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并不好坐，历朝历代太子都是几废几立。可他就不用面对夺位的难题，因为他连一个手足都没有。
　　赫连达在他的面前，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厚的父亲。然而同样一个人，对一个人是菩萨，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却是一场噩梦。
　　赫连达极其厌恶有着紫色眼睛的岑迦南，并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儿子，并将熙妃打入了冷宫。
　　但是赫连达一边排斥，一边又不得不承认他的与众不同。
　　岑迦南自幼便展示出了惊人的天赋，他头脑聪慧，体能极好。更可怕的是，他还有着超过这个年龄孩子的忍耐力。他没娘疼，没爹爱，就连宫里太监都可以揣他一脚。但这一切苦难都不会让他掉一地眼泪，他默不作声地默默忍受下来，然后一心读着他从地上捡来的几页兵书。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己所用，就是一把好刀。
　　与此同时，赫连达也发现了赫东延的愚笨，他不会读书，懒惰且短视，如果真的将未来的大晋交给他，下场只可能是一年之内就被蠢蠢欲动的西蛮和东蛮吞并。
　　于是赫连达不得不捏着鼻子培养岑迦南，许他读书，许他从军。但他在打磨岑迦南这把刀时，也想尽一切办法往岑迦南这把刀上套上锁链。辱骂、威胁、诅咒不过是家常便饭。他要将岑迦南的尊严踩低到地心里去，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只配为他的废物弟弟守护好江山。
　　十五年后，赫连达病逝，他继位。
　　登基后，他在岑迦南的庇护下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在这段时光里，他还娶了他此生的挚爱，谈家三姑娘谈宝璐，那是他最快活的时光。可是，如果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为何要只取一瓢饮呢？他很快沉迷于选秀女，夺人.妻女。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飞快，漫长的岁月在死后回顾起来，不过是过眼云烟，弹指一挥。
　　再然后，他在偶然中发现了自己和岑迦南的身世之谜。
　　当真相暴露，岑迦南绝不能留，他对岑迦南赶尽杀绝，岑迦南骑兵谋逆，一年便杀到了大都……
　　他含着泪给自己最爱的女人灌下了毒药，但也没换回生路，活活被割掉了头颅。他的大好江山、无尽富贵，全部化成了一场空。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赫东延喃喃自语：“醒过来！快醒不过来！”他痛苦地掐向自己的脖颈，想让自己从梦境中醒过来，可他的手掌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的头没有了。
　　“啊！！！啊啊啊！”赫东延惊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
　　“头！我的头！”他惊慌失措地去摸自己的脖颈，喃喃自语：“我的头还在，我的头还在。”
　　众太监宫女闻声入内，在赫东延脚边跪了一排：“陛下！”
　　“快去叫御医！”
　　“不要见御医！”赫东延突然发起狂来，“把御医都给我杀了，你们都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屁滚尿流地被轰了出去。
　　寝宫内一片死寂。
　　约莫四更天，夜正黑得可怕。
　　赫东延再也无法入睡，他在黑暗中像恶狼一样睁着双眼。
　　他不停地反刍着众多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他突然想到什么，不穿外衣披风，赤着脚，散着发，推门冲了出去。
　　“陛下！陛下……”太监宫女被唬地战战兢兢在身后跟成一排。
　　赫东延一把夺走一名御前带刀侍卫的佩刀，提着就往祠堂走去。
　　大晋三百载，每一位帝王的骨灰都供奉在这里。赫连达生前信奉佛教，尤其对高僧圆寂后化作舍利子痴迷。所以他要求留下一块自己的指骨不烧化。那根骨头，现在就放在他的骨灰盒中。
　　赫东延跨步入祠堂，以剑指天，高声喝道：“都给我滚！滚啊！”
　　他将所有人都赶出了祠堂，然后激动到手指发抖地，从高高的神龛中取下了父亲赫连达的骨灰盒。
　　他揭开盒盖，赫连达的那根手骨就埋在白色的骨粉中。
　　他刨开骨灰，小心翼翼地拨出赫连达的那根手骨，然后举起刀在掌心划开一道缝。
　　他浑身颤抖地握紧了手，掌心汩汩鲜血涌了出来，滴在那根指骨上。
　　他的血就像好像一层油，从赫连达的骨头上滑开了。
　　他割开第二刀，第三刀……血在地上积出了一小滩，那根骨头依然是苍白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赫东延发狂地大笑起来。
　　他流了这么多血，就是没有一滴血溶进了这根骨头里。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赫连达的孩子，是一个普通御医的野种。
　　那个被赫连达虐待了一生，又打又骂的怪物，才是赫连达的亲生骨肉。
　　他昂头看向祭祀台上的牌位。
　　屋内无风无雨，赫连达供奉的牌位前红烛却如被暴风骤雨席卷一般疯狂的跳动。
　　“哈哈，哈哈哈哈！”赫东延失心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抹去脸庞上的泪水，将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放回神龛之中，“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没人知道，这件事就是不存在的。朕依然是朕！这天下就是朕的！”
　　他的脑中只余下两个念头。
　　他要在岑迦南知道真相之前杀了他。
　　然后，他要和他爱了一生的谈家三姑娘破镜重圆，重修旧好。


第59章 
　　◎走近道◎
　　赫东延将近四更天在祠堂大闹一通, 这事四更正就传到了岑迦南那里。
　　徐玉派去的小太监同岑迦南汇报时，岑迦南正在后院喂鹰。这几只鹰隼是被岑迦南从孵蛋开始养大的, 养得油光水滑，比土匪还要刁蛮，尖锐锋利的喙和爪能够轻而易举地抓断人的手臂，府里的下人谁见了都怕得很。但这几个该死的小畜生，一落进岑迦南的手里，就装得跟鹦鹉似的乖觉。
　　待太监说完，岑迦南手中黑木碗里的最后一块生肉也喂了。片刻后, 岑迦南换就紫色官袍，摆驾进宫。
　　岑迦南没直接去见赫东延，而是先去了祠堂。
　　按理说岑迦南一个异姓王, 不可随意进出大晋皇室的祠堂。可他是岑迦南，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没有他不能落脚。宫中无人敢阻拦, 徐玉领着太监和宫女早早就在祠堂里候着。
　　岑迦南步入祠堂。这会儿天光已经大亮，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殿堂里, 能看见到空中飞舞着的清灰。祠堂这种鬼地方就是这样, 即便是春日里, 艳阳天，屋内依旧寒气逼人，冰冷刺骨，好似那面墙上供奉的数百亡灵舍不得离去, 全都飘聚在了房梁木上。
　　“昨晚陛下不许任何人进来, 所以无人知道陛下究竟在祠堂内做了什么。”徐玉见缝插针地说：“待陛下出来时, 他的手掌被利刃划伤, 地上也有好些血迹……”
　　徐玉微微一顿, 方才继续道：“昨日御医又来给陛下问诊，说怕陛下得的是花柳病，这个病症后期毒素入脑，会让人疯疯傻傻。所以陛下昨日突然发狂，多半是发病的缘故。”
　　岑迦南目视墙壁上一间间神龛，忽地在赫连达的骨灰盒上瞥见了半枚血淋淋的指纹，似乎是近期被人移动过。
　　他便缓步过去，就要取下那只骨灰盒。
　　“殿，殿下……”在众人低低地惊呼声中，就见岑迦南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先帝的骨灰盒。
　　赫连达的骨灰和指骨均在。新鲜的血迹仅仅残留在盒子外，却没有渗入盒内。如果赫东延昨晚打开过骨灰盒，那么他手中的血势必会沾到白色的骨灰上，或者沾到中间的指骨中。但现在指骨和骨灰均是干净的，这便说明赫东延昨晚只是动过盒子，却并没有真正打开。
　　岑迦南将骨灰盒放了回去，“出去吧，看看陛下现在如何。”岑迦南抬步离开，祠堂的大门再次被关闭，全程不曾朝先帝赫连达的灵位行一个礼。
　　宫殿内，赫东延由着两名美貌宫女服侍着服下定神的药汤。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沉又重，似是仍半睡半醒，突然看到岑迦南逆光跨步入殿来，唬得一跳，以为岑迦南又要来杀自己了，连忙又去摸自己的脖颈。待摸着脑袋好端端地长在脖颈上，方才悻悻方下手。
　　“陛下金安。”岑迦南徐徐入内，他垂了垂单薄的眼皮，左手搭在右手之上，朝他叩拜行礼。
　　见岑迦南朝他弓腰屈膝，赫东延不由定神魂归位，一股巨大的狂妄再次充盈了他的整个胸腔。他又挺直了腰板，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真相，他还是皇帝，天子，岑迦南见他就是要向他下跪，他为何还要惧怕这个岑迦南？
　　可赫东延还没得意多久，岑迦南便已礼毕起身，高大修长的身躯挺拔如白杨树，风姿绰约。他沉声道：“听闻陛下今日龙体微恙，臣特进宫探望。”
　　赫东延低头啜茶，含含糊糊道：“昨夜朕做了个噩梦，魇住了，醒来后思念先帝，便去先帝面前告慰。”
　　说完他神色慌张地去瞟岑迦南的面庞，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他是有疑？他可否相信？
　　只见岑迦南神色如常，一对异色的瞳孔不悲不喜，如菩萨低眉，抬手叩了叩案几上的茶盏，随口道：“梦魇多是心魔作怪，陛下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赫东延捧着茶盏的手险些握不稳当，他定了定神，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他苦思一夜的话，娓娓道来：“呵呵，朕有你在，又怎会有烦心事呢？只是，只是岑爱卿今年已经有二十，家中还没娶亲。朕琢磨着，你一直在为朕守江山，不该委屈了你。
　　“这样吧，朕给你指一桩婚事，定北侯的女儿今年及笄，貌美如花，朕就将她指婚给你罢。”
　　大殿内明明站满了太监、宫女以及随行的文官，可偏生连口呼吸声也听不见，好像一座无人的坟头，一片死寂。
　　大晋历代从未有过武将与武将联姻，因为武将手握重兵，对皇权已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这时候武将再与武将结为亲家，便有结党营私之嫌。赫东延明面上在给岑迦南指婚，实际上就是找了个由头，为后续逼他交出部分兵权做铺垫。
　　岑迦南现下手握精兵数百万，军队主力在大都附近，部分军队镇守边疆，还有零星军队触角直伸至了内陆大禹一带。这还不够，除此之外岑迦南还养了一支极其精良的暗卫——禁卫军。也不知岑迦南给这些士兵灌下的是什么迷魂汤药，这些人全都只听岑迦南的虎符而动，对于他这个君王，却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赫东延也清楚一口吃不成大胖子的道理，所以他也不指望仅此一招就将岑迦南打倒。但这至少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他要开始收拾岑迦南了。
　　岑迦南听罢，面色如常，依就冷静而疏离，甚至还有闲心细细去品鉴宫中为赫东延准备的茶。“殿下龙体抱恙，不宜喝浓茶。”
　　“是。”立刻有人就茶盏换了下去。
　　那宫女重新沏茶时，赫东延急得坐立难安，抓耳挠腮。
　　过了半晌，西湖龙井换作了碧螺春，岑迦南重新品过，方才徐徐道：“多谢陛下费心，但臣近日已有好事将近，陛下的心意臣心领了。”
　　“哦？”赫东延惊讶道：“是哪家的姑娘？朕从未听闻。”
　　岑迦南干脆地回答：“谈家三姑娘。”
　　此言一出，赫东延几乎要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岑迦南这是在向他要谈宝璐？不，应该不是在“要”，而是在通知他，他想要这个女人，他立马就能迎娶她，至于他的什么指婚，什么圣旨，那就是个狗屁。
　　可为什么岑迦南想要的，偏偏是谈宝璐呢？
　　赫东延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上一世的浮生梦里他与谈宝璐相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岑迦南在最后时刻逼他交出谈宝璐，是他亲手向谈宝璐递去了毒酒，这是他上一世最后悔的事。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他绝不可能再将谈宝璐交出去了，就连她的尸体都不能。他现在正是最爱这个女人的时候。岑迦南怎么可以抢走她？这是在剜他身上的一块肉！
　　可是，可是岑迦南就这么做了，他又能反击吗？
　　不，不能。他没有兵，没有自己的势力，他坐在这张龙椅上享福，岑迦南却永远在他身后控制他。岑迦南让他生，他则生，那岑迦南让他死呢？
　　赫东延最恐惧地事果然发生了，岑迦南这个人，是一天都留不得了。
　　赫东延沉吟半晌，终于挤出笑意来，说：“没想到爱卿还是个多情种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虽然这个谈家美人朕曾经颇有好感，但朕绝不会强人所难，夺人所爱。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待你从大禹回来，朕亲自给你们指婚。”
　　“大禹。”岑迦南敏锐地抓住了赫东延的重点。
　　“嗯。”赫东延用喝茶掩饰的颤抖，说：“大禹的叛军现在越来越猖狂了，你身为武烈王，肩负为朕镇守江山的责任，理应替朕拔去这枚心头刺。只要你踏平了大禹，生擒孟非谌，你就是我大晋最大的功臣。朕亲自为你和谈三姑娘主婚。岑迦南，你可接旨？”
　　只要岑迦南暂时离开了大都，他就可以慢慢瓦解掉他留在大都的势力，至于谈宝璐，岑迦南得回来了才能娶她，他不可能让他回来。
　　“你意下如何呀？”赫东延皮笑肉不笑地说。
　　岑迦南懒散地拱了拱手，淡声道：“臣领旨。”
　　赫东延露出了发自真心地笑意，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都退下吧，朕乏了。”
　　岑迦南退出了大殿，徐玉心急如焚道：“殿下，陛下突然提出要给殿下指婚，尔后又逼着殿下出征，看来是铁了心要杯酒释兵权。此次大禹之行，凶多吉少……”
　　徐玉只看透了赫东延的第一层，以为赫东延想要的只是兵权。但岑迦南认识赫东延太久了，他了解赫东延，清楚赫东延的一举一动。他是个很懦弱的人，而懦夫突然要奋起，往往比勇士更加鲁莽蛮横，因为他过于渴望通过一次行动证明自己。
　　所以大禹之行不是凶多吉少，而是九死一生。
　　岑迦南暗想，子女对父母的恩情，自古以来就是一笔烂账。所以才有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赫连达于他有恨，可他不得不还赫连达对他的养育之恩。守护赫东延是他在赫连达临死前被逼许下的承诺。那么就当这次大禹一仗是他的剔骨还父，彻底斩断赫连达对他的生育之恩。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为赫东延做事，只要他能活着回来，他与赫东延之间就再无瓜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一路回到府邸，天已经黑了，府前的宫灯正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回殿下，戌时了。”徐玉答道。
　　戌时她该到他书房了。
　　岑迦南颔首，一回府便先奔书房去，却没见到人。便又回寝房将官服换了，穿一身黑色常服出门。他没走正门，走的却是后院的偏门，门一推开，就见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手里挑着一只玉兔宫灯，在门边站着。
　　谈宝璐穿了身藕粉色的绫罗裙，梳双髻辫，白皙的面庞被灯照的白如璧人。
　　“殿下。”她笑吟吟地对他说。
　　岑迦南怎会想到谈宝璐竟然在门外堵他，下意识就要转身，结果身后的门先他一步关了，给他来了个闭门羹。
　　岑迦南没法儿，只得原地定了定神，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说：“咳，今日上工第一天，就来晚了。”
　　“我没有哦。”她挑着灯朝他走了过来，从他身侧经过时，笑吟吟地说：“因为我找到了一条近路，是不是非常近。”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虽然除我以外，全员重生，但吊打依然不在话下，抱拳。
　　赫东延：……你礼貌吗？你礼貌吗？你礼貌吗？！！！


第60章 
　　◎“阿西有的糖，我们殿下也要有。”◎
　　谈宝璐从岑迦南面前经过时, 岑迦南突然伸手打横抱住了她的腰。谈宝璐毫无准备，腰一软, 连忙两手撑住岑迦南的胸膛，轻轻“呀”地惊呼了一声。岑迦南不肯放手，那只兔子宫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如游船一般来回飘荡。
　　岑迦南紧拥着她，英俊标致的面庞被摇曳的灯火映衬得朗朗昭昭，低垂着的眉眼之间满是情深隽永。他的声音低沉，好似一汪清冽的深潭水，静水流深。
　　“知道多久了？”岑迦南问。
　　什么时候发现了他隐蔽的心思, 下作的手段？为何不冲他生气翻脸，却故意提着灯在这里堵他？她当真不知自己这么做是想干些什么吗？实在是……实在是天真得可笑！
　　谈宝璐推不开沉甸甸的岑迦南，便渐渐安静下来, 撇了撇嘴，闷闷地说：“我，我钱都付了, 还能怎么办？凑合着住呗？”
　　“后悔了？”岑迦南问道，结实的胸膛传来发音产生的微微震动。
　　谈宝璐听着岑迦南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咬住嘴唇, 嗔道：“后悔！”
　　岑迦南眉心一跳, 又低头看怀中人。
　　谈宝璐白皙动人的面庞被地上的宫灯映照着，如古画中的美人。她眼睛很圆，脸颊饱满，看起来有种纯真的娇憨。她气呼呼地对他说：“以后殿下想什么时候来, 就什么时候来, 要是进门的时候, 我没准备怎么办？”
　　谈宝璐的脸又涨了涨。她实际上想说是, 若衣服没穿好, 他就进来了怎么办？想想都难为情！
　　“反正，反正不许乱进我房间。”谈宝璐严肃警告。
　　岑迦南偷换概念，说：“我进去前敲门。”
　　谈宝璐说：“敲门也不行！要，要我同意才可以。”不知不觉，她也被岑迦南带沟里去了。她本意是不许岑迦南进自己闺房，现在却变成敲门就可以。
　　岑迦南将这份狡黠藏得极严，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又说：“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
　　谈宝璐问：“怎么想？”
　　岑迦南笑道：“日后等你过了门，想回家，到后院推开门就到家了，岂不美哉？”
　　谈宝璐眼睛一亮，觉得岑迦南说的话颇有道理，但很快又懊恼得直跺脚，“谁，谁就要过门了？”
　　“又不依了？真该捉你盖个章！”岑迦南紧紧抓上了她的两只乱动的手，硬是按在了自己硬邦邦的胸膛上。
　　这时谈宝璐突然听见有人朝这边走，一面走还一面哭诉：“哎哟喂！这破差事谁爱干谁干去吧！”
　　谈宝璐一看，原来是万事通。岑迦南这回儿还抱着她，她连忙跟岑迦南拉出一段距离，问万事通：“万大夫，出什么事了？”
　　万事通起初没看清，还以为躲在树影下谈情说爱的是府里的也野鸳鸯，突然听见谈宝璐的声音，又看到非常不爽的岑迦南，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朝两人行礼，然后开始哭天抢地：“今日我是来给那小孩戴机械手指的，结果……”
　　他将自己被咬肿了的手举起来给谈宝璐看，“那小子属狗子的，压根就不让我碰他的手啊！”
　　谈宝璐便说：“让我看看他。”
　　岑迦南将赫西汀留下后，便给他分了一间小屋子住。他一人一间，平日还请了老师教他读书和马术，对外称这是他认的一个义弟。府邸中的下人便都将他当小主子对待。
　　谈宝璐进屋时，赫西汀正一个人抱膝坐在角落里发呆。
　　谈宝璐正要提裙过去，万事通连忙拦住她，说：“他会咬人的。”
　　谈宝璐说：“没事的，你是没看过他动真格，他若是真想伤你，你的胳膊早没了。”
　　这可是从斗兽场一拳头一拳头打出来的小霸王，真咬人哪儿会只留下一排小牙印？显然他并无恶意，只是不愿陌生人碰自己的手。
　　谈宝璐说：“我弟弟小时候也爱咬人。小孩子害怕，但又太弱小了，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保护自己。”
　　万事通只得作罢。
　　谈宝璐慢慢走到赫西汀面前，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的眼睛平齐。
　　“还记得我吗？”她向他伸出手来，然后掌心一翻，就像变戏法似的，再展开手掌时，那里就躺着一枚白白胖胖的冬瓜糖。
　　谈宝璐：“阿汀你看，这是什么？冬瓜糖哟？想吃不想吃呀？”
　　赫西汀盯着这枚冬瓜糖，大而明亮的眼里很快就充满了渴望。
　　他尝过糖的滋味，知道这颗糖有多好吃。
　　可是，他亦知道凡事都须付出代价。他现在吃的这颗糖的代价，很可能就是要被那个怪人砍掉余下的手指。
　　于是他死死盯着这枚冬瓜糖，然后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谈宝璐再接再厉道：“阿汀相信姐姐一次好不好？让那位大哥哥看一看你的手。他不是来伤害你的，是来帮你的。”
　　赫西汀没出声，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望向万事通。
　　“阿汀，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吃姐姐的这颗糖，然后就戴上手指试一次，就一次，不舒服我们就马上摘下来。”
　　听着谈宝璐温柔的声音，赫西汀终于渐渐放下了抗拒和戒备。
　　只是戴一下这只古怪的铁手套，不会被斩断手指，只是试一下，应该没关系……就算这里面有一个陷阱，他也能咬死这间屋里的所有人。
　　赫西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试探着伸出了那只残缺的手掌。
　　万事通连忙走了过来。这只机械手套由铁皮和兽皮组成。经过特殊处理的兽皮坚硬而有任性，就像人的筋肉，而铁皮链接在手指弯曲的指节位置，控制着手指的张合。他将机械手指的接口对准那孩子的断指。扣紧开关后，果然严丝合缝。
　　万事通欣喜道：“现在试着动动手。”
　　那孩子努力地张五指。机械手指十分沉重，而他残存的指节很短，十分难使上劲儿，于是单是张开手指这个动作，就令他出了一脑门冷汗。
　　万事通说：“你看能不能捡起这颗糖？”
　　赫西汀咬着后牙槽，努力去捡谈宝璐掌心的糖果。他操控着食指和中指夹住糖果，结果刚举起来一点点，这枚糖很快就掉了下去。
　　他疲惫又丧气地坐了回去，一脑门都是冷汗。
　　谈宝璐鼓励道：“没事，今天已经很棒了。我们西汀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她又对万事通说：“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了吧。可否请万大夫明日再来？”
　　万事通点头道：“佩戴机械手指的确需要循序渐进。今日他克服了对手套的恐惧，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经过数次调整后，百事通从赫西汀的手指上卸下了机械手套，又在他随身携带的手册上记下一串古怪的符号，欢天喜地回去了。
　　送走万事通后，谈宝璐又特意陪着赫西汀说了会儿话，哄着他睡下了，方才赶去岑迦南的书房。
　　谈宝璐帮助赫西汀时，岑迦南一直遥遥站在门外看着，但又在谈宝璐出来之前，提前消失了。
　　等谈宝璐到岑迦南书房里的案几前坐下时，天色已经不早，更漏流到了亥时。
　　谈宝璐坐下刚落下一笔，上下眼皮就直打架，轻轻打了个哈欠。
　　她总算深刻体会到谈妮每天在学堂的痛苦。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匆匆抄着，忽地脑袋一歪，脑袋就要冲桌子撞了上去。这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迅速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脸颊。她迷迷糊糊地偏过头，看见了岑迦南英俊的侧脸。
　　岑迦南站在她身后，俯身从她手中抽走了狼毫笔，淡声说：“太困了就不写了，明日再写就是了。”
　　“那怎么行？”谈宝璐捂嘴打了个哈欠，倒了杯热茶，捧着茶盏小啜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说：“案无积卷。今日事一定要今日毕！”
　　“那我帮你清醒清醒。”岑迦南说着就在她身后落座，然后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谈宝璐吓了一跳，果然瞌睡全无。她在失重时两手搂抱住岑迦南的脖颈，两眼直不楞登地望向他。
　　岑迦南一手揽着她的腰，越过她的肩膀垂眸瞧她方才抄的书册。
　　温煦的橘色暖灯之下，深邃的眉目如坠星辰。
　　“殿下。”
　　“嗯？”
　　谈宝璐说：“你待赫西汀真好。”
　　岑迦南长入发鬓的眉尾朝上扬了扬，没做声，继续坐姿慵懒随性地看她的字。
　　谈宝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随身荷包里摩挲一番，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冲岑迦南叫了一声：“殿下。”
　　“嗯？”就在岑迦南回头的时，她飞快将那东西塞进了岑迦南嘴里。
　　岑迦南眉心一皱，突如其来地尝到了一道古怪的滋味，有瓜果的清新，又糯米的醇香，这种沁人心脾的味道一直灌进了他的心口。
　　他怔愣了许久，舌尖上的味蕾才一个接一个地苏醒，终于回过味来，谈宝璐方才喂他吃的是一枚冬瓜糖。
　　谈宝璐将袖子里藏着的一袋糖全掏了出来，她后脑枕着岑迦南的侧肩，又挑拣了一枚，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含着糖，一边嘀嘀咕咕道：“阿西有的糖，我们殿下也要有。”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阿西有的，阿南也要有！
　　岑迦南：被狠狠拿捏到了……


第61章 
　　◎受不住了就叫停◎
　　岑迦南胸口剧烈地震动起来, 恶狼似的狠盯着她，忽地开口道：“还要。”
　　“还要？”谈宝璐便继续在她的荷包里挑挑拣拣, “原来殿下喜欢吃糖。”她摸到了最大的一颗，用白葱似的两根指拣着，直喂到了岑迦南嘴边，“喏。”
　　岑迦南低了低头，便将那颗糖卷进了嘴里，然后干燥的嘴唇轻碰着她的指尖，推出舌, 舔舐着她的指缝，渐渐深入。
　　谈宝璐感觉到指尖突然传来的一阵凉意，羞涩地连忙往后缩了缩手指。岑迦南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似是不在吃糖，而是在慢慢品尝她，然后喉结微动, 咽了下去，沉沉道：“很甜。”
　　谈宝璐佯装不知岑迦南在说什么甜, 她连忙转头过去, 又要接着写。岑迦南从背后拥着她, 说：“再来一颗。”
　　“没有了。”谈宝璐赌气道。
　　“明明有。”岑迦南两指捏住她的后脖颈，上下搓了搓，令她脖颈使不上劲儿，扭过头来。她头一转, 他便猛地堵上她的嘴。柔软的舌在她的口唇之间像小鱼一样灵巧地游走, 卷走了那枚还未彻底融化的糖。
　　她又从岑迦南唇上尝到了糖果的味道, 他整个人都好似在散发着糖果的清香。她一时头脑发晕, 一阵阵的晕眩, 只想大口大口地呼吸，红唇微启。
　　拥吻之间，岑迦南不断倾身上前，她被推挤得身体直往后倒，最后瘫软在了书房的竹藤坐榻上。
　　谈宝璐仰起面，急促地喘息着，白皙的脸颊和耳尖都热出了一层红。
　　岑迦南右手手肘撑在了她的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呼吸又低又沉，扑簌簌地吹拂在她的面颊上。
　　他的手指勾着腰带，那根细细的布料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殿下……”谈宝璐这一声唤，叫醒了岑迦南的几分神志。
　　他作乱的手指稍稍停了停，然后从她的腰处移开，移到了她的腿外侧，便停了下来，上下抚了抚，说：“我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谈宝璐扭头看岑迦南，纤长的睫毛上盛着灯光，层层叠叠的粉色丝绸裙摆堆在坐榻上，被银白的月华蒙上了一层轻纱。
　　岑迦南说：“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大禹。”
　　“大禹？”谈宝璐好奇道。
　　她感觉一根带着薄茧的手指似乎撩起了裙摆布料的一角，然后火热的手掌钻了进来，围绕着她的小腹和腰部轻轻打着圈。
　　岑迦南说：“这次是公务在身，所以，”他顿了顿，又去捉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放在唇边细细磨蹭。谈宝璐的注意力被岑迦南的远行抓走，顾不得难为情，也就没有缩手，忙问：“为什么去呢？”
　　岑迦南用指腹摸着她圆润的指甲，说：“小事，只是去平定一下叛乱。大约一个月便可回来。所以我们的婚事，暂且要往后延。”他又将她的手送到唇边，另一只手在她腰后有力地抚摸了两把，“你可怨我？”
　　谈宝璐腰一塌，靠在了岑迦南的胸膛上。他的手又烫又粗糙，摩挲着她腿部的皮肤，在那酥麻之外，又带来几分难以言喻的酸。她上身一颤，浑身是汗，蜷缩起身体，将耳朵贴了岑迦南的胸口，听着岑迦南平稳的心跳声：“殿下这次去危险吗？”
　　岑迦南无所谓道：“还行。”
　　谈宝璐心却沉了沉。岑迦南对她语气平淡，但她清楚，上一世岑迦南一生没几次滑铁卢，大禹却是他的心腹大患。他这次去，前有孟非谌，后有赫东延，绝对不算太平，也绝不是“还行”二字便可概括。
　　“那我能去看望殿下么？”谈宝璐抬起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瞧着岑迦南。
　　岑迦南在她掌心摩挲了两下，说：“当然不行。”
　　“为什么呀？”谈宝璐小脾气上来了，急道。
　　“那是军营，刀枪无眼，你去了被磕着碰着怎么办？”岑迦南声音有毋庸置疑的坚决。
　　谈宝璐小声嘀咕：“就算是家属，也能去探望的吧？”
　　岑迦南语气稍霁，说：“待战事平和一些，可以探亲了，你再过来。”
　　“嗯！”谈宝璐又眉开眼笑起来，问：“那殿下端阳节还在大都过么？”
　　岑迦南点了点头。
　　谈宝璐眼睛一亮，说：“殿下来我家吃饭吧。”
　　岑迦南定定地望着她，反倒让谈宝璐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涨红着脸解释道：“我想让我娘在殿下出征前见一见殿下，我娘一直担心我的婚事，这样一来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岑迦南心中狂喜，但又很快低下头，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眉骨，半晌道：“好。”
　　谈宝璐顿时眉开眼笑。
　　岑迦南又问：“伯母喜欢什么？”
　　“谈宝璐说：“你要给我娘亲准备礼物么？别弄得太贵重，买一些上成的中草药就好，再给我弟弟妹妹准备一些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殿下知道小孩儿喜欢什么么？”
　　岑迦南微顿，半晌道：“知道。”
　　谈宝璐笑眯眯地说：“那就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提亲的事，岑迦南放在她腰上的手，随着她越来越短促地呼吸渐渐拔高。他们之间一直存在这一道纤细的红线，这道红线在婚前绝不可逾越，但是岑迦南频频试探着，让这根红线快被冲破了。
　　岑迦南垂眸沉声问：“今晚还回去吗？”
　　谈宝璐两腿打起颤来，面红耳赤，瞪着雾蒙蒙的眼睛，连忙抬手推搡起岑迦南的胸膛，“我，我当然要回去的。”
　　岑迦南发出一声遗憾又痛苦地沉吟，“嗯。”那只手停在她的腰间，紧贴着她的腰静静发热，然后突然发狠似的掐着她的皮肉狠狠揉搓了一番，道：“再摸一下，受不了了，就叫我停。”
　　他抱着她又闻又嗅，谈宝璐浑身都热了起来，好像全部氧份都被岑迦南掠夺走了。她佝偻起后背，指尖紧紧地抓上岑迦南的衣领，在昂贵的布料上留下了皱巴巴的痕迹，低低求饶道：“受，受不了了。”
　　岑迦南望向她的眼神又黑又沉，尤其是紫色的那一只眼珠，瞳孔里倒映着案几上的灯火，如狂妄肆意的火苗。他发狠地在她的腰和腿侧抚摸了两把，然后猛地将她抱坐起来。
　　从岑迦南腿上下来时，谈宝璐还有点腿软。她的衣服被岑迦南弄得有些乱，连忙手忙脚乱地系着侧面绳扣。岑迦南站着看了一会儿，被谈宝璐狠瞪了一眼，方才慢吞吞地过来搭了把手。
　　他俯身仔细将她腰上的纽扣一粒粒系紧，再拾起不知什么时候弄掉的软底绣花鞋，就要在她面前半蹲下去。谈宝璐连忙将鞋抢走，自己踩了进去，结结巴巴地说：“我自己来吧。”
　　她乱中有序地穿好了衣服，岑迦南又在她身上披了一条黑色兽皮披风，就去挑宫灯。
　　“等，等等。”谈宝璐结结巴巴地叫住他。
　　岑迦南提着灯回身，谈宝璐涨红着脸，一步步缓慢挪到了岑迦南面前，然后低着头，垂着眼，踮起脚尖，飞快地将岑迦南的衣领翻了过来。
　　岑迦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然后提灯出去。望着岑迦南的背影，谈宝璐意识到岑迦南这是要送她，连忙说：“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吧。”她怕岑迦南现在就被母亲和弟弟妹妹发现了。
　　但岑迦南不为所动，反问：“想我抱着你回去？”
　　谈宝璐立刻改口道：“殿下送吧，送吧……带路！”
　　岑迦南牵着她的手，硬是将她从院子这头送到了院子那头。一只小小的灯摇曳，暖洋洋的光照亮了归家的石板路。
　　*
　　谈宝璐刚一回家，就听见辛夫人在屋里问小东和小西，“宝儿怎么不在房里？”
　　谈宝璐连忙过去，说：“娘，我在这儿呢。”她亲亲热热地挽上辛夫人的手，说：“娘，端阳节多做几个菜吧。家里要来客人。”
　　辛夫人闻声立刻笑了起来，说：“什么客人？”
　　谈宝璐说：“娘，您就别打趣我了，您明明知道的。就是，客人啊。”
　　辛夫人一笑，说：“动作还挺快。身上披风就是他的吧？个子真高。”
　　那披风都在地上拖一路了，一看就是那人给她披上的。
　　谈宝璐撒娇道：“娘！”
　　辛夫人说：“好了，不逗你了。刚好鸣爷送了几两牛肉，几坛好酒，我真愁家里都是女人，胃口小，这些酒肉经不住放。现在好了，刚好拿出来。”
　　谈宝璐眼睛一亮，问“鸣爷？是上次的侯鸣么？”
　　辛夫人点了点头。
　　谈宝璐说：“他为何要往家里送东西？难道是……”谈宝璐眼睛一转，落在辛夫人身上，“我娘亲还是风采依旧嘛！”
　　“找打。”辛夫人抬手就给了谈宝璐一爆炒板栗。
　　“哎哟疼疼疼！”谈宝璐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脑门。
　　辛夫人说：“他不过是看着我们孤儿寡女可怜，忍不住想照拂照拂。人家都还没娶过亲呢。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种话，以后休得提了。”
　　谈宝璐说：“那又怎么样？”
　　辛夫人笑着叹了口气，说：“你还太小，有些事不明白。”
　　“我哪儿小了，我这不要嫁人了么？”
　　“快回去休息去！”谈宝璐被辛夫人轰回去睡觉，此事只得作罢不提。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到底什么时候能结婚啊，急急急……
　　本照：挖鼻孔。
　　-
　　哎，改麻了……太生气了


第62章 
　　◎“走开”◎
　　第二日万事通就带着新机械手套到府上。调整后的手套与赫西汀的手指更加贴合。赫西汀戴上后, 手掌和指节灵活自如，甚至能准确地捡起桌上的用羊膝盖骨磨成的嘎拉哈。
　　“阿西真棒呀！”谈宝璐欣喜地鼓励他。
　　赫西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终于有了这个年龄的孩童应有的天真幼稚。
　　他不做声，两眼闪闪发亮，不停歇地反复抓起桌上的骨头，抛向半空中，然后在骨头落下前，飞快地抓起剩余的骨头。
　　起初他最多只能抓上两枚，但玩过第二轮第三轮后, 他便能抓到四五枚。谈宝璐也加入进来，陪着赫西汀一起玩。两人比大小，看在一次抛起落下之间, 谁抓到的骨头最多。
　　正玩在兴头上，赫西汀一口气足足抓到了五枚骨头，结果他还不及举起起, 手就突然重重地垂了下去，铁皮手套撞在案几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谈宝璐一怔, 赫西汀慌张又失望地看向自己的手。
　　“是哪里出问题了么？”谈宝璐问万事通。
　　“我来看看……”万事通仔细检查了一番机械手套的关节连接处, 铁皮与兽皮相连接的部位零件契合完好。他便又掂了掂赫西汀的手掌, 发现赫西汀的手腕处总是无力地往下垂，登时心中了然，开口道：“小孩的手没问题，手套也没问题。只是这幅机械手套是由铁皮研制, 所以非常地沉重, 若长时间佩戴, 没了力气, 当然举不起来。”
　　赫西汀闻言, 似是恼羞成怒。原来是没有力气，太虚弱。他忍受不了自己也有软弱的这一面，恼然地扑上了桌，竟要继续用手抓骨头。
　　“你疯了？”万事通连忙厉声喝止，硬是一手按着赫西汀的肩膀，强行将手套摘了下来。
　　“这小孩儿，都跟你说了，不可以长时间佩戴，怎么还不听医嘱呢？你的手指就剩下这么一点，难道你还像连这一节手指都不想要了吗？”
　　手套脱去，赫西汀残存的指节被摩得通红。
　　最需使劲儿的是食指，那处的指节肿得像根圆头红萝卜。
　　赫西汀盯着自己的手掌，空洞洞的目光里既有失落又有悲伤。
　　万事通医者仁心，难免不禁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若不用铁皮，用别的材料，铝合金钛合金之类的，就能轻便多了。”
　　谈宝璐问：“万大夫说的这两样宝物，要去哪儿里找？”
　　万事通摇头摆手，说：“你们这儿没有的。可惜了。”他又对赫西汀说：“小孩儿，你也别怨什么。铁皮的虽重一些，但我见你力气很大，若每日勤加练习，慢慢佩戴时间也可延长，最后佩戴一天也不是不可能。也就与正常人无异了。”
　　万事通今日还有出诊，看过赫西汀后，就告辞离去了。赫西汀平日甚少言语，大部分时间也就一个人闷声坐着。谈宝璐刚搬了新宅子，亦是锁事缠身，便又送了赫西汀一些糖果，陪他说了几句话，便也离开了。
　　众人都走后，赫西汀又盯着那只机械铁皮手套看了半晌，十分小心翼翼地捧进怀里，用完好的那只手仔细摸了又摸，然后心念一动，带上手套出去。
　　武烈王府坐落于大都心脏的位置，左邻右舍亦是天潢贵胄，左边某尚书令，右边是护国将军。这些王侯的子嗣有时会结伴出行，或上学堂，或去野外城郊狩猎，好不快活。
　　赫西汀曾远远碰见过这帮公子哥们几次，见他们与自己年龄相仿，也爱骑射，便有心想与他们结伴同游。
　　他毕竟幼年时就一路逃难，在斗兽场里混过大把日子，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不知斗兽场是靠拳头说话，而人间是靠金钱和地位说话。
　　这几位世子、阔少，心肠并不算坏，但到底沾染了一些世家子弟的趋炎附势，赫西汀在王府内被以小主子相待，可岑迦南从未对外承认过他的身份，这帮人自然是看不上他，一见他，便对他的断手大肆取笑，骂他是：“断手的残废。”
　　赫西汀听到他们的辱骂，便以为自己被排斥，全是因为自己的手。但今日不一样了，他有铁皮手套，戴上这只手套后，他就和他们一样了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赫西汀远远看见那群公子哥时，便将怀中抱着的手套掏了出来。他的手指还未完全消肿，想要戴上需使蛮劲儿，十分痛苦，可他压根不在乎，他面无表情地戴上手套，然后朝那群孩子走了过去。
　　“哈！快看，是谁来了！”这群孩子为首的那个嬉笑道。
　　“断手的小残废！”
　　此言一出，众孩童哄笑成一团。
　　赫西汀便将戴着手套的手举了起来，亮给他们所有人看。他还是没发声，但这个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有手了。他再也不是残废。
　　没想到这个举动不仅没有制止住潮水般的大笑，反而激出了更大一波浪潮般的讥讽，“哈哈哈，之前还就是个残废，现在变成什么了？变成个怪物。”
　　“嘭。”一粒石子砸上了笑的最大声的孩子的鼻梁，那孩子是护国将军的外孙儿，大声哀嚎一声，痛苦地捂住脸，大吼道：“是谁？谁敢对本小爷放肆！”
　　“我！”一个梳双股发髻，穿着粉色裙子，个头娇娇小小，面如圆月，眼如明珠，声如莺啼的小姑娘就站在一株桃花树下，手里还抓着一大把石子。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小爷是谁吗？敢砸小爷，给我拿下！”
　　赫西汀冷眼朝谈妮看去，觉得这小丫头有些蠢笨。
　　这么小的身量，谁都打不过，都不消谁动手，就凭空起一阵风，都能将她吹树梢上去。就这，还冲出来挑衅，不是蠢笨又是什么？
　　“你们凭什么欺负他。”小丫头脆生生地喝道，又砸过来第二块石头。
　　别看小丫头个儿矮腿短，但砸人的准头还挺不错，第一颗石头撂倒了“小外孙”，第二颗石头又正“小外孙”左膀右臂的眉心。
　　“给我把这个臭丫头拿下！”被砸得鼻梁肿老高的“小外孙”恼羞成怒道。
　　谈妮这才晓得怕了，连忙脚底抹油，就要往桃花树上爬。她才堪堪抱上树杆，衣后领就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袭来，一把就将她掀倒在地。她感觉自己可怜的小屁.股似是摔做了七八瓣，粉色的裙摆也滚出了一身泥。“惨了……”谈妮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裙子弄脏了，回去周妈肯定又要去跟姐姐告状。
　　“还想跑，给我揍她。”
　　“揍我？”谈妮求饶道：“你们一帮男孩，打我一个小姑娘，也不羞！”
　　“你？小姑娘？小爷就还没见过你这般泼辣的小姑娘！”说着就上前一步，又给她一拳。
　　结果这一拳头还没出，整条胳膊就被人卸了下来。
　　赫西汀身形在原地未动，那只由铁皮取代的右手背在身后。他直立得如同一杆青竹，清清朗朗。
　　他的这条烂命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对付这么几个纨绔子弟，单是动动手指头就够了。
　　这群孩子却还不死心，左扑右扑，蜂拥而上，一个要抓他的胳膊，一个就去抱他的腿。然而赫西汀一拳便摔开一人，一脚又踹飞一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地上就滚倒了一片残兵败将。
　　“今日算你们走运，小爷我……来日再战！”说罢金鸣收兵，带着他的小喽啰们撤去。
　　赫西汀打完这一场，却连筋骨被活动开的舒畅感都没找到。他怅然若失地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铁皮手套，默无声息地往回走去。
　　“等等，等等我！”谈妮提着裙摆，飞快跟上，叨叨咕咕道：“你可真厉害呀，一拳头就把他们全打跑了！”她模仿起赫西汀方才的动作，左手握拳，砰砰砰，虚空击出两拳，然后收回手，冲着圆滚滚的小拳头哈气。
　　“原来你住在这里呀！”谈妮好奇地看着赫西汀身后那扇门扉，兴奋地指了指谈家院子，说：“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啦。我住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我啊，我叫谈妮。”
　　赫西汀淡淡地看向谈妮，原来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吗？一炷香之前，他是那么渴望能拥有一群朋友，可此时他却觉得谈妮的热情如火，让太阳一般耀眼。在黑暗处待太久的人，是不可以直视太阳。
　　赫西汀单薄倔强的嘴唇抿做一条线，吐出了两个字，“走开。”
　　谈妮：“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虽然爹爹不疼，娘亲身体不好疏于照顾，但她上头有一个天下第一好的大姐姐，天下第二号的大哥哥，是在蜜罐子里从小泡到大，就从未有人冲她喊过：“走开。”
　　谈妮气红了脸，两手叉腰，说：“走开就走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说完就飞快跑回家去。
　　赫西汀手放在门上，两脚像灌进了铁水，半晌方才推开门，如同一道影子般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孩儿闯祸咯，
　　下章就得叫家长啦！


第63章 
　　◎见家长◎
　　天刚蒙蒙亮, 初夏闷热的暑气蒸着大地，赵老二就起床开始准备鹰舍的饲料, 几十斤鲜肉，再来一大桶水。他的小徒弟也起了，鞍前马后地跟着赵老二跑，两人各提着一只桶出门，一抬眼就撞见门前停了一辆青顶马车。
　　一瞧车身上的纹路，赵老二瞌睡登时全吓跑了，忙搁下桶, 跑至车马前，躬身迎接：“武烈王殿下今个儿来，是看鹰的么？”
　　马车车帘被风吹起, 虚虚露出了一道缝。岑迦南一身紫衣金冠坐于车内，面如玉盘，唇如含砂, 正用一只青花色陶瓷茶盏品着香茗，神情举动虽闲适自若, 但周身萦绕的那一股上位者王霸之气却令人无法忽视。
　　赵老二向来不敢直视岑迦南的天生异瞳, 只悄悄瞧了一眼, 就飞速低下头去。赵老二都是如此，他那小徒弟更是吓得一次气只敢出一半。
　　岑迦南是出了名的爱鹰隼。每年鹰舍从西域、贵阳一带收来的大型隼、老鹰和雕枭，头一批都是最先送去供给岑迦南他老人家挑。岑迦南他挑余下的，方才送进宫, 再供给皇帝和贵族们观赏。
　　岑迦南也会养鹰, 再性情凶猛的小畜生到了他的手里, 不出三个月, 便训养得服服帖帖, 是狩猎的好手。
　　岑迦南踏着马凳出轿，赵老二忙不迭地迓迎步入鹰舍。
　　一只铁笼里关着一只幼崽鶚，灰毛金喙，目光炯炯，正将脑袋钻进翅膀中梳理羽毛，甚是神气。
　　“昨日刚才青海收了一只鶚，这喙，这爪长得，啧啧啧……”赵老二声情并茂地夸赞了一番，瞥眼去瞧岑迦南的神色，却见岑迦南兴致缺缺，目光只草草撩过这只幼鶚，便又看向了别的地方，似是在搜寻着什么。
　　这么个大宝贝都抓不住岑迦南的心，赵老二这下脑门往外冒汗，忙又转向另一只金雕，说：“刚才那只，是太幼小了点。这只就不一样了，它现在才三个月，展翅就足有三尺，待它成年了，有半人高呢！”
　　岑迦南瞟来一眼，慵懒闲适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兴致。他修长有力而骨节分明的两指灵巧地擒上了幼年金雕的鸟尾和飞羽，瞧了瞧似是颇为喜欢，但蓦地又收起了神色，问：“可有性情温顺些的？”
　　“性情温顺？”赵老二脑筋飞快一转，一拍大腿道：“有，有！这只，这是只脾气好的鹞。”
　　鹞也是鹰隼的一种，中等个头，喜欢低空飞，翅缘较鹰直，但也绝非善类。
　　岑迦南片刻后补充道：“给小女孩养着玩的。”
　　“啊……”赵老二半张大了下巴，愣了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女娃子啊？”
　　“可有？”岑迦南问。
　　想在鹰隼里挑性情温和的，就像挑一只不吃肉的小狼，天下就没有！赵老二也闹不明白，向来只玩最凶猛鹰隼的岑迦南为何一夜之间突然转性，竟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赵老二到底是给官爷办事的，头脑机灵，他只是略微一慌，很快就定了神，一琢磨，就想出法子来。
　　“殿下请稍等！小的这就去办！”他转进里间，半晌后走了出来，手臂上还托着一只小鹰。
　　“这是只鸮。”
　　鸮，又名枭，因头部正面羽毛排成盘状，还有耳状羽毛，双目离得远，与猫十分相似，便也称为猫头鹰、夜猫子。这种鸟在前朝视做不祥，有言称：“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但朝代更迭，革故鼎新，新朝有意颠覆前朝，维护新秩，这种鸟儿便也跟着改头换面，贵为鸮尊，深受贵族富商喜爱。
　　岑迦南瞧了瞧这只猫头鹰，又问：“这只小女孩儿会喜欢？”
　　“肯定会特别喜欢！”赵老二拍胸脯保证道。
　　岑迦南方才微微颔首。
　　赵老二连忙给猫头鹰准备鸟笼、鸟食之类，给岑迦南随从带着，又特地派去了一名仆从，专门饲养这只鸟儿。
　　终于将岑迦南送走后，赵老二的小徒弟好奇道：“武烈王殿下英勇神武，怎么突然养起猫头鹰这种小玩意儿了？”
　　赵老二嗤道：“还没听明白么？那小玩意儿是送给小女孩儿玩的。”
　　“徒儿听到了呀。”小徒弟依然不解，“可没听闻武烈王殿下有妻女，更未曾听闻他有妹妹呀？”
　　赵老二睨了他一眼，摇头骂道：“榆木脑袋。”
　　“师父，您怎么又骂我愚笨！”小徒弟抱怨道。
　　赵老二畅快地抽了一口旱烟，道：“想想小李上个月来咱家里，为什么要送你东西？自个儿琢磨去吧！”
　　小徒弟说：“小李那是师父的女婿，我未来的小姑爷嘛……”说到这里，小徒弟又将嘴张得老大。李老二是上门女婿，才要这般讨好，岑迦南怎么可能去当谁家的上门女婿？
　　*
　　谈妮在外头滚了一身泥回来。她怕一进门就被周妈捉了去，故而不敢走大门，便先小猫似的爬上外院种的一排桃花树上，再从桃花树枝上跳到围墙上，然后再滑进院子里。她刚一落脚，就听见周妈风风火火的声音：“我的小姑奶奶哟！你这是有打哪儿去耍了？滚了这么一身泥回！还不快去将手洗了。”
　　谈妮被周妈拖着去水井里洗了手。周妈将她押坐在水井边，然后用一根竹签子仔细挑她指甲壳里的泥，一边挑，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待会家里要来客人，你可得老实点。”
　　“什么客人呀？”谈妮问。
　　周妈笑了起来，说：“你姐姐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前院来了人。谈妮连忙奔了过去，但到了门口，又认生地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地躲了起来，只从屏风后面露出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形颀长的英俊大哥哥，穿着一件紫色衣服，左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眼罩，他的手臂上还停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鸟。
　　几名随从一一将箱子搬入院子内，头一箱是各类补品，第二箱是各类书籍，最后一箱又是女婿上门时理应备的各类礼物。
　　果然是这个人！谈妮捂嘴偷笑起来。
　　谈宝璐朝岑迦南走过去，两人明明前一晚还过一次面，但这回岑迦南时来家中向她求亲，当她朝岑迦南望去时，心头便直冒热气。她好奇地看岑迦南手臂上的鸟，问：“怎么还带了一只鸟？”
　　岑迦南说：“给你小妹的。”
　　谈宝璐说：“真漂亮一只鸟，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屏风后面冒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谈妮按捺不住跑了出来，直奔到岑迦南面前，目不转睛地看这鸟儿，“哇，它真的好漂亮啊。”
　　这只幼年猫头鹰似是听懂了谈妮的夸赞，颇为得意地抖了抖脖颈上一圈羽毛。
　　“我可以摸摸它吗？”谈妮激动道。
　　岑迦南颔首，他先将鸟引到了自己的指头上，然后再让谈妮生出手臂，他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那只鸟便跳到了谈妮的手臂上。
　　谈妮对这只鸟儿又是欢喜又是恐惧，激动得直跺脚。岑迦南的随从便带着谈妮去前院空旷的地方玩耍。等谈妮等人走远了，谈宝璐便无可奈何地笑了两声，说：“你也太惯着他们了。”
　　“这就算惯着了？”岑迦南便过来揽她。
　　谈宝璐忙推了推岑迦南，说：“殿下别闹，我有正事要说。”
　　岑迦南没松手，他低下头，一面闻着她身上的香，一面又用手指勾缠她的碎发，总之就是不让她多好过。谈宝璐勉强扶着岑迦南，说：“殿下可否晚些再同我娘亲亮明身份？”
　　岑迦南作乱的动作一滞，垂眸淡然地望了过来。
　　见岑迦南神色有变，谈宝璐忙解释：“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我娘亲在我婚事上，从不求我高嫁光耀门楣，一直希望我平安顺遂。但殿下身份特殊，乃是天潢贵胄，位高权重。我怕我娘亲一时接受不来。所以……等晚一些，我娘亲同殿下熟悉了，看到殿下温和的这一面，殿下再亮出身份，可好？”
　　温和？这个词倒是非常有趣，此生还从未有人将这两个字放在他的身上，他该是与温和截然相反的冷漠和暴戾。他捉着谈宝璐在他胸口乱动的小手，送至嘴边，道：“你娘亲倒是真有大智慧的人。”
　　“那当然，我娘亲是我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所以殿下就答应我这个要求吧！”谈宝璐说。
　　岑迦南颔首，又问：“你母亲可知我有眼疾？”
　　谈宝璐微愣，方才想起这一茬，她始终将岑迦南当成普通人，便总是忘记了。
　　岑迦南说：“若你娘亲问起我的眼睛，你便同她说我有眼疾即可。”
　　谈宝璐奇道：“为何？”
　　岑迦南用一种过分平淡的语气心平气地淡声说：“你娘亲识你为掌上明珠，自然不会愿明珠蒙尘，落入邪物之手。”
　　谈宝璐闻言嗔了一声，“殿下又胡说八道！”
　　这时辛夫人闻声也出来了，周妈、小东小西，还有谈杰伴随左右。


第64章 
　　◎原来，你乳名唤宝儿。◎
　　小东和小西好奇地偷瞧他们未来的姑爷。
　　岑迦南面朝东方, 所以第一眼只能看见右边的侧颜。
　　见岑迦南的侧脸琼鼻高挺，下颚方正, 唇色如砂，便暗暗在心中感叹她们的小姐就是眼光佳。
　　紧接着，岑迦南转过头来，那只黑色的眼罩跟着展露在强光之下，完好的那只眼睛迸射出凌然的目光，登时让她们畏惧得不敢偷看。小东和小西慌慌张张地互相对视一眼，方才的话看来要收回来, 她们可不能让小姐被未来的姑爷欺负去了。
　　“都快进来吧，干在外头站着。”辛夫人开口道。她眼睛扫过了岑迦南戴着眼罩的右眼，但目光不停, 好似不曾注意，一掠即过，对待岑迦南如同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谈宝璐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连忙快步上前，挽着辛夫人的手, 一同往屋里去。辛夫人隔着袖口, 在谈宝璐的手背上一拧, 嗔怪道：“跟你娘亲说了那么多话，倒是没说过，是个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娘！”谈宝璐立刻抱上辛夫人的胳膊，生怕辛夫人再说出来几句惊人之语。岑迦南被夸赞为俊俏的小郎君……这话怎么就让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回头去瞧岑迦南的表情。岑迦南耳力极好, 此时却似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不远不近地跟在只落了她一步的位置。
　　岑迦南手垂在身侧, 修长的手指随意地转了一圈拇指指节上戴着的一枚价格连成绿翡翠扳指。
　　他饶有兴趣地看谈宝璐如何跟娘亲撒娇, 像是小猫在阳光下翻滚起软乎乎的白肚皮。这幅模样莫名对他的胃口, 倒是想瞧瞧她也这般冲他撒娇服软。
　　人总是会被自己身上没有的东西所吸引。谈宝璐同辛夫人这般融洽的关系，说明从小辛夫人就照顾她照顾得极精细，是个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总贪念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他不曾见到过的。
　　几人进屋落了座，各类佳肴依次端了上来。谈宝璐家不算多富有殷实，菜肴多是家常小菜，炝青蛤、狮子头、生烧鳝鱼丝之类，但每一道菜都准备得十分用心精致。
　　谈妮和谈杰在椅子上坐好。周妈怕谈妮吃饭又闹腾，特意嘱咐道：“小祖宗，待会儿用晚膳时，还要像今早一样听话。”
　　“我知道！”谈妮人小鬼大地说：“因为姐姐的客人嘛！我又不是没同他一起吃过饭。”
　　“哦？你们以前就一起吃过饭？”辛夫人问道。
　　谈宝璐这时正同岑迦南一起进来，一听谈妮已说漏了嘴，飞快拉来了一把椅子，哄着辛夫人说：“娘，您快坐下用膳吧！”
　　辛夫人说：“算啦，先吃饭。”
　　众人一面夹菜饮酒，辛夫人在席间问起岑迦南的姓名、家室、住在何处，又在哪里做事。
　　谈宝璐既怕岑迦南被盘问得不耐烦，又怕他一开口就将摄政王的身份给抖落出去了，正欲替岑迦南作答，就听见岑迦南已淡声口，说：“辛夫人，晚辈在宫里当差。”
　　谈宝璐略有些诧异地瞥向岑迦南。没想到他竟会在自己母亲面前表现得如此礼貌得体，半点不见那高高在上的官架子，将锋芒棱角全都藏了起来。
　　辛夫人闻言说：“那跟鸣爷一样，鸣爷也是在宫里当差，在他手下做事，前景不赖。”
　　侯鸣职位是皇宫禁卫军首领，他坐到这个位置已经年近四十，而岑迦南如今不过双十年龄，辛夫人便先入为主的以为两人同在宫谋差，就该是岑迦南在侯鸣手下做事才对。
　　岑迦南转头看向谈宝璐。
　　谈宝璐用嘴型小声解释：“侯鸣。”
　　岑迦南豁然大悟。他身份被误解，却也气定神闲，毫无所谓。只是谈宝璐为可怜的侯鸣捏了把汗，以岑迦南锱铢必较的性子，谁知道等他回去后，会不会编排编排侯鸣。
　　岑迦南答道：“只是谋个差使，养家糊口罢了。”
　　“倒是挺踏实实在。”辛夫人点头道。
　　吃饭间，辛夫人又问了岑迦南许多问题。
　　辛夫人爱女心切，关心的事难免有些市井气。
　　譬如会问岑迦南月俸多少，家中可有父母兄弟姐妹需供养，婚后又打算如何管家。
　　这些问题即便换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听，多半都觉得扎耳，生出不屑之意。
　　但岑迦南从头到尾都没流露出半分不耐烦的神色，反而是问什么答什么，“月俸不过百两银子，不算多，但逢年过节，能拿一些奖赏。”
　　谈宝璐在心里接了一句：嗯，当然了，贪官们的贿赂！
　　岑迦南：“在大都安家，宅子年头买得早，离这儿不算太远。”
　　谈宝璐默念：当然不远，就在隔壁……
　　岑迦南答问时，每一句是假话，但偏生听起来就不是那么一会儿事，语气态度亦是温文尔雅，十分有耐性。谈宝璐越听越觉得有些心惊。她不禁想，像岑迦南这种人，若真下定决心要将自己伪装起来，旁人再如何想窥探出他一丁点儿的真身，都绝无可能了。
　　辛夫人同岑迦南聊过几句后，对岑迦南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她那宝贝女儿生得已是花容月貌，单凭外貌找，这世间就没有男子能与她般配，与谁站在一起，都是一朵娇花插在了牛粪上。但岑迦南的相貌竟也分毫不逊，高鼻深目，玉面红唇。尤其是他性情还好，非常地温和，是个良善之人。这般的人做她女婿，怎么不好？就算略有眼疾，也无伤大雅。
　　难怪谈宝璐看得上。
　　辛夫人又问：“迦南，你为何喜欢宝儿呢？”
　　“娘……”谈宝璐一愣，慌忙求饶，“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啊？”
　　辛夫人坚持道：“你得让他说。不管是真话假话，都得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才放心将你交给他。”
　　岑迦南不假思索，淡声开口道：“晚辈不喜说谎话。”
　　辛夫人看了过来，谈宝璐也忐忐忑忑地朝岑迦南望去。这个问题，她曾经也想过。岑迦南上一世为什么要抢走她的身体呢？他是因为什么才为她心动？如果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再多的浓情蜜意，也只是一栋空洞的海市蜃楼。没有根基，又何谈平地起高楼？
　　岑迦南徐徐说道：“喜欢一个人，无非是因皮相，因内心。我对谈宝璐的喜欢，既爱她的皮，亦爱她的骨。她的才情绝艳我喜欢，美丽动人我喜欢，聪慧机敏我喜欢，听话乖巧我亦喜欢。她的浑身上下，无一处我不爱，无一处我不喜。只恨人生在世，不过蜉蝣于天地，非得要生生世世长相守，方能展眉。”
　　谈宝璐没想到岑迦南竟然会当着她的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家中的老仆婢女们说出这么一番露骨的话，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由涨红了脸，手指抓着裙摆，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辛夫人听完，也怔了怔。她猜到自己这般为难考验小婿，多半会逼得他说些发誓的胡话来，但却没想到岑迦南吐出的这番话，听起来竟这般情真意切。她不由叹了口气，道：“有些话，我今日就先同你提前说好了。”
　　“辛夫人请讲。”
　　辛夫人说：“宝儿她爹，不是个东西，我这个做娘的，早些年身体垮了，也顾不上她。难为她一个孩子，一直在为这个家奔波，帮着我拉扯两个弟弟妹妹。”
　　辛夫人说：“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在跟你诉苦？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说你喜宝璐的才情绝艳，你可知她的才情绝艳，是因她从小就被她爹当成歌女培养，就想献给皇帝，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朝一夕练出来的。你说你喜欢她聪慧机敏，你可知这些察言观色人情世故，都是她跟大房二房斗的时候磨炼出来的；你说你喜欢她乖巧懂事，若从小天真烂漫，又何必处处小心谨慎，看人脸色？你方才说的这番话，里面的每个字，都是我宝儿这一路受的苦，你若是不能明白这一点，那我绝不会将她交给你。”
　　岑迦南的面色渐渐暗了下去，阴沉而凝重。
　　辛夫人说：“我们只是个小门小户，我呢，也只是个丧了夫的寡妇。但就算如此，我今日将女儿交给了你，你也别想着她就是可随意欺侮。若你辜负了她，宝儿随时可以回我这儿来，我绝不让你再见她一眼。”
　　“娘……”谈宝璐心中酸酸涨涨。娘亲刚刚结束了一段悲惨痛苦的婚姻，知其中滋味，所以她现在在想尽办法要给她当后盾，当退路。她有这么好的娘亲，她都舍不得离开娘亲，嫁给岑迦南了。
　　岑迦南半晌，沉沉开口：“我明白夫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若夫人割爱愿意将谈宝璐嫁给我，我会爱护她，保护她，将她视为无上至宝。此言已出，天地为证。”
　　辛夫人赞许地点了点头，说：“要是发誓真有用，雷雨天就没人敢往外面跑了。”
　　“的确。”岑迦南并未反唇相讥，道：“所以，请夫人往后看吧。”
　　往后亲眼看，他会如何践行他的誓言。
　　用过午膳后，又略坐了一会儿。谈妮似是怀了心事，小屁.坐不住板凳，泥鳅似的扭来扭曲，然后眼巴巴地望向谈宝璐。
　　谈宝璐忍不住噗嗤一笑，刮了刮她的小鼻尖，问：“怎么了？”
　　谈妮朗声说：“姐姐，今天端阳节晚上有夜游船能看呢！特别特别好看！还有吃的喝的玩的，唱大戏！”
　　谈宝璐笑了起来，说：“你想去看么？”
　　“想！”谈妮兴奋道：“我跟哥哥都想去！”
　　总一本正经的谈杰也满眼期待。
　　谈宝璐哈哈一笑，说：“那咱们就一起去看！”
　　谈妮立刻欢天喜地起来，然后又说：“我还要迦南哥哥陪我一起！”
　　谈宝璐望向岑迦南，犹豫道：“迦南哥哥，今晚有公务在身。”
　　她话音未落，岑迦南就拆了她的台，说：“我今晚无事。”
　　辛夫人便笑道：“那今晚就一同去看河灯。好久没出门了，正好去瞧瞧。”
　　谈妮和谈杰又是一阵欢呼雀跃，面对面地直傻乐。
　　午后懒倦，辛夫人也乏了，便吩咐：“迦南一路来风.尘仆仆，今晚还要同游灯会，就去客房先歇息歇息吧。”
　　“嗯，好！”谈宝璐没敢说岑迦南就住在隔壁，还是老老实实地领岑迦南去了客房。
　　甫一进门，谈宝璐将门扉掩在身后，拍了拍胸脯，说：“刚刚，刚刚我紧张死了！”
　　岑迦南嗤笑一声，就将她一整个拢进了怀里，手搭在她的腰窝上，由后往前摩挲了过去，仔细把玩似的揉捏抚弄。隔着流水般丝绸的衣物，指尖所到之处，无不柔软滑腻。
　　“紧张什么？就这么想嫁给我？”岑迦南一边细品着，一边还拿她取笑。
　　“到底是谁想呀？”谈宝璐气得直嗔瞪岑迦南。她真想将方才岑迦南说的那些露.骨的言语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好好臊一臊岑迦南。奈何她的脸皮不及岑迦南的万分之一，那些话她连个开头都说不出来，吞吞吐吐，最后差点没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嗯，”岑迦南便悠悠将话头接了过去，沉声道：“我想。想得骨头都疼了，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原来，你乳名唤宝儿。宝儿……”


第65章 
　　◎叫乳名◎
　　这一声低低低沉沉的“宝儿”, 围着她的耳廓飘了一圈，最后直钻进她的耳膜里, 震得她心口发酥，手脚发麻。她连忙伸手去捂岑迦南的嘴，指尖正擦在他干燥的唇上。
　　“那，那是我娘亲叫的！”谈宝璐急道。
　　“你娘亲能叫，夫君就不能叫了？”岑迦南被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残缺的眼睛。一只眼被黑色眼罩笼着，一只浅棕色瞳孔的眼睛戏谑地凝望着她。他依然还能说话, 热腾腾的气全扑在她的手掌心里。
　　谈宝璐被岑迦南逗得没办法，说：“反正，反正就是不行。”
　　“我若非要叫, 你准备奈我何？宝儿？”岑迦南忽地上前了一步。谈宝璐身后是面山水绢丝屏风，再绕过那屏风去，一张红木贵妃躺椅就临着纸窗摆着。她往后退, 便碰上了那面绢丝布。岑迦南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两人翻身就滚上那张榻上。岑迦南仰面躺着, 谈宝璐坐到了他的身上。
　　初夏绿树荫浓, 帘花檐影被窗棱切割, 一道一道映在谈宝璐素面纤薄的夏裙上。岑迦南的手摸到了她的后腰上，指尖一绕，那根系着外衣的腰带就在他的手指上，大抵只需往外轻轻一扯, 这身外衣就会变得松松垮垮, 露出下面的一抹春光。岑迦南不急不躁, 手指勾着那根细带, 闲适而随性的把玩着。
　　谈宝璐感觉到腰带在往后收紧, 身上的衣服在往两边滑落。她猜着了岑迦南的心思，立刻挣了起来，鼓了鼓眼睛，用眼神谴责他。
　　这目光里带着刺，却是河豚身上的刺，看起来扎手，实则软绵绵的，比起恼怒，倒更像是媚眼如丝，竟让他舍不得下这个手。
　　他忍着胸口处那股热劲儿，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却不松手。滚烫的手掌拢着她身上纤薄的丝绸外套，然后将人往怀里一拢，下颌搁在她的肩上，隔着纤薄的夏衫深深吸了口气，“在这儿躺着总想那档子事儿。再同我说说你小时候吧。”
　　“啊？哦……”谈宝璐被岑迦南搂着，炎炎午后，胸膛贴着后背，皮贴着肉，觉得又热又燥，也急需干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其实我小时候真没我娘亲说得那么小可怜。”谈宝璐开口道。
　　“跳舞是很辛苦，但是我也很喜欢跳舞呀。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辛苦。”
　　“每日为娘亲买药是很奔波，但每次我跑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马上就能买到药了，我娘喝了药，身体就能好一点了。那时是奔着希望跑得，跑起来有劲儿，也不觉得多可怜。唯独……”前世种种，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如偶然从羊毛垫里碰到了一根针。
　　“唯独什么？”岑迦南问道。
　　谈宝璐回过神来，望向面前的岑迦南。她凑近了些，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岑迦南的面颊，摩挲着那只黑色的眼罩。她感受到布块下面的眼睛，像是一团跳动的心，然后再摸上那根细绳，一直摸到他的耳后。她抽回手，两手交叠，枕在了脸颊之下，“唯独不见所爱之人。”
　　岑迦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沉声道：“不会见不到，只要你不躲我。”
　　谈宝璐脸颊微涨，闷声道：“怎么会……”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岑迦南胸口半坐了起来，然后拨开垂在胸前的长发。
　　那枚紫色的石头坠在胸口上，人养灵石，灵石也养人，这枚石头被养得润泽，表面流着一层温和地暖光。
　　瞧见这枚石头，岑迦南脸色微变，眼色一暗，低头凑近了些。他两指拣起，在指缝间转了一圈，问：“一直都戴着？”
　　“嗯。”谈宝璐涨红着脸说，“听说如果男子出征，女子送一样贴身的物件给他，便可为他祈福。这枚石子本来就打算是打算给殿下的。”
　　岑迦南俯下.身，两手托着她的腰，将她的整个上身提抱了起来，然后鼻尖贴向了她的胸口，“让我闻一下，宝儿有没有撒谎。”
　　热腾腾的呼气悉数扑在了她的心口上，她被弄得直痒，抱着他的头轻轻哼了两声。
　　“是一直戴着的，被浸透了味儿。”岑迦南说。
　　谈宝璐真气恼了，她扑在岑迦南胸口上，冲着那根锁骨就是狠狠一口，说：“岑迦南，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许不理我。”岑迦南被咬了也面部改色，不减霸道之气，“为我戴上。”
　　“嗯。”谈宝璐垂下眼，将手绕至颈后，解下牛皮绳，然后将绳子挂上岑迦南的脖颈。岑迦南却不配合转身，非要与她面对着面。这个姿势令她看不见没入岑迦南衣领中的绳扣，只得用指尖摸索，磕磕绊绊。
　　费了好大的功夫，链子终于细好了。谈宝璐一打量，链子是用牛皮做的，她自己平时不觉得，套上岑迦南的脖颈后，这才发现看起来好像一根狗链子。
　　“噗嗤……”谈宝璐憋不住笑，一下笑出声来。
　　“笑什么？”她在这儿抿唇偷笑，岑迦南又伸手将她抱住，然后仰面往后躺，直将她往怀里拖。
　　谈宝璐也只敢想一想，不敢大声说出来，忙抿着嘴唇道：“没笑什么，真的！”
　　岑迦南闻着谈宝璐身上的香，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他已经忍得很为难了，谈宝璐笑时，软绵绵的身体还会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就像一团蓬松柔软的云。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翻了个身。
　　一瞬间，两人位置互换，变成了他在上，她在下。他将她的两手按在两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以前我手底下有几个亲卫，成了亲就变得骁勇善战，一心要打胜仗。我问他们，打了胜仗准备做什么，他们说，打了胜仗就回家娶媳妇。原来娶媳妇这般好。难怪大家都想娶媳妇。”
　　岑迦南说话越来越混，现在简直就是在跟她耍起了流氓。这间客房又只有他们两个人，谈宝璐真怕岑迦南在成亲前就越了线。她在岑迦南身.下挣了挣去，尖牙利齿道：“那得先打了胜仗呢！没好胳膊好腿的回来，我才不要理你。”
　　岑迦南哑然失笑，喟叹道：“真难捱啊，还没走，倒想回来了。”
　　“小姐！”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小东在门外说：“夫人让我送些热水进来。岑公子这一路风尘仆仆，用热水洗手洗脸。”
　　谈宝璐吓了一跳，慌忙从岑迦南怀里滚了下来。岑迦南慢吞吞地将她的腰松开，在贵妃椅上侧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又忙着理衣服，又忙着理腰带。谈宝璐气鼓鼓地瞪了岑迦南一眼，“还不都怪你。起来！”
　　岑迦南这才含着笑，举起双手，做了个“饶了我”的姿势，然后优哉游哉地也离了榻。
　　谈宝璐忙理抽闲地瞥了岑迦南一眼，明明刚才是两个人在榻上胡乱，怎么就她的衣服乱得不成样子，岑迦南却照样衣冠楚楚？
　　她心里不平衡，在心中磨了磨牙，发誓下次也要将岑迦南的腰带给解了！
　　“小姐？”小东问了半晌，没见门开，以往小姐是不会不开门的，不由心慌，又问了一遍。
　　谈宝璐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说：“进来吧。”
　　小东送了热水进来，然后又退了出去，但走后故意不将门关上，让那门扉大开着。
　　小东年纪小，多半不晓得事，这应该是辛夫人嘱咐她过来做的，不许他们成婚前就走得这么近。谈宝璐一想到这里，越发生岑迦南的气，嘀咕了一句：“都怨你！”
　　“怨我什么？”
　　谈宝璐叹道：“我乖女儿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岑迦南笑得非常大声。
　　谈宝璐：“……”
　　铜盆里盛着热水，蒸出股股热气。谈宝璐看着岑迦南脸上的眼罩，放柔了声音，轻声道：“洗脸的话，需要将眼罩先摘下来。”
　　岑迦南点了点头，揭开了左眼上的黑色眼罩。那只眼睛被捂了大半日，眼皮勒得发红，睁开眼时，那枚紫色的眼睛看起来便更是诡谲昳丽。这该是吓退千万人的怪诞，可谈宝璐对上这只眼睛时，却觉得自己好想要被吸进那片紫色的海洋之中。
　　“下午还要戴么？”谈宝璐问，“有点发红了。”
　　“戴。”岑迦南斩钉截铁道，他宛若无事般地就着湿毛巾擦了脸，然后将眼罩戴了回去。
　　谈宝璐欲言又止，也不再提。
　　洗完脸后，就该洗手。谈宝璐换了壶干净水，让岑迦南先用热水擦手，结果岑迦南却二话不说先将她的手抓了过去，浸到了温度适中的热水里。温热的水流中，他将她的手拽着，将每根手指头从指尖顺到指根，都摸了个遍。
　　又这么折腾了一会儿，便到了出门观赏河灯的时辰。
　　简单用过晚膳，谈宝璐雇了两辆马车，一辆她和岑迦南、辛夫人坐，一辆小东小西和谈妮谈杰坐。周妈不喜欢凑这热闹，便留在了家里。谈宝璐叮嘱门卫大伯，“我们就在东街，要是有什么事，就过来找我们。今日端阳节，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一路无事。
　　到了东街，便见河中几支张灯结彩的龙舟正在游河。正值端阳节，大都又各路通衢，人烟凑积，大是热闹。
　　谈妮和谈杰四处乱窜，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一会儿闹着要买糖人，一会儿又闹着要看大戏。谈宝璐一边盯着两个小孩儿，一边同辛夫人在河边缓步走。
　　“已经好多年没出来看热闹了。”辛夫人感慨道。
　　“是呀。”谈宝璐再次感激母亲身体恢复健康。
　　岑迦南方才行了几步，便立马有巡街的军官认出了他，今日值勤的四品侍卫慌忙下马就冲岑迦南要拜，“属下不知武烈王殿下今晚夜游，请恕罪！”
　　岑迦南不悦地望了一眼前方的谈宝璐和辛夫人，母女俩正在看河灯，并未发觉他这边的插曲。
　　岑迦南道：“本王今晚夜游是私事。退下。”
　　“是！”那侍卫连忙要退。
　　岑迦南远远望了一眼东街执勤哨塔。哨塔一夜十六人轮值，一班四人，然而此时的哨塔却只有三人。岑迦南眉心一跳，又问道：“今日的执勤官是谁？”
　　每逢重大节日，夜间都会指定一名二品以上的官员为执勤官。若一夜无事，皆大欢喜，但如若其中出了半点岔子，就该这执勤官担责。
　　“回武烈王殿下，”那侍卫立刻回答道：“是周太师。”
　　岑迦南了然，原来是周兆。


第66章 
　　◎抓奸细◎
　　岑迦南落下一步, 谈宝璐回头时没见着他，忙转身找。岑迦南便缓步上前, 让谈宝璐能看见自己，两手背在身后，淡声问：“想买什么？”
　　谈宝璐打量岑迦南的面色，见他神色有异，身旁又跟了一位穿官服的男子。“不用。”她摇了摇头，又问：“今晚是出什么事了么？”
　　“没有。”岑迦南说。
　　“那你要走了吗？”谈宝璐说：“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带着他们去玩。”
　　岑迦南说：“今晚不归我轮值, 但既然路过，打算过去看一眼，一会儿回来找你。”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
　　“真不想买什么？”临走前, 岑迦南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谈宝璐还不及开口，谈妮就将小脑袋挤进了两人之间, 一只小手拽上一人的衣摆，脆生生地说：“迦南哥哥, 我想要孔明灯。”
　　谈宝璐捧着谈妮的小脸, 说：“迦南哥哥要忙呢, 姐姐给你买，好不好？”
　　岑迦南却温声道：“我给她买。”
　　街道熙熙攘攘，人群摩肩接踵，每夜游人手里都提了一盏形状各异的宫灯, 将街道照耀成了一道误落人间的银河。岑迦南朝卖孔明灯的摊位走去, 与提着灯的人流逆行。一面走着揭下了左眼上的眼罩, 一面开口道：“今晚轮值有无异常？”
　　那名下属立刻禀报道：“殿下, 今晚按照殿下的命令, 严加看守，加强双倍兵力。以往五步一哨，十步一塔；今晚三步一哨，五步一塔。以往两人轮值，每隔一时辰换班，今晚四人轮值，半时辰便换。至此未有差池。”
　　待下属汇报完毕，两人也远离了热闹非凡，重重灯火的市集，来到街尾的一座哨塔前。此处哨塔四层楼高，三重檐，灰筒瓦，绿琉璃剪边，登至塔顶，可远眺各街道全貌，塔楼门前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杀气肃索。
　　塔前是一派灯火通明，宫灯照在岑迦南的面庞上，使得他的侧脸尤为清晰，眉目如星，薄唇含朱，高挺笔直的鼻梁在瘦削的脸颊上投落下幽深的阴影。悄然望向这张面孔，下属心中难免犯起了嘀咕。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岑迦南就好似彻底换了一张人皮，方才在街头温和有利的翩翩公子无影无踪，在灯影下又是那个冷心冷情心狠手辣的摄政王。
　　岑迦南亲自前来哨塔查看，下属绝不敢拖大，不再作它念想，躬身亲迎，“殿下这边请。”
　　此时塔内一批士兵刚换了班，几人脱下厚重的头盔，正在喝茶说笑，忽地见一人进来，一身墨色银文锦袍，身形颀长，气场强大，再认出旁边跟着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全都唬了一大跳，如临大敌，慌忙起身行礼叩拜，一时间桌子椅子拖地声不绝于耳。
　　周兆今日坐镇，正办理公事，闻声出来，见来人是岑迦南，拱手相迎道：“下官不知武烈王殿下在此，有失远迎。”
　　岑迦南虽长了一张可以说是极漂亮的面庞，但偏生身材却十分彪悍，即便穿着文质彬彬的丝绸袍子，依旧能透过布料看到上臂、背部、腰腹处行伍出身练出来的紧实的肌肉。
　　他比周兆还要再高出了半个头，看向周兆时，紫色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冷冷冰冰一扫，便有几分利刃穿肠之感。
　　周兆不知岑迦南为何对自己敌意如此之大，但他听闻岑迦南性情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便将他现在浑身不舒服的原因归功于他想太多。
　　岑迦南沉声开口，寥寥数字，字字掷地有声——“今晚哨塔值守，何故只有三人？”
　　“三人？不，不可能的……”哨兵班长嗫嚅道，“每班执勤定是四人的。”
　　周兆也有些不悦，今晚他是执勤官，若他手底下的人被岑迦南亲自抓到不在岗，就算他今晚玩忽职守，要是岑迦南真同他不对付，再往皇帝面前去参他一本，那他这太师位刚坐上，就要摇上三晃了。
　　周兆立刻下令道：“立刻核查！”
　　哨兵班长连忙满点丁点卯，正在房内休息的，是乙班四名士兵，在塔顶执勤的，是甲班的四名。哨兵班长点了名，乙班四名都在这儿。这塔楼是个空心结构，虽有四层高，但顶楼至地面只有一道楼梯，楼梯木结构，极窄，只够通行，坐下脚都没处伸，所以就算想偷懒，除了这一层的房间，也没地方可躲。
　　岑迦南从不听解释，只看最终结果。他抬步便要登塔，众人连忙躬身跟上。
　　不一时到了塔顶，顶楼的确站着四名哨兵，各个身披铠甲，面朝东南西北四方，尽忠职守，严阵以待。
　　下属又点了名，几人也全都喊了“到”。下属方才躬身道：“回殿下，的确是四人值守，四人在岗。殿下方才人在塔下，距塔顶足足有数百米远，而且塔中四人站的方位又是东南西北，殿下或许是看错了。”
　　周兆也开口道：“承蒙武烈王殿下厚爱，特意今夜前来查岗。下官今晚前曾收到密令，今晚疑有叛军作乱之虞，所以全勤戒备，不敢松懈。”
　　岑迦南对这些官场上的套话兴致缺缺，他的鹰隼般的目光四处一扫，最后突然落在了脚下的地板上。
　　“殿下……”
　　木头地板在走动时发出吱呀的变形声，但唯独他行至一处时，那木头的声音变了。岑迦南眸色微变，猛地往地上一跺，只听“嘭！”一声巨响，紧接着楼下有人大喊了一声——“王小五！”
　　只见一具哨兵的尸体从天而降，血溅在场。
　　“怎么回事！”周兆连忙令楼下的士兵交待。
　　那士兵说：“是小五，小五被人杀了，尸体藏在天花板上！”
　　这名哨兵被杀死后，尸体被人用绳索绑缚在了天花板上。但这名刺客行事匆忙，绳索不牢靠，于是尸体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下来。
　　岑迦南道：“四名哨兵，已经死了一个，那么哨塔上为何还有四人？”
　　周兆后背直冒冷汗，“他们中有一个是奸细。老魏，过来认人！”
　　小兵多如牛毛，每个都被晒得灰头土脸，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再将那铠甲一披，头盔一戴，非得让带兵的班长过来认人。
　　周兆此言一出，这四人中值守南面的那名小兵，突然撒手脱掉铠甲，摔开红缨枪，一摸脸，就如脱兔一般，跃塔朝东边跑去。
　　周兆立刻下令：“快追！”
　　塔下众人欢度佳节，迸发出阵阵欢声笑语。有唱大戏的脸涂得又黑又红，在唱红脸的关公，铁匠表演打铁，健壮有利的手臂挥动铁锤，每一锤头下去，烧得通红的铁屑四溅，宛如开出了火树银花。一片沸腾的海洋之中，无人察觉已危机四伏。
　　岑迦南立于哨塔上，朝东方望去一眼。
　　那银河似的河水旁，谈宝璐和她的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看那天空中漂浮着的孔明灯，一大片绚烂的灯盏在头顶夜幕上飘聚飘过，如千万萤火，如千万过江之鲫。
　　“弓。”岑迦南开口道。
　　下属连忙递来了弓弩。
　　周兆立刻用手按住弓弦，阻止道：“武烈王殿下，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远，而且又是灯会，飞箭无眼，贸然射箭恐怕伤及无辜百姓。”
　　岑迦南没说什么，但周兆觉得他的眼神，还有勾起的嘴唇似是有些轻蔑，有些嘲讽。周兆难免对岑迦南心生不满，此人或许的确有些本事，但也太过狂妄自大，不可一世，怎能将百姓安危弃之于不顾？！
　　岑迦南全然不理会周兆的谏言，他立于塔顶，头映昭昭两月，面朝习习清风，修长的身姿岿然如山中青松古柏。他拉满了弓，弓如满月，然后凝神搭箭，冰凉的白铁箭头荧荧泛光。那只紫色的眼眸稍眯，然后瞬地松开手指，一箭冲天，震风而响。
　　好似风吟虎啸，最后是“嗖”地一声，那箭直中那名奸细的背心。那人应声倒地，在屋顶上抽搐了几番，然后不再动弹，连着青瓦一同滚了下去。
　　周兆怔愣在了原处，如果实力足够强大，做出任何超出常人之预期之事都不是在狂妄自大，而是胸有丘壑。他不禁第一次正式而认真地看向岑迦南。
　　作为赫东延的亲信，他知道岑迦南就是赫东延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赫东延同他商议了诸多削弱岑迦南势力的办法和手段，他之前觉得这些办法至少能让岑迦南元气大伤，但他现在突然觉得，这些伎俩似乎要重新再掂量一番。
　　“啊啊啊死人了！！！”突然人群中有人中了一箭，人群登时如惊弓之鸟，陷入一片混乱。
　　正在河道边玩耍的辛夫人闻声也吓了一跳，连忙将谈妮和谈杰搂了过来，心焦道：“那边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死人了？”
　　谈宝璐也心急如焚，不知这死去之人是否与岑迦南有关。她压下焦虑，柔声安慰母亲：“娘，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往那边的凉亭去，那儿更安全，还有椅子坐。”
　　“好。”辛夫人心有余悸地牵着谈妮和谈杰往凉亭走。
　　这时，一名骑马的将士匆匆经过，他的马后还拖着一名奄奄一息的囚犯。这囚犯背部中了一箭，这只箭射中的位置颇为巧妙，往左移一分，这人便已去见了阎王，往右移一分，又能继续跑跑跳跳，唯独这个正插背心穿透肋骨的位置，能让他动弹不得束手就擒，还偏偏就让他死不掉。
　　这名将士在马背上对众人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对不住了，这人是大禹一带叛军孟非谌的奸细，本将已将他抓拿，大家继续庆祝端阳佳节吧！”
　　这下人群才又热闹起来。
　　谈宝璐也松了口气，扶着辛夫人到一旁的凉亭里歇了歇腿。
　　辛夫人突然问：“怎么突然没瞧见小岑了？他去买灯，怎么要买这么久？”
　　“他……”这时突然有人提灯过来，谈宝璐不由抬头看去，就见岑迦南手中拿着好几盏孔明灯，缓步走了过来。这些灯样式款式各异，有普通的圆形、小兔形、还有熊猫食竹笋，十分憨态可掬。
　　谈宝璐眼睛一亮，忍不住抿唇发笑道：“你还真去买灯了。”


第67章 
　　◎平安◎
　　“好漂亮的灯！”谈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谈宝璐笑着说：“来挑一个喜欢的, 还有阿杰。”她又招呼着不远处的小东小西，“小东小西！快过来。”
　　小东小西也是半大年纪, 玩心正重，闻声惊喜道：“我们也有吗？”
　　“当然了。”谈宝璐说。
　　谈妮一会儿举起一盏兔子灯，一会儿又举起一盏圆灯，“我要这个小兔子，不不不，我要这个熊猫。”
　　谈杰选了一盏圆灯，小东和小西都喜欢那只兔子灯, 便一同挑了这盏。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地拿着灯去河边玩。还余下一盏圆灯，辛夫人便说：“宝儿，你跟小岑去河边放吧。”
　　谈宝璐说：“那娘亲呢？”
　　辛夫人说：“我就在这儿歇歇脚, 我在这儿还能看着你们。”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同岑迦南一起去了。
　　河边有许多人正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的灯徐徐升空, 无星无月的夜幕画作一面黑布，被温暖的灯火绘制出一道万里长河。
　　谈宝璐昂首微怔地望着漫天灯火, 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这些灯上承载着无数心愿, 无数美好的期许和祝福, 最美好动人的景色，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岑迦南漠然地朝苍穹瞥去一眼。
　　他平生不信神佛。
　　将希望寄托在一盏灯上，是多么的虚无缥缈，愚昧可笑。
　　他冷淡地转过头, 就见一旁谈宝璐美好明媚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灯海。
　　美得不像话, 也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的信念坍塌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如若能被人真心祝福祈祷, 那么即便是邪魔之人, 上头也会垂怜于他吧？
　　谈宝璐曾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了一句无名的祝福，他那时甚至还未彻底动心，就想要彻底挤占掉这个位置。现在，他已不在乎那个故人是谁。因为这个人现在终于是他了，只能是他。
　　多么畅快。
　　谈宝璐收回目光，举起手中的灯盏，说：“殿下，灯盏上要写下心愿。殿下的心愿是什么呢？”
　　“你的心愿是什么？”岑迦南悠悠道，“先向我许，我满足不了的，你再向神仙许。”
　　谈宝璐连忙将食指放在唇边，“举头三尺有神明，不可乱说。”
　　“想要什么？”岑迦南又问了一遍。
　　谈宝璐说：“我的愿望每年都是一样的，希望母亲身体健康，弟弟和妹妹都过得很好，我自己也很好。不过殿下呢？殿下想要什么？”
　　“招财进宝？”
　　可岑迦南也不却钱。
　　“加官进爵？”
　　岑迦南再想往上升，也就只能造反了。
　　“你为我写。”岑迦南道。
　　谈宝璐微一怔愣，“好呀。”
　　她提着灯笼，又找了笔墨，问岑迦南：“殿下想要我写什么呢？”
　　她继续在脑中胡乱猜着，忽地听到岑迦南说：“我要你写，平安。”
　　“平安？”谈宝璐说：“只有这两个字么？”
　　“对，平安。”岑迦南沉声道，“就这两个字。”
　　不用其他任何天花乱坠的词。
　　是烽火平安夜，归梦绕家山。
　　“哦，好。”谈宝璐提笔时心想，岑迦南的愿望原来也和她一样的简简单单。可待她见第一个字浮现在灯罩上，她的手腕不觉就是一抖。
　　她突然想了起来。她刚重生时，曾在宝福寺祈福。那时红纸多了一张，她便随手为岑迦南也求了一张，那张纸上，她写的就是：“平安。”
　　难道后来岑迦南看到了这张红纸？
　　可是这怎么可能？
　　寺庙里明明有那么多树，树上挂了那么多张红纸，他怎会偏偏看到她系的那一张？
　　谈宝璐摇了摇头，
　　这时岑迦南突然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说：“忘了怎么写？这样写。”
　　她的手腕被他的掌力推动，她几乎不需动手，那笔尖上的黑色浓墨就在纸上落成点，连成线，变成了一撇和一捺。
　　岑迦南如刚习字的幼童，写得极其缓慢。那张旧纸就贴在他的胸口里，纸上文字的笔画就刻在了他的脑中，每一比每一话，都是在临摹描红，几乎是拓了下来。
　　谈宝璐被岑迦南拖着手，不一时就已是掌心汗津津。她不知道岑迦南究竟有没有看到过那张纸，她也不好意思特意去问。如果岑迦南其实不知道，她这么一提，不就反而露馅了？她便定下神来，仔仔细细地写好“平安”二字。
　　灯笼纸上写下了两人的心愿。
　　点燃灯心，明亮的孔明灯逐渐升高，最后化成了璀璨星河中最不起眼的一点。谈宝璐在心中默念，“佛祖莫怪我太过贪心，上次祈求您保佑他，今日又来求。我希望，这一仗他能平安归来。”
　　*
　　灯游后，辛夫人身体也乏了，众人一同回去。为不打扰辛夫人在路上休息，辛夫人便单独坐了一辆车，由小东和小西伺候着。谈宝璐则带着谈妮和谈杰，同岑迦南一起做另外一辆。
　　谈妮和谈杰今晚玩累了，一上车就小脑袋啄米，眼皮都抻不开。谈宝璐便让谈妮躺在自己的腿上，又让谈杰躺在自己的肩上，待两个孩子也睡下后，小声同岑迦南说话：“殿下，我今晚多买了一盏灯，你给阿汀拿过去吧。今天端阳节，没带他出来过节，拿盏灯给他玩，他应该也会高兴。”
　　岑迦南接过灯，应了一声，又问：“我今日表现如何？”
　　这时谈妮突然打了个哈欠，在谈宝璐腿上翻了个身。谈宝璐吓了一跳，猛地一顿，待谈妮不动了，方才轻声开口道：“怎么问这个？”
　　岑迦南将乱动的谈妮接了过去，让她趴在了自己腿上，让谈宝璐腾出了手来。他轻轻拍了拍谈妮的后背，谈妮睡得更香。
　　他便开口悠悠道：“若表现尚可，是否该让你娘亲知道，我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岑迦南？”
　　谈宝璐微愣，然后嗤笑出来，说：“原来你还担心这呀？放心吧，我娘亲是很开明的。我今晚就同我娘亲说。”
　　这时他们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前方似是发生了冲突。已经到了家门口，还能有什么事？谈宝璐撩帘一看，原来是隔壁护国将军府的护国将军正领着一个小胖男孩上门来。
　　“我们夫人和小姐赏灯去了，真不在家！”府上人拼命解释。但这位大爷却怎么都不依。
　　谈宝璐连忙下了马车过去，说：“我就是这家的大小姐，将军有什么事，同我说就是了。”
　　这位护国将军便将他那小孙儿扯了过来，说：“这可不就是你家孩子做得好事！”只见那胖小子鼻梁肿得老高，看起来颇为滑稽。
　　护国将军爱孙心切，一回府见自己的孙儿受了伤，就完全没有一个老将军的风度，跟老大爷别无两异。而且他本来就对这个突然搬过来的邻居无甚好感。听说这里住的是谈魏的三夫人，两人已经和离了。
　　护国将军道：“礼崩乐坏！礼崩乐坏！自古以来，女子就该以夫为天，一个不受妇道，被休了的妇人，能养出怎样的好东西？”
　　谈宝璐一下车，谈妮就醒了，她趴在车窗上听见外面的辱骂，奋力推开拦着她的小东，朝谈宝璐奔了过去：“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姐姐和娘亲！”
　　“就是她。”那胖小孙儿有人撑腰，腰杆子硬，“就是她揍的我！”
　　与此同时，周兆到了轮班的时辰，也到了谈宝璐家的街角。
　　虽然谈宝璐退了他的婚事。但他总是放心不下。谈宝璐这么做，一定是因为谈魏和辛夫人离异，她自觉身份配不上。他一定再去见她一面，亲自说明，不论她的出身变成怎样，他的心意都绝未变过。
　　他远远看见护国将军牵着他的小孙儿胡搅蛮缠，便要上前。他的随从忙揽道：“大人呀，您同谈三姑娘的婚约已不作数。您深夜来，已是逾矩，若再因这个谈三姑娘同护国大将军起了冲突，怕是明日整个朝野上上下下都要风言风语了！”
　　周兆不为所动，说：“护国将军家中三代单传，对这个小孙极尽宠爱，那小孙拉尿将他衣领给拉湿，他也眉头不皱一下，反倒乐乐呵呵说那可是童子尿。硬是把他在这小小年纪就宠成了个混世魔王。谈姑娘现下又与谈家脱离了干系，她没了靠山，怕是要吃大亏。”
　　周兆正要下马，却突然瞧见谈宝璐方才坐着回来的这辆马车车帘突然被风掀起，一人缓步下了马车。
　　这人的出现，登时整条街道静寂无声。
　　府前灯火摇曳，烛火投下了昏暗的光影，一股紧绷的气氛正在悄无声息地如浪潮般蔓延开来。那人高大颀长的背影正一点点被灯影勾勒出来，最后平地忽起一阵夜风，头顶乌云散落，朗月当空，大地上众人面庞清晰无疑。岑迦南悠然但铿锵有力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去：“今晚甚是热闹。”
　　周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竟是岑迦南？
　　护国将军也一个惊震。
　　岑迦南不知何时已摘掉了那只眼罩，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散发着诡谲昳丽的流光。
　　辛夫人下了马车，突然看见岑迦南不戴眼罩的真容，惊得身体一歪。
　　小东和小西慌忙上前搀扶，“夫人！”
　　“怎么会这样？”辛夫人堪堪扶住车轩，喃喃自语道：“竟是他……他竟是当年那个孩子！”


第68章 
　　◎宫廷秘闻◎
　　谈妮虽说机灵, 但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她见在场所有人都神态严肃，如临大敌, 以为是自己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谈妮嘴巴瘪了瘪，嘤嘤啜泣起来，“姐姐，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要打回来就打我吧。”
　　谈妮这一通哭，令在场众人回过神来。
　　护国将军见到岑迦南在这儿, 心中生疑，但摸不清岑迦南与这户人家的关系。
　　他听闻谈魏当初有意将这个女儿培养送进宫中做宠妃，结果这小女子殿前失仪, 落了选。再后来她运气不错，又挣了个神女的头衔。历年神女都会送入宫中，结果今年赫东延一场大病, 这事也就搁浅了。现在看来，她是进宫这条路算是断了, 难道转头又攀上了岑迦南？
　　岑迦南行事一向心狠手辣, 这样的人对待女人多半也就将她们当做一个玩物, 闲来无事时逗乐一番，定不会为这点小事就下他的面子。
　　护国将军刚思及此，就听谈妮突然脆生生地冲岑迦南叫了一句：“迦南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姐姐！”
　　别说护国将军吓了一大跳, 在场的一众人, 就连不远处的周兆都面露诧异的神色。
　　他们为官多年, 就还没见过谁敢对岑迦南直呼其名。
　　直呼其名也就算了, “迦南哥哥”, 那更是闻所未闻！
　　这小女孩是谈宝璐的小妹，能管岑迦南叫哥哥，看来岑迦南同谈家三姑娘的关系绝非养个随便玩玩的外室这般简单。
　　岑迦南身居重位，平日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紧盯，一有风吹草动反常之举，立刻仔细解读，揣摩其意。
　　今日听人说，岑迦南去鹰舍只买了一只猫头鹰。当时他们几个同党还在猜岑迦南买猫头鹰究竟是为何，有猜岑迦南改性了，有猜岑迦南是要拿去送人，结果猜来猜去，现在答案倒是自己跑了出来，那小鸟多半就送给这个丫头了。
　　护国将军脑门上的汗开始一滴滴地往外冒。
　　但姜还是老的辣，他故意开口说：“原来是武烈王殿下的友人，真是冒犯了。老夫这孩子，性子软，被欺负了回家也不啃声，被伤成这样，老夫这个做长辈的见了，难免心疼，关心则乱，一时冲动，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这话话里话外，明摆着将谈妮的罪名给扣实了，然后做出一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被欺负了苦脸。
　　谈宝璐护短，绝不允许外人欺负自己的妹妹。
　　谈妮虽然调皮，可她长到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过欺负同窗、主动打人的事发生。
　　吵架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护国将军今日主动找上门来大吵大闹，他不一定就占了这个理。
　　谈宝璐在护国将军面前微微昂头，神情不卑不亢，“护国将军家的小公子今日受了伤，小女深感抱歉。但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还要再听一听我妹妹的说法。”
　　“有这个必要吗？你看他的脸！”小胖孙立刻抬起头，让所有人都看看脸上的“证据”
　　谈宝璐却笑着说：“您也看见了，我妹妹个头也就这么大一点儿，她若是真有这本事将您的小孙儿给伤了，我们全家向您和您孙儿赔礼道歉后就送她去习武，有这本事，定是个练武的奇才，假以时日走了大运，当上个能欺负弱小的女将军，我还要再谢谢护国将军今日来了！”
　　他阴阳怪气，谈宝璐阴阳怪气的本事也不在他之下。
　　“你，你……”护国将军这个小老头闻言气煞。
　　谈宝璐问谈妮：“你跟姐姐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谈妮便将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谈宝璐说：“现在真相大白。我妹妹并没有欺负护国将军的公子。反倒是令公子欺负弱小，结果技不如人。”
　　岑迦南全程就在这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护国将军就算想耍这个官威也耍不起来，只能硬着脖子咽下这口恶气，忍痛拽了他小孙下，道：“今日让你爷爷丢了大脸，还不回去！”
　　“慢着。”谈宝璐却突然叫住了，“这件事还不能就这么算了。”
　　护国将军的脸色更加难看，“小姑娘，老夫送你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谈宝璐朗声道：“小女出身低微，护国将军您又是长辈，曾为大晋开疆拓土，于我们百姓有恩，我当然不配让将军您为这等小事赔礼。”
　　护国将军脸色铁青道：“知道就好。”他自然是不会赔礼道歉，但这份傲慢被一个小姑娘戳破，只令他苦苦维系的面子更加难堪了。
　　“我只请将军您多留一会儿，我有些话要跟我弟弟和妹妹说，这些话必须当着您的面。”谈宝璐说。
　　谈妮和谈杰抬眼望她。
　　谈宝璐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道：“谈妮，谈杰，你们将头抬起来。
　　“我们的母亲和父亲和离，是因为我们的父亲薄情寡义，他们感情不和，仅此而已。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我们做了什么说、说了什么，与父母是否和离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不是没教养，没素质的野孩子，谁在你们面前说这样的混账话，是他们混账，我们不与混账为伍，听见了吗？”
　　“听见了！”谈妮和谈杰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颇为得意地挺起了小胸脯。
　　“你……哼！”护国将军和他的小胖孙脸上好像挨了一巴掌，压着一肚子火气，气匆匆地打道回府。
　　不远处，周兆默默看完这一幕，突然转身道：“走吧。”
　　方才苦苦阻拦的随从这下疑惑了，忙追问：“大人，您不打算去了吗？”
　　“不。”周兆摇了摇头。
　　“可是为何呢？”那随从道：“您来都来了，又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若不上前去同谈姑娘说，谈姑娘怎么会知道您来过？”他没同谁家姑娘求过亲，但他在大门大户里做事，再清楚不过做漂亮事就要当着主子的面做，若是没被主子看到，那就算白干！
　　周兆却已经握紧马鞭，说：“没必要了。”
　　他或许有很多次机会。比如第一次见到她时，便问一句她的姓名。比如见她跳舞时，主动同她攀谈，比如在皇帝要伤害她时，站出来保护她。
　　可是他都没有。
　　是他拱手将这些机会让给了别人，让那个人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他不怪老天让他错过。
　　他要怪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犹豫。
　　“哎……”那随从紧跟在周兆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随风而逝，倒听不清究竟是谁叹。
　　*
　　打发走这对难缠的爷孙后，谈宝璐便跟岑迦南告了别。岑迦南饶有兴趣道：“方才挺神气。”
　　谈宝璐笑着说：“我这是知道有人会给我撑腰。要是你不在，我可不敢这么骂他。”
　　“不错。”岑迦南道：“不愧是我女人，狐假虎威的功力，颇有几分本王的风范。”
　　谈宝璐红着脸轻笑了一声，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岑迦南点了点头，瞧着她提灯进去了，方才摆驾回府。
　　谈宝璐牵着谈妮谈杰回去，哄他俩洗澡睡下。两个孩子兴奋极了，两张小嘴一路都没停过。她今晚也累得够呛，但却觉得头脑异常活跃，又和两个孩子打打闹闹了许久，方才让他俩睡下。
　　谈宝璐又对小东小西说：“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我先去看看我娘亲。”
　　小东说：“辛夫人她不在卧室。”
　　谈宝璐奇怪道：“那她在哪儿？”
　　小东说：“在佛堂。”
　　辛夫人信佛，搬来新宅后，便佛堂里供奉菩萨诵经。但通常她都是早晨拜佛，今日这般晚了，怎么还去佛堂？谈宝璐纳闷地去找了过去，就见辛夫人在菩萨相前手盘佛珠，低声轻诵。
　　“娘亲？”谈宝璐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挨着辛夫人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
　　辛夫人说：“怎么还不睡？”
　　谈宝璐倚着辛夫人，说：“睡不着，娘亲怎么也不睡？”
　　辛夫人怜惜地摸了摸谈宝璐的面颊，问：“孩子。”
　　“嗯？”
　　“你……你就一定要和那个岑迦南在一起吗？”辛夫人问。
　　谈宝璐有些意外地微微瞪大眼睛，问道：“娘，您是不喜欢他么？”
　　辛夫人欲言又止，她垂眼再三摩挲着谈宝璐的手背。
　　“娘，为什么呢？”谈宝璐追问道，“是因为……是因为他的眼睛吗？”她急着解释：“他的眼睛是不太好看，但是他别的地方，其实不算坏的。”
　　辛夫人沉吟半晌，说：“宝儿，娘亲同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一位老友，我随口一说，你且信且不信。”
　　“有一个貌美动人的女子名叫岑阿喜。
　　“阿喜与她的表兄本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爱侣。他们已订了亲，要在九月初五那日成婚。结果就在他们成婚的前三日，阿喜同婢女一起去秀坊取婚服，没想到有人当街纵马，飞奔地骏马正好将阿喜撞于马下，马背上的年轻男子急忙停马，低头这一眼，就对这名女子一见钟情。
　　“这个男人是天底下最富有、最权势滔天的人，他想要什么人，就可以得到什么人。他策马当街抱走了阿喜，当场就在马舍里强占了她，让她成为自己第七个妻子。
　　“没过多久，阿喜有了身孕。阿喜生产十分凶险，险些没了小命，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后，却发现这个孩子竟是个怪物。那孩子的左眼长得和其他人不同。那个孩子有一只异色的瞳孔。
　　听到这里，谈宝璐心如鼓擂。她已经察觉到母亲正在讲述岑迦南的故事。她几乎忘记了呼吸，屏住气，继续听了下去。
　　“生下这个怪物后，阿喜变得有些不正常。
　　“她时常陷入一种不清醒的状态，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她会像个木偶人一样抱着那个孩子，然后坐在冷宫门口，苦苦等待着。她可能在等她深爱的表哥，也可能在等待那个伤害了她的人。她究竟再等谁，我也不知，但她谁也没有等到。
　　“以前我以为所有母亲都会自然而然地深爱自己的孩子，其实并不会，有的父母会恨自己的骨肉。阿喜就很恨这个孩子。我曾阴差阳错地救过那孩子几次。有一次那孩子被按进了水缸里，当我发现他时，他的脸都憋青了。还有一次，我进屋时，看到她在用力地掐那个孩子的脖颈。那个孩子脸憋得发红，我吓得大叫了一声。阿喜才清醒过来，但她即便清醒过来，还是掐着那个孩子的脖子，将他砸在地上。
　　“这可能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若是普通孩子，被这样虐待，早早就变成了肉酱，可他却还是好好的。不管阿喜怎么摔打他。他总能用那只紫色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她……
　　“然后呢？”谈宝璐不禁问。
　　“后来我因缘际会嫁给了你的父亲，从那以后我便不再有机会入宫看望阿喜。当我再有机会打听阿喜的消息时，阿喜已经不存在了。
　　谈宝璐疑惑道：“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人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就好像她不曾存在过。”辛夫人解释道。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谈宝璐努力解读，故事里的那个权力至高无上的男人应该是先帝赫连达，那个苦命的阿喜应该是赫连达曾经宠爱过然后被打入冷宫的弃妃。
　　而这个天生异瞳的孩童，不可能是别人，就是岑迦南。
　　一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
　　岑迦南的疑点重重的身份就要浮出水面。
　　他并不是那些肮脏传言中所说后宫太监□□搞出来的杂种。
　　他其实身上跟赫东延一样流着皇室的血，却因为那只畸形的眼睛不被接受。
　　赫东延……
　　赫西汀……
　　岑迦南……
　　原来答案早就写在岑迦南的名字里了，可是她却不曾发现。
　　上一世她为什么不曾想到过这一层？
　　赫东延当年对岑迦南赶尽杀绝，是否因为他知道了这桩宫廷秘闻？
　　岑迦南起兵造反，是否是想夺回来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宝儿。”辛夫人问她，“娘亲再问你一次，真的就，非他不可吗？”
　　谈宝璐被问住了。
　　辛夫人说：“娘亲可以不在乎他的眼疾，但因他这一层皇族血脉，日后他定会卷入无尽的纷争之中。娘舍不得你呀……”
　　谈宝璐又何尝不是备受煎熬，她重活一次，就是为了改变曾经被牺牲掉的命运，可现在冥冥之中，她好像又被迫卷了进来。
　　她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道：“娘，我明白。但是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她顿了顿，说：“不和他在一起的确可以避免这些苦难，但是对我而言，不能和他在一起，就是苦难本身。”
　　辛夫人长叹道：“既然如此，娘也不拦着你。”
　　“娘。”谈宝璐在辛夫人怀里又依赖了许久，方才回去歇息。
　　知道这桩宫廷旧闻后，谈宝璐怎么也无法入眠。
　　每当她闭上眼睛，她所看到的，都是一名有着紫色眼睛的幼童。这个幼童总在看着她，有些可怖，又有些可怜，好似在渴望着来自她的一个拥抱。
　　她辗转反侧，终于坐直起身。
　　她在白色睡袍外披上一件外衣，然后挑灯出去。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岑迦南的房间，不知是否岑迦南提前吩咐过，一路上她都畅通无阻。
　　“岑迦南？”谈宝璐推门进入岑迦南的书房，四处转了一圈，却没看见岑迦南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回卧房休息了？可是屋里分明亮着灯。
　　岑迦南的书房同卧室连在一起，只是需走一段路，还有屏风阻隔。
　　谈宝璐朝卧房走了过去，她绕过那一面巨大的山水绢丝屏风，一股氤氲的水汽迷了她的眼睛，幽暗沉木味道越来越浓，间杂着一股馥郁的皂角的清香。
　　谈宝璐在四处弥漫着的水汽中睁大了眼睛，然后手中的灯掉在地上打了个圈，她慌忙两手捂着眼睛就往外要跑。
　　岑迦南……岑迦南竟然正在洗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恋爱脑了……
　　大家要骂就骂我吧！不要骂女鹅


第69章 
　　◎救命符◎
　　朦胧的水雾笼罩着男人高大健壮的身躯, 岑迦南大张着手臂，正倚在浴桶侧闭目养神。
　　他的肤色偏白, 被水汽一蒸，仿佛一块被精心雕刻过的大理石，就连胸口处那些狰狞的陈年旧伤，看起来也要温和几分。
　　这具身体虽然苍白，但绝不文弱，他的胸膛、后背和肩膀上是虬结膨胀的肌肉，像一座山脉绵延起伏。腰腹部处的沟壑又长又深, 最后两道腰侧的斜肌淹没在了水波之下。
　　谈宝璐只匆匆瞥去这一眼，已是面红耳赤。她顾不得捡那盏滚落在脚边的灯，慌不择路地就想逃。可她刚一转身, 岑迦南就在浴桶中站了起来。
　　浴桶中一时间水波四溅，湿热的水流淋在了谈宝璐身上，弄湿了她的前胸, 袖口。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被晚风一吹, 直凉进心里, 变成了一层蛇的蜕皮。
　　岑迦南一把擒住了她的双手, “自己进来的，又想跑？”
　　谈宝璐两手被强抓着，如何也挣脱不开，心口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到底来做什么？”岑迦南又问了一遍。
　　谈宝璐没敢去看岑迦南。
　　今晚她意外得知的秘密, 她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岑迦南。
　　因为岑迦南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骄傲的人, 是不允许被人窥探到自己弱小的时候。
　　如果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他最卑微、弱小的过去, 他不仅不会感到慰藉, 相反只会更加地痛苦。
　　而且，这可是岑迦南。
　　他已经孤身走过了那段日子，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需要她的同情？她不能小瞧了他。
　　她此时的心潮澎湃，怜爱之情，全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
　　她突然踮起脚尖，闭着眼睛在岑迦南左边的眼皮上轻轻吻了吻。
　　但当她的嘴唇碰触上去时，岑迦南没有闭眼，于是她触碰到了他的眼睫，尝到了水的温度，温热，潮热，含着浅淡的檀木香。
　　这个动作让岑迦南的手猛地松开了手。
　　谈宝璐挣出了双手，连忙就往外跑。
　　她今晚来找岑迦南，就是想做这件事。
　　她终于做了，心里那块石头便也就落了地。
　　她往外跑了几步，方才想起她的灯掉了，又闭着眼睛折回来捡那小灯。她提着灯往外跑，又有些懊悔。深夜跑过来，会不会有些不太像话？她的心跳快得飞快，有好几次都快要从嗓子眼里吐了出来。
　　她一脚深一脚浅，卧室的大门就在眼前，她正要抬手推门，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不知何时岑迦南已穿好了衣物，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黑色的里衣，胸膛被完全遮蔽起来，但依然能看见下面肌肉的形状。他的头发还未完全束起，发尾微湿，充满了野性。
　　他追上了她，手掌抵在门板上，重重一推，堪堪拉开一条细缝的大门轰然紧闭，倒映在岑迦南面颊上的融融月色在一格一格退去，最后全部月色消失不见，这张面孔半张浸润在灯火里，半张浸润在黑暗里。
　　他看着她，好像在静静欣赏一件他最心仪的宝物，“今晚到底来做什么？”
　　谈宝璐也望着岑迦南，她绝不想让岑迦南忆起往事，眼睛一转，顾左右而言它，轻声道：“殿下明日就要走了，我，我舍不得……”
　　闻言岑迦南面色明显一怔。
　　他默了半晌，然后突然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谈宝璐身体腾空，慌得一声惊叫，“殿下！”
　　岑迦南将她压上了一旁的坐榻，略有些粗鲁地去解她披风的细带。谈宝璐又怕又慌，在岑迦南怀里僵得像一条小鱼。纤薄的披风被一点点剥开，雪白溢了出来，黏在了他的指上，像初冬叶片上结的一层霜。
　　细带不算复杂，但他却太心急，他急躁地一扯细带，又俯身用牙去咬。个他低下头，头颅便贴在了她的胸口，他去咬着那绳，瞬间被一股馥郁的香蒸入了脑髓。
　　谈宝璐一哆嗦，紧紧地抓着了他的袖口，他终于停了下来，用手指去摸那份软，那份白。他居高临下地低头身看她，又珍爱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将她抱了起来，道：“也罢。我正好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谈宝璐坐起身，还不知自己又逃过一劫，她有些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岑迦南从案几上取下一本册子，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谈宝璐双手接过，兴致盎然地翻了起来。
　　她从头翻到尾，发现这本册子里一个字都没写。只有最后一页落了一枚红印章。
　　谈宝璐日日帮岑迦南整理公文，所以认得这枚小章。
　　这是岑迦南密令的落款，加盖了此章，形同岑迦南指令。
　　谈宝璐更觉新奇，又往前重新翻了一遍。可她再三确认，前面仍是一个字都没有，便奇道：“这是什么密令？怎么我一个字都看不到？要涂上水？要用火烤？”
　　她听说有的密令是用一种特殊药水所拟，非由火烤水浇，不得显现。
　　“本来就没写。”岑迦南懒倦地从背后拥着她，将下颌搁在她的肩头。
　　“那这是？”
　　岑迦南淡声说：“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在小事上有难处，便去找侯鸣，若侯鸣摆不平，就去找徐玉。有侯鸣和徐玉这两人，只要你不造反，天下事能摆平十之八九。”
　　谈宝璐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岑迦南继续道：“若就是遇到了侯鸣和徐玉都摆不平的事，你便在这张纸上写你想要的东西，让徐玉以我的名义传下去即可。”
　　这算是伪造？作假？
　　谈宝璐忍不住戳了戳那印章，感叹道：“救命符呀……”
　　岑迦南道：“说过了，求我比求佛管用。”
　　谈宝璐噗嗤笑了一声，连忙将东西收好。
　　她见天色不早，便要想提灯回去。她刚起身，岑迦南便伸手拽她，说：“今晚留下。”
　　谈宝璐讷讷道：“不，不行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成亲前不行。”
　　岑迦南说：“我明日就要走了，今晚最后一天。你今晚留一晚，明早天不亮我送你回去。”
　　岑迦南不顾谈宝璐答应，便如同常胜将军抱着她上了床。
　　谈宝璐倒在柔软的被褥里，被褥上还有被太阳晒过后的香气。马上就要分开，心中难免有些依依不舍。
　　她感觉岑迦南就贴在她的身后，像一块巨大的热源，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的小腹上，推起了她第三根肋骨，那一处的软被挤得堆了起来，像一堆快要融化的雪。她觉得又热又涨，还有一种酥麻的温暖在逐渐堆积。但岑迦南的手掌只停在了这里，耳边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她闭了闭眼睛，不一时，便也沉沉睡去。
　　*
　　翌日清早，谈宝璐再醒来时。岑迦南已经送她回房，将那张保命用的纸放在了她的床头。
　　谈宝璐坐起身来，捧着这张纸，用手指将那枚小章子摸了又摸。
　　岑迦南真远行了。
　　希望这东西永远排不上用场。
　　一家人用早膳，这时侯鸣来了家里，还带了一箩筐的新鲜蔬菜，一些牛肉，“我算着上次送来的东西你们应该吃完了，所以又拿带了一些来。”
　　辛夫人忙说：“这怎么好意思又恼鸣爷费心？这么些牛肉，我们几个人怎么吃的完？鸣爷快拿回去吧！”
　　侯鸣笑着说：“小事儿。别说姑娘家不吃牛肉。牛肉就得多吃，吃了肉才有力气。而且，这不是还有一个臭小子么？”
　　谈杰被叫臭小子也不跟侯鸣计较，默不作声地收拾上学的书袋。
　　侯鸣放下牛肉和蔬菜，又看见院中池塘周围的栅栏断了一根，立马走了过去，挽起袖子。辛夫人忙道：“这怎么能让鸣爷动手？”
　　侯鸣三两下便从相邻的木条上截了一段多余的铁丝过来，用铁丝将断了的栅栏修好，他爽朗地大笑了一声，说：“就是抬个手的功夫。”
　　辛夫人忙吩咐小东：“去灶房端碗酸梅汤过来。”
　　小东连忙跑去了。
　　看着这一幕，谈宝璐忍不住偷笑。谈妮正在喂她的宝贝小猫头鹰吃麦皮，那小家伙一边啄麦皮，麦皮边掉了一地，两只已经长得非常肥美的小鸭子便嘎嘎地晃过来，头一伸，将地上掉的麦皮啄去了。
　　谈妮问：“姐姐笑什么呀？”
　　谈宝璐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尖，问：“我们可能有一个新爹爹了。”
　　谈妮瞪圆了眼睛，“真的？”
　　谈宝璐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现在还要保密。”
　　“保密！”谈妮笑眯眯地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一道小月牙。
　　送谈妮和谈杰去了学堂，谈宝璐收到宫里来的旨意，惠妃请她进宫赏荷花。谈宝璐忙进宫去。
　　六月朔，御花园荷花池中，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蘋。满目粉莲花开正好，红碧相杂，琳琅满目。大片大片翠绿莲花叶之下，有飞鸟掠水啄惊虾，游鱼出水如银梭。
　　池塘旁设了一宴席，后宫几位妃嫔正在此处消暑。案几上有琉璃盏盛着薄冰，玉盘中铺着碎冰，放入鲜藕、菱角、桃仁、杏仁、莲子。案几上还摆放了荷花莲蓬，供贵人们观赏。
　　谈宝璐到后，惠妃笑吟吟地说：“人来齐了，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
　　破费破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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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收藏四位数了！
　　这本真的好忐忑啊！
　　喜极而泣！


第70章 
　　◎舞剑◎
　　惠妃徐敏儿摆宴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友人。
　　众人聚在一起就是吃吃冰冰凉凉的果实, 吟诵夏日诗文，更有兴致高昂的, 还及兴舞剑。
　　舞剑的女子是将门之后，曾同谈宝璐一起参加神女会。
　　因赫东延喜女子阴柔温婉，不喜英气飒爽，故而未能入选。
　　当时她便对这名女子深有好感，如今终于有机会与她交谈。
　　原来她是护国将军郑杰的孙女，名叫郑飞飞，从小就跟着郑杰出入兵营, 练了一身好本事。
　　“我能摸摸你的剑吗？”谈宝璐对郑飞飞的宝剑兴致很大。
　　“当然能。”
　　郑飞飞对谈宝璐也很是喜欢。她平日混迹于军营，见的都是皮糙肉厚的臭男人，偶然得见谈宝璐这样俏丽柔嫩的小姑娘, 有一种不知道能碰哪儿的束手束脚。
　　她反手白刃朝下，将剑柄递了过来，叮嘱道：“刀剑无眼, 谈姑娘千万小心。”
　　谈宝璐接过宝剑，手腕处猛地一沉, 剑尖朝下狠扎了处寸, 差点脱手。
　　她慌忙由单手改为双手, “原来宝剑这么沉！”
　　郑飞飞爽朗大笑起来，道：“拿着重就对了。越好的剑，越重；越重的宝剑，越锋利。我这把剑, 吹毛立断, 削铁如泥。”
　　“杀人一定也很趁手吧？”谈宝璐喃喃道。
　　“当然。”郑飞飞说：“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
　　谈宝璐两手费力地提着剑柄, 这白色的刀刃散发着点点银光, 一时心中思绪万千。这般沉重的剑，她要如何才能舞得起来，又如何才能杀人？
　　谈宝璐将剑还给了郑飞飞，郑飞飞捉着剑，在掌中翻飞出一道绚白的剑花，飞剑归鞘，笑道：“谈姑娘能提得动这把剑，已是非人哉。若想舞剑，还需一步步来，循序渐进。”
　　谈宝璐便追问：“如何循序渐进？”
　　郑飞飞道：“我幼时习剑，都是先用木头削做短剑，待练好了木剑后，再练宝剑。”
　　“需用多久？”谈宝璐又问。
　　郑飞飞道：“看个人造化。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这么日复一日，勤加练习，便可功成。不过……”
　　谈宝璐：“不过什么？”
　　郑飞飞说：“不过如今世道男子多喜爱身段娇柔的女子，因此男子多不喜女子习武。”
　　谈宝璐说：“我管他们喜欢什么。”
　　郑飞飞也笑了起来，拍手道：“说得好！我管他们喜欢什么。若他们不喜欢这样的我，那么他们就不是我的良人。我的良人，必然是懂我，敬我，爱我。”
　　两人正说着，又见徐玉领人过来，身后跟着几位太监宫女，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食盒。
　　郑飞飞不悦地吐了吐舌头，跟谈宝璐咬耳朵道：“这个徐玉，三天两头便往敏儿的殿里来，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谁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安了什么好心！”
　　谈宝璐闻声看去，就见徐玉在为徐敏儿布点心。那几小只琉璃碟，一看便不是俗物，各式点心做成莲花、莲蓬、甚至莲子的形状，十分精致好看。
　　徐玉将这些点心放进徐敏儿面前托盘中时，徐敏儿便昂头拖腮望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全然是小女儿的娇俏。
　　看到这一幕，谈宝璐突然有一种不慎撞破徐敏儿秘密的感觉，立刻转开头，看向别的地方，说：“徐公公送吃好吃的了，咱们刚好也能大饱口福嘛。”
　　话音未落，又一名宫女忙不迭地朝这里奔了过来。众太监宫女又拦又拽，硬是没有将她抓住。她直扑倒在徐敏儿脚边，哭诉道：“惠妃娘娘，您仁慈，求求您救救我家娘娘吧！”
　　众人皆惊。
　　徐敏儿说：“她是月妃的婢女。”
　　又对其他人说：“天色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吧。”
　　徐敏儿散了宴，大部分女眷都各自回去了，但谈宝璐坚持留了下来。
　　众人退下后，徐敏儿对那宫女说：“你先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那宫女啼哭道：“我家娘娘快病死了！”
　　谈宝璐闻言吃了一惊。
　　上次见方月华时，方月华虽失了宠，但那盛气凌人的势头还在。
　　而且她给了她的那一管药绝对不会让她毁容。以方月华的心气，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去争赫东延的恩宠，怎么会让自己落得如此地步？
　　徐敏儿也有些诧异，事不宜迟，立刻吩咐道：“带本宫去见月妃。”
　　谈宝璐说：“惠妃娘娘，我曾读过一些医书，对医术有些了解，还认识一位医术非常高明的名医，让我同娘娘一起去吧。”
　　“也好。”徐敏儿点头道。
　　两人一同赶去了方月华的宫殿。殿中目之所及，花草萧瑟，水池干涸，暑气正胜的炎夏，却有阵阵冷风吹来。
　　进屋时，方月华床前垂帘被风吹开，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儿，在那药味掩盖之下，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腐臭。
　　方月华躺在床上，脸上的皮已养好，不见伤疤，却形容枯槁，好似一只骷髅上蒙了一张苍白的人皮，人皮之下缺乏血肉，于是一手指戳过去，便会浮现出一个洞，浑然没有当年美人的半分风采。
　　“怎么会这样？”惠妃诧异道。
　　谈宝璐也难以置信。
　　这名宫女跪在方月华的榻前，含着眼泪，一点点卷起了方月华的袖子，只见方月华惨白的手腕上爬满了一粒粒红点。
　　惠妃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谈宝璐在床侧缓缓半跪下身来。她上一世也曾见过这种红斑。出现在一名妓子的身上。
　　当时赫东延想将这名妓子收入宫中，结果在她身上发现了这种斑点，登时勃然大怒。
　　她这才知晓，这种斑点是某种难言疾病的症状。这种病传染性极强，盛行于青楼之中。可是方月华一直在宫里，怎么会突然染上这种病？
　　“痒，好痒啊……”方月华在高烧中突然颤抖起来，尖锐的指甲用力地挠找手臂和手背，指尖所划的地方，立刻冒出红色的血印。
　　宫女哭道：“娘娘，您不能抓，抓了会流血的。”
　　“痒……太痒了……”方月华发出一声声痛苦地呻.吟。
　　她在意识朦胧之中，看见了谈宝璐的影子，不禁问：“你？是你吗？”
　　谈宝璐忍住心中的悲痛，低声回答道：“回月妃娘娘，是我，谈宝璐。”
　　“谈宝璐……”方月华没有焦距灰白的眼睛往外涌出泪水，“你说得没错，我从头到尾恨错人了……我该恨那个人，我该杀那个人！他明明知道自己有病，却还要来碰我……他就是故意要将这个病过给我……好痒，好痒啊！”
　　赫东延知道自己有病之后，却半点不改那荒.淫的行为。他故意隐瞒自己的病，召方月华侍寝。方月华那时还以为自己又来了大运，兴冲冲地去了。那□□度之后，便是无尽的痛苦。
　　在方月华断断续续痛苦地呻.吟里，谈宝璐久久怔愣住。这个病竟然是从赫东延身上过来的？赫东延明明知道自己有病，却还在到处玷污女人。他到底还想要害死多少人？
　　谈宝璐说：“月妃娘娘，您不要害怕。这种病并非是不治之症。我认识一位名医，他的医术非常高明，若让他来瞧，一定能治得好的。”
　　方月华却好似没听到，突然抓上了谈宝璐的手。
　　干枯的手指缠了上来，好似一根绞命的树藤掐住了她的脉搏。
　　方月华眼神空洞地望着她，道：“不要！我不要治！我不要让陌生男人碰我的身体！让他知道我有这种病……”
　　谈宝璐说：“在大夫眼中，身体是不分男女的。娘娘切莫讳疾忌医。”
　　方月华死死掐着谈宝璐的手腕，“不，不要！在我临死之前，我求求你……”
　　“要我帮你什么？”谈宝璐问。
　　方月华的眼眶中涌出汹涌的眼泪，“帮我杀了他！杀了他！求求你一定帮我杀了他！他毁了我一生！”
　　方月华的这番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里，众人惊慌得几乎要晕倒过去。
　　方月华用最后一口气发出诅咒，便又晕厥过去。
　　宫女忙哭道：“我可怜的娘娘，竟病糊涂了！病糊涂的话，是做不得数！”这么将这句胡话揭了过去。
　　谈宝璐同徐敏儿一起离开偏殿，谈宝璐说：“惠妃娘娘，我认识一名大夫，他的医术非常高超，可否让他进宫来诊断方月华的病。”
　　徐敏儿点了点头，说：“死马当活马医，就让他试一试吧。哎真是个可怜人。”
　　回去之后，谈宝璐便修了书信去请万事通。
　　夜深人静，谈宝璐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抱着一根木头，仔细用匕首削剪。
　　赫东延还会这么残害多少人？
　　只要他多活一日，就有女子遭他的毒手
　　这样的狗杂碎，劝诫是无法制止的，唯有割下他的头，将他下面的玩意儿塞进嘴巴里，他才能安分。
　　不知不觉，木条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把小剑的形状。
　　谈宝璐举着木剑在月下起舞。
　　每一次柔美的抬手，变幻成迎面一刺。
　　每一次优雅的旋转，变化为批头一刀。
　　她在月色中将这只舞练得汗水浸透了背心，手腕酸痛到再也无法提剑，方才停了下来回房倒头睡去。


第71章 
　　◎陷阱◎
　　金銮殿威武庄严, 赫东延侧身斜倚于龙椅上，身后珠帘高卷, 熏香缭绕，两侧各立一名绝世美人撑九龙戏珠宝扇，文武百官列玉阶前。
　　赫东延道：“有奏章出班，无事散朝。”
　　言毕，右班一言官出列，俯伏金阶，高举牙笏, 朗声道：“近日司徒悬空、太尉朱达、左军校魏夫子，右军校赵乾坤等人皆无故入狱，遭严刑拷打, 此乃国之栋梁，治国之良才，海内人望, 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还望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 殿内一片死寂。
　　言官口中几名无端入狱官员, 有的是以办公时饮酒被刑拘, 有的是以上奏言语不当被抓，所犯的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经受了残忍酷刑，只因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由岑迦南一手提拔, 是岑迦南的党羽。
　　现在岑迦南远征大禹, 他前脚刚走, 赫东延后脚便在朝中大开杀戒, 其目的不言而喻——他就是要削弱岑迦南的势力。
　　赫东延面色铁青, 怒瞪着这名不怕死的言官，“你说什么？”
　　那言官说：“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先，个人好恶为后。”
　　“瞧呀，这些人多么的可恶！”一道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突然在赫东延脑中响起。
　　赫东延猛地站起身来，如惊弓之鸟左顾右盼。
　　是谁？到底是谁？！是什么人在跟我说话？
　　大殿之下，群臣皆战战兢兢，无一人出声言语。
　　根本无人开口为何他会听到声音？
　　赫东延后背发凉，两眼直愣，不停挠抓着越来越痒的手腕，道：“此事朕心意已决，无需再议！”
　　“陛下！”这名言官大声道：“兵不妄动，师必有名。议之者，颇辨否臧，用之者多迷本末。故有一戎而业成王霸，一战而祸及危亡。陛下如今的决议不能服众，众难免生非议，恐危及陛下声誉，徒生事端。”
　　那个声音又在他的脑中响了起来：“看呀！他们压根就不听你的，他们只听岑迦南的！他们是岑迦南的狗。”
　　“闭嘴！”赫东延一声大喝。
　　殿上众人登时战战兢兢，腿如筛糠。
　　“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那个声音又来了，啄着他的耳膜，蛊惑着他。
　　“他们知道你是个冒牌货！他们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他们没把你当成皇帝！不然，为什么你就杀几个人，他们就推三阻四？”
　　“你是皇帝，全天下都该听你的。谁不听你的，就该死！”
　　赫东延如梦初醒，他一声大喝：“拖下去，斩了！”
　　“陛下！”殿堂上众官跪倒一片。众人均有一种物伤其类的苦楚之感。
　　为人臣子，理应直言不讳，匡正朝纲，可上却不听忠言，性情暴躁，一意孤行，这些话不说，有违我心，说了，小命不保，他们就像叶片上的蚂蚱，惶惶不可终日。
　　“朕心意已决，退朝！”赫东延拂袖而去。
　　众官员退朝时聚在一起，忧心忡忡议论：“哎，自古不可斩言官啊，如今连言官都要斩……”
　　周兆也眉头紧锁。
　　有人便对周兆说：“周大人，您去劝劝陛下吧。真不能再杀了！”
　　周兆待赫东延忠心耿耿，但赫东延在岑迦南离开后的短短三日连抓重臣四人，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周兆也觉赫东延此事办得不妥，便在下朝后前去谏言。
　　周兆道：“陛下，蔡信尽忠职守，为官多年并无大错，只是今日朝堂上失言，罪不至死。而且蔡乃言官，自古帝不斩言官。”
　　赫东延道：“这个姓蔡的是岑迦南的人，朕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然要除掉他们！”
　　周兆为人耿直。他虽也不喜岑迦南为人脾性，但就事论事，岑迦南此次远行是为平定大禹祸事，并没有说明他有二心，反倒是赫东延在岑迦南走后便大开杀戒，有违君子之风。
　　即便是想除掉岑迦南，办法也有很多，何必大肆斩杀忠良？
　　周兆直言不讳道：“武烈王殿下如今远征，前景十分凶险，如若有差池，便将会助长孟非谌的气焰，导致孟非谌反扑。陛下更应着力维系朝野上下的稳定，而非……”
　　“周兆！”赫东延当场掀翻案几，奏章书籍滚落一地，他大喝：“朕最信任你，难道如今连你都要站到那边去吗？！”
　　周兆猛地噤声。
　　赫东延：“周兆，你要弄清楚你是被谁提到今日这个位置的，是谁让你坐上了太师椅。你要为朕着想，为朕办事！朕能让你坐这个太师，朕也能让你滚蛋！”
　　周兆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读圣贤书的坚持，此刻全化成了一团自我怀疑的泡沫。他应该忠诚于他的帝王，可是他的帝王是一个残暴平庸之徒，他还要继续辅佐下去吗？他这么做，和那些贪官奸佞又有何区别？
　　赫东延又问了一次：“周兆，你办不办？”
　　周兆又默了半晌，道：“蔡信罪不当死，但他于殿堂上出言不逊，目无君主，当该大罚。”
　　“这就对嘛。”赫东延眉目舒展开来，又变得温和起来。
　　周兆便说：“陛下，将他发配边疆充军如何？”
　　“就这么办吧。”赫东延道：“这都是小事，不必再提，我还有一桩大事要与你商议。”
　　周兆道：“陛下请讲。”
　　赫东延道：“将士在外，遇到一点不测，也是正常的。你说对不对？”
　　周兆一凛。
　　赫东延将他打算如何在岑迦南前方征战时，断掉援军和粮草，在岑迦南前虎后狼的危机关头，从腹部偷袭。周兆越听越觉得浑身凉意，道：“陛下，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虽然岑迦南祸乱朝纲，危害皇室，理应根除，但除他也应名正言顺。”
　　赫东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兆，你是朕一手培养起来的，朕最信你，你理应同朕站在一边。岑迦南就是朕的心腹大患，你为人臣子，难道不该为朕排忧解难吗？”
　　周兆道：“是。”
　　赫东延说：“你明白就好。这件事朕只与你提了，你可别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成功，朕封你侯爵之位。若你存了二心，朕让你死无全尸。”
　　周兆：“是。”
　　赫东延只是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便有一种办成大事的激动，他的自我狂妄地膨胀了起来，好像已经将岑迦南打倒在地。他不由想到了岑迦南喜欢的女子，那个他上一世愧对的女人。他许了岑迦南婚事，岑迦南就要死了，还怎么回来结婚？当然只能由他当这个新郎官了。
　　他挥手打发周兆下去，就将一名小太监唤了进来，问：“徐玉呢？”
　　“徐公公今日去宫外办事，陛下有何吩咐？待徐公公归来后，奴才这就传话过去。”
　　赫东延抓了一把瘙痒难耐的手腕。明黄色的黄袍卷了起来，手臂上布满了鲜红的红斑，道：“罢了，他今日出宫提前告诉过朕，就不必再特意知会他，你去办就是了。”
　　“是！”那小太监领命。
　　赫东延道：“你去将谈家三姑娘请过来。”
　　周兆已行至了门前，闻声登时停下脚步。
　　他听见赫东延在他背后说：“别告诉她是进宫。”
　　“是！”那小太监忙不迭办去了。
　　周兆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双腿该往哪里迈去。若往后迈，他官运就此阻遏，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若往后迈，他从此官途坦荡，扶摇直上，可他一颗良心，也再不复存在。
　　*
　　万事通给方月华看过病症回来时，谈宝璐正在岑迦南府邸上给赫西汀缝上学堂要用的小书包。见他回了，忙问：“月妃的病可能治？”
　　万事通拎上一只小茶壶，在竹藤吊椅上坐下，一边晃，一边喝茶，说：“能治倒是能治，但怎么说呢？不好治。”
　　“什么意思？”谈宝璐疑惑道。
　　“病人的求生欲不是很强。”万事通解释道：“在你们这个年代，大部分得了这类病症的病人，在心理上会觉得非常羞耻，不愿接受治疗。而且这类病症容易反复，你们这儿的卫生条件又不好，更容易复发，这对病人的心态又是一个挑战，所以要想治好，必须先克服掉这个心理上的障碍。”
　　谈宝璐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懂了两个最重要的词，一个是羞耻，一个是不想治。
　　谈宝璐说：“万大夫能否配制一些外用的药膏，我会想办法让月妃用。”
　　“这好办，药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只要你有本事让她愿意涂。”万事通从药师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罐白瓷瓶药膏，递给谈宝璐。
　　谈宝璐接了过去，说：“我想办法。”
　　万事通又睨了她一眼，突然朝她扔来了一只小瓷瓶。
　　谈宝璐没准备，一时被瓷瓶砸了个正着，连扑几下，方才没让那瓶子摔了。她举起瓷瓶，摇了摇，里面装的是粉末，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万事通阴阳怪气地说：“祖宗，你是我祖宗。”
　　谈宝璐：“嗯？”
　　“这药可内服，可外用，专治跌打损伤。”万事通说。
　　万事通冲她做了个揖，道：“某个人临行前，特意敲打过我，说不照顾好你，待他回来了，瞧着哪儿磕着了碰着了，就要拿我是问。您行行好，可千万别出事。”
　　谈宝璐说：“怎么会！”
　　万事通说：“那你手上的伤哪儿来的？”
　　木剑上有倒刺，有时候会戳伤手，而且练的时间长了，难免磨出水泡，水泡用针头挑破时，别提多疼了。
　　谈宝璐将手背在身后，讪笑了两声，道：“不小心碰到了。”
　　万事通没信，冷笑了一声，喝着茶叹道：“哎，天地良心，打工人就是命苦！”
　　“什么工？”谈宝璐疑惑道。
　　万事通假笑两声，“没什么，你听错了。”
　　“对了。”谈宝璐说：“还有一事，想请万大夫帮忙。”
　　万事通徐徐咗茶，“直说吧。”
　　谈宝璐神色微凛，道：“万大夫这里可有无色无味，又不能被验出来的毒药？”
　　万事通呵的笑了一声，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问：“你要毒做什么？”
　　她尽力练了这么久，最后的成效也只是勉强能提起宝剑跳舞，想真能提剑杀人，没她想的这么简单。所以她必须准备好后招，如果不能用剑杀，就用毒。
　　谈宝璐故意弯了弯眉眼，让嘴角轻松地上扬了起来，答道：“世道艰难，我一个女子，殿下不在的时候，好怕遇到危险。如果有毒.药傍身，出门在外也有底气一些。”
　　万事通沉吟半晌。
　　他也不是个傻子，若真想帮身，用普通的辣椒粉，甚至石灰粉就足够了，为何要用毒？用毒分明是对有人恨之入骨，要杀之而后快。但从他的多年看书经验，他有两个行为法则，一，永远站在主角这边；二，永远要帮主角。要毒就要毒吧！
　　万事通道：“有倒是有，但是配起来有些麻烦。这样吧，我先给你一包蝎子粉，这药也是剧毒，没有气味，但一遇银针，银针发黑，非常容易被验出来。你且再等三日，三日后就给你新的毒.药。殿下三日后估计就回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说好话。”
　　谈宝璐眉开眼笑道：“好。”
　　谈妥后，谈宝璐从小院蹊径回去。刚进门，小东小西便匆匆迎了上来，“小姐，宫里有太监来，说是惠妃娘娘请你进宫赴宴。”
　　谈宝璐说：“惠妃最近真爱办宴席，刚散了一场，又来一场。好，我这就过去。”
　　谈宝璐匆匆走向马车，却见来接她的并非是徐玉，而是名面生的小太监，笑眯眯地说：“谈三姑娘。”
　　谈宝璐微颔首，坐上车厢。
　　车身颠簸震荡，谈宝璐越想越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就算来接她的不是徐玉，她经常在徐敏儿那儿走动，徐敏儿跟着的小太监，多少都眼熟，这名太监她分明第一次见。
　　谈宝璐便撩起车帘，故意问了一句：“公公，若去惠妃娘娘宫殿，走西街那条路更近一些。”
　　那小太监明显一怔，然后讪笑了两声，说：“进宫怎么走，是不能改的。”
　　谈宝璐闻言，心下更确定了，这辆马车不是送她去见惠妃，是送她进宫。她神经紧张得几乎要崩断，但大脑却转得飞快。
　　她手指发抖地放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包蝎子粉就藏在了这儿。


第72章 
　　◎报仇◎
　　谈宝璐随小太监进宫时已快入夜, 西斜日影里，碧空湛蓝如水炼, 只那天尽处涣出几缕火烧云般的霞光。忽的有几只灰色的麻雀，扑棱着翅膀从绵延起伏的宫殿飞向天空，在天际上拖出一道云痕。就连飞鸟都知道要千方百计地逃离这个牢笼，可怜麻雀翅膀短小，怎么也飞不过沧海。
　　经过曲水画廊，再穿过几道角门，抬头举目, 便看到一座宫殿威武庄严金碧辉煌。
　　皇帝住的殿堂其实也只是个房子，不过高大一些，宽敞一些。
　　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高悬于正红朱漆大门顶上, 十六根一人合抱粗细的云顶檀木房梁上雕刻着九龙飞天相，龙目威严，龙爪锋利。房屋四角琉璃灯盏上拖着拳头大的夜明珠为灯, 将屋内照耀得明亮如白昼。
　　屋内正中摆着一张沉香木床鲛绡宝罗帐垂于两侧，帐上绣洒珠银线飞龙纹, 风过绡帘, 银珠催动如云山幻海, 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在步入赫东延寝宫的那一刻，谈宝璐有一种故地重游之感。
　　翠绿窗纱下的红木贵妃椅，金丝檀八仙桌，案几上的琉璃香炉、茶盏, 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手背。
　　她在这儿傻乎乎地等过, 盼过, 满心期待过, 心如死灰过。如今再见, 恍若隔世。
　　“谈姑娘。”只听一道清冽的男声在帘后响起，赫东延头顶白玉冠，身着墨绿色团领便服，眉眼含情，嘴角勾笑，从帘后走出，不似帝王，倒是翩翩公子扮相。
　　赫东延其实是个美男子，风姿气度绝非凡人，即便眸色里浸染了一股酒色气，也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加风流。深宫中的女子一辈子能见到的男人无几，难免会被赫东延的这张人皮迷惑过去，为他要死要活，争风吃醋。
　　死了一回的谈宝璐再看着赫东延，一颗心冷酷如玄铁。
　　她垂下头，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向赫东延俯身行礼，“小女见过陛下。”
　　“谈姑娘快快免礼！”赫东延大步走来，向她伸手就要扶她起身。
　　谈宝璐冷冷瞥了赫东延的手掌一眼，身子柔软地往后一让，用羞涩代替厌恶，“小女不敢。”
　　这个躲避的动作令赫东延有些尴尬地缩回手。
　　但他并没恼，反而觉得美人羞涩，心神更加荡漾，温声说道：“谈姑娘切莫怕，朕今日请你来，是真的只想同你说说话。来，我们到这边坐。”
　　赫东延拉着她到窗下帽椅里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案几，案几上摆好了香茗、茶点、棋谱，头顶窗纱漏进银丝线般的月光，洒在谈宝璐的脸上，在她小巧玲珑的鼻尖上落了一枚明亮的珍珠，让她看起来越发娇俏动人。
　　“谈姑娘可懂棋？”赫东延殷勤地问。
　　谈宝璐在桌边坐下，说：“只会一点，让陛下见笑了。”
　　赫东延笑着说：“对弈不过是解闷寻乐，哪儿用专门钻研学精。谈姑娘先手。”
　　下棋时黑子先走，谈宝璐从白玉棋罐里拈出枚晶莹通透的琉璃黑子，落在棋格上。
　　她先落子，赫东延飞快跟上。
　　赫东延棋术平庸，爱下快棋，不是因为才思敏捷，而是因为懒于思索。
　　一时间只听得棋盘上哒哒落字声络绎不绝。
　　赫东延看着眼前美人玉手拖着香腮，执棋时手白如霜雪，落子袖口微扬，拂出阵阵芬芳，只觉比什么香茗都要沁人心脾。
　　以前徐玉总教他，说对待女子，切莫心急，要如小火炖粥，徐徐图之，方能蜜里调油，别有滋味。
　　他性急，所以每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十分不耐。
　　若男女两人对面只是说话，有什么乐趣可言？放着一杆进洞的爽利不要，却要平淡的风花雪月？可悲可笑？！
　　但此时终于重见谈宝璐，一起说说话，下下棋，就有一股巨大的欢喜如波涛般从心口往外汹涌。
　　最深情不过少年夫妻。
　　上一世一直守护在他身边的那个温柔可人的女子，不是谈宝璐又是谁？
　　上一世她是多么乖巧懂事，从不会因他收了新妃子争风吃醋，顶多就用那双朦胧的眼眸含情望他。
　　她将他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真做错了，他不该总是将这么好的女子晾到一边，总觉得其他女子更美丽。
　　如今看来，那先女人分明不及她的千万分之一。
　　他更不该的是强行灌下她那杯毒酒，每想到这里，他都后悔得心如刀割。
　　赫东延第一次半点不猴急，温声细语地对谈宝璐说：“这次请谈姑娘来，也是听闻谈姑娘家中发生变故。谈姑娘搬出谈家，没人照应，可遇着了什么难处？”
　　谈宝璐说：“多谢陛下关心，小女子母亲善绣，以绣布为生，日子反而比从前仰人鼻息更好，无甚难处。”
　　“真好。”赫东延说：“你那混账爹做的什么混账事，谈姑娘莫难过，朕定会为你出气。”
　　谈宝璐一笑，说：“小女谢过陛下了。”
　　赫东延略一沉吟，话锋一转，又问：“岑迦南离开大都前，曾向朕请求将你指婚于他。谈姑娘，朕从不做勉强人的事，你若不愿，你可直管同朕说，朕是不会不帮你的。”
　　谈宝璐不想激怒赫东延，也不想继续同他调.情，便挤出一丝轻笑，指了指棋盘，道：“该陛下了。”
　　赫东延敷衍地落子，追问：“谈姑娘，朕可许你婚事自由。”
　　他说是婚事自由，但上一世谈宝璐不就入了自己的后宫？那么这一世她也一定想进宫当他的妃子，与他相伴终身才对。
　　虽说不急，但只是两人干坐着，也未免太过无趣。
　　他望向谈宝璐放在桌上的左手，便要将自己的手也搭将上去。
　　谈宝璐又落一个子，然后故意捂嘴轻轻咳嗽起来，柔声道：“陛下，今晚风大，可否将门窗关上？”
　　赫东延在兴头上时，自然百依百顺，立刻起身去关窗。
　　当赫东延一转身，谈宝璐就将那包蝎子粉掏了出来。
　　她看着那一包黑色粉末，手指剧烈地发抖。
　　今晚用毒，其实下策。
　　一来这味毒药她刚刚拿到，还不知道药效，很可能赫东延服用茶水后并没有死了，那么事情就当场败露。
　　二来就算赫东延死了，她是最后一个见赫东延的人。而且这一味毒药并非无法查验，很快就会查到她的头上，她脱不了干系，她全家都脱不了干系。
　　生死就系在她的一念之间。
　　她想到了许多许多。
　　她想到了好不容易身体健康的母亲，无忧无虑的谈妮和谈杰，他们一家人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未来是多么的光明而美好。
　　她还想到了岑迦南，想到岑迦南拥抱她时胸膛的热，想到他放河灯时逼着她写的“平安”，想到他霸道又坏脾气的吻，还有那句——“打了胜仗就回来娶你。”
　　岑迦南马上就会回来。
　　可他回来以后，还会再见到她吗？
　　“哒……”
　　身后传来窗户落下的声音，赫东延已经关上窗往回走，“今夜风真大，但月亮明媚。”
　　指尖一抖，黑色的粉末飞快落进了赫东延面前的茶盏里。
　　以她对赫东延的了解，今晚赫东延不会放过自己，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会有比今晚更好的下手的机会。
　　他曾经用一碗毒酒要了她的命，让她肝肠寸断，七窍流血。
　　如今她还他一杯毒茶，这怎么不算一饮一啄，不亏不欠？
　　黑色粉末在茶面上形成一道小型旋涡，然后很快溶解，不见颜色。
　　没有变颜色，没有多余的味道，又是一碗黄澄澄的好茶。
　　赫东延关了窗回来，就见谈宝璐捧着茶盏的手。
　　那只手真美，指节修长，指尖圆润，点着鲜艳的红蔻，一白一红，让他不由想到了少年时曾在话本中才能读到的多情的索命女鬼。
　　谈宝璐举起茶杯，笑盈盈地说：“谢谢陛下，请陛下用茶。”
　　这一声软语，直让赫东延酥了半边身子。
　　这一世谈宝璐几乎没对他笑过，她总是神情冷漠，宛如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女。
　　“好好好。”赫东延激动地接过茶杯，忍不住用指尖悄悄去摸谈宝璐的手背。
　　他绝不会再急躁鲁莽，急吼吼地就将她当烟花女子对待，可是美玉在怀，他实在忍不住想摸一摸这份香泽，以解饥渴。
　　谈宝璐冲他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收回了手，让赫东延扑了个空，他的手指只摩挲到了一小块皮肤，软而滑嫩，好似一口顺着嗓子眼滑落进肚的白玉豆腐。
　　赫东延捧着茶盏，久久失神。
　　谈宝璐再次催促道：“陛下，喝茶。”
　　“嗯。”赫东延木讷地点头，然后将嘴唇贴了上去。
　　谈宝璐盯着赫东延的嘴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吐了出来。
　　这一刻她有一种自己心心念念很久很久的美梦终于成真的感觉。这种喜悦太强烈了，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似梦似幻，不真切的错觉。
　　“咦……”赫东延却在中途突然停了下来，皱眉道：“今日的茶水，香气似乎有些冲鼻。”
　　谈宝璐凝视着赫东延，用力地抿咬住嘴唇。
　　她怕她一张嘴，那股激动就会让她当着赫东延的面呕吐出来。
　　她忍耐住心中的急切，抑制自己声音的颤抖，柔声道：“陛下可是不愿饮用小女亲自服侍的茶水？不喜小女身上的香味？”
　　“怎么会？”赫东延急着解释：“朕喜欢得紧，别说你为朕奉的香茶了，就算你今日为朕奉毒.药，朕也甘之若饴啊！”
　　“那陛下请用。”谈宝璐轻声道。
　　“好！”赫东延端起茶盏，就要昂脖一饮而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宫门突然被撞开，周兆提剑而入，身后跟随众侍卫，高喊道：“陛下，刺客夜袭，臣前来救驾！”


第73章 
　　◎烽火家书◎
　　“什么！”赫东延大惊失色, 失手打翻了那盏茶。
　　黄澄澄的茶水在案几上流了一地，滴滴答答地落在绒毯上。
　　周兆道：“今晚微臣出宫, 偶遇刺客袭击，那刺客功力在臣之上，臣不敌，让他逃跑成功。这刺客逃匿的方向正是皇宫，恐是想行刺陛下，请陛下速往偏殿去，偏殿已彻底清查, 并有重兵把守，可保陛下无虞。”
　　“好。”赫东延转头看向谈宝璐，就想抓她的手。上一世他为了保命抛下过她,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舍她入险，“谈姑娘同朕共进退！”
　　周兆突然一步上前，巧妙地挡在了赫东延之前, “今晚宫内不太平，谈姑娘留在陛下身边反倒危险, 请朕允许臣亲自护送谈姑娘出宫, 臣定保护谈姑娘万无一失。”
　　赫东延尤是不舍, 但一思索，只能点头应允：“这刺客是冲朕来的，谈姑娘同朕在一起，的确更加危险。周大人护送谈姑娘回去吧。”
　　周兆道：“是。”
　　众太监侍从和侍卫护送赫东延往偏殿避险。
　　周兆同赫东延说话时, 谈宝璐始终平静地看着案几上那一滩流动的茶水。
　　水珠滚落在地上的绒毯上, 每落下一滴, 便在绒毯上烫出一只小小的窟窿。
　　这些窟窿应该烫到赫东延的食道上, 胃上, 肚子上……
　　谈宝璐盯着面前四溢的茶水，一阵巨大的失望过后，又突然如释重负。
　　虽然这一次失败了，但她还会抓住新的机会。
　　到时候一定报仇雪恨。
　　周兆来到她的面前，温声道：“谈三姑娘，我带你出去。”
　　他一眼瞥见地上绒毯的洞，怔愣在了原处。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明白过来，这茶里有毒。
　　能送到赫东延面前的膳食均经过了层层查验，能成功在茶中下毒的，除了眼前人，没有别人。
　　周兆对谈宝璐更加怜爱。
　　文弱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这么想办法保命吧？
　　他有心要为谈宝璐遮掩，心一沉，拔剑便扎向了绒毯上。
　　剑尖扎穿绒毯，没入地板三分深。
　　被毒药烫出来的窟窿，立刻被剑痕取代。
　　“若有人问起，我会说这是我的佩剑不慎划出。”周兆又将案几上的茶杯、茶水，一并处理干净，就连桌角的茶渍，也用手帕抹得干干净净。
　　待办好这一切后，周兆温声对谈宝璐说：“谈姑娘，请随我来。”
　　谈宝璐方才抬起头来，说：“谢谢周大人。”
　　周兆提着剑，领着她朝宫外走。
　　他走了一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犹豫片刻，然后缓缓脱掉绯色官袍外的黑色夜行披风，将披风披在了谈宝璐肩上。
　　谈宝璐被从天而降的一股暖意包裹，猛地一怔，抬起头来，就见周兆往后让了一步。
　　她垂眸看着肩上的披风，觉得周兆此举有些逾矩，但想到他也是出于好心，便没有多说什么拂他的好意。
　　周兆点到为止，继续领她往外走说：“我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口，可保谈姑娘回家一路平安。”
　　谈宝璐点头又谢：“谢周大人。”
　　按理说宫中刚进了刺客，不说血流成河，但至少应该有打斗的痕迹。然而屋外看起来却安宁平和。
　　谈宝璐不禁想，今晚真的有刺客吗？
　　还是说这只是周兆想来救他的一个借口？
　　如果真是后者……
　　周兆这是在欺君。
　　远远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前，车龙头上挂了一盏小灯。周兆扶她上了马车。谈宝璐回头望了一眼，突然觉得周兆已同她那时在寺庙中遇见时大为不同，他一身绯色官服，颀长而立，在马车灯下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清癯。
　　“周大人。”谈宝璐出声道。
　　周兆转也朝她看来。
　　谈宝璐说：“你看起来似乎和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周兆笑了起来，反问道：“上一次是哪次？是我向谈姑娘提亲那次，还是在寺庙那次？”
　　谈宝璐微怔，对拒绝了周兆的提亲有些尴尬。
　　周兆又是一笑，道：“我只是同谈姑娘说笑，谈姑娘心中另有良人，周某人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只会祝福。人嘛，总会成长，哪里会一成不变。”
　　谈宝璐心中一酸，道：“是，周大人保重。”
　　她脱下肩上的披风，还给了周兆。
　　周兆握着那件衣服，低头在灯影里苦笑了一声，竟连一件衣服他都没有资格为她披上了。“谈姑娘，倒有一事，还想请你帮忙。”
　　谈宝璐说：“周大人请讲。”
　　“你若要去见武烈王殿下，可否帮我传一句话？”
　　“什么话？”谈宝璐问道。
　　周兆道深吸口气，说：“其实只有两个字——小心。”
　　聪明人说话，只需这么简简单单一两个字，双方便能心领神会。谈宝璐虽不懂其中玄机，但点了点头，保证道：“我定会带到。”
　　*
　　岑迦南的军队驻扎在大禹，谈宝璐想去见他，十分不容易，顶多也就通过书信。而岑迦南不喜说那些情人间的甜言蜜语，给她的信总是一板一眼，告诉她他今日在哪儿，明日又在哪儿，练了几次兵，像汇报天气似的，甚是无趣！
　　谈宝璐给他回信，回长了，他还要反过来教训她，说写信耗神，不可写得太长。这让谈宝璐更气了。
　　月中军中有几个女眷结伴去大禹探亲，谈宝璐便去找侯鸣说：“这一趟带上我吧！”
　　“这……”侯鸣停下套马龙头的手，面露难色。他冲她做了个揖，说：“谈姑娘，您可饶了我吧，殿下说过，不许谈姑娘去的。”
　　岑迦南临走前的确说过不许她来，谈宝璐便再接再厉，道：“不要紧，等我到了，殿下总不能把我扔回来吧？”
　　侯鸣苦笑：“谈姑娘，殿下待您和待我们不同。您若真去了，殿下是不会把您扔回来，可他是要扒了我们的皮的……”
　　谈宝璐无法，只得将写好的书信给侯鸣，说：“那信总能带吧。”
　　“信可以。”侯鸣收下信，好好收进怀里。
　　谈宝璐又问：“那有我的信吗？”
　　侯鸣搓了搓鼻子，歉然道：“这个月没有。”
　　“哦……”
　　侯鸣忙替岑迦南解释，“这个月没有信真不怪殿下。如今前方正是战事最吃紧的时候，大禹叛军能否剿灭殆尽就在这一战。在这节骨眼上，殿下万不可为儿女情长分神。”
　　谈宝璐点点头，说：“我明白。但是我的这次的书信也与殿下剿匪有关，十分重要，所以一定要待我交给殿下。”
　　“包在我身上！”侯鸣拍着胸脯保证道，怀揣书信，反身上马出发。
　　谈宝璐目送侯鸣远去，再回头，就见赫西汀就坐在武烈王王府门口，将他们方才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谈宝璐笑着过去撸了撸赫西汀的脑袋，说：“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赫西汀现在左手戴着机械手套，手指动作越来越熟练，已与正常孩子无异。看着他的手，谈宝璐的心就软成一片，她打算等岑迦南回来后，就说服岑迦南也送赫西汀和谈妮谈杰一起去上学。
　　赫西汀用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然后突然哑声开口道：“会死吗？”
　　谈宝璐微愣，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赫西汀其实是在问：岑迦南会死吗？
　　赫西汀一直都在飘零，所以他一定很害怕自己唯一认识的人，又和他曾经身边的人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
　　谈宝璐在赫西汀身旁坐下，用膝盖撞了撞他，柔声道：“当然不会。”
　　赫西汀闻言，眼中闪现出光亮，突然他突然用力咬了咬嘴唇，牙尖在下唇上戳出了一个红点，恼火地说：“打仗，就会死人！”
　　她一定再骗他！
　　“打仗的确会死人，但是殿下不会。”谈宝璐心平气和地说。
　　“为何？”赫西汀咄咄逼人地反问。
　　谈宝璐笑着说：“因为啊，殿下在大都，还有他放不下的人。所以为了我们，殿下一定会想尽办法回来。”
　　赫西汀将信将疑，又重重地咬了咬嘴唇，再也不吭一声。
　　“告诉你一个秘密。”谈宝璐说。
　　赫西汀好奇地飞快瞥了她一眼。
　　谈宝璐说：“我呀，也很想念殿下。”她将手放在赫西汀的胸口，说：“这里酸酸涨涨，空空荡荡，好像落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就是思念。”
　　赫西汀猛地一怔。原来他现在这种感觉，叫思念。
　　“好啦，”谈宝璐站了起来，牵上赫西汀的手，说：“今日去我家吃饭。”
　　赫西汀自然是不愿，拖拖拉拉地怎么也不肯跟着谈宝璐走。
　　谈宝璐便连拖带拽，硬是将赫西汀拉进了隔壁院。
　　“好哇！”一进门，就见谈妮两手叉腰站在门前，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说：“姐姐你还说你在外面没有别的弟弟！”
　　谈宝璐笑着将谈妮也一并拖走，说：“吃饭！”
　　*
　　白露暖空，素月连天。
　　无边无际的荒漠之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成万的战马弃审嘶鸣，成千成万的矛头耀月生辉。
　　千万座银白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最大的军帐，这营帐除了大一些，与其他营帐无异，帐前高高悬着一枝九旄大纛，正是岑迦南的主帅营帐。
　　忽然一队烈焰骏马飞速奔来，岑迦南一身银色铁面戎装，腰悬长刀和军弩，鹰顾狼视，下马入帐。值守士兵均左手持枪，枪杆跺地，向岑迦南敬礼。
　　“殿下，今日家眷探亲的日子。”军师说：“众将士们很是期待，士气也高昂不少。”
　　岑迦南微颔首，道：“虽说每月可探亲一次，但探亲时军营的军规不可忽视，继续加强巡逻，有事来报。”
　　“是。”军师应道。
　　岑迦南再一颔首，卸下肩上沉重的护甲，却见军师说完事还没走，蹙眉睨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军师说：“那个……殿下，也有一份家书。”
　　岑迦南看着军师手中的信纸，默了一瞬。这普天之下，还会为他写家书的，除了她，还能有谁？他沉沉应了一声，道：“搁那儿吧。”
　　“是。”军师放下家书，撩帘出去。
　　岑迦南缓缓卸掉身上的铠甲，坐到案几后，方才拾起这封薄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拆开。他将信纸贴近鼻尖，从墨香中去嗅那跨越山海的香气。
　　今日这封信的香味太淡了，许是今日书信短的缘故，他只能闻着一点点，这一点点气息不仅解不了馋，反而火上浇油般的勾起了他汹涌如浪潮的相思之苦。
　　他叹了口气，方才端正坐立，正式读起书信来。
　　“殿下，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心。大都天气很好，连日无雨，艳阳高照，正是适合郊游玩耍。我带着谈妮和谈杰划船去池塘中心莲蓬。莲蓬中剥出的莲子十分香甜，就连莲子心尝起来都是味甘，可惜等殿下回来时，莲子没这般鲜嫩，莲子心也涩口了。但即便莲蓬老了，将莲子心剥出来泡茶，也是美味。”
　　帐外军号连天，而营帐中却因这封小信变得如盛夏池塘一般温馨清凉。
　　岑迦南不禁再往下看，脸色陡然一变。
　　“周大人托我传话于殿下，要殿下小心。他没有说明要殿下小心何事，但近日朝中局势动荡不安，皇帝一日要杀三忠臣，想来周大人是想提醒殿下小心腹部受敌。谈宝璐亲笔。”
　　岑迦南黑着脸自言自语道：“都被拒绝了，还惦记。”
　　若他人在大都，绝不会让周兆再靠近谈宝璐一尺距离。奈何他身处天涯之外，反倒让周兆那小子得了便宜。
　　他收起书信，重新披甲提枪大步出营，朗声道：“今晚随本王夜袭敌营，斩杀一人得一金，斩杀百人得百金。”
　　一时群情激昂，众士兵们振臂高呼，随岑迦南入敌营杀敌，剑指生擒孟非谌。


第74章 
　　◎“小美人，好久不见。”◎
　　孟非谌此人狡黠, 他自知自己本事不如岑迦南，便想尽办法避免与岑迦南正面对抗。岑迦南进, 他便退，与之斡旋于荒漠沙丘之中，时不时突袭奇袭，以消耗岑迦南的兵力。
　　大禹乃孟非谌大本营，孟非谌就地取材，缺兵了就抓无辜百姓男丁充军，缺粮了就掠夺城中百姓粮草。相反岑迦南异地作战, 后无援兵，战线拖得越长，岑迦南便越没有优势。
　　今晚夜袭, 有不破不立，快刀快斩之意。
　　夜色无尽，月映刀光瑟瑟清寒, 岑迦南率兵埋伏孟非谌营帐之外。
　　两军交战已有数日有余，流沙之中掩埋着断枪折矛, 白骨皑皑。
　　众人神情凝重, 此战拖得愈久, 军队伤亡将越发惨痛。
　　军师道：“孟非谌此处共有十间营帐，三队士兵巡察守夜，现在唯一的为难题是，无从得知今晚孟非谌在哪一处营帐内。”
　　这时又一名壮汉士兵主动请缨：“末将有一计。”
　　岑迦南颔首。
　　那壮士道：“我假扮成刺客, 以石卵击开各个营帐, 营帐内的士兵闻声定会派人出来, 我便能看清营帐内的情况, 待我看见孟非谌, 我便将我的枪插在营帐之中。我愿做死士，身先士卒。”
　　那壮士此言一出，同样怀抱满腔热血的士兵站了出来，也都争当死士。
　　岑迦南说：“家中有子女者，归队。”
　　几人面面相觑，失望地踏步回去。
　　岑迦南又道：“家中有老母者，归队。”
　　几人又闻声叹息，回到队伍中去。
　　岑迦南道：“年未满十八者，归队！”
　　两名稚气十足的士兵愤愤抹了一把脸，叹息归队。
　　最后场上只余下五人，岑迦南一声高喝：“弟兄们，随我同去！”
　　岑迦南领着五名死士，不一时便消失在荒漠绵延起伏的沙丘之中。
　　军师原地勒马，焦急地望着远处的营帐。
　　岑迦南能让手下万名战士为他出生入死，是因为每次冲锋陷阵，他永远都是杀在最前头的那个。一个元帅将领，只有将自己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才能让他手底下为他卖这个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忽地听闻前方营帐一阵兵刃交接之音，又见一只信号弹突然炸飞入天，将黑夜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军师立马吹响号角，连天战鼓慎声中，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营帐打去。
　　孟家军毫无准备，登时打了个措手不及，散兵逃出营帐，还没来得及披甲执缨，便被斩杀于马下。
　　初战告捷，士兵越发信心十足，斗志昂扬，各个英勇神武，如天降神兵，叛军遇上他们，搏斗数回，即被斩杀、生擒。
　　“快护送孟王逃离此地！”孟非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出营就逃。
　　营帐外已是刀山火海，孟非谌的左膀右臂便说：“孟王，我们几个保护你逃跑吧！”
　　五人分作三队，骑马掩护孟非谌。
　　孟非谌策马狂奔，只见身侧保护他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被箭射下马。
　　孟非谌狠狠地咬了咬牙，含泪骑马冲出了重围。
　　孟非谌一走，孟家军顿时群龙无首，化作一团散沙。岑迦南手下的士兵见状更是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营帐外叛军积尸数千。
　　见此景，军师心中登时生出不祥之感，便劝岑迦南道：“殿下，今日大破孟非谌营地，缴获俘虏、战马、军粮数千，战果实颇丰。孟非谌的左膀右臂全部捕获，孟非谌虽逃遁而走，但已元气大伤。再在这里杀下去，毫无意义，不如金鸣收兵，尽快回朝复命。”
　　岑迦南骑着黑色高头大马，目色如雄鹰，冷眼看着面前冲天火光，冷声问道：“为何？”
　　军师再拱手道：“殿下年少成名，乃少年英雄，在战事上从未吃过苦头，不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孟非谌虽战败，但属下怕他见自己的战友惨死，会负隅反抗，做出过激之举。”
　　岑迦南悠悠听着，俊逸非凡的面庞浸润在那漫天战火之中有一种诡谲之美。他迎着火光，似笑非笑，幽幽开口道：“本王自幼喜读兵书，但兵书中最不喜的一章，便是‘归师勿掩，穷寇勿追’。在本王这里，没有穷寇莫追，只有斩草除根！继续烧。”
　　一声令下，大火冲天，熊熊烈火将那黎明初升的骄阳都盖掩了过去。
　　孟非谌奔过几座沙丘，□□马匹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突然跪倒在地，出了一身血汗，活活累死。
　　孟非谌跌落进沙漠里，他嘴唇干裂，面色如土，仰脸望着远处那片刀山火海。
　　他费劲心机呕心沥血打造出的宏图大业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化为一地灰烬，他亲如手足的战友在他面前斩杀暴毙于马下。孟非谌无声落下两行清泪，那两行泪化开了他脸上的尘土，变成两道深深的白色沟壑。
　　“贼老天！”他握紧了拳头，指天咒骂，“他岑迦南与我有何区别？都是狗杂种！你为何对我赶尽杀绝？岑迦南，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
　　转眼又过了三日，盛夏天气，郁蒸酷暑，栋宇閟清，坐在家中仍觉热闷，谈宝璐向辛夫人请示后，便领着谈妮、谈杰和赫西汀一同去护城河畔清热消暑。
　　一路上，六人共乘了一辆巨大宽敞的马车。
　　谈妮将脑袋支在谈宝璐地腿上，一手托腮，两眼去盯坐在她对面的赫西汀。
　　赫西汀十分安静，扭头看着窗外。他做少年的打扮，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窗外有风吹来，吹动了耳侧发鬓。
　　察觉谈妮热情的目光，赫西汀便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眼神一撞上，谈妮立马转开头来，鼓起了腮帮子。
　　赫西汀心道自己并非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对谈妮的冷眼习以为常，沉默着将那只白色铁皮机械左手收拢进了袖口里。
　　“喏。”突然干燥的嘴唇里被塞进了一颗甘甜可口的莲子米。
　　赫西汀的牙齿无意识就将这枚莲子米咬碎，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顿时在他的舌尖炸开。
　　“哼。好吃吧。”谈妮得意地摇了摇手中一小袋莲子米，她又掏出一粒莲子，塞进自己的嘴里，得意洋洋道：“谁让你不跟我做朋友的？所有人都喜欢跟我做朋友！哼，只给你吃一个！”
　　谈杰闻言，摇了摇头。
　　谈宝璐闻声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抬手摸了摸谈妮的头，柔声道：“妮妮，不许欺负阿汀。”
　　谈妮生气得直跺脚，道：“姐姐偏心！”
　　“姐姐不偏心，姐姐喜欢妮妮，但也喜欢阿汀。”谈宝璐笑着说。
　　一转眼到了河畔，大马车车身高，谈宝璐便将几个孩子抱下马车，轮到赫西汀时，赫西汀独自跳了下来，闷不做声地就往外走。谈宝璐笑着摇了摇头，又哄着几个孩子去玩耍。
　　谈妮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碧海青天上飘着一只只风筝，登时将其他烦恼抛之脑后，兴奋地去放风筝，追蜻蜓去了。
　　小东和小西压根追不上谈妮，着急道：“小小姐，您可慢点跑啊！”
　　“我要放纸鸢。”
　　“哼，这只鸟儿这么小啊，我才看不上呢！我告诉你，我家中可是有一只猫头鹰的！”
　　谈宝璐在树下摇着纸扇乘凉，远远看着几个孩子，然后借着日光读岑迦南给她写的信。岑迦南每次的信都非常之短，今日这封也不例外，但这封短小的信笺却让她心里乐开了花。
　　信中只有两个字，速归。
　　待夜幕降临，谈宝璐喊这几个孩子回来，“该回家了。”
　　谈妮又折腾了一身的泥，谈宝璐说：“在河边不许下水，再下水就踢你屁股。”
　　谈妮揉着屁股道：“好嘛好嘛，下次保证不下水了。”
　　就在离他们马车三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一辆马车。但车在这里，却不见车夫，更不见车主人。谈宝璐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继续招呼几个孩子快上马车回家，“都坐好了。”
　　谈宝璐正提裙就要上马，这时突然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杏仁味冲鼻而入，身体的知觉瞬间离她而去。
　　“姐姐！姐姐！”
　　那名作恶的黑衣人扛起谈宝璐便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奔去。
　　“三姑娘！”小东、小西，还有两个孩子，眼睁睁看着一名穿着黑色夜行服的人从天而降，将谈宝璐掳上了另一辆马车。
　　“啊！”赫西汀发出一声怒吼，他双目圆瞪，发疯似的去追那辆马车。
　　那辆车跑得飞快，他便用手去抓马车的车杆，让自己的身体几乎悬空起来。
　　那黑衣人见状，劈头盖脸就狠狠给了赫西汀一鞭子，赫西汀被抽得人仰马翻，径直从那马车上滚下，被车轱辘狠狠碾压过了身体。
　　“阿汀哥哥！”谈妮大声哭着喊道。
　　赫西汀匍匐在地，他艰难地爬了起来，愤恨地盯着那辆马车。
　　黑衣人立在马车之上，然后又往马背上狠抽一鞭。
　　骏马一声沙哑的鸣叫，狂奔疾走，不一时那一人一车一马便消失在了深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谈宝璐在一阵颠簸起伏中醒来。
　　鼻尖残留着杏仁的余味，口干舌燥，身体沉重得抬不起一根手指，神魂似梦非梦地漂浮着。
　　她睁开眼睛，耐心地等待眼睛适应周遭的光线。
　　她这是在哪儿？她本应该跟谈妮、谈杰在一起，为什么现在马车上只有她一人？
　　耳畔车轱辘飞速旋转，发出咚咚的声音。她费力地撑起身，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麻绳捆绑在身后。
　　她心中一凛，回忆起意识清醒的最后时刻，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有人将她掳走，那个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坐立起身，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沿街热闹的叫卖声渐渐远去，这辆车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唰”的一声，颠簸之中，眼前车帘被掀开，银色的月华瀑布般倾泻而入。有一人逆光跨入车内，轻佻地对她说：“小美人，好久不见。”
　　谈宝璐缓缓眨了眨眼皮，仔细观察这张脸。
　　这人年纪看起来很约莫二十出头，皮肤呈健康的蜜色，生着一双四处惹情债的桃花眼，眼皮上的两道褶又长又深，随着单薄嘴角上挂着的一抹冷笑，肆意张狂的飞扬起来，
　　这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从未见过的人，为何说好久不见？
　　“你不认得我了？”那人玩味儿道。
　　谈宝璐心怦怦直跳，但她保持着冷静与镇定。
　　她努力回溯着记忆。这人的五官她很陌生，绝对没有见过，但是他的这双眼睛，却似曾相识。
　　谈宝璐灵光一闪，试探道：“你……是孟非谌。”
　　孟非谌咧嘴一笑，跨步上前，道：“小美人，你答对了。”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也有性格弱点，很自大，把孟非谌逼得跳墙了。
　　当然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弱点付出代价！


第75章 
　　◎“伤了她的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小东小西六神无主地带着几个孩子哭着回来。辛夫人一听谈宝璐被歹人掳走了, 身子一歪，勉强撑住桌椅方才没倒下。
　　小东哭着说：“夫人您可要撑住啊, 可别小姐回来了，您却病倒了！”
　　辛夫人揉着心口，摇头道道：“我没事，你们赶紧去报官，然后到宫门找鸣爷，求他帮忙！”
　　“是。”小东和小西路分两头，小东到衙门报官, 小西到宫门找侯鸣。
　　屋内各人慌乱如无头苍蝇，忙着哄小小姐和小少爷，赫西汀被冷落在了一旁。
　　他早已习惯了被忽略的感觉, 便闷不做声地垂着头，任由手臂上被马车轱辘轧出来的血顺着袖口滴在地上。他如幽灵一般打算悄无声息地回邻院去。
　　正在哭泣的谈妮瞥见赫西汀要走，连忙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要抓他的袖口。她碰到了赫西汀的袖子，就摸着一手掌的血, 不由大声哭了起来, 向辛夫人央求道：“娘亲, 求求娘亲救救阿汀哥哥，阿汀哥哥受伤了。”
　　辛夫人闻声过来，一瞧赫西汀湿透了的袖子，“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谈妮哭得说不出话, 谈杰便解释道：“姐姐被掳走后, 阿汀就去追那辆马车。”
　　“你这孩子, ”辛夫人无可奈何道：“都弄成这个样子了, 哭都不肯哭一声！”
　　她拉着赫西汀到椅子上坐好, 又吩咐周妈快些取膏药和绷带来，谈妮和谈杰亦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侧，一时间赫西汀有些恍然。
　　从他离开皇宫飘零流浪，这是他第一次受伤只会被这么多人包围着，照顾着。突然起来的过多的暖意让他无所适从，就好像冻太久了的人不敢靠近熊熊烈火。
　　赫西汀道：“辛夫人，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宝璐姐姐。责罚我吧！”
　　赫西汀极少开口说话，即便被逼急了开口，也顶多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话，还真是难得。
　　辛夫人听罢训了赫西汀两句：“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追马车？那歹人要是连你一块抓了呢？好了，此事由我们这些长辈处理就是。谈妮，你替阿娘好好照顾阿汀。”
　　“嗯！”谈妮挺起了小胸脯，肉呼呼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但那双黑亮水润的大眼睛又笑了起来，明媚动人。
　　谈妮蹲在赫西汀的身旁，撅起小嘴，凑近了轻轻朝伤口上吹气，一面吹，一面自言自语道：“痛痛飞飞，痛痛飞飞！”
　　一寸来长的伤处，皮开肉绽，怎么可能因几句话就不痛了？可是他的手真痛了，好像真的被施下了一道咒语。
　　*
　　小西奔去宫门时，正巧赶上了侯鸣换班。
　　侯鸣解下腰牌递给一名下属，忽见小西形色慌张地奔来，愣了一愣，说：“是什么事慢慢说。”
　　恰巧周兆今日面圣后也途径宫门，他认得小西是谈宝璐的丫鬟，怕出了什么事，也走了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小西抹了把眼泪，答道：“我家小姐被人掳走了！”
　　“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侯鸣登时心急如焚，就要往辛夫人家赶。周兆心中也乱，但表面比侯鸣要镇定一些，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与你同去。”
　　辛夫人在家中等了许久，一见侯鸣进门，就要大拜，“鸣爷……”
　　“夫人快快请起。”侯鸣大步上前，一把将辛夫人搀扶起身。
　　周兆也出声安慰道：“辛夫人莫伤心，弄坏了身体，谈姑娘回来后看见了又要心疼。”
　　侯鸣小心扶着辛夫人到椅上坐下，问：“辛夫人先说说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夫人便让小东小西将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侯鸣猛地一拍桌，骂道：“敢在大都当街强抢民女，此人太过可恶！谈姑娘可有什么仇家？”
　　辛夫人道：“我宝儿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上哪儿结下什么仇家？”
　　侯鸣想不明白，周兆则一点就通，提点道：“不是谈姑娘的仇家。”
　　不是谈宝璐的仇家，那还能是谁的仇家？
　　“难道是……”
　　这时小东领着衙门里的官爷来了，那官爷进门时趾高气昂，并没瞧见屋里头还有人。
　　谈俞跟辛夫人和离的案子就是他判的，他知道辛夫人一家孤儿寡女，但却走了大运，攀上了武烈王那根高枝，这才将这桩案子很当回事，亲自来跑这一趟。
　　辛夫人道：“求官爷快想办法救我小女，我这里有钱，可以提供赏银，要多少都行，我这里有她的画像，可以张贴出来收集线索。”
　　官老爷捻须沉吟半晌，说：“辛夫人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辛夫人不快道：“大人，都这节骨眼了，您有话就直说吧！”
　　衙门县太爷说：“既然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这事，夫人你还是别这么张扬。”
　　辛夫人心一沉，道：“谈姑娘虽然和武烈王殿下定了婚，但她毕竟是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如今突然被人掳走，这事若传出去，我怕她清白受损。一个姑娘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是最重要的……这事要是传到武烈王耳朵里……”
　　辛夫人红着眼睛，怒道：“狗屁！什么都清白都没有我女儿的命重要！”
　　官大爷脸色一白。
　　辛夫人骂道：“你今日若是来帮我救回我女儿的，我十分感激，若是来帮倒忙的，就当我没报这个官！”
　　“我倒不知，你们衙门是这么办案的。”站在暗处的周兆徐徐走到光下，一身绯色官袍已亮明了身份。
　　这县太爷一惊，慌忙行礼，“下官不知周太师在此……”
　　这时又听府邸外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
　　屋内人寻声往外看，周兆也跟着抬起了头。
　　当他看见出现在门前的岑迦南时，胸口涌出一股莫大的失望。岑迦南不在这里，他还能为谈宝璐母女主持公道，可岑迦南赶了回来，他就连这么一点小事也做不了了。
　　岑迦南身披银色铠甲，甲面上还有未干的血痂，阴沉的脸色散发着森然的气场，他扬手卸下腰间佩剑弓弩，手握马鞭，大步入内，径直走到那名胡言乱语的县令面前，一把便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是个刚才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人，身上有着厉鬼般刚烈的戾气，这名官员被这么一双异色的眼睛盯着，后背立刻沁出了一身冷汗。
　　岑迦南厉声道：“本王倒是想看看，这天底下有谁敢说本王的女人一句不干净。”
　　“殿，殿，武烈王殿下……”那官吏吓得腿如筛糠。
　　侯鸣也不敢妄议主上，合眼垂头。
　　周兆远远看着岑迦南，也不再多说。
　　辛夫人道：“小岑，你回来就好。”
　　“辛夫人。”面对辛夫人，岑迦南又收起了方才那副恶煞嘴脸，表现得温润如玉，他沉声宽慰：“夫人放心，我就是剥了这层皮，抽了这身骨，也定会将宝璐带回来。”但这道伪装出来的温和的声音越到尾音越寒冷刺骨，最后甚至有森然可怖之意——“伤了她的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
　　马车在月色中飞速奔跑，黑色的马驹与黑暗融为一体。
　　孟非谌在短暂的两句调笑之后，便沉下脸色，他哒地解开腰间纽扣，就要抽下黑色腰带。
　　看见这个动作，谈宝璐立刻将脸背了过去。她紧闭着眼睛，将身体蜷缩起来，瘦削后背上两道纤细的蝴蝶骨轻轻颤抖。她不断告诉自己，不必怕，不要怕，可那股无法反抗的无力感还是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听见身后传来孟非谌的一声冷笑。
　　紧接着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那只手的手指好似一把铁爪，死死掐着她的肩胛骨，然后猛地便将她的身体翻了过来。
　　随后一条黑色的布带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孟非谌如鬼魅般低语在她耳边响起：“小美人，别害怕，我可舍不得在车上就这么要了你。”
　　她再次闻到杏仁的味道，涣散的意识里，她听见车帘再次掀起放下，孟非谌已闪身出去，“走！”
　　不知又过了多久，谈宝璐再次清醒过来时，已天光大亮。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卧在车厢中，目不能视，只能依赖耳朵去听车窗外的动静。
　　车窗外十分安静，没有小贩的叫卖声，客流拉家常的闲谈声，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车身也越来越颠簸，证明他们在走一条非常崎岖的道路。
　　谈宝璐猜测，孟非谌在带着她往山上走。
　　这么又行了许久，又听见男人的说话声。
　　“下来！”
　　车帘被掀开，两名壮汉将她拉下了车。
　　她被脸推带拖地关进了一间房屋中，眼睛上的布条还是没能被揭开，
　　屋里有马草的味道，似乎是某处荒废掉的仓库。
　　“喏，这是吃的。”她听见那人搡推过来一只碗。
　　“这是喝的。”一只茶杯重重搁下。
　　谈宝璐说：“解开我的手，不解开我怎么吃？”
　　“你这小娘们！”
　　“三哥别发火，给这小娘们解就是了。”另一人劝道。
　　那人不情不愿地过来给谈宝璐松绑。他弯腰在谈宝璐身后，闻着女子身上的清香登时心猿意马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觉这小女子的身体十分柔软，简直是人间尤.物，更不用说她手腕上被勒出来的红色印记，这种被凌虐产生的美感直叫人血脉膨胀。
　　“他妈的！”那男人突然将她推倒在地，“老子抢过那么多女人，还没一个有你这么极品！”
　　谈宝璐目不能视，找准那人乱摸她的手，狠狠就是一口，咬得满口都是铁锈味，大骂道：“臭东西！”
　　“你他妈……”这人话没说完，一股滚烫的液体便溅在了谈宝璐的面颊上。隔着眼前朦胧的布带，谈宝璐隐隐看见那个男人的身体就这么倒了下去。
　　“孟王……”剩下的一个男人瑟瑟发抖地俯身跪拜。
　　孟非谌冷声道：“滚。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是，是！”那人搀扶着重伤的同伴，飞快离开。
　　孟非谌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谈宝璐，对她被扯开衣领下露出的美玉般的圆润肩头，也没有任何欲望，看着她好似看一块砧板上的肉。他从谈宝璐身侧经过，懒散地坐进圈椅上，就着她的杯盏喝了一口水。
　　谈宝璐默默坐了起来，背对着孟非谌撤下了脸上的布条，然后用布条擦干净脸上的血，拢紧衣领，盖住肩头。
　　孟非谌饶有兴趣地看着谈宝璐，寻常女子被刚刚这么对待，至少也会害怕哭泣。可她不哭也不闹，自然得好似对镜梳妆。他不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些兴趣。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谈宝璐站了起来，然后到孟非谌对面坐下。她抓紧了裙摆，故意将头昂了起来，绝不许孟非谌看出自己的恐惧。
　　“你抓我来，到底想怎么样？”她开口问道。
　　孟非谌反问：“你猜。”
　　谈宝璐眨了眨眼，“是因为岑迦南吗？”
　　孟非谌哈哈大笑了起来，说：“这个答案太明显了不是吗？”
　　谈宝璐抿了抿嘴唇，平静地说：“你打算拿我威胁他。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孟非谌一手撑在桌上，突然向她靠了过来，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岑迦南会为了你，做到什么地步？”
　　谈宝璐说：“不好奇。”
　　“哦？”孟非谌玩味儿道：“我可是非常好奇。”
　　谈宝璐说：“你不了解岑迦南，岑迦南绝不会为了我答应你的条件。”
　　“是吗？”孟非谌笑了起来，说：“我倒觉得，你不了解岑迦南。”
　　谈宝璐觉得孟非谌这番话实在可笑。她不了解岑迦南？她认识了岑迦南两世，她绝对敢说自己了解他。
　　孟非谌低估了岑迦南的狂妄自大。岑迦南最恨被人威胁，他厌恶被人拿捏着的感觉。孟非谌绑着她，在岑迦南这里讨不到好果子。
　　孟非谌盯着她望了半晌，然后突然笑着拍了拍手，道：“那就看看吧，是你猜得准，还是我看得透。浓夏日长，无从解闷，小美人，我同你讲个故事。”


第76章 
　　◎“殿下，我没事呀。”◎
　　故事？谈宝璐并不觉得孟非谌有这份闲心。
　　她佯装出人畜无害, 垂下头去好似在认真地听。
　　她的目光瞥过孟非谌捧着茶盏的手，孟非谌虽是土匪, 但他的手却生得修长白净，似是该提笔，而不是舞刀弄棒。
　　孟非谌徐徐喝了茶，微眯起双眼来，上身闲适地倚着圈椅上，左腿翘在右膝上轻轻晃着，“很久很久以前, 有这么一个人家。”
　　“母亲慈祥善良，父亲沉默严厉，他们还有三个孩子, 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你说，这是不是幸福的一家？”
　　“是。”谈宝璐麻木地点了点头。
　　“错。”孟非谌语气一变, 尖酸刻薄道：“你答错了！”
　　谈宝璐立刻噤声。
　　孟非谌继续说：“这家的父亲，是名专给达官显贵看病的大夫。他偶一日清点药物时, 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采购了大批藏红花、麝香、夹竹桃和桂枝。这全是滑胎堕胎的药草。
　　“这个父亲心地善良, 为人正直, 便心中生疑惑，在继续为上司做事时，悄悄收集起了各项证据，打算一日抖落出真相。”
　　谈宝璐越听越觉胆寒,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孟非谌口中的大夫, 应该就是宫中的御医, 而这些药物就是专门给先帝的妃子使用。
　　她曾在母亲的故事里窥探到前年旧事的一角, 如今又似乎将要触碰到真相的另一面。
　　孟非谌接着说：“可惜这个父亲很倒霉，他顺藤摸瓜的查找着，终于有一天，他查到了一个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查到了一份病案本，这份病案本里记录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这个秘密将震动全天下。于是，他全家因这个秘密送了命……”
　　“嘎……”突然屋外传来嘹亮的啼鸣声。
　　“什么声音！”孟非谌立刻起身出门去探。
　　只见草屋外的桃林上空，正盘旋着一群雄鹰。
　　它们有炯炯有神的鹰眼，尖锐有力的鹰爪，当它们张开翅膀翱翔时，一米来长的羽翅几乎遮蔽了天日。
　　“小鹰！”谈宝璐认得这些鹰，这是岑迦南养的小东西，岑迦南还让她喂过它们。因这吃过肉的交情，这些鹰隼也认出了谈宝璐。
　　它们迅速飞高，发出音传千里的嘹亮鸣啼，一声接着一声，然后围着草屋连飞三群，最后朝山下飞去。
　　“好啊好啊……”孟非谌冷笑起来，他也与这群小畜生打过交道。岑迦南上战场都带着它们，它们作起战来比人还狡猾机敏可怕，让他在战场上吃了不少苦头。
　　孟非谌的几名下属在眼前手撑凉棚，看到这一幕好像看到丧门星一般魂飞魄散，“孟王，那个人他好像要来了……”
　　“话传到了吗？”孟非谌喝道。
　　“传到了。”下属说：“那个人说，那个人说……”
　　“说什么？！”
　　“滚……”下属跪倒在地，几乎要大哭起来。
　　孟非谌气急攻心，脸色铁青，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回身便钳上谈宝璐的肩膀往外拖，“还真被你说对了，岑迦南也没多把你当回事，连你的死活都不顾。”
　　谈宝璐冷静地说：“孟非谌，你收手吧，你真想死在岑迦南手里吗？”
　　孟非谌冷笑：“收手？你说得轻松！我收手了，他岑迦南就会放过我？我……早就不能回头了。”
　　孟非谌拖着谈宝璐就往外走，谈宝璐挣脱不能，跌跌撞撞。孟非谌干脆又掏出沾了药粉的手帕，又捂上谈宝璐的口鼻。
　　那股杏仁的味道又涌了上来。
　　她讨厌杏仁的味道，每次偶尔吃到杏仁，都会大病好几天。
　　这次被孟非谌下药后还能撑到现在，已经非常幸运，她不知自己还能再这么撑多久。
　　谈宝璐用力推开孟非谌的手，说：“孟非谌，你走不了了，我刚刚在你的茶盏里下了毒。”
　　“什么？”孟非谌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这么盯着她过了足足半刻，突然桀桀大笑了起来，“想出这个方法骗我，真聪明呀。”
　　谈宝璐从怀中掏出了万事通给她的金疮药，她的手指在颤抖，白瓶一掏出来就滚到了地上，倒出一地白色粉末。
　　非常可惜，蝎子粉被她浪费掉了。
　　所以现在只能用金疮药虚张声势，反正孟非谌并不知道这只药瓶里装的是什么。
　　她镇定自若地说：“姑娘家出门在外，总要有点东西傍身。你刚刚进门之前，我就在茶杯里下了毒，原以为是你那两个下属会喝，没想到你自己喝了。”
　　孟非谌心中果然生疑，他尝试着在体内运气，内里在筋脉之间畅通无阻。
　　谈宝璐说：“此毒不会马上发作，但当它发作起来，你会痛不欲生。如果想要解药，就快点放了我。”
　　孟非谌又看了她许久，大笑着说：“谈家三姑娘，谈宝璐，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要不你还是别跟着岑迦南，跟着我吧。”
　　他抓着她的手腕便往怀中拖，谈宝璐面色发白，扬手就是一巴掌，“混账。”
　　孟非谌从中间截住了她的手，又是一阵大笑，他对属下说道：“再去传话给岑迦南，只要他敢上山，我就将她女人的手指砍下来。给我我要的东西，晚一个时辰，我砍她一根手指。”
　　“这么漂亮的手，砍了多可惜呀。”
　　话被传了下去，不一时，他们等来的是山脚下火光冲天。
　　孟非谌的下属连滚带爬地滚了回来，大哭道：“那个阎王上来了，他在放火烧山。”
　　“烧山？”饶是孟非谌都大吃了一惊。
　　一边放火烧山，一边亲自上山，他是连自己的后路都给断绝了。
　　“岑迦南真是个疯子……”孟非谌双目圆瞪，后牙槽发出牙齿咬碎的声音。
　　在战场上，他低估了这个男人的高瞻远瞩；现在，他又再一次低估了这个男人的疯狂。
　　他宁愿烧光了这座山，与他，还有他的女人同归于尽，也不会退半步满足他那一点点可怜的要求。
　　“走！”孟非谌眼色血红的抱着谈宝璐翻身上马。
　　下山的路被断了，他就带着谈宝璐往山顶上跑。
　　耳边是呼啸的风，几乎能闻到身后枯叶烧焦的味道。
　　谈宝璐刚闻过杏仁味，又被捆在马背上这么颠簸，她的肺几乎要爆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急速奔跑着的马匹突然停了下来，再吹来的萧萧风声里夹带了河水的水汽。
　　前方竟是断崖。
　　孟非谌又在马背上大笑了起来，“人都说天无尽头，人无绝路，然而老天为何要亡我……”
　　谈宝璐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紧紧地捂着胸口，拼命喘上气来。
　　“孟非谌，你收手吧。你争不过岑迦南的。”谈宝璐微弱地说。
　　上一世岑迦南平定了大禹的叛乱，所以孟非谌的行动注定是失败的，他的一切努力全是个螳臂当车。
　　铿锵有力的马蹄声逐渐逼近，岑迦南的人马已经冲了上来，将这处悬崖峭壁围得密不透风。
　　孟非谌身后是断崖白水，身前是熊熊大火，他又仰天自嘲地大笑了三声，然后从腰间卸下了一把匕首，猛地抵上了谈宝璐的脖颈。
　　冰凉的刀片贴着她喉咙上跳动的血管，“你说，我要是杀了你，岑迦南会不会当场从这里跳下去？”
　　谈宝璐眨了眨眼睛，努力分辨着眼前的脸，“忘了吗？我在你身上下了毒，如果你杀了我，你今天一定会死。你不是还想为你的家人报仇么？”
　　孟非谌的瞳孔猛地收紧，像一只被激怒了的老虎，“你在说什么？”
　　薄如蝉翼的刀刃划破了她脖颈上的皮肤，一串鲜红的血珠子迸了出来，孟非谌怒喝道：“别以为说几句话我就会放了你。”
　　“那个故事就是你的家人吧？”谈宝璐低低抽着气，轻声说，“你愿意跟我讲那个故事，也是想有人听……你如果今天死了，谁为他们报仇？”
　　孟非谌望着她，突然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痛苦的神情。他扔下匕首，在那悬崖之边回头看她，然后张开手臂，道：“谈姑娘，你说这次上天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说罢孟非谌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了断崖云雾之中。
　　断崖之下是湍急的白水河，据说白水河之所以名为白水，是因此处飞鸟不渡，野兽难活，它们的骨头被河水冲刷成白骨，白骨翻浪而出，故名白水。
　　孟非谌从这里跳下去，九死一生。
　　谈宝璐跌坐在地上，能闻到杏仁的味道越来越重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
　　她用手捂住脖颈，努力擦干血迹。孟非谌无心真要她的小命，刀尖只划破了一点，但这血却怎么擦不干净，越擦流得越多。
　　岑迦南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被吓到吧。上一世她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怀里，没想到这一世又要吓他一回。
　　马蹄声越来越近，惊起阵阵飞鸟。
　　岑迦南此行就没打算下山，所以只领了一队人马，只留出一条下山的通道。周兆也跟着上了山，但他马匹远不及岑迦南的快，远远落在了后面。
　　岑迦南骑马冲上山顶后，压根没有管孟非谌消失是死是活，翻身下马，径直就朝她走了过来。鹰隼在他们的头顶盘旋鸣叫，而他的目光比猎鹰还要尖锐，一瞬都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
　　当第一次被辱骂天生邪物，岑迦南会想，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不是，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当第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被辱骂邪骨、脏东西、怪物，岑迦南会想，大概这真的是我的错了，我的诞生就会带来苦难和不详，我的存在就让我身边的人受伤，正因为如此父亲才会如此厌恶我，母亲才会如此憎恨我。
　　他在谈宝璐面前停下，俯身想去摸一摸谈宝璐的面颊。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脖颈在往外涌着血，纯白得好像下一瞬就要溶进这崖口河风之中。
　　在指尖距离她的面颊仅有一寸时，他蓦地停了下来，任由手指重重垂了下去。
　　一股灭顶般的恐惧裹挟了他。
　　她还会是热的么？
　　她还会有呼吸么？
　　他这个肮脏的东西，是不是将他人生中唯一的这一点美好也给打破成了粉末？
　　谈宝璐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的意识被杏仁的味道掩埋。
　　她朦胧中看见岑迦南的手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猛地咬了咬舌尖，想让自己恢复一点点清明，努力让自己抬起手来。
　　她微弱地攥住了岑迦南的手，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然后用最后一缕清明挤出如花的笑意，微笑着说：“殿下，我没事呀。”


第77章 
　　◎喂药◎
　　指尖触碰上时, 面颊是冰凉的，就好像碰到了一只白润精致的陶瓷娃娃。但这只娃娃并不是全无生气, 她的皮肤是鲜嫩的，她还会吐气，还会说话，黑亮的眼睛还会转动，瞳孔里的光点聚焦在他的身上。
　　岑迦南定了点神，完美地将胸腔里翻涌起的那股如剔骨剥皮般般的情绪收敛起来。
　　他微躬下.身，轻手轻脚地将谈宝璐从地上抱了起来。
　　谈宝璐身体腾空而起, 绵软无力地倚靠在岑迦南的胸膛。
　　岑迦南抱着她缓缓朝马匹的方向走去。
　　下山的火势渐退，一批训练有素地禁卫军正紧锣密鼓地搜寻着崖壁每一个角落，黑色的鹰隼继续在他们的头顶徘徊旋转, 时不时发出阵阵嘶鸣声。
　　她有些犯困，这种感觉应该是迷药的作用越来越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 努力地睁开眼皮看着岑迦南。
　　她现在的样子很是可怜狼狈，但岑迦南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 坚毅的下颌上生出了些许沧桑的胡茬, 看起来有些泛青。这个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紫色的眼睛骄矜睥睨众生相，如崖边青松般清朗孤傲的岑迦南，他的身上也出现了一种只有刚经受了巨大打击后才会有的颓然和彷徨。
　　上一次看到岑迦南流露出这般无措的神情，还是在她死的那一刻。
　　两世的记忆在她脑子里错乱起来, 令她一时分不清此时此刻是哪时哪刻。她一会儿还是她, 一会儿又好像变成了前世那具冰凉的尸体, 被岑迦南抱在怀里。
　　“殿下。”她半合着眼, 含含糊糊地唤道。
　　“什么？”岑迦南蓦地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太轻了, 他听不真切，便侧耳俯身去仔细听。
　　他听到谈宝璐在用梦呓一般的声音轻轻说：“那杯毒酒喝下去的时候，好痛好痛，肠子都要断了……”
　　岑迦南面色一沉。毒酒？孟非谌喂了她毒酒？
　　他下意识收拢手臂，紧紧抱着谈宝璐柔软的身体。
　　“你那个时候下令，只是想让他交出我是么？”谈宝璐眼皮垂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你并不是想逼死我吧？我不知道，我那时以为你想杀我，我很害怕。”
　　“谁喂了你毒酒？”岑迦南沉声问：“孟非谌？”他腾出手去摸她的小腹，她知道服下毒酒的人单靠外表是看不出来的，而等到毒性大发地时刻又往往太迟了。
　　“还是怪你！你怎么不早点来呢？”谈宝璐却不回答，反而生气地责备。
　　“不过没关系，这次你来了。”她含含糊糊地说着，最后渐渐睡去。
　　岑迦南脸色越来越沉。
　　毒酒？想杀她？为什么这些话他一句都听不明白。
　　可即便胡言乱语一句都无解，但在他胸口的位置仍然痛疼得好像被人扎进了一把匕首，然后绞着他的心口，狠狠转了一圈，就要将他的心剜了出来。
　　谈宝璐说完最后一句，像一只刚出生的白毛狸奴一般，悄无声息地在他怀里沉沉睡过去了。
　　岑迦南越发用力地搂紧了谈宝璐，翻身上马飞似的奔下山去。
　　*
　　谈宝璐脖颈上的那一圈刀伤不算严重，人送进武烈王府时已经结了痂。但迷药的症状却非常严重，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迟迟没有醒来。
　　万事通被提溜过来给谈宝璐问诊。
　　万事通表示很委屈。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么？他终于要听到那一句所有男主都必须要说的经典名言——“治不好她！我要你们都给她陪葬！！！”
　　啧啧啧，医闹可耻啊！
　　然而他进屋给谈宝璐望闻问切，岑迦南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这句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立在床畔边。他穿着一身黑衣，瞳孔呈异色，神色阴沉冷漠，这幅神情简直就是将阎王从画上生生给拓了下来。
　　岑迦南越冷静，安静，不发货，万事通反而越胆寒。
　　要知道，这怒火还是今早发出来得好，总淤在心里，再忍无可忍地突然火山爆发出来，只会更加可怕。
　　“殿下不必担心，”万事通提心吊胆地把了脉，心口的石头倒落了下来，“谈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她对杏仁过敏，孟非谌给她用的迷药中含有杏仁的成分，所以才会大病一场。待服了药，发发汗，将体内的毒素逼出来，谈姑娘的身体就能恢复了。”
　　岑迦南沉默地听着，他抬手撩起纱绢帷幔的一角，瞥着床榻上的人，淡声命令道：“去准备药。”
　　“是。”万事通应道。
　　煎煮好的汤药被小医童端了进来，谈宝璐还没醒，那名小药童便战战兢兢地坐在床畔，将谈宝璐扶坐起来，然后用汤勺舀了半勺，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到谈宝璐嘴边。
　　半勺药汤刚灌进去，就又顺着嘴角洒了出来。
　　小药童吓得够呛，万事通也怕岑迦南发火，便抢在他前头，先训斥了一声自己的药童，“怎么做事的？连个药都不会喂！”
　　那小药童不懂事，连忙解释：“谈姑娘她的牙齿咬住了，这药灌不下去啊，必须得将她的嘴掰开。”
　　“掰什么掰……”万事通闻言更是气得要翻白眼，什么叫掰开，这是要当着岑迦南的面把人下巴给卸了么？
　　万事通说：“殿下，我有办法给谈姑娘喂药，取根麦秆来，麦秆中间是空的，就能滴进谈姑娘的嘴里。”
　　岑迦南平静地盯着谈宝璐的睡颜看了许久，忽地开口道：“出去。”
　　“是，是！”小药童连忙开溜。
　　万事通又劝道：“殿下，我知道您心疼谈姑娘，可是这药是必须要喝的，谈姑娘流了血，药汤能补气。其实强行灌下去并不会伤到她，只是……”
　　“出去。”岑迦南冷漠地对万事通也吐出了这两个字。
　　万事通无法，叹了口气，不得不也退了出去。
　　谈宝璐是个好姑娘，万事通是真心希望她身体快些好，但他真不敢招惹岑迦南。
　　万事通退了出来，徐徐关门，关门前惋惜地朝里又瞥了一眼，就见岑迦南将帷帐放了下来，然后他坐在了帷幔之内，亲自喝了一口汤药，弯下腰，俯在谈宝璐身前，嘴对嘴地将药给渡了过去。
　　万事通：……
　　他闭上眼睛。
　　真不该回这个头啊！
　　第一口其实也不成功。
　　她似是怕苦，纤眉耸着，喂进去的苦涩的药汁全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岑迦南便用帕子将汤汁擦去，再喝第二口，俯身喂第二次。
　　这次他用舌.撬开她紧闭着的贝齿，苦涩的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她又蹙起了眉，想要抗拒，他便去堵，逼着她将药从喉咙里咽下去。
　　夹杂着苦味的吻，唤醒了封尘已久的记忆。
　　那个雨日他病倒陷入昏迷，谈宝璐应该也是这么一口一口含着汤药对嘴喂他。
　　他不禁细想，那时他真的是全无意识的吗？
　　没有意识的人就不该有回忆，可那时的每一丝细微的感觉，都是这么的新鲜清晰。他记得那日雨天水汽的潮湿，药里黄莲苦，他卷着她的舌，从那黄连里品尝出一丝丝的甘。
　　床头一只水漏钟水流声滴答作响，那水声掩盖不住从床内传来的细细的吞咽声。
　　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岑迦南方才端着空碗出来。
　　万事通和小药童在屋外候着，慌忙行礼，“殿下。”
　　小药童不懂事，不知道岑迦南是用什么法子灌了药，他听说岑迦南心狠手辣，好害怕岑迦南将那位漂亮姑娘的下巴给卸了。他鼓起勇气好奇地往屋里又瞟了一眼，只见床榻两侧的帷幔被放了下来，再看不见内里的人。
　　岑迦南搁下药碗，立在木架铜盆起洗了手，又用白毛巾擦干，淡声吩咐道：“好好照看着。今日晚上份的汤药，待本王回来后再给她服用。”
　　“是，是……”万事通和小药童的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
　　岑迦南幕府内几名谋士正在草拟班师回朝的奏折，禁卫军的长官亦需向岑迦南复命搜寻孟非谌下落的情况。
　　下属说：“孟非谌自掉落悬崖之后，尸骨全无。据当地村民说，这座山叫子母山，悬崖下面的河道名叫白水。自古便有无人可渡白水之说，孟非谌从这里掉下去，大概已经是死透了。”
　　岑迦南金冠紫袍，面色冷面无情，他一目十行地批阅着如雪花般飞来的文件，冷冷道：“本王不信古话，本王只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位下属神色一凛，立刻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带人继续搜山。”
　　待办妥了公务，岑迦南约莫亥时回的府，两名随从在前头为他挑着灯。府上人都知道岑迦南近日心情极其恶劣，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不小心撞见触了霉头，于是偌大一间武烈王府，从头走到尾，竟一名奴仆都不曾撞见。
　　岑迦南踏入屋内，问：“醒了么？”
　　万事通答道：“暂时还没有。但谈姑娘的状态已经在好转，烧已经退下了。”
　　岑迦南走到床边，抬手将帷幔撩起一条缝，往里瞧了一眼，背对着万事通应了一声，“嗯。”
　　万事通说：“那个，殿下呀，谈姑娘病了，她的娘亲和弟弟妹妹也很担心。今日下午她家里人就来了一趟，说要殿下将谈姑娘送回去。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谈姑娘毕竟还没过门，您硬是将她关在府上……”
　　岑迦南冷冰冰地打断道：“待她醒了，本王自会让她的亲人来见。她现在还没醒，谁都别想将她带走。此时无需再提。”
　　“是……”万事通不敢再多嘴多舌。
　　岑迦南瞧过谈宝璐后，又揭开被角，检查她脖颈上的伤势，脖颈那一圈伤已经没事，但他目光下移，却在谈宝璐的脖颈上瞥见了几颗红疹子，他的语气顿时淬了一层刺骨的寒意，低喝道：“怎么回事？”
　　万事通忙解释：“谈姑娘烧今日已经退了，但身上出了些红疹子。这其实是好事，说明谈姑娘体内的毒素全被逼了出来，上一些膏药就好。我已吩咐了府上的婢女，待会备了热水，给谈姑娘擦洗过后，就上药，不日就能好，一点疤都不会留下。”
　　这时已有几名侍女在门外敲门，问万事通可否入内为谈姑娘擦身。
　　万事通暂不敢答，悄悄瞟岑迦南的神情。
　　岑迦南在床畔怔愣地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一般身体哪几处会出红疹子？”
　　万事通艰难道：“这……每个病人情况不一样，有的病人可能集中在面部，手背，有的病人可能集中在后背、胸口，在，在检查之前，全身上下哪里都有可能。”
　　岑迦南的脸色更加得难读懂了，他又默了一会儿，吩咐道：“不必，让侍女进来。”
　　“是……”万事通虽觉不妥，但也不敢多说，只得命侍女将烧好的热水端了进来，然后打发她们下去，自己也一同退下，默默掩上门扉。
　　在关门时，他偶然瞥见岑迦南背对着他站在铜盆前，正在用一道黑布条蒙住自己的眼睛。


第78章 
　　◎“我今晚睡在这儿，殿下睡在哪儿？”◎
　　岑迦南于黑暗中在床侧坐下, 抬手摸上谈宝璐消瘦圆润的肩，将她扶坐起来, 让她的头倚靠上自己胸膛，然后缓缓解开她衣领处的第一粒盘扣。
　　目不能视在这种情形之下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帮倒忙。
　　雪纺质地的里衣被拨开了一道可供他手掌入内的通道，他一点点地将布料推卷起来，捈了药膏的手从那缝隙里钻滑了进去，然后寻着那根纤细的锁骨，一直摩挲到她心窝的位置。
　　指尖上细腻滑溜的触感在黑暗里不断被放大, 他几乎能摸清楚那柔软肌肤上细密的肌理，像上好的丝绸缎子，一触即化。
　　她大病一场, 身体似是又纤瘦了几分，抱在怀里羽毛似的轻。
　　他觉得好生可怜，但在这份来源于理智的怜爱之外, 更多身体反应带来的杂念在他脑海中不断繁殖。
　　他闻着她散发出来的馥郁香，感受着她温顺倚过来柔软如一根绕坚石而生的藤蔓, 指尖所及, 润润积雪, 柔软滑腻。
　　他的心思早就不算纯粹。
　　眼睛上的这根破烂布条不过是给自己的享受披上了一层所谓礼义廉耻的皮。他难免发狠地想，反正她马上就是他的妻子了，她的身体他可以看，只是现在缺少了三书六聘, 夫妻对拜, 这些俗套日后补齐就是了。
　　他在她肩窝处摸到了一串起伏的红豆, 那该是她出红疹子的地方, 他便停止下来, 缓缓用掌心将粘稠的药膏推开，上下打着小圈，愈发仔细地料理。
　　这一处照顾完，他的掌心停在原地，稍稍踟蹰，方才往探。越往下的皮肤越是饱满水润，再就将到……
　　忽地又摸到一处，岑迦南突然停了下来。
　　屋里水漏钟轻响，窗台月华满地。
　　岑迦南开口问怀中人：“几时醒的？”
　　谈宝璐睫毛颤抖成了蝴蝶的羽翅，扑扇了好半晌，迟迟不敢回应。
　　其实他的手指刚摸上她肩时她就醒了。
　　起初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迷迷糊糊之中身子又麻又软。
　　待她终于意识过来岑迦南在为她涂药时，她更加不敢睁眼了。岑迦南特意蒙着眼睛做这件事，多半也是为了避免冒犯。她若是这时候醒来，两个人面对面多难为情？
　　她便故意装晕，只盼着岑迦南给她涂了药便走。
　　谁曾想岑迦南涂得这么细，那只带着厚茧的手掌像一块火炭，所到之处又烫又酥麻，而且她锁骨那儿最怕痒，岑迦南这么一摸她，她就控制不住地抖得厉害。
　　“若是睡着，那我就是趁人之危，”她听见岑迦南在她头顶低声说，“但现在既然醒了。”
　　岑迦南话没说完，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抱着往上一抬，她不由挺了挺腰，紧接着岑迦南便昂起头来，吻上了她脖颈上的那圈疤。
　　他的舌尖舐着那层薄薄的血痂，直将那层刚刚愈合好的伤口又给舔破，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肉。
　　她好似被烫坏了，连忙捧着岑迦南的头轻轻推。她越推岑迦南便越用力，最后几乎已不是吻，而是在用牙嘶咬。
　　“殿下……”她终于被逼着发出了声音。
　　她在岑迦南怀里抖得不成样子，徐徐睁开朦胧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岑迦南蒙着眼睛的半张脸，如若蒙住那只紫色的眼睛，注意力不放在那只昳丽的异色瞳孔上，便会察觉他的五官竟是这般的英俊精致，那道黑色的布条之下，鼻梁高挺，唇峰分明，下颌线流畅如刀削。
　　她在岑迦南怀里挣了又挣，很是难为情地说：“殿下，我已经醒了，药我自己会涂，殿下快放开我吧。”
　　岑迦南不松手，他蒙着黑布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说：“除了肩上，还有哪里痒？”
　　“没，没有了。”谈宝璐嘴硬道。
　　岑迦南沉声道：“非得由我浑身摸一遍？”
　　谈宝璐脸红得要滴血，只得实话实说，“手臂，还有手臂，整条手臂都痒。”
　　岑迦南闻言便又摸上她的袖口。
　　他放弃了视力，行动难免受限，于是摩挲她手臂的动作意无意地被拖得很长。
　　他先是伸手圈着她手腕，然后再将她的袖口往上卷，掌心由下而上一点点地轻轻推。
　　他的手掌又厚又粗糙，每一次刮摩都带来了明显的触感。
　　谈宝璐被弄得越发难受，她秉承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一把将岑迦南眼睛上的黑布给扯了。
　　那道黑布带缓缓落下，岑迦南与她四目相对。
　　谈宝璐低下头，说：“反正，反正只是手臂，被看到了也没有什么，殿下这么磨磨蹭蹭的，要弄到何年何月去了……”
　　岑迦南恢复了视力，但他那敏捷矫健的行动力似乎并没有跟着恢复。他依旧慢吞吞地将她的袖子往上卷。她的手臂完全露了出来，雪白的臂膀上，果然也冒出了一串红疹子，将那雪肤衬得越发白皙透亮。
　　岑迦南又在掌心倒了些药膏，然后将手掌贴在红疹处，用掌心的温度化开药膏，然后缓缓揉搓。他一面为她涂药，一面问：“几时醒的？”
　　谈宝璐被岑迦南抱在怀里这么折腾，心中难免有气，便故意说：“殿下趁万事通不注意在被子下摸我手的时候，我就醒了！”
　　岑迦南果然微顿了顿。但这人脸皮可厚着，被戳破了也波澜不惊，照样处之泰然。他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了一声，道：“醒了为何不说。”
　　谈宝璐小声埋怨道：“我，殿下，我们那个样子，怎么说嘛……”
　　岑迦南说：“你本来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为我的妻子上药，有何不妥？这就受不了。”他一顿，又道：“成了亲之后怎么办？”
　　谈宝璐脸皮一涨，心道，岑迦南成亲前就这样，她真不知道成亲后该怎么办了。
　　她大病初愈，身体其实还很虚弱，倚在岑迦南怀里斗了几句嘴，便已觉得累了，她无力地往后靠，任由岑迦南抱着她像抱着木偶娃娃一般随意摆弄。
　　肩上涂着的膏药带来丝丝凉意，又被岑迦南掌心的滚烫驱散开来。
　　岑迦南说：“你在病中说了好些话，但我听不大明白。”
　　“我说了梦话？”谈宝璐惊讶道。她从小到大还没人跟她说她会说梦话。
　　岑迦南说：“你陷入昏迷之前对我说，有人逼你喝了毒酒。”
　　谈宝璐闻言浑身一怔，后怕得冒出了些冷汗。
　　她病中到底还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岑迦南继续说：“但是我令万事通摸过你的脉象，你身上并无中毒的迹象，孟非谌在你身上用的秘药毒性很浅，你病倒更大的原因是你的身体对杏仁过敏。所以是谁逼的你？”
　　前世往事谈宝璐不想再提，岑迦南偏偏要问。
　　她活了两辈子这件事若说出来，谁听了都不会信，反倒会将她当做疯子，所以她即便是对自己的娘亲，都闭口不谈。而岑迦南又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更不会相信民间鬼怪邪说。
　　她强压下不安，挤出笑意，道：“那定是梦话。梦里说的都是胡言乱语。”
　　“是么？”岑迦南淡声道：“听闻你前几日进了一次宫？”
　　谈宝璐心跳更紧张了。
　　岑迦南是何许人，他太敏锐，一语就抓住了重点。
　　岑迦南接着说：“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但是如果你始终闭口不言，我就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你，你明白吗？”
　　只听到这一句话，谈宝璐莫名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倾诉的冲动让她几乎就要将上一世的真相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她又突然胆怯起来。他们前世结局并不圆满，她好怕祸从口出，今生告知岑迦南后，也会无意让她拼命改变的这一世重蹈覆辙。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拿定主意，干脆闭了闭眼睛，撒娇道：“殿下，我肩膀好痒，好难受呀。”
　　岑迦南闻言果然未再追问。
　　他将她抱坐起来，俯身靠近她的锁骨，然后冲那处红印轻轻吹气。
　　冰凉的药膏瞬间遇上了温热的空气，一边是冰一边是火，药膏中的草叶也开始发挥作用，不断啃咬着那处的毒素，这种感觉实在难熬，谈宝璐一直后腰一直软到了腰窝，非得用力咬上自己的手指指节，方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到轻哼出声来。
　　“够，够了……”她哀求道。
　　但岑迦南继续给她吹，从肩膀锁骨，一直轻轻吹到她的肩头。
　　这么难耐地将她磋磨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沉声问：“还痒不痒？”
　　她眼睫抖得飞快，颤了又颤，连忙两手捧上岑迦南的头，将他轻轻推开，“嗯，好了，好很多了。”
　　岑迦南说：“还不想说？”
　　谈宝璐不由一愣，原来岑迦南压根就没被她骗过去。方才也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她望着岑迦南的眼睛，往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
　　岑迦南看了她半晌，道：“也罢，不想说就不说了，本王不逼你，待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开口。”
　　“嗯。”谈宝璐轻轻应了一声，松了口气。
　　岑迦南在屋里留了将近一个时辰，万事通跟小药童在屋外等得忧心忡忡。万事通反复看了看时间，自言自语道：“都这会儿了，该涂完了啊。”
　　他又想到了什么，不禁低低抽了口气，“啊这……不至于吧，刚病好……啧，禽兽啊！”
　　小药童好奇道：“先生在说什么兽？”
　　“一匹狼……”万事通摇着头道。
　　“狼？”小药童害怕起来，连忙抱住脑袋，道：“王府进了狼？呜呜，这可怎么办呀？！”
　　万事通敲了敲他的脑门，说：“啧，少儿不宜，成年人的事少打听。”
　　两人正贫嘴，忽地听屋里人唤：“进来。”
　　万事通连忙进去，他低着头，没敢到处乱看。直到走到房中，也没见到什么令人发指的放荡之景。岑迦南在一旁立着，神色淡然。谈宝璐已经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冲他微微一笑，道：“还劳烦万大夫再帮我诊断一番。”
　　看见谈宝璐活了过来，万事通就差没在床头给她咚咚磕两个头，心道，祖宗啊，您可算活过来了，老子不用死了哈哈哈！
　　万事通给谈宝璐复诊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一直躲在门外。谈宝璐注意到是赫西汀在这儿，便冲他招了招手，说：“阿汀躲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呀。”
　　赫西汀瞥了岑迦南一眼。岑迦南没理他。他便默不作声幽灵般地也进了屋，悄无声息地在万事通身边站着。
　　万事通把完脉，道：“谈姑娘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这几日再喝一些补气血的药汤，不日就可康复了。”
　　谈宝璐拉了拉赫西汀的手，道：“听见了么？没事儿了，瞧你的脸拉的。”
　　她又同赫西汀说了一会儿话，万事通跟赫西汀便一同下去了。
　　谈宝璐又对岑迦南说：“殿下，我想休息了。”
　　岑迦南点了点头。
　　“殿下？”谈宝璐又说了一遍，“我，我要休息了。”
　　她这话的意思已经非常非常明显，我要休息了，你也该走了吧。
　　但岑迦南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谈宝璐这才想到，她要岑迦南去哪儿？
　　这里……本来就是岑迦南的寝宫啊。
　　谈宝璐不仅在床上脸颊红得滴血。
　　岑迦南已灭了灯，一片黑暗里，谈宝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岑迦南似乎忽远又忽近，她轻声问：“我今晚睡在这儿，殿下睡在哪儿？”
　　岑迦南反问：“你希望我在哪儿？”


第79章 
　　◎“想不想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本王是如何给你喂药的？”◎
　　听到岑迦南这么问, 谈宝璐登时不知如何作答。
　　人生病时本就脆弱，想要有人陪着, 想跟人说说话，她想岑迦南留在这儿。可是她又有些畏惧岑迦南，怕他会因此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自己可以留下来对她为所欲为，认为她是个成亲前就什么都可以做的轻浮女子。
　　她侧着身，将面颊枕在手背上。
　　眼睛适应了屋内幽暗的光线，她望向帷幔之外模糊的影子, 轻声喃喃道：“我小时候生病，我娘亲都会陪我。”
　　话音一落，她便听到了岑迦南的低低嗤笑。
　　他朝她走近了些, 高大的影子倒映在帷幔上，离她只有咫尺距离。
　　他似是哂笑着反问：“我是你娘亲么？”
　　谈宝璐闻言脸颊立刻烧了起来，涨得通红, 用力抿着嘴唇不吭声了。
　　她干脆闭上眼睛，指望着岑迦南取笑够了自己走, 没曾想一双宽厚的大掌伸进了帐子里, 搂着她往外一拖, 抱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还真以为我会让你选？”岑迦南搂着她淡声说：“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还没成亲就不让进门，成了亲还得了。真是霸道。”
　　谈宝璐心里冒出的那么点小欢喜，被岑迦南的嘴皮子给气没了, 她支起脑袋, 急道：“谁, 谁霸道了, 明明是殿下不让我回家。”
　　岑迦南将她搂得更紧了, 手臂掐着她的肋骨，灼热滚烫的手掌放在她那团雪软的下沿，她甚至不敢大口的呼吸，生怕用力呼吸时将那根骨头顶了起来，让他摸到那一处。
　　他在她昏睡时算得上彬彬有礼，待她醒了，反而连这层皮都不装。大概岑迦南不爱当伪君子，只想当真小人，所以坏事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慢慢做。
　　他似是抱，又似是在摸，她不一会儿便被弄得额出冷汗，雪白的睡衣也黏糊糊的粘在了身上，她喘着气轻轻求道：“殿下，我还病着呢。”
　　岑迦南便将额头抵了过来，贴着她，沉沉应了一声，道：“嗯，小可怜。”
　　这一声小可怜，又叫谈宝璐瘫软了半边身子。
　　即便生病时辛夫人陪着，那也是她幼年时的事了，她早忘了个干净。岑迦南便一点点提醒着她，告诉她生病时有人照顾，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既贪恋着岑迦南身上的暖意，又害怕他的手，轻轻哼一声享受一番，然后又紧张地缩起脖子，将身体蜷曲起来。这么难捱地折腾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岑迦南真的只是摸一下而已，隔着她纤薄的睡裙，好像在反复确认她是在这儿，就在这儿。
　　渐渐地，她也被摸得习惯了，警惕性放得越来越低，最后干脆舒舒服服地趴在岑迦南胸口上，眼皮有一搭没有一搭地张开又闭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起头对岑迦南说，“差点忘记了，殿下，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嗯，什么事？”岑迦南手没停。
　　谈宝璐抱着岑迦南的手，才没让自己颤抖起来，她定了定神，正经地说：“孟非谌绑走我的时候，同我讲了一个故事。”
　　听到谈宝璐口中吐出孟非谌这个名字，岑迦南身上的温度好似陡然低了一度，气场也尤为冷漠，他的攻击性变得更强，竟直接撩起她的睡裙，将手放在她肋骨上，然后俯身去吻她的脖颈。
　　谈宝璐不得不轻轻推了推他，“殿下，快停下来，这个故事很重要的。”
　　“我在听。”岑迦南继续又舔又咬。
　　谈宝璐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了，她忍着颤音，将孟非谌的故事说完，然后飞快说出自己的结论——“我觉得孟非谌的父亲应该是以前宫中的一名御医，后因得罪了什么人，全家惨遭害死。”
　　岑迦南闻言方才停了下来，贴着她静静呼吸。
　　谈宝璐想到岑迦南早年也在宫中，会不会有所耳闻这件事？
　　可是不管他知不知道，他以前在宫中的那段日子都会被忆及。
　　谈宝璐不由有些紧张，轻声问：“殿下，你有在听吗？”
　　“嗯。”岑迦南在黑暗中应了一声。
　　谈宝璐再接再厉道：“那你有想到什么？”
　　岑迦南继续揉搓在她敏.感的侧腰上，说：“十年前宫中的确发生了一桩秘案。”
　　“是什么？”谈宝璐好奇道。
　　岑迦南说：“你可知道先帝膝下少子嗣。”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先帝去世前，只剩下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也就是赫东延。
　　若不是因为此，赫东延又怎么可能爬上皇帝的宝座？
　　赫东延此人一无是处，偏生运气就是很好。
　　岑迦南道：“十年前，宫中曾经发现有御医在后宫妃子的药膳中加入藏红花等伤害子嗣的药物，为了找出这人，当时一大批御医都被处死。”
　　谈宝璐好奇地问：“这批御医被处死后，先帝可另有子嗣？”
　　岑迦南道：“除了赫西汀，仍没有。”
　　谈宝璐道：“处死了这么多御医，却依然没有子嗣，只能说明两点。”
　　“两点？”岑迦南侧头看她。
　　“对。”谈宝璐分析给岑迦南听，“第一种可能，人找错了，虽然杀了很多御医，但那个真正给后宫妃嫔下药的御医并没有被处死。”
　　岑迦南似是赞许地微微颔首，“第二种是什么。”
　　谈宝璐说：“第二种可能就是，先帝身体本来就不易生养子嗣。通常夫妻没有孩子，都会认为是妻子的责任。可是先帝有那么多妻子，总不可能她们每一个都身体有问题，所以这只能说明毛病出在先帝他自己身上与御医无关。”
　　岑迦南在黑暗中哑然笑了一声，道：“有没有第三点？”
　　“第三点？”谈宝璐疑惑道：“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岑迦南说：“有没有想过，在宫中能用药的，并不只有御医。”
　　谈宝璐困惑道：“什么意思？”
　　岑迦南说：“无利不起早。禁卫军审犯人时，会找一个明显的指证——这个人杀了之后，谁获利最大。通常这个获利最大的人，就是杀人真凶。”
　　谈宝璐难免打在了冷战，岑迦南便收拢起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柔软的被褥卷在她的身上，温暖又有安全感。什么犯人杀人之类的话，也不那么令她害怕了。
　　“一个御医谋害皇子，除了将自己置身险境，有何好处？”
　　谈宝璐想了想，摇头道：“什么好处都没有啊。”
　　“是。”岑迦南道：“所以这个御医要么是被人逼迫，要么是有人承诺他此事事成后，他会得到天大的好处。这名御医被处死之后，只要幕后这个人还在，他就能继续找新的御医为他/她下毒，亦或者自己亲自下毒。”
　　谈宝璐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这件事很可能不是孟非谌的父亲干的，他只是个替罪羊，孟非谌如今密谋起义，多半是想为当年父亲之死复仇，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但他现在也死了。”
　　岑迦南没告诉谈宝璐他还在找孟非谌，他掖了掖被角，尾音疲倦地说：“睡吧，此事我会查下去，找到孟非谌口中说的病案本。”
　　谈宝璐也觉得困倦，但她还强撑着，说：“要是孟非谌在骗人怎么办？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编的，他的目的就是要引你入局，殿下现在去找这个病案本，不就中了他的圈套么？”
　　“不会。”岑迦南笃定道。
　　他说话做事总有十之十二分的底气，所以能有他的一声保证，就能安心。
　　岑迦南故技重施，手掌盖着她的眼皮，然后指尖在她眉心某处穴位轻轻一点，她便沉入梦想。
　　睡梦之中，她偶然感觉床侧空了空。岑迦南起身出去，过了许久方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身冷气。
　　她在梦里嫌岑迦南身上凉，便不愿靠他近，手脚并用地往外躲，将岑迦南往被褥外赶。岑迦南便强硬地压着她的手脚，将她拖拽回去。
　　她贴着岑迦南的胸口迷迷糊糊地继续睡，不一会儿岑迦南身上又热了起来，让她冒了一身薄汗。这么又出了红疹，又发了汗，这一场大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
　　翌日岑迦南又将万事通请了过去，不过这次他不是让万事通去给谈宝璐问诊，而是将他叫进了自己的书房。
　　谈宝璐想瞒着他事，他的诸多手段对谈宝璐使不出来，但他令有办法。
　　“有一事想请教万大夫。”岑迦南徐徐开口。
　　请教？
　　万事通差点当场跪了下去。
　　万事通：“殿下，您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抛头颅，洒热血。”
　　岑迦南淡声道：“第一事，人说梦话，有几分实，几分虚？”
　　万事通沉吟道：“梦话这事因人而异，取决于病人的具体梦境。这个说不准的。”
　　“好。”岑迦南又问：“本王听闻，本王不在的时候，你曾与谈姑娘见过面，她找你所谓何事？”
　　万事通心里一个咯噔。
　　来问他，铁定是从谈宝璐那边没问出来。
　　谈宝璐不想告诉他。
　　谈宝璐人挺不错的，他告诉了岑迦南，是不是就相当于出卖了她?
　　但万事通是个小机灵鬼，有道德，但不多，当然知道自己该站哪条队。
　　他立马将谈宝璐供了出去，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然后重点强调：“谈姑娘特意找我要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
　　岑迦南眉心一跳，冷冷道：“是么。”
　　万事通摸了摸下巴，说：“我估摸着，谈姑娘是为了躲什么人。因为她说，这世道一个孤女，总要有东西傍身。”
　　岑迦南说：“万大夫觉得谈姑娘是在躲谁？”
　　万事通说：“这个真不知道。我开始以为是为了躲皇帝。但她问我要毒药是在被召进皇宫之前。她总不可能未卜先知吧。”
　　岑迦南颔首，示意万事通可以走了，万事通马不停蹄地奔了出去。
　　岑迦南独自再书房默座了片刻。
　　他又回想起谈宝璐那日宴后同他成年后第一见面，那时她便在躲着什么。
　　姑且因为赫东延名声不好，谈宝璐不愿意进宫，这么想或许说得通。可是另一日他将她压在侧殿听墙角，谈宝璐的反应又绝对不只是单纯的讨厌。而是厌恶、甚至恐惧，似是曾经经历过类似的遭遇。
　　那时他便有某种猜测，但没往深处去想。
　　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岑迦南一面思索，一面沉默着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
　　谈宝璐醒来时，就听见两名侍女正在将屋里的水桶撤出去。
　　“昨晚殿下添了两次水，谈姑娘还病着呢……”
　　“就是啊……”
　　“这恩宠，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的。”
　　“就是啊……”
　　“咱们快走吧！”
　　谈宝璐躲在被子里听得面红耳赤。她这才知道岑迦南半夜起床是去做什么了。
　　她一面觉得岑迦南只能泡冷水澡好可怜，一面又觉得，真活该呢，谁叫他非要抱着自己的，自作自受！
　　她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见岑迦南从幕府回来的声音。
　　万事通、小药童还有几名侍女都在一旁候着，她隔着屏风听见岑迦南吩咐了一声：“药放着。”
　　“是。”
　　谈宝璐连忙坐了起来。
　　万事通隔着帘子给她把了脉，说：“谈姑娘今日喝了药之后，可以下床到处走走，瞧瞧花，看看草，心情舒畅快活了，身子好得更快。”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谢谢万大夫。”
　　“那谈姑娘好好休息。”万事通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谈宝璐方才从帷幔里探出头来，就见岑迦南一边解着肩上的披风，一边瞧着桌案上的几份信。
　　岑迦南基本上将他办公用的东西全搬进了寝宫里，连书房都去得少。
　　听见她这边弄出来的动静，岑迦南搁下信，端着药过来。
　　谈宝璐望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委屈道：“殿下，我真已经好了，这药能不能，能不能不喝了啊！”
　　岑迦南撩起眼皮，淡淡瞧了她一眼，用汤勺继续缓缓舀着药。
　　谈宝璐莫名觉得岑迦南飞过来的这一眼，有些瘆得慌。
　　岑迦南开口道：“想不想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本王是如何给你喂药的？”


第80章 
　　◎“许你回家一趟，你倒不想回去了。为何不肯回来？”◎
　　似是一只金钟在她脑子里咚得响了一声, 震得她耳尖发麻。
　　谈宝璐无从得知自己睡着时岑迦南是如何喂药，但是她非常清楚岑迦南在病中时她是如何喂的。
　　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冤冤相报何时了吗？
　　突然之间，这碗黑乎乎的药汤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我自己来吧！”她呵呵干笑了两声，就要将碗抢过去。
　　岑迦南没松手，又将汤勺喂至她嘴边。
　　她目光水涟涟地求道：“殿下把碗给我吧，这样喝太苦了。”
　　岑迦南顿了顿，方才将碗放进她的手里。
　　黑漆麻黑的药汤倒影出她皱成苦瓜的脸, 她拧着眉头，昂脖一口便将药全闷了。
　　那股苦涩的劲儿直冲喉咙，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尖, 用手在嘴边扇风，“呼呼呼，太苦了, 太苦了……”
　　但这么一口喝完，总比岑迦南一勺一勺喂要来得轻松。
　　她刚松了口气, 又见岑迦南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用荷叶包着的小玩意儿。
　　岑迦南缓缓将荷叶剥开, 谈宝璐眼睛瞬间一亮, 欣喜道：“青梅糖！”
　　“嗯。”岑迦南拣了一颗喂给她，道：“药里不可放糖。糖入药影响药效。但可药后吃一粒，一样可冲淡药味。”
　　谈宝璐欢喜地伸长脖子，一口便将岑迦南指尖上的青梅叼走, 然后往后一靠。她将青梅咬开, 清冽的汁水充盈口腔, 将药味儿冲淡, 她舒服地眯起眼来。
　　岑迦南问她：“甜么？”
　　谈宝璐不禁笑了起来, 摇摇头，道：“殿下没吃过青梅吧？青梅的味道不是甜的，是酸的。很好吃。”
　　“是么。”岑迦南突然笑了一声，笑意如春山澹冶。
　　他蓦地朝她低下头去，两人便离得极近，然后他将唇强硬地映在了她的唇尖。她不由腰窝泛软，轻启红唇。他便单刀直入，尝起了她嘴里的那半枚青梅。
　　青梅子的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岑迦南身上悠远的檀木香。谈宝璐头晕目眩，久久回不过神来，挂在岑迦南手臂上的身体早瘫软了下去，化作了一汪青梅汁水。
　　她无力地乱抓着岑迦南那身深紫色的官袍，直叫那整齐的袖口不攥出深深的褶皱。“唔……”待她喘着气睁开眼，就看见岑迦南含着笑意的脸慢慢远离她。
　　岑迦南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抽出了一块白帕子，然后张嘴将那青梅的核吐了出来。
　　看见自己嘴里的青梅核跑到了岑迦南嘴里，谈宝璐害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岑迦南脸皮却是相当之厚，他吐完了核，还不忘用大拇指指腹将她唇角的唾液给抹了去，淡声戏谑道：“酸？本王尝着倒是挺甜。”
　　“殿下！”谈宝璐急红了脸，生气地说：“我都生病了，殿下还取笑戏弄我！”
　　“我这是在取笑戏弄？我这是在哄你喝药。”岑迦南笑着说：“宝儿冤枉人。”
　　谈宝璐脸颊越发红艳，抿唇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喝药哪里用哄的！”
　　岑迦南也不同她争，反正以后的每碗药，他都这么照灌不误就是了。
　　谈宝璐喝了药，更觉得有精神些。她便跪坐起身，说：“殿下，我今天真的得回去了，我出来这么久，我娘亲和弟弟妹妹肯定担心死我了。”
　　岑迦南一听她闹着要走，脸色立刻阴沉了几分，他转过头，将碗搁在一旁的案几上，语气似是温和，但绵里藏针，分毫不让，“待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本来就好了呀。”谈宝璐张开手臂，“你看，手臂上的红疹子也消了。”
　　她特意卷起袖子，给他看自己手臂。白皙细嫩的臂膀雪人一样，只留下了一丝淡淡的红印。岑迦南眼神沉沉，用手掌圈了上去，虎口正掐在红印上，好似要生生将那一处擦干净。
　　岑迦南道：“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这儿？”
　　谈宝璐从岑迦南的话中听到到了几分不悦。
　　想来岑迦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忽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想着跑回家，便触了他的逆鳞。
　　谈宝璐琢磨了一会儿，为了回家，不得不顺着岑迦南的心意说话，“殿下，我马上就要嫁过来了嘛……我嫁过来后，不就更看不到我娘亲和弟弟妹妹了，所以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去。”
　　她专捡岑迦南想听的话说，反正两家只隔了一道门，她成亲后也想回去就回去。到时候岑迦南又能拿她怎么样？
　　岑迦南闻言脸色果然稍霁，他微眯了眯眼，撑在案几上的手指叩了可叩，方道：“万事通说你今日要到处走走，下午你想回去就回去。晚上我派人去接你。”
　　这就是只能回去半日的意思了。
　　“嗯。”谈宝璐虽不满足，但岑迦南肯让步，她便立马下床找衣服穿，生怕岑迦南喜怒无常，忽的就又反悔了。
　　岑迦南倚在圈椅里乜乜着眼睛，但也只是淡淡地看着，没说一句泼冷水的话。
　　谈宝璐找到衣服，正欲换上，又想起来岑迦南还在，便将衣衫抱在胸口，说：“殿下，我，我要换衣服呢。”
　　岑迦南又扫了她一眼，眼角闪过一丝意味悠长的笑意，方才缓步出去。
　　听着岑迦南的脚步声远后，谈宝璐方才飞快将衣服换上，兴冲冲地回家去。
　　回家再见到娘亲和弟弟妹妹，免不了又哭了一通。
　　谈妮哭得最惨，直哭得眼泪鼻涕全糊在谈宝璐的裙子上，“姐姐，呜呜呜呜，姐姐，呜呜呜呜呜。”
　　虽然谈妮哭得稀里哗啦十分可怜，但她哭起来跟个小喇叭似的，谈宝璐忍不住想笑。她用帕子给谈妮擦了鼻涕，哄道：“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
　　谈妮吸着鼻涕，抽抽搭搭地问她：“姐姐，到底怎么样才能长大啊。姐姐说长大后就能保护姐姐，可我怎么还没长大啊？”
　　谈宝璐道：“谈妮已经很乖很勇敢了。你看，姐姐不在的时候，你帮姐姐照顾娘亲，照顾自己，你已经是在保护姐姐了呀。”
　　谈妮揉着眼皮，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傻笑。
　　谈妮这句话童言无忌，而默不作声的谈杰却是打心底这么想。
　　姐姐被歹人掳走的时候，就连赫西汀都有本事追车，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多么的无能啊！
　　谈杰正色道：“姐姐，我不想读书了。”
　　“什么？”谈宝璐吓了一大跳。谈杰有多喜欢读书有目共睹。他不仅好学，天赋奇高，而且上一世他到科举失利之前，从来没表现出不愿读书来。
　　“这好好的，怎么说不读就不想读了呢？”谈宝璐连忙握着谈杰的手问。
　　谈杰说：“读书读到死，也只是个文弱书生，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谈宝璐闻言明白了一二，说：“阿杰，即便你的武功再高强，你也不可能永远守在你在乎的人身边，所以并不是去当武夫，就一定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一个书生也可以帮助许多人，因为书生守护的是太平盛世，文能提笔安天下。”
　　谈妮听得懵懵懂懂，但谈杰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谈宝璐各摸了谈杰和谈妮的脑门一把，道：“好了，玩去吧。”
　　谈妮和谈杰便去院子喂他们的大鸭子和猫头鹰，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
　　“宝儿，你来。”辛夫人牵着谈宝璐去屋里说话。
　　辛夫人特意支走了小东和小西，又将门关上。
　　谈宝璐说：“娘亲有什么事吗？”
　　辛夫人关门回来，牵着谈宝璐到案几旁坐下，郑重地说：“宝儿，现在只有咱们娘俩，你可以跟娘说实话。”
　　“什么实话？”谈宝璐疑惑道。
　　辛夫人顿了顿，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了一番，方才十分勉强地说：“那个人掳走你之后，他……可有对你做什么？”
　　谈宝璐说：“做什么？”
　　孟非谌抓走她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她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跟母亲讲起。
　　见谈宝璐的眼睛是干干净净的，辛夫人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那个人，他碰你吗？”
　　谈宝璐一怔，终于明白母亲在问她什么。
　　她有些尴尬地说：“没有。殿下很快就来了。”前面的确有人想碰她，但也都没有得逞。
　　辛夫人却没有松这口气，又问：“那武烈王殿下他知道吗？”
　　谈宝璐不由怔了怔，半晌回答道：“他没有问我……”
　　辛夫人说：“你回来之后，他可有再提你的婚事？”
　　谈宝璐茫然地摇了摇头。
　　岑迦南只字未提。
　　也不对，他还是提过一次，说还没成亲就不让他进屋，成了亲还得了？这也只是将成亲当做玩笑话说了。
　　辛夫人说：“你被贼人抓走的时候，岑迦南来过家里，也对我许了一些承诺。但是嘴上说的话总是不可信的，非得看他实际如何做。如今世道对女子多有苛责，尤其是看中女子出生贞洁。岑迦南即便嘴上不说，毕竟他也是个男子，男子多半对自己的妻子更加在意。”
　　谈宝璐静静听着，久久无言。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辛夫人说到这里，心早是又疼又酸，她搂着谈宝璐像搂抱着一个孩童，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柔声道：“算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没事就好。你们这门婚事，我本来就不情愿，他若当真介意，我们绝不受这个委屈，你随时回娘亲这里来。”
　　谈宝璐心中酸涩，轻轻点了点头。
　　辛夫人勉强挤出笑来，又从袖里摸出一块长命锁，说：“宝儿瞧瞧，这是什么？”
　　谈宝璐接过来一看，感慨道：“好漂亮的长命锁。”
　　辛夫人笑着说：“你出生后，娘亲就失了宠，谈家其他孩子都有长命锁，就你们没有。娘亲那时候就想，我这个做娘的，真没做好。如今跟你爹和离，更怕我孤身一人，无力照看你们。谁曾想，绣娘的生意却越做越好，手上的钱比当夫人还多。我就给你们一人打了一只纯金的长命锁，保佑你们长命百岁。”
　　谈宝璐捏着长命锁，眼眶湿润，她扑进辛夫人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您真是的！花这冤枉钱。绣娘生意好，可娘手都磨破了，眼镜都熬坏了。”
　　“娘没事，”辛夫人也红了眼眶，“娘只要你知道，你想回来，永远都可以回来，家里不差你这口饭，不差你这双筷子。”
　　“娘……”谈宝璐搂着辛夫人，又破涕为笑了起来。
　　在自己家刚坐了一下午，武烈王府上的人就过来请谈宝璐回去了。
　　谈宝璐心里有事，不想回去，便说：“你们回去吧，我今晚就留在家里。”
　　“谈姑娘就别为难小的了……”过来请她的小随从都快哭了，“谈姑娘不跟我们回去，我们交不了差。”
　　“这是我家，我就想留在我家里，要我过去你们就把我绑过去。”谈宝璐丝毫不让步。
　　小随从哪儿敢真用绳子捆人？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战战兢兢地等岑迦南回来拿他们是问。
　　谈宝璐回到自己的房间，觉得哪儿哪儿都舒服。
　　她病时不能洗澡，早就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她吩咐小东小西备好洗澡水，热水刚搬进来，她脱下外衣，正坐在桶沿解脖颈后的肚兜的绳扣，就听一阵风将窗户吹得一响。岑迦南又冷又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许你回家一趟，你倒不想回去了。为何不肯回来？”


第81章 
　　◎“宝儿，再这么叫我一声。”◎
　　“你, 你怎么来了！”谈宝璐吃了一惊。自从搬进这一处住，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岑迦南不请自来！
　　岑迦南立在她的面前，半个身影浸润在夜色里，深邃的目光缓缓往下移。
　　窗外天色已黑尽，唯有浴室内灯火通明，注满热水的浴桶往外飘出丝丝缕缕热气，蒸得皮肤也跟着发起热来。
　　她脱光了外衣和里衣，浑身上下只余一件杏色底的桃花纹肚兜, 和一条白色亵裤。那胸的上半围生得饱满挺巧，小小的心衣几乎兜不住，将将托着两堆沉甸甸的雪团子, 一动作就荡出波涛来。
　　她登时面红耳赤，慌慌张张地从一旁黄桃木衣架上拽下一身外衣，紧紧地拥在胸前。
　　那身外衣抓进了手里, 方才摸出只是一层绢纱，什么也遮蔽不住。
　　谈宝璐顾不得这么多, 手指抓得更紧, 好像给自己找了一层铁盾铁甲。
　　杏仁外笼了一层纱, 被身后跳跃的温暖烛光一照，反倒是半遮半掩，犹抱琵琶半遮面。
　　岑迦南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美景，一只黑眸黑如点漆, 一只紫眸艳如骄阳, 他似是被抽了魂, 受了蛊惑地朝谈宝璐走近。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这是他的女人, 以后他们还会做更亲密的事，现在这只是一点点饲狼用的开胃小菜。
　　谈宝璐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她光着的脚到处踩，脚掌踩着了衣摆，几乎跌了一个趔趄。
　　她腾出手，要去扶身后的浴桶，岑迦南恰到好处站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托上了她的臂膀，将她拖抱了起来，他借机把她往自己怀按，沉声问：“为何不肯回去？”
　　感觉岑迦南的手掌肉贴肉地扶在她的后腰上，谈宝璐登时身体发起抖来，“殿下，快放开我……”
　　以往岑迦南再怎么抱她、碰她，就算滚到床上去了，两人之间也隔了几层衣物。她还是体面的，不像现在这样，衣不蔽体，难堪到了极点。而且岑迦南亲口对她说过，绝不会勉强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她又想到母亲叮嘱她男人的狭隘小气，便觉得岑迦南今晚是故意为之，将她当作玩物看待。
　　她在岑迦南怀里像小鱼似的挣来挣去，又推又搡，说：“松手，殿下松手！”
　　岑迦南也不是泥做成的人，他的脾气又狂又自大，想做成的事，纵千军万马不可敌，在谈宝璐面前不过是压了三分本性。
　　他连日在外带兵打仗，手下人又被赫东延折了不少，案几上的公务堆积得有一人多高。公务糟心也就算了，下头人还办事不利，今日几名幕僚来禀事，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将他惹出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入了夜，他一到家就听随从说谈姑娘不肯回他这儿，这下是真一脚踩到了他的禁区。
　　他向来喜欢谈宝璐乖巧温顺的样子，嘴又甜，跟他浓情蜜意时句句称他心意，如今这么一朵“解语花”，在他怀里像只炸了毛的兔子，恨不得要跳起来咬他一口，岑迦南的火气终于忍无可忍。
　　他声调沉了几分，紧紧钳着她的手腕，道：“不许躲着我。”
　　谈宝璐手中的纱衣要掉到了地上，那是她最后的一丝遮挡，她更加用力地抓着那层布，即便只是徒劳，“我要洗澡了，岑迦南我要你出去！”
　　谈宝璐反抗得越厉害，岑迦南越觉得她也在厌恶自己、排斥自己，就跟他身边的所有人一样。
　　所有人都想尽办法逃离他的身边，想尽办法不与他产生联系，即便是血浓于水，也要割断。
　　他的头疼起来了，一抽一抽得痛，痛疼让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那只紫色的眼睛烧得几乎要往外滴血，理智全无。
　　他紧抱着谈宝璐，竟将她抱进了浴桶里，“想洗澡，我给你洗就是了。”
　　谈宝璐手中的纱衣在拉扯中落到了地上。
　　温热的水流将她严丝合缝的包裹起来，反复提醒着她，她如今在岑迦南面前同赤身没有什么区别。白色的雾气升起，朦胧了她的眼睛，让她分不清那是水光还是泪水。
　　岑迦南感觉到水流里，手掌下的触感与往日截然不同。软而细滑，像一块浸湿了的绸缎，抚摸上去时，会带来一股让他酥麻到天灵盖的感觉。
　　他只想继续摸，往下摸去，让掌心彻底贴合这份阮熨帖到心窝里去了的软。胸口那股火早就不知道是怒火还是□□，他只觉得终于把她抱紧怀里了，终于气顺了。
　　神魂迷离之中，似有什么东西掉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温热的，掉下一滴就将他的手烫出一只窟窿来。
　　岑迦南微怔，抬手就摸谈宝璐的脸，摸到一掌心的泪。
　　岑迦南立刻将她的脸捧了起来。
　　果然已经哭得有一会儿了，哭得满眼通红。
　　岑迦南这下知道慌了，六神无主地瞪着她，半晌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哭什么？”
　　谈宝璐垂下头，收拢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胸口，反问他：“你把我弄到水里，就是想检查我的身体吗？你现在要检查了吗？”
　　岑迦南脸一沉，“你在说什么？”
　　谈宝璐说：“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孟非谌没碰我，但他的手下想，他们把我推倒了，然后摸到了我的脖子……你不用这样，这样对我……”
　　岑迦南心思缜密，到现在不可能还不明白谈宝璐想到哪里去了。他强迫她抬起头来，说：“你觉得我在乎这？你差点死在我眼前，你觉得我在乎这？”
　　谈宝璐泪眼朦胧里看见岑迦南铁青的脸。
　　她又不是岑迦南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知道岑迦南在想什么。她干脆撇开脸，不再看他。
　　岑迦南硬将她的头掰了回来，低头就将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舔进了嘴里。
　　谈宝璐被突然舔了一口，一时忘了在哭，怯怯地看着岑迦南。
　　岑迦南叹了口气，说：“把你抱回来后，我们的婚事我重新考虑过。”
　　谈宝璐轻轻抖了一下。娘亲说的话果然没错，男人都这样，岑迦南也不会免俗。她默不作声地就想从浴桶中出来，结果刚一动，便又被岑迦南拖了回去。岑迦南抓着她的肩，说：“这件事你自己也要想明白。孟非谌抓你，是为了威慑我，在你身上发生什么，都是因为我。像那日这样的事，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再也不会发生。如果你嫁给我，会很危险。”
　　谈宝璐从岑迦南的话里听到了几分苦涩。
　　“知道人质是什么吗？”岑迦南问她。
　　谈宝璐点了点头，“知道。”
　　岑迦南说：“将军外出打仗，将军的家人就是皇帝的人质。只要将军的亲人留在大都，这些手握重兵的将士就不敢在外轻举妄动。你嫁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人质。但是你还是得嫁给我。”
　　谈宝璐微愣，她还以为岑迦南话说到了这儿，怎么都会话锋一转。
　　岑迦南依旧是那副狂妄的姿态和语气：“觊觎你的人太多了，普通男人可护不住你。如果我都护不了你，全天下也没人能。至于那些想伤害你的人，杀光了就是了。”
　　谈宝璐说：“殿下，我不怕的。我不怕当殿下的人质。”
　　岑迦南静静地听着，只是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觉得不用岑迦南开口，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还是更喜欢你直呼其名。”岑迦南向她低下了头，吻着她的脖颈，道：“宝儿，再这么叫我一声。”
　　谈宝璐低低抽了口气。
　　他用干燥的嘴唇上下描摹她脖颈，“怎么不叫了。”
　　谈宝璐在热水中浸泡得浑身发软，脖颈昂了起来，形成天鹅一般的弧度。她倚在浴桶边上，哀怨地轻哼了一声，说：“刚才好生气，现在就有点不敢了……”
　　岑迦南哑然失笑，她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怕他，“大胆点，我就喜欢你胆大包天的样子。”
　　干燥的嘴唇之外，还有温热的舌，她脖颈那一处又怕痒又敏.感，在岑迦南的攻势下身体立刻微微发抖起来，温热的水波荡了又荡，她伸出水淋淋的手，用力地去抓浴桶的边沿。
　　她扭开脖颈，媚眼如丝的乜向岑迦南，道：“不给亲了。因为我今天很生殿下的气。”
　　“为何？”岑迦南将她挤到了浴桶的角落，居高临下地质问。
　　谈宝璐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殿下还不明白吗？殿下进来不敲门，还欺负我，将我弄到水里丢人，我不想跟殿下讲话了。”
　　“这怎么是丢人？”岑迦南说：“明明是情.趣。”
　　谈宝璐更生气，说：“才不是！”
　　两个人你情我愿才是情.趣，见谈宝璐是真的不愿意，岑迦南便也没有勉强人的意思。他稍稍撤开手，问：“那你要怎么惩罚我，才愿意原谅我？”
　　谈宝璐嘴角翘了起来，刚哭过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好像下一秒又要落两滴泪下来。
　　她还泡在浴桶中，上身只有一件肚兜，难堪到了极点。而岑迦南却是衣冠整齐，即便衣服胸口被淋湿了一块，亦是无伤大雅，英俊非凡。每次都是岑迦南捉弄她，她也想这么欺负岑迦南一次。
　　“我要……”谈宝璐灵机一动，娇声道：“我要殿下也将衣服脱掉。”
　　岑迦南看着她，隔着热腾腾的水雾，竟真脱掉了身上的衣衫。
　　看着岑迦南赤.裸的胸膛，谈宝璐那些想欺负人的话，顿时噎在了嗓子眼，无影无踪。
　　她指尖发颤地摩挲上去，又红了眼眶。
　　岑迦南的胸口添了新伤。


第82章 
　　◎“别动，帮帮我。”◎
　　岑迦南是玻璃砸碎了往喉咙里咽的主。让他叫苦、叫痛,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所以他即便在外打仗落了个遍体鳞伤，回来也不会哼一声。
　　他闷声不响, 谈宝璐又怎么会知道？
　　谈宝璐感觉岑迦南的手指揩在了她的眼皮上，这次他的声音有些不悦，沉沉道：“让你回一趟家，反而哭了两次，以后都别回了。”
　　岑迦南说的是真心话，但谈宝璐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她一一摩挲岑迦南的伤口。
　　都是肉.体凡躯，在那刀尖上滚了一圈, 怎可能不见一点血？
　　“下面呢？下面有没有受伤？”谈宝璐哽咽道，伸手要碰岑迦南的腰带。
　　她的手指瞎摸瞎拽，竟要扯他裤子。岑迦南一怔, 身体猛地紧绷，待那股爽利劲儿过去，他没好气地攥上这只作乱的手, 失笑道：“下面还不能看。”
　　“嗯？”
　　“得留点成亲后再看。”岑迦南话里有话道。
　　谈宝璐虽懵懵懂懂，一时没反应过来岑迦南一个大男人在躲藏什么。但待冷静下来后, 理智恢复, 她也想到女孩子家是不该乱抓男子裤子的。毕竟, 她又不是岑迦南，她要脸。
　　“哦。”她讷讷了一声，红着脸往后退，岑迦南却反客为主, 强势地抱住了她。
　　他白皙的胸膛上沾了水, 像白色大理石上挂了一层朝露。他胸膛上的肌肉是常年在马背上拉弓射箭练出来的, 肌肉形状优美, 却没有累赘笨拙之感, 似一匹充满力量的优雅的猎豹。
　　岑迦南一过来，谈宝璐又想挣扎，但望见眼前的伤口，又停了下来。
　　她软软地倚在岑迦南怀里，用手指摩挲这左胸口的伤疤，有一道口子又深又长，她便将小嘴凑过去，轻轻呼气，带着要哭不哭的鼻音，问：“还痛不痛啊？”
　　“不痛。”岑迦南的声音从她头顶飘来，他说话时胸腔带起了震动，声音低沉而动听。
　　谈宝璐将手掌印在伤疤上，说：“这里，是心脏的位置。”
　　岑迦南受伤的这个位置，刀锋再偏离一寸，便要没入心脏。
　　她透过这道疤看见了刀光剑影，战火纷飞。
　　善武之人，不仅要会进攻，更要会防守。在危机关头像蜥蜴一样断尾求生，用轻微的擦碰代替致命的刀伤。
　　“嗯。”岑迦南应了一声，捉上了她的手，就放进了嘴里，连吻带咬，似是又将她当做了大餐，从指甲尖开始仔细品尝，大快朵颐。
　　“小姐。”这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小东的声音。
　　谈宝璐瞬间魂飞魄散，“小东，怎么了？”
　　小东说：“方才忘记将您要的香夷拿进来了，我现在送进来。”
　　“不……”她没来得及出声，小东已端着托盘推门进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岑迦南抱着她一同踏入浴桶，然后他潜进了水中。
　　“小姐，东西放这儿了。”小东说。
　　“嗯，好。”谈宝璐感觉水下岑迦南的鼻尖贴着她的胸膛，每一次吐息都带来了水波的流动。时间从来没有这么难捱过，她紧张得手脚僵硬，仍努力维持着淡定的面色。
　　“要我给小姐擦背么？好久没有擦背了。”小东作势卷起了袖子。
　　“不，不必了！”谈宝璐连忙出声道，“我自己来吧。”
　　“啊……”小东十分失望。
　　谈宝璐定了定神，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小东说：“那我先出去了。”
　　“嗯。”
　　“小姐洗澡小心点呀，您刚大病一场……”
　　“我真没事……”谈宝璐急坏了。
　　小东：“我走了。”
　　随着一声门响，岑迦南从水中钻了出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睫毛上挂着水，眼神又沉又暗，充满了危险。
　　“要我帮你擦背么？”他竟学着小东的话问她。
　　“不，不要！”谈宝璐连忙推岑迦南。她那身小衣浸透了水，粘在身上似一张透明的皮，岑迦南则上身□□，张开猿臂，像恶龙圈住宝藏一般将她圈了起来。
　　岑迦南一直进，她便一直退，直到被挤到了浴桶边沿，退无可退。
　　岑迦南在水下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隔着衣物，她感觉有一处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有什么比水流更加热烫的东西正贴着她的腿侧。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却出乎本能的认为那一定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她欲起身躲开，又被岑迦南压住了腿。岑迦南将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沉声道：“别动，帮帮我。”
　　岑迦南的声音里有几分恳请的意味，这令谈宝璐大为吃惊，她结结巴巴地说：“要，要我怎么帮你？”
　　岑迦南低下头，离她更近了，近得两个人的鼻尖摩挲，睫毛贴在了一起。他若即若离地围着她的脖颈轻轻吻啄了一圈，温声道：“就这么待着。”然后他挤着她，前后缓缓地动了一动。
　　她僵硬地泡在水中，眼睛茫然地睁大。
　　她感觉随着那一处的变化，自己的身体也热了起来，明明生病的是她，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被岑迦南过了病气，眼前白蒙蒙一片，头晕目眩。
　　她的身体有几次被撞得摇晃起来，她在水下努力扶着岑迦南的手臂，岑迦南问她，“难受吗？”
　　谈宝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岑迦南说：“这是难受还是不难受？”
　　谈宝璐说：“难受，脖子好痒。”
　　岑迦南一直在吻她的脖颈，恨不得在那里舔下一块皮来。她告诉岑迦南那些人碰到了她这一处，他就这么做，意图再明显不过。
　　她有些生气，委屈道：“刚刚不是说不在意的吗……”
　　“但我看着宝儿很在意。”岑迦南说，“我帮宝儿舔干净。”
　　“我早忘记了……”谈宝璐哼出一声鼻音：“呀……”
　　浴桶里的水被荡出来了一些，不一会儿一满桶的水便只到谈宝璐的胸口。岑迦南摸着水温有些凉，便将谈宝璐捞了起来，抱着她大步往床榻上走去。
　　他将她放进被褥里，一卷，裹得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你，你那里……”谈宝璐再单纯，这会儿了也不可能还不知道岑迦南刚刚对她做了什么。那东西离开时还是热烫的，应该并没有结束。
　　“不管它。”岑迦南无所谓地说。
　　“不，不管吗？”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
　　岑迦南又得继续憋着，早有些上火，懒得跟谈宝璐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他就要将谈宝璐从床上抱起来，这么扛着回去。谈宝璐手撑在岑迦南的胸口，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今晚不回去了。”
　　岑迦南沉了脸色，问：“为何？”
　　谈宝璐反倒觉得岑迦南问得莫名其妙且无理取闹，“这里本来就是我家呀。”
　　话音未落，岑迦南脸色一变，谈宝璐猛地抿住了嘴唇。
　　听见自己的声音，她方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扎着岑迦南的心了。
　　她有母亲，有弟弟妹妹，哪里有他们，哪里就是她的家。
　　可是岑迦南什么都没有。
　　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住在一间非常大非常雄伟的宅院里，但那里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房子，而不是家。
　　岑迦南是没有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谈宝璐说：“我好不容易回来，我还想跟我娘说话呢。”
　　岑迦南今晚刚跟谈宝璐闹了一通，不想再吵，便让了一步。他带了三分淡笑，用戏谑的语气恶狠狠地说出心里话：“我现在就想打一个全天下最大的金笼子，把你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碰到你，见到你，和你说话。”
　　谈宝璐轻轻打了个哆嗦，她觉得岑迦南说的不是玩笑话。岑迦南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实力，打造一只金笼子将她关起来，就像他对待他养的那些鹰隼一样。
　　“殿下你不肯放我回来，是因为怕我会再遇到意外？”谈宝璐试探道。
　　岑迦南看向她，没说话。
　　谈宝璐说：“殿下，你小瞧我了。”
　　她继续说：“我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孟非谌抓走了我，在我这儿也没讨到半点好处，而我还吓唬他了，他估计现在还以为自己身中剧毒呢。”
　　她捧上岑迦南的脸颊，仰望着他，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的金笼子，不需要你金屋藏娇，我需要自由。”
　　“自由？”
　　谈宝璐坚定地说：“我需要想回家就回家的自由，想见我的亲人和朋友就能见我的亲人和朋友的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恐惧。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岑迦南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殿下？”谈宝璐回望，出声又问了一次。
　　岑迦南方才不悦地直起身，穿戴起扔得满地的衣物。
　　谈宝璐也从被褥里钻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捡了一件新衣，再钻回被褥里穿。
　　岑迦南穿好衣服，打算出去。谈宝璐忙叮嘱：“殿下，别走正门啊！”
　　岑迦南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头横了她一眼。
　　谈宝璐讪笑，道：“翻窗户……”
　　她清楚地看到岑迦南忍下了一个白眼，翻窗而去。
　　待岑迦南走后，谈宝璐衣躺在床榻上。
　　腿侧好似还被什么东西抵着，那种感觉挥之不去，令她久久无法入睡。
　　她发现没人的屋里好安静，明明是自己的家，可她却觉得哪里都不习惯。
　　背后少了一个人，少了暖烘烘的热源，少了霸道的手臂强硬地箝上她的腰。
　　她脸有些发红，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自己给自己打气道：“谈宝璐啊谈宝璐，争气点！”
　　*
　　白水河畔，渔夫和他儿子正在撒网捕鱼。第一张渔网收起来，只抓起了一些臭鱼烂虾，“今天不走运啊……”
　　渔夫叹了口气，猛抽了一口旱烟，又撒下第二面。这一网下去，收网时很吃劲儿。
　　“嚯，这回是捞着大鱼了！”渔夫的儿子欣喜道。
　　两人合力将渔网拖了起来，只听咚的一声，渔夫惊吓得跌倒在地，喊道：“是个人，是个人！”
　　在这种地方捞着的人，要么是土匪，要么是亡命之徒。渔夫和他儿子吓得收网就跑。
　　孟非谌躺在岸边，脸色苍白，手脚抽搐，如同从忘川中爬出来的鬼魅，他连吐了几口污水，吐到最后，几乎要吐出胆汁来。
　　他扬天倒在地上，大笑道：“贼老天，你总算帮了我一回。”
　　他勉强做起身，右腹下方痛疼如刀绞，那里多半断了一根肋骨。
　　他扶着右腹，奋力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就往大道上去。
　　大道驿站前，贴着悬赏逃犯的皇榜。他挤进了人群里，看见公告栏上曾贴过一张画像，但已经被撕去，隐约能看见画像上的人美目盼兮，言笑晏晏，那是谈宝璐的脸。
　　他将目光从画像女子的脸上移开，看到自己的画像就在另一端头，赏金千两。孟非谌发出一声冷笑，抬手就将画像撕了下来。
　　这时只听一阵马蹄急奔，孟非谌回首，就看见岑迦南策马而来。
　　作者有话说：
　　某照（阴阳怪气版）：为什么不给看啊？是不是不好意思啊？啧啧啧……
　　岑迦南：怕吓着了。
　　谈宝璐（已吓到版）：太丑了，呜呜呜呜，不想嫁了……
　　岑迦南（哄媳妇版）


第83章 
　　◎“我倒不知道，你还会舞剑。”◎
　　在那匹赤黑色高头俊马急驰而来之时, 孟非谌巧妙地钻进了人群之中。他和这些普通渔夫一样，低着头, 佝起背，唯唯诺诺，似是因胆小才不敢抬头直视贵人。
　　岑迦南此行事急，不曾留意人群中这个熟悉的身影，匆匆掠过，身影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望着那道还未消散的纷扬尘土，孟非谌发出一声冷笑, 然后随手牵走一渔夫的都斗笠，转身挤入人潮，消失不见。
　　*
　　城郊破败的茅草房门前放着一口破水缸, 水缸上飘着浮萍。这户人家一日三餐就都从这口水缸里舀水喝。
　　一名小童正在水缸旁煎药，浓烈的药味和烟熏让他两眼发红，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岑迦南的人马将这间茅草房团团包围住, 那名小童惊了一大跳，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大喊大叫道：“你们, 你们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一名人高马大的禁卫军一把便将小童拎了起来, 那小童哭喊道：“放开我，你们不要伤害我师父！不要！”
　　在小童的哭喊声里，茅草屋破烂的门扉被一脚踹开，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咳咳, 咳咳……”
　　岑迦南缓步走出, 他一身金冠紫衣, 发如泼墨, 身形颀长，气质卓尔不群，灼灼如明月星辰。
　　岑迦南如入无人之境，他端坐在那老夫面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只破裂了缺口的白瓷碗，在他手里却如同上佳的羊脂白玉。他转动茶杯，没喝，只是观察了茶水清亮的色泽，然后放了回去，道：“药藏局从八品御医柳赛风。”
　　那老夫瞳孔惊讶地放大，然后发出更加剧烈地一阵咳嗽。
　　岑迦南继续徐徐说道：“先帝在位时，设立了太医署、尚药司以及药藏局。药藏局乃是特意为太子设立，专门负责太子的饮食起居。你在藏药局为官八载，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御医，可是否？”
　　那老人道：“老夫辞官归家后就生了重病，如今已是双眼失明，不知老夫是有幸同哪位贵人说话？”
　　岑迦南笑道：“双眼失明倒是好事，不用劳烦本王的人亲自动手。”
　　一听本王二字，柳赛风怎会还不知道面前人是谁？
　　大晋如今只有一位能自称本王，还是位异姓王——岑迦南。
　　岑迦南三日内阅尽了宫中所有病案本。赫东延的病案本上记载，赫东延为三皇子，壬辰年属龙，夏日生，早产了三个月，所以幼年时身体羸弱。根据出生日期推定，他的母妃是前年隆冬庆贺新年时受孕。各项记录均无误，而且对得上先帝的行程。
　　既然病案本中并没有任何纰漏，为何孟非谌还要引他来寻？这究竟是他有意为之，还是他遗漏了什么？
　　小童的哭声还在屋外回荡。
　　柳赛风落下两行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床榻上向岑迦南行三拜九叩大礼，哀求道：“武烈王殿下宽仁，那孩童只是我告老还乡后捡的一个孩子，教这孩子一些医术，让他给我养老送终。那孩子是无辜的，求殿下高抬贵手。”
　　岑迦南道：“你今日若答得好，可留你徒儿一条命。”
　　柳赛风又连连磕头，“柳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随行的禁卫军均退下，门扉紧闭，只余夕阳洒进一把金色的光辉。这束光正照在岑迦南的右面的面颊上，让他看起来如谪仙降世。但当他转过头来，让这抹金黄璀璨的光从左面跳跃至右面，照亮起那只天生畸形的紫色瞳孔。
　　这仙便堕成了魔。
　　岑迦南开口道：“按病案本上的记录，圣上是个早产儿，但在圣上诞生后，从你们为他准备的药物中看，并没有任何调解早产儿体质的方子，就将这个孩子当成了正常新生儿一样照看。这是为何？”
　　柳赛风沉默片刻，道：“当时考虑到是药三分毒，新生儿身体羸弱，不易服用补药。”
　　岑迦南继续说道：“每名皇子出生时的生辰八字均记录在案，并会在祭天时请高僧批注。高僧批命时不仅要看生辰八字，还要参考胎元，胎元乃是出生时的月令往前推算至受孕之时，如若圣上足月诞生，那么他胎元便该是腊月，而非冬月。为何是批命时用的是冬月？”
　　再往下说，非得将这个话戳破——圣上不是早产儿。
　　如果圣上不是早产儿，那么他母妃的受孕时间就有假。冬月正是先帝前往山中祭拜先祖的日子，而妃嫔则留在宫中，两人两地分居，是如何弄出了个孩子来的？
　　柳赛风道：“老夫年老，忘性大，此事实在记不清了。但老夫推测，每逢祭祀，便人多事杂，多半是下面办事人的笔误。”
　　岑迦南冷笑了一声，再问：“第三件事，你当时有一个同僚，姓孟，当时他全家问斩，因为查出他在为后宫妃嫔准备的药膳中发现了藏红花。但是根据记录，事发时他正在与先帝随行，并不在宫中。为何？”
　　柳赛风这次没有回答，岑迦南脸色一变，上前两指夹住了他的下颌，逼得他将舌头吐出了半条。
　　“想死？想死也得求我，”岑迦南淡声道：“翻案需三样东西，人证，物证，口供。你就是本王要的口供，带走！”
　　一声令下，禁卫军立刻入内捆走了柳赛风。柳赛风只知大势已去，只能认命，坐在床榻上苦笑了起来，“老孟啊老孟，你死的可真够冤！”
　　温馨的茅草屋一转眼空无一人。
　　岑迦南立于马前用手帕擦手。
　　今日与他随行的一位谋士是刚被推荐进了他的幕府，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时候，铆足了劲儿想在岑迦南面前争一番表现，便说：“殿下可真要为那个孟非谌的父亲翻案？”
　　岑迦南不置可否。
　　谋士道：“孟非谌是个坏胚，他杀了我们那么多的兄弟，还伤了殿下的女人，这种人，凭什么要为他翻案？他全家死了是活该。”
　　岑迦南淡淡瞥去一眼。
　　这名谋士惊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立刻跪了下来，以额抵地，“属下失言。”
　　“即便是十恶不赦的人，他身上若发生了错案，就该为他平反，这叫公道。”岑迦南说完翻身上马，飞奔回幕府去。
　　*
　　谈宝璐病好后，终于可以不用被岑迦南逼着喝苦涩的药，不用躺在床上哪里都不能去。她一下床就只想到处跑，跟着弟弟妹妹满院子追大鸭子。
　　“宝儿，过来。”辛夫人招手道，“今日你同娘亲出去一趟。”
　　“好！去哪儿？”谈宝璐问。
　　“去绣庄。”辛夫人说。
　　起初辛夫人只是织织布，然后拖她的几位手帕交拿去卖。没想到她的布织得太好，针脚细，款式又新，正得当下贵女们的心意。于是一下子变成了抢手货，单她一个人织也织不过来，便又雇了一群心灵手巧的姑娘一起织，最后开成了一间绣庄。
　　这是谈宝璐病后第一次出门，小东生怕她听到街上的风言风语，特意给她拿来了一张面纱。
　　小西皱眉道：“这什么玩意儿，小姐才不戴这个呢！”
　　小东说：“小姐，还是戴一下吧。当初殿下为了找你，在外头贴了你的不少画像。恶言一句六月寒，我们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谈宝璐本也想戴上面纱遮一遮，但是她转念又想，她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要她遮？真正应该遮羞的，是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于是她摇摇头，对小东说：“面纱放回去，就这么走。”
　　一路上小东和小西忐忐忑忑，如临大敌，没想到一路到了绣庄，也没听到一个人说一句闲话。
　　小西得意道：“我就说嘛。才没人敢说我们小姐。”
　　小东说：“没想到大家还挺好的。”
　　小西说：“说你笨，你还真不聪明。你也不想想，我们小姐将来要嫁给谁，敢乱说话的也不掂量掂量。咱们姑爷可不会让小姐受这委屈呢。那些让自己的女人在风头浪尖上被欺负的人，要么不够爱，要么没本事。”
　　小东听得一愣一愣的。
　　谈宝璐敲了敲小西的脑袋，说：“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以后不许再说了，下车。”
　　绣庄里，辛夫人让几名秀女从柜台上拿下几块布料给她看。布料什么材质都有，丝绸绫罗，绸缎纱绢，琳琅满目，但无一例外，全都是正红色。
　　“宝儿喜欢哪一样？”辛夫人笑盈盈地问。
　　谈宝璐发自内心道：“都很好看。”
　　辛夫人说：“挑个喜欢的款式，要抓紧时间做婚服了。”
　　“婚服？”谈宝璐微愣。
　　辛夫人好笑道：“不然呢？”
　　“这么早啊。”谈宝璐说：“日子都没定呢。”
　　“不早了，”辛夫人说：“我还嫌迟了，人家家里的姑娘，出嫁前大半年就开始筹备了。”
　　小东和小西也凑过来，说：“夫人织的布现在可太值钱了，好多贵女想买都买不上，得排队！小姐现在要出嫁，夫人直接推了好几笔的生意，专门腾出空来做衣服。把好几家小姐给生生气哭了。”
　　谈宝璐说：“娘您不用这么忙的，又不是缺这笔钱。”
　　辛夫人说：“钱是不缺，具体怎么制交给绣娘们就好，但款式你得先挑好。快好好看一看，这款叫霞光赤涟，因为纺织时加入了一缕银丝，这样织成的布料表面泛银光，就好像红海泛波。这款是桃花醉，仿六月桃花娇，越里层颜色越深，至尾部颜色渐变，就如花瓣一样。”
　　谈宝璐说：“这些布都太好看了，娘您手真巧。”
　　辛夫人说：“别撒娇，好好挑。”
　　谈宝璐说：“娘您教我。”
　　辛夫人便一遍教她怎么分辨料子的好坏，什么样的款式制成的衣服好看。最后足足消磨了一个时辰，方才挑了几块布匹和刺绣的款式。
　　辛夫人道：“明日请岑迦南也到家里来，让他然后也看一眼布料。毕竟他官阶高，到时候大宴宾客，请来的都会是达官显贵，怕我们选的料子，他看不上眼。”
　　谈宝璐说：“我知道的。”
　　这些挑好的布料各裁了一尺余拿回了家。
　　回家后，谈宝璐再次提起木剑。
　　每当生活变得更好，她想保护家人的渴望便越强烈。
　　娘亲开了绣庄，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而她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活在了其中。
　　她这么好的生活，怎么可以被赫东延给破坏掉？
　　如果这一世还如同前世一样，要不了多久，赫东延就要和岑迦南彻底反目。她上一世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她现在大胆的猜测，或许这和赫东延发现岑迦南的身世有关？
　　岑迦南不是皇子，那么他坐这个皇位稳稳当当，但如果岑迦南身上也流的是皇族的血，那么为什么这个皇位还要拱手让给他？
　　即便岑迦南本人没有争夺的意思，以赫东延自卑又自负的性格，他也会坐立不安，必须先下手为强。
　　手中的木剑似乎变重了。
　　她无比希望自己可以在一瞬间里就变得强大起来，这样才能杀了赫东延，守住他们得来不易的美好生活。
　　她继续练习这支剑舞，生病时不觉得身体变得虚弱，但在树下比划出几个招式后，就觉得有些气喘吁吁。
　　她忍住酸痛，努力继续举剑。
　　手中木剑随着手臂的舞动冲前方猛地刺去，忽地就觉得剑头传来了一股巨大的阻力，几乎要将她掀翻在地，紧接着她手中的木剑便被人夺了过去，轻松自如得如同抢走孩童手里的拨浪鼓。
　　在这短短一瞬里，谈宝璐不由恐惧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练习好像在做无用功，她竟然连一个玩笑般的偷袭都抵挡不了。
　　树下走出人影，岑迦南手中提着她的木剑，然后将剑头对准了她。
　　粗糙的木剑抵住她的肩膀，岑迦南双眼微眯，似笑非笑，问道：“我倒不知道，你还会舞剑。”


第84章 
　　◎量尺寸◎
　　岑迦南从树下走来, 一身紫衣金冠，身姿挺拔清雅, 气质出尘脱俗，目光锐利如一把剥皮刮骨的白刃。
　　见来人是他，并没有让谈宝璐松一口气，反而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下手臂，捏了捏酸痛的手指，挤出笑来，说：“就练着玩。”
　　“是么？”岑迦南也淡笑了一声。他移开了抵在她肩上的这把木剑, 懒倦地端详。
　　谈宝璐抬起眼皮，岑迦南似是专心致志地看那把剑，她看不透岑迦南看剑时到底在想什么, 更无从得知岑迦南究竟有没有买她的账。
　　岑迦南将那柄木剑随手一扔，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然后将剑柄递给了她, 笑着说：“用这把。”
　　“这把？”谈宝璐?然。
　　这把佩剑剑鞘由黑木制成，表层雕琢了一层古朴的暗纹, 剑未曾出鞘, 就已能感觉到那剑身散发出来的被鲜血浇灌淬炼过的浓浓杀气。
　　岑迦南指腹轻敲, 利刃出鞘，一道白惨惨的银光夺目而来。锋利的剑刃由黑铁打造，刃磨得极薄，白得几乎透亮。这把剑一定是被非常精心的料理过, 才会这般锋利而干净, 就连那段引血槽里也不见一丝血污。
　　岑迦南朝她递过剑来, 谈宝璐忙两手背在身后, 不愿去接, 连连摇头，道：“这把是开了刃的剑，殿下，刀剑无眼。”
　　岑迦南闻言哈地大笑了一声，那双似星似辰的眼眸中虽无讥讽之意，但看她有些像看年纪小晚辈才有的宠溺。唯有见到绝对不会有伤害自己能力的弱者，才会觉得他们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地模样甚是可爱。
　　“试试。”岑迦南轻描淡写道，“你伤不到我。”
　　谈宝璐看着那把佩剑，蠢蠢欲动。
　　她受不得激将，更不想被岑迦南看瘪了。
　　而且，只有真剑才能杀人，她总有一天是要提上真剑的，为何不能是现在？
　　她鼓起勇气，上前接过剑来。
　　沉重的佩剑压得她肩膀往下一垮，这剑竟比郑飞飞的剑还要沉重，郑飞飞的那把剑她虽然提得吃力，但咬咬牙还是能提得起来。可岑迦南的这一把，她竟然连提都提不起来，更不用说舞了。
　　岑迦南没有松手，手掌搭在她的手腕上，让她感觉沉重，但又不会让宝剑掉到地上。谈宝璐明白岑迦南又在戏弄她，便往回缩手，抿唇不悦道：“殿下就别取笑我了。”
　　岑迦南又是失笑了一声，他握住她捧剑的手，然后绕到了她的身后。
　　他立在她的背后张开手臂，坚硬的胸膛像一堵高大的山峰，手掌上的厚茧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像一块磨砂纸在摩擦着柔嫩的贝肉。她掌心发麻，忍不住得想往后退，想松开手，可岑迦南偏从身后紧紧地圈拥着她，双手紧紧包着她的手，令他退无可退。
　　从他身上散发而来的淡淡的檀木香将她严丝合缝的包裹起来，岑迦南低沉又沉稳的声音在她耳廓旁响起——“首先，你的刀尖要永远对准别人，不要朝向自己。”
　　他牵着她的手，朝上举起剑锋。
　　在她手中重若千金的重剑，到了他的手中轻如儿童的拨浪鼓，随他心意而动，易如反掌，剑人合一。
　　“其次，”他侧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继续说道：“杀人时，你的剑会受到阻力，那是人的皮、人的肉、人的筋、人的骨、人的血，你要一一斩断，这样那人才不会剩一口气，爬起来杀你。”
　　谈宝璐听得耳膜阵阵发响。
　　她明明身处自家的庭院，却偏又觉得自己的身体现在不是在这儿，而是跟着岑迦南远赴血腥的战场。
　　岑迦南大概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在马背上斩杀敌军吧。
　　斩断他们的皮、他们的肉、他们的筋、他们的骨、他们的血，让他们在自己的剑锋下咽掉最后一口气。
　　“最后，刺！”
　　像拨动一片柔软的柳叶，而这片柳叶却锋利无边。
　　这柄重剑迅速飞刺而去，无形的空气好似被这一剑划开了一只硕大的伤口，头顶一树白色的夏花扑簌簌地落下，白色的细小花瓣落满了头。
　　剑停在了半空中，谈宝璐望着剑尖，愣了半晌神，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回神。
　　她感觉到身后的岑迦南稍稍松开了她，淡声说：“记住了么？想杀谁的时候，就要这样出剑。”
　　谈宝璐心一抖，回头望岑迦南。
　　她在这一刻里觉得岑迦南一定是看透了她的打算，才会这么说。
　　但她当望向岑迦南的眼睛，又觉得他的目光的底色是透明的。
　　他怎么会知道？
　　她便笑了起来，松开握剑的手，佯装天真地摆了摆手，说：“太可怕了，剑是男人玩的东西，我不要练了。”
　　她温柔地去挽岑迦南的手，笑盈盈地说：“殿下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嫁衣……”谈宝璐脸皮微微发红。
　　岑迦南便笑了起来，沉声道：“那我得好好看一看了。”
　　房间里，镂空黄铜香炉徐徐燃起细烟。案几上铺满了红布，有几匹红布太长了，拖落到了地上，让案几和地毯看起来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谈宝璐一样一样地将这些布拿给岑迦南看，说给岑迦南听。她说了好一会儿，迟迟没听见岑迦南的声音，这时她感觉头发似是被什么东西轻拽了一把。
　　她扭头一看，就见岑迦南正慵懒地斜倚在圈椅上，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她发言，像只高贵的异瞳波斯猫。
　　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缠着她的发尾玩，勾起来一缕发，在指节上缠绕数圈，然后送至鼻尖前轻嗅。
　　谈宝璐不悦地瞪他，“殿下不可分心！”
　　“你接着说。”岑迦南终于坐直起身来，两手搭在她腰臀的位置，至少摆出了用心的架势。
　　谈宝璐说：“殿下喜欢哪件嘛？”
　　岑迦南说：“你喜欢哪件就用哪件。”
　　谈宝璐说：“这可不行，我娘亲说，殿下的婚事万众瞩目，礼服万不可出错。”
　　“错不了。”岑迦南说：“错了也没人敢说。”
　　谈宝璐有些好笑道：“那也是大日子嘛，还是要挑好的。殿下快看喜欢哪一款？”
　　岑迦南这才瞧了瞧，他心思一动，然后将一款布一款布地往她身上堆，布料或柔软或轻薄，或有珍珠颗粒，擦落在谈宝璐的身上，时而轻痒，时而酥麻，“这款衬得宝儿肤白，这款衬得宝儿肤嫩。”
　　谈宝璐被弄得咯咯直笑，道：“殿下别闹，要好好挑。”
　　岑迦南便将她抱坐起来，正经了几分，道：“方才这几款都不错，各做一套就是了。”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道：“殿下的衣服呢？”
　　“随你。”岑迦南似笑非笑地说：“反正到时候是由你亲手脱。”
　　谈宝璐气急，锤了岑迦南一下，责备道：“殿下！”
　　岑迦南说：“挑你喜欢的。”
　　谈宝璐说：“我喜欢这款霞光红涟，这款布做成的婚服，看起来就像红色的涟漪，一定很好看。”
　　“嗯。”岑迦南一面应着，心中有了别的打算。
　　“要是挑好了，还要量一量尺寸。”谈宝璐继续说。她拿出一把软尺，说：“我先大概量一量尺寸大小。待殿下下次有空了，绣庄里的人再为殿下好好量。”
　　“嗯。”岑迦南应了一声，突然将她抱了起来，放在案几上，道：“你量。”
　　岑迦南个子太高，两人坐在一起她量起来反而不方便，她便由着岑迦南去了。
　　她将软尺贴在岑迦南的肩膀上，软尺沿着岑迦南的肩背一寸一寸推开，一直推到了头，方才量完。
　　原来岑迦南的背这么宽，难怪每次他抱她的时候，她都既觉得喘不过气，又觉得有安全感。
　　她莫名脸红了起来，她定了定神，草草记好岑迦南的尺寸，继续量了下去。
　　背之后是肩膀，软尺放在肩头，然后拖至手腕。她量岑迦南一只手时，他的另一只手便放在她的腰臀上乱动。
　　她“啪”地在岑迦南的手背拍了一巴掌，道：“别闹，换另一只手了。”
　　“嗯。”岑迦南换了只手，继续摸。
　　手臂，腿长，腰围，好不容易量得差不多了，她刚收起软尺，立马便被岑迦南放倒在案几上。
　　岑迦南俯身看她，将她的身体裹进这一层又层的红缎子里，让那柔软的红绸在她身上织成了红茧。
　　她有些茫然，又有些羞涩，咬着嘴唇说：“殿下在做什么?”
　　岑迦南不答，他将她细细包裹好后，又开始亲手一层一层地将这些红绸揭开，将她从布料一点点剥离出来。
　　每剥开一层，岑迦南的眸色便显得更深。他从中找到了一种寻宝一般的乐趣，一层又一层地开凿出他热烈渴望着的珍宝。
　　当剥至最后一层，一块奶白的肌肤在火红的布料中透了出来，他的眼睛变得深不见底，就连那只紫色的瞳孔也呈现出了化不开的浓黑。
　　谈宝璐仰头躺坐在案几上，两手撑着岑迦南的肩膀，感觉身上一层层火红的布料像绽放的花瓣一般一一脱落，她就是这朵红火莲花的莲心。
　　每一层隔着布料的抚摸，都像是飘来了一片羽毛，最后所有布料全部剥除，她感受到那双粗糙又灼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腿。
　　在那一瞬里，她像是触到了闪电一般身体绷紧，阖上的眼皮剧烈颤抖，她不禁想，她真该去量一量岑迦南的手，为何生得也这么大，这么宽厚，几乎一直手掌就能包裹住她的心口。
　　“殿下……”她摇着头轻哼了一声，然后岑迦南咬了上来。
　　*
　　病过这一场后，谈宝璐便总觉得累。当岑迦南终于折腾完，她两腿相并起来，倚坐进岑迦南的怀里，额头靠着他的脖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岑迦南低头看着谈宝璐的睡颜，方才动情的潮红从面上一丝丝退去，最后在细薄的夕阳里变得异常冷静而理智。
　　如果不是他的怀中还睡着一个刚被疼爱了一番的娇媚少女，多半还会以为他现在就端坐在自己的幕府之中。
　　岑迦南并没有谈宝璐想的那么好骗。
　　如果他真有这么好骗，他早该被人害死几千几万次了。
　　舞剑绝不是一时兴起。
　　谈宝璐曾为他跳过一次舞，为了报答他给自己的母亲。
　　那只舞美丽得即便今时今日也会时常在他梦境中浮现。
　　那时她身姿娇柔，舞态倩丽，手臂指尖柔软如新生吐芽的绿叶。而现在她起舞，手握重剑，不在专注于舞步，而是将目光望向不存在的假想敌。
　　她到底想做什么？找万事通要毒药、努力学剑，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理由——一个是她想有力自保，二个是她有人想杀。
　　“唔……”谈宝璐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揪着他的领口，轻哼了一声。
　　岑迦南垂下眼皮，将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眼前朝前一瞥，便看见案几上除了那几层红绢布匹，还放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本摊开着的手札。
　　一眼扫过手札上的字迹，岑迦南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沉。
　　真正顶级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岑迦南一直知道谈宝璐在利用自己，但他始终觉得这件事无可厚非。
　　一个弱女子想保命，攀附一棵大树又何错之有？想利用，就利用，他反倒得意自己身居高位，能够供她索取。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分得清其中哪些是利用，哪些又是真情。
　　他以为自己能看透了她的小伎俩小把戏，她的甜言蜜语，她的撩拨和娇嗔。他以为她只是在自己的手掌心里蹦跶。
　　结果谈宝璐远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书札上记录的是谈宝璐每日在他书房中整理的公文和往来书信。
　　他逼谈宝璐给自己当书童，没想到是正中谈宝璐的下怀。
　　她每日在他书房为他抄写完公文书信后，就回来默默回来将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信息全部整理成册。她在通过他密切关注着朝堂中的局势，了解赫东延的动态。她甚至会在册子中做出批注，标注某位官员的软肋是什么，能力是什么，如何将他危机所有，其手段之高明，甚至不输一名混迹官场多年的高官。
　　岑迦南不禁握紧了纸页，在纸上出现了折痕后方才停止。
　　她柔软的手臂像柳条一样勾抱他的脖颈，点朱砂的红唇轻启，吐出馥郁芬芳的香气。她觉得他的怀里很舒服很温暖很有安全感，满足地侧过头，将脸颊贴了下去，来回磨蹭。
　　他垂下眼皮，又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
　　谈宝璐睡醒时已经天黑了，她发现自己趴在案几上，身侧早就无人。小东在一旁为她的香炉添香。她迷糊了一会儿，方才彻底清醒，问道：“殿下呢？”
　　小东道：“殿下刚走了，他好像有要紧的公务。”
　　“哦。”谈宝璐点了点头，又问：“我睡多久了？”
　　小东说：“刚酉时。”
　　谈宝璐打了个懒洋洋地哈欠，她睁开眼睛，然后登时僵硬地凝固在了原处。
　　她看见自己的手札本，倒扣着放在案几上。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量尺寸啦！
　　岑迦南：量哪里的尺寸？
　　谈宝璐：……（打跑流氓！）


第85章 
　　◎雪中送炭◎
　　谈宝璐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她怎么也回想不起，这本手札她到底是摊开着还是闭合着放在桌上。
　　她忙紧张地翻开手札, 翻开的这一页恰巧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道折痕是她自己弄皱的，还是岑迦南弄的？
　　小东见她望着书册久久出神，忙问：“小姐，怎么了？”
　　谈宝璐心道，事情还未发生之前，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岑迦南多半并没有看见，待她想办法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再说。
　　她便将手札好好藏了起来, 放进抽屉里，面上再盖了两层无关紧要的废纸片，道：“没什么, 用晚膳去吧。”
　　一家人共进晚膳，虽准备的多是家常小菜，但谈宝璐吃得非常舒服。辛夫人同她说了些成亲的事, 嘱咐她记得明日去绣庄看成衣。谈宝璐满口答应下来。
　　辛夫人说着说着，突然搁下碗筷, 动容道：“真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的宝儿都要出嫁了……周妈, 你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跟只糯米团子似的。”
　　周妈说：“可不是呀，就是个年画娃娃，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辛夫人掉了几滴眼泪, 用帕子捂着嘴, 说：“我真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能看到这一天。”
　　“夫人啊！”
　　“娘亲, 您哭什么呀！”辛夫人一落泪, 可让周妈、小东小西还有谈宝璐吓坏了。
　　周妈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说：“我的夫人呀，三姑娘还没出嫁呢，您就开始掉眼泪，真到正日子了，可怎么办哟！”
　　谈宝璐也说：“娘，我出嫁了也就在隔壁，回家就出个门的事，您哭什么呀？”
　　辛夫人破涕为笑，说：“傻姑娘，你以后就是别人的妻子，是武烈王的王妃，再不是个小姑娘了。也别再说这种傻里傻气的胡话。以后你回来，那叫王妃娘娘回娘家省亲，可不是什么串个门。”
　　辛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说：“你们别管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周妈说：“是该高兴，多大的喜事呀！”
　　因辛夫人落了泪，这顿饭草草吃完。谈宝璐引着谈妮和谈杰回屋睡觉。她注意到谈妮今天用晚膳时，也是蔫头耷脑的模样。她哄着谈妮上床睡了，用食指戳了戳她的小脑门，问道：“妮妮今天晚上为什么只吃了一只大鸡腿呀？”
　　谈妮鼓起腮帮子道：“我，我吃饱了。”
　　“啊？”谈宝璐说：“妮妮也有这么快就吃饱的时候呀？”
　　谈妮鼓了鼓腮帮子，转过身去，用小屁.股冲着谈宝璐。谈宝璐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问谈杰：“阿杰，你妹妹怎么了？”
　　谈杰摇了摇头，说：“不知。”
　　谈宝璐问：“可是在学堂里受委屈了？”
　　谈杰人小鬼大地重重叹了口气，道：“在学堂里，通常是其他学生在妹妹这儿受委屈……”
　　谈宝璐哑然失笑。
　　谈宝璐同谈杰正说着，忽地听见被褥里传来呜呜嘤嘤的哭声。谈宝璐连忙揭开被褥，急道：“这是怎么了，妮妮乖，快跟姐姐说。”
　　“呜……”谈宝璐一哄，谈妮登时迸发出唢呐般震天响的大哭声，“哇啊，哇啊，哇啊，哇啊！”
　　“哎哟哎哟，别哭了别哭了。”谈宝璐连忙将谈妮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谈妮两只小短手紧紧地搂着谈宝璐的脖颈，哭了一通，哭得实在累了，方才停了下来，瘪着小嘴，问：“姐姐嫁给迦南哥哥以后，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啊？”谈宝璐这下傻了眼。
　　谈妮越想越委屈，嘴巴就快要翘到天上去。谈宝璐在谈妮发出第二次嚎啕大哭声时提前捏住了谈妮的嘴，道：“谁跟你说的？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谈妮呜呜了两声。
　　谈宝璐松开她的嘴巴，谈妮说：“是阿汀告诉我的，他说成亲之后，姐姐跟迦南哥哥就是夫妻。夫妻就是永远在一起的人，是在世上最要好的人，谁都比不过。”说到这里，谈妮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谈宝璐又开始失声痛哭：“呜呜呜，姐姐不要我了。”
　　谈宝璐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拍着谈妮的背心，道：“怎么会？夫妻之前的感情，和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谈妮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还噙着珍珠大的眼泪。
　　谈宝璐柔声道：“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我们自己选的，是后天的，所以也是可以斩断的。就像娘亲跟爹爹一样，他们以前是夫妻，但是后来他们不想在一起了，就会分开。但是兄弟姐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谈妮似懂非懂地问。
　　谈宝璐说：“兄弟姐妹就是永远都是兄弟姐妹，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兄弟姐妹之间相连着的血脉，是永远斩不断的。所以无论姐姐嫁给了谁，妮妮都是姐姐的妹妹，姐姐永远永远不会不要你。”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谈妮的鼻尖，问：“明白了吗？”
　　谈妮抽抽搭搭地吸了吸小鼻尖，她没再哭了，多半是听明白了。“那姐姐为什么想嫁给迦南哥哥呢？”
　　谈宝璐失笑，说：“这你以后才会懂。”
　　“为什么呀？”谈妮急道。
　　谈宝璐说：“因为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呀。等你长大了，突然有一天，发现有一个人对你而言特别的特别。你觉得他在人群中闪闪发亮，将其他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你喜欢跟他说话，喜欢听他说话，总是想跟他在一起……”
　　“有这种感觉的人，就要嫁给他吗？”谈妮道：“那我想嫁给阿汀。”
　　谈宝璐忍俊不禁，一指头将谈妮戳进了被褥里，道：“睡觉吧你！”
　　谈妮倒床便睡，入睡前还砸吧砸吧了一下小嘴，念叨道：“哎，想吃吃鸡腿，刚刚没胃口，只吃了一只鸡腿。”
　　“明天再吃。”谈宝璐笑着为谈妮掩了掩被角。
　　将谈妮哄睡下后，谈宝璐牵着阿杰回他的寝房睡觉。路上谈宝璐对谈杰说：“姐姐对妮妮说的话，也是姐姐要对阿杰说的话。即便姐姐出嫁了，姐姐心里也一直有阿杰。”
　　谈杰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姐姐，我知道的。”
　　“阿杰真乖。”谈宝璐笑着说。
　　谈杰在自己寝房前站定，一本正经地说：“姐姐就送到这里吧，我已经长大了。”
　　“好。”谈宝璐停了下来，说：“阿杰好好睡觉。”
　　“嗯。”谈杰推门进去，他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来，郑重其事道：“姐姐，我是你的弟弟，虽然我现在很小，但是如果姐夫欺负姐姐，我一定会保护姐姐。”
　　谈宝璐微笑起来，摸了摸谈杰的脑门，说：“好，姐姐谢谢阿杰。快去睡吧。”
　　刚将两个孩子哄睡下，小东和小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说：“小姐，万大夫来了，似有要事找您，在前厅等着呢。”
　　“找我？”谈宝璐有些意外。
　　医不叩门。不是病人主动求助，万事通是绝不会不请自来去别人家，除非是很要紧的事。谈宝璐匆匆过去，“万大夫，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万事通道：“谈姑娘托我为月妃娘娘治病，但月妃娘娘的病情特殊，极难断根，病情反反复复，对病人精神上是很大的打击。而我手头上药材不全，一直没能配置出特效药来。今夜月妃娘娘状态不佳，一定要见你一面，我实在无法，特地来请。”
　　谈宝璐闻言立刻披上披风，道：“我随万大夫去看她。”
　　谈宝璐同万事通坐马车入宫。
　　万事通对谈宝璐心中有愧，他被强权所迫，干出了卖队友的事，实在惭愧。他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道：“那个，殿下可问过谈姑娘什么？”
　　谈宝璐疑惑道：“什么？”
　　万事通道：“没有就好……谈姑娘要的无色无味无法检验的毒药，我已经研制好了。”他递给了谈宝璐一只瓷瓶。
　　谈宝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十分感激道：“谢万大夫。”
　　万事通道：“小事。”他微微一顿，提醒道：“此药毒性强，谈姑娘务必要藏好了。”
　　“我会的。”谈宝璐分外小心地将药藏入了袖中。
　　午夜初长，一轮明月挂如今银，旁边坠了一颗孤星，趁着朦胧月色，独自贴着漆黑的天际，拖出了一道星尾。
　　冷宫前，两名小宫女各提着宫灯，微薄的灯光仅仅只照亮了脚下的那一块青石砖，周围没有光亮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暗处究竟藏着怎样狰狞可怖的妖魔鬼怪。
　　两个小姑娘你推我，我又推你，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再往前走。
　　“我们还是回去吧，前面是那个女人的宫殿了。”一名小宫女开口道。
　　“可是，这些蜡烛吃食还有炭火，全是惠妃娘娘吩咐下来的，今晚一定要送到。”另一名小宫女犯愁道。
　　“算了吧，那个人都快要死了，送过去也没得用。就算我们走了，也没人知道。”
　　“也是，要不，我们就把东西放在门前吧。”
　　“放在这儿还不如拿走，老鼠夜里会叼走的！”
　　“可是我真不敢进去呀！听说月妃一起是个大美人呢……如今，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哎，这冷宫里的都是苦主，谁没有几桩伤心事？太瘆人了，我们快走吧。”
　　“嗯……走吧！”
　　两个小宫女合计好了，一同转身，就见身后有人，登时吓愣在了原地。
　　只见这荒凉凄惨的冷宫里，忽地降临了一位仙女般的人物。宫灯下，那女子乌鬓蓬松如云，斜插一枝青玉簪子，穿一身红色绫罗裙子，浅粉色绣花软底小鞋，外罩一件白色绸缎披风。粉面堆雪，眉如远黛，纤腰袅娜。
　　两人第一眼还以为是诱人的女鬼，均咳了一大跳。
　　待万事通将一顶灯盏举了起来，那灯光一照，方才认出来人是惠妃娘娘身边的红人，谈家的三姑娘。
　　两人松了口气，行了礼道：“见过谈三姑娘。”
　　谈宝璐道：“你们是要送东西进去？”
　　“是。”
　　谈宝璐：“将东西给我吧，我送进去就是了。”
　　“这怎么好劳烦谈姑娘。”小宫女犹豫道。
　　“无妨。”谈宝璐说：“我今夜本就是要来探望她的。”
　　两名小宫女闻言很是意外。这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却难。月妃正受宠时，身边捧她讨好她的贵女数不胜数，但月妃一落了难，这些人没有一个再出现，也就只有惠妃心善，偶尔还会将送给各宫的东西，记一份给月妃送去。反倒是谈三姑娘在月妃如日中天时不曾谄媚讨好，却在月妃虎落平阳后出现了。
　　两人正愁不知如何处理掉这些东西，谈宝璐的出现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两人立刻像丢掉烫手山芋一般将东西交给了她，“谢谈姑娘！”然后飞快跑开。
　　谈宝璐提着东西欲进去，要开门时，万事通突然拦了一把，欲言又止道：“进去之前，有事先跟谈姑娘说。”
　　“万大夫请讲。”
　　万事通道：“她现在可能跟你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谈姑娘进去时，莫要被吓到。”
　　谈宝璐点了点头，推门入内。


第86章 
　　◎屠龙小分队集合◎
　　方月华的冷宫里静悄悄的, 未点着蜡，只有万事通提着一盏宫灯照亮了脚下的一块地。这样微弱的光线甚至比完全黑暗还要可怕, 因为隐约可以看见前方，却无从看清前方，便会以为前方藏着鬼魅魍魉。
　　谈宝璐听见她和万事通的脚步声在咚咚回荡，像小孩拍皮球落地的声音。
　　“月妃娘娘。”谈宝璐捧着东西，出声唤道。
　　屋里无人应，谈宝璐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她提灯望向床榻，只见硬木板床榻上放着一床灰色被褥, 单薄的棉絮下竟没有人。
　　人去哪儿了呢？
　　谈宝璐又唤：“月妃娘娘？”
　　突然身后垂帘发出了古怪的声响：“咯吱……”
　　乍一听起来，似是人的牙齿在嗫啮骨头
　　方才那两名小宫女在门外推推搡搡，如何都不愿进来, 就是因为这处宫殿太阴冷可怖，怕里头闹鬼。但谈宝璐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她跟鬼是同根生, 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她骤然听见异响，心一跳, 很快便冷静下来, 挑着灯寻声快步走至窗槅下的垂帘前。
　　“月妃娘娘？”
　　那帘子后果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谈宝璐放下手中东西, 鼓起勇气，轻轻掀开垂帘，就见方月华双手抱膝，躲在那垂帘后。
　　这时正好一阵夜风吹散了浮云, 露出银色的弦月, 月光越过窗槅撒了进来, 让人的眼睛可以看清事物。在良辰美景的月色里, 谈宝璐看清了方月华的脸。
　　大片大片的红点, 遮住了方月华姣好的容貌。她两颊的皮肉消了，看起来像是一层干瘪的皮贴着头骨。她蓬头散发，两手抱着膝盖，两只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脚尖交替着点地。
　　“怎么会这样？”谈宝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这种病症十分可怕，但不曾想竟然会将方月华迫害至此。
　　方月华口中轻唱着什么，谈宝璐听不清，她便侧耳凑近了些，“月妃娘娘，你在说什么？”
　　方月华在唱歌：“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要归要归，吾乡在脚下；不归不归，夜深思老母；不归不归，夜深泪满裳，吾乡在何方，在何方……”
　　听到这首思乡，谈宝璐的眼眶直酸得发疼。
　　上一世方月华也爱唱曲，但她爱唱贵妃醉酒，爱唱西厢记，觉得这样的曲子热闹，好听。她唱时，顾盼生辉，灿若芳华，风华绝代。当繁华散去，最后想唱的，却是一首儿童挂在嘴边的《思乡》。
　　谈宝璐回头看向万事通。她没开口问询，但万事通已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问他方月华的病症是否会传染。
　　万事通摇了摇头。
　　这种病症的传染方式不是通过肢体接触，简单的握手和拥抱并不会染上这种病。但这种病看起来非常可怕，甚至气味也不好闻，所以没有人乐意主动接触这种的病人。
　　谈宝璐上前轻轻扶抱住方月华，说：“月妃娘娘，我扶你起来吧。没事了。”
　　她刚扶住方月华骨瘦嶙峋的肩头，方月华却突然猛地抱住了她。她抱着她放声大哭，如同被抢走糖果的孩童，“呜……啊，啊！”
　　谈宝璐回抱住了方月华。她抱着方月华，好像在通过方月华去拥抱过去的那个自己。
　　重生一次，她以为自己能够拯救所有人。但命运的齿轮远比她想的还要强大。冥冥之中她无论如何努力，如浪潮般奔腾的时光总会把人带去他该去到的地方。
　　是她轻敌了。
　　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方月华的命运正在不断与上一世重合。
　　她不想让方月华也这么不甘心地死去。
　　“呜，呜呜呜……”方月华发出呕心的哭喊：“我怎么这么贱啊。他都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了，我还一边恨他，一边盼着他来看我。他怎么也不来！”
　　谈宝璐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安慰不了，她像哄孩童一般轻轻拍着方月华的后背，“月妃娘娘，这不是你的错。女子进了深宫，世界就变得非常小，小到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一心为他欢喜，为他忧愁。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小，所以当发现这个人他不爱自己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好像彻底坍塌了。
　　“可是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阔，有春夏秋冬，有海天一色，有人山人海，与这浩渺苍穹相比，这座皇宫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何必介怀至此？”
　　听着谈宝璐的劝解，方月华渐渐平静下来。
　　谈宝璐顺势将方月华扶起身，道：“月妃娘娘，我扶你去床上坐吧。”
　　待冷静后，方月华因方才的失态对谈宝璐有些不好意思。她点了点头，有些别扭地应了一声好。
　　谈宝璐扶着方月华回到床上，又取了一把黄木篦子，将方月华黏在一起的头发解开，细细地为她梳头发。
　　方月华知道自己的头发脏，难堪道：“你别管了。”
　　谈宝璐一笑，说：“我妹妹头发硬，也爱打结，我给她从小梳头梳惯了，对付发结有一手，一会儿就梳通了。”
　　方月华这才没再说话。
　　谈宝璐一边给方月华梳头，一边说：“月妃娘娘，你好好治病，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方月华痛苦地闭上眼，道：“你也是个小姑娘，你能保证什么呢？你自身难保。赫东延十分喜爱你，喜爱到对你的替代品都不一般。你可知为何宝夫人备受疼爱？就是因为徐玉当初给她取名字时讨了这个巧，占了你名字的一个字。”
　　谈宝璐淡笑了一声，温和地对万事通说：“万大夫，多谢你今日带我来。我想同月妃娘娘私下说说话。”
　　万事通道：“好，月妃娘娘的病症心结多于体症，还请谈姑娘多多开导月妃娘娘，解开心结方可除顽疾。万某告辞。”
　　万事通出去后，屋中只剩谈宝璐和方月华两人。谈宝璐为方月华通好了头发，挽做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悠悠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大晋百年平顺，是天神庇佑，可是也不可能永远没有国丧吧？”
　　“什么？”方月华吃了一惊，“你想做什么？”
　　谈宝璐笑而不语，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月妃娘娘，你好好治病，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月华一把抓住她的手，追问道：“你有办法了吗？告诉我吧，让我这个要死的人，走的也甘心一点。”
　　谈宝璐道：“月妃娘娘，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的病症并非无药可救，只是现在万大夫配药还需要一些时间，就不要再把死字挂在嘴边了。”
　　方月华含泪道：“我这样，还不如死了。谈姑娘，谈宝璐，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告诉我吧，你打算怎么做？让我临死前了一桩心事。”
　　谈宝璐道：“月妃娘娘或许已经听说，我马上要嫁给武烈王殿下。”
　　方月华闻言泛起一丝苦意。自己的境地如此凄惨，看到旁人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心中难免心酸。
　　方月华垂下头，道：“武烈王殿下战力非凡，才学盖世，只是不知他可是女子良配？”
　　谈宝璐点头道：“他待我好。”
　　方月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谈宝璐，你嫁得好，我不嫉妒你，我祝福你。你心善，你该过的好。”
　　谈宝璐继续道：“武烈王殿下大婚，赫东延定会前来参宴。”
　　方月华一怔：“你难道是想……”
　　“是。”谈宝璐微笑了起来，她天生容貌娇艳，笑时很美。在银色月华下勾起的这抹笑极美艳，但也极残忍。
　　“宴会上，将会有美女如云为皇帝跳舞。跳舞的曲目由我亲自教授，是一支剑舞。起舞之时，将会有一名舞女持剑在舞中冲向席间，一剑刺杀赫东延。月妃娘娘，此乃奇景，你难道不想看吗？”
　　方月华大惊失色道：“你胆子太大了……”
　　谈宝璐说：“就像月妃娘娘你说，赫东延不会放过我，他只要多活一天，我就不得安宁。他只要多活一天，就有更多的女子受害，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
　　方月华道：“那些与你同舞的舞女，靠不靠得住？”
　　谈宝璐点头：“恨赫东延的女子太多，数不胜数，我只从中挑选了几位善舞之人。她们均是被赫东延害得与爱人两隔，与亲人两隔的苦命人，所以她们不会告发，只恨手刃赫东延的人不是自己。”
　　“刺杀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败了没有致命该如何是好？”方月华问。
　　谈宝璐道：“所以我另准备了毒。这毒会提前下在赫东延的杯盏之中，若他喝了，万事大吉；若他没喝，照计划行事。”
　　方月华又道：“那你怎么办？”
　　谈宝璐：“我？”
　　方月华道：“当众刺杀当今圣上，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谈宝璐微笑起来，她摇头道：“刺杀的人怎么会是我？我是新娘，我并不在宴席上。”
　　方月华微愣，忽地恍然大悟。
　　是呀，谈宝璐作为新娘子，自然是守在婚房中等候夫君，怎么会出现在宴会上？谈宝璐只需行礼后，悄悄出来，蒙上面纱，假扮成舞女，然后在刺杀后趁乱逃回婚房即可。
　　谁会猜到新娘的身上呢？
　　这个计划几乎是天衣无缝。
　　方月华喃喃道：“真好，真好啊……”
　　她似乎看到了赫东延被杀时痛苦的神情，只是想象这一幕，就令她畅快得头皮发麻。
　　“可是，”方月华又想到了什么，“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谈宝璐道。
　　方月华：“你自己心中应该也清楚，你缺一个替罪羊。”
　　赫东延遇刺后，侍卫定要抓捕刺客。
　　没抓住人，就会往下查。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人锲而不舍地查下去，就一定会有人告密，就会查到谈宝璐身上。
　　方月华突然笑了起来，她病了这么久，每日备受折磨，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真好呀……真好呀……”
　　方月华擦去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谈宝璐，让我当你的替身吧。”
　　“什么？”谈宝璐一怔愣。
　　方月华道：“反正我是个将死之人了，既然要死，就让我的死有价值一点吧！你刺杀之后再放一把火，我那晚会提前服下毒，你们将我的尸体烧黑，烧得不成人形，将我的尸体放进大厅里，这样扑灭火后，发现了我的尸体，行刺的刺客当场暴毙，这个案子就结案了。”
　　“月妃娘娘，”谈宝璐说：“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娘娘的病并不是必死之症。万大夫医术奇高，我母亲的顽疾就是由他治好的。他现在只是缺一些草药，待草药配齐了，娘娘一定会痊愈，切莫有轻生之想。”
　　方月华竟从床上起来，向她下跪磕了个头，含泪道：“谈宝璐，我求你成全成全我。我这样不人不鬼，实在难以苟活，我每日想死不能死，跟在地狱里受磋磨一般。我好不容易能派上点用场，至少让我活得其所。”
　　谈宝璐怎么会答应，连忙扶起方月华，“月妃娘娘，此事还在计划中，再继续商议吧。”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呵。
　　谈宝璐和方月华闻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惠妃徐敏儿竟然来了。她遣散下了众人，孤身站在帘后，面色凝重。
　　谈宝璐同方月华连忙跪下，“惠妃娘娘。”
　　徐敏儿冷声道：“谈宝璐，若不是本宫今晚睡不安稳，总觉得心里有事，特意深夜前来，还真不知道你竟然在谋划着这种事。”
　　谈宝璐立刻磕头，“请惠妃娘娘赎罪。”
　　方月华道：“此事全是我一人策划，惠妃，你要推人出去，就将我推出去吧，与谈宝璐无关。”
　　徐敏儿默了半晌，竟走到案几前坐下，她悠然地翘起了一只脚，徐徐喝茶，淡声道：“起来说话。”
　　谈宝璐和方月华起身。
　　徐敏儿道：“谈宝璐，你再同我说说你是如何计划的。”
　　谈宝璐微愣。
　　徐敏儿冷笑中透出强烈的恨意：“恨赫东延的，不只你们俩个。本宫也恨他，恨到了骨子里。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锁进这深宫里。
　　若不是他，她的徐玉哥哥就不会变成不男不女的太监，不会谋这桩被人戳脊梁骨的差事。
　　她同赫东延的仇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
　　她与赫东延，不共盖天。


第87章 
　　◎节外生枝◎
　　谈宝璐方月华、徐敏儿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自己的计划。一个人思索往往容易出现遗漏, 说给同伴听，便能查漏补缺。
　　徐敏儿听罢道：“谈宝璐, 你胆子真是太大了。”
　　谈宝璐说：“此事一定有风险，若怕风险，我就不会做了。”
　　方月华道：“她的办法我倒觉得可行。”
　　徐敏儿道：“你的计划，的确挑不出错来，你可知道你成婚当日，是谁当值负责赫东延的行程安全？”
　　谈宝璐道：“暂不知。赫东延出宫的行程一般是由侍卫队负责。”
　　徐敏儿道：“赫东延的侍卫队不顶用，所以他每次出行, 都必会要求一支禁卫军随行。”
　　谈宝璐闻言心猛地一沉。
　　禁卫军是由岑迦南调遣，若想知道到时候由谁值班，就必须要从岑迦南口中套出话来。她已经在岑迦南面前露出了好多破绽, 岑迦南心思缜密，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被他抓住马脚。
　　徐敏儿看向她, 提点道：“岑迦南会派谁带队，你必须提前套出来。问清楚是谁负责, 当日值班名单有谁, 事情才好办。不然你一个没习过武的女子, 要如何对付经过训练的侍卫？”
　　谈宝璐点了点头，道：“我想办法问出来。”
　　“好。”徐敏儿说：“待你拿到了名单，我便提前准备个，在婚礼当天给这些人折腾出点乱子, 将他们引走。”
　　谈宝璐想到徐敏儿同徐玉关系匪浅, 道：“徐公公同殿下交往密切, 此事还请惠妃娘娘对徐公公保密。”
　　徐敏儿道：“我自然晓得。我不会向徐玉透露半个字。”
　　“好。”
　　待万事商量妥当, 谈宝璐安顿方月华睡下, 同徐敏儿一同出来。徐敏儿道：“你真打算一直瞒着岑迦南？”
　　谈宝璐说：“我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但现在不是告知他的时机。”
　　徐敏儿若有所思，道：“我反而觉得，现在正是告知他的时机。”
　　“为何这么说？”谈宝璐问：“你觉得他会帮我们？”
　　“不会。”徐敏儿说：“他已经有拥兵自重的能力，但他却没这么干，说明他并不想这么干。我虽不曾与岑迦南打过交道，但徐玉一直在岑迦南手下办事，我了解徐玉。这世上能压过徐玉一头，让徐玉心甘情愿鞍前马后的人不多，想必他定有过人之处。你要真瞒他，瞒不了多久，他早晚会发现。”
　　徐敏儿一顿，道：“你这么做，反而伤人心。”
　　谈宝璐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她不想隐瞒岑迦南，但她更想保护岑迦南。比起岑迦南觉得自己受到背叛相比，她更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要再像上一世一样。
　　而且这是她重生后一定要做的事，她不可能为了岑迦南就放弃。
　　“我知道的。”谈宝璐答道。
　　徐敏儿言尽于此，无话可说，便轻轻叹了口气，由几位候在殿外的宫女扶上软轿摆驾回宫。
　　与徐敏儿告别后，谈宝璐坐上马车。她一整夜都不曾合眼，却一点也不疲倦，反而十分兴奋。她的脑海里构建出栩栩如生的画面，反复想象推演那日可能发生的场景，直到大脑累到完全转不动了为止。
　　车夫正要赶车回府。谈宝璐对车夫说：“先不回去，直接去绣庄。”她今日要去绣庄量尺寸，制作婚服。个
　　车夫关心道：“小姐，您一宿不曾休息，这么急赶着去绣庄，怕身体吃不消！”
　　谈宝璐说：“不碍事。我在车上睡一会儿就是了。”
　　“是。”
　　谈宝璐在马车上脱下披风，卷起来当做一只小枕头，枕在手臂下，蜷缩着在车里睡了一觉。
　　一只乌鸦从车厢顶掠过，飞进了深宫的另一边。
　　徐玉平日住在宫中，这样离得赫东延近，一遇事便可立马赶到。今晚他下了值，徐敏儿又未召见他，便脱了姜红色太监服，只着一身月白直裰，在灯下读书。
　　正读着，突然听到一声：“干爹！”
　　一名小太监旋风式的奔了过来，他长了一张圆脸，跑起来就像是滚了进来。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徐玉呵了一声。
　　那小太监扶正了帽，急吼吼道：“干爹，出人命了！”
　　饶是徐玉闻言也是一怔。
　　宫里虽然什么怪事都在发生，但只要沾了人命，那就不是小事。
　　徐玉搁了笔，道：“好好说，怎么回事？”
　　小太监道：“今日万岁爷又看上了一名宫女，要强抢了去。谁知道这丫头不知好赖，抵死都不从，叫得整个偏殿都听见了，惹得万岁爷大不快。完事后，也没人怎么着她，她自个儿想不开，竟跳湖里去了。”
　　“万岁爷临幸了谁，怎么不尽早过来说！”徐玉喝了一声。
　　小太监说：“这，这是常事，就没想着要说。”
　　徐玉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太监说：“约莫就是今天下午的事，人死了，尸体泡发了，半夜才浮了起来，这才被几个在湖边洗脚的宫女瞧见了。我一听到，就连忙跑来报给干爹听。”
　　徐玉冷声道：“你随我去。”
　　几名小太监走得脚后跟踢屁股，领着徐玉到了池塘边。
　　那死去的宫女的尸体已经捞了出来，仰面放在水边。
　　淹死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并且死状十分可怖，整个身体都泡胀了起来，甚至无法分辨五官。
　　发现这具尸体的小宫女吓得够呛，几人抱在一起，小声啜泣，不敢靠近。
　　徐玉走上前，瞧了一眼，然后闭了闭眼，捏住眉心，问道：“她可有什么家人？”
　　那小太监冲那几个小宫女发难：“徐公公问你们话呢！还不快答！”
　　那几个小宫女吓得忙止住了哭，其中一个口齿伶俐点的，大着胆子回答道：“听说是父母兄弟姐妹都没了，来大都投奔远方亲戚，这才被送进宫的。”
　　徐玉静静听完，然后吩咐道：“去找面竹席，将人卷起来，趁着天没亮，送到她家人哪儿去。此事不许声张，嘴都给我闭严一点。若是有半句风言风语传进咱家耳朵里，唯你们的舌头是问！”
　　“是！”几名小太监拿草席的拿草席，取麻绳的取麻绳，麻溜地将尸体一卷，两人合力扛了起来。
　　几个小太监忙得热火朝天时，徐玉立在原地瞧着，半晌，又问了那几个宫女一句：“这丫头叫什么名儿？”
　　“名字？名字……她是刚进宫里来的，还没熟悉，名字应该是什么春，什么花。”
　　徐玉点了点头，两手被在身后，转身迈步离去。
　　池塘的另一侧，侯鸣正领着一队着黑衣，持红缨枪的禁卫军夜巡，巡到了此地。
　　侯鸣手下的一名年轻侍卫，上前对侯鸣说：“侯大人，这月初八，我，我想告个假。”侍卫还很年轻，说起告假十分难堪羞涩。
　　侯鸣问：“告假？告假做什么去？”
　　那年轻侍卫一哂，黝黑的面庞胀得更红，道：“我，我提亲去的。”
　　“哈！”侯鸣爽朗地大笑了起来，道：“你好小子，都要讨媳妇了！”
　　“嘿……”年轻侍卫憨厚地挠了挠头，和同僚们一起傻笑了起来。
　　“成。”侯鸣重重拍了拍年轻侍卫的肩膀，欣慰道：“讨媳妇是好事！我到现在都没得媳妇，你比我有本事。”
　　“侯大人想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侍卫青涩地恭维道。
　　侯鸣一笑，说：“许你假，办妥了再给老子回来。”
　　年轻侍卫喜出望外，感激道：“谢侯大人。”
　　“行了，继续好好巡逻。”侯鸣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你那姑娘叫什么名儿？”
　　年轻侍卫道：“春华。”
　　侯鸣正要再问，是哪个春，哪个华，这时徐玉和他的干儿子们迎面而来，同他打了个照面。
　　侯鸣虽不喜宫中这帮不男不女的太监，但也不好发作，敷衍地拱手行了个礼，道：“徐公公。”
　　“侯大人。”徐玉回礼道。
　　瞥见小太监手里抬着的人，侯鸣将手搭在剑柄上，“前面是怎么了？”
　　徐玉道：“没什么，有名宫女意外坠湖，已经处理好了。”
　　侯鸣闻言脸色铁青。
　　哪有那么多意外？赫东延玩弄宫女臭名昭著，定是又逼死了一个。可他为人臣子的，心里再有气，也不可妄议圣人，黑着脸点了点头，大步要走。
　　这几位太监吃力抬着尸体经过时，那名年轻侍卫却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这股令他浑身不适的预感，让他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这名宫女叫什么。”
　　小太监说：“回这位大人，不知姓名，应该姓春……”
　　侍卫微微发怔。
　　两名太监回完话，便抬着尸体继续走。竹席遮住了那女子的脸，只有头顶上的一支发簪露了出来。
　　那支发簪是白银质地，用一串红色璎珞珠子攒在一起，形如火红石榴，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她戴上时还笑着嗔怪，说一只发簪要三钱银子，真是划不来。
　　他之所以对这根发簪了如指掌，是因为这是他亲手买给她的定情信物。
　　看见那根发簪，这名侍卫撑不住手中的红缨枪，重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还没过年，倒行这么个大礼，快起来，继续夜巡。”
　　侍卫握着红缨枪，费力地站直身。
　　竹席卷着他心爱的姑娘，与他擦肩而过。
　　*
　　谈宝璐的马车到绣庄时，已天光大亮。谈宝璐下了马车，刚进绣庄，便听到庄里有人在闹：“开门做生意，怎么还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几位绣娘苦劝这位难缠的客人：“这位姑娘，真不是我们有意为难，我们绣庄老板的女儿好事将近，所以我们全都停了下来，为小姐置办婚服，待她的婚服制完了，就接姑娘的单子。”
　　“你们不就是个卖衣服的，还真拿乔了！”那女子表面上大发脾气，心中又暗自羡慕，这绣庄老板的女儿到底是谁？成个亲竟然能让全大都最红火的绣庄全停下来……
　　“真不是有意为难，姑娘您过段日子再来吧。”
　　这时绣娘突然见谈宝璐进来，连忙眉开眼笑相迎：“小姐，您来了呀。”
　　谈宝璐微微一笑，道：“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那闹事的姑娘回头一看，登时怔愣在了原地。
　　谈宝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淡声说：“二姐，好久不见。”
　　“谈宝璐……是你？！”谈芙的脸，有点歪。
　　被气的。


第88章 
　　◎“下次再给我不小心一个看看。”◎
　　对于谈芙她们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整日守着丈夫和孩子的夫人小姐而言，辛氏同谈魏和离这件事, 够她们嚼好几年的舌根。这些人午后饮茶小聚，见面第一句话定是：“听说了么？那个辛氏，跟谈大人和离了。”
　　这话匣子一开，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真是丢人！一把年纪了还被休了，要是我，出了这么丢脸的事，我早投河不活了！”
　　“就是, 还带了三个拖油瓶，大女儿都是要出嫁的年龄，还有两个小东西。”
　　唏嘘感叹完, 这些人又要相互恭维一番：“还是你好，听说何大人又高升了，这是你这个当家主母当得好, 镇得住宅！”
　　虽然她们口中嫁得好的何大人今年已经五十出头，昨日又新收了名十六岁的小丫头作小妾。
　　“还是你好, 有儿有女, 凑了一个好字。”
　　虽然这个“好”字右边的这个儿子, 昨天又在街上打人了，家里掏了几百两银子才摆平，“好”字左边的女儿呢？女儿出嫁后同娘家处得不好，三天两头哭哭啼啼地回娘家。
　　“还是你好。”
　　“我哪儿好, 你好！”
　　“哎, 咱们都命好, 只是这厄运专挑苦命人, 那个辛氏就苦, 过得不好。”
　　别人身上的苦难对她们而言就是秃鹰闻到了腐肉味，她们尤其喜欢听别人过得有多凄惨，这样她们就会觉得自己烂泥一般的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谈芙她娘也这么说：“以前只以为那个辛氏狐媚，没想到她还如此蠢。也不想想，一个没人要的老太婆，拖着三个拖油瓶能做什么？她那日骂人是骂得爽了，苦果还不得自己咽？！等着吧，要不了多久，等她过得锅都揭不开了，就会哭着回来找我们要钱的！”
　　谈芙日日听着这些话，耳濡目染，便兴冲冲地说：“她谈宝璐要敢回来，我就用扫把把他们打出去！”
　　二夫人直拍巴掌，笑道：“干得好，不愧是我女儿。”
　　谈芙日日盼着谈宝璐过得落魄，低眉顺眼的回来要钱，到时候她可要好好羞辱她一番。
　　没想到她等来等去，没等到羞辱谈宝璐，反倒被谈宝璐给羞辱了。
　　这么大一间绣庄，竟就是辛氏开的。
　　有个开绣庄的娘亲就是好，什么新款式的衣服都她最先穿。瞧这一身红罗裙，细腻的真丝缎子，剪裁得当地紧贴那袅娜纤细的身段，镶嵌以细碎的白珍珠做点缀，如同春日桃花带露，娇艳欲滴。
　　幸好谈芙以为谈宝璐的脸是搽过了粉才这般白，若是被她知道了谈宝璐今日过来不仅未施粉黛，还一宿没睡，怕不是要闭过气去。
　　谈宝璐见到谈芙，倒没什么得意。
　　她一直就没把谈芙当一回事，觉得她既稚嫩，又不大聪明。压根不用她做什么，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折腾死。
　　以前谈芙算是她二姐，无论她乐不乐意，两人还有点姐妹的名义。
　　可现在他们跟谈家已经没关系了，她跟谈芙更没关系，她叫这一声“二姐”，已经是仁至义尽，讲了礼仪道德。
　　谈宝璐淡淡地对谈芙说：“二姐请回吧，今日绣庄不做生意。”
　　谈芙愤愤道：“谈宝璐，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什么了不起，那你可以回去了吗？”谈宝璐平静地说。
　　谈宝璐越是冷静，越显得她在无理取闹。她气不过，一把就将柜台上的好几匹布料全扯下了地，然后故意踏上去，踩出了几道脚印，道：“什么破衣服，本小姐还不稀罕呢！等着吧，我回去就跟我娘亲说，让你们着破店开不下去！我们走！”
　　“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么好的布呢！”
　　谈芙这般刁蛮任性的行径，绣庄里的绣女也敢怒不敢言，但心里均对这个大小姐十分厌恶。
　　待谈芙一卷风似的出去，谈宝璐帮着绣女们将布料一一捡起来，“应该还能用。”
　　“能用能用的，没弄坏。”绣女们说：“谈姑娘快放着，先给谈姑娘量衣。”
　　绣庄内有专门为贵女们量身用的厢房，房中熏了上好的沉香，一面黄木贵妃椅供人躺坐，案几上除了各色时令瓜果，便是绘制的服侍小报，整洁安逸。
　　谈宝璐随绣女们至了厢房，几名绣女各自分工，用软尺为谈宝璐量肩宽腰身。
　　谈宝璐腰肢纤细，软尺一搭上去，标尺简直令人咋舌，腰粗竟才刚过七寸，名副其实的盈盈不可一握。腰细也就罢了，偏她又生得胸圆臀翘，从身后看起来就像一只精致的蜂窝。
　　这几位绣女都是还没出阁的小姑娘，为了谋生计来绣庄做事，还不晓得男女情.事，更不知道男子喜欢这般身材的缘故。但当她们为了量尺寸伸手摸谈宝璐的腰和肩膀时，也忍不住面红耳赤起来，莫名地觉得好生害羞。
　　“谈姑娘的腰可真细呀。”一名小绣女脸颊红扑扑地说。
　　另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便嘲笑她没见识，道：“谈姑娘舞曲名震大都，能于冰镜上起舞，当然腰细。”
　　正给谈宝璐量着腰身，那绣女开口道：“谈姑娘，我们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就直说吧。”谈宝璐温柔地笑了起来。
　　绣女说：“明日要去幕府给殿下量身，到时候……谈姑娘可否一同去？我们去，有些害怕。不知哪儿做错了，得罪了贵人。”
　　谈宝璐点头道：“小事，我到时候同你们一起去就是了。”
　　“太好了。”几位绣女长松了一口气。
　　没了这桩心事，几人说话也轻松不少，不一时就量好了谈宝璐的尺寸。
　　绣女说：“谈姑娘，尺寸已经量好，婚服不日就会赶制出来。”
　　“好。”
　　*
　　谈宝璐夜里练剑，白日便指导同伴跳舞。这些舞女均和她一样抱着必杀赫东延的决心，练习得尤为卖力。为了保密这只舞，徐敏儿特意让他们来自己的宫殿练。
　　谈宝璐隔日一进宫，就见几位舞女都红着眼睛，似是哭过了。
　　“怎么了？”谈宝璐问道。
　　一名舞女啜泣着告诉她：“谈姑娘，春华昨儿夜里死了，跳湖死的。”
　　谈宝璐闻言不由一怔。她虽并没有见过这名叫春华的姑娘，但心中难免坠得慌。她问道：“她为何跳湖？”
　　“因为皇帝逼她……”舞女说：“春华有一个当侍卫的心上人，听说他们已经攒够了钱，准备赎她出宫成婚，就差几天，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
　　“徐公公下了令，说宫中绝不可提此事，要当春华没存在过。我们几个心里实在难受，便偷偷叠了一些宫灯、纸船，躲在这里想祭奠祭奠她。”
　　谈宝璐说：“也给我一些吧，我同你们一起叠。”
　　“嗯。”舞女递给了谈宝璐几张白纸。这些白纸上涂过一层蜡，可以在池塘中飘很久很久。
　　谈宝璐叠纸时问：“那个侍卫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好像还在当差，看起来跟失了魂似的。侯大人让他告假，他也不依，就这么耗着。哎……”
　　几名舞女又默默擦了擦眼泪。
　　谈宝璐将手中叠好的小纸船放进池塘里，默默对着平静的湖面说：“我会为你报仇的。”平静的湖面无风起，无鸟雀掠过，无银鱼破水而出，却骤然起了一层涟漪。那涟漪缓缓扩散开来，不一时又重归于平静。
　　从宫中回去后，谈宝璐总想起那名投湖的宫女，她虽已练了一整天的剑舞，但忍不住又抱起木剑练了起来。
　　她每刺出一剑，都想象着自己就在那台上，剑锋所向，就是赫东延的头。
　　粗糙的木剑突然断成了两截，看着手中的短剑，谈宝璐想她必须立马买一把真剑了。
　　手掌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摩出了一只水泡。
　　她回到房中，忍着痛硬是一针将那水泡挑破。破了的水泡先是流胧水，再是流血水，挤出血水时尤其疼，她疼得直发抖，但也没叫出一声来。
　　“谈姑娘。”这时绣庄的绣女们来了，请她一同去岑迦南幕府为岑迦南量身。
　　“我马上出来。”谈宝璐便用纸胡乱将手上的血一擦，匆匆跟着去了。
　　*
　　谈宝璐去为岑迦南量身时，岑迦南正在同几位下属说事。他一身紫金冠，神情专注，两道凌冽的剑眉直飞入鬓，一对异色的双瞳灼灼有神。他的身上既有一种克己复礼的严肃，又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松弛，两种气质极妙地在他身上合二为一，让人情不自禁地臣服他，追随他。
　　同他禀事的几位官员，每一个都比岑迦南年纪大，在岑迦南面前紧张得不敢抬起头来，唯唯诺诺。见有女子来，均是大为震撼，然后大松一口气，一个接着一个地退了出去。
　　谈宝璐笑着说：“今日要给殿下量体，没有打扰到殿下吧。”
　　岑迦南微抬下颌，应了一声。
　　谈宝璐领着几名绣女进去，还没怎么着，那几个小姑娘便跪成了一片。谈宝璐不得不走到岑迦南跟前，冲他招了招手，示意要同他说话。岑迦南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似是在侧耳细听。
　　谈宝璐说：“殿下，你这样把她们都给吓坏了。”
　　岑迦南说：“眼罩不在这屋。”
　　谈宝璐闻言一愣，半晌方才回过意来，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因为眼睛。”她用手指戳了戳岑迦南的脸颊，说：“是因为表情。别这么凶嘛，笑一个。”
　　岑迦南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谈宝璐讪笑了一声，立刻改口道：“不笑，我也不爱笑。”
　　岑迦南沉声道：“进来。”
　　他一声令下，几名秀女再害怕也不得不过来为岑迦南量身。靠近后发现岑迦南也不会吃人，动作也就不再僵硬。
　　谈宝璐见没她什么事，便悄悄退到了岑迦南的案几前，翻看他桌上的公文。
　　她的心怦怦直跳，就连手都在发抖。
　　岑迦南桌上文书很多，各地寄来的书信，军令和战报，唯独没有她想要的。大婚当日宾客及巡逻禁卫军名单。
　　不在岑迦南的桌上，那多半是收了起来，只能问岑迦南才能知道。
　　谈宝璐便心猿意马地坐在案几前耐性地等。
　　这几日她太劳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待她苏醒时，感觉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咬她的手指。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就见岑迦南躬身站在她的身后，正在她手掌中涂着一层无色的药膏，那药膏用了冰片，十分冰凉，乍的涂抹在手指上，便像是被咬了一口似的。
　　岑迦南将蘸着药膏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了过来，轻轻摩挲，沉声问她：“手怎么搞的？”
　　“不小心蹭到了。”谈宝璐半梦半醒，讷讷地望着岑迦南，岑迦南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岑迦南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手掌在她的腰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似笑非笑道：“下次再给我不小心一个看看。”
　　“殿下！”谈宝璐被拍痛了，委屈地瞪他。


第89章 
　　◎诱他◎
　　“疼, ”谈宝璐睡得迷迷糊糊，没什么防备, 嗅着岑迦南身上熟悉的味道，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贴着他蹭了蹭，轻轻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委委屈屈地哼了出来：“殿下打疼我了。”
　　岑迦南便将她抱了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从背后拥揽过来, 不咸不淡地温声调侃道：“呵，稀奇，还知道疼呢。另一只手。”
　　坚实滚烫的前胸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织出了一面巨大的网，网罗住两人交缠的气息。
　　谈宝璐忍着哈欠，弄得泪眼汪汪, 乖巧地将另一只手放进了岑迦南的掌心里，“哦。”
　　岑迦南的手掌大而厚, 常年灼热似火, 只是将手放进去, 都能感觉到一股暖融融的热气顺着指尖蒸了上来。
　　冰凉药膏被岑迦南指腹上的温度烫化，融成一层温热的粘液，缠粘在她的指节上。
　　先是食指，从第一个指节开始, 一直摸索推拉到最后一节。
　　然后是无名指, 他将蘸着药膏的手指穿过来, 久久留恋在她的指缝之间, 与她十指相扣。
　　岑迦南待摸够了本, 方才滑至她的掌心，按压磨出水泡的位置。
　　轻微的刺痛带来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她眉心皱了起来。
　　不疼的时候她还能撒撒娇，真疼了起来，她反而抿上嘴唇，忍了下去。
　　“殿下的衣服量好了吗？”她出声问道。
　　“嗯。”岑迦南应了一声。
　　她歪了歪头，说：“还没见过殿下穿红色的衣服。”
　　岑迦南平日上朝便穿紫色官袍，无事着黑色练武服，极少穿的居家常服也喜深色素色，不喜颜色花哨。但他的容颜其实是精致英俊的那一类，素色衣服都压不住那股逼人的英气，真不知红衣要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谈宝璐不由有些想笑。
　　岑迦南不知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两道凌冽入发鬓的浓眉，轻轻往上挑了挑。
　　又瞧了岑迦南最后一眼，谈宝璐立即将思绪收了回来。
　　她没忘今日一定要从岑迦南这里问出成亲当日宾客及禁卫军的名单。
　　待上完了药，岑迦南便将药膏放置一旁，一只大手虚搭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紫檀木圈椅扶手上。
　　“殿下，”谈宝璐紧张地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又十分主动地将手轻轻搭上岑迦南的手背，指尖发抖地在上头又是抚摸，又是打圈儿，柔声问：“殿下，我们成亲那日，会来哪些人来呢？”
　　岑迦南闻言抬起眼皮，那双异色的瞳孔看不出神色，他语气十分平静地问：“为何突然问这？”
　　谈宝璐说：“人好多，我怕到时候我害怕。”
　　“是么。”岑迦南语调轻扬，他抬起手，指尖抵在她的眉心上，说：“怕倒不必，那些人见不到你。”
　　见岑迦南三两句就将话推了回来，谈宝璐嗓子有些发干。
　　她见岑迦南上身靠了回去，便软下腰身，靠得他更近了些，青涩又笨拙地用手臂去环他的手，轻声说：“殿下告诉我有哪些人好不好，这样我安心一些。”
　　岑迦南垂下眸，反问：“就这么想知道？”
　　“嗯。”谈宝璐点了点头。
　　岑迦南眼色暗了几分，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关节钳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颊托了起来，深邃的眼眸专注地凝望着她的脸，她的眼，唇，还有微微发抖的肩。
　　然后他突然轻轻一笑，松开手来，上身闲适地倚回椅背上，无所谓地看着她，说：“那就要看你有多想知道了。过来。”
　　他沉沉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她愣了一愣，察觉岑迦南的眼神落在她的唇上，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他们即将成亲，但以往每次都是岑迦南主动吻她，这回要她主动，她难免有些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
　　谈宝璐说：“这里是殿下的幕府，人来人往，要是，要是……”
　　她声音小了下去，怕被人听了去，捂着嘴巴，像是在说悄悄话，轻声细语道：“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这一个时辰，都不会有人敢过来。”岑迦南淡笑道。
　　岑迦南静静地看着她，尤其有耐心地等待着。
　　谈宝璐必须知道宾客和禁卫军的名单，她尝试着放松腰身，尽量温顺地向岑迦南倚了过去。
　　她陷进岑迦南温柔强壮的怀中，两手撑着他的胸口，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按照脑海中岑迦南嘴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嘴唇映了上去。
　　当尝到岑迦南嘴唇的味道时，她浑身一抖，抓皱了他紫色官袍的衣领，就连搭在他膝盖上的腿也打起颤来。
　　她感觉到身下温暖的怀抱，在她吻上时突然变得突然紧绷起来，那些强健虬结的肌肉在这一刻里展现出了其中蕴藏着的巨大的力量，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和强硬的掌控欲。
　　一吻毕，她眼睫轻颤，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发红的眼眸蒙着一汪春水。
　　当她完全睁开眼睛，她这才发现岑迦南原来一直都没闭眼，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只紫色的瞳孔黑得像泼进了浓墨，“就这？”
　　谈宝璐眨了眨眼睛，干巴巴地说：“不对么？”
　　岑迦南用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突然开口：“要把舌头也伸出来。”
　　谈宝璐一怔，脸颊红涨了起来，“殿下！”
　　岑迦南一笑，竟上身又往后靠了过来。
　　她明知道岑迦南在逗她，但她必须知道这个名单，只能由着岑迦南。
　　她忍着羞涩，再次凑近了过去，她看着岑迦南的脸颊，紧张地将手攥成了拳，抵在岑迦南的胸口上。
　　在将自己的唇送上去时，她敬小慎微地探出了一点点舌尖，沿着岑迦南单薄干燥的唇缝只轻轻一碰，就像蜗牛的触角立刻缩了回去。
　　“现在，”她在岑迦南腿上坐直起身，压住心口飞快的心跳，磕磕绊绊道：“现在殿下可以告诉我，我们婚宴上会有哪些宾客了吧？”
　　“就这么想知道？”岑迦南看着她，沉声问。
　　“我，我真的很想知道，殿下就告诉我嘛。”她别无他法，缠着岑迦南撒娇。
　　“是不是只要告诉你，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岑迦南道。
　　谈宝璐茫然：“殿下在说什么？”
　　岑迦南突然单手将她的两只手擒住，强硬地往自己胸口上一按，然后托抱起了她的臀，将她的后背紧紧压在案几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身看她，身后浓黑的乌发瀑布般的泼了下来，两只手肘牢牢支在谈宝璐身体的两侧。这个姿势将她完全钉在了案几上，像一条砧板上的小鱼，只能任人享用，动弹不得。
　　然后他垂下头，吻了上来，像土匪似的强悍地撬开她的口齿。
　　他说到做到，真要她将她的舌喂出来。
　　他吻得又张狂，又凶狠，像暴风骤雨，又像电声雷鸣，肆意大胆地一通扫荡，不肯放过她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她口腔最里头的发着软的牙根，也被他仔仔细细地照顾了个遍。
　　“唔……”
　　谈宝璐被岑迦南吻得多了，也渐渐学会要如何让自己好受一些，她拼命用鼻尖呼吸，自己给自己换气。
　　可这一回，她无论如何喘气，鼻腔中被灌进来的全是岑迦南身上的檀木香，每一口都直入肺叶，身体浮沉，神魂不清，始终都逃不掉。
　　在这狂放的拥吻你，她隐隐觉得岑迦南似乎有些怒意。
　　可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已经按他说的，主动吻他了。
　　但她每主动一回，他反而变得越恼怒。
　　缺氧带来的强烈的快意几乎要让她喘不上气，她的意识渐渐发白，直到这一阵灭顶的劲儿过去了，岑迦南方才许她换气。
　　岑迦南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将脸颊贴着她心口，静静地呼吸，掌心有力地摸着她的发顶，她的后颈，像是把玩着自己最爱不释手的宝物。
　　她在他身.下气喘吁吁地半张开嘴，眨着泛红的眼，还不忘问他：“殿下，那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谈宝璐每问他一次，岑迦南心中就蹿起一股邪火。
　　被人利用的感觉怎么这么不好受，像是被硬塞了一把玻璃渣子，但偏偏这把玻璃渣子上又撒了一把雪花糖，初入口时甜，越品却越痛。
　　他的耳廓贴着她的心口，柔软得像一捧棉花，他真想将她的心掏出来，然后塞进自己的心口里，似乎只有这样，这个人就能完完全全的属于他，再也没有谁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累就我这儿睡一会儿。”岑迦南搂着她说。
　　谈宝璐闻言有些失落，看来岑迦南是真不打算告诉她了。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在案几上这么躺了好一会儿，岑迦南方才将她抱了下来，然后起身出去。
　　谈宝璐觉得岑迦南今天在生她的气，心里难免觉得委屈。
　　她累得很，不想留在岑迦南这儿睡，便打算自己回去。
　　她刚一坐起身，突然发现，自己身下压住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岑迦南临走前，竟然将他们成婚当日的宾客名单、禁卫军巡逻名单，甚至禁卫军巡逻路线，全都留在了桌子上。
　　谈宝璐在原处呆坐了一会儿，她觉得岑迦南一定知道了她瞒了他事。
　　只是无论她想要什么，他还是以他的方式默默满足了她。
　　谈宝璐心里不是滋味，又酸又涩。
　　不知不觉她为了复仇付出了这么多。
　　明明她想杀赫东延的本意是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为了报仇甚至不惜伤害利用岑迦南，这样真的值得吗？
　　可短暂的犹豫之后，更多的是心有不甘。
　　她图谋策划了这么久，她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这是最后一步了，她怎么可能放弃？
　　她不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
　　她定了定神，飞快将东西誊抄下来，马不停蹄地进宫给徐敏儿送去。


第90章 
　　◎血腥婚礼（上）◎
　　谈宝璐匆匆赶往宫中见了徐敏儿和方月华。
　　方月华身体不适, 不便行走。而她的宫殿又地处偏僻，少有人烟。她们在此处相见不会惹人怀疑, 是再好不过的地点。
　　几名被选定的舞女正在院中跳舞，见谈宝璐来，便停下练习，一同入内。
　　谈宝璐将婚姻名册拿了出来，岑迦南宴请了朝中从二品以上的官员以及随从他多年征战的军官，徐玉、周兆等人均名列其中。
　　因岑迦南身世成谜，家中无主婚长辈, 所以岑迦南指了朝中一名德高望重的太傅赵雾翎为他们二人主婚。
　　大婚当日共有三支禁卫军巡逻，三班一倒，一班夜巡一个时辰, 以防刺客混入闹事。又命侯鸣另率一支侍卫队，全程贴身守卫赫东延安全，将近两百人的精兵强将, 届时会将武烈王府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升天。
　　“竟这么严苛……”有舞女一听到时候会有这么多人, 难免打起了退堂鼓, “我们, 我们只是几个弱女子，这些侍卫全是练家子，我们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这事多半办不成。”
　　方月华一听，怒道：“没骨气！这就怕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们忘了赫东延是怎么对你们的吗？”
　　“圣上虽然不把我们当人看, 但我们厚着脸皮, 还是能在这宫中苟活着, 若去了, 怕是连命都没了……”
　　“苟活苟活, 你们就想像狗一样活着吗？”方月华指着说话的这名舞女：“记得你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吗？你哭着跟谈宝璐，还有我说，说因为现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你求谈宝璐让你也去跳舞。
　　“你再看看我的这张脸，可怕吗？像鬼吗？你觉得你的下场就一定比我好吗？”
　　那舞女呜呜啼哭了起来，说：“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死了。他毕竟是皇帝，他身边有那么多人，我们这样做，就是以卵击石！”
　　这名舞女一哭，其他舞女也士气低落，生出了退出的念头，又有一名舞女说：“娘娘，谈姑娘，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也想通了，我没这胆子。”
　　她将刀解了下来，放在地上，向众人磕头，然后举手发誓：“我虽然退出，但我对天发誓，我绝不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但凡我涂露一个字，我天打五雷轰。”
　　方月华气得就要从床上下来，“就是有你们这些软脚虾，赫东延才能威风到现在！”
　　谈宝璐冷静地扶住了几乎要从床上滚下来的方月华，然后对几位要离开的舞女说：“你们若不愿去，我也不勉强。”
　　“谈宝璐！”方月华怒道。
　　谈宝璐对方月华说：“刚才几位姑娘说的话，字字在理。行刺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万劫不复，想退出情有可原。”
　　她又对其他几名舞女说：“要跟着我，心就得跟我齐。你们中若还有人也害怕，想退出，现在便提出来。到时候所有人的头都挂在刀尖上，我不想有人在节骨眼上犯迷糊。”
　　几名舞女你望我我望你，稀稀拉拉的站起来了一个，又跟上来了一个，最后一共有三人不敢去了。
　　徐敏儿令道：“你们虽然不去，但你们知道的太多了，本宫不可能放你们走，大婚之前你们留在我寝宫里，待事后再放你们走。”
　　谈宝璐又问了一遍，“你们要跟着我吗？”
　　剩下的人异口同声道：“是！”
　　“谈姑娘，我心意已决，一日不杀他，一日寝食难安，望谈姑娘成全。”
　　徐敏儿说：“我们也不必太垂头丧气。本宫看过了名册，这值守的人虽多，但并不是完全没机会。这三位禁卫军长官两位是我家的世交，会卖本宫几分薄面。”
　　谈宝璐点了点头，对留下的人说：“到时候出剑的人是我，你们见机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是。”
　　谈宝璐看向方月华，她还是希望方月华改变主意，放弃赴死。她委婉地劝说道：“月妃娘娘这几日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方月华立马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说：“谈宝璐，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心意已决，将药给我。”
　　“月妃娘娘您不用做到如此，我到时候另找一具已经刚死去的尸体就是了。”
　　“哪有这么轻松？”方月华打断道：“八月酷暑，白日的生肉放到夜里都会发臭，更不用说是一具死人的身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谈宝璐无法，只得给了方月华一瓶药，“我问过万大夫，这瓶药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好。”方月华接过药，两手紧紧攥着，然后苍白的唇边勾出一丝笑意，分外珍重地收进了袖口里。
　　待商议完，谈宝璐同几名舞女便下去继续练习。剔除三人，还余十五人，剑舞只需简单地调整一下位置即可，又练了一晌午，直至日暮西沉，众人方才各自离开。
　　方月华独自躺卧在冷宫里，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药瓶。
　　当死期来临时，方月华发现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一段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回忆。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没去花苑卖唱，跟着娘亲和爹爹坐着小篷船儿至莲花湖湖心摘莲蓬吃。那时她就有一个好嗓子，唱起民歌来清脆如夜莺鸟。
　　“日日采莲去，洲长多暮归。
　　“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原来她也曾经有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光。
　　门外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万事通前来探诊。
　　方月华闻言放下毒.药，道：“请万大夫。”
　　万事通入内，为方月华把了脉，然后爽快的一笑，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方月华说；“我何喜之有？”
　　万事通说：“草民近日找齐了药物，娘娘身上的病症终于有救治之法了。”
　　方月华怔怔愣愣，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你，你在说什么？”
　　万事通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娘娘的病症有救了。”
　　“我，有救了。”方月华茫然道。
　　“是！”万事通将千辛万苦配置而成的药放在到了桌上，“我一直都这么跟病人说，凡事都有转机，所以一定要保持乐观的心态，指不定那一天科技就跟上了……”
　　但万事通后面说了些什么，方月华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只听得耳膜里一阵一阵的响。
　　她有救了。
　　在她已经下定决心赴死的时候，她又突然有救了？
　　上天为何要同她开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不知何时，万事通已经离开。
　　清冷孤寂的冷宫中，只有两根廉价的红烛在静静的燃烧。
　　桌面上，两只乍一眼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瓷药瓶就放在她的面前。
　　一瓶里装着救命的解药，一瓶里装着要命的毒.药。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人世间毫无留恋，但当救命的稻草出现时，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渴望活下去。
　　如果真死了，那么就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走出时间，化做一阵风，一捧沙。
　　她再也不能划船去那莲心湖中采莲蓬，再也不能放开歌喉轻轻。
　　可是一切都计划好了，难道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贪生怕死？
　　她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只药瓶。
　　桌上一把铜镜静静地倒影出了她瘦削的面颊。
　　这张脸上挂满了泪水，又是哭相，又是笑脸。
　　岑迦南大婚定在了八月二十五正。大婚前夕，赫东延披着一件白色锦缎披风，立在殿堂前的玉阶上。
　　他望着眼前一级一级的石阶，好似看到了上一世的谈宝璐正顶着红盖头从花轿上下来。
　　上一世他们成亲时，他同谈宝璐的感情并不算深，对她只是当做一个漂亮的玩物，今日喜爱，明日也就淡了。所以他总是想不起来，大婚那夜的谈宝璐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又为何要夜宿到别的妃嫔那里去。
　　越是想不出来，他就越渴望想起来。
　　就像得不到的东西，才会尤其的想要。
　　暑气未消，但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刺骨的寒意。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赫东延脑子里响起，“西贝货就是西北货，赫东延，你就打算让岑迦南骑在你头上拉屎拉尿？你就要看着他娶你的女人？”
　　“闭嘴，闭嘴，闭嘴！”赫东延抱着脑袋，一声狂吼。
　　脑海中的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以前还只是偶尔冒出来一声，现在这道声音已经成为了他最亲密的伙伴，同他如影随形。
　　“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声音问他。
　　“朕怎么知道！？之前指望孟非谌替朕除掉他，结果孟非谌他自己倒死了。岑迦南杀也杀不死，又手握重兵，我只要动他，他随时都能攻进城中，朕能拿他怎么办？”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抢了你的女人，你再将她抢回来不就是了。”那个声音说。
　　“要怎么做？”
　　“你只要在岑迦南之前进他的婚房……”那个声音诱导着他。
　　两名值夜的小太监远远瞧着赫东延坐在玉阶上，不停暴躁地自言自语，时不时抽搐着摇起头。
　　一名小太监打了个寒战，道：“圣人今日是又犯病了么？”
　　赫东延现在经常这样，坐在玉阶前失魂落魄，自言自语，他们这些小太监早就习以为常。
　　另一名小太监说：“嘘，圣人现在经常这样，你当没看见就是了。”
　　“是。”
　　赫东延一会儿自说自话，一会儿来回走动，最后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毛骨悚然的笑声令人后背发麻。
　　*
　　八月十五正日，向来沉寂而肃穆的武烈王府邸前亮起了一盏盏火红的宫灯。通明的灯火，如流星掠野，如花团锦簇。
　　城中人都听闻了武烈王大婚的喜讯，岑迦南虽名声不佳，但恶名也是名，谁都知道他年轻英俊，身居高位，战功赫赫，但身边一直没有姬妾，这与他狼藉的声名实在不符。听说他要迎娶的这位女子是今年的神女，能歌善舞，艳绝无双，不由浮想联翩。
　　胆大一些的孩儿便跑来府邸前要观礼。无论是谁家孩子，只要到门前作揖说句“多子多福，福寿绵绵”的吉祥话，就能一人得一只冬瓜糖。
　　谈宝璐家中个个穿了新衣。谈妮和谈杰穿着小红夹袄，用红绳束发，脚上是一双红色的虎头鞋，活脱脱一对漂亮的瓷娃娃。
　　辛夫人牵着两个孩子，亲自送自己的女儿上了花轿，虽然两家只隔了一道街，明知想回来随时能回来，可当坐进轿子里时，谈宝璐还是一阵阵的眼睛发热。
　　“娘，您回去吧，我明天就回来看您了。”她请求辛夫人回去。
　　“你好好的就是了。”辛夫人抹泪道。
　　谈宝璐又忙托周妈：“周妈，劳烦你照顾好我娘亲。”
　　周妈也红了眼眶，忙不迭地应道：“那是自然。”
　　两家离得近，花轿围着武烈王府邸绕了一圈，便停了下来。谈宝璐又由婢女扶着下了花轿，走向堂中。
　　武烈王府幽静的廊道上，挂上了一盏一盏火红的灯笼，宛若一条指引她的星河。大堂内已是宾客云集，灯火辉煌如昼。诸位观礼的宾客衣冠整齐，按远近亲疏，官职高低依次落座，正一边与身旁人交谈。
　　岑迦南娶亲一事甚是突然，他位高权重，又手握重兵，在这个位置上任一举动，都会引起不小的震动。众人都十分好奇这名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互相一问方才得知，竟是同谈魏和离的三夫人辛氏带着的女儿，不由对谈魏一通嘲笑。
　　“差点就能当武烈王殿下的老丈人，这晚上怎么睡得着？”
　　这时堂前传来通报，“圣上驾到。”
　　赫东延一身黄袍，携侍卫队前来观礼。赫东延坐下后，岑迦南和谈宝璐这对新婚夫妇方可入场。
　　到了吉时，谈宝璐步入礼堂。
　　她双手持红扇遮面，先拜猪枳和炉灶，再拜天神地诋、列祖列宗，最后当她转身朝向众位宾客，行拜客礼，原本嗡嗡作响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好奇、试探、考究的目光朝她射来，齐落在她的身上，化成一声低低的惊艳。不愧为大晋绝色，果然名不虚传。
　　最显著的一道目光来源于大厅正上方，赫东延直直地看着谈宝璐，全然无顾忌这是他臣子的妻子。
　　她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但她并不觉得这些目光令人紧张，恰恰相反，她甚至觉得微微有些兴奋。今晚他们就要欣赏到百年仅此一次的奇景。
　　她在那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之中，以红扇半掩面，脚步平缓，身姿舒展，随着主婚人抑扬顿挫的赞礼声朝大堂正中走去。她行了十余步，喜婆轻声道：“停。”
　　她停了下来，转过身。
　　她的对面立了一人。
　　她微微垂下眼皮，让目光透过扇面落在那人的胸膛上。
　　她果然没猜错，岑迦南的确很适合红衣。
　　这身火红婚服赤中带玄，玄中镶金，绣九爪莽纹，红的地方如盛夏骄阳，黑的地方如古潭静水流深，英俊之外是内敛的沉稳和威严。在熙熙攘攘窸窸窣窣的礼赞声和交谈声中，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笔直地朝她望了过来，那只紫色眼睛中的光芒，是漫漫长夜之中最明亮的那一枚星，有着无尽的包容，无尽的爱意。
　　在这一刻里，她觉得自己似乎只要抬起手来，便可以摘下一枚星。
　　可在她的背后，来自于赫东延方位那道毫不避讳，肆意窥探着的目光，让她迅速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眼睫一颤，又垂下头去。


第91章 
　　◎“谈宝璐，我的手已经脏了。但你的还没有。”◎
　　岑迦南大婚之夜, 向来军纪严明的军营重地也沾上了喜气，将士们热火朝天的杀羊宰猪, 围着熊熊篝火放声高歌，甚至还破例上了酒水。歌酒正酣。忽地听闻营帐外的塔楼前传来阵阵高呼，众将士争先恐后地奔去一看，只见他们的将军首领岑迦南一身玄赤色喜服，骑于枣色战马，亲临营帐慰问亲兵。
　　众将士没想到岑迦南新婚夜也没忘记他们，纷纷将岑迦南围住, 向他敬酒祝贺。向来不苟言笑，威风凛凛的岑迦南今日英俊的面颊上难得挂了几分淡笑，与众士兵敬酒致谢, 不分职级高低，官阶大小，来者不拒。
　　众将士们见状, 愈发认定岑迦南就是那个真正能带领他们的人，心怀一腔热血, 誓死肝脑涂地。
　　与此同时, 府邸上喜宴正在继续。
　　美人奏乐, 舞姬起舞，各色美酒佳肴相佐，这时赫东延忽然离席，由几位小太监领着, 往婚房去了。
　　宴上有人瞥见, 心觉不妙。大晋婚俗中早已将闹洞房的风俗剔除, 严令禁止婚礼当日以拜贺为由闹事。赫东延身为帝王, 怎能去臣子新房。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 这些看见了的人，也假托醉酒眼拙，权当没看见。
　　“陛下，新房就在这边。”小太监领着赫东延往婚房走，面朝谈宝璐婚房的方向，赫东延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屋里的红烛照亮了窗户纸，还不见人影倒影绰绰，但是赫东延莫名觉得，谈宝璐此时此刻一定就坐在这间屋里的某个地方，等待着新郎归来。
　　只差临门一脚，赫东延却突然犹豫了起来。
　　谈宝璐在想什么呢？是羞涩但又兴奋地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未来满心期待？如果当她的红盖头被揭开，看到来人是他，她会难过吗？
　　他活了两世，但还是没学会如何去爱人。上一世他喜欢谁，便抢走谁，将爱人当做自己的玩物，现在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后悔。这一世他不想重蹈覆辙，他不仅想得到她，还想让她爱他。
　　如果他今晚进来了，她是不是会恨他而不是爱他？
　　见赫东延踟蹰不前，小太监忙问道：“陛下？”
　　赫东延正要摆驾回去，这时突然听见什么东西滚落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奶声奶气的一声轻哼，“哎哟。”
　　赫东延寻声望去，就见一名用红头绳扎了一对双发髻的小姑娘正站在月色下。
　　那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粉嫩的脸颊稚气未消，生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因摔得疼了，这双眼睛里孕着泪水，十分惹人怜爱。这姑娘不算顶顶的美人，但这双眼睛却让他想起了谈宝璐。不是现在的谈宝璐，现在的谈宝璐眼神太复杂了，而是上一世的谈宝璐，干干净净的，恰似一汪春水。
　　赫东延对这个小姑娘心生好感，主动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姑娘？摔疼了没有？”
　　乍的撞见陌生男人，谈妮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不肯吭声。
　　赫东延一笑，便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是不是谈家的姑娘？”
　　谈妮点了点头，又想起谈宝璐跟她说过，娘亲和爹爹和离了，他们现在不是谈家人，便改成了摇头。
　　见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赫东延心中了然。他走了过去，摸了摸谈妮的头顶，然后指着身后这间屋子，说：“去找你姐姐吧，你姐姐在这间屋子里。”
　　谈妮警惕地看着赫东延，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危险，便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赫东延说：“你今年多大？”
　　“八岁。”
　　赫东延说：“快快长大吧，别让你姐姐担心，我等你长大……”他本欲说等你长大，你姐姐也就该嫁给我了，到时候我便带你和你姐姐出去春游狩猎，但又想到姑娘家多半不喜狩猎，便又止住了话头，说：“去吧。”
　　“嗯！”谈妮一蹦一跳地像小兔子一样朝谈宝璐的婚房跑去。
　　*
　　繁芜的仪式结束后，谈宝璐独自被喜娘们引至婚房。喜娘们欲为她更衣，但她新婚服下另藏了一身舞女服，不可被喜娘们看见，她便令她们都下去。
　　待众人鱼贯而出，屋至剩她一人，谈宝璐迅速揭下盖头，放开扇面，脱去一身婚服，婚服下便是同样火红的一身丝绸舞服。
　　这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竟是谈妮和小东、小西的声音，“小小姐哟，你让我们好找，快回去吧！”
　　谈宝璐闻声立刻推门出来。
　　小东和小西正牵着谈妮站在屋外，因谈宝璐身穿的舞女服也是火红色，两人一时不曾注意她已将婚服换下，只是说：“小姐怎么把盖头给揭了？这是该殿下来的。”
　　谈宝璐说：“戴着气闷，便取了。这是怎么搞的？”
　　她见一旁的谈妮身上滚了一身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将谈妮搂在了怀里。
　　谈妮用手背揉着眼皮，好不容易才忍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姐姐，我摔着了。”
　　“摔哪儿了？怎么摔着了？”谈宝璐摸了摸谈妮的胳膊，又捏了捏谈妮的腿，生怕谈妮哪儿摔坏了。
　　谈妮说：“他们说今晚不能来见姐姐，但是我好想姐姐，就偷偷跑来了。结果墙好高啊，摔着我了。”
　　小东和小西为难道：“今晚是小姐的大婚之夜，小小姐当然不能来捣乱。”
　　谈宝璐见谈妮为了见她，却不让，还弄得跌了一跤，不由有些薄怒，但她仍语气温和地对小东和小西说：“以后她想来，就让她过来，不要再拦着。”
　　“是。”小东和小西只得应了，打算待将谈宝璐这边应付完，便跟辛夫人去说，让辛夫人来治这小丫头片子。
　　谈宝璐又问：“摔疼了没有？”
　　“没。”谈妮摇了摇头，说：“刚才碰到了一个大哥哥，是他抱我起来的。”
　　“大哥哥？”谈宝璐奇道：“谁？”
　　此处是岑迦南的婚房，就连岑迦南的亲兵禁卫军也只在外围巡逻，绝不可入内，谈妮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一个大哥哥？
　　谈妮眨巴眨巴眼，说：“是个穿黄色衣服的大哥哥。”
　　“黄色衣服……”谈宝璐闻言只觉手脚凉了个透，全天下除了赫东延，还有什么人能穿黄色的礼服？她强压下心头最大的恐惧，用她能维持住的最温柔的声音问：“妮妮，告诉姐姐，这个穿黄色衣服的大哥哥，衣服上是不是绣的龙？”
　　谈宝璐点了点头，“他是不是皇帝？”
　　谈宝璐抓着谈妮的胳膊，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谈妮说：“他，他见我摔着了，便抱我起来，然后……”
　　“然后，怎么了？”谈宝璐声音颤抖。她不敢想象，如果赫东延今晚伤害了谈妮。只要赫东延碰了谈妮……
　　“他摸了摸我的头。”谈妮说。
　　“只是这样么？”谈宝璐问。
　　谈妮说：“他说，要我快快长大，他等我长大……”
　　谈妮说完后紧紧咬住了嘴唇。
　　她没见过谈宝璐这般神情，她那永远温温柔柔的姐姐，永远抱她哄她的姐姐，在这一刻面色苍白，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深的愤怒。她现在年纪还太小，不明白这种神情其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杀意。
　　她被吓着了，觉得自己今晚一定是犯了天大的错，他们都不让她来，她还偏偏要来，这下可好，竟将她的姐姐都给惹恼了，心中一酸涩，登时呜呜啼哭了起来。
　　弄清楚事情经过后，谈宝璐反而变得十分地冷静，冷静得过了头。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站直起身，然后摸了摸谈妮的头，说：“没事了，姐姐现在有非常要紧的事要做。”
　　她转头叮嘱小东和小西道：“你们带小小姐回去。然后守在我婚房外，不许任何人入内，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他们进。”
　　“是。”小东和小西忙应下。
　　*
　　设宴大堂左侧一处客房，十三名舞女正在等候，见谈宝璐进来，纷纷行礼，有的仍叫她谈姑娘，有的则结结巴巴地改口，唤她王妃娘娘。无论她们如何称呼，谈宝璐都一一应了下来。
　　一名舞女走了过来，说：“这是面纱。”
　　谈宝璐接了过来，将这层桃色的轻纱别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眸。
　　她同众舞女们一起静静地等待着，时不时还可以听到隔壁宴会上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交谈声，大笑声。
　　这些声音让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
　　突然听见屋外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哨音。一束烟花升上天际，在他们的头顶炸开，一时间火红似万里照霞，如万千树梢开出了银花。第一朵烟花绽放毕，在漆黑的夜空里留下淡淡的灰烬，那股刺鼻的火药味未散去，紧接着就是第二束、第三束……无数璀璨耀眼的烟花将黑夜照亮得如同白昼。
　　身处大堂外的谈宝璐，西厢房的方月华，还有在东侧的徐敏儿，三个人同时抬头看着这漫天烟火，各人心中感慨万千。
　　烟花响起，说明徐敏儿已经成功引开了三支禁卫军，这是她们行动的信号。
　　谈宝璐道：“我们走吧。”
　　“是……”
　　谈宝璐同众舞女一同步入大堂。
　　众舞女率先登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谈宝璐暂时留在屏风后，静静等待她出场时的鼓点。
　　身后银色月华满地，身侧垂着两道轻纱帷幔随风轻轻摇曳。
　　阵阵鼓声里，谈宝璐默默注视着宴上神态各异的宾客，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酩酊醉醺醺。然后她将视线上移，看向坐在最高那张椅子上的赫东延。
　　赫东延今晚始终不曾饮酒，看起来兴致阑珊，甚至对场上的美艳的舞女都无甚兴趣。
　　谈宝璐一直凝望着他，好像这样就能将他身上看出一个刺穿心脏的窟窿来，以解心头之快。
　　耳边的鼓点越来越快，台上舞女们的旋转便越来越快，火红的衣裙不断旋转开，露出她们精致迷人的脚踝，堂上宾客叫好声不断，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就在乐曲就要奏唱至最高.潮时，最后一声鼓音落下，谈宝璐提剑欲动，身后垂下的缥缈帷幔却走出了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回头一看，登时浑身僵硬，呆怔在了原地。
　　岑迦南背后高悬一轮朗月，清影照人，十分圆满，能分宇宙清明。他那玉冠下黑发犹如泼墨，异色的瞳孔目光如炬，缓步从层层缥缈丝绸帷幔后走了出来。
　　耳边奏乐声、劝酒声、钟鼓声渐渐远去，明明与那欢喜的宴席之有一帘之隔，却好像两地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岑迦南一身红色的喜服未换，与她火红的舞裙看起来仍像一对新郎新娘，只可惜这对新郎新娘却有着二心。
　　看着突然出现的岑迦南，谈宝璐除了微一怔愣之外，却并没有多么的意外和诧异，她喃喃：“你一直都知道。”
　　岑迦南没有反驳，说：“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耳畔那一声她等候多时的鼓音已落下，正在屋顶盛放的这场烟花也即将燃烧殆尽，天空又将归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苦苦准备的机会正从她的指尖如流沙一般的一点一点消逝。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除了报仇之外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的肩膀上挑着重如千斤的担子，她手中的宝剑上缠绕着的，是两世被赫东延害死的女子们的亡灵，这深宫里每一夜飘荡的低声啜泣，都是这些鬼魅们哀怨的叹息，她们是多么盼望她能报仇雪恨。
　　而且，今晚赫东延差点就碰了她的妹妹。她那么小的妹妹，那么单纯善良的妹妹，只有八岁的妹妹。即便是个未曾开化的野兽，也知不可食同族幼子。赫东延他怎么敢？！
　　所以赫东延今晚必须得死，无论谁都阻拦不了她，佛来杀佛，魔来杀魔。
　　可如果是岑迦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苦苦哀求岑迦南：“岑迦南，我求求你，你让开，我今晚必须杀他。”
　　岑迦南直视着她，平静道：“把你的剑提起来。”
　　“什么？”谈宝璐满脑子嗡嗡作响。
　　岑迦南又复述了一遍：“把你的剑提起来。”
　　她怎么可能对着岑迦南提剑？她做不到？就在她痛苦犹豫时，岑迦南突然一步上前，下一瞬便单手握住了剑锋，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看着鲜血从岑迦南的掌中流出来，谈宝璐惊叫了起来：“岑迦南！你疯了！”
　　可她不敢扔开剑，她怕她一松手，这把剑就真的陷了下去，更深地扎进岑迦南的皮肉里，将他的手指齐根斩断。
　　“你疯，我陪你疯。”岑迦南淡淡地看着她，说：“这点血都怕，还想杀人？”
　　“岑迦南，你松手！”谈宝璐哭着说。
　　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岑迦南道似是在问她今晚月色如何，淡声道：“你杀了他，然后呢？”
　　谈宝璐举着剑的手颤抖着，“然后什么？”
　　“然后呢？”岑迦南逼问道：“他死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赫东延膝下无子，皇位后继无人，届时朝中群龙无首，外戚虎视眈眈，你打算推谁做皇帝？谁？”
　　谈宝璐两眼直盯着那一颗又一颗的血珠从岑迦南掌心滚落，她紧紧咬着牙，泪眼朦胧道：“关我什么事？谁做皇帝关我什么事！？”
　　岑迦南喝道：“不关你的事，你能保证下一个坐上皇位的就一定比现在这个强？你能保证皇位虚空，南蛮定会伺机而动趁乱入侵，战火一触即燃天下大乱，到时候你和你的家人就一定过得比现在好？！”
　　谈宝璐终于握不住这把剑了。
　　岑迦南说的这些，她竟一个都答不上来。
　　这两世的仇恨宛如一片飘落在她眼前的菩提树叶，她一叶障目，除了杀掉赫东延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那我怎么办？”谈宝璐啜泣起来，说：“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要我这么放过他吗？让他继续为非作歹，继续伤害我的家人，继续伤害你？！”
　　“你要忍。”岑迦南的声音在这种时候都是这么的冷静，“你要忍，忍到你将一切都安排好，忍到万全无错，忍到绝对能够一击毙命。不给对方留下一丝反击的机会。”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当你弱小的时候，你只能忍。”
　　谈宝璐在泪眼朦胧中望着岑迦南。她莫名觉得，岑迦南对她说的这番话，好像说的就是他自己。当他一步一步从一个受尽欺辱的幼童，走上血腥权力巅峰时，这条铺满荆棘和泥泞的道路，他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告诉那个尚且幼小的自己，你要忍耐，默默忍耐到真正强大的那一天……
　　酒宴的喧嚣声盖过了他们的声音，她哭得难以自已。
　　岑迦南握着剑朝她走来，他每走近一步，她便往后退缩，他便踏在上那一滴又一滴的血迹上，对她说：“谈宝璐，我的手已经脏了，但你的还没有。”
　　所以，你不用这么做。
　　这些肮脏的事，让他来就好。


第92章 
　　◎血腥婚礼（下）◎
　　最后一朵绚烂烟花在屋顶静静绽放, 打铁飞星般的焰火淡去，乌黑的苍穹只余下了几缕浅灰色的香烬, 有夜风吹来，细微的粉尘随风而逝，浮云散去，一轮圆月缓缓升起，冰盘如昼，素魄映照三千里山河，千山似水, 百湖如镜。
　　宴上歌舞还在继续，众宾客推杯换盏，共贺良宵, 熟悉的乐声和鼓点已经进入了尾声，这一曲即将结束，这是她最后刺杀赫东延的机会。
　　岑迦南的声音还在她耳中回荡, 耳膜里嗡嗡作响，她的手几乎握不住那把宝剑, 她怔然失魂地望着岑迦南用剑锋抵住的胸口, 望着从他指尖一颗颗滴落而下的血珠。
　　她极少有这么茫然的时候。
　　作为家中的长女, 她是母亲、弟弟和妹妹的顶梁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她都将他们护在身后, 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面。
　　所以她的前方从来没有别人,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她习惯眼前是险境、是厄运、是敌人。于是突然有这么一天, 有这么一个人站在了她前方, 他手中的刀锋不是对向她，而是为了她朝向前方。
　　不知不觉，手中的剑被抽了出去，她扑进了岑迦南的怀里，让那一串眼泪落在了自己的身后，滂沱的泪水浸透了岑迦南火红的婚服，在胸前的衣襟上侵染出了一团又一团水渍。
　　“呜……”谈宝璐无声地肆意恸哭着。
　　从重生那一天起压在身上的重担，在这一刻终于短暂地落下了，她得以逃出生天，重重地呼吸了一口氧气。她以为放弃掉自己最接近杀掉赫东延的机会会令她痛苦万分，但没想到在这股巨大的痛苦之外，还有另一种轻松和安心。
　　岑迦南静静地抱着她，凝重的目光沉默无声。
　　谈宝璐只允许自己哭了一小会儿，便止住了眼泪。她心疼地去摸岑迦南的袖口，带着哭腔说：“殿下，你的手怎么办？我现在就扶你去找万事通吧。”
　　岑迦南垂眸看她，然后用完好那只手的拇指指腹，揩掉了她面颊上的泪珠。
　　谈宝璐扶着岑迦南正欲往外走，这时只听大堂上传来了一阵惊恐万分的尖叫。谈宝璐一怔，连忙扶着岑迦南穿过层层帷幔，绕过遮挡的屏风，来到了大厅前。
　　只见宴上的群臣、舞女做鸟兽散，有的躲在桌下，有的躲在椅子下，有的干脆吓得浑身瘫软，躲藏不得，便在原地蹬着两条腿抽搐。
　　一名侍卫手刃两名宫女，三名太监，提着鲜血淋淋的长剑上台，冲着赫东延高喝：“赫东延，狗东西，我要割你脑袋！”
　　赫东延惊了一大跳，吓得面如土色，但他也不会一动不动地等着那剑杀他，当那剑锋劈头盖脸地猛扎过来时，他当即屁滚尿流地翻身就躲。
　　他从椅子上滚落在地，那把剑便只擦过了他的手臂，“嗙”的一声扎入木椅之中，剑尖足足没入了三寸。
　　这名行刺的侍卫见一剑不成，拔出剑锋，又刺来了第二剑。
　　赫东延连忙抓起手边一只黄金酒杯一挡，那酒杯被生生砍得凹陷下去，但剑尖也再次偏斜，直扎进了赫东延身后的地毯上。
　　那侍卫已是杀红了眼，他拔出剑锋，便补第三剑，这一剑正插进了赫东延的肩膀。
　　赫东延脸色因失血惨白一片。
　　“护驾护驾！！”
　　那名刺客扎伤赫东延的同时，一共有数十名侍卫一拥而上，一人一剑，当机将那侍卫扎成了刺猬，然后两人擒他的手，两人抱拖他的腿，将他从台上硬拽了下来。
　　鲜血流了一地，在地上蜿蜒如一条赤色的溪流。
　　那刺客身上连中七个剑窟窿，浑身都是血，他昂起头来，口眼鼻中也渐渐渗出血水，他临死前仰天大笑，冲着赫东延又喊又骂，“狗东西，狗皇帝！你会遭报应的！你会天打五雷轰！”
　　“春华！你哥没用！没能为你报仇！”
　　“春华！你哥马上就来见你！”
　　“啊啊啊！”
　　整个大殿回荡着这名侍卫的咒骂和誓言。
　　周兆立刻下令：“行刺圣上，其罪当诛，就地论斩！”
　　一人上前一剑砍掉那人的脑袋，那人的头滚落到了谈宝璐的面前，死不瞑目。
　　看着这一幕，如果不是抱着岑迦南的肩膀，谈宝璐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她不记得应该怎么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膝盖是酥软的，无力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大概猜到这个侍卫多半就是那名死去婢女的未婚夫。
　　这个侍卫是个好人吗？
　　他看起来多半是，尽忠职守，深爱自己的未婚妻，曾经为了美好的未来而努力奋斗着。至少同赫东延比起来，他一定是个好人。
　　可是天道并不会因为他是个好人就让他有好报。
　　一个身份卑微、愚蠢、鲁莽的好人，就是毫无用处。
　　他的报复是螳臂当车，比起复仇，更像是在自残。
　　杀不死敌人，但自损三千。
　　谈宝璐与那名侍卫瞪大的眼睛对视，她的内心深处无比的清楚，如果她今天是她动手，那么现在被杀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浑身颤抖着，然后她听见了岑迦南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陛下，臣救驾来迟。”
　　一身喜服就有这么个天大的好处，即便流了许多血，那些血就袖口衣襟都给沾花了，但血的颜色亦是鲜红，于是看起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赫东延心有余悸，他捂着伤口坐了起来，看着岑迦南，还有缩在岑迦南身后的谈宝璐，心中一酸，道：“今日是岑爱卿的大婚之夜，你救驾不利也情有可原。”
　　岑迦南道：“行刺圣上乃株连九族重罪，严查刺客身份，将刺客全族缉拿归案，秋后待审。”
　　“是。”
　　*
　　与热闹非凡的大厅相比，西厢房这一处便安静许多。
　　方月华同样穿着一身火红的舞服，手中握着一只药瓶，静静地等候着。她手指抚摸着这瓶毒，可心中又惦念着那一瓶此时应该收捡在枕头下的解药。
　　她在等自己的死期，可这种期待却又因万事通给的那瓶解药而蒙上一层阴霾。
　　烟花放完后，就该有人放火，方月华等着那一声：“走水啦！”只要这一声“走水啦”响起，她便要服下这瓶毒.药赴死。
　　“月妃娘娘。”突然一名舞女慌张张，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方月华见状紧蹙眉心，厉声呵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为了减少怀疑，她们特意斩断了所有联系，这样就算一个人被抓住了，剩下的人也不会受牵连。这名舞女此时跑过来，不就要坏了她们的大事？
　　那名舞女说：“月妃娘娘，事情有变，有名侍卫今夜行刺已被处死，谈姑娘吩咐我们几个权当今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今晚就是来跳了一支舞，月妃娘娘今晚就是来恭祝谈姑娘新婚愉快。”
　　“什么……”方月华怔怔听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的计划，失败了？
　　可为什么短暂的惊讶和失落之后，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释然。
　　“哈哈，哈哈哈！”方月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满脸都是泪水。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但当她知道不用死的时候，居然会这般的狂喜。
　　她重重将那瓶盛着毒药的瓷瓶掷在地上，仍那白瓷碎成无数片，她朗声笑道：“是人就想活下，有希望活，谁想死？谁想死！”
　　她想离开这孤寂的深宫，她想再去幼年摘莲蓬的荷花池看一看，她想与友人观月赏花品香茗。她还是希望赫东延不得好死，但是她不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了，她想继续活下去，活得漂亮，活得畅快。
　　*
　　这场婚宴以血流成河的伤亡结束。赫东延被即可送回宫中，由御医疗伤，几名无辜死去的太监和宫女的尸体被交给他们的亲人处理。此事牵连盛广，周兆、侯鸣等人均受到了影响。尤其此人是侯鸣的部下，侯鸣不仅用人不利并且严重失职，也将收到审讯。
　　谈宝璐等着岑迦南处理好这些琐事，一直求他快些去让万事通看诊。岑迦南待万事周全，方才回了婚房，请万事通入内诊治。
　　万事通为岑迦南疗伤时，谈宝璐一直在屋外守着。她不敢进去看岑迦南，但又舍不得离开，便在屋前左右徘徊，左等右盼。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万事通出来。
　　谈宝璐忙箭步上前，问：“万大夫，殿下他怎么样了？”
　　万事通一见她，向她做了个揖，头疼地说：“我的姑奶奶哟，真不带你这么耍人的。我给你那些药的时候，你可没跟我说你是要去杀皇帝的啊？！要是我知道你打算干这事，杀了我，我也不给啊！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了。”他举起手，然后将食指和大拇指贴在一起，“只差一点点，这么一点点……”
　　天知道方才岑迦南问他给了谈宝璐什么药的时候，他的小心脏都吓得骤停了。他也小小的感叹，真不愧是女主，连皇帝都说杀就杀，这执行力，也真是太可怕了……
　　谈宝璐心知理亏，主动认错道：“此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在这里向万大夫赔罪。”
　　她抬手就要向万事通行大礼，又将万事通吓得一个哆嗦。万事通手摆出了残影，说：“别别，我真不想死……”
　　谈宝璐没心思跟万事通插科打诨，急着又追问道：“殿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万事通言归正传，道：“殿下的伤王妃娘娘倒不必太过担忧，只是点皮肉伤而已，并没有伤着筋骨。”
　　谈宝璐眼眶一红，说：“可是那么多血……”
　　万事通安慰道：“是真没事。殿下是习武之人，那身体素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而且他经验也丰富，空手夺白刃什么的，那是不在话下，当然知道怎么握剑锋能不伤着自己。”
　　谈宝璐闻言垂着头悄悄擦了擦眼泪。
　　“不过。”万事通话锋一转，突然欲言又止。
　　谈宝璐急道：“万大夫有话就直说吧！”
　　万事通搓了搓鼻尖，心一横，便将话说开了，“殿下这伤吧，虽然没伤着筋骨，但就像王妃娘娘刚才说的，还是流了不少血。气血者，人之所赖以生者也，所以……”
　　“所以什么？”谈宝璐急得又快要掉眼泪。
　　万事通脖子一梗，干脆像吐豆子一样，干脆利落地一口气说了出来——“所以——近期不，宜，行，房.事。”
　　谈宝璐一怔，白皙的面容变得越来越红。
　　“啊，哦……”谈宝璐抿着嘴唇，磕磕绊绊地应道：“嗯……”
　　“谈宝璐。”这时屋里传来岑迦南的声音，岑迦南在叫她：“你进来。”


第93章 
　　◎花烛◎
　　谈宝璐硬着头皮推门入内, 却没在屋中瞧见岑迦南。
　　夜很深了，烛台上的红喜烛烧去了一大半, 水漏钟滴答作响，约莫已是四更天。
　　案几上放了几样瓜果糕点，每一样都有着特殊寓意，祝愿新人甜甜蜜蜜，多子多福。但这会儿点心早已凉透，猪油起的酥皮变得软踏踏的，咸蛋黄糖心也难以下咽。
　　她转头四处一望, 看见净室帘帐后有人影在动。
　　她便走了过去，撩开帘帐。
　　室内热气氤氲，如云蒸霞蔚, 空气中漂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皂角香，除此之外，如果再仔细去嗅, 又会闻到淡淡的铁锈味，那是从岑迦南换下的婚服上散发出来的。
　　谈宝璐的目光穿过弥漫的水雾, 就见岑迦南正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 黑发未束, 随意的披散在肩后，热水浸润透了发尾。两条矫健修长的手臂展开，手肘随意地搭在桶沿上，肩颈流畅而健美的肌肉舒展起伏。
　　他的右手垂在桶外, 掌心缠绕着一道白色的绷带。
　　谈宝璐无声地走了过去, 明明没有发出一声足音, 但她刚走至岑迦南的背后, 就听见岑迦南开口道：“进来了就帮我沐浴。会么？”
　　“会的。”谈宝璐轻轻应了一声。
　　她从一旁的黑木架上取下了一面白色毛巾, 坐在浴桶旁的台阶上。
　　她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岑迦南的身体，将毛巾浸入浴桶中，待毛巾被热水湿透后，再捞出毛巾拧做半干，然后仔细又小心地盖在岑迦南的肩上，缓缓擦拭着岑迦南的肩背。
　　这么近的距离，只用抬一抬眼皮，就能看清他面部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岑迦南半阖着眼睛，透明的水珠顺着他面颊的颌角缓缓流淌而下，让他的肤色显得白得透亮发光。
　　他看起来似是睡着了，每一声呼吸都平缓而绵长。听说习武之人脉搏通常要比常人缓，因为他们的肺叶可以储存更多的氧气，所以行动更迅速，头脑更清晰。
　　但岑迦南方才还在同她说话，所以他一定是醒着的，只是不太想理她。
　　谈宝璐擦净了岑迦南左边的肩膀和手臂，便想换至右边。她刚一起身，岑迦南眼睫一颤，瞬地睁开眼来。
　　他朝向她的这只眼是浓厚的紫，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仲秋古潭，即便是紫色的瞳孔，瞳仁也是黑的，像落入了一点黑漆，眼青与眼白黑白分明，如同宇宙澄清，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吸进眼底。
　　谈宝璐心一紧，手中白色的毛巾掉进了桶中，她一时不敢伸手去那水里乱摸，僵在原处与岑迦南对视。
　　岑迦南垂眸平静地看着她，然后过了半晌，他抬起那只垂在桶沿外干燥的手，捏上她的下巴，让她将头昂了起来。
　　她从岑迦南的掌心里闻到了一股巨大的腥甜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让她想起来了大殿上的尸体，大殿上的血。她的眼睛惊恐地渐渐睁大，心也怦怦乱跳了起来。
　　然后岑迦南看向她的嘴唇，低下头，冰凉的嘴角映贴上了她的唇。
　　谈宝璐眼睛蓦地等瞪大，然后温顺地合拢起来。
　　她从这个浅尝辄止的亲吻里尝到了一丝安慰的味道。
　　以往岑迦南每次吻她，总带着一股掠夺的狠劲儿，吻中免不了连撕带咬，似是要将她拆骨入腹，总是刺激得她快要缺氧而死。
　　但这一次，他浓情蜜意地吮着她的唇珠，她的舌尖，宽大温热的手掌挪到了她的脖颈后，轻轻揉着她的脖颈。她好像浸在了温水里，浑身都变得热腾腾又轻飘飘的，温柔得令她想落泪。
　　过了半晌，她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岑迦南终于松开了她，掌心继续揉捏着她的后脖颈，淡声道：“行了，这事就翻篇了。”
　　谈宝璐微一怔愣。
　　这就算过去了么？
　　明明是天大的事，但在岑迦南口中听起来就像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
　　岑迦南说：“行刺的那名刺客是侯鸣手下的人，而侯鸣是我的人，所以此事我多半会受到一些牵连。不过这名刺客的行凶动机已经查明，是为了给他的未婚妻报仇，所以即便受到牵连，也影响不大。”
　　谈宝璐点了点头。
　　她心里不好受，不知道说些什么，默默将从水中漂浮起来的毛巾拾起，用力拧干，沉默乖巧地为岑迦南擦另一边。
　　岑迦南转过头看向她，审视地开口道：“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谈宝璐微愣：“嗯？是什么。”
　　“你为何执意要杀赫东延。”岑迦南问道，“他曾经伤害过你吗？”
　　谈宝璐攥紧了手中的毛巾，她不可能告诉岑迦南她重生的秘密，岑迦南不可能理解，因为就算是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她不想岑迦南觉得她是个疯子。
　　她便回答说：“因为他想把我掳进宫，我很害怕，所以我想杀了他保护自己。而且，他今天还差点欺负了我的妹妹。”
　　“谈妮？”岑迦南闻言脸色一变。
　　想到这里，谈宝璐就怒火未平，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岑迦南沉声道。
　　他又对她说：“有件事得托你帮忙。”
　　谈宝璐意外道：“我？什么事？”
　　岑迦南说：“我近日正在查当年藏药阁百医案一事。”
　　谈宝璐说：“你要为孟非谌的父亲翻案？”
　　“是。”岑迦南继续道：“旧事重提，当年已密封许久的皇子生辰档案都将要重现天日。”
　　“皇子生辰档案……”谈宝璐喃喃自语。
　　现在还活着的皇子不只赫东延一个，还有一个。那一个现在就在岑迦南的府上，只是他太沉默了，每日和普通孩子一样乖巧吃饭学习睡觉，倒让谈宝璐给忘记了他的真实身份。
　　谈宝璐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要让赫西汀回皇宫？”
　　岑迦南点了点头。
　　谈宝璐继续说：“殿下今日问我，若杀掉赫东延后，推谁当皇帝。难道……”
　　她斗胆一猜：“难道殿下想推赫西汀当皇帝？赫西汀年龄尚小，但身份血统纯正，若推他上去，既能让群臣外戚闭嘴，殿下又能，”她微微一顿：“将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中……”
　　岑迦南淡淡浅笑，道：“聪明。”
　　谈宝璐因这一句夸赞，有些小小的欢喜，眼睛不由又亮了起来，一整夜的低落与压抑一扫而空。
　　岑迦南说：“大晋皇子的生辰档案中，不仅会记载皇子的生辰八字，几斤几两，母氏家族，还会记在皇子的身份特征，这份档案能证明赫西汀就是当年的那个皇子。
　　“但是，”说到这里，岑迦南又话锋一转：“赫西汀恢复皇子身份，必然困难重重，所以除了要有当时皇子的生辰档案，还要有人证、物证，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那就是赫西汀得愿意。”
　　“他会不愿吗？”谈宝璐问。
　　岑迦南说：“那孩子怕我，我也从没跟这个年纪的男孩打过交道，所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谈宝璐说：“所以殿下想让我去找赫西汀说说话，问问他愿不愿意回宫，如果他不愿意，就劝劝他。”
　　“正是。”岑迦南一笑道。
　　“好，我试试看。”谈宝璐一口答应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阿汀若真回宫当了皇子，身份地位是有了，但不见得有现在过得这么舒服快活。如果我是他，我多半是不愿意的。”
　　岑迦南淡声道：“大晋皇子就是赫西汀的身份，这是他的命。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接受。”
　　谈宝璐觉得岑迦南对待一个不到十岁的幼童有些严苛到不近人情，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并没有错。她点了点头，说：“我找个机会同他说一说。”
　　这时屋外传来人声，府上婢女担忧新婚夫妇沐浴的水凉了，要再送热水。谈宝璐脸皮一涨，像鹌鹑一样只想躲起来。岑迦南神色自若地将她们打发了下去。他澡洗的差不多了，起身披了一件黑色睡衣，抱起谈宝璐便往婚床上去了。
　　红色的婚床上贴着双喜字，床榻上的床单被褥，无一例外都绣了鸳鸯戏水，比翼双飞。凹凸不平的金丝绣线摩擦着谈宝璐的皮肤，她陷进了床褥里，又害羞又害怕。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惦记着岑迦南的伤，想去抓岑迦南受伤的手，岑迦南仍她抓上了，她便抱着岑迦南的手掌，结结巴巴地说：“万，万大夫……”
　　岑迦南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谈宝璐发现岑迦南越生气的时候，越会笑，笑得非常渗人，此事岑迦南就笑吟吟地对她说：“谈宝璐，你真要在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不是……”谈宝璐脸红得就要滴血，解释道：“万大夫说，殿下今日受伤流了不少血，血是人的精气，所以，所以……”谈宝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这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所以什么？”岑迦南反问。
　　谈宝璐急得要命，她觉得岑迦南已经猜出来了，就故意装不知道，逼得她亲口说。她无法，只得抬起身去搂岑迦南的脖颈，然后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非常小声地嗡嗡响了两下——“不能行房.事。”
　　“是么。”岑迦南似笑非笑道。
　　此时，正在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万事通此事突然翻身打了个喷嚏，哆嗦道：“好冷啊，怎么这么冷啊？”
　　他不知道，方才并不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候，现在才是……
　　岑迦南俯身看着身.下脸颊绯红的谈宝璐，然后一扬手，只听两声清脆的“叮当”声，婚床两侧的玉璧帐钩掉在了地上，层层叠叠的纱帐垂了下来，半掩住了榻上的一湖春色。
　　案几上即将烧尽的红烛跳跃了几下，将床榻上缠绵的人影倒影在了花窗上，然后烛火陡然熄灭，那两道影子也融进了漫长黑夜中。
　　朦胧如银的缥缈月色里，谈宝璐感觉岑迦南健壮高大的身躯向自己倾轧了过来，他将自己的身体撑在了她的上方，然后在被褥中摩挲到了她的手指。
　　他牵着她的手，像牵着蹒跚学步的幼童习步，他引着她的手到了她小腹的位置，抚摸过那平坦的小腹，然后引着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挪。
　　所到之处越来越痒，越来越麻，好像是有一排蚂蚁从她小腹上爬过。
　　最后他将她的手指领到了一个还从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她小腹下耻.骨的位置。
　　他将她的手指按在那里，她的身体立刻像一条小鱼儿一样猛地一颤，弹跳了起来。
　　“殿下……”她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但是莫名地恐惧慌张起来。然后她听到他咬着她的耳廓哑笑着说：“也不是只有一种方式能行.房。”
　　作者有话说：
　　岑迦南：ε=(?ο｀*)))唉，愁死了……


第94章 
　　◎“殿下还没有……”◎
　　女子出嫁前的陪嫁物里, 都会有一册避火图。她大婚前一直忙于准备刺杀，对那图册不怎么上心, 只胡乱翻了几眼，就应付了事。而岑迦南现在正在对她做的事，她似乎并没有从那避火图上看到过。
　　她也看过民间的许多话本，可这些走俏的话本里，才子佳人喜结良缘后，说书人往往只会写一句“鸳鸯戏水，红被翻波”便带过了, 至于这鸳鸯如何戏，红被怎么翻，她也没处去知道。
　　“唔……”
　　眼前的视线变得朦胧而涣散, 好似有无数只红色的点像萤火虫一般聚拢又消散。浓郁的水汽和檀木香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网罗在其间，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退化、退缩、消逝, 最后只剩下那只不断摩挲按压着小腹的手。
　　那是她自己的手，但触感却陌生得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手。
　　她的手指被岑迦南带到了一条未知的甬道。
　　那条路径幽窄而静谧, 尚无人至, 需一点一点耐性地拓开。
　　“呜……”谈宝璐发出低低的闷哼。
　　指尖拨弄在一个点上, 一股异常陌生的酥麻感开始在她的体内不断攀升聚积。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可怕又太畅快，她惊恐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岑迦南强硬地一把按住。他在她的身侧拥搂着她，闻声哄道：“别怕, 慢慢感受……”
　　岑迦南越这么说, 她却越不敢去细细体会这种波涛汹涌的感觉。
　　“岑迦南……”她眼里含着水, 头昂了起来, 分外惶恐地用另一只手去抓岑迦南的衣领。
　　岑迦南的领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拽开了一大片, 露出健壮的胸膛和虬结的腹肌，她的手抓了过去，便按在他的硬邦邦的肌肉上，那人皮细腻光滑的触感，此时此刻如迎面给她了一道雷击。她的指甲无力地掐了下去，连一道红印也没留下，反而掐疼了她的指尖。
　　“岑迦南，呜，呜呜……”她挣扎得越厉害，岑迦南便愈发用力。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不要抗拒，而去拥抱即将到来的风暴。
　　胡乱动着的手指突然扫到了一处。
　　“呀！”她的脖颈像天鹅一样紧绷成一条线，尖细地哀叫了一声。
　　岑迦南便吻她啄她的脸颊，轻哄道：“没事，没事。”
　　“不要……够了，够多了……”谈宝璐啜泣着求饶。她哭得可怜兮兮，眼睛紧闭，莫名其妙的泪珠一滴一滴从眼尾滚落进了发鬓。
　　黑暗的眼皮前突然一阵阵地冒起了白光，她吓得要命，连忙用力去推岑迦南的胸膛。岑迦南反而抱得更紧了，她便一手掌拍在岑迦南的胸膛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要死掉了！”她拼了命地要并上腿，小巧的脚掌猛地踩在岑迦南的膝盖上。岑迦南抬起了膝盖，压住了她的腿。
　　“啊，呜呜……”她呜咽着尖叫，转头将脸藏进岑迦南的颈窝上，然后两条手臂紧紧抱住岑迦南的脖颈，“岑迦南……”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这阵惊风骇浪全是岑迦南带来的，可当她的身体被抛至半空中时，她却本能地将岑迦南当作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呀！”
　　耳边水声淅淅沥沥，不知是下了雨，还是那床头的水漏钟在响。
　　待浪潮结束时，约莫已是丑时，屋外天色正黑，唯有屋里暖和得如春回寒谷。
　　谈宝璐汗流浃背地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她脸色透红，媚眼如丝，对岑迦南轻哼着埋怨道：“殿下刚才真的，太过分了……我以为，我差点要死了。”
　　岑迦南哑然失笑了一声，他单手搂着她，于是贴着她的胸膛震动起来。他伸手抹了她那一脑门的汗，纠正道：“这不是死了。这是到了。”
　　谈宝璐脸皮一涨，脸色更加红得要滴血，头顶好似在冒烟。
　　岑迦南又是一哂，从床头取了一块白色手帕，徐徐擦手上的水。他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又从被褥里将她的手抽了出来，然后细细擦她湿漉漉的手指。
　　看着岑迦南擦拭手指的动作，谈宝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岑迦南回头看她，见她躲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觉得有些好笑。他将她从被褥里捞了出来，道：“羞什么，这很正常。我右手伤着了，只能给你用左手，下次手好了，再用右手，更舒服。”
　　“殿下！”谈宝璐急得两眼发红，又快要哭了出来。她哀怨地瞪着岑迦南，恨不得冲着岑迦南的嘴巴咬上一口，撕掉一块肉，让他再嘴巴坏。
　　岑迦南念在她今夜伤了不小的惊吓，这么折腾了一通，弄累了，应该就能睡个好觉。岑迦南逗够了，也就不欺负她了，躺下身，单手揽着她，淡声道：“睡吧。”
　　谈宝璐闻声扭过头，悄悄去看岑迦南的脸。岑迦南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道鸦羽般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挺，直挺挺的一管，高耸的鼻梁骨上有月色的高光。
　　“唔……嗯……”她望着岑迦南，像小兽一样自言自语地哼了两声。
　　“说什么呢？”岑迦南闭着眼睛问道。
　　谈宝璐方才大声了一点，道：“殿，殿下呢？”
　　岑迦南没理她，谈宝璐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殿下还没有……”
　　他们没成亲的时候，她不让岑迦南碰她，她也不敢碰岑迦南。可现在他们已经拜了天地，她不想让岑迦南再继续忍着。她听说这种事不能忍太多次了，不然会忍出病。
　　她尝试着回忆避火图里的画册，画册里少提男人怎么伺候女人，倒是画了不少女人该怎么伺候男人。她记得似乎可以用手，用腿，甚至用嘴。手和腿之前都试过了，似乎哪一种都要很长时间，而且岑迦南事后还要去冲凉。
　　她忍着害羞，便想往被褥里钻。
　　岑迦南身体猛地一僵，一把按住她到处乱蹭的脑袋，将她从被褥下拖了出来，危险地看着她。
　　她讷讷，用黑漆漆的眼睛回望。
　　岑迦南平静地与她对视，然后突然在她臀上猛地拍了一把，道：“今晚不想睡了是不是？”
　　她被打得疼了，浑身哆嗦了一下。
　　“别招我了。”岑迦南警告道。
　　谈宝璐本来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岑迦南这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情.趣远大于惩罚，但把谈宝璐弄委屈了。她撇着嘴缩回被子里，说：“那我要睡了。”
　　“睡吧。”岑迦南说：“等着我讨回本。”
　　谈宝璐讷讷地闭上眼。
　　岑迦南也睡了，他伸出手臂，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捞，然后也睡了过去。
　　经了刚刚的这一通闹，谈宝璐累得很，一闭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
　　谈宝璐记着岑迦南每日卯时就要上朝，他还习惯早起练武，所以最迟寅时就要起了。但她昨日睡得晚，身体又被弄得有些沉重，待一觉醒来时，就见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皮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睁眼推了推岑迦南，叫他起床：“殿下，该起了，莫要误了时辰。”
　　岑迦南没睁眼，两道浓密入鬓的长眉不悦地蹙了蹙，然后将她像拎抱枕一般往怀里一按，敷衍道：“再睡会儿。”
　　谈宝璐脖颈被搂着，耳廓贴着岑迦南的胸膛，耳下是一声又一声稳健的心跳，也跟着心跳如雷，面红心热了。
　　她抬起头，将手背垫在掌心下，端详起贪睡懒觉的岑迦南，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岑迦南也会有偷懒不想办公的时候。她又唤了一遍，“殿下，真要起了，再不起就要迟了。”
　　岑迦南皱着眉抬起手来，手掌将她按回怀里，“今日晚点去，昨日本王大婚，众人都知道洞房花烛夜，良宵一刻值千金，去晚点也没事。”
　　“怎么会没事，”谈宝璐说：“要是殿下大婚后第一日就去得迟了，那我可真是罪孽深重。殿下？”
　　岑迦南本也只打算赖上一会儿，同谈宝璐又在床榻上腻做一团，消遣了一炷香的工夫，便也起了。
　　侍女悄然入屋内，备上洗漱用的热水、铜盆、毛巾和盐水等物。岑迦南不喜人近身服侍，所以侍女们将这些物件摆好后，又悄然退下。
　　谈宝璐从衣架上取下岑迦南的白玉腰带，帮岑迦南系上，岑迦南张开手臂，由着她动手，待她将玉扣搭上，说：“腰带怎么解，学了半天学不会，衣服怎么穿，倒一下学会了。”
　　谈宝璐无可奈何道：“殿下，别取笑我了。”
　　两人一同坐下用过早膳，岑迦南便出门去上早朝。
　　岑迦南走后，谈宝璐随府上的管家，将王府上上下下走了一遍。
　　管家姓李，府中人都管他叫李叔。他早年是岑迦南的副官，跟岑迦南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后来他右腿重伤，伤好后也骑不得马，岑迦南也没不管他，便让他在军中做了后勤。再后来岑迦南班师回朝，李叔便跟着岑迦南到了大晋，为了报恩给岑迦南当管家。
　　李叔说：“王妃娘娘，殿下一直孤身一人，府上也没有养过侍妾，所以没多少要管的人。这宅院看着大，实际上空了一大半，另一大半专养马养鹰。”
　　谈宝璐说：“李叔，我第一次管家，有许多事不清楚，还请李叔多指教。”
　　李叔忙说：“王妃娘娘这么说，真要折煞我了。”
　　谈宝璐说：“李叔不必跟我这般多礼。”
　　李叔便道：“殿下以往要么进宫上朝，要么就在幕府办公，府上空荡也就空荡点。但如今殿下娶了亲，接下来就要生子，府邸若还这般空着，就杀气太重了些，不知怎么做能让府上热闹热闹。”
　　谈宝璐听完便笑了起来，说：“这个好办，待今日殿下回来，我便跟他说。”
　　李叔眉开眼笑，“那再好不过。”
　　谈宝璐熟悉了宅院，又用过了午膳，本想亲自送些鸡汤去幕府，但又想到赫东延刚被行刺，此时幕府中一定事务繁杂，她擅自过去，帮不了忙，反倒添乱，便差了一名小厮用陶罐盛了一碗热鸡汤，然后又在陶罐下用酒精灯烧着保温，给岑迦南送了过去。
　　过了晌午，谈宝璐进宫去见惠妃徐敏儿。行刺失败后，她们还没再联系过。
　　进宫后，徐敏儿却没出来见她，只叫一名小宫女出来。
　　那小宫女吞吞吐吐地对她说：“王妃娘娘请回吧，惠妃娘娘刚歇下了。”
　　谈宝璐特意是算好了徐敏儿睡过午觉的时辰过来，便说：“惠妃娘娘是没起，还是不想见我？”
　　那小宫女只给谈宝璐行礼，却不搭腔。
　　谈宝璐心知肚明，便对着门窗说：“惠妃娘娘，您为何不愿见我？”
　　作者有话说：
　　我行善积德……


第95章 
　　◎“等你回来吃夜宵呢。”◎
　　谈宝璐喊过后, 半晌，门开了。徐敏儿穿着一身鹅黄色常服, 云鬓松散，懒施粉黛。她左右一瞥，令众宫女都下去。“是。”众宫女缓缓退下。
　　“你还来做什么？你去当你的武烈王妃啊。你享你的清福，还管我们的死活？”徐敏儿转身就回殿内。
　　谈宝璐明白徐敏儿这是生她的气了。
　　当初制定好计划舞中行刺，所有人都冒着必死的风险，结果她这个最重要的人却直接没有出现，徐敏儿当然会被认为她是在放她们的鸽子, 在戏耍她。
　　谈宝璐解释道：“昨日我这边出了一些意外，没能按时出现，我今日来就是特地来道歉。但我不会出卖任何人, 也不会放弃。”
　　徐敏儿闻言方才脸色稍霁，她转过头看她，放缓语气, 道：“当真？你还愿意继续？”
　　“是。”谈宝璐斩钉截铁道。
　　徐敏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谈宝璐道歉后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昨日你最危险, 若不是那侍卫, 你真冲上去了，死的就是你。”
　　“是呀……”谈宝璐也心有余悸，说：“这回我们的计划还要从长计议。”
　　徐敏儿说：“宝璐，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这些人, 是已经进了宫的, 没有退路了。而你是自由人, 那岑迦南品行如何暂且不谈, 但他待你不错，你不报仇，过自己的小日子也能舒坦。所以我虽然生你的气，但你若是真不愿，我也不会记恨什么。”
　　谈宝璐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要是有心的人，见到赫东延做的这些事，很难不起杀念。”
　　徐敏儿叹了口气，说：“不过现在更困难了。”
　　“怎么了？”谈宝璐问道。
　　徐敏儿忧心道：“赫东延被刺后吓得要命，宫中的巡逻安保全部换了，送到他面前的食膳也要验三道银针，他自己也随身携带银针要验，就算想往他碗里弹鸟屎都难了。”
　　谈宝璐说：“事在人为，他刚受惊，自然全神戒备，但过上几天太平日子，他多半就又松懈了。”
　　徐敏儿：“也是，你可有什么新的计划？”
　　谈宝璐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最近听到了一桩宫廷密闻，似乎若干年前，赫东延还在当太子时，藏药阁发生了一件大案，将近有数十名御医被处死，惠妃娘娘可曾听说过这件事。”
　　徐敏儿点头道：“这件事当年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也有所耳闻。但事发时我年纪还太小，许多事不清楚。不过我近日就要出宫省亲，届时我问问我父亲母亲，看他们是否知情。”
　　“谢惠妃娘娘。”
　　徐敏儿说：“走，我们先去看看月妃。”
　　谈宝璐同徐敏儿一起去见方月华。刚进冷宫，便突然听见了一阵笑声。那笑声不是阴冷的鬼笑，而是一群姑娘在玩乐嬉笑。
　　谈宝璐寻声入内一看，就见一把黄桦木摇椅被搬了出来，方月华斜卧在摇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粉色衲袄。她的三名婢女正站在树下，一人扶着梯子，一人手持竹竿，还有一人在那梯子上往上爬。
　　再往树上看，就见枝叶之间藏了一只花脸的狸花猫。
　　“别吓着它了！”
　　“小心点！”
　　“乖乖，来过来阿姐怀里。”
　　那只小狸猫喵呜一声，从树上蹿了下来。那几名婢女便抱着小猫去给方月华看。
　　方月华将那只小猫抱在臂弯里，面上露出了和煦的笑意，“这只就留在本宫这儿吧，同本宫做个伴。”
　　“月妃娘娘。”谈宝璐和徐敏儿一起走了过来。
　　“你俩来了。”方月华淡笑道。
　　虽然方月华还是病重，脸上的痕迹也并未消除，在阳光下红色的斑点仍然损伤了这张曾经花容月貌的美人脸。但不知为何，谈宝璐觉得方月华的身上再没那团死气了，她看起来温柔而平和。
　　谈宝璐说：“听万大夫说，他已经配出来能治疗月妃娘娘病症的良药了。”
　　“是。”方月华微笑道：“万大夫的药是管用的。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几人坐下一起吃了些茶点，那只被救援下来的小狸猫便在几人的腿边蹦来跳去，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她们三日暂时将行刺之事放在了一边，只看看云飘，闻闻花香，吹吹风，闲谈几句，享受短暂的惬意。
　　看着这一幕，谈宝璐突然生出一股微妙的感觉。
　　上一世她们三人似乎从没想过这么好好坐下来，说说话，喝喝茶。
　　她们撞见时永远是针尖对麦麻，恨不得将对方掐死方为快。
　　其实何必呢？
　　在这深宫之中，她们彼此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谈宝璐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告辞回去。徐敏儿要留她，说：“你急得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方月华用绢丝扇打徐敏儿，道：“惠妃，你这就不懂事了，人家小两口刚新婚燕尔呢。”
　　徐敏儿眼睛一亮，说：“我倒给忘了。”
　　谈宝璐微哂。
　　方月华说：“这男人也就是头几天热乎，只要那股新鲜劲儿一过，来得就怠慢了。谈宝璐，你可得时刻盯着。这莺莺燕燕就像蟑螂，当你让第一个进了屋，一眨眼就有一窝了。”
　　“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不要也罢。”徐敏儿说。
　　方月华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也是个不醒事儿的，据我所知，你进宫后，赫东延就没往你那屋去过吧？”
　　徐敏儿说：“那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几人又笑作一团。
　　徐敏儿提醒谈宝璐道：“不过你那两个姐姐，倒是对妙人。”
　　方月华闻言也笑而不语。
　　谈宝璐说：“她们怎么了？”
　　徐敏儿说；“她们到处说了你不少闲言碎语，等哪家夫人请你过去喝茶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留些心，她们这些小家子气的，最是难对付，你扇她们巴掌，失了你自个儿的身份，不搭理她们，她们又跟苍蝇似的嗡嗡直叫，吵得你不得安生。”
　　谈宝璐闻言点了点头，说：“谢两位娘娘提醒，我知道了。”
　　*
　　待谈宝璐归家时，已是酉时牌。
　　府上的婢女们殷勤地前来迎她入内，一名婢女告诉她：“方才殿下刚托人传了话来，说今晚归府晚，大概要到亥时去了，请夫人先用饭就寝。”
　　谈宝璐点点头，说：“好。”
　　婢女便服侍她用膳，晚膳多是些家常小菜，但做得十分精细精美，有荤有素，三菜一汤，各道佳肴端上来后，谈宝璐却见偌大一张桌子上就她一人，便怪道：“阿汀呢？怎么不见他来用晚膳？”
　　婢女忙回道：“夫人可是在问住在客房的那位小少爷？”
　　谈宝璐：“是。”
　　婢女说：“殿下从不与小少爷一同进膳，两人都是各自分开吃的。”
　　谈宝璐疑惑道：“为何？”
　　之前她不知岑迦南的身世，以为赫西汀只是赫东延的弟弟，但现在岑迦南身世已分明，赫西汀是他的亲弟弟，岑迦南怎会待自己的亲弟弟不好？
　　婢女说：“殿下不曾说过缘由，但奴婢斗胆一猜，许是殿下早年间行军风餐露宿管了，用餐也惯按行军时的习惯，不喜热闹，雷厉风行，只想快些吃完好去办事。所以才不同小少爷共食。”
　　谈宝璐便站了起来，说：“我今晚跟阿汀一起用膳。”
　　谈宝璐提着食盒来到赫西汀的房间。赫西汀住的房间在西边，虽是客房，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
　　谈宝璐到时赫西汀正在用晚膳，他的吃食与岑迦南自己的无两异，甚至还有些巧心思在里头，糯米糍点心捏做了玉兔的形状，还有一小碟滚了一层雪花糖粉的冬瓜糖。看得出岑迦南其实很想对这个弟弟好，但他自己在赫西汀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想怎么努力活下去，所以不知如何该与这个年龄的孩子相处。
　　“阿汀，今晚我们两个一起吃晚膳好不好？”谈宝璐笑着对赫西汀说道。
　　赫西汀怔愣住，一脸狐疑地看着谈宝璐在他身边走下。
　　谈宝璐习惯跟小孩子一起吃饭的。以前谈妮跟谈杰小，吃饭不喜吃果蔬，周妈和小东小西都拿他们没办法。但谈宝璐就是有主意，只要她一哄，给他们讲吃了果蔬力气就变大的民间故事，两个孩子就抢着要吃果蔬了。
　　但赫西汀完全不用她操这份心。
　　他以前要从狼狗嘴巴下面抢生肉吃，如今能吃饱饭，就已是分外的珍惜。
　　谈宝璐便陪赫西汀吃饭说话，但赫西汀话少，所以一直都是谈宝璐在说，他闷不做声地听着。可她一不说话了，赫西汀就低下头去，面露失落之色。
　　谈宝璐觉得赫西汀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还是很喜欢有人陪着用膳。
　　一顿晚膳快要用完，赫西汀突然开口道：“要送走我了吗？”
　　“嗯？”谈宝璐意外道，“什么？”
　　赫西汀黑亮的眼睛有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成熟，他望着谈宝璐，又问了一遍，“把我送走了吗？”
　　谈宝璐不知道赫西汀是怎么猜到的，她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赫西汀说：“他们说，哥哥成亲之后，弟弟都要被送走的。”
　　赫西汀说完平静地端起面前的汤碗，小口喝了下去。
　　他看起来很冷漠，不见悲伤不见难过。
　　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在谈宝璐心上狠狠刺了一下。
　　谈宝璐柔声问道：“谁跟你这么说的？”
　　赫西汀答道：“没有谁，我自己听到的。”
　　谈宝璐明白过来，应该是府上的小厮丫头们茶余饭后悄悄谈话，被赫西汀听了去。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赫西汀在府里身份尴尬，有些服侍人的奴仆惯会看人下菜。之前岑迦南没成亲，认了赫西汀做干弟弟，他们还不敢造次，现下家中有了新的主母，谁知道这位主母会怎么处理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难免怠慢了起来。
　　谈宝璐说：“当然不会，就算你哥哥成亲了，你依然是他的弟弟，而且，我现在嫁给了你哥哥，所以你现在也是我的弟弟了。”
　　赫西汀望向谈宝璐。
　　黑漆漆的眼睛里似是流出了一道光。
　　谈宝璐越来越发觉赫西汀和岑迦南兄弟两人是这么地相似。
　　他们的眼睛都狭长而深邃，望向人时，都有一股将人卷入其中的吸引力，都喜欢将情绪深埋在心底。
　　隐忍而内敛。
　　“不过，”谈宝璐欲言又止道：“你想回家么？你原来的家。”
　　赫西汀眼中那道谈宝璐误以为自己看错了的光芒，在这一刻清晰地消散了。
　　赫西汀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果然还是要将他送走。
　　刚才那些话果然都是骗人的。
　　他默不作声，但已经给谈宝璐判了死刑。
　　骗子，和他们一样的骗子。
　　当初说，只要他能找到这里，就再也不会赶他走。
　　他那么努力，像一条狗一样努力地爬到了这里。
　　结果他们还是要将他送走。
　　他真看错了她，他以为她会往他的衣服里悄悄塞地图，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谈宝璐握住赫西汀冰凉的机械手指，说：“送你回去，不是因为你哥哥成了亲，也不是因为我们不要你了，而是因为那本来是你的家。你不想恢复你皇子的身份吗？”
　　赫西汀冷漠地说：“不想。我讨厌那里，我恨那里。”
　　赫西汀的反应令谈宝璐有些眼热，她柔声说：“阿汀，你还记得大禹那间斗兽场吗？”
　　赫西汀的眼眸瞬地睁大，那些痛苦的回忆又浮现了。
　　无数深夜里，他都会从梦魇中惊醒。
　　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恶臭的笼子里，以为自己又要像野兽一样活活咬死他的同伴，只为了有一口水，有一块肉，卑微到尘埃里一样狼狈地活下去。
　　见赫西汀面露痛苦，谈宝璐心怀不忍，但她不得不继续往下说，必须说：“你在的那一间斗兽场被烧毁了，但是那里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斗兽场，甚至在未来会出现更多。会有更多和你一样的孩子，不得不在斗兽场里搏斗，把自己变成野兽，才能活下去。
　　“如果你回到了皇宫，恢复了皇子的身份，你就将拥有改变这些人的命运的能力，你就能让天底下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吃你一样的苦。阿汀，你愿意吗？”
　　赫西汀似是听了进去，那只机械手指开始抖动了起来。
　　谈宝璐今晚不逼他，她像照顾谈妮和谈杰一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永远是你哥哥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你若仍不想，我一定想办法将你留下来。好了，准备去睡觉吧。”
　　赫西汀抬起头看着谈宝璐，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谈宝璐微笑了一下，说：“不急。你慢慢想，明日我们再一起吃晚膳好不好？”
　　赫西汀呆了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
　　谈宝璐又笑了起来，再次摸了摸赫西汀的头，照顾他洗脸脱衣入睡，方才回自己寝房中去。
　　夜已深了，谈宝璐披着外衣，坐在桌边，一手撑着脸颊，翻着一本话本。
　　她的面前摆着一只小食盒，食盒小点了一只小巧的酒精灯，这样只要小灯不灭，食盒里的吃食便是温热的。她想一边看话本一边等岑迦南，结果话本迷迷糊糊翻过了好几页，她的头便小鸡啄米似的往下一点，睡了过去。
　　不知昏沉地睡过了多久，朦胧中突然似有人从她背后拥了过来，贴着她深吻，她半睡半醒间抬不起眼皮，懵懂地接受着，她本能地非常轻微地吮吸，这轻微的回应便引得他更加地热烈，直弄得她满下颌是津津甜唾。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岑迦南的面庞，带着睡腔轻轻哼了一声，“岑迦南，你回来啦。”
　　“嗯，怎么不回床上睡？”岑迦南垂眸沉声问道。
　　谈宝璐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兴致勃勃地揭开食盒，两眼亮晶晶地说：“等你回来吃夜宵呢。”


第96章 
　　◎“殿下越来越过分了。就算万大夫他说可以，我也不许了！”◎
　　夜深不宜多进食, 谈宝璐吩咐灶房准备的夜宵多是清淡的小菜。一小盅新鲜蛤蜊青虾小粥，佐以先剥出来的菱角百合杏仁, 再烫了一小壶黄米酒，吃了正好去睡。
　　谈宝璐收拾出一只白玉碗，一双竹筷。
　　岑迦南站直起身，解开肩上的黑色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黑木架上，然后拾起她搁在案几上的话本，一眼瞥了过去, 便发笑起来。
　　岑迦南一笑，谈宝璐就拿眼睛睨他，她一把就将话本夺了过去, 道：“殿下喝粥，不要闹了。”
　　岑迦南拖来把椅子坐下，捡起话本继续翻了, 星眸含笑，朱唇点砂, 竟有几分风流的味道, 道：“真不懂你为何爱看这些。这上头写的可有昨晚有意思？文辞也不算上佳, 不如我给你写一本好的。”
　　“殿下！”谈宝璐薄脸皮又涨得通红。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昨晚的事了……现在想起来昨晚，她都觉得骨头像被醋泡了一遍，又酸又软。
　　她又害羞, 又想笑, 飞快往岑迦南嘴里塞了一汤勺, 嗔道：“真不知道殿下都是哪里学的这些坏东西。”
　　岑迦南慢条斯理将谈宝璐喂过来的粥水喝了, 徐徐开口道：“看见你就无师自通了。”
　　两人新婚燕尔, 正是浓情蜜意，做什么都想做到一处。两人椅子并在一头，又情不自禁地腻味在了一起。岑迦南吃过了宵夜，又要吃她，吻着她的唇角轻舔出一条缝，引她的丁香小舌出来，然后大手沿着她的后腰直摸到了小腹，将她紧紧地勒在了自己怀里。
　　谈宝璐眸中浮出水雾，轻轻将岑迦南推开了些，说：“殿下，我今日问过了赫西汀回宫的事。”
　　岑迦南应了一声，望着她，说：“他怎么说？”
　　谈宝璐说：“阿汀还是个孩子，自然不愿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去皇宫那种危险的地方。不过，我在想，如果殿下亲自同他好好说一说，告诉他即便他回宫了，殿下也会保护他支持他，他或许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岑迦南上身往后靠去，眼中的色气不见，一层霜雪缓缓侵染，他淡声说：“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而不是别人。阿汀是个男孩子，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应该做别人的依靠，怎么能一直躲在他人的影子之下？这不成样子。”
　　谈宝璐柔声说：“但他毕竟还小。”
　　“再小也是男子汉。”岑迦南声音温和，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岑迦南也是个倔性子，凡是他认定的事，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会动摇，甚少改变主意。
　　谈宝璐便换了种方式，说：“殿下明晚还会这么晚回来么？”
　　“若无甚要紧事，会早些回来。”岑迦南道。
　　谈宝璐说：“那明晚殿下回来后，我们三个一起用晚膳如何？那孩子其实很想跟殿下说说话。”
　　岑迦南默了半晌，道：“我明日早些回。”
　　“太好了。”谈宝璐眉开眼笑起来。
　　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折腾了好半天，终于将一桌汤汤水水都给吃完。谈宝璐便推岑迦南快去歇息。岑迦南又要抱她到床上去，谈宝璐红着脸搡在他肩头上，说：“我洗过澡了，殿下还没洗呢。”
　　岑迦南说：“今日不帮我了。”
　　“哪能天天帮，”谈宝璐说：“又不是小娃娃。”
　　岑迦南这才去了。谈宝璐躺进床榻上，听着隔壁淅淅沥沥的水声，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岑迦南带着一身水汽回来，谈宝璐透过帷幔往外看，瞥见岑迦南一身黑色睡袍，正在案几便随手翻着文书，方才拿着端着烛台回来。
　　“殿下，你的手该换药了。”岑迦南坐到床畔，谈宝璐去牵他的手。
　　她一点点将岑迦南手掌上的白色绷带解开。
　　岑迦南恢复得很快，不一日掌心的伤就结了血痂。
　　岑迦南道：“皇帝的伤势也好转了，我叫万事通去给他看过，没伤到筋骨。”
　　谈宝璐眸色一暗，幽幽道：“那真是可惜了。”
　　岑迦南闻声扭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颈后揉了两把。
　　谈宝璐摩挲着他掌心凹凸不平的疤痕，心中又有些难过。
　　谈宝璐给岑迦南涂好了药，然后钻进被子里，说：“该睡了。”
　　“嗯。”岑迦南口中应着，挥灭了一室灯火，却偏留了手中这一盏烛台。
　　见他手里拿着灯，谈宝璐的脸被映得通红。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缩了缩脖子，警惕道：“殿下拿着蜡烛做什么？”
　　岑迦南低头淡笑着吻了吻她，道：“昨天夜里没瞧仔细，今天点着灯瞧，看得清楚些。”
　　她不敢睁眼看岑迦南在做什么，只感觉他的手正在解她腰侧的盘扣。小巧的珊瑚对扣被解开，他的手像鳗一样游了进来，那只手上缠着绷带，带来了粗糙的触感。
　　他将灯拿得近了，几乎烤灼了她细嫩的皮肤。
　　他的眼睛又黑又暗，瞳孔中跳动着火把。
　　他仔细看着，也仔细抚摸揉搓着。
　　那婀娜的纤腰，圆润的香肩，饱满的雪堆，顶点上那一朵嫣红的桃花骨朵，最后他的手从衣领口钻了出来，摩挲着她脆弱的锁骨。
　　谈宝璐面红起来，说：“殿下又胡闹，不要看。”
　　“吃不着也就算了，总不能让我看也不能看。”岑迦南说。
　　谈宝璐被捉弄得直想笑，“殿下越来越坏了。”
　　岑迦南低头就吻，将她弄得软成泥，“你很好看。”
　　“真的么？”谈宝璐喃喃道。
　　“是。”岑迦南说：“你第一次进宫跳舞，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最美的。”
　　谈宝璐面红耳赤道：“可是你一直在低头喝酒，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不能看。”岑迦南吻着她说。
　　在岑迦南的声音里，谈宝璐慢慢松懈下来，她忍不住气喘吁吁，昂起了脖颈。
　　她用双手去搂他，他便抱做了一团。
　　一根短短的蜡烛终于烧干了，床榻陷入黑暗。
　　岑迦南抹了一把她脸上弄出来的泪，说：“明日我去问问万事通，究竟什么时候能行房。”
　　谈宝璐将脸埋在岑迦南胸口上，懊恼地说：“殿下越来越过分了。就算万大夫他说可以，我也不许了！”
　　岑迦南嗤笑了一声，总算闹够了，搂着谈宝璐一同睡去。
　　*
　　清早天刚蒙蒙亮，西侧客房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呀啊！”
　　赫西汀从梦魇中惊醒，满头都是汗。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怔怔地望着床顶的雕花、床位的衣架。
　　这不是斗兽场，这是他的家。
　　他偷坐小篷船，顺江而下，捡脏碗剩饭吃，睡死人床，沿着地图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这里。
　　赫西汀爬下床，这个时辰想要用热水洗脸，需将照顾他的婆子婢女唤起来，他不爱使唤人，便揭开茶盅，就着冰凉的茶水抚了面。
　　他又想到谈宝璐同他说的话，在他穿着锦衣罗缎，睡好床的时候，还有像他一样的孩子，继续活在炼狱之中吧？不过，那些人是死是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抱着这样矛盾的念头，走出门去。
　　他昂起头，竟在一株桃花树上，看见了一张同桃花一般明媚的小脸。
　　谈妮坐在桃花树杈上，对着他尴尬地笑了起来，“阿汀哥哥，帮帮我吧，我下不来了。”
　　赫西汀冷冷地看着她，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来找我了。”
　　谈妮缓缓睁大眼睛，然后小嘴直翘到天上去了，鼓着腮帮子，挥舞着小拳头，道：“才不是呢！我才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我姐姐的。”
　　赫西汀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阿汀，你不要走嘛！”谈妮在树上叫到。
　　赫西汀停下了脚步。
　　谈妮说：“快帮帮我吧，我真坚持不住了。”
　　赫西汀这才回到了树下，他冷眼看着这个长着一张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的小脸，冷声说：“我凭什么帮你？”
　　谈妮说：“你不帮我，我就，我就砸死你！”
　　赫西汀一怔，谈妮真抱不住树了。她撒开了手，如同一只粉色的肉球一般从树上跌了下来。
　　赫西汀身体比意识更先动了，他伸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小姑娘。
　　弱小的女孩抱住他的脖颈，甜甜地对他笑，“我就知道，阿汀虽然不说话，但是个好人！阿汀会接住我的。”
　　赫西汀顿时好像手被烫到了一般，他甩开谈妮像甩开一只烫手的山芋。他恶狠狠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也不想当好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别人如何，与我何干？！
　　谈妮跌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她委屈地大哭起来：“呜呜……阿汀真坏。”
　　赫西汀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然后重重关上了门扉。
　　*
　　待岑迦南上早朝去后，婢女们入内为谈宝璐梳妆，几人拿了好些衣服让她挑。
　　谈宝璐说：“昨日刚拿了几套新的，怎么今日又有这么些？”
　　那几位婢女忙说：“这些衣服全是送的。”
　　“送的？”谈宝璐问过方才知道，岑迦南大婚后各位官员巧立名目，送来了不少女人用的东西。他们这算盘打得谈宝璐都能听到算珠蹦脸上的声音，岑迦南难讨好，那就讨好她的女人。
　　谈宝璐略一思索，说：“把送东西人的名单给我，再有人送东西来，无论打着什么旗号，一概不能收。”
　　“是。”侍女们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事，不由有些战战兢兢。
　　但谈宝璐也没恼火，只是嘱咐她们下去忙，“今日晚膳准备些烤肉。”
　　“烤肉？”
　　谈宝璐说：“对，新鲜的猪五花准备上些，什么佐料也不消加，切成薄片备着，再切些羊肉和牛肉，要有肥有瘦，码做小方块，用竹签子串起来。时令蔬菜土豆、萝卜、芋头和茄子，有也切皮切片，到时候一起烤着吃，味道一绝，小孩子保准喜欢。”
　　几位侍女单是听着都口水流下三千尺，连忙按吩咐去办。
　　这日太阳刚落下，戌牌时分，岑迦南便从幕府回了。
　　幕府里的人头一回见岑迦南走得如此早，不由交头接耳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是个什么好日子啊？”
　　“嘘……武烈王殿下刚成亲呢。”
　　“啧啧啧。”
　　岑迦南缓步归家，向来清冷的院子里飘来肉香，“这是在做什么？”
　　抬头一看，就见谈宝璐和赫西汀两人正在院子里，围着炭炉烤肉，那欢声笑语是从不曾在这间宅院里出现过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浇灌！！
　　读者“而已而已”,灌溉营养液 +10 2023-09-28 19:52:15
　　读者“霞A-Xia”,灌溉营养液 +10 2023-09-28 11:45:35


第97章 
　　◎荧惑守心，天下大乱◎
　　李管家整日都在前院忙活, 跟着岑迦南一同进入后院也小小吃了一惊。
　　不过短短几日，府上就大变了样。
　　可具体哪儿变了, 似乎又说不上来。
　　树还是那么几株常青阔叶子，也没见新栽什么花儿，屋檐下头悬着的宫灯也是府里常挂的红灯笼，可偏偏给人感觉哪儿哪儿都变了，看起来就是有了人情味儿。
　　李管家不由说：“没想到夫人同小少爷相处得这般好。”
　　岑迦南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拇指上好的翡翠扳指，遥望着炭火旁一大一小欢快作乐的两人。
　　谈宝璐梳着夫人头, 斜挽着发髻，乌黑如云的头发里坠了一根通体雪白的白玉簪子，眉横翠岫, 玉质娉婷，既有小女儿的娇憨，又有为人妻子的的温柔。
　　她正教着赫西汀怎么烤肉, 说话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被红彤彤的炉火一烤, 白玉似的面庞仿佛镀了一层温和的柔光。
　　忽地开口问李管家：“夫人这几日在府上可好？”
　　李管家忙答道：“全按殿下的吩咐给夫人准备的衣食住行, 夫人这几日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小的估摸，应该都是好的。”
　　更要紧的话，他也不敢说。
　　谈宝璐不是没来过府上，当初她第一天进府, 他们这些下人就在打赌这位姑娘几时就要被八抬大轿抬进来了。说到这儿, 他还赢了一吊钱。
　　夫人是没什么变化的, 真正有变化的是武烈王殿下自个儿。
　　以前这院子里就跟个冰窟窿似的, 哪儿有什么人味儿？现在才多少有个家的样子。
　　只能说这成婚后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脾气都变好了许多。
　　“火蹿起来了！”肉串上的油滴进了火炉里，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火上浇油。赫西汀吓得在座椅上弹了起来。
　　谈宝璐笑着说：“没事，你将肉串拿起来就好了！”
　　谈宝璐教赫西汀怎么翻动肉串。
　　肥瘦相见的肉串一遇到炉火，就剧烈收缩起来，肥的地方滋滋往外冒油，翻滚出细小的白泡，瘦的地方则烤得焦黄酥脆，香喷喷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殿下。”众人中的一个突然看见岑迦南到，慌忙行礼。
　　“殿下……”剩下的连忙止住了欢声笑语，跟着行礼。
　　“下去。”岑迦南淡声吩咐，遣散了众人。
　　谈宝璐牵着赫西汀一同落了座，说：“今晚准备了烧肉，不知殿下吃不吃得惯。”
　　岑迦南说：“以往行军时吃食难讲究，也经常像这样将生肉往火里一烤，直接吃，也是一顿美味，但没做不得这么精细。”
　　赫西汀听到岑迦南说起行军打仗之事，眼睛立刻瞪圆了些，放射出向往的神采。
　　这个年龄的少年个个都有个英雄梦，对从军有着巨大的向往。想当大将军，想骑高头大马，奔赴沙场杀敌，保卫家国。
　　岑迦南一来，果然谁都不说话了，各自埋头苦吃。
　　谈宝璐夹在一个大冰人和一个小冰人中间，只觉得脖颈凉飕飕的。
　　岑迦南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对肉类的需求量就很大了，而赫西汀基本上就是个小一号的岑迦南，也很能吃肉，于是只一眨眼的工夫，方才案几上堆成的肉山就被两人消灭得不见踪影。
　　吃完饭后，谈宝璐送赫西汀回去歇息，然后回来和岑迦南一起坐在院中凉棚的葡萄藤下消食。
　　岑迦南躺卧在一把梨花木摇椅上，谈宝璐坐在岑迦南的膝头，身体后倒，靠在岑迦南的怀里。这个姿势很舒服，并且一抬起头就能看见漫天星空。
　　摇椅轻轻晃着，谈宝璐也跟着轻轻晃动，耳边胸腔微微震动作响，岑迦南开口道：“我说过，那孩子跟我没话说。”
　　谈宝璐捏过头，反驳道：“怎么会，阿汀那么崇拜你。”
　　“崇拜？”岑迦南道。
　　谈宝璐点头道：“对，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就非常敬仰。”
　　她摸着与岑迦南交缠在一起的手指，抚摸他掌心的绷带，“他只是和你一样，有些不善言辞。”
　　岑迦南垂眸看她，说：“其实你这样做，反而对他更残忍。”
　　“怎么会？”谈宝璐疑惑道。
　　岑迦南说：“从前他不知热闹是什么滋味，也就不会觉得一个人的感觉叫做孤寂。今天你带着他玩，带着他闹，他是快活了，可是他回去后呢？回去后发现自己又是一个人，就只会觉得更孤单了。他会一直想着方才的热闹，等着盼着，结果等不到，这样并不好受。”
　　谈宝璐认真听着，待岑迦南说完，她便缓缓凑了上去，贴近岑迦南看，数着他纤长的眼睫，含笑问：“殿下小时候，就是这样吗？”
　　“也向往热闹。”
　　“也觉得一个人的时候孤单寂寞。”
　　“也想有一个玩伴相陪。”
　　岑迦南听完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抬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轻描淡写地说：“不会。那时我并不知道热闹是什么，所以我比他更能忍受。”
　　谈宝璐心口泛酸。
　　她难受了半晌，再抬起脸时，又是笑颜如花。
　　她笑盈盈地对岑迦南说：“不过，那也没事。”
　　岑迦南扬眉。
　　谈宝璐道：“阿汀现在也是我的弟弟，我会一直陪着他，他要再想玩，我就带着他一起玩，让他再也没有孤单寂寞的时候，不就行了。”
　　岑迦南望着谈宝璐，用手指沿着她的眉梢一捋，又是一声淡笑，但不置可否。
　　“对了，最近有不少人送了好多东西来。”谈宝璐一样一样数给岑迦南听，说：“如今世道哪儿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弄来了这么多钱？我都让他们送还回去了，应该不会影响殿下。”
　　岑迦南却一脸无所谓，说：“下次看中什么喜欢的，留下就是了。”
　　谈宝璐“啊？”了一声，她差点忘了，她现在抱着的这个人，在别人眼中可是个只手遮天无恶不作的大奸相。
　　岑迦南慵懒随性地摇着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东西反正你只管收了，至于求我办的事，我看心情。”
　　谈宝璐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这也太坏了。”
　　这些人送了钱办不成事，吃了闷亏也无处伸冤，只能回家躲在被窝里哭，只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反正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那帮人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民脂民膏，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谈宝璐上身往后倒，靠在岑迦南的怀里，仰望水洗过般的天空中又冒出了几颗新星。
　　她不禁想，人生在世，其实只是活一个瞬间，而现在这一刻就是她永远忘不了的瞬间。
　　一颗流星正向东南坠落，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耀眼的光斑。
　　这颗星名叫“荧惑”，荧荧似火，琢磨不定，一出定天下大乱，王朝易主，此谓荧惑守心。
　　但谈宝璐不通星文天相，只觉得这星星坠落时突然迸发的光圈迷人夺目。
　　“殿下。”这时李管家突然在院外求见，“徐公公来了。”
　　这个时辰岑迦南通常在幕府，若徐玉去幕府没见着他，以他的机灵劲儿，应该能猜到岑迦南有家事。但他一路找到府邸也要来请人，说明今晚这件事尤为重要。
　　岑迦南将谈宝璐抱开，整理好两人的衣物起身出去。徐玉见过谈宝璐，向她行了礼。谈宝璐回了礼，便转身回房去。她离开时，隐约听到徐玉与岑迦南两人远去时说——
　　“殿下，西蛮乌兹首领拓跋纻于三日前病逝，他的大儿子拓跋烨已继位……”
　　“根据情报，拓跋烨将于三人后进宫朝拜。”
　　“陛下听闻后既表现得十分恐惧，又表现得十分亢奋，不知是要避战，还是要迎战……”
　　拓跋烨……
　　听到这个名字，谈宝璐登时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冒起，令她冷得如临深渊。
　　如果说前世孟非谌只是岑迦南遇到的一个很小的麻烦，那么这个拓跋烨就他真正的劲敌。
　　这个刚死去的西蛮乌兹首领拓跋纻共有七子，拓跋烨是第六子。
　　乌兹首领之位向来按顺位继承，先由嫡长子继承，若嫡长子遭遇不测，方会依次补位。
　　这么算来，这个拓跋烨是怎么也轮不到首领之位的。但最后他却登上了宝座，说明他前面的五位哥哥全都遭遇了不测。
　　至于这个不测究竟是什么，就不为人知了。
　　在治国理政方面，拓跋纻主张休养生息，所以愿意以联姻的方式与大晋交好。与父亲节日不同，这个拓跋烨生性好斗，一心想吞并大晋。频频入侵边境，掀起了一场又一场大小不一的战乱。
　　赫东延在位十余年，他最畏惧的，除了岑迦南，就是西蛮乌兹人。他很长一段时间对岑迦南敢怒不敢言，就是因为他要留着岑迦南对付乌兹人，只要岑迦南一死，乌兹人就再也没有任何敬畏的东西了。
　　而岑迦南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岑迦南是乌兹人的走狗，如果不是因为他，为何大晋国富民强，却被乌兹人骑到了头上拉屎拉尿？但也有人说，如果不是岑迦南，大晋在拓跋烨上位第一年就将亡国。
　　至于岑迦南究竟是黑是白，上一世锁在深宫中的谈宝璐也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最终乌兹在她死后第三年被岑迦南所歼灭，但这场歼灭因赫东延的软弱无能晚了整整十三年。
　　没想到这么快，拓跋烨就要第一次来大晋了。
　　前世拓跋烨人马进入宫内那三日，也是她们后宫这些妃嫔们不敢回想的噩梦般的三日。


第98章 
　　◎好学◎
　　谈宝璐回了屋, 她本来想等岑迦南回来。
　　但拓跋纻的病逝似乎引起来巨大的震动，岑迦南直到很晚都没回来。
　　翌日一早, 她醒后睁眼看到左侧床榻上没有褶皱，才知道岑迦南昨夜一夜未睡，只回来将她从椅子上抱到了床上，便又离开了。
　　女子出嫁后的第三天，是回娘家省亲的日子。
　　两家离得近，关系又亲，谈宝璐便劝岑迦南幕府那边忙就不要赶过来了。
　　没想到岑迦南还是抽空到了, 跟辛夫人小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打帘离开。
　　谈宝璐将赫西汀也带着，她同辛夫人说话时, 便让赫西汀和谈妮谈杰一起在院子里头玩。
　　谈妮被赫西汀摔了个屁股蹲，挺不情愿。
　　但这是姐姐的请求，便撅着小嘴同意了, 给赫西汀看她养得油光水滑的小猫头鹰。
　　里屋，辛夫人和谈宝璐母女两人一见面, 又开始掉眼泪。
　　谈宝璐怎么也劝不住, “娘, 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好哭的？莫把眼睛给哭坏了。”
　　好不容易辛夫人终于不哭了，谈宝璐便随口说起：“今天应该是鸣爷出狱的日子，娘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吗？”
　　那行刺的侍卫是侯鸣手底下的人, 侯鸣姑息养奸, 犯的这事理该重罚。但又因侯鸣是岑迦南的人, 也没人敢真较这个劲儿, 免官是被保下来了, 但也要停职回家休息个十天半个月，方能官复原职。
　　辛夫人一听侯鸣的名字，又哭了起来，“鸣爷是个好人，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
　　谈宝璐忙说：“娘，您别哭，我特地跟你说，就是想让您放下心，鸣爷那边已经没事了。”
　　辛夫人抹了抹眼泪，说：“鸣爷待我们家这么好，他铃铛入狱，我却什么也帮不上忙。”
　　周妈说：“夫人别这么说，夫人不是特地为鸣爷制了一身新衣么？”
　　谈宝璐拍手道，说：“这个好！监狱里又脏又臭，出来正要穿新衣服去去晦气。”
　　辛夫人脸色微红，说：“这，这怎么好，我一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
　　谈宝璐啐了一口，说：“那是胡言乱语，怎么不好了？鸣爷隔几日就往我们家送牛肉，我们还礼一身衣服，有什么不好？娘，我跟你一同去，看谁敢说一句不是。”
　　说着就挽起辛夫人的手，推着辛夫人去取衣服。
　　辛夫人抱着那身布料上好，针脚细密的男衣，犹犹豫豫地跟谈宝璐一起坐上了马车。
　　侯鸣在大牢里待了三日，狱卒们心知这是位官爷，落到这地方只是虎落平阳，等他出去了，是要管他们的，便没敢给侯鸣什么苦头吃，一日三餐按时送，也不敢棍棒伺候。
　　但大牢里到底不是自个儿家，饭菜里没油水，睡觉只能睡硬板床。侯鸣在牢里待了三日，出来时瘦削了一大圈，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留了一脸的大胡子。
　　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几名小毛贼。那几个小贼在牢里吃了不少苦，日日诉说多想多想回家，侯鸣一看，这些小贼出来，都有亲人接，唯独他这边就来了几名小兵。
　　那小兵接侯鸣回去，说：“鸣爷，您说您怎么还不娶亲呢？您要是娶亲了，今日回家至少有热汤热饭。”
　　“别多嘴了。”另一名小兵说：“鸣爷没一直没娶亲是有原因的。你少罗里吧嗦。不就是口热饭么，你滚去烧不就是了。”说着就往那小兵屁股蛋上踹上了一脚。
　　那小兵滚去生活做饭。
　　出狱的人要烧热水洗脸，这叫接风洗尘。
　　再要吃一碗小葱拌豆腐，这叫一清二白。
　　那小兵烧火烧得一脸灰，这时另一位小兵神神秘秘过来了，说：“有些事你不懂，就少多嘴。鸣爷以前家里有位生病的老母，他是个有孝心的，过门的媳妇，一定要照顾他那老母。可人家好姑娘，谁肯揽这糟心活？一来二去，婚事都吹了。鸣爷又是个好舞枪弄棒的，对那档子事儿不热衷，吹了也就吹了。再后来，鸣爷的老母走了，他这头没人催，婚事可不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兵说。
　　另一边，谈宝璐同辛夫人已到了侯鸣家门前，结果辛夫人却说什么怎么也不肯下车。
　　“娘，来都来了，您不下车，这不是白跑了一趟么？”谈宝璐急道。
　　可无论谈宝璐怎么唤，辛夫人也不愿再出面了，“要送，你替我去送吧。”
　　“衣服是娘您亲手做的，我送哪儿有娘您亲手送有心。”谈宝璐说。
　　“我有什么心。”辛夫人说。
　　谈宝璐说：“您难道对侯鸣没有……”
　　辛夫人苦笑道：“傻孩子，我跟他现在是云泥之别，送这身衣服，是自找烦恼，自寻欺辱。你若不想送，扔掉就是了。”
　　“娘……”
　　无论谈宝璐再如何劝，辛氏也不肯露这个面了。
　　谈宝璐无法，只得亲自将这身精细的衣服交给了伺候侯鸣的两名小兵，“麻烦你将这身转交给鸣爷。”
　　“你是什么人？”那小兵警惕道。
　　谈宝璐脑筋一转，道：“就说是位带着姑娘的夫人。”
　　小兵见谈宝璐的确做夫人打扮，便不疑有他，抱着衣服兴冲冲地跑去给侯鸣。
　　“鸣爷，有位姑娘送了身衣服。”
　　“衣服？什么衣服？”
　　“姑娘？什么姑娘？”
　　侯鸣呵斥道：“少满嘴油腔滑调，诋毁了人家姑娘！”
　　那两名小兵慌忙跑开了。
　　侯鸣也奇怪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
　　莫不是送错了？
　　展开一看，又是合他身的。
　　再一瞧，衣领里有布料坊的印记。
　　“辛氏……”侯鸣喃喃自语道。
　　谈宝璐同辛氏一起坐车回去，快到家门口了，马车车身却突然一震。
　　“前面怎么了？”谈宝璐掀帘问道。
　　车夫回答：“回娘娘，前面有人闹市纵马。”
　　大晋明令闹市纵马，他们马车如今走到的地方与武烈王岑迦南的府邸又只有一巷之隔，究竟什么人有这个胆子在这里纵马闹事？
　　只听一声马鞭响，又接着一声“哒哒”地响鼻声，两匹高头大马冲将过来。
　　马匹一黑一赤，黑色的像从炭火堆里打过滚，通体黝黑，不见一根杂毛，赤色的浑身乱扫胭脂，一对红耳如攒枫叶，就连流的汗都是胭脂水色。
　　这两匹马都是西蛮乌兹国方产的烈马，嘶吼声响如雷鸣，马蹄大如碗，惊得四周摊位上的百姓抱头鼠窜。
　　马背上的两名壮汉作乌兹国打扮，盘一大股马尾辫，络腮胡上挂着金银铃铛，一身土褐色短搭骑衣，脚踏兽皮军靴。
　　这两人多半就是拓跋烨派来的排头兵，传拓跋烨即将前来朝拜的密令。
　　这两人当街就搂抱起了一名身材身弱的女子，押上马背，熊掌一般黑漆漆的大手就要撕拆开女子的裙摆，行不轨之事。
　　谈宝璐见状立刻下了马车，大喝道：“你们放开她！”
　　两名乌兹人叽叽咕咕交头接耳地用乌兹语说了几句什么。
　　上一世赫东延的后宫里有两位乌兹国献来的双生美人，谈宝璐曾跟着两位美人学了一些乌兹语的发音拼写规则，但她所学的这些只是最基础的皮毛，而且那两人说得飞快，她完全听不明白。
　　但她能猜到这些话一定不堪入耳。
　　这两人说完，果然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一名左眼上有刀疤的乌兹人，将那名瘦小的女子扔下马，然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伸手就想摸谈宝璐的脸。
　　这时跟在两人身后的翻译官慌忙上前，耳语了一番。谈宝璐从中听到了岑迦南的名字。
　　那名乌兹人方才停手，然后大笑了一声，用蹩脚的汉语说：“你们大晋的女人可真是美丽，我和我的兄弟们会好好享用，走！”
　　那两人翻身上马。
　　两匹烈马一飞而出，直撞翻了一间店铺的铁锅。
　　一锅刚刚蒸煮好的大米饭全部被掀翻在地。
　　那两名乌兹人看也不看，纵马从那米粒上踏过，飞奔而去。
　　雪白的大米被马蹄践踏得稀巴烂，店主两脚跺地，呜呜大哭起来：“多好的白米饭！怎么能糟蹋白米饭呢！”
　　有人唾骂道：“那帮蛮子，从不农耕，饿了就去抢，哪儿里知道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
　　更多的人是敢怒不敢言。乌兹人如何待他们这些百姓，象征着上面的人是怎么待乌兹人。正是有一个软弱无能的君主，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
　　谈宝璐将那名被伤害的姑娘搀扶起来，柔声劝道：“姑娘千万不要因今日事想不开，那些蛮子伤害姑娘，是蛮子的错，不是姑娘的。”
　　那姑娘是小贩的女儿，不知有没有将谈宝璐说的话听进去，抱着爹爹和娘亲呜呜哭了一场。
　　谈宝璐吩咐侍女给了这一家一些银两。
　　她回到府院，赫西汀竟一直坐在门槛上。
　　他用黑亮的眼睛望向她，问道：“刚刚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们是西蛮乌兹人。”谈宝璐答道。
　　谈宝璐说完，赫西汀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指，不知又在琢磨些什么。
　　谈宝璐温柔地牵起赫西汀的手，说：“好了，我们进去吃饭吧。”
　　赫西汀默默跟上。
　　谈宝璐无意间在他心口种下的一粒种子，现在开始破土而出了。
　　如果他回宫，他颁布的第一条诏令就是，乌兹人不得在大晋境内伤害大晋百姓，有违者杀无赦。
　　随后几日，谈宝璐一有空便在岑迦南的书房里找些乌兹国的书读。
　　拓跋烨马上就要来大晋，她想在这之前多学一些乌兹语，这样至少对方取笑讥讽时，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岑迦南书房中四面墙都是书，涉猎博古通今，关于乌兹的书籍也不少。
　　但以她的水平，想看懂岑迦南乌兹语藏书完全不可能。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一本带图画的乌兹语地图，像小儿学语一般，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努力通读。
　　她不禁好奇，岑迦南为什么这么精通乌兹语，上一世的传言难道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岑迦南能教她一点乌兹语就好了。
　　岑迦南风尘仆仆归家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美人坐小窗下，身后是一丛茂盛的紫色葡萄藤，身侧全是一卷卷古书册。
　　她穿了一件蜜色抹胸衬裙，外罩一层藕粉色纤纱，如水流的丝绸布料从梨花木摇椅上直垂了下来，近腰的位置颜色稍深，越到裙尾颜色越浅，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牵牛花。
　　一只白玉似的小脚上没穿鞋，从层层叠叠的蓬松纱裙底下露出了一点点的脚尖，指甲上点了一粒红蔻，像极了一枚朱砂痣。
　　见他进来，那只脚便连忙钻进了裙摆里，宛如像小鱼钻进了池塘里，转眼消失不见。
　　“殿下，你回来了。”谈宝璐手中的书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没想到今日会早归，读书读得忘了神，没注意仪容仪表。
　　她察觉岑迦南在看她的脚，立刻意识到自己看书的姿势不太对，连忙坐起身来，膝盖并拢，两手将裙摆盖在脚背上。
　　岑迦南官袍未脱，紫衣金冠，周身带寒露，一身清光夺目，玉沼春冰。
　　他缓步走了过来，随手拾起她掉落在脚边的书，翻至封皮瞧了一眼，有些好笑道：“怎么突然开始看起乌兹语”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宝贝们国庆快乐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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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伤好了◎
　　今日下午碰到的那破事谈宝璐一想起来还来气, 肉呼呼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撅着嘴说道：“今天在外头碰到了两个乌兹人, 他们欺负人！想学乌兹语，下次再见着了，好骂回去！”
　　岑迦南闻言嗤笑了一声，解了肩头的披风，穿着紫色官服，同她并排坐着，大手钻进她的裙摆里, 轻轻摩挲着她藏起来的脚踝，“这本看得懂？”
　　谈宝璐靠在岑迦南胸口，蹙起眉, 说：“看得懂一些，但是看得好吃力。”
　　岑迦南说：“像你这样的官家小姐，在哪儿学的乌兹语。”
　　谈宝璐眼睫轻颤, 摸了摸鼻尖，隐藏起她重生的经历, 避重就轻道：“以前遇到过乌兹人, 跟着学过几句。”
　　岑迦南应了一声, 没继续追问下去。他从背后抱着她，越过她的肩头去看她在纸上写的笔记，看着看着，又发出了一声哑笑。
　　谈宝璐不悦道：“殿下不许笑我。”
　　谈宝璐写下的乌兹语虽然磕磕绊绊, 好似儿童刚咿呀学语, 但她每个字都写得十分用心, 也十分准确, 笔顺规范, 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他一向欣赏谈宝璐的聪慧机敏，所以才肯让她跟着看那些公文，他看得出她的确只懂一点乌兹语的皮毛，大部分是对着书本一葫芦画瓢学的，如今能学成这么十成九，靠的全是这顶好使的脑袋瓜子。
　　谈宝璐翻着书，好奇道：“殿下又是如何学会乌兹语的？”
　　岑迦南答道：“以前带兵在边塞，那儿乌兹小贩多，会一些乌兹语方便。而且如果知道对方的语言，也能更快截获情报。”
　　岑迦南从背后揽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沉声道：“写是一方面，到时候见了乌兹人，对方也不是哑巴，不可能在纸上写话。写下来的字，会读么？”
　　谈宝璐说：“只会一点点。”
　　“读一遍我听。”岑迦南道。
　　谈宝璐一心央着岑迦南教她，便听话地张嘴试着诵读，她努力将舌头在口中放来方去，稀奇古怪的音节便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听起来好像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嫌弃自己读得不好听，便停了下来，不愿意继续读。
　　岑迦南问：“读得好好的，怎么不读了。”
　　谈宝璐说：“我想听殿下读。”
　　岑迦南垂眸看着她，单薄的嘴角噙着笑，就是不开口。
　　谈宝璐便又摇他又抱他，“殿下不是说要教我的么？殿下怎么耍赖！”
　　岑迦南享受了一番软玉在怀投怀送抱，浑身舒坦了，方才将书册接了过去，道：“你拿的是本地理书，讲的是乌兹国的地质情况，山脉走向，和水源分布。你若把这本书给吃透了，明天就能给你一支兵打仗去。”
　　谈宝璐听得面露红光，好似真的就要上马打仗了。
　　压根不记得自己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她两手托着腮，催促道：“殿下快念！”
　　岑迦南淡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正儿八经地轻声念起她方才写下的语句。
　　说乌兹语时舌头要卷起来，有力的抵住上颚，然后发出类似鸟兽鸣叫的弹舌音。岑迦南平时说话的声音偏低沉，是稳重雄厚的男声，而乌兹国是以豪放著称，乌兹语更是粗狂粗鄙。
　　当岑迦南在她耳边低声诵读时，他低沉的声音就像无数道蚕丝线一般，直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谈宝璐一遍认真听着，一遍看着岑迦南的侧脸，听得脸颊红扑扑得直发热。
　　不知不觉，岑迦南已读完了一遍，道：“你来。”
　　这两个字敲在谈宝璐脑门上，让谈宝璐突然有一种重回学堂的错觉。
　　她回忆着岑迦南方才发音的方式，有样学样地跟着念了一次。
　　她刚刚学，难免念得结结巴巴，而她又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一磕巴，自己倒先急了，怎么也读不下去。
　　她原以为岑迦南定要取笑她一番，但没想到岑迦南只忍俊不禁地失笑一声，然后抬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温声道：“再来。”
　　一回生，二回熟。
　　读到第三遍时，谈宝璐终于能读得十分流利。
　　从头到尾都不打磕绊。
　　岑迦南闭目养神地倚在圈椅椅背上，一手搭着她的腰，该摸的地方不忘摸了遍，另一手在椅背上轻轻叩着，若她停下来，那只手便也停了下来，似是要提醒她。
　　谈宝璐脑筋一转，一鼓作气，提前记起来发音，便又顺利地读了下去，那只手便继续轻轻叩了起来。
　　终于通读到了最后一句，谈宝璐还是卡了壳。
　　“堀堀……”舌头费力地卷起来，怎么也发不出那个古怪的音节。
　　嫩小的红舌像一只灵巧的小花蛇，在唇边进进出出，甚至能看到它如何将自己卷成了一朵花，用力地去顶上颚，弄得口腔里满是甜津。
　　岑迦南的眼睛早就暗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那只紫色的异瞳，黑中隐隐透出了赤色。他朝她靠了过来，伸出两只手指，探进她的唇里，然后指腹轻轻夹着她的尖，让她的舌再抻长一些。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她的唇缝，连着小巧的舌一并轻轻地缠吻着。
　　他将她弄得眼中含泪，神志模糊。
　　“发这个音的时候，舌头要伸出来。”岑迦南说。
　　谈宝璐仰躺在岑迦南怀里，浑身又痒又麻，她面红耳赤，半是羞的，半是被岑迦南气的。她喘着气，不满地嘀咕道：“哪儿有，哪儿有殿下这么教课的。真是个坏夫子！”
　　“那是不能有，只能夫君教小娘子。”岑迦南戏谑道。
　　谈宝璐没岑迦南脸皮厚，会说话，讷讷地只会瞪她他，蒙着水雾的眼睛越瞪反而越撩人。
　　岑迦南占够了这点小便宜，懒散地将那书从谈宝璐手中抽出来，往桌上一扔，道：“没必要学这鸟语。”
　　谈宝璐眼睛缓缓睁大。
　　岑迦南突然又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说；“你只用学这一句，明日排得上用场。”
　　“什么？”谈宝璐好奇道。
　　岑迦南教她发了三个音。
　　谈宝璐模仿了一遍，岑迦南便大声发笑。
　　这三个音书本上没有，上一世后宫里的两位美人更没有教过她。
　　她不禁好奇：“殿下教我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岑迦南修长的指尖在她额间轻点，说：“无需知道。”
　　谈宝璐嘀咕道：“一定是骂人的脏话……”
　　若真是骂人的话，她可要记着了。
　　她反复诵读，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她脑子灵，一会儿就记牢了。
　　她没说一次，岑迦南就大笑一次，最后干脆抱着她滚到一旁的贵妃躺椅上。她的柔软贴着他坚硬的胸膛，两条腿也相互纠缠着。桌上红灯摇曳，光影走马般照在两人身上，更显得意乱情.迷。
　　岑迦南这次对她没穿小鞋的脚很感兴趣，他握着她的细瘦的脚踝，道：“真想给你带一条金链子，上头穿一串铃铛，这样你的腿一踢，那铃铛就会响。”
　　谈宝璐说：“那不成小鸟了。”
　　岑迦南说：“小鸟好，最好把你关起来。”
　　他的手松开了她的脚踝，一路向上。
　　想到那日的潮涌，谈宝璐不由紧张颤栗起来。
　　她感觉到岑迦南的手掌触感和以往不同，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岑迦南已经取下了掌心的绷带。
　　他的手掌赤.裸，掌心那道狰狞的伤疤触感是那样的显著。
　　“殿下的手。”那道掌心的疤刮着她的皮肤。
　　岑迦南抬头吻她，由轻到重，最后渐渐变得热烈急切。
　　“伤早好了，”他重重喘了口气，骂了一句脏话：“没他妈什么气血要补，宝儿，今晚是不是该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了。”
　　谈宝璐心怦怦直跳，比起期待她更是紧张，岑迦南每次都让她承受不住，她有些不敢想象今晚会怎样。但她已经嫁给他，又她真心愿意将自己交出去。她忍着胆怯，闭着眼抬起头来，在黑暗中寻找岑迦南嘴唇的方位，然后将自己映了上去。
　　这个微弱主动的亲吻是她的首肯的信号。
　　岑迦南只觉得身上的血都热了，这股热乎乎的莽撞劲儿，是只有刚上战场时的愣头青才会有的冲动。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殿下，乌兹新君到了。”
　　岑迦南放开了她，他抹掉她下颌上的水渍，道：“明晚。”
　　谈宝璐讷讷，兔子一般逃回房睡下了。
　　*
　　岑迦南一夜未归。第二日一早，谈宝璐便被接进宫中，坐在岑迦南身边接见了这群乌兹人。
　　那日闹市纵马的两名大汉，原来不过是乌兹人中地位最低下的士兵，此时低眉顺眼的跟在队伍的最末端。在他们之前是一支精锐的乌兹军队，拓跋烨的亲兵。
　　乌兹人与大晋人不同，他们好武斗，人壮如牛，虎背熊腰，各个都面露凶光，似乎想当场找一名大晋士兵来一通打斗以证雄风。
　　在这群军队之前，则是一群美艳的乌兹女子。乌兹女子以肤白赛雪，美艳绝伦著称，与乌兹的宝马并称为乌兹唯二国宝。
　　这一群被献给赫东延的美人谈宝璐印象并不太深，赫东延收下了她们，但皇恩短暂，不过数日她们便也在深宫中一起枯萎了。不知这一世她们能否逃脱这样的命运。
　　走在美人们之前的，便是这次的绝对主角，乌兹人年轻的新首领，拓跋烨。
　　拓跋烨二十出头年龄，面皮雪白，嘴唇殷红，高鼻深目，身材高大俊美，身着一身金色铠甲闪闪泛光，气质威风凛凛，如武神在世。
　　拓跋烨向赫东延行礼，朗声道：“拓跋烨拜见大晋吾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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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顿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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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听话，去陪拓跋烨一晚。◎
　　拓跋烨既没有一滴大晋血统, 也没有在大晋境内生活过。
　　他的大晋语完全是靠跟随乌兹一名翻译官老师学的。
　　但他的大晋语却说得非常好，几乎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古怪的腔调。
　　可见此人相当聪慧, 相当好学。
　　拓跋烨双膝微曲，朝赫东延虚虚一拜。
　　虽行了礼，但动作懒散敷衍，甚至有些轻浮，摆明是没有将他口中的那个“吾皇”放在眼里。
　　众大臣将拓跋烨的轻蔑尽收眼底。
　　心中有一股大晋尊严被小人践踏于脚底的悲愤。
　　但这份悲愤迫于乌兹人的淫威，统统化作敢怒不敢言的怨气。
　　最终被生咽了下去。
　　赫东延神色庄重地看着拓跋烨。
　　他的坐姿僵硬笔直，对拓跋烨的挑衅如临大敌。
　　重生的记忆让赫东延很矛盾。
　　他窥探到了拓跋烨未来的强大势力, 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冒犯了他。
　　他忍受下拓跋烨的轻浮，道：“远到是客，不必拘礼。”
　　赫东延的忍让, 令在场众臣扼腕叹息。
　　君主姑且如此软弱，大晋又如何直起脊梁骨？
　　拓跋烨拜完了赫东延，接着又拜岑迦南。
　　“拓跋烨拜见武烈王殿下。”拓跋烨朗声道。
　　拓跋烨拜岑迦南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但态度依然十分傲慢。
　　岑迦南是为数不多打败过他的人，他多年前曾战败在岑迦南手下, 但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偶然的失利, 只要再有机会, 他一定能打败岑迦南。
　　只可惜两人再也没有在战场上相见过了。
　　岑迦南今日做文官打扮，一身金丝鹤纹雀头色官袍，头顶镶宝珠玉冠，腰系一条鸦青色翡翠玲珑嵌宝玉绦环。面白如玉, 双眸射星, 天姿英发, 斜倚在一把紫檀木圈椅上, 以指抵额, 巍然若鹤。
　　拓跋烨冲他礼拜时，他压根懒得抬眼，自顾懒倦地斜倚在那圈椅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然后随手将一只黄铜暖手小炉塞到一旁谈宝璐怀中去。
　　谈宝璐突然怀中多了一只暖呵呵的火炉，被烫得轻轻一哆嗦。
　　入秋夜凉，但爱漂亮的女子还在穿夏衫，谈宝璐也不例外。
　　她穿了一条藕粉色轻纱雪纺裙赴的宴，太阳没落时不觉得，天一黑尽，方才深感金秋天寒。
　　她正手脚冰凉，这只暖炉一入怀，顿时春回寒谷。
　　她抱着那只小火炉，忙望向岑迦南。
　　岑迦南却也没看她，只垂眸养神。
　　这样的小动作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能做得太过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谈宝璐嘴角一翘，连忙将暖炉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岑迦南在拓跋烨行礼时给自己妻子递暖炉的动作，他也没遮着挡着，只要不是瞎子就不会看不见。
　　但宴上众臣也无一人敢看，无一人敢置喙。
　　赫东延在那龙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不作声抚摸着龙椅上雕刻的双龙戏珠，掌心用力得几乎要将那枚夜明珠捏个粉碎。
　　拓跋烨在岑迦南这儿碰了枚软钉子，心中隐隐动怒。
　　他朝岑迦南身边的这位女子瞥了一眼。
　　那夫人穿着一身清丽的藕色衣裙，装扮乍一看淡雅清新，细看发觉精致脱俗，仙气飘飘。她垂首捧那手炉，乌鬓如云，玉肌堆雪，一管雪白的脖颈从藕粉色的衣领里露出来，被头顶树梢上的宫灯一照，白得直晃人眼，宛若一杆白葱落到了雪堆地里。单就是看这一节纤细的脖颈，便能知这是位绝世的美人。
　　拓跋烨饶有兴趣地收回目光，似笑非笑道：“拓跋烨远在乌兹，竟不知武烈王殿下竟已娶妻，现补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他重重拍了拍手，只见五匹俊美的马匹各驼着一名美艳动人的女子登上舞台。
　　“咚……咚……”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远方传来，如雷霆，如闪电。
　　那引领战士冲锋陷阵的战鼓，此时成为舞女们起舞的节拍。
　　五名美人身着红色舞裙，那纤薄通透的布料仅仅这遮蔽了前胸和臀部两个位置，细白柔嫩的手臂，笔直的大腿，全都暴露无遗。她们在马背上妖艳地扭动身体，摇曳腰肢，模仿着男女交.欢时的场景，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一只只悬挂在肚眼上的黄铜铃铛叮当作响，高雅的舞台顿时化身为盘丝洞，妖女们用柔媚的身段诱惑着圣僧。
　　大晋民风保守，即便是最开放的青楼中也不曾跳如此低俗的舞曲。
　　众大臣面露尴尬之色，全都将头压得低低的。
　　生怕多看了那么一眼，下半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而乌兹人们则放肆地大声吹着口哨，用粗鄙的乌兹语大声喊叫着。
　　谈宝璐从中分辨出几个词——
　　美人，胸脯，奶。
　　谈宝璐坐在其中，只觉得浑身哪里都长出了刺，恨不得闭上眼睛，然后再紧紧捂住耳朵。
　　她朝岑迦南望去了一眼。
　　当她如坐针毡时，岑迦南竟倚在圈椅上，两眼目不转睛，认真观赏着这场血脉喷张的舞蹈。
　　谈宝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又瞪了岑迦南一眼。
　　岑迦南仍没发觉她在看他。
　　谈宝璐这时突然发现，岑迦南的眼眸没有焦点。
　　他似是面朝着舞蹈的方向，但眼睛却透过这场舞想着什么事。
　　但谈宝璐仍是有气，气鼓鼓地撇开头，打心底决定今晚不理岑迦南了。
　　钟鼓声渐弱，一曲毕。
　　拓跋烨笑着对岑迦南说：“武烈王殿下对我的这份礼可满意？”
　　满意？
　　新婚时送人家五个舞女，真不知道安的是哪门子心。
　　岑迦南没搭话，只是懒倦地撩起眼皮，拾起金杯盏品酒。
　　这时徐玉开口道：“拓跋大人这就是说笑了。拓跋大人有所不知，武烈王殿下的王妃善于歌舞，是大晋今年的神女，其舞姿盖绝天下。我们大晋有句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却道巫山不是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一旦见过好的，那些平常事物，就难得再入眼了。”
　　言外之意便是，家中已有谈宝璐这般的美眷，再看这般庸俗的舞，还收什么收，只想自戳双目了。
　　拓跋烨最厌恶的就是大晋人这股子惺惺作态的腐臭味儿。
　　骂个人都要拐七八十道弯，没点脑子听都听不明白，简直做作至极，扭捏至极！
　　拓跋烨冷笑道：“既然武烈王殿下不愿意收，这群酒囊饭袋留着也无甚可用了。”
　　说着便从腰侧解下一把马鞭，冲那群舞女批头盖脸便是一鞭。离拓跋烨最近的这名舞女，生生挨下了这一鞭子，一身雪肤上血珠直冒，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像掐住脖子的杜鹃鸟在泣血。
　　乌兹人没把女人当人，在他们眼中，女人就跟马一样，马还能行军打仗，而女人连这都做不了。
　　第二鞭抽了下去，又一名舞女皮开肉绽。
　　拓跋烨竟是要当场抽死这几名舞女。
　　拓跋烨当场这般胡闹，也没一人敢出面指责，甚至就连赫东延都闭着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谈宝璐却看不下去，她忍无可忍，喝了一声：“住手。”
　　拓跋烨举着马鞭回头。
　　出声的女子正是坐在岑迦南身侧的这位王妃。
　　谈宝璐抬起头来，发顶的光碎银般的撒了下来，乌鬓如云，肤白赛雪，星眸含情带露，眉梢眼角，鼻尖唇瓣，无一不是用大晋最好画师手中的工笔，一笔一笔雕琢出来的，美而不艳，仙而不俗，纵然他阅女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等一的绝代佳人。
　　拓跋烨将手放在右肩上，向谈宝璐行礼，道：“王妃娘娘。”
　　拓跋烨行完礼便扬起了头，浓密的两道剑眉下一对虎眸炯炯有神。
　　拓跋烨身上那股只立在那里就万夫莫敌的威风气势，在场群臣中敢同他对视的也不过两三人而已。那是幼年时杀羊羔马驹，成年后割人头颅，身上溅得血太多了，侵入骨子里的嗜血，普通人是天然恐惧畏惧的。
　　但谈宝璐目光笔直，不闪不避，直直地同拓跋烨对视，她脆生生地说：“既然是献给我与殿下的新婚贺礼，要怎么处置，合盖我与殿下说的算。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代殿下将这些人收下了。”
　　拓跋烨意外地扬了扬眉，道：“听闻大晋女子好妒，你倒是大大方方。”
　　谈宝璐不理拓跋烨的讥讽，对台下的太监宫女道：“将人带下去。”
　　她下了令，却无人敢听令。
　　台下人分为两拨，要么是禁卫军，只听令于岑迦南；要么是宫女太监，名义上听令于赫东延，实际上听令于徐玉，而徐玉也是听岑迦南的。只要岑迦南不动，无人敢动。
　　就在岑迦南挥指时，拓跋烨突然用乌兹语命令道：“带她们下去。”
　　几名乌兹士兵上台将五名乌兹舞女带了下去。
　　酒宴正酣，谈宝璐又陪坐了片刻，觉得闷得慌，便起身出去透了透气。
　　“王妃娘娘，请问这五名女子如何处置？”她一离席，立刻有宫女和太监过来询问。
　　谈宝璐看向那几名在等候她许久的女子，用乌兹语问她们：“你们可会刺绣？”
　　这五名女子没想到谈宝璐竟会她们的语言，讶然了片刻，方才有人勇敢地回答道：“会。”
　　其他几人陆续跟着也回答：“会。”
　　谈宝璐说：“你们面前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去我娘亲的秀坊当绣娘，第二条是进宫去，进宫后是当什么样的妃嫔，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你们愿意走哪条路？”
　　几位女子用乌兹语互相交头接耳了一番。
　　一人说：“绣娘多辛苦，是伺候人的差事，进宫能当主子。”
　　“可我不想再挨打了，我想靠自己的双手……”
　　“真是愚笨……靠绣花织布，到何年何月方能得到娘娘们头发上的一根发簪？”
　　谈宝璐默默听着。
　　有舞女怯怯地对谈宝璐说：“娘娘，我不怕辛苦，我愿意去当绣娘。”
　　谈宝璐点点头，说：“好，你们呢？”
　　五名舞女里，只有这一名女子肯去当绣娘，剩下的四人全都想进宫当娘娘，甚至有人脸上方才被鞭子抽过的血痂未结，还在往外冒着鲜红的血珠。
　　谈宝璐也没再多劝，只叫婢女领那一名舞女出宫去，今晚先找个地方睡下，明日再带去秀坊。至于剩下的四人，又让徐玉的小太监领了去安排。
　　五名舞女下去后，跟随谈宝璐的宫女忍不住叹息：“明明有出路，怎么偏要选进宫呢？”
　　谈宝璐昂首看向头顶璀璨的星空，天上的繁星这么美丽，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停下脚步抬头欣赏这番平等给予每个人的美景。
　　她淡声道：“天只救自救之人。我们走吧。”
　　“是……”
　　*
　　歌声和舞蹈中，方才的争执就此揭过。酒到酣畅处，拓跋烨突然离席，向赫东延敬酒，道：“我素来向往大晋美人如云。”
　　赫东延道：“乌兹女子才是天外飞仙。”
　　拓跋烨道：“远不及大晋女子温柔动人。”
　　他望向赫东延身侧的妃嫔们。赫东延妃子拓跋烨怎能被这般观赏？拓跋烨一个一个看完，最后目光落在赫东延身侧的女子身上。
　　赫东延今晚身边跟着的便是宝夫人。
　　他对宝夫人算是长情，一来因宝夫人名字中有个宝字，让他能每每想起爱人，二来宝夫人性情温顺可人，绝不会像惠妃徐敏儿那般处处呛他，让他下不来台。
　　拓跋烨看着宝夫人，说：“我对陛下身边的这位女子一见钟情，陛下可否将她赏赐给我？”
　　宝夫人闻言推翻了茶盏，吓得花容失色。
　　赫东延面露难色。
　　见赫东延竟没有一口就回绝，宝夫人垂泪哀求道：“陛下……求求您了，莫要将臣妾送出去。”
　　拓跋烨大笑了一声，道：“拓跋烨等候陛下的赏赐。”说罢离席退场。
　　拓跋烨走后，赫东延握着宝夫人的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宝夫人只是他偶然一时性起看中的一名小宫女，没有显赫的家世，高贵的出生，他对她虽然睡了无数次，但也只是当成一个玩物。如果献出一名小女子就能换来拓跋烨的和平，有何不可？
　　宝夫人见赫东延半晌不说话，以为态势还有转机，她擦了擦眼泪，殷切地望着赫东延，“陛下不会将臣妾送走的，对吧？”
　　赫东延转动眼眸朝宝夫人看去，他顿了半晌，然后拍了拍宝夫人的手道：“宝儿，听话，你去陪拓跋烨一晚。”


第101章 
　　◎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
　　宝夫人一时间泪如雨下。
　　乌兹人以凶悍残暴著名。
　　他们甚至没有伦理道德可言。母可妻, 兄弟妻可妻，儿妻亦可妻。
　　这就是一帮不被教化的野蛮人, 她如果今晚落在这种人手里，不会有什么任何好下场！
　　宝夫人哭道：“陛下，求陛下不要这么对我……”
　　赫东延握着宝夫人的手，温声道：“只一晚，明日朕亲自接你回来。乌兹人现在势力太大，因为一个女人得罪他们没这个必要，你要体谅朕, 要以大局为重。”
　　宝夫人听着只想冷笑。
　　赫东延现在话说得这么好听，明日就将她接过来？他是一个那么迂腐的人，怎能接受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睡过再回来？今晚过后, 她是真的没有安身之处了。
　　“陛下，求求您了陛下……”宝夫人低声下气地继续哀求着：“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陪伴陛下快有一载, 陛下看在这份感情上……”
　　赫东延不为所动。
　　宝夫人便说起了他们曾经美好的回忆，企图唤起赫东延的旧情, “陛下还记得吗, 臣妾与陛下相见的第一夜, 那晚陛下和臣妾那般恩爱……”
　　宝夫人的温声细语，的确唤起了赫东延的回忆，不过却是关于上一世的。
　　上一世的那一晚，谈宝璐进宫为他献舞。
　　她没有踏碎冰面, 被送到了他的寝宫……
　　那时他为何醉酒, 为何没有去见她？
　　每想到这里, 他都心如刀割。
　　他缓缓看向宝夫人, 他究竟是怎么对着这张艳俗的面容, 叫了那么久那个人的名字。她根本不配。
　　赫东延冷淡地开口：“朕，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
　　宝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杀她的最后一刀。
　　她分不清究竟是被送走更痛苦，还是听到赫东延亲口说她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更痛苦。
　　可这份痛苦之后，她还是改不了对赫东延的爱。
　　她已经爱这个男人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不知道除了爱他，除了费尽心机博得他的一点点爱意，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一手锤地，啜泣道：“陛下……真是无心无情啊！”
　　赫东延哄人的耐心已消失殆尽，他不悦道：“不用再说了。”
　　“陛下，陛下……”宝夫人死死抓着赫东延的袖口，像紧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指尖太用力，竟抓破了赫东延手臂的皮肤。
　　赫东延旧疾一直不曾断根，宝夫人这么一抓，抓破了他手背上的疮口。
　　赫东延登时十分恼火，对上前要带走宝夫人的几名太监冷声说：“送到拓拔烨床上之前，先将她的猫爪子给修剪修剪。”
　　“是。”
　　几名太监将宝夫人带了下去。宫女们奉旨要给宝夫人剪指更衣。
　　宝夫人宁死不依，谁碰她，她便咬谁挠谁，“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去！你们这帮孽障！”
　　宫女们苦不堪言，劝道：“娘娘啊，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宝夫人说：“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陛下不会送走我的！陛下，陛下啊！”
　　宫女们招架不住，又请了一位太监过来。
　　那太监略有些本事，尖声道：“娘娘，陛下刚才下令的时候，您是在陛下跟前的。陛下金口玉言，亲下的令，您若是不从，那便叫抗旨！去陪那蛮子一夜，是难捱，但至少还有条命，抗旨可是人头落地呀！”
　　听了这番话，宝夫人方才渐渐不挣扎了。
　　那美丽而哀伤的眼睛彻底失去了颜色，心如死灰。
　　她被宫女们押着梳了头，洗了面，仔细修剪了指甲，又穿上了一身侍寝的玫色睡衣，用一道丝绸薄被一卷，就由几名太监抬着，要往拓拔烨暂住的宫殿送去。
　　宝夫人在太监的肩上颠颠簸簸，被眼泪模糊住的目光几乎看不清前路。
　　她不是屈服于自己命运的人，但此时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即将化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起她和赫东延在一起甜蜜的日子。赫东延是会甜言蜜语的，天底下最尊贵人的一句朕顶顶心悦你，是治百病的良药。
　　那被美化过的往日有多甜，滚落进嘴里的眼泪就有多苦。
　　突然不远处两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之下迎面走了过来。
　　竟是谈宝璐同惠妃二人正在秉烛夜游。
　　宝夫人再次生出了希望。
　　她一直憎恨惠妃和谈宝璐，恨她们出身比自己好，恨她们过得比自己好，但此时此刻她们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发疯似的撞开要带她去见拓拔烨的太监，冲到谈宝璐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哭道：“惠妃娘娘，王妃娘娘，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谈宝璐被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宝夫人吓了一跳，她微微怔，忙问询：“是怎么回事？”
　　那太监只得答：“今日宴后拓拔大人请求陛下将宝夫人赏赐给他，陛下同意了，正要将人给送过去。”
　　谈宝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东延竟然胆小如鼠到这班地步。
　　宝夫人见谈宝璐有心软的迹象，便立马向她膝行了过去，哭诉道：“求王妃娘娘救救我，现在只有王妃娘娘能救我的命了！”
　　看着宝夫人梨花带雨的面庞，谈宝璐沉默片刻。
　　她对宝夫人的感情有些复杂。
　　上一世她的生命中并没有宝夫人这个人的存在。
　　她的出现是这一世的一个变数。
　　方月华和惠妃现在已经逐渐偏离上一世的轨道，不再溺在后宫这滩臭水里。可是宝夫人还在中间浮浮沉沉。她总归是于心不忍，想再帮一个。
　　“宝夫人就留在我这里。”谈宝璐徐徐开口道。
　　“这……”太监们面露难色。
　　谈宝璐讨要宝夫人可跟方才讨要舞女不同，舞女们只是一个物件，要了就要了。但宝夫人是拓拔烨点名向赫东延讨的，而赫东延也许了。她再要过去，可是在跟赫东延和拓拔烨同时抢人。
　　可谈宝璐如今身份又是武烈王妃，背后的那个岑迦南他们更不敢得罪。
　　两头都不是省油的灯，真让人进退两难。
　　惠妃向谈宝璐侧目，道：“我有话跟你说。”
　　谈宝璐点点头，随惠妃到一旁说话。
　　惠妃怀里抱着被方月华救下来的狸奴，先是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方月华今晚在这儿，定要将你骂个狗血淋头。”
　　谈宝璐非常清楚惠妃为何在此时提起了方月华，轻轻抿了抿嘴唇。
　　惠妃继续道：“当初方月华得势，宝夫人在她身边跟条哈皮狗似的，撵都撵不走，结果方月华倒霉后，你可在冷宫里瞧她来过一次？一次都没有！”
　　谈宝璐默了半晌道：“宝夫人她的确忘恩负义，但她忘恩负义，该有自己的报应，不至于被送给乌兹人糟蹋。”
　　惠妃瞪了谈宝璐半晌，一跺脚，唾道：“整日救阿猫，救阿狗，总有一天会救到一条蛇！”
　　惠妃徐敏儿刀子嘴，豆腐心，她纵然不屑宝夫人的人品，但也不想看到宝夫人被那群野蛮人玩死。
　　她瞪完了谈宝璐，又轻蔑地瞟了宝夫人一眼，深吸口气，妥协道：“就说宝夫人同我跟武烈王妃一同喝茶了。”
　　她有意将自己的名字也加了进来。
　　单谈宝璐一个亦或惠妃一个，难将这事扛下来，两人一同出面，谈宝璐背后是岑迦南撑腰，惠妃背后是徐家撑腰，饶是赫东延想发火也要再掂量掂量。
　　“惠妃娘娘，奴才空手回去，是要领罚的。”太监愁眉不展道。
　　惠妃趾高气昂道：“哪个罚你们？你们干爹徐玉？他若要罚你，就说是我要的人，让他来罚我。”
　　见惠妃将话说到了这地步，几个太监们只得垂头丧气地退去。
　　宝夫人忙表现出千恩万谢，“惠妃娘娘，王妃娘娘，救命之恩臣妾无以回报……”
　　惠妃冷冰冰地睨了宝夫人一眼，轻轻抚了一把怀中花纹狸奴的毛，道：“报恩本宫就不奢求，你在背后少捅本宫我两刀，就算本宫今日救你积了福德。”
　　谈宝璐瞧了一眼宝夫人衣不蔽体的里衣，在寒风中冻得香肩直抖，便又吩咐宫女给宝夫人拿件披风，随惠妃一同去到了偏殿里小坐。
　　*
　　拓跋烨歇脚的宫殿那头，拓拔烨几名下属正喝酒取乐，各自怀中搂抱着一名几乎赤.裸的曼妙美人，用乌兹语大肆辱骂：“大晋人真是没骨头，自己的女人被抢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让我们伟大的首领向大晋的美人证明，什么才叫真男人！”
　　哄堂大笑之中，低俗下作的话语此起彼伏。
　　拓拔烨在席间却没喝酒，而是在用一把灵巧的小刀，雕琢着一块玉石。
　　大晋人迂腐愚笨软弱，但他们却在文艺上有着如此有造诣。他们用那没有肌肉、羸弱的手指，在坚硬的玉石上，雕刻出了绚烂多姿的宇宙，多么奇妙。
　　刀锋偏移，玉石上的文竹叶片应声折作了两断。
　　拓拔烨轻快地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他缓缓攥紧了手掌，方才那雕刻块失败的玉石，在他的掌心化作一捧清灰。
　　既然得不到，那毁掉就是了。
　　乌兹人叫嚣了大半夜，一群低眉顺眼的大晋太监哆哆嗦嗦地上殿来。
　　“怎么只有你们这几个不男不女的？你们大晋的妃子呢？”乌兹人大声道。
　　“宝夫人今日不能来陪拓拔大人……”这句话被翻译官翻译成乌兹语告知。
　　“什么？”那乌兹人便拍桌道：“大晋狗皇帝看不起我们！”
　　这些人的肆意妄为全是在拓拔烨的应允之下。
　　拓跋烨一言不发，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十分邪气。
　　下属们也跟着哄然大笑。
　　“不过是一个女子，只有三分姿色，首领抢她来，不过是要给大晋狗皇帝下脸子，他要真把人送过来，那还没意思，不送人，我们才好有由头去闹！”
　　“对！”
　　“你们不是说大晋皇宫里的女人漂亮吗？！现在就是你们抢人的时候。”
　　“是！”
　　“抢到什么是什么，兄弟们，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哈哈，啊哈哈哈！”一时间群情激奋，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往了赫东延的后宫。
　　*
　　后宫中，宝夫人低眉顺眼地和徐敏儿谈宝璐陪坐。当初她是如何服侍方月华的，如今如何服侍惠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坐得不一时，忽地听得屋外喧闹。
　　惠妃不悦地蹙眉问：“外面怎么了？”
　　小太监出去打探后惊恐万分地跑了好来，回道：“是，是那群蛮子，他们来抢人了……”
　　作者有话说：
　　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
　　这篇文上了app金榜第两百名，
　　今天挂上了小金章，
　　真的太太太开心了，
　　这篇文前期撞上修罗场，
　　真的坎坷，X﹏X
　　好几次都没信心继续写下去。
　　没想到最后突然就好起来了！！！
　　这离不开宝贝们的支持！
　　非常感谢大家，
　　大家虽然很安静，
　　不一定会我留评互动，
　　所以我不知道大家的id，
　　但是你们是真的愿意为我花钱啊哈哈哈哈哈！
　　钱在哪儿爱在哪儿，
　　大家的爱意本照心领了！
　　笔芯????????????biubiu
　　真情回馈！
　　非常想给大家发大大大红包，
　　请大家给个机会，
　　留下评论哇！


第102章 
　　◎昨日的明晚，就是此时此刻。◎
　　“出去看看。”惠妃闻言道。
　　“我与你同去。”谈宝璐起身道。
　　两人一同走出宫殿, 才行数米，还未至御花园, 就听见了那群乌兹蛮人的声音和宫女们的惊叫，“救命啊！不要啊！救命……”
　　“哈哈，哈哈哈哈！”这群壮如狗熊的粗鲁乌兹人，老鹰抓小鸡似的任意抢拖来一名大晋宫女，撕开她们的裙摆就肆意戏弄。
　　几名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躲在树丛后，吓得屁滚尿流。
　　惠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晋后宫竟然会出这样的事,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乌兹蛮人竟敢如此放肆，完全不将大晋放在眼里！”
　　谈宝璐也出离愤怒，她问那几名抖如筛糠的小太监：“侍卫和禁卫军在何处？”
　　一名小太监尖声答道：“回娘娘, 禁卫军进不来后宫，这里只有侍卫守卫。而陛下的意思是……”他略一停顿，吞吞吐吐道：“陛下说, 远来是客，没有让客人受亏待的道理, 要让他们在这里宾至如归。”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
　　赫东延的态度很明白, 一心要做只缩头乌龟, 装死到底。
　　惠妃吩咐道：“立刻去请徐玉过来，立刻，马上。”
　　徐玉若在这里，一定有办法劝退这群野蛮人。
　　“是。”这群吓傻了的小太监中, 一名稍稍机灵些的, 忙不迭地跑去了。
　　谈宝璐直直地望向这群乌兹人。他们各个人高马大, 一身黑毛, 壮如公牛。面对他们要说完全不畏惧也是不可能的, 但她绝不许自己在此关头表露出一丝怯意。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将心中这股天然的恐惧强压下去，然后微昂起头，朗声道：“此地是大晋后宫，岂容你们放肆？！”
　　带头抢人的，正是谈宝璐当日在街上撞到过的一人，他今夜喝得满脸通红，醉眼朦胧，满口胡言乱语：“是你们大晋人先不讲道理，说好了要将那个妃子献给我们的伟大的首领，现在又翻脸不认人，我们伟大的首领岂容这般戏耍？”
　　话中的大晋妃子宝夫人，此时就站在惠妃和谈宝璐两人的身后。
　　她听到乌兹人提及自己的名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悄悄躲藏了起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乌兹人用猩红的醉眼望向立在谈宝璐身旁的惠妃徐敏儿。
　　徐敏儿比宝夫人生得更合他们乌兹人的胃口，明媚大气，艳光四射。
　　他邪笑一声，冲着惠妃说：“她也是大晋皇帝的女人，睡她是一样的，把她带走！”
　　他直接上前要攥徐敏儿的手腕。
　　“放手！”徐敏儿挣扎道。
　　徐敏儿的挣扎在乌兹人面前就像小猫挠爪子，引起一阵大笑。
　　“松开她！”谈宝璐也扑了过去，用力掰着那名乌兹人粗壮的手指。
　　她怎么也撼动不了那钢铁似的手指。
　　“放开她！”谈宝璐用自己最严厉的声音命令：“我命令你放开！”
　　这道命令在乌兹人耳中听起来多么轻柔可笑。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放开。”
　　这一次的命令却不是出自谈宝璐之口。
　　一道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这道声音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这群疯狂的乌兹人同时震住，寻声回头望去。
　　那是一支精良干练的军队，身着红色练武服，腰间佩戴宝剑，气势破竹削铁，宛如天降神兵。
　　站在这支军队左前方的，是一名着红衣的年轻太监。虽是个阉人，但却没有阉人阴柔的气质，相反十分清雅俊逸。
　　而这名年轻太监微躬身相迎的男人，便是岑迦南。
　　岑迦南那双异色的眼眸神色锋利而冷淡，如宝剑出鞘时那一闪而过的银光。
　　那群乌兹人大部分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滋滋冒起烟来。
　　这个人曾经战胜了他们的首领，而他们敬畏最强者。
　　众人皆偃旗息鼓，唯独这个打头的乌兹人是彻底喝大发了。
　　他不仅神志不清，脑袋不清明，而且还在酒水的作用下异常亢奋。
　　大晋人都是孬种，他岑迦南就不孬？
　　看着岑迦南在灼灼宫灯映衬下诡谲昳丽的异色瞳孔，那些他们乌兹士兵曾在酒足饭饱后说了无数遍的吹牛张狂的话语脱口而出——
　　“你岑迦南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一只眼睛黑，一只眼睛红的怪物！”
　　此言一出，方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御花园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多少年了？
　　五年？还是十年？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胆敢再指着岑迦南的鼻子骂出这句心里话。
　　饶是岑迦南本人，都觉得这个场景颇有些趣味。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火红的宫灯和一众魂魄尽失的乌兹人，使这只紫色的眼睛看起更加的危险。
　　他单薄的淡色嘴角轻轻挑了起来。
　　久违了……
　　“啪！”只听一声脆响打破了粘稠的寂静。
　　谈宝璐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直将那乌兹人的脸打得歪了过去。
　　她站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瘦削的肩因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住嘴，不许你这么说殿下！”
　　她骂过仍不解气，气得脸发红。
　　她舌尖抵住上颚，以喉震发声，冲乌兹人说出了昨晚岑迦南教过她许多遍的三个音节。
　　在场只要是稍会一点乌兹语人，无论是大晋人，还是乌兹人都明显一震。
　　这句话即便对乌兹人来说，都算骂得很过分的词。
　　没想到以温婉淑女著称的大晋女子，竟然也会骂出这种话。
　　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乌兹语中的“狗东西。”
　　与此同时，这一巴掌也彻底将这名乌兹人的酒疯打醒了一半。
　　他抬起头，清醒地看向岑迦南，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天灵盖。
　　他们乌兹曾有这样的传说，人在死之前，会见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这个人将带他走上轮回之路。
　　晚风轻拂，吹得火红宫灯摇曳，绰约的灯影将岑迦南的衣服映成了浓墨般的黑。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
　　皇宫另一隅的偏殿。
　　拓跋烨取出了第二枚玉石，用一把小巧的刻刀细致地雕琢着。他这一次不想雕竹叶，而想雕兰花。
　　他用尖刀凿出兰花花瓣的形状，兰花的花茎。
　　动作虽生疏笨拙，但异常用心专注。
　　殿堂的大门却在此时轰然打开，一个着紫衣的人从屋外进来，周身带着初秋刺骨的寒气，和以一人敌千万人的强劲气场。
　　“哐”地一声，他将一个人的头颅重重地扔在桌上。
　　拓拔烨看见他下属的脑袋在桌上像弹珠似的滴溜溜滚了一整圈。
　　鲜红的血染透了他掌心半成品的玉石雕。
　　*
　　禁卫军处理掉了在场所有乌兹人，一时间血流成河。
　　九名闹事的乌兹士兵，无一人生还。
　　岑迦南送谈宝璐坐上归家的马车，然后与她一同回府。
　　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岑迦南倚着车厢壁，静静地闭目养神，微风吹过他紫色衣摆，衣角荡漾如一圈涟漪。
　　谈宝璐则默不作声地悄悄观察岑迦南的神情。岑迦南看起来很平静，看不出此时此刻他正在想什么。
　　曾经岑迦南的暴戾狠辣，全在他人的嘴里。
　　而今晚她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些人眼中岑迦南的样子。
　　手起刀落，杀伐果断，冷漠无情。
　　不一时，马车已将他们送回府邸。
　　岑迦南像往常一样先下了车，然后转身牵她。但待她下车后，他便松开了手，走在她的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寝宫里。不知岑迦南对侍女们吩咐了什么，不一时侍女们便送来了干净暖和衣物，驱寒的姜汤，一只正暖的手炉，而岑迦南本人却不见踪影。
　　谈宝璐一心记挂着岑迦南，那姜汤只动了一口，便让侍女端了下去。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谈宝璐便立刻去寻岑迦南。她总想着那乌兹人羞辱岑迦南的话，每想一回心里就坠坠得难受。
　　岑迦南正在净室中沐浴，水雾弥漫的净室里十分安静，连水声都没有，空气里除了皂角香，还飘着被稀释过的血的味道。
　　谈宝璐犹豫半晌，还是走了进去，她刚到浴桶边，一直合着双目的岑迦南霍然睁开眼睛，他抓着了她的手，冷冷地问：“方才用哪只手打的人？”
　　谈宝璐讷讷道：“右手。”
　　岑迦南面无表情，半垂着眼皮，时轻时重地捏着她的指节，不知又在想着什么。
　　谈宝璐觉得这样的岑迦南离自己好远好远，她垂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岑迦南的面颊，小声说：“殿下不要在意哪些话好不好？”
　　“什么话？”岑迦南却故意反问她。
　　那些话谈宝璐怎么可能重复出口？她眨了眨眼睛，嘴唇抿紧又松开。她不能用言语表达，就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让岑迦南明白她的心意。
　　浓密而卷曲的眼睫轻颤着，谈宝璐闭上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岑迦南的方向倚了过去，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岑迦南右眼的脸皮上。她吻到了那层单薄，还会跳动的皮肤，嘴唇一颤，便飞快地往后退。
　　一只宽厚的大手却猛地按了过去，整个包住了她的后脑，强硬地将她压了过来。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便被岑迦南抱进了温热的浴盆里。
　　岑迦南滚烫坚实地胸膛将她柔软的身体压在浴桶的边沿，她的两条腿在水中找不到支点，踢在岑迦南的膝盖上。
　　她撑着岑迦南的手臂，在水中起起伏伏。
　　岑迦南凝望着她，然后用手臂在水下一捞。
　　她的腿被抬了起来，分挂在他的腰侧。
　　“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话吗？”岑迦南问。
　　谈宝璐的脸颊被氤氲的水汽蒸得泛红。
　　昨晚岑迦南跟她说过好多话，但以此时他们的姿势，她非常清楚岑迦南指的是哪一句。
　　明晚回来，就该圆房了……
　　而昨日的明晚，就是此时此刻。


第103章 
　　◎她就算拼了命，也要从这浴桶里逃出去。◎
　　当晚数名乌兹人被斩杀的消息传遍了朝野后宫。
　　众大臣听说后, 有的拍手叫好有，有的扼腕叹息——“这个岑迦南未免也太无法无天, 恣意妄为……那毕竟是皇帝的后宫，他再如何，也不能在皇帝后宫做出了这种事啊。”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岑迦南作为人臣，不顾皇帝指令，在后宫肆意杀人，此行径与拓跋烨强抢后宫妃嫔, 又有多大的区别？
　　“不过听说岑迦南的夫人当时正在后宫同妃嫔相聚，那蛮子冒犯了他的妻子，士可辱孰不可辱, 若这样都不动手，也太不是个男人。况且，岑迦南他也没有进入后宫内, 处决全发生在御花园中。”
　　“退一万步讲，岑迦南这么做至少证明我大晋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 我大晋还是有血性的！”
　　但无论他们再如何批判岑迦南, 也不得不承认, 岑迦南的行为的确要比赫东延有骨气得多，为他们大晋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后宫里的妃嫔们听说后，更是长松了一口气，“今晚终于能安安心心地睡一个好觉。”小宫女小太监提着的心也回落进了肚子里, 被乌兹人伤害的小宫女各自请御医医治。
　　拓跋烨此行一共带了美人十人, 士兵三十人, 当晚斩杀的人中, 三级以上的武官便有两名, 可谓是折了雄鹰双翼，元气大伤。
　　未去闹事侥幸存活的二十一名乌兹士兵，看着战友血淋淋的尸体，登时怒气冲天。一名拓跋烨的长随士兵以拳抵额，对拓跋烨说：“伟大的首领，大晋人这般对待我们，摆明没将我们放在眼里，此仇我们必须得报！请求首领立刻带兵进攻大晋！以慰我同僚在天之灵！”
　　“以慰我同僚在天之灵！”
　　“以慰我同僚在天之灵！”
　　拓跋烨立在自己数名下属的尸体之前，手里拎着一只头颅。
　　他将那只头和一具无头尸体放在了一处。
　　随从立马为这名身首异处的同伴尸体盖上一层白布。
　　拓跋烨立于寒秋夜风中，缓缓收拢了肩上兽皮披风的领口，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
　　这名长随士兵失望地问：“为何？”
　　难道今晚他们同伴的亡魂，就此一笔勾销吗？
　　他们乌兹人何时过得如此窝囊柔软？
　　拓跋烨说：“大晋气数未尽。”
　　未尽？
　　大晋君王这般昏庸无能，群臣如此软弱窝囊，如何未尽？
　　“请首领明示。”乌兹士兵行礼追问道。
　　拓跋烨抬起手来，他张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沾血的玉石。
　　“如果大晋人今晚让我们为所欲为，那么我们攻打大晋如囊中取物。但现在看来，大晋也不是所有人都软弱可欺，他们中也有不少血性的汉子，就算开战，我们也占不了多大的便宜。”
　　他攥拢十指，一缕细碎的清灰便从他指缝间扑簌簌落下，随风而逝：“再等等吧……”
　　*
　　岑迦南斩杀乌兹士兵的消息也传到了赫东延的寝宫中。
　　赫东延闻言脸色铁青，眼皮一阵又一阵地抽搐。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又和上一世不同？
　　上一世的记忆里，乌兹人今晚同样做乱，回去后便大肆举兵进攻。
　　上一世赫东延看不清局势，又好大喜功，一心想多得些功绩。他支持主战派，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财力。
　　没想到这场战争远比他当时预想的战线更长，生生拖垮了大晋的国力，虽然打胜了，但也让国库亏空，岑迦南谋逆时，他缺兵少粮。
　　至少，对于自己的失败，他是这么归因的。
　　他不禁想，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大晋还是国富民强，他是不是就不会输给岑迦南？
　　所以这一世这群乌兹人到来后，他一直思索要如何化解掉这场战争，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便是不断满足他们。
　　他以为是上一世他在宴会上怠慢了这群蛮子，所以才惨遭报复。
　　所以这一世比上一世更加软弱退让，以为将他们喂饱了，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但他怎么会明白，饿虎是喂不饱的，你越喂，饿虎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更要将你吞得连骨头渣都不留……
　　可现在岑迦南却将他们给杀了，这可如何是好？
　　岑迦南会不会在与乌兹人私通？
　　对，一定是！
　　脑中那个声音也附和着他的猜想：“岑迦南一定知道你这个冒牌货了，所以才不把你放在眼里。”
　　“你再不快想办法，这个秘密一定就会被抖落出来。”
　　赫东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大喝了一声：“闭嘴，闭嘴！闭嘴！”
　　“陛下……”倚偎在赫东延脚旁服侍着他的宝夫人惊恐地抬起头。
　　赫东延低头看向脚边的女子，神志恢复了些清明，“朕方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宝夫人靠向赫东延，身娇体软，尽显妩媚，满目爱慕：“没有，陛下不喜欢听臣妾唱曲，臣妾不唱就是了。”
　　她以为赫东延突然动怒，是因为不喜听她唱曲。
　　“陛下，今晚臣妾真是害怕死了。”宝夫人说。
　　她心中十分欢喜。那个蛮子今晚没碰她，她现在还是干干净净的，赫东延不会不要她了。
　　赫东延心中有事，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头，“嗯，没事了。”
　　“陛下……”宝夫人想去摸赫东延的腿。
　　赫东延却站起身来，避开宝夫人的碰触，说：“你出去吧。”
　　“陛下。”宝夫人说：“那个臭蛮子没机会碰到我，我一直在惠妃娘娘和武烈王妃那里。”她挺起了胸脯，极力彰显着自己女子的柔软。
　　赫东延却依然兴致阑珊，顶多在听到武烈王妃时眉梢有所波动。
　　他捏了捏眉心，道：“下去，朕已经乏了。”
　　“是。”宝夫人不得不默默退了出来。
　　她默默关上面前这扇大门，看着视野中红木门将自己和赫东延隔开，坐在龙椅上沉思的赫东延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心中的恨意更加强烈。
　　斗米养恩，升米养仇。
　　她压根不认为自己今晚能活下来是因为谈宝璐心善，而是觉得自己运气好。
　　若她运气不好，她怎么就偏在这节骨眼上碰到谈宝璐了呢？怎么谈宝璐偏偏就这节骨眼上动了恻隐之心呢？
　　所以她不仅对谈宝璐没有丝毫感恩之心，反而越发记恨她。
　　谈宝璐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没有的东西。
　　就是这个女人，让她不得不做一道影子。
　　“凭什么？”宝夫人对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发誓，“总有一天，这个宝字，只能属于我。”
　　*
　　今夜月色朦胧，佳期如梦。
　　武烈王府邸里的众奴仆均已睡下，那鹰舍里的鹰隼，马厩里的战马，兵器库里的银色军刀，也已入眠。
　　一道银色的月华从花纹窗槅越过，洒向浴桶外的水雾之上，一时间白色的雾气氤氲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谈宝璐胆小，到临门一脚了，还想着躲。
　　她的眼睫上落了水滴，她眨了眨眼，说：“殿下把我的衣服给弄湿了。”
　　岑迦南压根不在乎她的把戏，他盯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再次质问道：“记得吗？愿意吗？”
　　谈宝璐讷讷地望着他。
　　岑迦南是个极佳的猎手，他耐性地等待着，像一头隐忍精悍的猎豹。
　　谈宝璐犹豫了半晌，感觉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发鬓要冒出汗水，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谈宝璐仰面倚在浴桶的一角，只觉胸口发闷，如何也喘不上气来，呼入肺叶的每一口氧，都是甜得发腻的湿漉漉的水汽。
　　身上那件藕粉色的衣裙，被热水浸得湿透，粘稠地包裹着她的酮体。
　　岑迦南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他用这把刀巡视着。
　　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美景。
　　那是一座绝美山峰。
　　山脉蜿蜒起伏，山峰的顶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雪白的雪堆之上怒放着两束鲜艳的樱花。
　　他是那误闯了仙境的魔。
　　一心想残忍地摘下了这朵樱花。
　　他将花瓣托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仔细观赏着。
　　“真美……”他发出了一声感慨。
　　谈宝璐重重地咬住了嘴唇，咽下喉咙中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样的声音反而更加动人。
　　岑迦南的眸色越发暗沉，就连那只紫色的眼睛看起来都像是点了漆。
　　这几下捏得太重，令人战栗的酥麻间夹杂进来了丝丝痛楚。
　　她下意识冒出了想要出逃的念头，她在岑迦南坚实的胸膛前挣扎着要转过身去，“疼，疼殿下，轻，轻一点，我，我好难受……”
　　岑迦南壮硕的胸膛便从她的背后挤压了过来。他的肩膀宽阔结实，如绵延起伏的俊山，将她钳制在浴桶和自己胸膛之间，令她不得动弹。
　　岑迦南身上的温度比水更加滚烫。
　　那双厚实的手掌托着她。
　　沉甸甸地。
　　宛若盛夏的果实。
　　宛若饱满的山黛。
　　在水中浮浮沉沉。
　　“怎么长的？”岑迦南爱不释手，还不忘调笑，“长成这般，一只手都要握不住。”
　　“殿下真坏，又开始取笑我了。”谈宝璐涨红了脸，想将他的手移开。
　　她抓挠着岑迦南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盖了上去。
　　于是岑迦南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将她的手包裹住。
　　于是她好似在对自己做着刚才岑迦南做过的事。
　　“这怎么是取笑，”岑迦南说：“我疼爱还来不及……”
　　一冰一暖。
　　谈宝璐佝偻起背，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是人在婴孩时便有的本能的反应。
　　对待外界突如其来的刺激和伤害，保护起自己最脆弱柔软的地方。
　　突然之间，这双手中的一只松开了她。
　　然后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谈宝璐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新的声音。
　　那声音像秋天雨后屋檐上的积水，顺着青瓦片滴落进了水缸中。
　　像柔软的扇贝打磨着砂砾，将一粒粒清灰吞吐成一颗颗温润光滑的珍珠。
　　像一叶扁舟，漂浮在浩渺无垠的大海上，随着波浪浮浮沉沉……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即便那日之后谈宝璐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一晚，但她的身体忘不掉这种感觉。
　　她拉拽起岑迦南的手。
　　但岑迦南的力气那么大，他的手臂那么强壮，她的力气对岑迦南而言如蚂蚁撼树。
　　在推搡之中，她摸到了岑迦南掌心的那道刀疤。
　　凹凸不平，像一道冬眠的蜈蚣。
　　她不禁又去摸那道伤口。
　　岑迦南察觉到她情绪突然的低落，道：“早好了。”
　　谈宝璐问：“殿下受过最重的伤，是哪里？”
　　岑迦南略一思索，道：“右肋骨下侧，当时一把冷箭不及躲，军医说，若箭头再偏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谈宝璐默不作声。
　　上一世岑迦南最重的伤不是这里，而是他的右臂。
　　他是因为右臂旧疾方才坠马。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轻拂他的手臂。
　　岑迦南将她的手抽走，道：“别哭。”
　　别哭？
　　她又哭了吗？
　　岑迦南继续他的动作。
　　她再也提不起力气，更没劲儿去想上一世，有好几次都想一头撞在浴桶上，只求岑迦南给自己一个痛快，不要再这么折磨她了。
　　已经不受自己操控的手指，在水中脱力地攀上了岑迦南的手腕。
　　她求饶道：“殿下，求你了，别这样，别这样……呀！”
　　她发出一声尖叫，大哭道：“这样会死的呀……”
　　一阵巨大的灭顶的欢愉如同惊天海啸的浪头，劈头盖脸地直直击打在她快要崩断的神经上。
　　她柔软的身体绷成了一道弯弓，岑迦南收紧搂抱着她腰肢的健壮的手臂，贴着她耳边发出了低沉的笑。
　　在她的啜泣和求饶声中，他给她的力度有增无减，更加激烈惊人。
　　他轻笑着一点点吻掉她满脸的泪水，用舌尖残忍地舔着她泛红的眼皮。
　　“我跟你一起死，”岑迦南无比温柔地说，然后用手指给她最后一击，“我早想死在你身上了。”
　　“啊！”
　　眼皮前炸开了一道白光，耳膜好像进了海水，一切声音都在渐渐远去，听不真切，她的灵魂好像被这一击撞了出来，漂浮在浴桶上方俯视着。
　　她变得非常困倦。
　　沉重的眼皮抬不起来。
　　每一根手指上好像挂着千斤的重量。
　　岑迦南在她耳边说的情话，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
　　他抬手拂起她脸颊上的湿发，告诉她：“不要哭。”
　　“不要咬自己的嘴唇。”
　　“实在忍不住可以咬我的手指。”
　　“大晋边塞的春天很美，草长莺飞，青草离离，在这个时节很适合跑马……”
　　“那里人喜欢吃白馍，要将馍撕成很小的细末，泡进羊肉汤里。”
　　谈宝璐不明白岑迦南为何此时说起了这些话。
　　但她变得向往起来。
　　如果可以和岑迦南一起去边疆游历一次，那该多好。
　　一起去看没有见过的美景。
　　一起过此生只有一次的人生。
　　她没有发觉，自己的手被牵了过去。
　　她意识模糊，昏昏沉沉，感觉自己的手被岑迦南牵引着，在水中摸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又热又烫，好像藏着强大的生命力。
　　她眯着眼睛，手指无力地轻轻回握。
　　当她握紧时，后背上岑迦南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十分急促，又沉又重地喘在她的耳边，“嗯……”
　　谈宝璐从来没有听到岑迦南发出这样的声音。
　　低沉悦耳，好像一具古朴的古琴琴弦震荡。
　　她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一片羽毛在轻挠着。
　　她觉得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玩具，十分有趣，很想继续玩下去。
　　但她实在太累了，手指还没完全摸清楚她的新玩具，便从岑迦南手落了下去。
　　很可惜，她错过了知道那东西有多可怕的机会。
　　如果她知道那东西有多狰狞，此时她就算拼了命，也要从这浴桶里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灌溉！
　　读者“infatuation”,灌溉营养液	+1	2023-10-04 22:20:23


第104章 
　　◎叫我的名字◎
　　她歪着头, 倚在桶边。
　　脸颊贴在手臂上。
　　一头发簪早已不知落在了哪里。
　　只有白玉般的耳坠上还挂着一只珍珠耳环。
　　一头青丝浓墨般地洒进热水中。
　　像漂浮着的海藻。
　　她就要睡过去了。
　　岑迦南从她的背后重重地撞了过来。
　　她的身子跟着前扑，趴倒在了桶沿。
　　第一回, 他撞得歪了。
　　正撞在她的腿上。
　　那东西像一道硬邦邦的马鞭，“啪”地拍打出了一声闷响。
　　她被撞得一哆嗦，膝盖打弯，差点跪倒在浴桶里。
　　岑迦南从身后将她提了起来，扶稳了她。
　　然后他撞了第二次。
　　这一次比上一回要准一些，也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意识到了危险，惶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回头想往后看, 看到了岑迦南下颌咬紧，满眼猩红的血丝。
　　在第三次撞击里，一道细碎的胀痛像一条毒蛇, 狠狠咬了她一口。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啊，呀！”
　　这阵痛疼并没有因她的惊呼而停止。
　　而在更深入地蔓延着……
　　她侧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向岑迦南求饶, “好了，够了……殿, 殿下……”
　　岑迦南垂下眼眸, 十分温柔地吻在她的眼皮上, 与他腰部凶狠的动作截然相反。
　　“大晋边疆的秋天更美，那里是金色的，落叶是金色，流沙是金色, 朝阳也是金色……”他继续温声对她说着：“如果秋天去, 也是极好。”
　　“冬天就只能在帐篷里待着, 千万不要出来。帐外永远天寒地冻, 狂风会刮破你的小脸。不过在冬日在帐中吃羊肉也是不错, 那时羊肉最肥美。”
　　她在剧痛中忍不住落下眼泪，小声呜咽起来，“呜呜……”
　　她抓挠着岑迦南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抓痕。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酷刑终于到了底，两人同时发出松一口气的叹息声，“呼……”
　　谈宝璐回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岑迦南。
　　岑迦南也回望着她，那只紫色的眼睛深情而温柔。
　　忽然之间，她明白了岑迦南为何要在此时和她讲述起他曾走过的边疆。
　　他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分散开她的注意力，让她忘记这道被完全劈开的疼痛。
　　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
　　浴桶中开始传来了水浪拍岸一般的拍击声。
　　一阵又一阵，一阵高过一阵。
　　时而暗潮汹涌。
　　时而波光粼粼。
　　时而惊涛骇浪，风卷残云，巨浪拍岸，好似要摧枯拉朽地将所有一切都全部毁掉。
　　这强劲的水声，让树枝上守夜的苍鸮用翅膀捂住了脸，让天边的明月躲藏进云彩里，让满天星辰都颤抖起来，一枚接着一枚堕天坠落。
　　一大桶热水，硬是这般被荡去了一大半。
　　整个净室几乎泡在了水里，水没过了家具腿一寸有余。
　　人的体温渐渐变得比水温高。
　　水感觉有些凉。
　　岑迦南便将谈宝璐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他舍不得不与她分开。
　　他们连接在一起。
　　他一边亲吻，一边大步朝床榻走去。
　　她被放置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然后岑迦南扯过一床柔软的棉被，将两人卷裹了起来。
　　“天气太凉了，”岑迦南继续有力地耕耘。
　　一颗颗晶莹的汗水溅在谈宝璐平坦的小腹上。
　　“明日就吩咐烧地龙，屋里摆满炭火，这样就能去桌子上，去书架上，去窗户上。”
　　他将她抱坐了起来，两人面对面而视。
　　“到了夏天，再到葡萄藤下去……”
　　谈宝璐听得满脸通红。
　　她的视线颠簸，浑身颤动，嗔道：“殿下从来不怕冷，连冬日都不烧炭火，这么一吩咐，不就谁都知道，知道要做什么了……”
　　“做什么？”岑迦南又开始逗弄她。
　　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做，做现在正在做的事……”
　　岑迦南嗤笑起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疼我自己媳妇……”
　　说完这句话，屋里就彻底没有了声音。
　　不是因为谈宝璐不够伶牙俐齿，而是因为她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
　　只要一张口，就是一阵她自己都不曾听过的颤音，像那大海里蛊惑船手的鲛人。
　　岑迦南将她开拓得很好。
　　起初的痛苦十分短暂，还不及她细细体会，便被更巨大的快乐冲淡。
　　她觉得自己化作了岑迦南手中的一把琴。
　　他在根据她的尖叫声寻找琴弦的音准。
　　他精准地调试着。
　　抚摸到哪一处时她会哭泣。
　　撞击到哪一处时她会大声喊叫。
　　他是那么的聪慧过人，很快便找到了绝佳的技巧和诀窍，让她发出不同的悦耳的声音，编织成一曲动听的舞乐。
　　当被第三回抛到了半空之中，谈宝璐再也受不了住了。
　　她的膝盖被柔软的床褥摩得通红。
　　月要也快要被折断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彻底掏空了。
　　五脏六腑全部都捣烂，七魂六魄全部被抽走。
　　她被制成了一具容器，仅仅只能去被动承受比她巨大太多的欢愉。
　　她本能地又想逃跑，用指甲抓挠，将床褥抓成了一道又一道的褶皱。
　　她已经被彻底装满了。
　　再也不能盛下更多。
　　身体往前躲，头砰地一声撞在床架上。
　　岑迦南便两手坚定地掐着她。
　　猛地将她拖了回来。
　　他吻着她的背。
　　开始新一轮的鞭笞。
　　每当就要登顶的时刻，岑迦南便喜欢说些混话。
　　他的野心早就伪装不住，露出了可怕的真面目。
　　“说一遍你喜欢我。”岑迦南道。
　　谈宝璐满口唾液，口不能言。
　　“说。”岑迦南命令道。
　　“喜，喜欢……”谈宝璐将脸埋在枕头里，生理性的眼泪渗进丝绵中。
　　她结结巴巴地复述着岑迦南的命令，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喜欢你。”
　　“叫我的名字。”岑迦南说。
　　“殿下。”
　　“名字。”
　　“岑迦南。”
　　“连起来。”
　　“喜欢殿下。”
　　“说错了，”岑迦南道：“再说一遍。”
　　谈宝璐侧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对他说：“喜欢岑迦南，我喜欢岑迦南的。”
　　这短短五个字，彻底让岑迦南攀上了高峰。
　　他终于站在了云端之上。
　　明明，她才是弱小的那一个。
　　这般的柔嫩。
　　这般的娇贵。
　　像一朵小小的花瓣，就连今晚的这场狂风都无法承受。
　　他才是那个强大的人，用自己的手掌撑出一片避雨的港湾，用自己的胸膛为她抵挡一切风雪。
　　她被自己一手掌控，被他任意索取，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她拿捏住的那一个。
　　不然为何因她的一句话，他便会如此欣喜若狂？
　　他终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谈宝璐面朝下，重重地倒了下去。
　　后背凹陷成一面小湖的腰窝里，攒的一捧清冽的汗水，悉数泼洒而出。
　　一片狼藉……
　　*
　　不知过了多久。
　　谈宝璐觉得至少有永夜一般漫长。
　　她以为自己又要再死一次。
　　那疯狂的心跳终于平静下来。
　　她睁开重如千斤的眼皮，喘匀呼吸，冲身旁人小声埋怨：“殿，殿下，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她吸了吸鼻尖，心有余悸：“真的，太吓人了……”
　　岑迦南眼中全是血丝，眉梢发鬓里渗出了汗水，让这张总是高傲淡漠的脸看起来有些平易近人的英俊。
　　他将手掌盖在她的小腹上，说：“后面慢慢习惯了就好。”
　　习惯？
　　这还要挨多少顿，才能习惯？
　　谈宝璐惊恐地睁大眼睛，说：“可是，可是跟避火图上画的也不一样……”
　　岑迦南撑起手肘，俯身看她，饶有兴趣道：“哪里不一样？”
　　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形，形状不一样……”
　　岑迦南哑然失笑。
　　谈宝璐又补充道：“而且避火图上一夜只有一次的。刚刚，弄了好几次。”
　　她到后面早就数忘了。
　　她记得的，都有三四次……
　　岑迦南又是一笑，说：“还疼么？”
　　谈宝璐摇了摇头，又点起头。
　　她撅起红肿的嘴，说：“刚开始很疼，后面就不疼了，但到了最后，又觉得疼……”
　　她说得磕磕绊绊，但岑迦南懂她的意思，说：“刚开始没适应，后面就好了。我检查一下弄破了没有。”
　　谈宝璐吓得要命，连忙说：“没有！”
　　岑迦南不依她，硬是又看了一遍，说：“有点肿，但是没破。”
　　“殿下不要再说了！”谈宝璐用掌心去捂岑迦南的嘴，脸红到滴血。
　　岑迦南便从善如流地捉上她的小手，在掌心吻了吻，说：“才丑时，再睡一会儿，我叫人进来换床单。”
　　谈宝璐吓得要命，说：“不用，不用叫人进来！”
　　岑迦南见她如此害羞，有些好笑，道：“这床怎么睡？”
　　整张床都被水泡坏了，在这上面睡一晚，铁定会生病。
　　谈宝璐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那就去书房睡？”
　　“新婚之夜，你就睡书房？”岑迦南手指指节怜惜地点在了她的鼻尖上。
　　谈宝璐又恼又气，将红彤彤的脸庞埋进岑迦南的胸口，道：“还不是因为殿下！”
　　岑迦南哑然失笑，拥住她，轻哄道：“好，是我的错，我抱你过去。”
　　岑迦南抱谈宝璐去书房去的路上谈宝璐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自己被放下床榻。
　　然后一双熟悉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岑迦南取了一块热毛巾，擦了擦她的那个地方。
　　随后又推入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但她实在是太困倦了。
　　不知这一幕是在做梦还是真实，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05章 
　　◎事后◎
　　第二日, 谈宝璐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瞧那日头, 至少过了巳牌时分。
　　屋里搬进来了两只火盆，每一只都烧着金丝炭，暖得人浑身慵懒。案几上摆了只黄铜檀木熏香小吊炉，轻烟寥寥，沁人心脾。
　　谈宝璐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头下枕着的是软若云朵的枕头，还散发着被阳光晒过的香味。不知昨夜几时, 她又被岑迦南从书房抱了回来。
　　她侧过身，面朝向床榻上空着的那半边。
　　岑迦南离开应该有一会儿了，那一侧干净的床榻上没有温度。
　　她不禁将手放在那只空着的枕头上, 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一幕幕。
　　岑迦南那个时候的神情，其实和平时好不同。那张俊逸的面庞会因用力而有些变形，眸色变得更黑, 发鬓眉梢里都是汗水，后牙槽也咬得紧紧的, 令那刀削般的下颌线显得更加尖锐, 还有他的喘息声……
　　她口干舌燥, 抬头往床头案几上望去，想找些水喝，却意外发现案几上放了一瓶白玉生肌膏。
　　一看到那玩意儿，她的脸不觉热得发烧。
　　想到第一次进岑迦南府邸时, 岑迦南的侍女就取来这生肌膏给她擦腿上的伤。而她却误以为岑迦南存了坏心思, 为此还愧疚了许久。现在看来, 她哪儿把岑迦南想错了？
　　她动了动腿。
　　随着腿部的牵扯, 那一处又泛起了浅浅的酸胀。
　　还有一股黏腻的感觉。
　　看来昨晚入梦前她的感受, 是曾真实发生过的。
　　岑迦南真的将这东西给她塞进来了。
　　“夫人可是醒了？”
　　她刚醒在床榻上弄出了一点声音，在屋外候了多时的侍女们便出生问询。
　　谈宝璐便开口道：“嗯，我醒了。”
　　一开口，那嗓子也破了。
　　她立刻又咳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被听出来。
　　屋外的侍女闻声推门鱼贯而入，谈宝璐飞快将那瓶生玉肌藏在了枕头下。
　　侍女们服侍谈宝璐洗漱。
　　几名侍女为谈宝璐脱下雪白的里衣。
　　只见纤薄柔软的白色里衣之下，是比冬日雪花还要白皙细腻的玉质凝脂，美得令人心惊，艳得惹人脸红。这份美景上，竟横了几处猩红的红印。
　　呈人手掌指印的纹路，一道在后脖颈，一道在右手臂上沿，单看这两道印子，就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两人是什么一个姿势，才能被掐成这幅模样。
　　一名胆小内向些的侍女压根不敢看，涨得满脸通红，忙撇开眼去。
　　一名泼辣直爽些的侍女则笑嘻嘻地说：“夫人跟殿下真是恩爱呀！其实夫人刚来的那一天，奴婢就猜到夫人肯定就是这儿的女主人了。没想到还真被奴婢给猜中了！”
　　这些侍女年龄小，也没什么害人的坏心思，谈宝璐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笑着摇了摇头，将她们打发了下去，说：“好了，这里都不用忙了，我想先沐浴。”
　　“是。”众侍女忙为谈宝璐备好沐浴要用的热水、桃花花瓣、皂角和熏香等物，掩门出去。
　　谈宝璐浸没在热水中，仔细擦了擦腿，将那股粘稠感擦去，身上终于清爽了些。
　　洗过澡后，她湿着头发从水中出来，从黑木衣架上取下一身鹅黄色里衣，又在外头虚披了一件浅蓝色金丝锈裙外衣，用一块白色棉布帕子边擦头发，边从净室出来。
　　刚绕至屏风后，便见岑迦南从门外下朝回来。
　　谈宝璐现在一看到岑迦南，便像老鼠见着了猫，又觉得腿窝发软，又觉得唇焦舌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脚比头脑先动，身一侧，躲进屏风旁垂下的丝绸帷幔中去了。
　　就岑迦南那双眼睛，比鹰隼还看得远，比猎豹还有神，脚一跨进来，就看到了她。
　　他觉得有些好笑，朝屏风走了过来，一点点将她从那层层叠叠的绢纱里剥了出来，低头问她：“躲什么？身子好些了？”
　　谈宝璐稍稍抬头，脸皮红涨，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跟岑迦南说这种事，蚊子似的嗡了两声：“嗯……好，好了。”
　　“真好了假好了？我瞧瞧。”岑迦南没信她的话，径直又去摸她的腿。
　　他现在的动作娴熟得要命。
　　宽厚的大掌将她的裙摆往边上一拨。
　　两根粗糙的手指便探了进来。
　　谈宝璐吓了一大跳，连忙挣着要并紧两腿。
　　她两条柳条似的手臂攀附着岑迦南的手掌，求道：“真，真不行了。”
　　岑迦南俯身在她面颊上温柔地啄了一口，哄道：“不欺负你，我就看一下。”
　　岑迦南说话声音很温和，目色也深情，这幅神情不像是在骗她，要欺负她。
　　谈宝璐犹豫片刻，慢吞吞地松开了并在一起的腿。
　　岑迦南便仔细探索起来。
　　他坚实的手臂搂着她，让她不至于从这里摔下去。
　　当她又要被弄得哭出来的时候，便在她面颊上啄一啄，“好了，马上就好。”
　　“嗯……”谈宝璐忍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双腿又打起颤来，这场漫长的折磨方才停了下来。
　　岑迦南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又从怀中取出帕子，徐徐将指尖上的水渍擦了，说：“是消肿了，比昨晚好些。我叫万事通进来。”
　　谈宝璐小脸登时惨白，抓着岑迦南的手掌，声音几乎吓破了音，“殿，殿下叫万大夫进来做什么啊！”
　　岑迦南严肃道：“莫要讳疾忌医，我定是不会让他碰你看你，但至少要让他了解症状，对症下药。”
　　谈宝璐急道：“哪儿有什么症！我，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女子第一次都这样的，哪能请大夫？不要被笑话死。这就跟来癸水差不多。”
　　“真的？”岑迦南又问了一遍。
　　“嗯。”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下次殿下轻一点，然后，然后不要这么久……”
　　“还有呢？”岑迦南凑近些继续问。
　　谈宝璐意识到岑迦南又故意闹她了，将脸别了过去，不跟岑迦南继续讨论这个羞人的话题。
　　她怕跟岑迦南两人挤在帷幔下，又是面对面，要弄得又擦枪走火，便红着脸将岑迦南往外推，说：“殿下，我还没更衣，殿下快出去。”
　　岑迦南说：“在这儿换不是一样？”
　　谈宝璐说：“才不一样，都午时了，我再不出去，真要被府里人笑话。”
　　“不要我帮你？”岑迦南说。
　　“才不要！”谈宝璐斩钉截铁道：“殿下快出去！”
　　岑迦南知道谈宝璐好面子，还是只会咬人的兔子。昨晚已经够过火了，现在再继续欺负她，保不准他今晚真进不来门。于是笑了一声，抬步走了出去，让谈宝璐躲回屏风后将衣服穿好。
　　谈宝璐在屏风后折腾衣服上的盘扣腰带，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岑迦南：“殿下怎么这个时辰就回了？”
　　岑迦南公务相当繁忙，通常中午是回不来，晚上回也都到亥时去了。
　　她听到岑迦南回答道：“回来用午膳，用了午膳再去。”
　　谈宝璐这才听出岑迦南是特意中午过来看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心里暖呵呵的。她从屏风后探出头，望见岑迦南背着身在桌边看公文，便对着岑迦南的背影小声说：“我真没什么事，殿下白跑这么一趟。”
　　她穿好那身浅蓝色衣裙出来，这身衣服看起来素净，头发也简单地盘了起来，挽做贤淑的夫人头，露出流畅白皙的天鹅脖颈，长水袖掩着一对玉笋似的纤手。
　　岑迦南看她的眼神饶有兴趣地微微眯了起来，谈宝璐心头一紧，忙推着岑迦南出门去，说：“殿下，我们先用午膳吧！”
　　两人一同去主厅用膳，总算是从寝房里出来了。
　　谈宝璐吩咐侍女：“去请小少爷过来用膳，殿下回来了。”
　　侍女答道：“小少爷今日中午不在府上，应该是去隔壁府了。”
　　赫西汀不爱串门，但架不住谈妮喜欢。
　　今日中午她多半是被谈妮给抓住，强拖去她家吃饭了。
　　谈宝璐便说：“好，那就我们吃吧。”她瞧见今日桌上有赫西汀喜欢吃的乌梅糖醋排骨，便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去厨房再盛一碟，给阿汀送去。”
　　“是。”侍女下去备菜。
　　饭桌上只有谈宝璐和岑迦南两人，谈宝璐为岑迦南布菜，问道：“殿下，那些乌兹人现在怎么样了？”
　　岑迦南说：“他们今日返程。”
　　谈宝璐心又是一提。
　　上一世这群乌兹人在大晋后宫闹事了整整三天，赫东延不敢反抗，忍气吞声，没想到乌兹人回去后就大肆进攻。现在岑迦南杀了这么多乌兹人，他们会不会恨意更深？
　　“他们回去会不会报复大晋？”谈宝璐给岑迦南盛了一小碗炖汤。
　　“不会。”岑迦南缓缓用汤勺舀着碗里的炖汤，无所谓地说。
　　谈宝璐说：“可乌兹人不像是会受这份气的人。”
　　“的确不是。”岑迦南说。
　　“那为何殿下觉得他们回去了不会报复？”谈宝璐好奇道。
　　岑迦南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拆过的书信，说：“能看懂多少？”
　　谈宝璐的乌兹语是临时抱佛脚，这封截下来的乌兹军报十个字中只能读懂五六个字。但乌兹语语言结构十分简单，就算只认识五个字，也能大概猜出一句话的意思。
　　谈宝璐奇道：“这是……乌兹人在边境的军队也返程了？”
　　“是。”岑迦南举止优雅地喝了口汤，淡声说：“他们来时在边界严阵以待的数千精兵，亦同时遣返。”
　　谈宝璐又惊又喜，道：“我还以为他们会继续闹下去呢！”
　　她略一思索。为何上一世乌兹人回去后就发兵，而这一世却撤兵。唯一的变数就是，岑迦南杀了一大批乌兹人。
　　谈宝璐便道：“看来乌兹人是欺软怕硬，若不反抗，便该任由他们欺侮了。若是奋起反抗，他们反而变成了胆小的老鼠了！”
　　岑迦南听完又是一笑，却不置可否，问道：“吃好了么？”
　　谈宝璐已吃得差不多了，点点头，说：“嗯！”
　　岑迦南便说：“随我去练功场，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谈宝璐好奇道。
　　岑迦南卖了个关子，“你看后就知道了。”
　　岑迦南府邸的东侧有一大片场地为练功场，这里左临马厩，右靠鹰舍，还有一处仓库那般大的兵器库，杀气极重，谈宝璐嫁过来后还没有涉足此地。
　　她对什么都有些好奇，仔细打量着练功场外围的箭靶，锋利闪光的刀枪棍棒。
　　岑迦南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那是一块由红色铁皮打造的小巧火药机关，有一支黑洞洞的枪杆，铜圈制成的扳机。
　　“这是……”谈宝璐惊讶道：“火铳！”
　　岑迦南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眼中是赞许之色，“你知道这个？”
　　谈宝璐点了点头。
　　火铳是一种以火药为燃料的武器。
　　上一世西洋人进宫时曾经献上过这份礼物，但赫东延不感兴趣。后来岑迦南登基，常年四处征战，为了提高武力，才采用起这款武器。
　　“但以往火铳都很大，为何这一个这般小巧？”谈宝璐好奇道。
　　“我另绘了图纸。”他将火铳放进谈宝璐的掌心里，他站在她的身后，然后将她的手一整个包住。
　　“乌兹人回去既不是因为大晋软弱，也不是因为大晋强硬，而是因为这玩意儿。”
　　他牵着她的手，举起这把火铳，对准了百步外的一面箭靶，悠悠道：“一把火铳，即便落在一个幼童的手中，亦可轻易杀死一名人高马大的乌兹人。这才是拓跋烨真正畏惧的东西。”
　　谈宝璐说：“因为有这东西，所以殿下那日才敢杀那么多乌兹人。”
　　岑迦南点了点头：“拓跋烨此行祸乱后宫是假，探大晋虚实才是真。他的人查到了大晋军队的火药强度，在此出兵只会两败俱伤，所谓的骨气、血性，不过是一个说法，一面大旗。没有实力的骨气和血性，不过是无畏的牺牲。”
　　“外表的软弱和强硬，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上能改变对方态度的，唯有是实力的强大。”
　　岑迦南话音一落。
　　“嘭！”
　　枪响。
　　一声巨响震得漫天飞雁，在耳膜嗡嗡的鸣叫声里，谈宝璐看见远方那面箭靶一整个坍塌在地。
　　这就是火铳的实力吗？
　　太强大了。
　　一个拿着火铳的人和骑马握剑的人抗衡，胜败立现……
　　岑迦南反手将这把微微发烫的火铳递给了她，淡笑道：“想玩吗？”
　　“玩？”谈宝璐瞪大了眼睛，两手背在了身后，“这个不能玩吧。”
　　刀枪都是无眼，更不用说是火铳了。
　　被刀枪杀死的人，顶多就是断条手，断条腿。
　　可被火铳轰死的人，那可是大半个身子都烂掉了。
　　岑迦南却将火铳举了起来，将带着硫磺味的枪口抵在她的下颌上。
　　他用这把枪将她的脸颊托了起来，危险而迷人地说：“我倒觉得，这玩意儿比剑更适合你。”
　　他将火铳放进她的手里：“用剑需要很多年的练习，你现在练已经太晚了，用毒太慢，而这把火铳，你只用扣下机关，就能杀掉你想杀的人。”
　　“这东西给你了。”
　　谈宝璐难以置信：“给，给我了吗？”
　　岑迦南调笑：“有的人啊，看起来小白兔似的，又白又嫩，又矮又小，但狠起来，可真拉不住。皇帝也敢杀，蛮子也敢打。你说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谈宝璐就猜到岑迦南会拿她扇蛮子巴掌那事借题发挥，她讷讷道：“谁叫他骂殿下的。”
　　岑迦南莞尔，他松开手，那只火铳就要掉在地上，谈宝璐连忙伸手去接，这杆枪便落进了她的手里。
　　“喜欢吗？”岑迦南问。
　　谈宝璐爱惜地摸着火铳的枪杆，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呼雀跃。
　　她用力地点头，“喜欢！好喜欢！”
　　别家情人送小礼物，都送衣服发簪。也只有岑迦南才会送火铳。太疯太疯了，但她真的好喜欢。
　　岑迦南说：“奖励呢。”
　　“啊？”谈宝璐捧着枪，一脸茫然，“奖励？”
　　岑迦南看着她的唇，重复道：“奖励。”
　　谈宝璐瞬间明白岑迦南的意思，眉毛耷拉下来，说：“昨，昨天不是奖励过了么……”
　　吻了那么多次……
　　岑迦南一字一顿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奖励。”他又强调了一遍。
　　谈宝璐无法，支吾了半晌，方才小步挪到了岑迦南面前，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将嘴唇贴在岑迦南的面颊上。
　　如今的亲吻和以前的亲吻简直是两回事。以前顶多是心跳快一点，手掌冒点汗，好紧张。
　　而现在……
　　她满脑子都是避火图、春.宫图、禁看类话本……真不给人留活路了……
　　她落下脚跟，结结巴巴地说：“这样可以了吗？”
　　岑迦南一笑，两条手臂将她环抱住，猛地往上一举，圈着她的嘴唇狠狠咬了一口，大笑道：“爽了。”
　　谈宝璐捂着又被咬红了的嘴，小声埋怨道：“殿下，侍女都在呢！”
　　岑迦南眼里会有什么人？
　　他大笑了一声，方才将她放了下去。
　　磨蹭到了晌午，岑迦南方才回幕府办公，谈宝璐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将火铳放进了她的百宝箱里。
　　她的箱子里现在已经积攒了不少东西，都是她四处搜集来的宝贝，她默写的上一世大事记，各名朝廷重臣的通信，盖过岑迦南本人私章的空白折子，还有这把火铳。
　　她将箱子落了锁。
　　抱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她一日比一天更加有信心。
　　她一定会扳倒赫东延。
　　*
　　午后，谈宝璐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妹妹。
　　刚到家门口，正巧碰见侯鸣在家门口徘徊。
　　谈宝璐主动上前同：“鸣爷，您怎么在这儿？”
　　侯鸣被她的这句“鸣爷”吓了一跳，忙拱手道：“王妃娘娘莫要再这么称呼下官，坏了规矩。”
　　谈宝璐一笑，说：“这有什么，鸣爷本来就比我年长，当初又对我们家多有照顾。而且叫都叫习惯了，突然改口，反而觉得怪呢。”
　　她发现侯鸣今日穿着的，正是当初她娘亲送的新衣。
　　而且衣服的主人一看就十分爱惜这身衣服。特意被仔细浆洗过，干干净净的，外头还罩了一层纻丝披肩，生怕被污浊给弄脏了。
　　谈宝璐便在心里噗嗤偷笑，觉得她娘亲跟侯鸣多半有戏。
　　她笑着说：“鸣爷是来我家找谁的？”
　　侯鸣黝黑的面庞泛起红光，反倒显得更黑了，他摸了摸鼻尖，说：“王妃娘娘，我不来找谁。”
　　他举起了手中的一提用绳捆着的熟牛肉，说：“我今日官复原职了。今天一早刚去幕府点了卯。这斤牛肉，还有这小半篮瓜果，请夫人务必收下了。”
　　谈宝璐不接，说：“那鸣爷怎么不自己进去？”
　　侯鸣亦想进府见见辛夫人，但转念一想，当时这身衣服辛夫人都不愿亲手送给他，多半是并不想跟他有交集，他不能冒昧打扰。
　　“我下午还有事，就不进来叨扰了。”说罢将牛肉和瓜果交给谈宝璐身后的小仆，拱手往回走。
　　谈宝璐无法，只得独自回府去了。
　　她将牛肉和瓜果交给辛夫人，还将刚才在门外碰到侯鸣的事同辛夫人说：“鸣爷已经官复原职了，娘您就别挂心了。”
　　辛夫人让周妈将肉和蔬菜拿去厨房，然后对谈宝璐说：“谁挂心了。”
　　谈宝璐说：“好好好，娘亲您没挂心，是我挂心，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又贫！”辛夫人被逗笑了。
　　谈宝璐问：“妮妮跟阿杰呢？”
　　辛夫人说：“去学堂了。”
　　她看了看天色，说：“现在也该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辛夫人这头话音刚落，就见两个背着灰色小书包的娃娃一前一后进了来。
　　谈妮扎着双发髻，穿着桃色小花袄，见姐姐回了，兴奋地一头撞了进来，迭声道：“姐姐，姐姐！”
　　阿杰跟在后面，他虽是稳重，但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端正的眉宇里也满是欣喜，“姐姐。”他也开朗地唤了一声。
　　谈宝璐一手牵了一个，又对门外那个不肯进来的赫西汀说：“进来呀。”
　　赫西汀这才跟着一同入内。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过饭，谈妮是个坐不住的，刚撂下筷子，就又奔去池塘里喂鱼喂猫头鹰。
　　周妈在后面赶都赶不及，拍着大腿说：“哎哟，我的姑奶奶啊！刚吃过饭，这般跑，肚子要跑坏了！”
　　谈宝璐便对赫西汀说：“阿汀，你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帮姐姐将妮妮盯着。你腿脚快，除了你，还真没人盯得住。”
　　谈宝璐特地请赫西汀帮忙，就是为了让他更能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不要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赫西汀果然头点成小鸡啄米，跟在谈妮后面去了。
　　谈杰吃过晚膳后，就又点灯读起书来。
　　辛夫人每次见谈杰这般用功，都心疼得很，叮嘱道：“阿杰别看了，莫将眼睛瞧坏了，你姐姐出嫁后难得回来一次，你快陪她说说话。宝儿，你也快劝劝你弟弟，再怎么好学，也不能学成这样啊！真怕他有一天学得心都给呕出来了。”
　　谈宝璐便把谈杰从桌前牵了过来，说：“娘亲说得对，阿杰刚在学堂里念了一天的书，现在坐着歇一歇。”
　　谈杰这才将书放下了。他放下书也不忘将书角折好，同笔墨纸砚一起归整在桌子的右上角。
　　三人一起围着炭火剥莲蓬和菱角吃，谈宝璐问：“阿杰是不是在准备秋闱了？”
　　谈杰点了点头，“是。”
　　上一世谈杰秋闱失利，是谈宝璐心里的一根刺。她怜惜地摸了摸谈杰的头，柔声说：“秋闱考试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年纪还这么小，这次就当一番体验，也是好的。”
　　谈杰却认真地说：“既然做事就要尽全力而为，这样才不会留遗憾。”
　　谈宝璐闻言半是无奈，又半是赞许。正是谈杰的这股上进心，才让他的才学如此出众，“好，姐姐相信你。”
　　她又给谈杰剥了几枚菱角，谈杰慢慢吃了，说：“姐姐，秋闱考试前，考生多会行卷。”
　　行卷是大晋的尚习，应试者在考试之前，将自己的习作写成卷轴，投送给朝中显贵以延誉，若被显贵们相中，考试便更加顺利，日后做官也能平步青云。
　　谈宝璐点点头，说：“行卷这个规矩，虽然我也不喜，但纵使不喜，也不得不遵守规则，顺势而为。”
　　她正想说，谈杰若是要行卷，可以找岑迦南。以岑迦南的位置，不说拜在他的门下，就算是他随便指个人，对他们家来说都是足够的。
　　谈杰抬起头，却先对谈宝璐开口了：“姐姐，我想找周太师行卷。”
　　谈宝璐怔住了。
　　谈杰口中的周太师，便是如今赫东延跟前的大红人，也是岑迦南最大的政敌——
　　周兆。


第106章 
　　◎“那我也不要睡了，我陪着殿下吧！”◎
　　谈宝璐微微一怔, 但并未因此就责怪弟弟不懂事。
　　她继续剥着莲蓬和菱角，将吃不下的放在火炉边上烤, 和颜悦色地细问道：“阿杰能不能告诉姐姐，朝中这么多官员，为何想向周大人行卷呢？”
　　“因为周大人的观念与我相同。”谈杰回答。
　　他面露向往之色，道：“我们学堂的教书先生，曾是周大人幼年时的老师。周大人拜太师后，曾来我们学堂给我们上过一次课。他在课上问过我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谈宝璐问。
　　谈杰说：“他问我们，我们坐在学堂里, 寒窗苦读数载，是为何。”
　　谈宝璐剥着莲蓬的手指一顿，恍然回忆起什么。
　　谈杰继续说：“在周大人问我们这个问题之前, 我其实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虽喜欢读书，但我却是因为像我这样的官吏后代，各个都在读书, 我才也去读。可我究竟应该为何读书呢？
　　“那日，是周大人站在三寸讲台之上告诉我, 读书是为了——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因这句话，我想追随周大人的脚步。”
　　谈宝璐闻言久久不能回神。
　　眼前好像浮现起这一世她初遇周兆时的那一幕。
　　那日宝福寺前，香客云集, 青烟缭绕, 金钟声鸣扬万里, 周兆一身磊落青衣, 眉目清明, 是一名英俊清秀的书生。
　　原来周兆真的记住了她说的这句话。
　　可她做对了吗？
　　她本意是想让周兆这一世不要走上老路，不要再一意孤行，不要再螳臂当车，更不要为了赫东延这样昏庸无能的君主去死谏。但她的行为导致的结果似乎恰恰相反，她推了一把，让周兆更加坚定不移地走上了这一条没有结果的绝路。
　　谈杰惯会察言观色，一见谈宝璐神色有变，立刻住了嘴。
　　他低下头，重新摸上角落的书册，抿了抿唇，说：“我知道周太师与姐夫关系一直不和。如果我追随了周太师，姐姐和姐夫就一定很为难了吧？姐姐，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姐姐不必为难，我不会找他行卷了。”
　　谈杰还没有进入变声期，说再正经的话，听起来仍有一股孩子气。
　　谈宝璐心中软成一片，她抬手摸了摸谈杰的脸颊，说：“这件事晚些我们再说好不好？”
　　谈杰乖巧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谈宝璐夸赞道：“阿杰真乖。”
　　谈宝璐又在家中留了一盏茶的工夫，武烈王府的人便来请谈宝璐回去。谈宝璐不愿意走，要再多留一会儿。辛夫人直笑，说：“快回去吧，出嫁的人了，也不能天天回娘家。”
　　谈宝璐撒娇着挽上辛夫人的手，说：“娘，我怎么就不能回娘家了？是不是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娘亲要将我这盆水泼出去了！”
　　辛夫人好笑道：“娘怕你了，你想留多久留多久。”
　　那小厮面如苦瓜，说：“殿，殿下说……夫人若不回去，他，他就。”
　　“他就什么？”
　　“他就亲自来接！”小厮一跺脚，将话讲完了。
　　辛夫人忍俊不禁。一屋的长辈小辈，还有耳朵伸老长的仆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宝璐一下脸红到耳朵尖，害羞得要命。她生怕岑迦南真过来，连忙戴上兜帽赶忙回去。
　　谈宝璐回府后，岑迦南正在寝宫窗槅下的矮脚案几前看公文，他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发髻未顶金冠，一头乌黑的长发浓墨般的泼在那件黑衣服之后，看起来高贵又有质感。
　　谈宝璐觉得有必要将谈杰参加秋闱的事同岑迦南说一说，便倚了过去，坐在岑迦南身旁的竹编榻上，说：“殿下，我弟弟这个秋天要参加秋闱了。”
　　岑迦南头也不抬，拾起面前的紫檀茶呷了一口茶，问：“他打算找谁行卷？”
　　岑迦南这般单刀直入，倒另谈宝璐愣住了。
　　她知道岑迦南行兵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但没想到岑迦南在这种小事上也能料事如神。
　　她惊讶了片刻。
　　岑迦南便抬起头看她，抬起一根手指，将她那快掉地上的下巴给接了回去，“不是想说这个？”
　　“是这个。”谈宝璐连忙点头，她好奇道：“可是殿下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呢？”
　　岑迦南一笑，将她搂抱过去，让她仰面躺在了自己腿上，低头俯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将眼睛移到书册上去，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弟弟资质不错，又肯用功，科举考试不是难事，除了行卷，没别的能让你吞吞吐吐。”
　　谈宝璐见什么也瞒不住岑迦南，而她也没打算瞒，便长长吐了口起，说：“我弟弟，他想找周大人行卷。”
　　“是么。”岑迦南眉梢一颤，平静地朝她望了过来。
　　谈宝璐被看得直紧张，“殿下……”
　　岑迦南这么看了她半晌，突然轻笑了一声，道：“那就找他。”
　　“啊？”谈宝璐有些意外，她跪坐起来，想仔细看看岑迦南的脸，问：“难道殿下，不介意？”
　　她才不信岑迦南那通了天的手腕，会不知道周兆曾经向她提过亲……
　　岑迦南笑着反问：“怎么？你觉得我应该介意？”
　　岑迦南虽然在笑，但谈宝璐总觉得他的笑非常危险。紫色的眼睛微眯着，他的眼形长而深邃，平时看人时便觉得要被剖开了，更不用说瞳孔收缩时，这道审视的目光有多锐利。
　　谈宝璐便认认真真道：“我是怕殿下说假话。”
　　岑迦南挑了挑眉。
　　细白的指尖戳在岑迦南的胸膛上，顺着那身黑衣下虬结的肌肉线条，一点点往下滑。
　　“殿下呢，惯会口是心非。心里气得要命，嘴上还偏不说。可殿下若不说，那我怎么知道殿下生气了？我不知道殿下生气了，怎么哄啊？”谈宝璐温声细语道。
　　“哄？”岑迦南似笑非笑道：“我若今晚同你为这事生气了，你打算怎么哄？”
　　谈宝璐撩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被岑迦南笑得面红耳赤，便抿唇不说，将嘴唇咬出了一道牙印。
　　岑迦南眼神微暗，突然抱着她便滚去了一旁的竹编榻上。两人都是刚开了荤，吃过一次肉，就再也吃不来素。四条月退相互纠缠着，四条胳膊也你我不分。谈宝璐在榻上昂起酡红的脸颊，两手抓着岑迦南的衣襟，语不成串地哼道：“殿下，殿下不可以，我，我还没好呢……”
　　岑迦南手肘撑在她的身侧，缓缓支起上身，然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的头发垂了下来，形成将他们两人笼罩起来的独立的屏障，这道屏障里全是他头发的味道，衣服的味道，呼吸的味道。
　　他哑声说：“我知道，今晚好好休息，不动你。”
　　他嘴上说着不动，但依旧抚摸着可以碰触的地方。
　　那沉甸甸的雪团，那柔软的柳月要，那饱满丰腴的臀。
　　岑迦南：“你弟弟的事，随他去，翻不了天。”
　　岑迦南话没说透，谈宝璐一时没听明白。
　　“殿下的意思是？”
　　岑迦南说：“你弟弟年龄还小，天资再聪慧，也抵不上经验老到。官场到底是怎么个混法，书本上学不来。从书里读来的东西，跟现实到底不一样。趁着现在年轻，碰几个跟头也没事，碰多了，就知道掉头了。”
　　话说到这份上，谈宝璐也终于听明白了。
　　岑迦南的意思是，谈杰现在想找谁就找谁。
　　等找的那个人倒台了，就知道选错了人，自然就会来他这儿。
　　现在硬劝，是没用的。
　　非要摔了跟头，才知道走错了道。
　　“殿下觉得，周大人会碰跟头么？”谈宝璐问。
　　岑迦南对她的指尖更感兴趣，他攥着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捏来捏去，说：“刚过易折，周兆目下无尘的性格，走不长远，再看看吧……”
　　谈宝璐点了点头，“我明日同我弟弟说。”
　　“嗯。”
　　“还不睡？”岑迦南问。
　　谈宝璐打了个哈欠，说：“睡。又困了，我觉真多。”
　　岑迦南哑然失笑，说：“困正常，昨晚闹厉害了，睡吧。”
　　“嗯，可殿下呢？”谈宝璐问。
　　“我再看几本。”岑迦南说。
　　“那我也不要睡了，我陪着殿下吧！”谈宝璐打着哈欠说。她嘴上说陪，实则没过多久，就搁在岑迦南膝上又睡了过去。岑迦南垂头看了看，将手掌搭在她的后背上，又翻过了一页书。
　　*
　　大晋今年科举比往年都要重视。
　　赫东延之前杀了太多大臣，这些人的位置都空了出来，要么由人兼着，要么由人代着。他有意要换一波血，换一波上一世没害得他皇位被抢走的人。
　　这波新鲜血液，自然就从这次科举中诞生了。
　　几乎所有参加科举考的学子们看中了这次机会，想尽办法行动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他们忙着将平日写得好的文章抄写几篇，再通过家中长辈的关系，引荐至贵人的家中投卷。
　　听说今年的主考官便是周兆，因此想投卷给周兆门下的学子不少。
　　但周兆本人并不喜欢行卷的风气，于是学子们广撒网，同时拜访好几位官员。
　　这日，谈杰便同几位同窗一起去往周兆府上。
　　他们特地选了傍晚时分登门拜访。
　　选这个时间点也是有讲究。
　　因为大晋官员白日一般在衙门办差，傍晚时分刚好回家吃饭，碰上的机会也就更大一些。
　　谈杰几人捧着书卷上门，先将卷子奉上，门子便让众人在门前等候，将这些卷子送进去。
　　等候的时间里，谈杰便在门前默默打量。
　　刚下个一场秋雨，脚下青石板上还有积水，湿漉漉的。
　　周兆的府邸十分简朴。
　　他是真的一名清官，而不是那种嘴上说着为官清廉，却在背后大肆敛财。
　　谈杰几日等了片刻，便见府中仆从出来，念出几位学子的姓名。
　　通常情况下，官员若是不让进，或是只用几杯茶水便将人打发走，那么就说明没戏了，但若是肯见个面，谈上几句，过个数日再让上门来，便是有戏，这叫“温卷”。
　　被念到名字的，自然面露喜色，喜滋滋地跟着进去。
　　而没被念到名字的，只能垂头丧气地默默回去。
　　那仆从念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谈杰。
　　谈杰便随同样入选的几位学子，一起入内。
　　其他被淘汰的，有佩服，有羡慕，但也有嫉妒，不平，也有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谈杰才多大？能有多少本事，我看他能入选，全是看在他有个好姐夫！”
　　谁都知道谈杰的姐姐嫁给了武烈王，他家还就住在武烈王府隔壁，上哪儿找比这更瓷实的关系？
　　“若是年龄大，才学就一定高，那街头卖肉家的老太爷就是学识最高的了！”同样被淘汰，但心态更好的学子说。谁都知道那老太爷目不识丁，此言全是在讽刺说话人狂妄自大，不懂谦虚。
　　“我读过谈杰的文章，他的才学、天赋，远在你我二人之上。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以后再想见他，估计要上金銮宝殿了。我们走吧，再试试其他几家，总是会有希望的。”
　　谈杰随其他几位学子一同入内。他是里面年纪最小的，但行事做派却不是。
　　其他人落座时还会犹犹豫豫，左顾右盼。
　　而他则是站如松，行如松。
　　周兆方才看过了谈杰的行卷。
　　读书人行卷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十分谄媚，文章字里行间全是阿谀奉承。
　　这样的文章有的正拍人马腿上了，气味相投，便十分喜欢，如如果马匹拍歪了，便不仅觉得此人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还连文人该有的风骨都没有。
　　第二类则是标新立异，时下人追捧的潮流，那一定是坏的错的，大部分人抵制厌恶的，那一定是好的香的。
　　有人为了吸引官员的注意力，便会在文章中骂天骂地，大骂大晋如今如何世风日下，官场如何腐败，科举考试八股文僵化行卷成风，如何从根上断了大晋的治国良才的上升通道。
　　这类文章若骂得好，也有人会觉得这是个敢说实话的汉子，决定重用。但也可能觉得这就是博出位的小丑，只会无端谩骂。
　　总之，这两类文章写得好都会被欣赏，写得不好则会被扔进废纸篓里。
　　但周兆却被这么一篇文章吸引了注意力。
　　这名学子在文章中阐述了他对科举考试的思考，科举考试的确存在某些弊端，但却是大晋如今所能采用的最好的选拔人才的方式，并且给了寒门子弟入场做官的机会。
　　这篇文章乍一看，调并不高，甚至不显山露水。但细读之下，便能品出其中的思考深度，客观，冷静。
　　周兆再一看落款，竟然是谈杰，谈宝璐那个今年刚虚岁十岁的弟弟。
　　周兆叹道：“后生可畏啊……”
　　不过，他怎么投卷到了自己名下？
　　周兆与众学子小叙了一番，便亲自送各位学子回去。
　　到了门外，谈杰乖巧地从书包里取出一把油纸伞，默默撑好，然后向周兆行礼告辞。
　　周兆看着谈杰，问道：“你姐姐，最近怎么样？”


第107章 
　　◎病倒◎
　　谈杰当然知道周兆以前上门向自己的姐姐提过亲, 还差一点就要代替岑迦南当他姐夫。
　　他虽在政见上赞同周兆，但在私情上, 他倒是更赞同岑迦南当他姐夫。
　　因为像她姐姐这样美艳无双，才德兼备的女子，周兆是护不住的，唯有岑迦南这样的人能保护得了。
　　岑迦南身上那些饱受诟病的负面品性——过于强势、偏执、锱铢必较，放在办公上，让他成了不好相处的上司，但放在感情上, 就是她姐姐最大的保护膜。
　　他彬彬有礼地朝周兆拜了拜，恭敬地回答道：“我姐姐过得很好。”
　　周兆神色不变，轻轻点了点头。
　　谈杰人小鬼大, 从周兆脸上咂摸出了点大人以为小孩子不懂的小心思。
　　为了打消周兆的这个念头，他又自作主张地补充了一句：“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有个小外甥了！”
　　他故作天真的话语, 令周兆的脸色如刺痛般怔了一怔。
　　然后周兆冲他莞尔淡笑了一声，“嗯, 那很好。”
　　周兆抬起了头, 去望从他们屋檐上滴下的雨水, 淡色的眼眸被雨雾映成了琥珀的颜色，他伸手去接那漂浮的雨丝，说：“也替我祝你姐姐好。”
　　“是，”谈杰再猜不透周兆在想些什么了, 朝周兆行了礼, 说：“周大人的祝福学生一定带到。”然后撑伞回家去。
　　谈杰走远后, 周兆在门口又立了片刻, 直到那身青色的衣角被斜飘的雨丝浸润透, 方才抬步回去。
　　“少爷，今日老爷又来了。”周兆回了府，府中一名老仆连忙往他身上披了披风。
　　“又是来说我的婚事？”周兆问。
　　“是啊……”老管家说：“少爷，依我看，您就跟老爷服这个软吧！”
　　周兆沉默不语。
　　“当年为跟谈家换亲事，老爷打少爷一顿，生生打断了三根竹条。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谈家三姑娘也已经嫁进了武烈王府，现在谁都要尊称一声王妃娘娘，少爷您还是形单影只……”
　　老仆动情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老爷今日来，又拿了几位姑娘的画像，谈家除了三姑娘，还有两位姑娘呢……”
　　“此事不必再提。”周兆断然拒绝。
　　老管家说：“谈家的姑娘们少爷不愿意，还有其他名门贵女。少爷现在怎么也是太师了，这家里可不能没个主母啊！”
　　周兆已经走到了书房门，说：“我的妻子，定是我情钟之人，与我心心相印，若是没有，这位置要空着就空着，我每日办公读书，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没这闲工夫分神。此事就此不提。你下去吧。”
　　“诶……哎……”老管家磨破了嘴皮也没说通，只得叹着气退下了。
　　周兆清冷的书房里亮起灯来。
　　窗外细雨飘飘，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桌的书。
　　*
　　大都的名门贵女们有聚在一起品茶的习俗。
　　在她们的茶会上，议论的话题三天一变。
　　那谈魏和谈家三夫人和离的事，已经被她们嚼烂了，再提起如甘蔗渣，没滋没味。
　　谈宝璐嫁进武烈王府，这事倒是又说道了三天，可现在都过了个把月，谈宝璐当日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配的耳坠，每一样都说过了，再也没东西说。
　　如今最热议的，便是即将到来的秋闱。
　　待秋闱张榜后，许多要嫁女儿，招女婿的人，便在榜前提前蹲守好，一瞅见长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就赶紧将他们捉住，拖到家里去当女婿，这就是所谓的“榜下捉婿”。
　　众位贵女现在就议论着今年要押宝谁家公子。
　　“状元没意思，要嫁就嫁探花啊！探花郎才是样貌最英俊的。”
　　“文状元没意思，要嫁就嫁武状元。”
　　“这是真懂行的，武状元才腰好腿好身体好。”
　　众人笑得前仰后伏。
　　话赶话的，又说到了谈家头上。
　　“谈家的那个天才少年年纪太小了点，若是大个十岁，今年有二十岁，我一定提请先要了！”
　　“这也这太小了！别人是童养媳，这是童养夫了！”
　　“今年的状元要是被谈家那个小少年考到了，其他那些一把年纪的，一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谈芙今日也来赴宴，众人知道谈芙曾经是谈杰的二姐，便点了她的名，说：“谈芙，你这弟弟还真有本事，这么小，就这么聪明。”
　　“是呀是呀，姓谈么，脑子能不好么？”谈芙搅着手里的帕子，脸上堆着笑，鼻子却早就气歪了。
　　什么弟弟？
　　不过是三房的小孽障！
　　三房怎么就这么命好？
　　谈宝璐嫁入高门，这祖坟已经算是冒了一次青烟。
　　怎么现在谈杰又要考状元了？合着他们家的祖坟是烟囱做的，青烟冒得不带停？
　　因这一桩破事，散宴后，谈芙窝了一肚子气回家。
　　谈家如今也不大太平。
　　谈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快要没钱了。
　　算起来家里少了三房人，是少了四张吃饭的嘴，应该手头有盈余才对。
　　结果谈家二夫人拿这笔多出来的钱跑去做生意。
　　家财万贯的富家子，不怕吃，不怕喝，不怕嫖，就怕他脑子热要下海经商。
　　更不用说二夫人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人了。
　　做生意要想赚到钱，得有脑子，会琢磨，得有耳朵，会打听消息。
　　而谈二夫人两边都不沾。
　　谈家二夫人就是见那辛夫人绣坊开得好，便也琢磨着要自己开一间，将辛夫人的生意全抢过来。
　　但辛夫人会刺绣，绣出来的东西好看，什么样式都能风靡全城。而二夫人压根没这金刚钻，硬揽了这瓷器活，最后结果自然是大笔钱扔进去，却连个水响都听不到。
　　经商赔了不少钱，她怕谈魏怪罪，只能四处去借，亲近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就连谈俞都填了些钱进来。如今又进了一笔烂账，她正愁着又该上哪儿借钱，这时谈芙跺着脚从外面进来了。
　　谈二夫人见谈芙又在闹脾气，忙问：“我的乖女，我的心肝，又怎么了？今天不是出去玩么？高高兴兴地出去，怎么嘴巴挂着油瓶回来，谁欺负你了？”
　　谈芙撅着嘴，直跺脚道：“我怎么高兴得起来？我连身好看的衣服都没有，出去也是被人笑话。”
　　她往圈椅上一躺，捂着脸就抱怨起来：“我怎么就没有个开绣坊的娘呢？！”
　　这句话让二夫人心寒得很，当初她想做这个生意，不也是因为谈芙在辛夫人的绣坊吃了瘪，她想为自己的女儿出这口恶气么？
　　二夫人说：“小芙，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呢？”
　　谈芙抬起脸，反唇相讥道：“难道我说错了吗？谈宝璐她娘就开了绣坊，人家现在天天穿金戴银的，哪天穿了一条什么裙子，谁就都学她，要跟她穿得一样。娘你开的绣坊呢？闹得我连身衣服都没得穿！”
　　二夫人又气又悲痛，恼火道：“你个小丫头，怎么心这么硬！你太伤你娘的心了！”
　　谈芙懒得听二夫人说这些，拔腿就往外跑。
　　谈芙跟二夫人吵了这通架，一出来就碰见了谈茉。
　　马上就要秋闱，大夫人也等着要给谈茉配良婿。
　　但谈茉谁看得上？她只看得上当皇后，心中也是苦闷，于是出来透透气，见谈芙又在闹脾气，便随口问：“二妹又怎么了？”
　　谈芙还没看出谈茉的心机，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大姐，你知道吗，三房的那个小孽障，今年也参加秋闱了。”
　　“是么……”谈茉意味深长道。
　　谈芙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草丛，骂道：“真是可气，若那小子真高中了，那他们真要翻身了！”
　　姐姐是权倾朝野的异姓王王妃。
　　弟弟是新科状元。
　　还有什么家室比这还风光？
　　前朝卫子夫都不过如此吧？
　　谈茉比谈芙更希望谈宝璐家倒霉。
　　而且这个动机甚至连原因都没有，单纯是她就想做那个最闪耀最出众的女儿。
　　她比谈芙聪明，谈芙受了气只会掐草玩，而她会想办法。
　　她眼睛一转，心里就有了点子，故意说：“但谈杰想要高中，得先进考场吧。”
　　谈芙疑惑地扭头问：“大姐的意思是？”
　　谈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道：“瞧我这张嘴，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三房现在运势正旺，那小孩一定不会在考试前出现生病啊，腹泻啊，失魂之类的病症的……”
　　谈茉说完仔细观察谈芙的表情，谈芙果然若有所思起来。
　　谈茉心里微微一笑，便知道谈芙又上钩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她想要做什么，只用推她这个傻妹一把，就行了。
　　真是把趁手的刀！
　　在谈茉莉的提示下，谈芙灵光一闪，果然有了思路，道：“大姐，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嗯，二妹慢走。”谈茉笑盈盈地以目光相送。
　　*
　　翌日，谈杰和谈妮结伴去学堂。
　　出门前两个孩子都会先去喂小鸭子。
　　池塘里的小鸭子已经养得非常大了，只要早上对它们咕咕两声，小鸭子便会用脚掌拍水，游过来吃小鱼小虾。
　　两个孩子对小鸭子的感情也非常深，将它们当成了家中的一员了，一天不喂它们吃，带着它们玩，心里就跟缺了一块似的。
　　结果这日一早，两个孩子在池塘边等了好久，怎么也等不来小鸭子。
　　“小鸭子去哪儿了？”谈妮奇怪道。
　　谈杰也望着水面。
　　周妈看着再不出门，要晚了上学堂的时辰，便说：“它们还没睡醒，你们先去上学堂，待你们回来了，小鸭子就回来了。”
　　用这种话术将两个孩子哄出门去后，周妈又连忙吩咐府里人去找。
　　就连谈宝璐也被惊动了。
　　她太知道弟弟和妹妹有多喜欢这两只小鸭子，连忙同府里人一起到处找。
　　整个府院上上下下都翻遍了，硬是没找着那两只小鸭子。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是被人偷走了？”周妈困惑道。
　　“谁会偷两只鸭子呢？”小东和小西说。
　　周妈说：“这谁知道，得在小少爷和小小姐回来前，先弄两只鸭子来代替。”
　　谈宝璐说：“不行。我们分不清那两只鸭子，但妮妮和阿杰是每天都在跟小鸭子玩，弄两只新鸭子来，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周妈急道。
　　谈宝璐略一思索，说：“就实话实说，他们总有一天会经历生离死别，现在早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东说：“倒也不是怕别的，主要是小少爷就要参加考试了，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要他一难受，没考好，这可怎么办啊？”
　　小西说：“你快说呸呸呸！”
　　“呸呸呸！”小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拍着自己的嘴，说呸呸呸。
　　小东所顾虑的，何尝不是谈宝璐所顾虑的？
　　谈杰上一世科举以失败告终，她实在害怕这一世他会重蹈覆辙。她只能努力安慰自己，也安慰小东和小西：“还未到绝境，就不要先自己泄了气。再找找吧！”
　　“是。”众人又散开四处找了一遍。
　　这日中午，谈杰正在学堂打算用午膳，突然来了一名不速之客。谈芙提着一只食盒来了，笑着对谈杰说：“阿杰呀，二姐听说你马上要科举考试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表示表示呢？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我们一起去吃吧。”
　　谈芙揭开食盒，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烧鸭饭！哇，真香呢。”
　　谈芙将筷子递到谈杰的手里。
　　因自己养鸭，所以谈杰不怎么喜欢吃鸭肉。但大都的气候非常适宜养鸭，食鸭成风，鸭肉也是非常常见的菜肴，所以就算在自己家，周妈偶尔也会为他们做鸭肉吃，他也会吃一点点。
　　但今日谈杰并不饿，而且他同这个二姐关系又很疏远，吃饭时十分不安，所以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说：“谢谢二姐的关心。”
　　“小事。”谈芙说：“反正我也没花什么钱，这只鸭是在你家门口捡到的。”
　　“什么？”谈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谈芙佯装天真道：“有什么问题吗？”
　　谈杰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双手颤抖地用筷子将碗中的鸭掌翻找出来。
　　当看见那鸭蹼上果然有一个圆形的黑色斑点。
　　“哇……”谈杰两眼一翻，当场吐了出来。
　　谈芙尖叫着跳了起来，“你怎么吐我一身呢！”
　　谈杰佝着腰呕吐不断，几乎将自己的肠子、胃，全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下清水，然后头朝下一栽，晕倒在地。
　　一个时辰后。
　　谈府里还在四处找那只“失踪”了的小鸭子。
　　这时一名随从背着个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夫人，小姐，不好了！小少爷他病倒了！”


第108章 
　　◎对着岑迦南她就做不到了。◎
　　那仆从背着谈杰回来时, 辛夫人正在跟谈宝璐讲话，“四处都找了么？还是没找到那只小鸭子？”
　　谈宝璐摇头：“还没找到。”
　　辛夫人捻着手腕上的佛珠, 心神不安道：“不知怎么搞的，右眼皮突然跳起来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谈宝璐心中也跟着浮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时突然看见谈杰是被仆从背着回来，脑子里直接懵了一下，嗡嗡作响。
　　她飞快跑了出去，周妈扶着辛夫人也快步赶上。
　　谈宝璐说：“怎么回事？”
　　那仆从忙将谈杰从后背上放了下来，在椅背上躺坐着。
　　谈杰一张小脸煞白, 嘴唇乌青，要不是鼻翼还在翕动，那模样简直像是断气了。
　　周妈急得直拍大腿, “这是怎么搞的？早上还好好的出去，人怎么是躺着回来的？”
　　谈妮跟在后面哭着进来。
　　那仆从说：“中午突然就这样了。具体怎么回事小的也不清楚。中午小少爷一般在跟小小姐吃午膳。”
　　谈宝璐便问拉上谈妮的小手，问：“妮妮, 告诉姐姐，今天中午发生什么了？你知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生病？”
　　谈妮抽抽搭搭地说：“我, 我也不知道, 今天中午本来哥哥是要跟我一起吃饭的, 结果中途突然被人请了出去，然后就这样了……”
　　谈宝璐问：“是被谁请出去的？”
　　谈妮茫然地瞪大眼睛，然后摇着头呜呜哭了起来，“我, 我也不认识……”
　　从谈妮这儿问不出来什么, 谈宝璐便摸了摸谈妮的头, 安慰道：“好了好了, 会没事的。”
　　谈妮抓着谈宝璐的手, 昂起泪痕斑斑的小脸，哀哀地问道：“姐姐，哥哥会死吗？”
　　谈宝璐心中一软，将谈妮哭花了的脸蛋擦干净，说：“当然不会，你哥哥会好起来的。”
　　“阿汀。”她将在一旁默默守着的赫西汀叫了过来，温声道：“阿汀再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帮姐姐照顾照顾妮妮。”
　　赫西汀没说话，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里乱成了一锅浆糊，人人都六神无主。
　　周妈急得双手合十，朝屋里四个方向各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其他奴仆也垂头丧气，议论纷纷：“这可怎么办呀？怎么出了这种事，偏在临考前生了这么一场大病？要是因病不能参考，这可多怄气啊！”
　　小东奔到门前，冲还傻站着的众人喊道：“还都愣着做什么，快去城东把大夫请过来啊！”
　　像城中小儿得了什么病，都是请城东的大夫。那大夫对付小儿风寒有一手。
　　谈宝璐却开口说：“不要去城东，直接去城郊，去请万大夫。就算磕头，也去把他给我请过来。”
　　“是。”脚程快的小厮飞奔而出。
　　在等万事通到来之前，谈宝璐冷静自若地吩咐：“现在大家也都愣着，先将小少爷背到房里去。房里多烧些炭火，弄暖和些。再多烧几锅开水，大夫来了一点要用……”
　　“是。”
　　谈宝璐就是这个家的锚点。
　　以她为中心，将能量辐射到所有人身上。
　　无形之中，众人不再惊慌失措，按照谈宝璐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碌了起来。
　　但实际上谈宝璐心里也没底，她甚至比任何人都害怕、都不安。
　　因为谈杰这场临考前的大病，在无形之中印证了她心底最大的怀疑。
　　那就是天命是真的能改变的吗？
　　会不会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她身边人的命运？
　　就像无论谈杰这一世多么努力，他这次科举考都会落榜，因为这是谈杰的命。
　　天上的司命就没给他的命运里写上状元的剧本。
　　在她重生之后，这个念头时常会从心底浮现出来。
　　但都被她强按压下去，她绝不能表现出来这份不安。
　　至少不能在自己家里。
　　因为她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
　　谁都可以慌可以怕，唯独她不行。
　　不过多时，万事通便被一群人推着进来。
　　万事通直摆袖子，说：“别拽别拽，真丝的！”
　　谈宝璐忙迎了出来，对万事通行礼道：“请万大夫救救我弟弟。”
　　万事通忙摆手，硬托住了谈宝璐朝下拜的手肘，说：“娘娘可千万别跟我这么客气，我会夭寿啊！家里小孩生病了是吧？带我进去瞧瞧。”
　　仆从连忙领万事通入屋内为谈杰看病。
　　万事通先是观察谈杰的脸色，然后又把了脉，最后用手指拨开谈杰的眼皮检查了一番，然后疑惑地“啧”了一声。
　　谈宝璐忙问：“我弟弟怎么样了？”
　　万事通说：“依我看，你弟弟这不是病了，应该是被吓着了。”
　　“吓着了？”谈宝璐没听明白。
　　万事通说：“你弟弟虽然人小鬼大的，但也就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就容易受惊吓。你弟弟现在的状态是受了巨大惊吓的症状。”
　　谈杰出去一趟，怎么会被吓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杰平时身体很健康，身上也从没诊断出什么慢性病，胆子也不算小。
　　谈宝璐越来越觉得此事蹊跷得很。
　　谈宝璐暂时将心中的疑惑放到一边，追问道：“那要怎么医治呢？”
　　万事通说：“具体治疗方案分两步走。第一步呢，靠我，我会给他开一些安神的药，让他先精神镇定下来。第二步呢，就靠你们了。”
　　“要我们怎么做？”
　　“叫魂。”
　　谈宝璐：“叫魂？”
　　周妈说：“这个我知道，民间小孩受了惊吓，家中父母就会为孩子叫魂。”
　　“对。”万事通拍手道：“这法子一般被认为是封建迷信行为，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小孩儿受了惊吓，就会非常缺乏信心和能量，这个时候弄一个仪式，让家中人围着孩子，叫他的名字，就是在向小孩表达自己的爱意，孩子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的，就会增加信心和勇气，就不会再继续害怕了。”
　　谈宝璐说：“全听万大夫的。”
　　万事通给谈杰开了药，告诉家中奴仆这味药要怎么煎，怎么服用。
　　然后又请谈家人找出谈杰常穿的一套衣服，盖在谈杰身上。然后辛夫人、周妈几位长辈一边拍床，一边摸谈杰的额头，手臂，口中念：“床帮床帮神，俺的小孩丢了魂，您给俺找您给俺寻，找来交给他母亲，谈杰回来了。”
　　“阿杰回来了！”
　　然后小东小西在一旁喊：“回来了，已经回来了！”
　　这么拍打了好一会儿，再将谈杰扶了起来，将煎好的药给灌了下去。
　　折腾了这么一通，谈宝璐见辛夫人也累了，忙叫周妈赶快被辛夫人扶回去歇着。而她继续和小东小西一起陪床。
　　小东小西劝谈宝璐：“小姐，这里有我们呢，您也回去休息吧。”
　　谈宝璐忙进忙出一整天，也疲惫得很，但她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说：“我今晚就留在这里吧，我回去也睡不着。”
　　只要谈杰还不睁开眼，她就不可能安心入睡。
　　谈宝璐在谈家守到了亥时，突然前院传来通报，“武烈王到了！”这句通报声刚传进里屋，那来的人已经跨步走了进来。
　　岑迦南刚从幕府回来，就听闻谈杰生病的事，直接就过来了，那身紫色官袍都没来得及脱。
　　岑迦南看着谈宝璐，缓步进屋中来，然后将拇指指腹印在她的眼皮上，淡声说：“我倒不知道，我竟娶了个小兔子。”
　　小兔子，红眼睛。
　　这是又在取笑她呢。
　　一看到岑迦南，谈宝璐脸颊上只觉得凉飕飕的。
　　不用抬手抹，就知道一定是一脸的眼泪。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
　　对着母亲、弟弟妹妹，她还能扛，还能顶，还能将头抬得高高的，可只要对着岑迦南她就做不到了。
　　“殿下。”她轻唤了一声，低头默默擦眼泪。
　　岑迦南站在她的身侧，伸手揽过她的肩。这个动作让她能倚进他的怀里，他的肩膀就像一座小山，给了她坚实的依靠。
　　他朝床榻上看了一眼，说：“我都知道了。你弟弟好些了吗？”
　　“还没醒。”谈宝璐吸了吸鼻尖。
　　岑迦南说：“你先回去睡。”
　　“不。”谈宝璐不肯，“我要守在这儿。”
　　岑迦南说：“你眼睛都熬红了，回去睡着，接下来的事有我。”
　　谈宝璐执拗地不肯睡，她扭开头，说：“阿杰醒不来，我睡不着。”
　　小东和小西忙趁机劝道：“小姐，您就先回去休息吧。您身体本来就不好，熬不来大夜，我俩刚才都轮流睡了一个时辰，小姐您是连眼皮都没合，现在都快丑时了。”
　　谈宝璐犟起来也是真的犟，谁说的话在她这儿都不好使。
　　岑迦南也不劝了，二话不说，直接一弯腰，就将谈宝璐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谈宝璐身体突然腾空而起，吓了一跳，两脚直蹬，但她又怕真从岑迦南身上掉下去，一边乱动，一边两只手又紧紧地缠着岑迦南的脖子，“殿下，放我下来！殿下，岑迦南！”
　　一屋子的奴仆侍女随从，全都眼观鼻，明明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可谈宝璐知道大家都看见了，脸涨得通红，可岑迦南不放手，她也没办法，只能将头埋进岑迦南胸口里，闭上眼睛装鸵鸟。
　　岑迦南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将她抱回了寝宫，然后将她放进了床榻上。岑迦南一松手，谈宝璐立刻又要坐起来，岑迦南便将她往下一按，说：“你不好好休息，到时候你弟弟还没醒，你先病倒了，你母亲你妹妹怎么办？”
　　谈宝璐被问得哑口无言。
　　见她委屈成这样，岑迦南也心软，缓声道：“行了，先睡一觉，后面的事自有人会安排。别逼我点你睡穴，点睡穴入睡，醒来可不怎么好受。”
　　谈宝璐抿唇不语。
　　或许是床榻上有岑迦南的味道。她已经很习惯他身上的檀木香，这种味道代表着安全，于是在这股气味的包裹之中，谈宝璐快要崩断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
　　她轻轻抓住了岑迦南的袖口，不想让他离去，她望着岑迦南，眼眶里蓄着眼泪，“现在先不要走好不好？”
　　岑迦南一顿，将她的手拽开。谈宝璐失地瑟缩了一下，就见岑迦南合衣上了床，隔着被褥抱她。谈宝璐便像小猫一样凑了过去，贴着他的脖颈嗅来嗅去。喜欢的人身上的味道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是镇定剂，是安慰剂，是她的解药。
　　“岑迦南，你会有觉得害怕的时候吗？”谈宝璐闭着眼睛问。
　　“很少。”岑迦南说。她贴着他的胸腔，于是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说话时胸口的震动。
　　谈宝璐说：“那也会有？”
　　“当然。”岑迦南说，“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
　　谈宝璐睁开眼睛，继续问：“那如果你遇到你很害怕的事，或者说，在战场上遇到了非常强劲的敌人，你会怎么办呢？”
　　“有多强大？”岑迦南反问道。
　　谈宝璐垂下眼皮，说：“不知道，就非常非常强大吧，强大到这个世间的一切都不能与之抗衡。”
　　“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敌人？”岑迦南说。
　　谈宝璐说：“大概就是，天命？”
　　天之意志，谓之天命，而天命不可违。
　　岑迦南说：“我不信天命，但凡我有一刻信了天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但我从前的确遇到过许多非常强劲的敌人。”
　　谈宝璐情不自禁地撑起身，朝岑迦南望了过去。
　　“对付这样的人，唯一的办法是，”岑迦南说：“不去在意他有多强大，而是只看自己有没有尽力。”
　　谈宝璐好像被一道雷电击中。
　　岑迦南说：“只要尽力而为，即便失败了，也不可怕，不可惜，只怕交锋时前怕虎后怕狼，畏畏缩缩，没有拼尽全力，这样事后想起，就会抱憾终身了……”
　　谈宝璐低下头，泪水浸透了岑迦南的衣襟。
　　她虽然在哭，但她却没那么害怕了。
　　她不再害怕她改变不了身边人的结局，但她会用尽全力，不到绝境，永不言弃。
　　想明白过后，她便浑身放松，一阵困意席卷而来。
　　岑迦南在她额头上点了点，道：“睡。”
　　她便无知无觉地进入了梦乡。
　　待谈宝璐入睡后，岑迦南下了床，出门唤来了几名暗卫，淡声道：“查清楚谈杰今日究竟为何会大病。”
　　“是！”
　　*
　　谈杰在睡梦中将眉头拧成了一道褶皱。
　　他听到了很多杂乱的声音，看到了许多杂乱的人。
　　他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我姐姐呢？”他自言自语道。
　　人群中有声音回答他：“大晋亡国啦！皇帝都死了，你姐姐这个皇后肯定也活不咯。听说这种前朝皇后，都没好下场，会被叛军侮辱，还不如死了呢。”
　　他们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姐姐现在明明好好的！
　　“我娘呢？”
　　“你娘？你娘不是早死了么。”
　　越来越离谱了！
　　“我妹妹呢？”
　　“你妹？你妹妹被你弄丢了呀！那日你牵着她逃难，一回没牵住她的手，你就把你妹妹给弄不见了。嘿嘿，你妹妹皮那么嫩，早就被那些饿急了的难民给吃了！”
　　“胡说八道！放屁，你们放屁！”谈杰生平第一次骂出了一句脏话，“不是这样的，我姐姐没进宫，我娘亲没死，我妹妹也没弄丢，我们一家人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信？不信你看……”
　　“谈杰……回来了……”
　　“阿杰啊……回来了……”
　　“不信你们听，她们就在叫我呢！”
　　一道突如其来的光亮划开了脑海中的混沌，谈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娘啊……”他大叫了一声，但传进旁人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低低的口申口今。
　　守在床畔的小东喜出望外，“醒了，醒了！小少爷醒了！”
　　她一把将打瞌睡的小西推醒，慌忙往外冲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对小西说：“快！快去告诉小姐，小少爷醒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
　　读者“漫”,灌溉营养液	+10	2023-10-10 09:54:05
　　顿顿顿！
　　-
　　谈杰并没有重生哈！
　　只是一个戏剧性的病好桥段。
　　一篇文感觉重生人不能太多，
　　不然就全员重生了。
　　所以全文只有谈宝璐和赫东延两人重生了，
　　重生大对决。
　　岑迦南同学也没有重生金手指。
　　他是自己就是金手指，墨镜jpeg,
　　他的重生只会存在于屠龙成功后的撒糖戏份里。


第109章 
　　◎别说大话，先弄出个孩子再说！◎
　　第二日一早, 谈宝璐刚起床洗漱更衣，就听到谈杰醒来的消息。她马不停蹄地连忙往娘家赶, 一奔进大厅，就见众人皆面带喜色。
　　小东说：“小姐，小少爷今日一早就醒了！这会儿小西正照顾着呢！”
　　谈宝璐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
　　辛夫人将烧好的香插进香炉里，又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周妈也笑吟吟地，直说：“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
　　辛夫人对谈宝璐说：“宝儿, 你回得正好。我正有事跟你说。”
　　“娘您说。”谈宝璐说。
　　辛夫人扶着桌坐了下来，说：“我思来想去，觉得你弟弟生这场病是老天在给我们提个醒。咱家现在过得这么好, 绣庄生意好，你嫁得也好，现在你弟弟再好, 那是好上加好了。今年就拿出笔钱来，做做善事, 将善房修一修, 送些粮食过去。”
　　谈宝璐说：“好, 这事我立马去安排。”
　　辛夫人接着说：“你弟弟年纪还太小，这么小就去参加科举，太揠苗助长了。要不今年不去了，待三年之后再去。”
　　辛夫人的提议谈宝璐其实也想过, 但她现在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劝道：“娘, 阿杰都准备了这么久, 平白空三年, 岂不可惜？”
　　辛夫人说：“但他今年大病这一场，怕去了也失望。”
　　谈宝璐说：“还没有试过，何必打退堂鼓。这次让他去，也是历练，让他长长见识也好。家里也不缺赶考的这个钱。”
　　辛夫人又想了想，方才说：“也是，就当历练了。”
　　两人正说着，府上突然来了通报，说：“鸣爷在外面求见。”
　　辛夫人微怔，说：“他怎么来了？”
　　仆从：“鸣爷说，他听说了小少爷生病的事，特意来看望。”
　　辛夫人摸着头发上的簪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谈宝璐见状悄悄笑了起来，冲那仆从说：“快，去将鸣爷请进来。”
　　她将辛夫人头顶的发簪摆正，然后笑嘻嘻地对辛夫人说：“娘，那我去看看弟弟啦！”说完提裙就跑。
　　“诶……”辛夫人在身后叫也叫不住，只能无奈叹气：“这孩子……”
　　而这头侯鸣已经进大厅来，正站在门前向她行礼，“辛夫人。”那高大威风的身影，几乎要将整个门框都给添满了。
　　辛夫人脸颊热了热，起身请道：“鸣爷进来坐吧。”
　　两人之间隔了张小茶几，面对面而坐，谁也没开口说话，却好像已经感应到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同时抬起头来，望向对方。
　　*
　　谈杰房间里，谈宝璐进来时，万事通正在给谈杰把脉。
　　谈杰倚在床头，看起来晕乎乎的。
　　谈宝璐心疼地过去摸他的小脸，和煦地说：“好点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谈杰点了点头，说：“好多了，让姐姐担心了。”
　　刚大病初愈就这般乖巧，叫谈宝璐怎能不心疼。
　　她摸了摸谈杰的发顶，转头令众人都退下。
　　屋里只余她和谈杰两人，谈宝璐郑重地问：“阿杰，你同姐姐细说，昨日中午究竟发生什么了？妮妮说你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大病一场。”
　　谈杰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然后突然望向窗外，说：“妮妮来了怎么不进来？”
　　谈宝璐闻言回头，就见门外冒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谈妮眉毛嘴角都耷拉着，从门框外挤了进来，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哥哥……”
　　“过来说话。”谈杰冲谈妮招了招手。
　　谈妮奔了进来，一头扎进谈杰的怀里依偎着，啜泣道：“哥哥……”
　　“没事了没事了。”谈杰稳重地拍了拍谈妮的后背。
　　两个豆芽大点的小孩儿，紧紧抱在了一起。这个画面莫名让谈宝璐眼眶一热，上一世，这两个孩子应该就是这么相依为命地一起逃亡。
　　谈杰抱了谈妮一会儿，说：“妮妮，你出去玩吧，哥哥要喝药了。”
　　谈妮说：“药苦不苦哇？哥哥吃不吃糖？”
　　“哥哥不怕苦，也不喜欢吃糖。”谈杰微笑着说。
　　谈妮说：“那我出去咯，哥哥要好好喝药！好好喝药才能快快好起来。”
　　“嗯。”谈杰点了点头。
　　谈妮出去后，谈宝璐便将门掩上，方才折了回来，坐在谈杰床畔，问：“现在可以跟姐姐说了么？”
　　谈杰抿了抿唇，开口道：“昨日中午，二姐来看了我一回……”
　　一刻钟后，谈宝璐从屋里出来，面如寒霜，还带了一股杀气。
　　她步履如飞地往外走。
　　小东小西忙在后面追赶上来，问：“小姐要去哪儿？”
　　谈宝璐斩钉截铁地答道：“谈魏家。”
　　*
　　谈芙做了那恶事，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自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在家中愉悦地唱着小曲，欣赏着院里的花草。
　　二夫人手不停地拨着算盘珠子，说：“你这孩子是什么脾气，一阵晴昨天雨的，昨儿出去脸黑得像碳，今日又喜气洋洋。”
　　谈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说：“出气了呗，心里当然舒服。”
　　二夫人说：“你出什么气了？”
　　谈芙便将她昨日做了什么同二夫人说了，得意洋洋道：“三房这下可吃了一顿教训。”
　　二夫人一听大惊失色，烂账也不算了，狠狠戳了戳谈芙的脑袋瓜子，气道：“我，我我，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猪脑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以前她欺负三房那几个孩子的时候，二夫人可从不训斥她，还要在一旁拍巴掌，夸得做得好做得漂亮，再支几招更下作的办法。
　　谈芙摸着脑门，委委屈屈道：“我怎么了？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喂他吃的东西又没有毒，他自个儿胆子小太脆弱了犯了病，管我什么事？这事就算衙门里来了人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二夫人指着谈芙说：“你还是指望衙门能来人把你带走吧，你在衙门里待着，都比在这儿待着好！”
　　谈芙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还是将自己当成二小姐，将谈宝璐当成谈家三房无关轻重的庶女，将谈杰当成可以仍他欺负的小白菜，“娘，你到底急个什么劲儿啊！”
　　二夫人说：“人家现在今非昔比，我们躲他们都躲不起，你去招他们做什么。”
　　谈芙从没见娘亲这么慌过，以前她对三房都是趾高气昂的。她犹犹豫豫地问：“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二夫人想了想，很快冷静了下来，“你就一口咬定，你不是故意的。他们官大，来找我们的事就是耍官威。你记住了，三房那边要是真来人要闹，你就给我低眉顺眼的，任打任骂，她还真敢杀人不成？这事就猫过去了。”
　　这时前厅传来了吵闹声，谈芙惶恐地望向二夫人，“娘，我不敢出去。”
　　谈芙不肯出来，谈魏的人就过来了，亲自叫二房母女俩出去。谈芙这才不得不跟着二夫人走了出来。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这阵势，跟谈宝璐之前犯了大错误，谈魏要用皮鞭抽她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谈宝璐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绸华服，裙摆上以名贵的鸟类羽毛刺绣着一幅精妙绝伦的百鸟朝凤图，一头金钗斜插，掩映乌云；两道翠袖巧裁，轻笼瑞雪，那摇曳在地的莲花纹裙摆之下，露出了一丁点儿的红色的鞋尖。
　　她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消做，玉笋般的素手里捧着一盏翡翠香茶，袅袅水汽扶面，罩着那张低垂的粉面，香肌消玉雪，美人世上双。
　　她的气质一直都是这般独一份的特别。
　　只是那时他们谁也说不出这种被老旧布裙包裹住的恬静淡雅的气质究竟是什么。直到这一刻，她彻底脱下那层旧妆，穿上这身华服，她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准确的词，那就是凤仪天下。
　　这个念头令谈芙觉得后背发凉，谈宝璐已经嫁人了，她怎么还会是皇后命呢？
　　谈宝璐高坐在主座上，而他们家中最威严的父亲则立在她右手边的堂中。他用那双曾经高举起皮鞭抽向她的手互相搓了搓，卑微地解释道：“宝璐呀，这中间一定有误会。谈芙，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不是她小弟，”谈宝璐冷冷地打断了她的父亲，“谈杰是我的小弟，她是我一个人的弟弟。”
　　谈魏被噎了一下，这是要彻底跟他们划清界限了。
　　他将这份怒火转移到了谈芙身上，喝道：“还不赶快解释。”
　　谈芙便按照二夫人的嘱咐，装起了柔软，委委屈屈地擦着眼泪，哭诉道：“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我不过是见三房那孩子可怜，都要科举了，个子还这么瘦小，便给他送了些东西吃补身体。
　　“三妹是嫁得好了，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自然是不愿同我们扯上关系。但三妹再大的威风，也不能随意闯进别人家里就要打要杀吧。”
　　这应该是谈芙最聪明的一回。
　　谈宝璐静静地听完她胡扯，然后朝谈芙身后的奴仆瞟去一眼。
　　立刻有一名仆从走上前来，手中端着一盘片得极好的鸭肉。
　　谈宝璐说：“大都是鱼米之乡，气候宜人，适宜养鸭，这里的肉鸭的确是一绝。这是精心挑选的最好的六斤重肉鸭。”她声音沉了下去，命令道：“吃下去。”
　　“这，这，怎么能吃？”谈芙惶恐道，拔腿就想跑。
　　她刚一起身，便被两名仆从给硬按了下去。
　　谈芙尖叫起来，“谈宝璐，你凭什么逼我吃生肉！”
　　这盘肉的确如同谈宝璐所说，十分新鲜肥美。
　　但是生的。
　　谈芙尖叫起来：“恶心！恶心死了，这肉上还带血！”
　　谈宝璐将谈芙方才说的话，一字不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二姐，我做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做。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我不过是见我二妹可怜，个子这么瘦小，一看就是在家里没得饭吃，才给你送好吃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谈宝璐的话令谈芙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怎么？二姐为何不吃？”
　　“二姐是不喜欢吃肉吗？”
　　谈芙拼命挣扎着，呜呜恸哭了起来。
　　这时一直立在一旁的谈茉突然朝前走了一步。
　　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出面表现一下自己的端庄大方和得体，提醒心灰意冷的谈魏，虽然他心爱的三房女儿已经彻底跟他斩断了关系，二房又是个蠢货，但他还有自己这么个德才兼备的大女儿。
　　“宝璐，”她温柔地说：“你我都是姐妹，姐妹之间怎么有隔夜仇呢？我看谈芙已经知道错了，你再这么苦苦相逼，姿态可就不好看了。”
　　谈宝璐说：“知道错了？我弟弟生这么一场大病差点去不了考试，你知道错了就行了吗？”
　　谈芙哑口无言。
　　谈宝璐继续道：“谁跟你是姐妹？你跟谁是姐妹？就谈芙这脑子，能想出什么办法，还不是有你在背后推这么一把。你现在又跳出来装好人，你这点本事，也就骗骗谈芙这样的傻子了。”
　　谈宝璐这话听得谈芙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她仔细回想，似乎还真就是……
　　无论是去拜佛还是神女会还是现在，几乎每次她都是在谈茉的挑唆下才去做那些害谈宝璐的事。
　　谈茉忙对谈芙解释道：“二妹，我才是待你好的大姐，你不要信别人的花言巧语。”
　　谈芙不再立刻相信谈茉，而是扭开了脸。
　　这时候二夫人见自己的女儿被欺负成这样，突然扑了过来，抱着谈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冲谈宝璐发难道：“谈宝璐，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样目无纲法，逼她吃这种东西？”
　　谈宝璐看着二夫人，平静地说：“二夫人，你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怎么能由着自己的孩子欺负人呢？还是说二夫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只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你……”
　　“谈宝璐。”眼见场面越来越失控，大夫人终于开口道：“纵然你们三房已经搬出去了，但你也不能来这里撒野。”
　　她这句话应该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至少在她的预期里应该如此。
　　谈宝璐轻笑了一声，细细呷了一口茶，说：“大夫人话说得真轻巧，您一个大夫人，任由下面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您这家母当得，谁不拍巴掌？”
　　谈宝璐一口气将一屋子的人骂了个遍，她搁下茶盏，走到谈芙面前，对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严厉的话：“吃下去，当初你怎么逼我弟弟吃的，你现在就怎么给我吃。”
　　“我，我……”谈芙求助地望向谈魏，“爹，爹爹……”
　　为了姑息宁人，谈魏竟吩咐自己手下人，如果谈芙再不吃，那就动手塞。
　　谈芙终于吃了一口生肉，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娘啊呜呜呜，娘啊……”
　　二夫人抱着谈芙也是一阵恸哭，“我可怜的女儿哟……”
　　谈宝璐说：“难受吗？恶心吗？你对我弟弟做的事，比你现在的感觉难受几千倍，几万倍。”
　　她昂起头，看着谈家的每个人，“我们和你们谈家已经恩断义绝，你们不犯我，我不犯你们，你们若犯了我，我锱铢必较。对了。”
　　她特意走到谈魏父亲的面前，柔声叮嘱道：“父亲有空，可以查一查家里的账。”她抿唇就笑，“会有很大，很大的惊喜……”
　　谈家众人几乎是把谈宝璐供成尊佛，送了回去。
　　她跨出谈家大门。
　　“咚！”身后立刻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
　　看来谈魏知道账本的事了。
　　哭声，尖叫声，争吵声几乎要掀掉谈家的屋顶。
　　而谈宝璐将这些声音当成悦耳乐曲，缓步朝马车走去。
　　*
　　隔一日，便是八月初七，正是谈杰去贡院点名的日子。
　　一逢秋天大都雨水就多，今日也是烟雨霏霏。
　　站在窗前往外一望，院里的池塘就笼在那雨雾里，院中没有闲人，只有两只不怕雨的白色小鸭子还在湖面游弋。
　　府里又新买了两只小鸭子，骗谈妮说还是原来那一对。
　　这其中曲折，谈杰一个人全瞒了下来，托谈宝璐不要告诉谈妮，怕她知道了也伤心。
　　谈杰乖巧地喝了药，又自个儿将赶快的东西清点拾掇好，跟家里人告别赶去贡院赴考。
　　谈宝璐心里挣扎，一面担心他大病初愈，半道上又倒下来；一面又怕谈杰这个命格，就算进了考场又要出新岔子，便要亲自送谈杰上车。
　　她刚送谈杰上了马车，这时一面油纸伞在她头顶撑了起来，她扭头一看，就看见那青伞下的岑迦南。
　　谈宝璐欢喜道：“殿下这会儿回来做什么？”
　　岑迦南看了眼马车，说：“我来送你们过去。”
　　从这里去贡院还要赶路，快则半日，慢则要一日。谈宝璐怕中途节外生枝，而坐岑迦南的青顶马车，其他马匹车辆均要避让，会更快一些。谈宝璐便说：“好，谈杰快上车。”
　　忐忐忑忑地坐了半日车，谈宝璐将谈杰一直送到了贡院外头。谈杰说：：“姐姐，我得进去了，姐姐无须担心我，我要连考七日，这七天你们照顾好妹妹就是了。”
　　谈宝璐一颗心是怎么也放不下，“水带好了么？吃得够不够？”
　　谈杰笑了起来，说：“姐姐，我都准备好了。”他又看向谈宝璐身后的岑迦南，郑重道：“姐夫，我姐姐就托你照顾。”
　　岑迦南没开口，但微微颔首。
　　远远看着谈杰和众考生一同进了贡院，谈宝璐还留在原地不肯走，“人家都那么高，只有谈杰这么小，才到人家肩膀呢。”
　　她摸了摸心口，说：“也不知怎么的，谈杰今日这一走，我整颗心都跟空了一块似的。”
　　岑迦南笑了一声，抱她回了马车，戏谑道：“现在就受不了了，到时候送自己孩子赶考怎么办？”
　　谈宝璐闻言一怔愣，自己的孩子……想要有自己的孩子，那可就逃不开中间的过程，她自然想到了那档子事，脸上浮红，结结巴巴起，道：“殿，殿下乱说什么呢？”
　　岑迦南便抱住了她的腰，故意将那只大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用掌心灼热的体温烫着她平坦地小腹，“你说呢？”
　　谈宝璐扭头看岑迦南，见岑迦南脸上带着哂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嗔道：“怎么就一定是个男孩儿了，要是个女孩儿呢？到时候她要出嫁，殿下不哭得比我厉害？”
　　“哭？”岑迦南无所谓地嗤笑了一声，戏谑道：“吃我的，喝我的，还霸着我媳妇，我只盼着她早点嫁出去。”
　　谈宝璐闻言又是一阵笑，她捏了捏岑迦南白玉似的耳垂，说：“这话可是殿下说的，殿下要用纸笔写下来，按手印，等到了那日，我就拿这张纸出来贴在殿下脑门上！”
　　这么在马车上闹了一路，两人才回了府邸，进了寝室。车外风雨大，那一把伞其实也遮不住什么，两人身上都弄得湿漉漉的。谈宝璐嫌身上衣服湿黏在身上难受，要去洗澡换衣，她刚往净室走，背后就伸来了一双大手，箝着她的细腰将她拖抱了过去。
　　“嘴上说大话没意思，别管男孩儿女孩儿，先给我弄出一个再说。”


第110章 
　　◎她想让岑迦南像自己这样失控。◎
　　岑迦南这人说话, 向来是说到做到，言出法随。
　　他说过要让这寝宫一年四季暖如盛夏, 屋中便日日用地龙、金丝炭烧得暖透。
　　那和煦的热气从地板底下渗出来，暖而不燥，即便不着衣物在屋内走动也不会觉得寒凉。
　　谈宝璐被抱坐在窗下的竹编榻上。她合衣仰面躺着，一头发簪掉了满席，墨黑的云鬓蓬松宛若乌云，一袭绛色湘裙拖曳在地，层层叠叠的纻丝裙摆铺展开来, 好似在脚下绽放了一朵烂漫的红莲。
　　这是整间屋里最亮堂的地方，不消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岑迦南欺身而来，用手指慢条斯理地解着她心口的一根细带。
　　他在居高临下地俯瞰雪景, 细瞧屋外的雨丝是如何从窗檐的缝隙之间飘淋进来，洒落在她的衣襟上，那纤如蝉翼的布料紧密的包裹着这具完美的素体, 韵度若风里海棠花，标格似雪中玉梅树。
　　眼睛看够了, 手也不停歇。
　　顶级的猎手永远是沉着、冷静、充满了耐心。
　　不急不躁, 不慌不忙。
　　细带上的结被他缓慢地用指节挑开。
　　领口揭开一条细缝。
　　滚烫灼热的大掌便从这条缝中游进去。
　　桃色的外衣之下是鹦鹉绿纻丝小小心衣。
　　服服帖帖地托着两团沉甸甸的雪团。
　　随着岑迦南的动作, 心衣的领口越来越阔，白玉似的雪肌牛奶般的泼洒出来。每多溢出来一捧白，他就多一分的血脉喷张，心跳加速, 紫色的眼眸都变得漆黑起来。
　　他就这么按着自己的节奏, 饶有兴趣地仔细料理着她。
　　一点点剥掉玉笋的外衣。
　　有力地揉, 捏, 挤, 压。
　　让柔软的白雪在他掌心中推挤成各种可怕的形状，让雪白的皮肤从指缝间溢出来。
　　每当岑迦南摸上这处时，谈宝璐都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落了几千只蚂蚁，这些小虫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却偏偏就不咬她，不给她一个痛快，让她又痒又麻，她浑身打着哆嗦，佝偻起背，抬起眼皮朝下飞快地瞟去一眼。
　　透过那身纤薄的衣服布料，她看到了岑迦南手背上的骨骼。
　　当他手指用力时，那修长的指节便会嶙峋隆起，将衣服撑高，拓出他手背的形状，乍一眼看过去，好似怪石上的狰狞纹路。
　　她的身体又飘了起来，隐隐预示着接下来即将要席卷而来的海啸。
　　她既恐惧，可又莫名期待。
　　上一世她嫁为人妇，看过自己的丈夫和那么多女人恩爱。
　　他们似乎做的就是今日她同岑迦南做的事。
　　可不知为何，她那时觉得这件事十分恶心，十分可怕，光是想象都让她快要呕吐出来。
　　没想到现在她变成了那些女人中的一个，但她却再也没有犯恶心。
　　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小腹下的位置多了一个窟窿。
　　这个空荡荡的洞迫切地希望被填充满。
　　她觉得自己好饿又好渴，惟有从岑迦南嘴里汲取来的水，惟有从他的身上撕下肉，才能让她吃饱肚子。
　　“呀，疼呢……”岑迦南一时失了轻重，谈宝璐便叫唤了一声。
　　一开口，就是一串她自己都认不清的不成调的颤音。她连忙闭眼抿唇，昂着头，脖颈绷成一条曼妙的弧，然后嘴唇狠狠咬在自己食指弯曲起的指节上。
　　“别咬。”迷迷糊糊之中，岑迦南将她的手指从口中拽了出去，然后用他的自己的手指取而代之。
　　那两根手指指腹粗粝，像粘附了一层磨砂纸。
　　“想咬，就咬我。”岑迦南沉声说道。
　　手指摩挲在了她的上颚部位。
　　她被弄得疼，呜咽一声轻哼了出来，唾液流满了下颌。
　　“上一次舒不舒服？”岑迦南突然将她抱坐了起来，与她四目相对。
　　谈宝璐眼睫颤得不成样子。
　　这样的问题教她如何回答？
　　什么答案她都说不出口。
　　她的脸红涨，四处乱动。
　　随着突然的一顶，岑迦南又问了一遍，“舒服么？”
　　树根扎进了雨后的泥土里。
　　它开始在柔软的土壤里生根，探往更深的地方。
　　“啊！”谈宝璐一下哭出声来，粉颊上都是泪。
　　虽然已经不及第一次那么痛楚。
　　但依然是热的，胀的。
　　岑迦南动作不缓，而他撞得有多重，声音就有多温柔。
　　他在嘴上对她循循善诱：“你要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你的感觉。”
　　岑迦南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找，把她弄得又哭又叫。
　　一颗又一颗汗水狠砸在了她的身上，谈宝璐泪眼朦胧地狠瞪着他。
　　若不是她现在一开口就语不成调，她真恨不得把岑迦南毒哑了。
　　“别，别问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岑迦南稍缓了一口气，然后轻笑了一声，说：“看来不是这儿，是这儿？”
　　“唔……”
　　她不说话，他便自己找。
　　她被弄得快要崩溃，口不择言道：“找，找到了，别找了。舒，舒服的……”
　　“啊！”突然，谈宝璐身体陡然拔高，好像被一道电流狠狠抽了一鞭，整个身体往后摔倒。
　　“原来是这儿，藏得真深。”岑迦南便将她从那湿漉漉的竹榻上抱了起来，起身缓步往屋里走。
　　听说这档子事，两个人做第一遍的时候，会觉得激动，恨不得死在榻上，连命都可以随便交付出去。
　　第二遍时，还会留点新鲜感，其乐融融。
　　可到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那种期待和趣味便彻底消退了。有男人甚至会刻薄地说，没意思，就是左手摸右手……
　　谈宝璐不明白，为何岑迦南却一遍比一遍对她兴趣更大。
　　他似乎将她当成了寻宝图，每开采到了一处，便倍受鼓舞。
　　而她也被彻底带坏了，那种初次开凿的痛苦褪去后，她开始逐渐适应，变成了他的容器，当他的手将她抬起来时，她也会无意识地塌下腰，给出一个微弱的回应。
　　她扭过头，看着身后岑迦南摆动时脸上浮现出隐忍的神色。
　　这是他很少会变现出来的，最脆弱，也是最薄弱的一刻。个
　　她不禁生出了玩心，她想让岑迦南像自己这样失控。
　　她故意费力地将头抬得更高，努力凑过去，用嘴唇去贴他干燥的唇角。
　　她长了一张仙子的纯洁的面庞，却用女妖娇滴滴的声音问他：“殿下太过分了。老问我，逗我。那殿下呢？你觉得我舒服吗？”
　　她话语间狡黠的一语双关，岑迦南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是我觉得舒服？
　　还是我使用起来舒服？
　　一滴汗砸到了她的身上。
　　这滴汗烫极了，几乎将她的身上烫出了一个对穿的洞。
　　她很后悔。
　　非常后悔。
　　因为她又要倒大霉。
　　窗下之后便是梳妆台的那面镜子，她在上面留下了水淋淋的手掌印。
　　接下来是案几，书桌……
　　直到最后躺在大床上时，她已经累的昏昏欲睡了。
　　子夜时分是天最黑的时候。
　　漆黑的夜幕上繁星点点，每一颗星辰都被雨水盥洗得晶莹透亮。
　　寂静的寝宫净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岑迦南抱她去净室沐浴，擦干后，两人浑身清爽的穿着睡衣回床榻上。
　　岑迦南问她：“这次伤了没有？”
　　谈宝璐脸一红，忙将腿并了起来，“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岑迦南对她的话现在都只信一半，还是要自己检查确认。
　　谈宝璐急得将被子卷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将岑迦南瞪着，“真没有啦！”
　　岑迦南在被褥下摩挲，确定那处是完好的，方才抽回手，说：“嗯，这次有进步，没肿。但还是上回药。”
　　谈宝璐讷讷，缓缓打开。
　　岑迦南给她涂好药后，她方才从被褥里钻了出来，透了口气。
　　她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正在肚脐下一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曾经凸了出来。
　　现在凹凸消了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小生命悄无声息地孕育起来。
　　是小男孩儿，还是小女孩儿？
　　上一世她没能有一个孩子，如果这一世他们能有一个小孩儿，是否说明他们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这时岑迦南突然起身下了床。
　　谈宝璐好奇地抱着被褥坐了起来。
　　岑迦南洗澡后只穿了一条黑色长裤，上身赤.裸，宽厚的背部肌肉饱满，上面还有她掐抓出来的指甲印。看到自己的“成果”，谈宝璐有些不好意思地移看目光。
　　岑迦南展开手臂，随手从一旁的黑木衣架上取下了一件黑色睡袍，披在肩上，抬步欲往外走。
　　谈宝璐问：“不休息么？”
　　岑迦南回过头，抬手在她身上安抚地轻轻一拍，说：“没事，有消息到了，我去看看，你先睡。”
　　“消息？”谈宝璐更好奇了。
　　岑迦南一直同她在一起亲昵，什么时候知道来了消息？又是谁送来的消息？
　　岑迦南似乎有许多暗卫，这些暗卫不仅会搜寻各类隐秘的消息，还会再暗中保护岑迦南。难道他们刚刚做那些事的时候，暗卫也在？这个念头让谈宝璐吓坏了。
　　只见岑迦南走到窗前，推开虚掩着的窗槅，窗栏上蹲了一只鹰隼。
　　那只鹰通体黝黑，没有一根杂毛，双眼炯炯有神，两爪锋利。
　　谈宝璐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她抱着被子也凑了过去，将脑袋靠在岑迦南肩上，“是什么消息呀？我能知道吗？”
　　岑迦南将纸条给她看。
　　“孟非谌找到了。”他沉声说。
　　孟非谌……
　　这个熟悉的名字再次被提及，谈宝璐怔住得久久无言。
　　孟非谌找到了。
　　百医案翻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找齐。
　　这意味着岑迦南的真实身份再也藏不住，马上就要被曝露在阳光之下。
　　*
　　审讯室里，被审讯的那人一脸胡须，如果不是露出了一双眼睛，几乎看不出他是个活物。
　　这一路逃亡，远比孟非谌想的要艰辛。
　　岑迦南手下的禁卫军手眼通天，几乎他每逃到一处，不出三日，岑迦南的人就到了。
　　他只能惶惶如丧家之犬，抱头鼠窜。
　　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人往往以为是艰苦的环境塑造了强大的意志，其实恰恰相反，逆水行舟不仅锻炼不了人的心性，还会让人身心俱疲，短视而浮躁，只想放弃。
　　在这种时候，孟非谌第一回冒出了想回家的念头。
　　当年他老爹还在的时候，他不服他爹的管，干尽了上房揭瓦的事，气得他爹脱了鞋就要抽他。他被他那只穿一只鞋的老爹追得满院跑的时候，一心想着的是——
　　老子才不当穷御医，老子牛逼轰轰，天下无敌，老子肯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如今大事业没了影，他家也没了。
　　只有他孤苦伶仃一个。
　　他突然想回老家看看，想跟他骨头都没了的老爹坟前磕个头。
　　他辗转来到了自家的祖坟前，终于有机会跟老爹再说上一句话，“老爹，儿子我这次是真混栽了，你案子没翻成，儿子还成了通缉犯。”他将自己脚上的破草鞋脱了下来，继续说：“喏，老爹，抽我吧，拿这个抽我吧。”
　　他死透了的老爹当然不可能抽他。
　　抽了他一鞭子的是岑迦南的禁卫军。
　　*
　　审讯室里只有一扇窗。
　　这扇窗的光打在他的面上，于是坐在他对立面的岑迦南便逆着光，除了能看见那管高挺的鼻梁上的光点，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情。
　　“有什么招式只管冲着我来吧，岑迦南我不怕你。”孟非谌对着那坐在暗处的人破口大骂。
　　审讯官尴尬地咳了一声，惴惴不安地望向岑迦南。
　　岑迦南压根懒得搭理，慵懒而随性地倚着椅背，垂在扶手上的指节轻轻打着节拍，碧绿的翡翠扳指发出了清脆的回音。
　　审讯官扔了一样东西在孟非谌面前，“你自个儿看吧！”
　　孟非谌一眼扫去，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
　　“不认得了？”审讯官说：“那再仔细看看。”
　　孟非谌手上戴着血淋淋的刑具，他抓起那几页指，发起抖来。
　　就算是他从悬崖峭壁往下跳时，他都不曾这么激动发狂。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孟非谌喃喃自语道。
　　审讯官给他的，是当年他父亲同僚的供词。
　　这份供词，是给他爹翻案的第一步。
　　他不敢置信道：“岑迦南，你，你……要给我爹翻案？”
　　怎么可能？岑迦南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怎么可能帮他翻案？
　　岑迦南仍然没有开口。他只是从那阴影的角落走了出来，小窗的光笼在他宽大的肩上，像是给他披了一件金色的风衣，让他看起来亦正亦邪，似神似魔。
　　岑迦南来到孟非谌的面前，突然狠烈地拉动他的指夹。
　　十根手指连心，孟非谌痛苦地尖叫了起来，“啊！”
　　他几乎要断了气，奄奄一息地看着岑迦南。
　　岑迦南松开了手，说：“本王要给当年的百医案翻案。”


第111章 
　　◎这次轮到我欺负殿下了。◎
　　孟非谌痛苦得满眼蓄泪, 胸腔里一颗心剧烈跳动。这么多年了，他真盼来了这一天。他拼了命地攥动着残缺的手指, 努力去捉桌上散落的几张纸片，指尖的鲜血将黄纸染得血迹斑斑。
　　他终于从咽喉中发出了这道沉痛的呐喊——“我老爹是冤枉的。”
　　“藏红花不是他下的，那些皇子不是他害死的。他这种老好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下药的是我父亲的上司，那个人现在也死了，当时他的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就是他让我父亲做了替死鬼。”
　　岑迦南说：“想翻案要人证、物证、供词。现在人已死, 死无对证，你父亲同僚的一份供词，仅仅只能重启此案, 却不能翻案。”
　　孟非谌抬起头，“我还有我父亲的行医证明。”
　　“我父亲每一次行医，都会留下记录, 这份记录当时他藏了起来，我现在将它放在我父亲的棺材里。”
　　他话音刚落, 岑迦南已从审讯室离开, 一队暗卫如同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望着这一道高大颀长的背影。
　　孟非谌突然意识到, 他虽同岑迦南争斗了这么多年，可他似乎没有一刻看透过这个对手。这个所谓奸恶，邪性的人，似乎在用特殊的手段和偏激的方式, 默默守护起了某种正义的秩序, 即便这个维系的代价是要背负起千古骂名, 将自己的双手染得漆黑。
　　“岑迦南, 你为什么帮我呢？”他对着岑迦南的背影喃喃自语。
　　岑迦南当然不会搭理他。
　　回应他的“哐当”闭合的钢铁牢笼。
　　一炷香后, 那份破烂不堪的行医记录送到了岑迦南手中。
　　孟御医将这东西带入坟墓的时候，在外面非常小心谨慎地包裹了一层。所以这么多年，蛀虫仅仅只腐蚀了表面封皮，内里却保存完好。
　　孟御医行医记录中记载，他在十月初七曾给赫东延的生母问诊，而同样一条记录却从正式存档的文件中删除了。正式文件上记录在案的是，赫东延生母十月初七在同先帝祭天。
　　一个普通人，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所以这两条记录必然有一条说了谎。
　　究竟是谁在说谎？
　　*
　　谈杰进贡院连考了七日，然后回到家中等着放榜。
　　一直等到了十月初一这一天，一大清早，谈宝璐就忙不迭地吩咐仆快赶去看榜。
　　仆从驾车出行，到时才刚卯时，他已经去得够早了，结果大群人比他到的还要早，已经将看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好不容易钻了进去，忙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找。
　　越往前看，名字就越少。
　　身边人时不时欢呼庆祝一两声，这个中了，那个也中了，互相道着恭喜。也有人没找着自己的名字，落榜了，垂头顿足，唉声叹气。
　　仆从眼睛找得直冒金星，还没看到小少爷的名字，急得直冒汗。
　　最后只剩下三个名字了。
　　他都快没指望了，突然定睛一看，就见谈杰竟列在了第二位。
　　“中了中了！小少爷中了！！”
　　谈杰这次虽是第二名。
　　但今年的第一名是个已经五十出头，考了将近三十年的老学生。
　　所以众人的注意力还是落到了谈杰这个史上年纪最小的进士身上。
　　不服气之人自然也有，认为谈杰年纪这么小，嘴巴上毛都没长齐，凭什么能考中？更有甚者，直接污蔑谈杰能考中完全是因为他是武烈王岑迦南的小舅子，主考官周兆想当他姐夫还没当成——“就是靠他姐姐的，不然一个黄毛小儿，凭什么能骑到我们头上去？”
　　然后，当谈杰的答卷公布并供人传阅后，这些声音便再也听不见了。
　　以此篇盖全大都，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后生可畏啊！”
　　“中了中了！”仆从一路都在喊，一口气喊到了进门：“中了中了，小少爷中了。是第二名！”
　　谈妮正在屋前拍皮球，闻声球也不玩了，撒开脚丫子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哥哥中了，哥哥中了。”
　　“中了”这两个字宛如海浪，一浪接着一浪传了进来。
　　最后传到了大厅里，辛夫人在周妈搀扶下快步走出，欣喜道：“阿杰中了？”
　　“对！哥哥中了！是第二名！”谈妮朗声说。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阿杰啊！”辛夫人欢喜得泪眼连连。
　　周妈将辛夫人扶着，也是两眼垂泪，口中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少爷经了这么一场大灾，还能考中，真是佛祖保佑啊！”
　　“谈杰呢？你哥哥哪儿去了？”谈宝璐忙问。
　　一屋里人是欢天喜地，喜气洋洋，唯独不见那个最值得欢喜的人。
　　众人这才连忙去找谈杰，结果找了一大圈，才发现都这工夫了，谈杰还坐在那书桌前稳坐钓鱼台。
　　他翻着书也，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有人前来拜贺，就彬彬有礼地接受，各类酒宴，一律推去，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今天可是要好好庆祝一番，快将鸣爷送来的新鲜牛羊肉全都烧炖了。”辛夫人吩咐道。
　　新鲜羊肉不用处理，直接切成片，用清水一煮，便是能让佛祖跳墙而来的美味。嫩牛肉则用来炙烤，椒香味十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一大桌子饭菜一扫而空，谈宝璐回家去时那股热乎劲儿没退。
　　岑迦南倒是比她先回，正站在院子里。一见灯影底下的那身紫衫，便将大家闺秀的样式抛之脑后，提起裙摆，兴冲冲地奔了过来，一头便扎进了岑迦南怀里，“殿下！岑迦南！”
　　岑迦南被撞得上身往后一倾，两手托着她的腰，莞尔一笑到：“怎么这么高兴？”
　　谈宝璐乐陶陶地说：“高兴坏了！阿杰中了！”
　　原来是因为这。
　　岑迦南哑然失笑。
　　今年所有考生的卷子都呈给他看过，前三甲是周兆点的，请赫东延过了目，方才呈给他，要他首肯了，才会张贴出去。若是早知道这点事谈宝璐能高兴成这样，他昨儿就谈宝璐说了。
　　两人回房中后，谈宝璐还是乐着的，她有股兴奋劲儿，这股上头的劲儿让她像喝醉了酒。她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推着岑迦南往里走，最后直将岑迦南推到了窗台下。
　　窗槅的花纹将银色的月华切割成了一条又一条，斑驳的光点落在岑迦南的身上，令她看入了迷，她总算明白为何岑迦南总喜欢将她抱到这个位置细细赏玩，原来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
　　谈宝璐还想没有章法的继续胡闹下去，被推倒的岑迦南突然坐直了身来，一把将她抱至膝上，低头就要尝她唇。
　　她忙竖起一根手指头，戳在岑迦南的胸口处，然后上半身缓缓往后靠，臀.磨着岑迦南的膝盖骨，那纤细如柳的腰摇晃得好像妖女夺人命的弯刀，她就是个妖精，吸人血，摄人魂魄，将人撩拨得受不了，偏生就不让他吻到自己的唇。
　　“殿下，你总折腾我，”谈宝璐手指继续戳来戳去，口中义正辞严：“真是坏透了，今日得轮到我了，轮到我……”她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说坏话，抿着红唇说：“轮到我，欺负殿下了。”
　　岑迦南一边的眉扬了起来。
　　来这套？
　　新鲜。
　　他从不觉得女子展示自己是一件错误庸俗的事。
　　他对此非常受用，能好好享受，何乐而不为？
　　他上身前倾，两手掐着谈宝璐的腰便往后一拖，两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响，“想怎么欺负？主动吃了？”
　　吃什么？
　　你说吃什么？
　　谈宝璐脸涨得滴血，岑迦南掐着她的腰好像掐住了蝴蝶的柔弱纤薄的羽翅，这么轻而易举。她在岑迦南的手掌之下扭来扭去，她抽出手来，在岑迦南的手背上拍了一把，“殿下不许动的。”
　　岑迦南方才停了下来，漆黑的眼睛阴沉地盯着她。
　　她在岑迦南的目色中低垂下头，然后缓缓拨弄着腰上的细带。
　　那条柔软的长布条一点点从腰部抽出，裙摆散开，宛若一朵睡莲悄然绽放了它的花瓣。
　　布条缠住岑迦南的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绕至岑迦南身侧的圈椅扶手上。
　　她动作时，岑迦南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长久的注视带着温度，停留的时间越高，引起的温度便越烫，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在岑迦南的眼皮子下面冒起了烟来，可怜无助得好像一只在猎狼利爪下的小白兔。
　　她终于系好了岑迦南的一侧手，然后转过身去系另一侧。
　　岑迦南的下颌便在她的肩膀上方，热腾腾的呼吸沉重地喷洒在她的颈窝里，引得她自己的呼吸都乱了，急喘起来。
　　她深吸口气，忍住燥热，今天她一定要欺负回来才可以的。
　　她终于系好了他的手。
　　羞涩地坐在他的膝上。
　　然后缓缓往前磨……
　　这时突然一股热流突然汹涌而出。
　　她身体一僵，飞快从岑迦南膝上跑开，躲进净室。
　　她没感受错，是癸水来了。
　　巨大的期待突然落空，而且这么快就落空，这种失落的感觉难以忍受。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不会什么事都如人所愿，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不想让岑迦南知道她的小心思，默不作声地换了一声干净衣物走了出来。
　　岑迦南双手捆在圈椅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见她慢吞吞地回来，抬了抬手，手臂强大的力量将那布带子扯得马上就要崩断，沉重的椅子也拖出了一声闷响：“就这？”
　　谈宝璐脸更红了，闷头给他解了手上的带子，小声说：“今天不行了……”
　　岑迦南看着她羞赧的表情，半晌，了然，低低沉沉地失笑了一声。
　　他腾出了双手，将她抱回膝上，然后一手拾起案几上搁着的书册，继续随意地翻看，另一只手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用热腾腾的手掌熨帖着她坠得直疼的小腹。


第112章 
　　◎她猜到谁头上去，都猜不到这个人居然是徐玉！◎
　　经刚才那一番折腾, 岑迦南的衣衫还是齐整，衣襟袖口、腰间玉扣鞶带均是服服帖帖, 而倚在岑迦南腿边的谈宝璐就慵倦许多。
　　桃花粉面，三千青丝懒梳，绫罗湘裙外露了大半个香肩，从上往下随意一瞟，便能看到里头裹着件湖水蓝的小心衣，裙摆下一双白玉似的脚不穿罗袜不穿鞋，就空悬在那榻沿上。
　　谈宝璐往腰下垫了一只丹枕, 又在岑迦南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的躺着，然后从案几上的十二格白玉镶翡翠果盒里挑零嘴吃。
　　又小又甜的，就自己吃。
　　甜, 但是个头太大的，就塞进岑迦南的嘴里。
　　她自己含进一颗小青梅，酸得眉眼直皱, 腮帮子都被撑鼓了起来。
　　她又瞥向岑迦南，见岑迦南看书时八面来风都坐怀不乱, 心里登时冒出了一个坏主意。刚才没欺负成, 真的太吃亏了！
　　她憋着笑, 又在那果盒里挑挑拣拣，然后捻出一枚一看就很酸的青果，趁岑迦南不备，故技重施地塞进岑迦南的嘴里。
　　纤细的指尖在岑迦南干燥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岑迦南被猛地塞食了一枚酸涩的青果, 眉心瞬间一跳。
　　谈宝璐小计得逞, 枕在他的腿骨上哈哈大笑, “哈哈哈, 是不是很酸！”
　　岑迦南矮了矮手中书卷, 目光从书页移到了谈宝璐的面颊上。
　　今晚夜色很美，是难得一见的晴朗满月，月光朦胧，灯火摇曳，小红炉中火星跳动，炭火里传来了细碎的霹雳声。一院中秋正开桂花馥郁的香气从窗前半卷青色卷纸帘的缝隙间习习而入，灌入了他的心脾。看着这张浸润在银色月华中的脸，他蓦地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谈宝璐在他的腿上翻了个身，趴在案几前继续翻翻找找，口中念念有词：“殿下不喜吃酸，那要不要再吃个甜？”
　　她从中拨出了一枚饱满新鲜的杏仁脯，支起一条玉臂，笑嘻嘻地喂到了他的唇边，“这一枚不酸的，我保证！”
　　见岑迦南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谈宝璐一时有些无可适从。她坐正经了些，仔细观察着岑迦南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头疾又犯了？”
　　岑迦南犯病的时候从不会说，他这人总这样，所以谈宝璐很怕岑迦南犯病的时候她不知道。
　　岑迦南垂下眼皮，缓缓从她指腹上叼走那枚果脯，然后慢慢咀嚼，任那酸涩甜蜜在舌尖绽放，唇齿留香，“没有，不必挂念。”
　　谈宝璐点了点头，但还是半坐起身来，倚在他的肩旁，然后缓缓用指尖按压他的太阳穴。她动作有力，每一次袖口飘出的香味就更浓，胜过了窗外的桂花香。但她力气小，按久了就吃力。岑迦南干脆将她揽了过去，道：“不忙了，我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谈宝璐好奇地问。
　　岑迦南将手中书搁在案几上，说：“秋闱过后，马上便是秋狩。今年秋狩在五川山上，我大约要去上五天，这五天，你就在府上待着。凡事不必操心，由吴管家安排就是。”
　　谈宝璐眨了眨眼，问：“我不用去吗？”
　　岑迦南说：“不必。”
　　“可是，”谈宝璐说：“我是你妻子呀。”
　　岑迦南暂时没有说话，但谈宝璐非常聪明，她很快明白了岑迦南的未尽之言。
　　秋狩这日，按照习俗赫东延将会带领群臣进山狩猎，狩得猎物最多的大臣，便拔得头筹，得到嘉奖。这一天人多事杂，往往就会意外频出。
　　赫东延这边是死性不改，赫东延以前就有抢夺臣妻臣女的事，若她在狩猎之时不小心落了单，难保赫东延不会下手。
　　而另一方面，谈宝璐本人也贼心不死。她一心想杀赫东延，赫东延要真掳她，她很可能当场反杀，直接再来个弑君。
　　所以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两人直接见不了面。
　　谈宝璐却不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要像一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藏起来？
　　她顺势将手臂挂在岑迦南的脖颈上，说：“可是我想去。我还没有狩过猎，没有骑过马。”
　　岑迦南望着她，说：“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狩猎骑马，给你圈几只老虎，你想杀哪只杀哪只，这事不提了。”
　　谈宝璐搂着岑迦南摇来摇去，“殿下！”她撒娇道：“我不能总这么逃避的。而且殿下出去不带王妃，其他人看到了会怎么说？要是说殿下新婚就跟王妃关系不佳，要往你跟前塞小姑娘，那我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谈宝璐作势要走，被岑迦南从背后抓着手，硬拖了回去，“只是说说话，你还闹起别扭了。”
　　“那让不让我去嘛！”谈宝璐转过身，又将手臂挂在岑迦南的肩上。
　　岑迦南略一停顿，说：“也好，你若去了，也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谈宝璐忙问。
　　岑迦南说：“我打算在秋狩那日，让赫西汀认祖归宗。”
　　“这么快？”谈宝璐?然。
　　岑迦南点头道：“已经准备好了，百医案重新审议，当年存封的皇子档案全部重见天日。其中便有记载当年皇子信息的相关文书，中间会写明皇子的身体特征。这些文书可以证明赫西汀就是赫西汀。”
　　谈宝璐说：“可为何要选在秋狩时呢？”
　　岑迦南说：“因为如果赫西汀突然被岑迦南引入宫中，势必会引起众人的怀疑和争议。这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引入天意。”
　　“明白了。”谈宝璐若有所思道：“所以殿下计划让赫西汀在秋狩时不经意出现，比如，不小心被赫东延的狩猎时撞见，赫西汀便会被当做刺客抓住，这时赫西汀便可表明身份，查验他的皇子身份便也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岑迦南笑而不语。
　　谈宝璐感慨道：“这办法真妙……可是赫西汀在府上住了很久，会不会有人认出他？”
　　“会。但不重要。”岑迦南说。
　　谈宝璐面露惑色。
　　岑迦南说：“我只需要这个契机将自己摘干净，至于其他人信不信，那不由他们。”
　　谈宝璐忍俊不禁，“指鹿为马。”
　　她笑过之后，又失落道：“没想到这么快阿汀就要回宫了，以后再想见他，机会就少了。”
　　岑迦南没说话，抬手在她脖颈后捏了捏，说：“不管他去了哪儿，他都是你弟弟。”
　　“嗯。”谈宝璐点了点头。
　　这日入睡前，谈宝璐再次打开了她的柜子，取出了那把火铳。
　　自从得到这把火铳之后，她隔三差五便会精心地保养，将那枪身擦得又黑又亮。光是感受这把枪在掌中带来的重量，想象火药在赫东延身上炸出的窟窿，她都有一种巨大的快乐。
　　她擦好枪，仔细将火药装好，确保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要一个人的命，方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悄悄关上柜子，回到床榻上酣然入睡。
　　*
　　秋狩前夕，谈宝璐进宫去见惠妃徐敏儿。她同徐敏儿关系熟络，所以进宫时无人阻拦，一名宫女还特意来告诉她，“王妃娘娘，惠妃娘娘正在屋里午休小憩，徐公公也在。”
　　“好。”谈宝璐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古怪。
　　徐敏儿午休，为何徐玉也在？她一直觉得徐玉待徐敏儿同待其他后宫妃嫔大不相同。据说他们进宫之前就认识，多半熟络是这个缘故。
　　她便继续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她隐约听到了细细的声音。那是女子欢乐时的笑声。
　　谈宝璐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她自己经过了人事，怎么可能还不知道那帷幔后面在发生什么？
　　后宫中妃嫔偷欢并不是从未有过的事，上一世赫东延荒.淫无度，后宫中养了许多美人，而这些美人他今天记得，明天就抛之脑后了。她们中有的人认命，活活熬死，可有的人还不认，她们便会寻找新的快乐，可能是和侍卫，也可能是和御医。
　　谈宝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要她再往前多走一步，她就会撞破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时她面前的绢丝帷幔上，突然倒影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帷幔后传出来徐敏儿的声音，“徐玉哥哥，给我看一下嘛，我想看，我好喜欢你的身体……”
　　徐玉？
　　谈宝璐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猜到谁头上去，都猜不到这个人居然是徐玉！
　　她不禁回想起来，当初在大船上扮神女时，曾不小心撞见徐玉亲吻一个女子。那时她还以为那是个宫女，没想到竟然是徐敏儿。
　　帷幔内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从床上下来，然后往外走：“谁？谁在外面？”
　　帷幔猛地被拉开，仅着一身白色里衣，头发松散的徐敏儿就站在她的面前。
　　紧跟着，徐玉从徐敏儿身后走了出来，上身赤.裸，只着一条黑色长裤。他的身材因身体构造的缺陷而有些清瘦，没有强壮的肌肉，看起来更偏像是少年，白皙宽阔的胸膛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吻痕和指印。
　　谈宝璐和徐敏儿两人四目相对。
　　徐敏儿瞳孔猛地放大，紧攥着的手指几乎掐进了肉里。
　　这么僵持了半晌，谈宝璐率先打破了这阵死一般的寂静：“惠妃娘娘。”


第113章 
　　◎他是我男人。我爱他。◎
　　徐敏儿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口气，对身后的徐玉说：“先将衣服穿好。”
　　徐玉捡起落地上的红袍, 待他穿好了衣袍，整好了发冠，他缓步走到了徐敏儿的前面。
　　他站得直挺，似青松玉柏，对谈宝璐说——
　　“王妃娘娘，方才这件事是个误会。是奴才玷.污了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抵抗不了, 才屈居在我身.下保命，如今这等丑事被王妃娘娘撞破，奴才无脸辩驳, 自去领罚伏法。”
　　这段话徐玉说得非常流利。
　　甚至流利得过了头。
　　好像曾经在心中背诵过数千次、数万次。
　　是不是每一次他们在月前偷欢，享受了那片刻的亲密之后，他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悄无声息地默默背诵这些言语，只盼着哪一日东窗事发, 丑事败露, 能以命相抵, 换得自己心上人苟活。
　　“你给我闭嘴。”徐敏儿厉声打断了徐玉。
　　她的眼眶通红，走到了八仙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盏送至唇边。
　　她竭力表现得冷静又淡然, 可惜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她已经看见了, 没什么好瞒的。”她缓咽下了一口凉茶, 然后转身看着谈宝璐, 一字一顿地说：“徐玉是我男人。”
　　这句话只是说出来, 就是这么得令人激动。
　　她早就想大声地喊叫出来，再也不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般四处躲躲藏藏。男欢女爱，郎情妾意，明明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为何到了她这里便成了罪过？
　　她有一种死到临头之后，轻松愉快的感觉。
　　这道枷锁终于要挣脱掉了。
　　谈宝璐也来到桌边，“哦”了一声，接过茶杯喝水。
　　她这般反应，倒令徐敏儿十分意外，“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茶有点凉啊。”谈宝璐笑了起来。
　　徐敏儿还茫然无措。
　　谈宝璐说：“有些意外，但现在只是为你高兴。”
　　徐敏儿闻言眼眶一热，对徐玉哑声道：“徐玉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明日早来找你。”
　　徐玉看了谈宝璐一眼，然后向徐敏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徐敏儿和谈宝璐两人，徐敏儿望着面前的香炉久久出神，片刻后突然开口道：“我跟他是进宫前就认识的。”
　　谈宝璐说：“每个人都各有苦处，你若不愿说，不必告诉我。”
　　上一世她没能同徐敏儿做到朋友这一步，十分遗憾。
　　这一世她们成为知己，已经足够了。她不强求徐敏儿同她分享她的所有秘密。
　　“但是我想说。”徐敏儿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抹恨意：“是赫东延强行拆散了我们，徐玉哥哥为了保护我，方才进宫当了太监。”
　　“他是……”谈宝璐欲言又止。
　　徐敏儿嘴角噙笑，“你想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吧？”
　　谈宝璐点了点头。
　　徐敏儿脸颊上突然爬满了眼泪：“他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他进宫根本瞒不住。”
　　“那些净身的太监，都是年纪很小，就得挨刀子。年龄越小，才去得越干净，而他那时挨这一刀，差点要了半条命。”
　　徐敏儿抬起挂满泪水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个太监，但我不羞耻和他在一起。他是我男人。我爱他。”
　　谈宝璐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顿了顿，问：“殿下可知道你们的事？”
　　徐敏儿点了点头，她冷笑了一声，说：“他知道，不然徐玉给他当牛做马？”
　　话说出了口，徐敏儿才想起来岑迦南是谈宝璐的男人，便补了一句：“没说你男人不好的意思。”
　　谈宝璐说：“我不会向殿下透露一个字。”她再爱岑迦南，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
　　徐敏儿面露感激之色，站起身来，说：“出去转转吧，透透气。”
　　“好。”
　　两人来到宫殿外的凉亭里闲坐，深秋月桂金菊开得正盛，满院香气扑鼻，灿烂夺目。
　　“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我问过我家人。”徐敏儿说：“当年百医案，朝中官员讳莫如深，我也问了好几次，才打听到了一点点。”
　　“据我所知，赫东延当年出生时身体非常羸弱，是个早产儿，但出生后没养几天，就长好了，甚至比那些正常出生的孩子还要健康。先帝因此觉得这个孩子是天选之子，身上有福报。呵，依我看，就是祸害遗万年！”
　　谈宝璐若有所思。
　　身体一夜之间就恢复了健康？世上真有奇迹，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我还听说，不过这件事就没有证据了。”徐敏儿说：“当年杀了很多御医，所以如今留存在案的行医记录全是假的，不过真的全烧毁了，人也死了，死无对证，所以留存的假的也成了真的呗。”
　　谈宝璐点了点头。
　　徐敏儿说：“你秋狩时可有什么计划？”
　　“计划？”
　　徐敏儿说：“秋狩人多，意外也多，狩猎的地方在一座山坡上，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你说若是有人从这山上掉下去……”
　　谈宝璐说：“惠妃娘娘，我们得再耐性一些。”
　　她这次特地进宫，就是怕徐敏儿会在狩猎时耐不住性子。
　　岑迦南在秋狩时要下一盘棋，她不希望徐敏儿冒然行动破坏了大局。
　　徐敏儿惋惜地叹了口气，说：“好吧。真可惜啊……每次一想到你大婚那日，我们差点就要了赫东延那条狗命，我就觉得可惜……”
　　只听“叮”的一声，一只白瓷花瓶滚落在地。
　　紧接着又听到一名宫女说了一声：“宝夫人。”
　　徐敏儿和谈宝璐同时脸色骤变。
　　徐敏儿立刻回头，就见宫女迎着宝夫人进来。
　　自从那日救下宝夫人后，宝夫人一直频繁来她宫殿，说是为了报恩，想来日日给徐敏儿请安。
　　徐敏儿说：“来了就进来，怎么走路都没声，是来做贼的？”
　　宝夫人忙说：“回惠妃娘娘，我也是刚到，才走到门前，这婢女就乱叫了起来。要不惠妃娘娘将这名不懂事的婢女借我几日，我回去好好教一教，一定还惠妃娘娘一个聪明机灵，懂事的婢女。”
　　这名小宫女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娘娘不要，娘娘不要啊。”
　　徐敏儿心烦意乱，她不会拿一个小婢女出气，挥手道：“行了，还不快下去。”那宫女连忙退下。
　　徐敏儿又问宝夫人：“你来这儿做什么？”
　　宝夫人说：“正是中秋，我来给惠妃娘娘送些吃食。”
　　徐敏儿也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说：“进来吧。”
　　宝夫人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回去。
　　宝夫人走后，谈宝璐问徐敏儿：“她刚才会不会听到了什么？”
　　徐敏儿说：“应该没有听到，离得这么远。我们毕竟救过她一命，如果她听到了还跑去告密，也太不是东西。”
　　*
　　与此同时，宝夫人一离开徐敏儿的宫殿，便在马车上笑了起来。
　　她的宫女好奇地问：“娘娘，您笑什么？”
　　宝夫人说：“不枉费我这么久忍气吞声，今日终于被我抓到了小辫子……现在赶快去见皇上！”
　　赫东延寝宫里，宝夫人将她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赫东延：“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们长着一张好皮囊，结果内里连心都是黑的！她们竟然想弑君啊！真是大逆不道！”
　　赫东延猛地掐着宝夫人的下颌，将她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呵斥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宝夫人说：“千真万确！我发誓这都是我亲耳所闻！”
　　赫东延颓然地松开手，他重重地摔坐到椅子中去，手掌扶住了额角。
　　他不敢相信这一世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
　　谈宝璐不仅不爱他，还要杀了他，她就这么恨自己？这么厌恶自己吗？
　　他不禁想那一夜他站在谈宝璐新婚房前，因为爱收回了试探的手。
　　那一刻，他的手里捧着的是一颗真心，而谈宝璐想的却是如何杀掉他。
　　宝夫人看着赫东延颓然的样子，她希期地爬了过去。她出卖了她的同伴，只为了换取这个男人的青眼，“陛下，”她发自肺腑地说：“臣妾和那些贱人不一样，臣妾深爱陛下，让臣妾服侍陛下吧！”
　　赫东延垂下眼皮，冷冷地看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女人。
　　不知为何，他仍然对这个女人提不起兴趣。
　　有的人就是一把贱骨头，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越倒贴上来的，反而遍地成地上的泥巴。宝夫人越这么渴望自己的爱，他越不爱她。他拍了拍宝夫人的手，敷衍地送给了她一句：“朕也爱你，你是朕的解语花。”
　　宝夫人露出羞涩又欢愉的笑，不过一句上下嘴唇一碰就吐出的假话，就令她欣喜到战栗。
　　她枕在赫东延膝上，欣喜又期盼地问：“陛下要处死那群贱人吗？”
　　赫东延说：“不。”
　　宝夫人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赫东延说：“朕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留了一颗仁慈之心，换来的却是谈宝璐将这颗心碾得粉碎。
　　不剪指甲的猫，是要吃一顿教训的。
　　他是天子，是君王，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去他的徐徐图之，去他的熄火慢炖。她不愿爱他？没关系，他只用将她锁在自己的身边，日日掐着她的脖子，逼她说爱他，那也是一样。
　　不是吗？
　　当晚赫东延的亲卫收到了密令，悄然无声地在五台山布下了一道天罗地网。
　　*
　　转眼便是秋狩。
　　这是谈宝璐第一次秋狩。
　　上一世赫东延秋狩时，她们这些妃嫔没资格前去，只能在行宫里待着。这一世谈宝璐想经历得更多，看更多的风景，非常期待这次狩猎。而且这天之后，赫西汀就要进宫去了，她想带着赫西汀游玩最后一次。
　　一行人先是前往五台山，然后在山脚下扎营，届时众人将从此处进山。
　　谈宝璐同岑迦南住在同一顶帐篷里。她在帐篷中换下繁琐的绫罗裙，穿上一身鲜红的骑马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火铳带上腰间，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圣驾还没到，帐篷外有仆从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谈宝璐看见帐篷外有一只棕红色的小马正在吃草，兴奋地围着小马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给马儿摸摸头，一会儿顺顺鬃毛。
　　那小马不跑不跳，继续静静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谈宝璐瞪大眼睛，感慨道：“好乖啊！”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哑笑，谈宝璐回头一看，“殿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岑迦南轻笑了一声，说：“刚来。这是给你的马，你怎么不骑上去？”
　　谈宝璐尴尬地笑了一声，抓了抓头发，摸了摸鼻尖，“我，我不会……”


第114章 
　　◎学骑马◎
　　“不会？”岑迦南以为谈宝璐至少是会些骑射, 才会对狩猎这般兴致勃勃。
　　谈宝璐牵着小马驹，眉眼弯弯, 眼中含光，笑盈盈地对岑迦南说：“我不会，那殿下教我好不好？”
　　谈宝璐主动请学，令岑迦南非常受用。他扫了谈宝璐牵着的矮脚马一眼，说：“这匹太矮小了，是小孩儿的玩具，不算骑马。”
　　“那……”
　　话音刚一落地, 谈宝璐便被托抱上了岑迦南的战马。
　　“呀！”谈宝璐惊呼了一声。
　　那马有一人高，通体黝黑，不见一根异色杂毛, 毛色油光水滑，马蹄宛若一只铁拳，鼻孔浑圆, 牙口健康，威风凛凛, 神气十足。
　　岑迦南的战马除了他本人, 就没人敢碰。
　　就连每日喂饲料的马夫, 都是磨合了好多年，好不容易喂熟了的。
　　这匹马性子烈，不服被人骑在胯.下，谁摸它一下, 都要撩马蹄子。
　　岑迦南抱谈宝璐上马背, 这马儿果然生气地打起了马鼻, 隐隐要将谈宝璐一掀下去。岑迦南便给了它脑门一巴掌, 然后翻身上了马背, 这马儿瞬间老实了不少，温顺地垂下了头。
　　谈宝璐在马背上后腰悬空，两腿在马背上根本踩不着底，连忙双手攀向岑迦南，抓他的手臂，缠他的腰，蜷缩在岑迦南的胸口，耳朵贴着他健壮紧实的胸膛，紧闭着眼睛大声惊叫：“殿下！岑迦南！别把我摔下去了。”
　　岑迦南在她身后放声大笑，笑得胸膛都震动了起来。然后他两手前伸，将她圈抱在怀中，手握住了缰绳，往回一牵，哑笑道：“这就怕了？都没开始。”
　　只听厚实的牛皮皮鞭猛地一抽，“嗉！”震出一道尖锐的哨音。
　　马鞭拍击在马臀上，战马高抬前蹄，昂首嘶鸣，声如雷公电母，慑得整座高山深林一时间金叶下树，落英缤纷。
　　耳边是猎猎作响的呼啸山风，深秋山风如刀，刮着她的面颊，拂动着长发和衣摆。谈宝璐在疾风中徐徐睁开眼来，引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美景。
　　他们不知不觉，攀上了这座山的中峰。从山上朝下俯瞰，只见山深叠老树，层岫现游龙，一根根垂藤遁地，古树树根盘盘根错节，一道银湾不小心坠落人间，然后婉转流向天东。那天尽头处，几只鹰隼徘徊翻飞，正将一枚黄澄澄的落日推入海中。
　　谈宝璐被眼前景色夺去了呼吸，怔怔地远眺着。
　　这时岑迦南翻身下马，他一手握着马鞭，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朝她展开：“下马。”
　　谈宝璐将手放进岑迦南宽大的掌心，跃下马背，跳进了他的怀中。
　　岑迦南解了马绳，那马儿便在林间温吞的吃草。
　　他牵着她在山中缓缓行走，同她一起望向远方：“我说过，要和你一起看很多风景，看江南的春，边塞的秋，长白山的雪。你喜欢吗？”
　　谈宝璐心中流过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由握紧了岑迦南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喜欢的。”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就像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岑迦南说：“上马，牵着你再走两圈。”
　　岑迦南马术一流，在大晋无人出其右。方才带她跑这趟的速度，基本上没有更快的。由易到难，难；但由难到易，就容易了。能在岑迦南的马背上存活下来，她自己跑上一圈，就是小意思。
　　谈宝璐跃跃欲试，但又有些紧张，说：“殿下要保证不松马绳。”
　　“我保证。”岑迦南淡笑。
　　谈宝璐深吸口气，踩上马踏，岑迦南在她后腰上一托，她便轻飘飘的上了马背。岑迦南在前头牵着，带着她走了几圈。
　　谈宝璐看天色不早，说：“殿下，我们得回去了。说好了还要带阿汀一起玩儿，现在倒把他撇开了。”
　　岑迦南点了点头，再次上了马背，他将马绳放进她手里，说：“这次你骑。”
　　“我？”谈宝璐震惊。
　　“试试看。”岑迦南说。
　　谈宝璐两眼放光，说：“那我试试。”
　　她两手攥紧马绳，认真看路，还真平安顺利地下了山，虽然速度非常慢，基本上是信马由缰，但至少没将两人从马背上摔下去。
　　回营地后，谈宝璐高兴得乐陶陶。
　　岑迦南抱她下马，说：“今天不错。”
　　谈宝璐很是得意，有点翘辫子：“那是当然，我学什么都很快的！”
　　“嗯。”岑迦南低下头，靠近她的耳廓，又对她轻轻说了一句：“下次让你骑我。”
　　谈宝璐大为震惊。
　　骑？骑什么？怎，怎么骑？
　　之前那场中道崩殂的“大业”，一瞬间全回到了脑海里。
　　她是怎么坐在岑迦南的膝头，又怎么仓皇而逃……
　　她脸涨得通红，头顶冒烟，在岑迦南回身前一溜烟闪回帐篷里。
　　在狩猎开始之前，岑迦南将赫西汀安置在了山林间。
　　他们约定以橙黄色信号弹为暗号。
　　藏身在山林间的赫西汀在看到信号弹的烟雾后，便从林间现身。
　　谈宝璐一直放心不下赫西汀在林间藏身的这段时间，特意给他准备了很多东西，装了满满当当一大包。
　　“这是吃的，冬瓜糖、小米糕，你肚子饿了就吃，这是火折子，如果觉得冷，就烤烤火。你在山林中要保护好自己。”
　　赫西汀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时岑迦南掀帘入内，问：“说好话了吗？”
　　“说好了。”谈宝璐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什么，放下东西，朝岑迦南走去，轻声说：“殿下，临走前，你也同阿汀说说话吧。”
　　岑迦南微顿。
　　他本想说，我同一个孩子，实在没什么话可说。
　　可或许是成了亲的缘故，成了亲的男人和单身汉就是不一样，在那温柔乡美人怀里泡得久了，身上的棱棱角角不知不觉泡软了许多，不再那么尖锐冷冽。
　　他看向自己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脸，半晌，点了点头。
　　谈宝璐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忍不住踮起脚，在岑迦南的面颊上轻轻吻了吻，一双杏仁眼亮晶晶地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就知道！殿下啊……其实是个大好人！”
　　她在岑迦南觉得尴尬不适前便像小猫似的灵巧走了出去，留给兄弟俩独立空间。
　　岑迦南脸颊微凉，愣了一瞬，然后站在原地望向帐篷垂下的帘子，轻轻摇了摇头。
　　赫西汀看见了哥哥嫂嫂的偷亲。
　　他也到了十三四岁，懂事的年纪，知道这个亲吻意味着什么，便转开了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岑迦南来到赫西汀身边，与赫西汀面对面而座。
　　两人一时又相顾无言。
　　人再如何被软化、被改造，但天生沉默寡言的性格也改变不了。岑迦南如何也做不到谈宝璐对谈杰那般的轻声细语，温柔体贴。
　　赫西汀用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岑迦南稍一斟酌，开口道：“你应该一直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自己是谁。”
　　赫西汀点了点头，他非常小声，又非常执拗地叫了一句：“哥哥。”
　　很多人都以为婴孩没有记忆。
　　诚然，婴儿的很多记忆会随着成长变得模糊。
　　但不知为何，他偏偏对件事印象深刻。
　　他当时还非常非常小，还是个婴儿。
　　他母妃早死，只有一个好心太监愿意照顾他。
　　可那太监人单力微，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而那一天，便是一个没顾及得来的时候。
　　人有好有坏，太监宫女也有好有坏，宫中有势利眼的太监宫女，对他这个没人管教的小皇子偷偷又打又掐。
　　他们很聪明，会专用针扎他，这样又能让他大哭大叫，又不会留下痕迹。
　　“不是皇子么？不是主子么？你叫啊，哭啊！天天让老子擦你臭屁股！”
　　“放开他。”这个时候，岑迦南出现了。那群太监宫女惊叫起来，大喊怪物。而他看起来也的确比起人更像怪物，因为他面带微笑，一根一根捏断了这群人的手指。
　　然后他走到了他的摇篮前，他看见了那只紫色的眼睛。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他以为他也想掐他，或者打他，没想到他只是摸了摸他襁褓中哭红了的脸。
　　他发出一声讥笑：“长得跟个猫似的。”
　　然后那只紫色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蕴含着一个婴儿不可能懂的感情。他对着他说话，但婴儿怎么可能和大人对话？所以这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吧，其实，我是你哥哥。”
　　这句话就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印在了赫西汀的记忆里。
　　他是我哥哥。
　　任何一个秘密藏得太久，都会有非常想说出来的时候。
　　尤其在还不够成熟，还会渴望有人陪伴的年岁里。
　　岑迦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在无意间对着一个婴孩泄露了这个他应该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岑迦南说：“以后不许再这么叫我。”
　　赫西汀闻言，眼神里满是悲伤。
　　岑迦南说：“进宫之后，你就要担起自己的责任，当一个男子汉。”
　　赫西汀眼睛湿润，垂下头去。
　　岑迦南说：“把头抬起来。”
　　赫西汀茫然地抬起头。
　　岑迦南说：“一个帝王，头不能低下去。”
　　“我不想欺骗你，你在这里的一年光景，将是你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一年。你有亲人，有朋友。但这段日子只是虚幻，只是梦境。”
　　“待你回宫之后，你就必须忘记这段生活，你的身边再也没有真心相待之人，没有朋友，惟有敌人。你一刻也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酣睡，只要你打起了瞌睡想闭上眼，你就有可能会丧命，因为那是你掉以轻心的代价。”
　　赫西汀握紧了他的机械手指，倔强地忍住了眼眶里的泪花。
　　看着赫西汀忍着不敢哭的模样，岑迦南心中也有些许动容，他放缓了声音，说：“每次胆怯的时候，就看看自己的手。你这只残缺断掉的手，所有人都认为它残废掉了，但它现在却依然能使用，这就说明天无绝人之路。即便身于困境，不要唯唯诺诺，不要茫然无措，不要自卑，不要轻视自己，不要害怕。”
　　赫西汀收拢起了五指，点了点头。
　　岑迦南说：“走吧。”
　　两人一同走出帐篷，往林间走去，一直走到赫西汀的藏身之处，岑迦南停了下来，俯身拾起地上的枯枝枯叶，给赫西汀的小营帐扫出一块空地。
　　赫西汀看着前方岑迦南的背影，用嘴型无声地说：“哥哥，再见。”
　　这时岑迦南回过头，在月色下看了过来。
　　两人谁都不再多言。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大佬别骚了……腿发抖……
　　岑迦南：；）


第115章 
　　◎紫色的衣服染上很多很多的血，会变成黑色。◎
　　这年秋末的狩猎, 排场声势浩大，极尽奢华。
　　圈围山地百余里, 放入新奇稀有猎物数百种类。
　　为保赫东延安全，又设置看守人、守山人数百名仔细勘察山中情况，在道路两侧设置侍卫，十步一岗，百步一哨，调用骑兵近万名。除此之外，随赫东延出行的太监、婢女、御医、御厨甚至戏佞, 又达数百人。
　　这数万人于山腰严阵以待，等待赫东延的亲临。
　　约莫寅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皮。
　　赫东延方才从奢华的营帐中出现。
　　两名士兵提上来一只由纯金打造的兽笼。
　　笼中关押着一只花色皮毛, 眼眸温顺的小鹿。
　　大晋帝王猎狩前，都要亲手放逐一只瑞兽，以示天下帝王仁爱之心。
　　只是之前的帝王多放逐虎、狼、猎豹之类猛兽, 而赫东延不精骑射，恐伤了圣体, 所以便用这只性情亲人无害的小鹿代替。
　　赫东延倾身打开了兽笼。
　　那只小鹿便从笼中探出头来, 它警惕地向四处观望, 然后从笼中跃出，灵巧地向山林灌丛中奔去。
　　在礼部官员的朗朗祝词中，群臣闻令而动，纷纷策马进山, 追逐猎物。
　　谈宝璐骑着那匹小棕马, 跟着岑迦南一起进入山中。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 一头黑发高高束起, 红色的束发飘带迎风招展, 手腕和小腿上绑着红色的护腕护膝，使四肢看起来更加修长，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干练。
　　谈宝璐说：“阿汀会不小心被人发现么？”
　　岑迦南信马由缰地与谈宝璐同行，答道：“不会。你小瞧他了。”
　　“也是。”谈宝璐转念再想：“他能在斗兽场活下来，又能一路从大禹跟随我们到大晋，这件事一定也难不倒他。我们是不是现在也要猎几只兔子回去交差？”
　　岑迦南说：“看你本事。”
　　“看我本事？”谈宝璐眼睛发起光来，跃跃欲试，“那殿下就等着瞧吧！”
　　“这么自信？”
　　“那当然。”谈宝璐扬眉轻笑：“我可是跟着最好的老师学的！”
　　她两腿夹住马腹，催促马儿快跑，一瞬间便超过了岑迦南一个马身。岑迦南淡笑一声，也扬鞭追上，两人便在林间不快不慢地你追我赶起来。
　　“这次山中除了小兔，还有什么猎物？”谈宝璐好奇地问。
　　岑迦南说：“为了保护皇帝安全，此处的猛兽全部驱散。所以最凶猛的野兽也不过是些家养的小狼。而狼这种动物如果长在野外还会有些狼性，但家里从小用鸡肉喂大的，就跟狗差不多，没什么凶性。”
　　这时一道白影从灌丛中一闪而过。
　　“小兔！”
　　谈宝璐摩拳擦掌，连忙拍马追上。
　　她搭上弓弦，一箭斜射出。
　　她手上劲儿小，弓难搭稳，箭头便歪了，没射中小兔，却让小兔受了惊，雪点子似的一头扎进丛林里，消失不见。
　　“差一点点！”谈宝璐骑马就追。
　　那小兔从一片丛林跃进另一片丛林，它一冒头，谈宝璐便忙又射出一箭，这次正中红心！
　　“射中了！射中了！”谈宝璐惊喜道。
　　她翻身下马，飞奔去捡她猎到的第一个猎物。
　　“殿下你看！”她得意洋洋地举起手里的猎物，姣好甜美的面容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岑迦南在马背上哑然失笑，夸赞道：“嗯，不错。”
　　她兴冲冲地拎着这只死兔要往回走，朝岑迦南看去脸色却陡然一变。
　　“岑迦南！”
　　只见岑迦南背后茂密的树枝之间突然射出数只飞箭。
　　飞箭殷红的箭尾震动空气，发出清脆的“嗖嗖”声。
　　用惯了弓弩的人，对这种声音极其敏锐。
　　风动时身形已动。
　　岑迦南察觉背后动静，一拍腰际的佩剑，重剑出鞘，银白的利刃在一错眼的瞬间里便将数只飞箭斩断于剑下。
　　数名刺客从树梢间飞身而下。
　　岑迦南驱马而来，在经过她时，向她伸出手，“上马！”
　　谈宝璐抓住了岑迦南的手掌，提上了马背。
　　她被岑迦南强硬地按在怀中，耳畔是他稳健的心跳声。
　　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
　　她还没想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更帮不上岑迦南任何忙。
　　她现在能做到的，就是竭尽所能不给岑迦南添乱。
　　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到岑迦南在策马狂奔的间隙，取下了挂在马笼头上的弓弩。
　　那面重达千斤的弓弩大张成一轮满月，那只勾住弓弦的手稳如泰山，三枚长箭离弦，弦动发出地崩山裂般的巨响，几乎要震聋谈宝璐的耳膜。
　　飞箭去似流星，只听嗖嗖嗖三声响，身后传来七八声此起彼伏地哀鸣尖叫。
　　岑迦南一箭竟然当场射穿两个人，三箭便杀掉了将近一半刺客。
　　谈宝璐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方才举弓射兔时，岑迦南为何要哂笑。
　　在他眼里，她刚刚的举动应该就跟小朋友玩弹弓差不多……
　　三箭后，身后箭雨瞬间平息。
　　紧接着一声哨音划破天际，第二波飞箭雨点般地袭来。
　　侥幸存活下来的刺客向同伴发出了信号，于是更多的刺客向他们聚拢来。
　　攻势有增无减，身后追逐他们的黑衣刺客越来越多。
　　在这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里，岑迦南却朗笑了一声。
　　他笑着说：“看来秋狩的确是个很容易出意外的时机。不仅我们这样想。”
　　没错。
　　岑迦南想在狩猎时送赫西汀回宫。
　　徐敏儿想在狩猎时刺杀赫东延。
　　而作为所有旋涡的中心，赫东延本人也没闲着。
　　他也打算先下手为强。
　　岑迦南数次搭弓，数次射箭，但身后黑衣刺客却好像杀不尽一般地向他们涌来。
　　这时岑迦南突然收拢马绳，战马声嘶力竭地长啸，铁拳般的两只前蹄刚刚抬起。
　　只见他们的面前土地突然往下凹陷下去，扑簌簌的清灰之间，一道巨大的陷阱出现他们的面前。
　　陷阱之上是一面天网往下撒，陷阱之下是一圈圈带钢钉的狼牙棒往上升起，无数飞镖飞箭同时射出。
　　岑迦南当机立断，抱住谈宝璐跃下马背，然后狠抽了马臀一鞭。战马受惊，再次仰天四鸣，然后蹿入茫茫丛林中消失不见。
　　岑迦南抱着谈宝璐从陷阱旁往外一滚，那是一道陡峭的滑坡，布满荒草和碎石，两人顺着这道坡一路向崖底滚去。
　　到了崖底，谈宝璐摔了个七荤八素。
　　浑身上下都是疼的，好像每根骨头都被掰断了然后错着位重新粘合起来。她闭着眼在地面上蜷缩了半晌，方才睁开眼睛爬坐起来。
　　岑迦南就在她的身旁，正靠着山壁坐着，闭目养神。
　　谈宝璐不由长松了一口气。
　　岑迦南撩起眼皮，异色的瞳孔平静地看向她，然后温声说：“宝儿，伤着了没有？”
　　谈宝璐龇牙咧嘴地坐正了，冲岑迦南甜甜一笑，说：“我没事。殿下呢？”
　　岑迦南不答。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你去看一看这附近有没有出去的路，有没有水源。”
　　“好！”谈宝璐飞快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磕磕绊绊地往外走。
　　她刚这一下摔得狠了，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也就没去多想为何身强力壮，武功高超的岑迦南自己不起身找路，却要她去找。
　　她四处走动，发现他们是从悬崖的缓坡处滚到了崖底，头顶的苍穹只剩下一条线那么宽。两侧山体上爬满了层层叠叠的藤蔓，地上树根虬结盘错，布满了厚厚的青苔，让这里成为了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
　　她捡了几枚青枣，又用水囊盛了一小壶水，快步跑了回来。
　　她告诉岑迦南她的发现：“这里有一条小溪，可惜再没有别的出路，想上去只能从崖壁上爬回去了，可是怕上面还有刺客守着，等天黑了以后，我们抓着藤蔓，就能爬上去了。”
　　岑迦南在她说话时睁开疲惫的眼睛，平静地说：“宝儿，你现在先听我说。”
　　谈宝璐这才注意到岑迦南的脸色有异，白得好像一张纸。
　　而且，他一直在闭目养神。
　　岑迦南觉少，有时候办完公务亥时方回，再折腾她到大半夜。她总累得起不来床偷懒贪睡，而他寅时又起，还大汗淋漓地练一场功，就神采奕奕地去幕府了。
　　岑迦南继续道：“以你的体力，想抓藤蔓上去是不可能的，你现在沿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很稳，很平静，但中心却是空的。
　　好像那里有一个无底的沼泽，吸走了一切经过的力量。
　　一股非常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谈宝璐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朝岑迦南扑了过去，猛地抓住他的衣襟。
　　岑迦南掰开她的手，“宝儿。”
　　“谈宝璐。”
　　“你听我说。”
　　“我不听！”谈宝璐什么都听不下去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答案呼之欲出。
　　当她的双手刚一抱住岑迦南，就摸到了一掌心的血。
　　她浑身疯狂地打颤，指尖哆哆嗦嗦，手指笨拙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木头。
　　她怎么也剥不开岑迦南身上的衣物。
　　紫色绣金纹的华丽昂贵布料吸饱了血水，粘稠成一块泥，与那绽开的皮，裂开的肉，融为了一团，如何也分不开来。
　　她不停地努力分开布料和皮肤，布料和血肉。
　　十根手指被血染得鲜红。
　　终于，她费尽全力揭开了他小腹上的那一层布。
　　布料之下，一枚黄铜色的箭头正对着她的双眼。
　　这根箭是从岑迦南的左肋骨下沿飞入，刺穿过了他的皮、肉、器官，扎出一个对穿。
　　这支箭就像一只躲藏已久的毒蛇，它蛰伏已久，终于从阴冷的角落里探出头来，然后冷不丁地狠狠咬她一口。
　　而被毒蛇咬过的人，往往会丢掉小命。
　　谈宝璐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心、脾，在这一瞬间全都停止了跳动，如同死人一般的冰凉僵硬。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紫色的衣服染上很多很多的血，会变成黑色。


第116章 
　　◎“你对我说过。”◎
　　“怎么会……怎么会……”谈宝璐喃喃自语。
　　她反复重述着那几个单调的字节, 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上一刻还让自己依靠在滚烫胸膛的人, 为什么下一刻就在她的怀里变得像冰块一样冰凉。这可是岑迦南，岑迦南怎么会中箭？
　　日暮西坠，最后一缕夕阳即将跃下地平线。
　　黑色的鹰隼在他们头顶的一线天一圈又一圈地飞，发出嘶哑的长啸，似乎正在寻找着它们的主人。
　　“是什么时候？”谈宝璐哽咽：“是那群刺客刚出现的时候吗？那个时候你就中箭了吗？你怎么一直不说！”
　　“宝儿。”岑迦南温和地开口。
　　谈宝璐慌不择路地扑向岑迦南，两手拼了命地想捂住那一处伤口，但越来越多的血顺着箭刃涌了出来, 将她的手掌染得鲜红。
　　“宝儿，你听我说……”岑迦南开口时的呼吸带动了腰侧的伤口，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可谈宝璐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哭着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呀。”
　　岑迦南曾在她面前死过一次。
　　那时她飘在他的肩上，怀着对赫东延冲天的怨气, 对所有活着的人既羡慕又嫉妒。
　　她将自己当作一个看客，戏谑地俯瞰凡人众生相。
　　她从没试着去看透岑迦南每个深夜沉默的背影, 岑迦南在她面前坠马死去, 她也只略微惊讶, 然后很快释然，人嘛，都是凡夫俗子，固有一死, 不必介怀。
　　可这一世, 她又和岑迦南再次捆在了一起。
　　他们朝夕相对。
　　他们相爱相守。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她窥视到了这个男人藏起来的另一面。
　　他的过去, 他背负的秘密, 他沉默隐忍如大海般的深情。
　　于是在这刻里, 上一世那些她从没用心读过的岑迦南沉默的背影全部都活了过来，失去所爱的痛苦翻了个倍，整整两世的错过，两世的离别，两世的剧痛，令她痛不欲生，恨不得当场也撞死在这里。
　　“岑迦南……”她泪如雨下。
　　岑迦南用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梳过她耳畔落下来的碎发，温声说：“宝儿，你听我说。”
　　谈宝璐隔着朦胧的泪眼望他。
　　岑迦南说：“从现在开始，你逆着这条溪水往上走。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所以它会带你走出去。”
　　然后他将一枚信号弹放在了她的掌心里，他攥着她的手指，引着她的指尖摩挲信号弹上的凹槽，告诉她：
　　“你回到山上后，就放出这枚信号弹。这是环扣，这是引线。你要先拉开环扣，然后再点火，赫西汀看见信号，就会现身。”
　　他略一停顿，重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疲惫：“赫西汀回宫之后，朝中自有人会给他铺路，送他登上皇帝宝座。你于赫西汀有恩，赫西汀也一直将你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他是个好孩子，会保护好你和你的家人。所以你害怕的那个人就要消失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害怕。”
　　谈宝璐看着岑迦南一张一合的嘴唇，耳膜嗡嗡作响。
　　她脑子很乱，很多事还反应不过来。
　　但她再如何迟钝，此刻也如梦初醒。
　　岑迦南突然跟她说这么多话，是要她一个人走，要她独活！
　　“不！”谈宝璐崩溃道，她将信号弹推回去，如何也不肯接，“我不走，我不走！我死都不会丢掉你。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谈宝璐，”岑迦南声音沉了下来，“听话。”
　　“我不要。”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弟弟妹妹，你还会过很好的一生。”
　　“我不！”谈宝璐声嘶力竭地喊道。
　　她哀怨地望向岑迦南，声音又弱了下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偎进岑迦南的怀里，埋怨道：“岑迦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还要一起去看很多很多地方，我们还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没去过边塞，没见过下雪，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下雪呢！我们，我们都没有一个小孩子……我们什么都没开始，你怎么就要把我丢掉了呢？”
　　“宝儿……”
　　谈宝璐执拗道：“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跟你说，我还没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还没说过，我特别高兴这一世能嫁给你；我还没说过……我，我……”
　　说到这里，谈宝璐抱紧了岑迦南冰凉的躯体，彻底泣不成声，“我还没说过，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好看，真的好看，真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岑迦南低头望着怀里哭成泪人的爱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你对我说过。”头顶传来岑迦南沉沉的声音，无限包容，“只是你自己忘记了。”
　　“是吗？”谈宝璐茫然。
　　“是。”岑迦南微笑道。
　　那时他还在深宫里活得不像人样，谈宝璐也不过是谈妮现在的这个年纪，她被选进宫给公主们陪读，偶然撞见他被人羞辱，那群人辱骂他的话还是那么几句，独眼龙，邪物……
　　以往这种事很多，他自有办法让这群人倒霉，不小心撞见的人也很多，但宫里的人惯会明哲保身，看到了也像没看见就是了。
　　可谈宝璐这枚小豆芽菜，非冲到了他的面前，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那些羞辱他的人喊道——
　　“不许你们这么说，他的眼睛明明很好看，像天生的星星！”
　　或许，那只是一句童言无忌。
　　亦或者，那只是她随口这么一说。
　　但在人落魄的时候，如果能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好话，便会十分喜悦，足以支撑着再继续走很长一段路。而这句话于他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对不起。”谈宝璐泪珠汹涌，呜咽道：“我，我记性太不好。我，我不记得了……”
　　她活过两世，两世大量芜杂的记忆早就将年幼时的惊鸿一瞥挤进了角落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岑迦南轻笑，说：“本来就不重要，忘记就忘记了吧。人总要往前看。好了，很快就没事，别再哭了。”
　　她感觉怀中岑迦南的体温正在逐渐消失。
　　他眼神里的光开始涣散，那双异色的瞳孔一点点黯淡了下去，黑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雾，于是他脸庞上唯一的色彩便是那只紫色的眼睛。那只紫红色的异瞳镶在深邃的眼眶里，宛若一枚璀璨多彩的宝石浸润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之中。
　　他靠坐在山壁上，身影和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一尊从山峰中开凿出来的佛像。
　　谈宝璐拼命地摇头，她感到极度的惶恐，发疯似的攥紧岑迦南的衣袖。他的体温越来越冷，声音也越来越低微，不敢错眼地盯着他，好像只要她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变得透明，然后在她的眼皮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随风而逝。
　　“别这样，岑迦南，你别这样，我求你了。”
　　她不敢说出“死”这个字，害怕会一语成谶。
　　她爬坐了起来，紧紧抱住岑迦南的身体，将额头抵在岑迦南的额头，口不择言：“你，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立马改嫁！我天天跟野男人在你牌位面前亲嘴，把你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岑迦南哑然失笑。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恶毒的诅咒，她接下来什么也说不出，趴在岑迦南的胸口呜呜大哭：“岑迦南……我，呜呜……”
　　岑迦南再次梳着她的碎发，感慨道：“你若真能这样，我倒也放心了。”
　　他的脸色正在她的眼前变得越来越苍白，“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情话。”
　　“所以我之前从没对你亲口说过，我其实很喜欢你，你是我这世间最喜爱的人。”
　　“我也是，我也是！”谈宝璐昂起脸，像奶狗急得汪汪叫一样对岑迦南大喊，生怕自己说慢了，声音说小了，岑迦南就听不到了。
　　她跪坐起来，“全世间我最喜欢你，我喜欢你。”
　　岑迦南涣散的眼眸重新凝聚起来，那是废墟的灰烬里突然爆发出来的最后一捧火星的热度。他又笑了一声，十分开怀满足。
　　“我这一生，快乐的时间并不多。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很开心，谢谢你。”
　　岑迦南伸出手，想拍一拍她的发顶，试图平复她的颤抖，但他的手掌已经没有温度，也没有力气，于是像轻拂她的发尾一般，很快垂落在了一侧。
　　“好了，别哭了。”他叹息似的说。
　　他朝她低了低了头，两片单薄冰凉的嘴唇轻轻地在贴在她的额心上。
　　那两片嘴唇冷得像一块白玉，没有活人的温度，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周围，沉木的檀香已经变得很淡很浅，夜风吹过，闻起来更像是寒冬梅树一片落花飘在了结冰的湖面上。
　　谈宝璐在这个吻里迷醉昏沉，她紧闭着眼睛，不愿面对现实，不愿去看前路何方。古有孟姜女哭倒长城救夫，她也嚎啕大哭，祈祷她的所有眼泪也能化作一味灵丹妙药，让她所爱之人立刻苏醒。
　　崖底清冷寂静，只有女子的悲伤的啜泣。
　　月亮和繁星从云朵后升了起来，悄悄照亮了这座幽深的山林，和那林间的离人。
　　有两只鹰隼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翩然落下，一只落在树梢上，一只落在树干下，不远不近地守护着他们的主人。
　　怀中的人突然一沉，重重地朝她倾轧过来，谈宝璐浑身颤抖地睁开眼，岑迦南已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很平静，呼吸越来越轻，就好像睡着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感谢：
　　读者“蓝橘子汽水儿”,灌溉营养液	+3	2023-10-17 23:38:14
　　-
　　大佬暂时下线，接下来请谈同学自行闯关。
　　岑迦南：老婆加油ヾ(?°?°?)??！
　　-
　　这几天一直在想象两人互送衷肠的场景，
　　想的太深，
　　睡觉的时候竟然梦见了这一幕，
　　女鹅哭得好可怜，
　　女婿伤得好惨，
　　可心疼坏我了！
　　┭┮﹏┭┮


第117章 
　　◎“本来去下面走了一遭，但有人一直哭，我听得舍不得，就又回来了。”◎
　　四个时辰之前, 赫西汀从树梢上的帐篷里钻了出来。他按照岑迦南的嘱咐，用火折子烧掉了他的所有东西, 帐篷，换下的脏衣服，水囊，包食物的油纸。
　　处理好这一切后，他躲在树枝间，耐心地等待着岑迦南的信号。
　　可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了日暮西坠, 依然音讯全无。
　　难道哥哥也不要他？
　　赫西汀惶恐地咬着指甲。
　　这时一群人来到了他藏身的大树下。
　　赫西汀躲进宽阔的树叶之间，拨动树片，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悄悄观察这群人在做什么。
　　只见一名穿着类似侍卫服饰，但又不是侍卫的男子，正对一名穿红衣服的年轻太监禀事。
　　他毕恭毕敬地汇报道：“徐公公, 属下无能，让这种事发生。属下已经派全部人手搜山。定会在那些人之前寻觅得武烈王殿下。”
　　那年轻太监虽是个太监, 却不觉女气, 身姿直挺, 气质不俗。
　　赫西汀思索，似乎，是个好人。
　　“去办。”那太监命令道，“务必第一个找到他们。”
　　“是！”
　　这群人又低语数句, 方才牵马离开。
　　不过一刻钟, 又来了另一群人。
　　这群人声势浩大, 前呼后拥, 马背上挂着许多猎兽。
　　“陛下, 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不慎让他们逃跑了……”一名穿黑衣的男人对赫东延说。
　　“废物！一群废物！”赫东延愤怒地一脚狠踹在下属的肩膀上。
　　赫西汀眯起了眼睛。
　　他认得赫东延，这个人也是他的哥哥，但他很讨厌他。
　　下属吃痛，肩头重重地塌了下去，求饶道：“陛下，有人看到他们滚下了山，山径上还有血迹，他们肯定不会跑得远。属下这就将他们捉拿！”
　　“血？有人受伤了？谁？”赫东延质问。
　　“下属不知……”
　　赫东延说：“朕再说一次，朕要活的，不许伤她。”
　　“是！”
　　“滚吧！”赫东延喝令道。
　　“是！”属下屁滚尿流地离开。
　　赫西汀在树梢上握紧了拳。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不是哥哥不要他了，而是他们在伤害哥哥。
　　待这群人离开时，他从树梢的鸟窝里摸出一只鸟蛋，瞄准赫东延的头，嗖地砸了过去。
　　鸟蛋正中赫东延的头顶，赫东延顶着一脑门蛋清蛋黄，又是一阵勃然大怒：“这是什么东西？！”
　　可鸟蛋鸟屎从天而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众人急得团团转，给赫东延擦头发，抓鸟泄愤，画面十分滑稽。
　　赫西汀在树梢间发出一声冷笑，“活该！”
　　然后从树梢间钻了回去，继续静静地等待着。
　　他相信他的哥哥一定会接他回去。
　　*
　　崖底，谈宝璐跌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她将岑迦南的身体扶正，然后紧紧地抱着他，不停祈求上天指给她一条明路。
　　可岑迦南并没有因为她虔诚的祈祷就睁开眼。
　　他面颊的血色正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消失，好像一只晶莹剔透的雪人在月光下悄然融化。
　　她又将额头窝进了岑迦南的肩头，重新闭上了眼睛。要不，就陪着他一起死了吧。反正她已经活过了两世，活得够久。
　　这一世，她救回了母亲，救回了弟弟妹妹，他们会幸福地继续生活下去，她似乎没有留下太大的遗憾。
　　万籁俱静，月光给山崖笼罩了一层绒绒的棉絮。
　　山中每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便会被放大。
　　风吹动秋叶，山底野花由花骨朵绽放成了鲜花，夜鸟归巢梳理羽翅。
　　她的耳膜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细微，平缓，但绵延不绝。
　　谈宝璐微怔。
　　那是岑迦南的心跳声。
　　谈宝璐难以置信地将耳朵贴了过去。
　　她没有听错，那真的是岑迦南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不负从前有力稳健，极其微弱，但那颗心还在跳动。
　　她连忙跪坐起身，挺直腰背，用沾满血污的手用力擦拭掉脸颊的泪珠。
　　还未到绝境，为何就要放弃？
　　她低下头，狠狠地咬上自己左手的手腕，直到咬出了一嘴的血。
　　□□剧烈的痛疼会让人更快冷静下来。
　　她必须努力保持头脑清醒。
　　她不能再自怨自艾。
　　不能再坐以待毙。
　　从前，她一直躲在岑迦南的身后享受他的庇护。
　　这一次她也要竭尽所能去保护岑迦南。
　　她要想办法救他，带他回去。
　　如果岑迦南肉体凡胎却可以守护她，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重新拨开岑迦南的衣摆，仔细查看岑迦南的伤处。
　　不幸中的万幸，他的伤口并没有发黑发青。
　　这说明箭头上没有带毒。
　　或许是赫东延百密一疏，或许是他本来就不打算要他们的命，而是想慢慢折磨。总之岑迦南能活下去的机会更大了。
　　他现在的失温虚弱，全都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给他止血。
　　断箭不可冒然拔出，箭头上有倒钩，强行拔出后反而可能血崩。
　　她看到岑迦南随身的佩剑就躺在一旁。
　　之前岑迦南给她玩过这把剑，那时她举不动，囫囵混了过去。
　　这一次，她紧咬牙关，用两只手抱起。
　　用剑锋斩断掉岑迦南伤口外的箭头。
　　紧接着，她解掉了自己的心衣和里衣。
　　马上就要入夜，气温越来越凉，她不能脱掉自己的衣服。只有女子那件所谓保护贞洁的心衣，在这节骨眼上最是无用。做好这些准备后，她便将那根残留在岑迦南身体里的断箭拔出。
　　血涌了出来，溅在她的脸上，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顾不得去擦，紧咬着牙，将布料紧紧地绑在岑迦南的伤口处。
　　她抱着岑迦南坐在火堆旁，不断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他的体温正在迅速降低，胸膛里的最后一团热气就要涣散待尽，当这最后一团气也离开躯体时，岑迦南就是真的离开她了。
　　她绞尽脑汁思索着他们要如何在这座山里活下去。
　　山中夜里可能有狼，那些刺客追兵不知何时回到。
　　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在滚落下山时基本上全弄丢了。
　　她身上带了火铳，里面装好了六枚火药。
　　这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她不敢让自己入睡太深，手指放在扳机上。
　　天黑得彻底。
　　这时林间却突然冒出了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时明时暗，像一片诡异的萤火虫。
　　狼群闻到了血腥味，于是来找猎物，打算饱餐一顿。
　　谈宝璐从怀中摸到了那把火铳。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不要颤抖，重复岑迦南教过她的动作。
　　“嘭！”一声枪响。
　　野狼受惊，四处逃窜。
　　那一片荧光的眼睛，也一只接着一只消散了。
　　但好景不长，它们四散而逃之后，很快又重新聚拢了回来。
　　它们围着他们一圈一圈的逼近，在继续试探她的本事。
　　然后它们嗅到了谈宝璐的心虚和惶恐。
　　原来刚才那一枪只是虚张声势。
　　于是它们又出现了，在夜色里闪烁着一只只绿色的眼睛。
　　“嗷呜……”
　　这时，另一声嘶鸣同时响起。
　　两只健壮的鹰隼从天而降，它们坚硬的喙，死死咬住狼的后腿，两只尖锐的利爪撕开了其中一匹狼的胸口。
　　“嗷呜……”重伤的狼发出了刺耳的嘶吼，很快奄奄一息，倒地不起。
　　其他狼群见状，知道碰到了硬骨头，瞬间作鸟兽散。
　　谈宝璐抱着岑迦南的身体，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只只绿色的眼睛接二连三的消失，她含着眼泪对继续在他们头顶盘旋的鹰隼说：“你们来保护我们。谢谢你们……谢谢……”
　　谈宝璐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她感觉到怀中岑迦南的身体也恢复了温度。
　　她欣喜若狂，又将耳朵贴上了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有力量。
　　她观察岑迦南的伤口，发现他的伤口看起来似乎比昨夜好了许多，这都是逐渐好转的迹象。
　　她到溪边洗了脸，搓去脸上的血渍，然后捡了些青果，喂给岑迦南吃，又用树叶给他接了溪水喝。
　　这时林间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是那些刺客！
　　谈宝璐慌张地抱紧了岑迦南。她想把岑迦南藏起来，可是他实在太重了，她无论如何也搬移不动。
　　她只能绝望地抱着他，和他留在原地，“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她眼泪潸然而下，“我真的要抗不住了。”
　　“找到了，他们在这儿！”
　　“他们在这儿！”
　　当他们靠近时，谈宝璐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火铳。
　　杀人和杀狼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狼并不是自己的同类，而他们却是。
　　他们和她一样，用眼睛看美景，用鼻子闻花香，有喜怒哀乐，知疼知痒，也是谁的兄弟姐妹，也是谁的父母子女。
　　谈宝璐双手发抖，浑身都在颤栗。
　　找到他们的这一队刺客并不多，一共只有六人。
　　有一个人察觉了地上的血迹：“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血！”
　　“还有脚印！他们就在这里，不远了！”
　　谈宝璐瞄准那个人，“嘭！”
　　空气里弥漫起硫磺的味道。
　　那人大半个身体被打穿。
　　这声枪响引起了这群人的注意，“这是什么邪物？！”
　　混乱之际，谈宝璐开了第二枪，第三枪，“嘭，嘭！”
　　她打死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火铳的威力远大于兵刃。
　　这时最后一个刺客向她走了过来，“原来你就是用这东西杀人。”
　　谈宝璐冷静地抬起火铳对准他。
　　她扣下扳机。
　　“哒……”
　　这一次，是空枪。
　　一只火铳里一共能放六枚火药。
　　而她昨晚为了杀狼，已经开过了一枪……
　　火药用完了。
　　谈宝璐看着刺客朝自己走来。
　　“刚刚不是很厉害吗？”
　　他夺走了他手中的枪，狰狞地大笑起来。
　　“打啊，继续打啊！”
　　他扬起手，似乎要将她从地上拧起。
　　这时他的脖子突然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了下去。
　　他垂下头，在她面前跪下。
　　谈宝璐震惊地望了过去。
　　只见岑迦南缓缓地整了整袖口。
　　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所以需要撑着这把宝剑，才能站稳。
　　谈宝璐瞬间泪流满面，“岑迦南，你终于醒了。”
　　岑迦南苍白地对她笑了一下，说：“本来去下面走了一遭，但有人一直哭，我听得舍不得，就又回来了。”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了！”谈宝璐喜极而泣，又哭又笑地扑进岑迦南怀里。
　　作者有话说：
　　表演换ip！
　　在乌镇给大家say hi！
　　-
　　谢谢宝贝们：
　　读者“芥末米粒”,灌溉营养液 +3 2023-10-19 03:31:42
　　读者“46655063”,灌溉营养液 +1 2023-10-18 22:02:02


第118章 
　　◎唯有赫东延不拜，目眦尽裂。◎
　　“你真的吓死我了！”谈宝璐带着哭腔埋怨道。
　　“抱歉。”岑迦南温和地笑了起来, 抬起手轻拍她哭得直颤的后背。笑牵动了他的伤口，令他疼痛, 但他毫不在意那处钻心的痛苦，反而笑得更加开怀。
　　“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了。”谈宝璐啜泣着絮絮叨叨：“不能再吓我，不能受了伤还不告诉我，更不能，更不能想赶我走。”
　　“抱歉。”岑迦南沉声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谈宝璐吸了吸鼻尖，说：“你先坐下吧。”
　　谈宝璐扶着岑迦南回到树下。
　　她重新解开岑迦南的衣摆，仔细检查他的伤处。
　　“伤口没有裂开。”
　　“没人帮你, 箭头是怎么拔掉的？”岑迦南温声问。
　　谈宝璐说：“我用了你的佩剑，差一点也拔不出来了。”
　　岑迦南点了点头，说：“你做得很好。”
　　谈宝璐说：“就趁现在, 换一下绷带吧。”
　　岑迦南点了点头。
　　她解下被血污染黑的布条，又将提前用佩剑裁下的干净的布条缠绕了上去。
　　“这是什么？”岑迦南突然问她：“看起来很眼熟。”
　　在这种节骨眼上，谈宝璐被岑迦南无心一说弄得面露难色, 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问了嘛。”
　　但就算她不说, 也架不住岑迦南记性好。
　　他盯着那几条布料细细瞧了瞧, 低声问她：“里衣？”
　　谈宝璐下意识将一条手臂搭在胸口, 垂头继续检查岑迦南的伤，轻声说：“荒郊野岭的，不穿心衣也没事。”
　　岑迦南目色幽深，他垂下头, 郑重地在她发顶吻了吻, 说：“谢谢你。”
　　谈宝璐忙将头撇开, 难为情地瞧着他, 说：“头发还没洗过呢……”
　　她这两天在崖底没办法做清洁, 只能用清水洗脸漱口，所以担心头发是脏的。
　　岑迦南哑然失笑，他疲惫地靠在树下，面色苍白，但眼眉清亮，淡笑道：“你都担心没清洗过，那我这样子不是更脏。”
　　“才没有。”谈宝璐说：“我有用水给殿下洗脸的。”
　　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对着岑迦南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平复过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问：“你想喝水吗？”
　　“喝一点吧。”岑迦南说。
　　“那我去接水。”
　　她起身去溪边用叶片接来清水。看见满地的尸体，胃里一阵一阵地泛恶心。这些被枪打死的人身体都不完全，身体大半边烂掉了，甚至内脏都流了出来，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谈宝璐不敢细看，快步从他们的尸体上走过，来到小溪边用树叶接水。
　　接水时，她偶然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微微一怔。
　　水中的影子看起来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喜悦。她连忙捧了些水，擦拭了脸颊，方才带着水回去。
　　回来后，她竟发现这些刺客全部见了，至于岑迦南一个人倚在树下闭目养神。她又仔细找了一圈，方才发现那些人不是凭空消失，而是尸体上铺了一些树枝和泥土，将他们遮挡了起来，这些全是岑迦南处理的。
　　她端着水快步走到岑迦南的身边，“喝点水吧。”
　　岑迦南干裂苍白的嘴唇沾了水，终于变得有些人气。
　　“开枪的时候害怕吗？”岑迦南问。
　　谈宝璐垂下头去，微弱地轻点，“害怕的。”但是她很快又重新抬起头来，勇敢地说：“可是我想到，我开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保护你，我就不觉得害怕了。”
　　岑迦南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在心中自语，谈宝璐是为救他这条命而杀生，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该记在他的头上，孤魂野鬼索命，找他就是了。
　　岑迦南喝过水后，谈宝璐又要起身去找些青果子喂他吃，岑迦南道：“不用再忙了，事不宜迟，我们继续往山上走。”
　　谈宝璐不安道：“可是你还走得了吗？”
　　岑迦南说：“这一批人找到了这里，他们的大部队不会远了。”
　　谈宝璐点了点头，过去搀扶岑迦南，她紧抱着岑迦南的腰，说：“你要靠着我，依靠着我。”
　　“好。”岑迦南微笑着点了点头，收紧手臂，拥着谈宝璐瘦削的肩。但他依然没有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她的身上，他将装在剑鞘里的重剑当做拐杖，支撑着逆溪而上。
　　*
　　“禀告大人，属下从树枝上揪出了这么一个顽劣小徒。”一名巡逻的侍卫推搡着一名小孩，向侯鸣禀告。
　　赫西汀被这个体型是自己两倍的成年侍卫按压在地，他执拗地转过脖颈，两眼不甘地喷着火，恶狠狠地大骂：“放开我！放开我！”
　　“这可能是附近山村里的孩子，不懂事误闯了进来。”又一名同队侍卫说。他见赫西汀只是个孩子，动了恻隐之心。
　　“行刺之人说不定就抱着你这样的心，所以故意让这个孩子混入狩猎场。”抓人的侍卫一心想要邀功，一口咬定这定混进来行刺的。
　　“他一个孩子，要如何行刺？”
　　“你自己看！”那名虎背熊腰的侍卫便个强行拖举起了赫西汀的手，那用金属打造而成的手指让在场每个人都震在了原地。
　　那些鄙夷好奇的目色又来了。
　　赫西汀不甘心地发出一声呐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侯鸣正是护送赫西汀回宫这盘棋中重要的一环，但他的行动也要听令岑迦南的信号，如今岑迦南遇难，他们众人正是群龙无首。
　　侯鸣略一思索，说：“此人虽是个黄毛小儿，但突然出现在狩猎禁区内，此事说明队中守卫存在巨大缺陷，绝不可轻视，现在就将他关押起来，随时听候提审！”
　　“是！”众侍卫正欲将赫西汀带下去。
　　这时赫东延往这边来了，“一大清早的，什么事这般热闹？”
　　侯鸣心一沉，大叫不妙，忙搪塞道：“惊扰了圣上臣罪该万死！不过是一个无知小儿，误闯了禁区。臣这就严加查办！”
　　赫东延审视着赫西汀的这张脸。人与人的气场总是这么微妙，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一见倾心，一见钟情。而赫东延看到赫西汀的第一眼，就是厌恶，没有源头的，深深的厌恶。
　　因为他有一双像极了岑迦南的眼睛。
　　“既然是禁区，那么误闯就要受到责罚付出代价。若随便谁误闯了禁区就放过，那么设置禁区还有什么意义？此事就当以一儆百。斩立决。”
　　侯鸣立刻下跪道：“诚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但国法家规之外，还因再有个例，还应有个人情。这孩子可能只是附近的农家之子，他也是圣上的子民，若只因误闯就杀，恐引得百姓激愤……望陛下三思。”
　　赫东延冷声道：“侯鸣，你还想为这孩子求情？你合该为你自己求情。你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入禁区，你这个侍卫又是如何当的？上回朕遇刺，侍卫长是你，这次又是你，你才是里通外贼，也该处死！”
　　侯鸣是岑迦南的人。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会慢慢将岑迦南的人都杀光。
　　这时只听到一声脆生生的“哥哥”。
　　是谁都说话？谁在乱叫哥哥？
　　赫东延两眼喷火地回望了过来，就见赫西汀用那双他恐惧厌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然后张开嘴唇，像诅咒一般再次吐出那两个字：“哥哥！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阿汀啊！”
　　赫西汀用孩童的声音喊道，但分明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阿汀？
　　他似乎的确有一个小皇弟名唤赫西汀。
　　可是那孩子不是死了吗？
　　上一世他就死在了大禹。
　　怎么现在他又回来了呢？
　　赫东延大为惶恐。他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又冒了出来：“呵呵，呵呵呵，这下怎么办？岑迦南那个真的还没回来，现在又回来了一个真的！到时候人家兄弟俩齐心，力可断金，你这个西北货的好日子，可真到了头咯！”
　　“闭嘴闭嘴闭嘴！”赫东延抱着脑袋咆哮。
　　随从的太监宫女多知道赫东延有病，便权当他又犯了病，哗地一声跪了一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赫西汀冷眼看着赫东延发疯。他冒险这么一喊，就为了博一个生机，反正赫东延就要处死他们了，在临死之前，搅乱赫东延的军心，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赫东延两眼血红，好似滴血，他一步步走到赫西汀的面前，喝道：“满嘴，满口胡言乱语。朕哪里有你这么个弟弟？先是误闯禁区，已是死罪，现又假冒皇亲国戚，罪上加罪，不仅该死，还要五马分尸！”
　　“且慢。”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但绝不是无力的声音。这道声音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使得在场一片寂静，就连赫东延的怔怔地朝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
　　只见岑迦南在谈宝璐的搀扶下徐徐走来，他虽身受重伤，面色苍白，但浓眉深目之间不见颓然之色。他的身姿依然挺拔，神色坚定冷峻，如青山松木，月下清泉，气质皎皎，自洽自如。
　　“武烈王殿下！”
　　“武烈王殿下！”
　　众人立刻叩首跪拜。
　　唯有赫东延不拜，他直挺挺的站立，与岑迦南遥遥相望，几乎目眦尽裂。
　　岑迦南淡声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民间一直有大晋皇室血脉流落海外的流言，且听一听这小儿为何口出狂言，再做论断不迟。”


第119章 
　　◎有喜◎
　　有的人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只要他在这儿，就觉得这事稳妥了, 这事能办成，而岑迦南就是这种人。
　　岑迦南如不速之客般的出现，令众人惊喜有，惊吓也有。
　　赫西汀被两名侍卫强压在地上，两手抓着泥地，奋力昂起头，脖颈几乎就要折了起来, 目光激动地望向他的哥哥。
　　“参见武烈王殿下……”侯鸣跪地行礼，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稳稳当当地落了下去。
　　徐玉紧随其后，也毕恭毕敬地也叩拜, 他佯装赫东延首肯了岑迦南的话，故意开口道：“奴才这就奉旨去办。”
　　赫东延回过神来，不过是一恍惚, 一错眼，在场众人竟不知不觉全都听令于岑迦南。而岑迦南此言又的确在理, 他若执意要杀, 反倒落人口舌。
　　他必须立刻想出新的办法, 斩断这无名小儿是自己亲弟弟的可能。
　　赫东延略一思索，面上挤出几分伤痛之色，开口道：“朕的确有兄弟流落民间，朕每每思及他, 都心中悲戚。”
　　紧接着, 他话锋一转, 又道：“但那是多年前的事, 世事无常, 这孩子一定没命了。”
　　徐玉道：“陛下为何觉得小皇子一定不在人世？”
　　赫东延道：“所谓血浓于水，若这小子真是朕的弟弟，朕见他定会有亲切之感。但朕一看他，不仅毫无亲近之情，反而心生厌恶，绝不是见到血亲该有的感觉。”
　　徐玉道：“圣上与小皇子已有数年未见，就算是熟识的老友久别经年，再见相逢时也有认不出来的时候。更何况皇子失踪时尚且年幼，幼儿一年以长成，多年后相貌自然大变，仅以人面不相识便认定不是故人，未免太过决对。以奴才之见。”
　　徐玉瞧向岑迦南的脸色，然后按照原计划继续说了下去。他微一停顿，道：“御医馆内存有各皇子的出生档案，详细记载了众皇子出生时的时间，天相，外貌特征，可根据记录在案的信息一一核对，便可知他身份是否属实。”
　　赫东延心中大震，众皇子出生档案一经出来，他自己的出生记录也会被暴露。虽说这么多年一直无人发现他身世秘密，但纸包不住火，假的就是假的，总有露馅的那一天，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惶恐地望向岑迦南，岑迦南果然是有备而来。
　　赫东延自乱了针脚，语气急躁不安地喝道：“当年御医为害后宫，先帝处置了不少御医，你说的什么档案，早就封存，现在哪儿还找得到？”
　　这时岑迦南徐徐开口，他的冷静沉稳与赫东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皇子档案当年的确封存，但近日百医案出现了新的证据，重新提审，这批档案便已经重见天日。”
　　赫东延这下险些要站不住脚，往后退了半步，堪堪站立。
　　他看着岑迦南，好像又回到童年学棋的时候。
　　那时先帝要岑迦南陪他下棋。岑迦南才思敏捷，棋艺高超，下一步，往后想十余步，总将他逼到了角落。
　　他下不过，又恐惹得父皇厌恶，便故意将棋盘掀翻。
　　这一招很管用，因为只要他一掀，这一盘棋就不分不出胜负，再在先帝面前讨好卖乖，先帝便始终不知他棋艺深浅，反而觉得他伶牙俐齿，聪明机智。
　　可现在他不再是小孩子，那点小聪明劲儿早就派不上大用，他们之间也不在有棋盘。
　　赫东延暴躁不安道：“这里荒郊野岭，哪里有档案可供查阅，又如何可验明身份？此事回宫后再议。”
　　赫西汀的身份虽然没能当场验明，但他顺利地跟着他们回宫。
　　谈宝璐担心岑迦南身体撑不住，连忙吩咐：“武烈王殿下途中遇到刺客，身受重伤，快去将随行的万大夫请过来。”
　　赫东延深深看了一眼搀扶着岑迦南的谈宝璐，一时五味交杂。他想分开两人相互搀扶的手，他想再多拖一会儿，让岑迦南的血流干。但无论他在想什么恶毒地拆散他们的念头，谈宝璐却扶着岑迦南往旁走，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
　　万事通这几日过得相当悠闲，非常舒适。
　　自从他跟着大部队进了山，就无所事事了。
　　每天溜鸟逗狗，很是快活。
　　“人生啊！”他站在帐篷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从草杆里尝着甘草的清香，然后就被人薅了过去。
　　“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他被连推带搡地送入主帐内。
　　就见躺在床榻上的病号竟是岑迦南。
　　“我去，乖乖啊……”万事通大腿一拍，道念叨：“我就说呢！主角静悄悄，定是在作妖！还以为都给我消停消停了，没想到这是闷不作声，直接给我憋个大的啊！”
　　谈宝璐已经习惯万事通满口听不懂得话，她诚心请求：“万大夫，请求你一定治好殿下。”
　　万事通闻声原地跳了一丈高，双手合十，冲着谈宝璐直拜，说：“娘娘别哭，娘娘别哭，我这人吧，最怕见女人哭，尤其怕见美女一哭。美女一哭，我身上就跟落了一千只跳蚤似的！别担心，我这就给你瞧瞧。”
　　万事通仔细查看了岑迦南的伤势，眉头一拧，然后展开，摸索着不存在的胡须，赞许道：“伤是你处理的？”
　　谈宝璐忙点了点头。
　　万事通笑道：“紧急处理得还算不错，不过最好当时就将伤口缝合起来，考虑到你们当时的情况，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他往脸上罩了一块白色罩子，又开始净手戴手套。他举着手晾干手上的水珠，说：“我马上给殿下做一场手术，请娘娘出去回避一下。”
　　谈宝璐说：“我想看着。”
　　万事通道：“最好还是不要，不会很好看的。”
　　谈宝璐坚定道：“我不怕的。”
　　“那好吧。”万事通摇摇头，由着她去了。
　　谈宝璐目不转睛地看着万事通如何处理岑迦南的伤处。他先是用浓度最高的酒淋冲岑迦南的伤处，又用烛火烤制匕首、针、线，再用针线将这处伤口缝合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揭下口罩，额角满是汗，看起来非常满足。他笑着说：“成了。”
　　谈宝璐如释重负。
　　“接下来呢，就好好养着。”万事通又嘱咐了一番需要避免的事，“不可饮酒，不可吃辛辣，不可那啥……你懂的。”
　　“嗯？”谈宝璐茫然。
　　万事通撇撇嘴，嘀嘀咕咕道：“好人难做啊！上次跟她说了老实话，就挨了顿啐……”
　　“万大夫请明示。”谈宝璐道。
　　谈宝璐这态度，让万事通不好意思卖关子。
　　他清了清嗓子，说：“就是房那个事。”
　　“好。”谈宝璐脸微红，连忙低头，两只手忙着将桌上的杯子茶碗移来搬去。
　　“不过，”万事通话锋一转，道：“娘娘现在本来也不能。”
　　“嗯？”谈宝璐面露茫然。
　　万事通狐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
　　“我什么？”谈宝璐被万事通这藏一半说一半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万事通欣慰一笑，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说：“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娘娘有喜了。”
　　“啊？”谈宝璐被这个消息怔愣住。
　　有喜？是他们有一个小孩子的意思吗？可是是什么时候？她将手放在小腹上，一时思绪纷飞。
　　自从上次来癸水失落后，她有意将期待降到了最低，两人新婚燕尔，初尝情意，对那滋味正是一尝再尝，欲罢不能。
　　两人夜夜宿在一处，有时也不知是怎么勾着了火，就腻到了一处。那日夜里，她睡得早，待她半梦半醒，便感觉自己像只小船似的在海里飘，睁开眼皮，便看见岑迦南在背后吻她的肩窝，莫不就是那一次就怀上了？
　　她眼眶里又涌起了水雾，原来他们在崖底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小孩子。这个还没来到人世的孩子，冥冥之中保佑了他们。她无比渴望立马便将这个消息拿到跟岑迦南分享，可岑迦南的麻药还没退，他还在昏迷之中。
　　万事通又叮嘱了一些事宜，方才退了出去。
　　谈宝璐心中太欢喜，倚在岑迦南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描他的眉，不觉也睡了过去。
　　待日暮西垂，谈宝璐醒来，竟发现床榻空了，岑迦南人又不见了。
　　她慌忙跑了出去，便见岑迦南正在帐中同侯鸣徐玉等人说话。众人恭恭敬敬，垂手听令。岑迦南抬眼间看见了她，便止住话头，对那几人做了个手势，几人闻令退了下去。
　　谈宝璐朝岑迦南走了过去，不悦道：“殿下怎么不好好休息？”
　　“没事。”岑迦南莞尔，说：“过来。”
　　谈宝璐摆脸色给他看，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
　　岑迦南便将她抱坐在了他的膝上。
　　以前岑迦南看书的时候，她总是这么坐着，然后忙点自己的事。于是她一依偎进去，便有一种熟悉又惬意的感觉，腰跟着塌软，习惯性地找那个最舒服的姿势。
　　但她只放软了片刻，马上想到岑迦南的伤口，连忙坐直起来，两手撑在岑迦南的胸口，催促道：“殿下快放我下来，这样伤口要弄裂开了。”
　　岑迦南低头看她，眸色幽深，道：“你若不乱动，就不会裂开。”
　　谈宝璐哑然，岑迦南这条命，是她可小心才捡了回来，岑迦南不当回事，她可舍不得，生怕再磕着碰着。
　　她僵硬着屏息不敢乱动，岑迦南便抱住她的后腰，逐渐靠近过来。
　　他的英俊的面庞在她眼皮前缓缓放大，他身上的檀木香密不透风地笼罩住她，她垂下头，下意识往后躲。她腰肢一动，便感觉到岑迦南的小腹因她的动作用力紧绷，他担忧他的伤口裂开，又不得不停了下来，腰挺着，快要弯成了一把弓，不上不下。
　　岑迦南失笑了一身，将她掌控在自己的怀中，俯身亲吻在了她的唇上。
　　他浅尝辄止地勾勒了她的唇线，然后吻得越来越深，最后几乎将她的唇一整个包住，恨不得要将她拆骨下腹。
　　这个劫后余生的吻里有安抚有怜惜还有深深的爱意。
　　她一面被挑动，一面又时刻担忧他身上的伤，她不敢动弹，又好想挣扎，矛盾和紧张给这个吻增添了新的味道，让那海浪的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波澜不息。
　　一吻毕，她有些气喘吁吁，两人四目相对，岑迦南望着她的唇，就粗糙的指腹研磨上去。
　　谈宝璐被擦去了唇上的水渍，唇色红得艳丽。
　　她眼神迷离，重新聚焦视线，方才开口道：“殿下，你最近不能喝酒。”
　　“为何？”
　　“因为要养伤呀。”
　　“好。”岑迦南迷恋地看着她，抱她的腰，闻她的发，爱不释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谈宝璐说：“殿下就是现在说地好听，刚才我说怕伤口裂了，你怎么不听。”
　　谈宝璐脸红了红，继续说：“而且，我也不能喝酒了。”
　　“嗯？”岑迦南没明白，温言细语地追问。
　　谈宝璐涨红着脸，将他的手牵到了她的小腹上，轻声重复道：“我也不能喝酒了，因为……”
　　岑迦南一震，立刻低头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第120章 
　　◎“殿下你怎么哭了啊！”◎
　　向来才思敏捷, 行兵作战于帐中坐镇决胜千里之外的岑迦南，此时竟半晌没言语, 甚至看起来有些愣怔。
　　他望着谈宝璐的小腹，在原处僵硬了好半晌，然后将掌心过于小心谨慎地贴上她的小腹，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自言自语道：“从没想到，我也有今时今日……”
　　谈宝璐闻言抬头, 就见岑迦南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要哭了似的。她略一吃惊，笃定是自己看错了。但她心中有痒, 想再仔细确认一番。她两手捧上岑迦南的面颊，将岑迦南的面颊转过来。
　　而岑迦南却刻意地转过头，这举动便是欲盖弥彰了。谈宝璐顺着岑迦南转头的方向, 凑到岑迦南面前。她真没看错，岑迦南深邃的眼睛眼角带了一抹长长的红印。
　　男人通常比女人理性, 他们热爱追逐利益, 而对人情更加冷漠。尤其是后代由女子生育豢养, 他们无需付出，坐享其成，因此知道有子嗣顶多也就是大喜一番。
　　谈宝璐猜到岑迦南会很高兴，但没想到岑迦南听闻这个消息竟会如此动容。她见岑迦南红了眼眶, 也忍不住想落泪。她吸着鼻尖, 抽抽搭搭地说：“殿下你怎么哭了啊！”
　　岑迦南合了合眼, 指捏眉心, 再睁开眼时, 目色已恢复清明，那抹红印淡去，和往常无两异。淡淡地说：“没有。”
　　谈宝璐追着他躲闪的异瞳看，执拗地一遍遍说：“有，就有，我刚刚明明看见了。”
　　两人你追我赶，你进我退，闹腾得不亦乐乎。突然岑迦南停了下来，不再躲避，任由谈宝璐去瞧他的眼睛。
　　谈宝璐望进了岑迦南的眼底，从那绛紫色的大海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不由又这抹异色吸引进去，不觉想起自己那时以为岑迦南要死了，趴在他胸口要死要活，口中一声声念叨着多喜欢这只眼睛。
　　要死，结果没死掉，这真是一件尴尬的事。
　　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谈宝璐同岑迦南大眼对着小眼，率先败下阵来，不好意思地别开脸，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向了别处。
　　岑迦南又将她抱坐起来，追问：“此事可当真？万事通给你诊过了？”
　　谈宝璐朝后让了让，红着脸点了点头。
　　岑迦南闻言，大笑了一声，然后将谈宝璐原地抱了起来。他紧搂着她的腰，她的身体往一轻，两脚几乎要踩不上地。她吓了一跳，忙撑着岑迦南的胸膛，说：“殿下快别闹，伤口真要裂了。”
　　岑迦南这才将她放了下来，他环着谈宝璐的腰，再次将掌心贴上自己的小腹，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谈宝璐见状，抿唇轻笑了一声，垂头柔软地说：“现在月份小，还摸不出来呢。”
　　岑迦南问她：“是什么时候有的？”
　　谈宝璐明白岑迦南问的什么意思。她忍着脸颊上的潮红，凑到岑迦南耳边，捂着嘴小声告诉他：“应该是，那天……晚上。”
　　“那天？”岑迦南眉心一扬，也想起了那晚，说；“我还以为，会是在书房那日。”
　　岑迦南说的书房那夜，又是另一回。那次岑迦南也弄得凶，拿狼毫笔在她身上画了株桃花树，画好了又抱着她躺在宣纸上，将红墨拓下来，做了一副艳桃图，那张图现在还卷起来同其他画轴一起放竹筒里。
　　谈宝璐涨红着脸说：“不是……那天之后，来过癸水了。”
　　“中旬院子里呢？”岑迦南说。
　　那次是在葡萄藤下，两人将仆从都驱散了，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在那藤蔓紫花中亲近。结束后，她被弄得落了一身紫藤花……
　　“就那几回，”那日倒是时间相近，谈宝璐结结巴巴地说：“具体是那一次我也不知道了。”
　　岑迦南将她横抱在腿上，又问：“万事通可说了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谈宝璐摇了摇头，说：“没有，他说现在把脉不准，还看不出来。殿下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岑迦南说：“男孩儿女孩儿各有各的好，男孩儿皮实，好养活，但性格容易顽劣；女孩儿乖巧，听话，但身体容易虚弱。所以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只要他们健康。”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那殿下有没有想好名字？”
　　“名字？”岑迦南不假思索道：“这个简单，男孩儿就叫大牛，女孩儿就叫小花。”
　　谈宝璐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说：“殿下取名，怎么跟给小鹰取名似的。”
　　岑迦南莞尔，道：“贱名好养活。”
　　谈宝璐说：“殿下现在嘴上打趣，等孩子真出生了，不知道要翻破几本词典。”
　　两人拥在一起，一时默契的安静无言。谈宝璐说：“殿下现在在想什么？”
　　岑迦南说：“在想我们在崖底的时候。”
　　“我也是。”谈宝璐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我有一点害怕。”
　　岑迦南将她拥得更紧了，轻言细语道：“害怕什么。”
　　谈宝璐仰面看他，道：“听说人做了坏事，便会遭到报复，我那时用火铳伤了人，怕会损这孩子的福气。”
　　岑迦南说：“不会，这孩子是个福将，他还未出生时，就知道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是吗？”谈宝璐含泪道。
　　“当然。”岑迦南说。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心道，若这笔债真要还，加在他身上就是了。他曾经愿意用后半生守护她，如今他愿意用他的后半生，甚至他的下一世，下下一世，守护他们母子，每一世都平安顺遂。
　　谈宝璐破涕为笑。
　　她打起精神来，说：“不说这些丧气话了，阿汀就要回宫了，你说皇帝会让阿汀这么顺利就恢复身份吗？”
　　岑迦南摇了摇头。
　　谈宝璐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要是他从中阻挠，使诡计不让赫西汀回宫该怎么办？”
　　岑迦南一笑，说：“用一个绝不可能推翻的证据。”
　　“绝不可能推翻的证据？”谈宝璐好奇道：“那是什么？”
　　岑迦南从不说没把握的话，道：“现在还在准备，等回宫后自然就知道了。”


第121章 
　　◎滴血认亲◎
　　恰逢先帝祭日迫在眉睫, 礼部一面忙着祭祀典礼，一面又为皇子验亲做足准备。
　　若那孩子是假皇子便不提, 若真是皇子，一旦身份分明，便恭迎小皇子回宫。
　　朝中群臣消息灵通，老早就知道小皇子的事，这日上早朝等候时，忍不住议论纷纷：“这孩子究竟是真还是假？”
　　“依我看，多半是假的。”有人笃定道。
　　说话那人用手指了指眼睛, 意味深长道：“还看不出来么？朝中有人一手遮天惯了，如今圣上不如以前绵软，三番五次斩除那人的左膀右臂, 那人定是嫌这个傀儡不够听话，要换一个。”
　　也有人不赞同，道：“可是多年前, 的确有皇子流落到了民间。说不定这孩子就是当年那个呢？那人再狗胆包天，再贼心不死, 也不至于做出这种污秽皇族血脉之事啊！”
　　“那可是在后宫长大, 养尊处优的小皇子。这样的孩子五体不勤, 六谷不分，一出宫，不就是个‘死’字？”
　　“慎言慎言……”
　　与此同时，谈宝璐随岑迦南一同入宫。
　　因着急赶回宫中验证赫西汀的身份, 岑迦南的伤顾不得好好养就启程, 一路风尘仆仆, 伤口还不曾痊愈。
　　所以岑迦南现在不可久站, 行走远路需撑着一只黑色拐杖。而岑迦南不喜使用拐杖这类暴露自己弱点的东西, 总不爱用，谈宝璐怕他会强撑着，便有时当一下他的拐杖，环抱着他的手臂，搀扶着他。
　　再次走上大殿前的白玉阶梯，谈宝璐心中百感交集。这短短一段路，她走过许多次，每一次踏上，心境都大为不同，有初进宫的期待，有重生后的愤懑，而这一次，她仰头望着宫殿每个角落上垂下的风铃和铜钟，听着那叮当作响的声音，知道这就是尾声。
　　谈宝璐扶着岑迦南一步步走上玉阶，在丹墀上停下。
　　因祭祀先祖，先帝灵位从祠堂中请了出来，供奉在大殿前，青烟寥寥，佛音绕梁。
　　赫东延这次执意要将上朝的地方从殿内搬到殿外。
　　众人顶着日晒，跪拜于玉阶前等候圣驾。
　　看着脚下红色的砖块，谈宝璐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历朝君王要杀大臣，都是在这丹墀上下旨，这丹红的砖染上血，颜色尤为好看。
　　在她忧心忡忡之际，她感觉到岑迦南在长袖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抬起头来，岑迦南朝她看了过来，未曾开口，但用温和的目光默默安抚着她。她便也冲他微微一笑，示意她绝不害怕。
　　日头渐高，赫东延终于从殿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明晃晃的黄色龙袍，头顶羽冠，眼前的珠帘叮当作响，端坐在龙椅上。
　　也不知他今日葫芦里卖了什么汤药，他看起来有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
　　他朗声开口：“想必众爱卿已知晓今日要议何事，朕在此就不再多言，将人带上来罢。”
　　赫西汀被四名侍卫押送了上来。他穿着麻布短打衣裤，身形颀长，脖子上驾着两把冷冰冰的长刀。
　　在场群臣将近百人，数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但这个少年面上却不露怯意，脚步勇敢坦荡地步上了玉阶。
　　赫西汀刚走至丹墀上，就听赫东延一声呵：“面圣为何不跪？”
　　赫东延话音一落，立刻有两名侍卫手握红缨枪，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膝盖窝处，剧痛袭来，赫西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看到赫西汀颤抖的膝盖，谈宝璐心中十分心疼。赫东延就是故意的，他要给赫西汀一个下马威。
　　这时一名武将出列，朗声道：“微臣要告发武烈王岑迦南谋逆。”
　　此言激起千层浪，众人只以为今日要验证真假皇子，不知还有岑迦南谋反一事牵连其中。
　　一片哗然中，那名武将虎眸一转，指向赫西汀道：“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是岑迦南收养的小乞儿，压根就不是什么皇子！”
　　这名武将正是谈宝璐的邻居护国将军，还曾与谈宝璐发生过口角。
　　“当初臣的小孙儿就是被这小子打伤。这小子在岑迦南府上住了许久，与岑迦南以兄弟相称交情匪浅。如若他真是皇子，为何不早早，偏要在狩猎之时从天而降？此事十分蹊跷，疑点颇多，背后定有巨大的阴谋，还请陛下明查！”
　　“什么？！”
　　“竟然是这样……”
　　赫东延面上狂喜之色难掩。
　　他拥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他知道身边可用之人都有谁。上一世护国将军簇拥他到了最后，所以这一次他特意召见他促膝相谈，一夜之后，他果然向他递上了一把杀岑迦南的好“刀”。
　　“岑迦南，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朕一心重用你，你却作乱朝野，要将民间野种混入皇室血脉之中。”
　　赫东延发难之际，众人均低着头，不敢言语。
　　徐玉道：“陛下息怒，这只是护国将军的一面之词，这孩子究竟什么来历，还应祥查方可盖棺定论。”
　　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岑迦南不为所动。
　　他不争不辩，平静地说：“此人是否真为皇子，将御医馆书呈上便可知晓。”他喝令：“呈上来。”
　　御医馆立刻呈上了文书。
　　御医道：“据案中记载，小皇子为丁酉年丙午月己亥日庚午时所生，其面部雪白，耳廓上沿生有一枚小痣，甲寅年曾有医治记录，被野狗咬伤，右手手指断去四根。”
　　岑迦南道：“请小殿下举起右手。”
　　他有意无意以“小殿下”这般已盖棺定论的称呼叫赫西汀，便是在无形地引导着众人。
　　赫西汀在刀架下艰难地抬起头，然后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
　　那只铁皮手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摘掉了机械手套，只见他的手指是被一斩齐割去了。
　　突然看见这只残缺的手，观者心中都不好受，有的深吸口气，有的错开眼睛。
　　又有小太监上前，轻轻拨开赫西汀耳边的头发，露出赫西汀耳廓上的小痣，然后回禀道：“这孩子耳廓上的确有一枚小痣。”
　　玉阶喧嚣渐起，“竟真契合……”
　　“从面貌上看，他虽不似圣上，但却和先帝的眉眼极其相似……”
　　这时已有几位臣子出列庆贺：“今日正是先帝祭拜之日，在这日迎回了小皇子，圣上能重获手足情，正是先帝在冥冥之中保佑我大晋，飞龙在天，我大晋血脉生生不息……”
　　这名官员自以为自己说这番话是在给赫东延拍马屁，结果差点没把赫东延气得提刀。
　　有一人带头，众人立刻追随，一时间：“恭喜圣上贺喜圣上”之类言语此起彼伏。
　　赫东延猛地抓住了椅扶手。
　　他决不能让赫西汀回宫。
　　实际上就算赫西汀回宫了，对他的影响并不大。他一个成年人，哪里还斗不过一个小孩子？
　　可是西贝货就是怕真货，赫东延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上流的压根不是皇族的血脉，他只是一个后宫妃子和御医私通生下的野种。
　　他忍受不了和一个血统纯正的皇子朝夕相对，这是在他的头顶上悬一把随时要坠落的宝剑，令他寝食难安。
　　“啧啧啧……果然……”脑中的声音语气无比失望：“要露馅了，要滚下台了，脑袋要掉啦！”
　　“假的就是假的，假的穿龙袍也不像皇帝。”
　　“真够孬啊，上一世已经输了，这一次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你记忆，你还是玩不转啊！”
　　日光照得赫西汀两眼发晃。
　　群臣喋喋不休地谏言着赫西汀恢复皇子身份回宫后的事宜，册立什么封号，宫殿设在哪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赫东延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东延笑得令人惊心肉跳。
　　他站起身，一步又一步地走下玉阶，一直走到了赤色的丹墀上。
　　他抓上赫西汀的头发，将他的头提了起来，低头俯视着赫西汀。
　　赫西汀的头皮被狠狠地提住，疼得他嘶嘶倒吸着气，但他始终一声不喊，坚强又倔强地和赫东延对视，眸底喷火。
　　赫东延一脚狠踢开赫西汀掉落在地的机械手指，然后拧住他的耳垂。他看见了那枚小痣，发出一声嗤笑，“啧……一颗痣而已，算得了什么铁证？想要随便就能点出一枚，想去随便就能去掉。这就是你们能拿出来的证据？”
　　“陛下的意思是？”徐玉出声询问道。
　　赫东延说了四个字：“滴血认亲。”
　　众人均是一惊。
　　赫东延说：“只要将两个人刺出来的血滴进水里，若血滴融为一体，则为至亲，若血滴不相融，则为陌路。”
　　“万万不可呀……”太监宫女跪成一片，大惊小怪道：“圣上身体金贵，万不可受损呀！”
　　这时周兆也离席劝道：“陛下与小殿下多年未见，感情本就尚浅，若再这么做，恐会伤手足之情。”
　　赫东延却被虚妄的胜利冲晕了头脑。
　　人总是会忽略眼皮子底下的东西，这也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他因心虚，便总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可他忘了，除了他自己，还有谁和他一样窥探到了这一天机？没有！
　　他们谁都不知道，其实他是假的，这个孩子才是真的。
　　所以当他们的血液不相溶时，众人只会下意识认为这个孩子是假的！
　　赫东延道貌岸然道：“朕幼弟失散于民间，每思及此事，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今有人敢假冒幼弟身份，此罪当诛，所有促成此事之人，全部株连九族。”
　　众人登时屏息，不敢言语。
　　不一时，白瓷小碗中盛了一汪清水送了上来。徐玉跪在赫东延的脚边，捧起他的手，“奴才有罪，望陛下恕罪……”话音一落，一滴鲜红的血滴滚入碗中。
　　紧接着侍卫按住了赫西汀，徐玉飞快地将他的指尖戳破。同样一滴鲜血落下，传来“咕咚”一声轻响。
　　徐玉双手捧起白瓷碗，轻轻晃动，然后奉送至赫东延手中。
　　只见那两滴鲜血在碗中的清水的波纹里交融，然后突然开始相互排斥，鲜红的血滴在水中一丝丝剥离开来，相互越推越远，像开出了两朵并蒂血莲。
　　赫东延走到岑迦南面前，举起了瓷碗，质问道：“朕仁心，想让你死个明白。岑迦南，你还有何言？”
　　谈宝璐瞥见了那水碗中两滴不相溶的鲜血。
　　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仿佛白雾吹散，在那一刻，她突然恍然大悟。
　　为何众皇子中唯独赫东延的档案有问题，为何赫东延母妃受孕时间与先帝出行日期对不上，为何赫东延作为早产子却身强体壮……
　　赫西汀是皇子，而赫东延的血却与皇子不相溶。
　　这一切只说明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赫东延压根不是皇族！
　　作者有话说：
　　谢谢灌溉！muamuamua！
　　读者“回眸一笑闪到腰”,灌溉营养液 +15 2023-10-23 10:52:22


第122章 
　　◎“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万岁！”◎
　　“血滴不相溶, 这不是什么皇子！哪里来的小孽障！”护国将军拔刀便砍，要将赫西汀就地处决。
　　锋利的刀锋从赫西汀的脖颈上一滑而过, 重而深地直扎进玉石砖缝之间。
　　“徐玉，你什么意思？”护国将军的宝刀竟然被一名太监挡下，这简直就是打了他的脸，他怒不可遏。
　　徐玉眼角含笑，和颜悦色道：“此人如何处决，再怎么也不该是将军您说得算。将军您就这么在圣上面前贸然拔刀，不怕惊扰陛下？”
　　徐玉不曾怀疑赫西汀的身份。而且赫西汀身体特征均与案卷中记载相符, 他一个流亡的小乞儿，有什么途径接触到封存在宫中的绝密案卷？又如何提前做好手脚换好身份？
　　所以赫西汀的身份一定无误。
　　两人血液相排斥，徐玉首先想到是这水有问题。
　　但这碗水是由他亲手捧上来, 不曾假第二人之手，碗中水色清明，不见异物异味。问题究竟在哪儿？
　　听着众人的指责, 赫西汀头脑短暂地懵了一下。不对！不可能！一定是哪儿弄错了！
　　他被按在地面上想要起身，身后的侍卫便用膝盖抵他的后背, 按押得越发用力。
　　他扭动脖颈, 拼命朝岑迦南的方向看, 哥哥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在骗他？会不会也不相信他是弟弟？他好怕岑迦南也不相信自己。
　　“不是的！”他发出尖锐地呐喊：“我没有撒谎，我没有！”
　　“放肆！”在赫东延的授意下，赫西汀的头再次被狠狠地往下按。
　　他稚嫩的面颊摩擦在地上，擦出了一道道血丝。
　　他怎么也看不到哥哥, 看不见他的脸上究竟会挂着怎么样的表情。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绝望地滚了出来。
　　这是他从斗兽场出来后最难过的一天, 他以为自己终于又有亲人了, 有家了, 没想到却还有人要将他们拆散, 要剥夺走他的家世和血统。
　　他以手捶地，大喊：“我没有撒谎，我就是大晋皇子，我的名字叫赫西汀！”
　　玉阶下群臣一阵交头接耳，礼部大臣道：“铁证如山，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撒谎，那你如何解释，为何你的血液不与陛下相融？”
　　“我，我……”赫西汀答不上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礼部大臣便道：“此小儿满口胡言，意图混入大晋皇族玷污大晋血脉，此罪当诛！武烈王岑迦南错拥新主，怀有二心，此罪亦不可容，应当剥夺爵位株连九族。”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附和。周兆立于义愤填膺的群臣之中，转头朝谈宝璐望了过来。
　　若要诛杀岑迦南的九族，那谈宝璐必定也牵连其中，他立刻谏言道：“滴血认亲是民间土法，此法究竟是否精确，还需再以一对亲兄弟验证方才可靠。”
　　“此法极为牢靠。”马上有人辩驳：“当年后宫中有皇子身份可疑，不也是用的这种法子验明？滴血认亲，滴骨认亲，自古以来就这么用，有何可疑？”
　　情势直转急下，谈宝璐只想赶快将自己知道的事告知岑迦南。
　　赫东延与赫西汀的血不相溶，是因为赫东延才是假皇子。只要他们拿出当年御医问诊赫东延母妃的证据，他们不仅不会丧命，还能彻底将赫东延拉下马。
　　可是，她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告知岑迦南？
　　她情急之下，再次悄悄握住岑迦南的手。
　　当她握住岑迦南垂下的手时，意外发现他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因身上伤疾复发还是因情绪激动。
　　她顾不得细想，在他的掌心飞快写了一个“假”字，然后指了指赫东延。
　　聪明如岑迦南，定然能明白她手势意为何。然而他却无所谓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朝她淡笑了一声，这一抹笑中神情复杂，有几分释然，几分决绝。
　　祭祀坛前，高僧分列两旁，正低声诵经。
　　梵音袅袅之中，岑迦南突然朝赫东延走了过去。
　　赫东延大惊失色，手中的碗翻倒在地，炸成碎片，他连呼：“护驾护驾！”
　　但竟无一人上前。
　　赫东延转头看去，他的侍卫已全部被禁卫军所控制。
　　自古以来，宫变都伴随着鲜血和杀戮，正义与否只是为胜利者书写的一面之词。
　　岑迦南从不做没有万全把握之事，将供奉先帝遗骨的祭坛至大殿外是第一步，禁卫军埋伏是第二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在场的侍卫已全部被禁卫军所取代。
　　他们包围了群臣，有谁不服，那杆红缨枪会叫人听话。
　　赫东延不可思议道：“你，你这是要谋反。”
　　岑迦南抓上赫东延的头，猛地将他往那祭祀天坛上一撞，赫东延一头摔在天坛上，他的额头了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如注。
　　“这是谋反！这是弑君！”
　　“岑迦南太无法无天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伤帝王，这简直是彻底不将皇权放在眼里。纵使被武力压迫着，依然有老臣要以死明忠心。
　　玉阶下群臣急得满头大汗，按大晋律法，群臣非召不得上丹墀，只能在底下干着急。
　　但很快，群臣的震惊变了味。
　　他们惊讶于另一桩事——
　　只见赫东延撞翻了先帝的祭坛，先帝的遗骨滚落而出，那一滴滴从赫东延身上流出来的血，滴落在祭坛先帝遗骨之上，竟平缓地滑落了，一滴也没有溶进去。
　　“这是……”
　　“他的血与先帝遗骨不相溶……”
　　“这，这……这是不是意味着……”
　　赫东延被撞得晕头转向，当他缓过劲儿来，便看见无数只眼睛正错愕地望着自己，好像在看一个没穿好衣裤的小丑。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摸到了自己一脸的血。
　　看见手掌中的血，看见地上干干净净的遗骨，赫东延登时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地垂死挣扎：“岑迦南，你，你又弄了什么鬼把戏？你替换了先帝的骸骨，其罪当诛，其罪当诛！”
　　礼部大臣道：“当年先帝驾崩，请寺庙高僧超度九九八十一日，其心极诚，极纯粹，方才炼出这一节未化的仙骨，供奉于祠堂之中。今日当年超度的高僧均在场，请众大师一看便知。”
　　诵经的方丈走上祭坛，看阅后道：“此乃先帝遗骨，千真万确。”
　　“他与先帝遗骨无法融合，而那孩子亦与他血不相溶，这也就是说……”
　　徐玉道：“再请御医上殿。”
　　御医道：“经重新核查陛下出生时的记录，陛下出生时为腊月，而陛下母妃受孕时间往前推便是先帝外出狩猎之时。妃嫔受孕期间先帝并不在宫中，故而身份存疑……”
　　御医奏报时，岑迦南一直看着祭坛的方向，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真想知道，如果赫连达知道自己穷极一生，费劲心机拉扯的那块烂泥，身上流着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血，会是什么感受？
　　会被气吐血吗？
　　会被气得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吗？
　　岑迦南享受地拾起了那个男人的遗骨。
　　他杀过很多人，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这是赫连达右手食指的骨骼，第三节至第一节。手指骨节的地方已被长年累月的风化，看起来好似一根枯树枝。
　　他是一名铁骨铮铮的帝王，他也是一位严厉苛刻的父亲，这个男人在沙场驰骋过，在女人乡里沉溺过，坐拥万里千山，享受无边金钱与珍宝，最后也不过是化为一捧灰，一根骨。
　　岑迦南的眼前浮现了一名垂死的老人，一名稚嫩的少年。
　　那名少年跪拜在床畔前，“陛下。”
　　“你回来了。”病重的赫连达转动着浑浊的眼球看向了他。
　　少年离家多年，再次见到唯一的亲人，百感交集。
　　人总会对太遥远的记忆进行美化，直到无知无觉地将它美化成自己期望的模样。少年的他生出了细微的期待，觉得父亲临死之前将他从边疆召唤回来，心中一定也是思念着他。
　　然而病榻上的老人发出残喘的声音：“你给我发誓，用你的性命发誓。”
　　“发誓？”
　　“把手举起来。”
　　他懵懵懂懂，将手举了起来，四指相并，做出发誓的手势。
　　赫连达临死前的声音，至今在他耳畔还清晰得就像昨天——
　　“你要守护好赫东延，用你的命守护他！你可以死，你可以上刀山下海火，但你要让他活。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唯一的血脉，你拼了命也要给我将他延续下去……”
　　唯一的儿子？
　　唯一的血脉？
　　可笑！真是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世上最重视血脉的人，却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守护一个小杂种。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守护奸.夫淫.妇的后代。
　　这就是他要的纯正的血脉吗？
　　这就是他眼中的所谓家族的光彩吗？
　　你被人戴一辈子的绿帽子了！
　　但这种病态的狂喜，很快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谈宝璐。
　　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谈宝璐看起来温柔如水，她穿着湖绿色的罗裙，眉长唇红，饱满的面颊有一层健康的细软的绒毛，这让她在阳光下一照，好像盖上了一圈母性的光辉。
　　她正望着他。
　　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就为了这一眼，他愿意原谅过去的一切。
　　他松开了这根遗骨。
　　没有折碎，没有碾断，留给那个苍老的男人最后一丝体面。
　　他不会再沉溺于父亲的阴影里，他重新再发出了一道誓言，他绝不会成为他父亲这样的男人，也绝不会这么对待他自己的孩子。
　　他会平等地爱他们每一个，小男孩，小女孩，聪明的，迟钝的，顽劣的，乖巧的，他会让他们健康幸福又快乐的活下去。
　　在场群臣都是政治动物，他们敏锐地洞察到风向。
　　赫东延身世是假，这个小皇子才是真。先帝膝下无子嗣，这个孩子便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可如今的问题是，赫西汀回宫，岑迦南会点头吗？
　　所谓血脉正统，不过是个虚名，真正掌权的，永远是那个手里拿枪的人。岑迦南手中大军就在城外，禁卫军又把控了内殿。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一手遮天，他就算当场将那孩子杀了，自己坐上龙椅，他们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烈日当头，梵音袅袅。
　　在场臣子群龙无首，心中茫然。
　　这时只见岑迦南竟将那根仙骨放下，背立于玉阶上，沉声道：“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万岁。”
　　“恭迎陛下回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万岁！”在岑迦南的声音里，群臣立刻朝赫西汀跪拜。
　　赫西汀孤零零地站了起来。
　　他再如何勇敢坚强，也是个孩子，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谈宝璐。
　　谈宝璐冲他微笑。
　　她用眼神用嘴型悄悄告诉他：“不要怕，往前走，我在这儿，我们都会在这儿。”
　　赫西汀昂起头来，就像一位少年帝王，在身后群臣高呼声中，一步步朝大殿走去。


第123章 
　　◎“让我看看我们的宝宝。”◎
　　看着赫西汀走上玉阶的背影, 谈宝璐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泪水在眼眶中蓄积成一片雾，透过朦胧的水汽, 她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有活着的，有死去的。
　　他们有的人真实在场，就在那玉阶旁的角落悄悄观望，喜极而泣；还有一些早已死去，此时化作了天尽头的一片片浮云，俯瞰着这台戏剧。
　　赫东延身份败露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后宫，传到了乡野。没有费一兵一卒, 没有流一滴血，他们再也不用忍受赫东延荒诞的压迫。
　　而如今正步上玉阶的赫西汀一定是一个明君吗？
　　他会让大晋变得河清海晏吗？
　　权力是会彻底腐蚀掉一个人，还是会为这个善良的少年所用？
　　这些问题的答案, 谈宝璐自己无从得知。
　　因为上一世的记忆到此就全部结束了。
　　他们后面将要面对的，是崭新的未知。
　　未知，其实是一种美好的祝福。
　　正因为不知前路如何, 不知前路通往何方，才会更加相信自己的双手正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相信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正引领着自己走向渴望的生活。
　　赫西汀步入大殿后, 殿堂两侧的红木门扉缓缓关闭。
　　视线的尽头, 是一把金色龙椅。
　　这把椅子有一人高，通体纯金，雕刻以飞龙纹饰，扶手上镶嵌着一枚枚耀眼的珠宝。
　　赫西汀茫然无措地望着这把椅子。
　　他那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父亲坐过这张龙椅, 而现在他就要坐上去了。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他心里空落落的, 焦虑不安, 没有底气。他不禁回头看, 急切地找寻着谈宝璐的身影。无论他方才表现得多么自信勇敢, 卸下面具他还是希望自己身后有人可以依赖。
　　谈宝璐随岑迦南一同入殿，她微笑着鼓励他，说：“陛下，你今日做得很好。”
　　赫西汀却因这一句陛下而微微瑟缩。
　　他垂下了头，从这一声“陛下”开始，他再也不会有亲人，有朋友，接下来的路，他只能一人咬牙走过。皇位对赫东延来说或许是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对他来说，却是孤独。
　　他点了点头，随着太监宫女去寝宫更换皇帝穿的衣裳。
　　今日赫西汀入殿只是个过场，明日登基典礼才是重头戏。
　　至于赫东延入狱后如何处置，又需详议，以服众人，可谓是片刻不得清闲。
　　岑迦南先听了礼部关于登基典礼的禀报，又听了禁卫军如何处置赫东延，赫东延已入狱严加看管随时等候处置。
　　待这些人终于退下后，谈宝璐轻轻挽上了他的手臂，“殿下，我们回去吧。”
　　此时此刻，谈宝璐觉得天大的事都不算个事，当务之急就是扶岑迦南回府休息。岑迦南今日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她实在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她担忧地瞧岑迦南的脸色。岑迦南看起来似乎与以往不同，这种不同十分微妙，很难说明是究竟是哪里变了，或许是一种心境，一种气质，人一旦经历得多，就一定会发生变化。
　　她转念再想，如果岑迦南此时也回头望她，她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是不是也会觉得她变了？
　　岑迦南在她出神时便已回望了过来，莞尔一笑，答道：“好。”
　　殿外秋色正浓，阳光普照，鸟语花香。他们一同走过殿堂前的大块金砖，这些古老砖块质地坚细，敲之有金钟铿锵之音，脚步踩上去却悄无声息。
　　两人并肩而行，谈宝璐频频往后望，揉着心口说：“殿下，我有点想阿汀了，这才走几步路……
　　“我怕他在宫里不习惯，那些太监宫女照顾不好怎么办？”
　　岑迦南说：“宫里能分到照顾皇帝差事的太监宫女，都是做事精细的，而且还有徐玉盯着，不会照顾不好，不会让他受委屈。”
　　谈宝璐得到安慰，心里好受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我能请求一件事吗？”谈宝璐又道。
　　岑迦南问：“何事？”
　　谈宝璐说：“可否将赫东延交给我处置？”
　　岑迦南眼色微变。
　　谈宝璐比他以为的还要执着。他以为赫东延落入今日之境地，谈宝璐就会停下来，没想到她和他骨子里是同一种人，不达目的，绝不收手。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不打算怎么做。”谈宝璐语气轻松道：“但我要让赫东延自己尝一下他曾经对别人做了什么。”他当初如何伤害那些女子，她现在就要让他尝一尝苦果。
　　岑迦南说：“可以，但是要留他一条命。”
　　谈宝璐面露不悦之色。
　　岑迦南捏了捏她的耳垂，解释道：“不是不让你杀他，只是他的身份毕竟特殊，如果是被你玩死，不能服众。至少要留一口.活气问斩。”
　　谈宝璐这才愉悦地笑了起来，说：“明白了。”
　　直到走至宫门前，就在那宫门分界的地方，往前一步是江湖，往后一步是朝堂，岑迦南突然停了下来。
　　“我从没有同你讲过我的父亲。”他开口道。
　　谈宝璐微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
　　思及岑迦南的身世，谈宝璐鼻尖一酸。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岑迦南的手臂。
　　她觉得赫连达一定对岑迦南不好，非常不好，不然为什么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愿意给他？不然为什么不肯承认他？赫连达却对赫东延那么好，把他视为掌上明珠，倾尽一切辅佐他。结果现在闹出这么一场笑话，简直讽刺。
　　岑迦南侧头，看了过来。
　　他抬起指腹，轻轻抹掉她一脸的金豆豆，道：“怎么还哭起来了。”
　　谈宝璐吸了吸鼻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岑迦南说：“本王倒是挺爱看你哭，但不喜欢看你因为这种事哭。”他将她的眼泪用指腹一一揩去，无所谓道：“留着。”
　　谈宝璐说：“殿下现在想说说你的父亲吗？我愿意听……”
　　岑迦南摇了摇头，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幽深的宫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沐浴着秋日舒爽的阳光，紫色的官袍衣袂飘飘。他微眯起了眼，看那从古老大树宽叶片间漏下来的金灿灿的光，道：“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一辈子恨他。但我现在才明白，其实我不是在恨，我是在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得不到他的认可，不甘心得不到他毫无保留的父爱。不过现在看来，那些并不重要。没有就没有，并不可惜。而且我有了更好，更宝贵的东西……”
　　他转过身，淡笑着看她，那话中更宝贵的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是。”谈宝璐环紧岑迦南的手，露出一个又是哭又是笑的表情。
　　她殷切又羞涩地说：“以后，以后我照顾你，我，我来爱你……”
　　岑迦南闻言微笑起来，他异色的双眸变得浓烈而迷人。他俯身，在她冰凉的唇角轻轻吻了吻，沉声道：“说话要算数。”
　　“嗯。”谈宝璐飞快看了看四周，涨红着脸点头，“算数的。”
　　*
　　待两人回府后，府中随从侍女连忙迎了出来。不过没怎么管岑迦南，而是全都顾着谈宝璐。因为谁都知道，这府里想讨好岑迦南没得用，但把夫人讨好了，殿下那边万事不愁。
　　“夫人啊，您肚子里都有一个小宝宝了，还跟着在外面晒了一天，这怎么能行！”侍女们特意准备了姜红糖汤，热腾腾的驱寒，又补气血。
　　“没事没事。”谈宝璐被扶着坐下，她压根不当一回事，说：“我也没站多久，现在月份还没很大，要多动动，不然以后就动不了了。快去请万大夫来，看看殿下的身体！”
　　万事通老早就候着了，随时待命，“别慌别慌。”
　　岑迦南解开外袍，露出肌肉整齐的小腹。万事通剪开伤处的旧绷带，然后仔细检查。
　　谈宝璐帮不上什么大忙，便围着岑迦南团团转，干着急。
　　岑迦南倒好，伤口都被剪开了，还倚在椅背上直笑。
　　谈宝璐见岑迦南又没了正经，还一直取笑她，气道：“殿下你真是的，伤口又要裂开了，还笑！”
　　万事通说：“殿下的伤口并无大碍，愈合得非常好。这疤，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增生性疤痕！啧啧啧，男主身体就是好啊……”
　　谈宝璐：“什么？”
　　“咳咳。”万事通清了清嗓子，说：“那什么，练武之人底子就是好。”
　　这时侍女给谈宝璐盛好一碗姜红糖汤，说：“夫人趁热喝一些吧，红姜汤补气血。”
　　“好。”谈宝璐接了过去，用汤勺轻轻舀。她喝了一口，觉得一股暖流一直热到了小腹，舒服极了，便也要岑迦南喝一些，“殿下，快喝糖水。”
　　岑迦南却不动，只望着她。
　　看她白嫩的手指如何拨弄着碗里的汤汤水水，看她如何鼓起腮帮子轻轻吹白勺里的红糖。他们就像全天下最平常的一对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岑迦南故意说：“太甜了。”
　　谈宝璐说：“甜总比苦好嘛。”
　　岑迦南看着她，不为所动。
　　谈宝璐说：“殿下喝嘛，别像小孩子似的。小孩子都是不喝药，红糖水强着喝呢！”她又喝了一小口，露出好喝满足的神情。
　　岑迦南问她：“我不想喝，你打算怎么办？”
　　岑迦南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又要她哄了。
　　一旁几名侍女忙忙碌碌，竖着耳朵听着两人打情骂俏，都悄悄笑了起来。
　　谈宝璐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哄人。她垂下他头，飞快又舀了一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塞进了岑迦南嘴里，“殿下别闹，正是要好好养身体的时候。”
　　岑迦南一饮而尽，舔了舔湿润的唇，说：“再来。”
　　谈宝璐涨红着脸，又喂了他一勺，说：“刚不嫌太甜了么？”
　　“甜有甜的好。”
　　喝完糖水后，岑迦南驱散众人，朝谈宝璐招了招手，说：“过来，我抱着你坐会儿。”
　　谈宝璐便倚进了岑迦南怀里，两人静静依偎着，即便什么也不说，也觉得轻松而舒适。
　　岑迦南将她放倒在榻上，目光迷恋地巡视着她的身体，最后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俯身碰了碰她的鼻尖，手指将她的裙摆拨了起来，沉声道：“让我看看我们的宝宝，好不好。”


第124章 
　　◎“有人越狱！”◎
　　谈宝璐被拥倒在竹榻上, 两根金珠簪花发钗叮当坠落，浓密的发鬓松散, 浓墨般的晕染开，大片的乌黑托着一张带红晕的桃花面，娇体横陈，温柔似水。
　　她有些难为情地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看就看了，为何还要多问？
　　问就问了，为何还要加一句“好不好”？
　　这声“好不好”就像带了钩子，直挠着她的心口, 令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况且，岑迦南这人向来也不是先礼后兵的。
　　他嘴上是温声细语，有商有量, 但实际的动作根本容不得她拒绝。
　　细腻柔软的淡粉色丝绸罗裙被剥了去，露出里头鹅黄色的心衣和雪白的亵裤。
　　或许是有身孕的缘故，她的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尤为细腻温润, 好似一块含光璞玉，胸口饱满的位置比以往还要圆润, 将窄小的心衣顶得鼓囊囊, 两条腿又长又直, 窘迫地微微弯曲起来。
　　她有意蜷缩起身，却被岑迦南用坚实的手臂紧紧地圈了起来。他手臂上健硕的肌肉坚硬的手骨，正膈着她的肋骨，几乎带来了稀碎的疼痛。
　　他贴着她的后颈沉沉吐了口气, 似叹又似问：“怎么还不见长肉？”
　　谈宝璐反驳道：“哪儿没有长肉, 胖一圈了。”
　　“是么？我再摸摸。”他从身后揽着她, 以虎口为尺, 张开手掌, 沿着她平坦的小腹，一寸又一寸地量。他的虎口粗粝有疤痕，每一次挪动，每一次游离，每一次爱.抚，带来的触感都那么清晰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最后他将灼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脐眼上，道：“肉都长哪儿去了？”
　　“*。”他轻声说了个暧.昧位置，又惹得谈宝璐面红耳赤，抿唇嗔他。
　　岑迦南逗了她一会儿，又将手移了下来，重新贴着她的小腹细细地打着圈。
　　谈宝璐还是喜欢岑迦南身上滚烫的感觉，以前她总觉得岑迦南身上太烫，有时候热腾腾地贴过来让她连气都喘不上来。可现在她迷恋这种温度，因为她太害怕他没有体温的时候了。
　　岑迦南的手掌从她的小腹摸指后腰，她的腰窝怕痒，正碰到了痒的地方，不由在岑迦南怀里挣了挣，咯咯笑了起来。
　　岑迦南俯身看她，问：“笑什么？”
　　“没什么。”谈宝璐笑着摇了摇头，她从竹榻上撑起身，昂头望他，主动问：“你想跟它说话吗？”
　　“说话？”岑迦南目光移向她的小腹，蹙眉道：“它能听到？”
　　“有可能……”谈宝璐涨红着脸说：“万大夫说过什么胎教，但我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似乎如果在有身孕时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话，小孩生下来就会很聪明。”
　　岑迦南闻言正色起神情，紧抿嘴唇，就连下颌的线条都紧绷起来，变得冷冽锋利，十分严肃。
　　谈宝璐噗嗤笑了起来，说：“殿下不会是紧张了吧。”
　　岑迦南没说话，但手抬起来又放下，那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慌了神的老父亲。
　　她忍不住又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牵着岑迦南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柔声说：“殿下说一句吧，说不定它真能听到。”
　　岑迦南垂下头，然后身体矮了下去，俯身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小腹上，让她感觉汗毛立起，手脚有些酥麻发颤。
　　过了好半晌，就在谈宝璐以为岑迦南绝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听见他沉声说：“希望你能平安到来。”
　　谈宝璐眼眶一热，在心中也轻声念道：“我也非常期待的。”
　　窗外秋意正浓，黄澄澄的夕阳看起来好像一个孩子的笑脸，明媚的白光被菱形的窗槅切成一条一条，静静地笼罩在两人身上。
　　*
　　因宫变发生得太快，谈宝璐有身孕的消息很晚才传去辛夫人那边。
　　她们一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马忙里忙外地张罗起来。
　　周妈说：“哎哟，现在就准备太晚了，不赶一点怕是要来不及！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小衣服，小鞋子，小肚兜……”
　　小东和小西抢着看周妈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啧啧感叹：“真好看，这老虎眼睛，跟会眨眼似的，多神气！”
　　周妈拿起虎头鞋，又绣了起来，说：“小小殿下一出生，是个虎年的宝，穿这虎头鞋正合适！”
　　辛夫人从绣坊拿回了不少布料，对谈宝璐说：“你快快瞧瞧，赶快挑几块做衣服。”
　　谈宝璐刚被塞了一嘴的雪梨炖燕窝，嘴都张不开。
　　她现在是家中重点保护对象，吃个饭怕她噎着，喝口汤怕她呛着，出个门怕她摔着，恨不得要将她当玻璃做的人供着。
　　“娘，您就别忙了，”谈宝璐慢吞吞地咽下汤，说：“不是刚做过衣服么？都没穿几天呢”
　　辛夫人不高兴道：“你娘我是做什么的？”
　　谈宝璐吐了吐舌头。
　　辛夫人说：“那些样式款式都旧了，还穿什么？再说了，你现在肚子还没大起来，等肚子大了，那些旧衣服哪儿穿得上？”
　　谈宝璐便说：“大肚子也就几个月，做成了好衣服也只能穿这么一回，何必用这么好的布。”
　　辛夫人语重心长道：“怀着宝宝就要穿好点的料子。衣服、鞋，都要用软布，好料子摸起来才软，穿在身上舒服。尤其是你的鞋，到时候脚胖起来了，那些尖头小鞋都穿不进去。”
　　说到这里，辛夫人一拍额，说：“瞧瞧我这记性，一路上念着念着，结果到嘴边给忘了。”她对小东和小西说：“下次去绣坊，得取几只丹枕回来。”
　　“丹枕？”谈宝璐好奇为何娘亲专门提到这个东西。
　　辛夫人说：“等你月份大了，腰要挺着肚子，久了就累得很，在下面用几只丝绸丹枕垫着，人要轻松一些。”
　　谈宝璐听着辛夫人絮絮叨叨，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她忍不住问辛夫人：“有宝宝要吃这么多苦吗。”
　　“那当然了。”辛夫人怜惜地摸了摸谈宝璐的头，说：“女人生孩子，是去鬼门关接人，横竖要脱一层皮，你别不当一回事儿。”
　　谈宝璐说：“娘亲有我的时候，也很辛苦吧？”
　　周妈说：“可不是，谈大人当时就是个甩手掌柜，夫人孕期的时候压根不出力。夫人怀着姑娘的时候，身边又没自己的母亲照顾着，还要提防大房二房的人捣乱，有一次差点摔了一跤，哎呀，为什么会摔着，还不是脚变胖了，走路走不稳当。”
　　谈宝璐眼睛红了起来。
　　辛夫人却笑了起来，说：“娘亲有了你，那些苦头就都不算什么了。娘吃个的苦，不希望你也再吃一遍，所以听娘的安排，好好养着。”
　　“嗯。”谈宝璐点了点头。
　　谈宝璐和辛夫人又都红了眼眶，周妈也跟着直抹眼泪，说：“哎呀哎呀，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呢。”
　　辛夫人立马擦干眼泪，含泪挤出笑，拉着谈宝璐的手说：“对，不哭，是好事呢，好事！”
　　“娘亲，姐姐！”这时谈妮和谈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谈妮一进门就要抱谈宝璐，被周妈从身后拖抱住，“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千万别冲撞到了你姐姐，你姐姐有小宝宝了。”
　　“小宝宝？！”谈妮眼睛都亮了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当然在姐姐的肚子里。”小东和小西说。
　　谈妮好奇地扑闪着大眼睛，“哇，怎么会在肚子里呢？”
　　“因为它现在还很小。”谈宝璐解释道。
　　“那它什么时候会长大？”谈妮期待地问。
　　“九个月吧。”谈宝璐说：“九个月后你就能见到它了。”
　　“太好了！”谈妮欢呼雀跃：“我终于不是家里最小的了，我要带着它到处玩。”
　　周妈听完一乐，说：“我的小祖宗哟，小小殿下可不是给你玩的。”
　　谈宝璐又问了问谈杰当差如何。如今朝中千变万化，人人自危。谈杰跟着周兆做事，不求一步登天，旦求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勤勤恳恳。
　　谈妮挨着谈宝璐站着，小声问：“姐姐。”
　　谈宝璐：“嗯？怎么了？”
　　谈妮说：“阿汀怎么不在了啊？”
　　谈宝璐微愣。她差点忘了，谈妮同赫西汀关系很好，两人是朝夕相处的玩伴。现在赫西汀登上皇位，谈妮再也没机会见他。
　　谈妮瘪着嘴巴说：“哥哥告诉我，阿汀是进宫当皇帝了。进宫当皇帝是什么意思？他以后再也不能陪我玩了吗？哼，阿汀真可气，坏死了，说好了除夕要陪我放烟花的！”
　　谈宝璐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朋友都是来来去去，虽然以后见不到阿汀，但你会有新的好朋友，他们会继续陪你玩，陪你除夕夜看烟花。”
　　谈妮明亮的眼眶里迸发出泪花，她懊恼道：“我不要新的朋友，我就要阿汀！”她哭着跑了出去。
　　“这孩子……”周妈说。
　　谈宝璐说：“她一会儿没想过来就好了，让她去吧。”
　　*
　　翌日午时，天牢最底一层，暗不透光，两名狱卒正在给死囚犯们分发早饭。
　　“吃饭。”
　　“出来吃饭。”
　　死刑囚的早饭不过是一碗清水粥，一只硬邦邦的馒头。不求吃饱吃好，顶多让他们不会在行刑前饿死。
　　“听说了吗，最后一间关着的，是个皇帝……”一名狱卒兴趣盎然地说：“真想知道当皇帝是什么滋味，吃那么好的东西，穿金带银，还睡无数美人！”
　　说到最后那句美人，他眼中流露出贪婪艳羡的光。睡天下美人，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争权夺利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为了一张破龙椅？不，为的就是美人。
　　“皇帝？什么皇帝？”另一名狱卒冷笑了起来，“他现在就是个死囚犯，连我们都不如。”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就昨日，好几个后宫的宫女妃子过来了，等她们走之后，我进去看过一眼，哎哟……”
　　“怎么了？”另一名狱卒好奇道。
　　那狱卒说：“一个男人，被玩到这地步，要换做是我，我早一头撞死。”
　　“她们对他做什么了？”另一名狱卒越发好奇了。
　　那人摇了摇头，说：“不堪入目，怎么说呢？我宁愿做太监，也不愿落得这样的下场……”
　　“为何会这样？”
　　“要我说，他也是活该，是他先不把人当人，后来别人也就不把他当人对待了。”
　　狱卒走到了最后一间牢房，他将牢房小窗拉开一道缝，将那份饭菜推搡进去，喝了一声，“吃饭！”
　　牢房里没有动静。
　　那狱卒不悦道：“你还拿乔了？还当自己是皇帝老子呢？叫你吃饭，你就吃饭！”
　　然而牢房内仍没有动静。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不安地向那缝隙探进头去。
　　阴冷的牢房空荡荡的，哪儿还有什么皇帝死囚？
　　“快！快叫人来，”狱卒失魂落魄道：“越狱！那人越狱了！”
　　作者有话说：
　　谈宝璐和赫东延必须有一场正面的对决，
　　这样他们前世的仇恨才能被彻底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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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读者“荞麦”,灌溉营养液 +1 2023-10-26 15:46:07


第125章 
　　◎“你有了身孕？”◎
　　新帝登基后朝中局势并不太平。
　　有人认为新帝尚且年幼, 又与岑迦南关系匪浅。新帝掌握不了实权，只是个傀儡皇帝, 那个在背后运筹帷幄的人，还是摄政王岑迦南。
　　于是朝中分为了两派，一派为保皇党，打着赫东延的旗号，质疑那日的滴血认亲不过是一出戏。另一派则拥护新帝赫西汀，要大晋皇族血脉的纯正。
　　赫东延越狱的消息传至岑迦南幕府上时，岑迦南正在听徐玉说赫西汀在皇宫中的情况。徐玉闻言眉心一跳, 道：“一定是那些保皇党在暗中帮助。”他下令道：“立刻彻查这些人在大都的各处宅院，一间一间的搜。”
　　“是。”众将领领命去办。
　　徐玉见岑迦南脸色不对，轻声问：“殿下, 您还有什么吩咐？”
　　岑迦南沉默不语，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紧促眉心, 摩挲着指腹上的翡翠扳指，淡声问：“夫人今日去哪里了？”
　　*
　　与此同时, 谈宝璐正在去往绣坊的路上。
　　辛夫人让绣坊里的绣娘们又给她新做了几身衣裳、小孩儿穿的小鞋小袜, 几只丹枕。
　　这些东西本来是要差人送到府上来, 但她正好想出去转转，便干脆亲自过去。直接在绣坊里试了衣服，有什么要改的地方，绣娘们也好当时就用针线改了。
　　她在马车上撩帘朝街上看, 赫东延的倒台和赫西汀的上位, 似乎并没有对皇城下的百姓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
　　街上歌舞升平, 小商小贩沿街高声叫卖, 兜售各类糖果吃食, 民间艺人表演口中喷火，喉咙吞剑，一群梳羊角小辫的小童欢声笑语地跑去看手艺人哥画糖人。
　　还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正在茶馆里高谈阔论，将赫东延和赫西汀的身世之谜编作了一出戏，这出戏就叫“狸猫换太子”。
　　一转眼马车到了绣坊，谈宝璐收回目光，随绣女们入内看衣物。
　　“几日不见，绣坊里又做新样式了。”她瞧见绣坊外摆出来的几身衣服款式有些特别。
　　袄裙外套了一身镶花边长背心，领口刺绣针法在大晋也十分少见，用的是交织和针刺，花瓣图案宛若浮雕般的凸起，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迎接谈宝璐的绣娘是个会说话的，她伶牙俐齿道：“娘娘的眼光真是好，这是刚制成的样式。”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从前没见过这种款式，看起来不像是大晋的风格，衣服是谁制的？”
　　绣娘说：“那位绣娘是娘娘送来的，娘娘看东西的眼光好，看人的眼光也是一绝。”
　　“我？”谈宝璐却有些意外，“我何时……”
　　那绣娘吩咐人将制成这身衣服的绣娘叫了出来。
　　不一时，屋里便进来了一名年轻的绣娘。那名绣娘虽穿着大晋的衣服，但皮肤苍白，高鼻深目，面孔异域的特征十分明显。
　　谈宝璐一眼就认了出来，笑着说：“时间过了这么久，差点忘了，原来是你呀。”
　　这名绣娘正是当年谈宝璐从宴会上救下来的乌兹舞女。
　　“娘娘金安。”那绣娘慌忙给谈宝璐行礼。
　　谈宝璐拉起绣娘的手，扶她起身，问：“你在绣坊做得可习惯？”
　　乌兹姑娘答道：“多谢娘娘垂爱，小女在绣坊做得很好。有住的地方，每月有银两拿，看着自己的一针一线制作成漂亮衣服，心里很舒坦。”
　　谈宝璐问：“当初同你一起来大晋，进了后宫的姑娘们如今都怎么样了？你们可还有联系？”
　　那乌兹姑娘回答：“她们是赫东延后宫妃子。赫东延入狱后，他这些女子就都会被请出皇宫。有的妃子有家世，出宫后也有个去处；有的妃子出了宫就没有谋生能力，只能留在宫中当宫女嬷嬷；还有的经历了这等变故，不再留恋红尘，便去到尼姑庵里，与青灯古佛相伴。”
　　“我们从乌兹来的姐妹们，在大晋没有家族帮衬和根基。她们在后宫时，就时常被后宫其他妃嫔打压。一个生了病，胸口处长了疙瘩，如今缠绵病榻，我偶尔也会去看望她。另一个身体倒是好，留在宫里当宫女，想再当上新帝的妃子。不过听说如今的新皇帝尚且年幼，不知她的愿望可否实现。”
　　谈宝璐闻言叹息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将你们都送出宫。”
　　那乌兹姑娘却一笑，说：“娘娘，人各有志。我看她们，觉得她们这一生不好，但她们看我，也觉得我这一生徒劳无功。”
　　“我虽能衣食无忧，但我这一生都穿不上一件我为他人纺织的华服，大晋有句诗歌，就专门说我们这些织女——‘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我虽心情舒畅，但日日伏案做工，眼睛和腰都有损伤，若她们过我的日子，也不一定过得舒服。我并非有后悔之意，只是众生皆苦，让普通人选自己的一生，怎么选都是错，怎么过都是错。所以娘娘不必介怀。而我也只想过好我的每一日，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谈宝璐说：“你想得倒是通透。”
　　乌兹姑娘说：“说来说去，还是多谢那日娘娘成全。听闻娘娘有了身孕，我特意为娘娘缝制了小孩儿的衣物，还希望娘娘不要嫌弃。”
　　“当然不会。”谈宝璐温和地说。
　　乌兹姑娘取来了她为谈宝璐缝制的衣物，一共有两套，一套是大晋时兴的样式，大红的老虎帽，湖绿色的小肚兜，只有巴掌大的小虎头鞋。另一套则是乌兹的样式，将各种花纹的布裁成棱形的小方块，然后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便制作成了婴孩的小被单。
　　“在我们乌兹国，找每家每户要一块布头，然后将这些布头缝起来，制成的小被单就可以保佑刚出生的孩子平安健康。请娘娘收下吧。”
　　谈宝璐郑重地接下了这份礼物，“谢谢你，我很喜欢。”
　　谈宝璐又在绣坊小坐了片刻，饮了香茶，又给岑迦南挑了几样衣服的布料。
　　其实岑迦南平日穿常服的机会不多，他整日要么在幕府要么在军营，在幕府便穿官袍，在军营就穿练武服，而且他自己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睡袍也是纯黑色的。
　　可是谈宝璐觉得岑迦南穿红衣服好看。
　　因为他眼睛紫，穿了红衣服，那只眼睛便被映照得跟琉璃珠似的。
　　谈宝璐挑选好后，拿了东西回马车上。
　　这时突然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谈宝璐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赫东延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近在咫尺的地方。
　　皮相再佳的美男子，也经受不住岁月的侵蚀，苦难的洗礼。不再身穿华丽的黄袍，头顶珍珠羽冠的赫东延，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棕褐色的粗麻布衣服，头戴毡帽，帽檐下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他单薄的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色，一片鲜红。
　　马车飞快地驰骋起来，车上上下颠簸。
　　听到车外大声吆喝的马夫，谈宝璐意识到现在驾马车的已经不是她的人。
　　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瘫软下去，最后提不起一丝力气，肿胀的喉咙连一声求救的喊叫也呼唤不出来。
　　赫东延方才捂住她口鼻的手掌里有使人浑身松软的迷药。
　　她猜到赫东延会不甘心，但没有猜到他元气已尽还能从死牢里逃出生天。
　　赫东延松开了她的口唇，“这一世我不会再放弃你了。”
　　这一世？
　　谈宝璐以为自己听错了。
　　赫东延怎么会用“这一世”这样的字眼？
　　“果然……”赫东延极其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然后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倾身看她，不断地贴近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想得没错，重活一次的，不只你一个人。”
　　马车外越来越安静，撩起的车帘送来了山风的气息，赫东延应该正带着她往城郊走去。
　　赫东延凝望着她的脸，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除了你也重活了，我想不通还有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怕我，这么怨我，这么恨我。是因为我上一世对你不够好吗？是因为那杯毒酒吗？”
　　谈宝璐别开眼，她紧张地将手放在小腹上，在心中轻声说：“宝宝不用害怕，娘会保护好你。”
　　“这些我都可以解释。”赫东延喋喋不休道：“那杯毒酒是岑迦南逼我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喂你喝的时候，心如刀割，你难道看不明白吗？你这一世应该恨的人是他，你怎么却要恨我，反而嫁给了他呢？”
　　谈宝璐张开嘴，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只是有些微弱沙哑，“赫东延，你听得见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宝儿，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赫东延见她终于愿意理一理自己，十分欣喜，道：“你终于愿意看着我了。”
　　“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我上一世其实很爱你，非常爱，我对你不好，全都是因为那群下.贱的女人，每当我想去找你的时候，她们便迷惑我，引诱我！逼得我不能去见你。”
　　他的声音又放缓下来，“不过现在不会了，现在，以后，永远，都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时谈宝璐的手指一软，手中的东西便滚落下去。
　　赫东延的目光向下。
　　然后将她手里小孩的衣服捡了过去，一样一样地仔细看。
　　小孩穿的小衣服，小鞋，虎头帽……
　　最后，那双濒临在发疯边缘的目光望向她拼命保护住的小腹上。
　　赫东延语气晦暗不明道：“你有身孕了？”


第126章 
　　◎恶心吐了◎
　　是夜, 万籁俱静，三五枝画烛高明, 一两处月光射入，堂内甚是明朗。
　　岑迦南沉默地端坐在幕府长方案几后，台下数十名将领正在汇报着今夜的搜捕情况。
　　“城东已搜查完毕，未见踪迹。”
　　“城西已搜查完毕，未见踪迹。”
　　“正在往南边搜寻……”
　　岑迦南一面听着，一面放任脑中记忆如海水一般回溯而上。
　　那时他要去往大禹查赫西汀，谈宝璐害怕被赫东延盯上, 自投罗网地跑到了他这里来，他们两人共乘一条小船，顺河道而下。她不知道她睡相有多不好, 一睡着就怕冷，偏生爱往暖和的地方钻。而整条船上最暖和的位置，就是他的怀里。
　　那时他冷眼看着, 心道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可当她从厚毡毯里钻出毛茸茸的脑袋, 依偎着他, 紧贴着他, 他又茫然无措了。
　　他不愿动弹，怕将她惊醒，然后就像狸猫一样受惊躲开了。他恨河道开凿时只凿了十五里，该是二十里、三十里、最好没有尽头, 两人就这么一片孤舟, 天地为被, 继续漂流。
　　再后来谈宝璐嫁与了他, 睡觉爱动的习惯依旧不改, 无论他每次将她折腾得多可怜兮兮，刚结束时红着脸要躲，跟他生气，一睡着了，又抱着被子卷进了他的怀里。
　　心口一股邪气涌了上来，他扶着桌角，猛烈咳嗽。
　　徐玉关切道：“殿下，您伤势还未好……”
　　岑迦南重重地将手掌按压在裂开的伤处。
　　本就龟裂开的伤口血丝从布料中渗透出来，从中心向外渲染，扩散成一朵嫣红的莲花。
　　那双紫色的那只眼睛已经鲜艳得近乎红色。
　　疼点好，这个位置疼了，心脏就好受些。
　　他现在十分悔恨。
　　是他太惯着她了。
　　明明她每次找他要的，都是危险的东西。
　　每次要做的，都是九死一生的事。
　　他就不应该允许她来处置赫东延。
　　只是她冲他一颦一笑，他就情不自禁地让步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在心中立誓，待谈宝璐回来后，他就要将她关进由纯金打造的鸟笼里，再也不许她离开，任她如何请求，也绝不相让……
　　*
　　“你有身孕了。”
　　这是谈宝璐陷入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迷药令她昏昏沉沉，她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梦境中，她惊恐地发现自己重活的这一生其实才是一场梦，那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自己，早就死在了赫东延喂她毒药的那一日。
　　大片冰冷的雪花覆盖了她的骸骨，雪化成水，刺骨冰寒。
　　她打了一个寒战，从噩梦中惊醒。
　　睁开眼时，车内车外漆黑不见五指。
　　深秋入夜阴冷，她身上没有棉被，只有一身不算厚实的秋衣，无法抵挡夜晚的寒气，冻得微微发抖。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分辨出身旁赫东延的轮廓。
　　当她昏睡时，赫东延就在她的身侧，入迷一般盯着那些小孩的衣物。
　　“你醒了。”见她苏醒，赫东延开口道，嗓音沙哑。
　　谈宝璐不愿说话。
　　但就算她一言不发，赫东延也知道她的迷药药效已经过去了。
　　谈宝璐侧耳听着车外的动静，似乎有人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赫东延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然后轻柔地抱着她下马。
　　似乎穿过曲折的长廊，幽深的庭院，她被抱进了一间厢房里。
　　房中点过熏香，那香料闻起来价值不菲，一两能抵过千金。若是乡下田野，是很难见着这么好的香料，再以马车奔走的脚程来算，他们现在至少出了城。将这两项异样相结合，谈宝璐推测，她现在应该在某位高贵显贵的外宅。
　　赫东延将她在一张真丝被单床榻上安顿好，又将她的双手捆绑在床杆上，“我去去就来。”
　　门吱呀推开又关闭，谈宝璐被独留在房中。
　　她虽然恢复了清醒，但身体还是绵软无力，根本无法挣脱手腕上的绳索。眼前的黑布隔绝了一切，她只能安静地坐在床榻上，听着一旁水钟滴滴答答地流淌。
　　好想知道现在殿下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知道赫东延把她抓走了吧？
　　他的伤呢？
　　上次看时还没好全，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又开裂了。
　　好不容易才养得好一点的……
　　床畔水钟响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人回到了屋内。
　　眼前的黑布终于被揭了下来，她看见了赫东延的脸。
　　赫东延亲自为她端来了一桌饭菜，有荤有素，卖相尚佳，还有一小盅冬瓜虾仁汤，几样糖水点心。
　　他与她同坐，太监似的一一为她布菜。
　　“一起吃吧。”赫东延说。
　　谈宝璐不说话。
　　赫东延看着她，然后非常有耐心地说：“差点忘了，没给你解开绳索。”
　　谈宝璐冷眼看着赫东延。
　　赫东延嘴上这么说，结果压根没有解她绳索的意思。
　　他端过汤碗，翘起一根小拇指捏住汤勺，轻轻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然后喂到了她的嘴边。
　　谈宝璐死死地抿紧了嘴唇，不屑地看着赫东延惺惺作态。
　　赫东延将汤勺喂在她的嘴边，蹙眉关切道：“怎么不喝？是不喜欢吗？”
　　真会演啊……
　　一个刚赶下马的假皇帝，在她面前演得跟个小太监似的，要不是她的双手被捆绑住了，她真想给赫东延鼓掌。
　　她讥讽道：“我孕吐，喝不下。”
　　“孕吐”两个字狠扎得赫东延的瞳孔变成一条竖形的柱。
　　他重重地掷下汤碗，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赫东延，你将我关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谈宝璐心平气和地说：“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要在这儿跟我装大情圣，你还能人道吗？”
　　这是男人最介意的事。
　　赫东延浑身颤抖，就连他们面前的小木桌都被带动得震荡起来。
　　赫东延糟蹋了那么多女人，谈宝璐放她们进去报复后，她们第一个要坏掉的就是赫东延害人的东西。赫东延现在就是个太监，甚至比太监还不如，毕竟太监后面还是好的。
　　赫东延拼命喘了许久，然后慢慢冷静了起来。
　　他渐渐坐直了身，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端来了一小碟板栗，慢条斯理地剥着板栗皮。
　　看着赫东延莫名其妙地举动，谈宝璐简直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赫东延认认真真地剥了三枚，细细吹掉表面的碎屑，然后小心翼翼地喂到她的嘴边，说：“吃这个吧，板栗，朕记得你上一世最爱吃板栗。”
　　谈宝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最喜爱宫里的板栗酥吗？”赫东延道。
　　他自己将自己感动到了，洒下几滴清泪。
　　那几滴泪水令谈宝璐想到了鳄鱼的眼泪。
　　传说鳄鱼会在捕食猎物后分泌出几滴泪水，所以鳄鱼的眼泪又叫做虚伪的慈悲。
　　“朕知道事已至此，破镜难圆，”赫东延继续深情款款地对她说：“你心中对朕的怨气不是一日两日就可消除，不过没关系，朕会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甚至就连你肚子里的孩子朕都会视为己出。朕对你的爱天地可鉴，日月可鉴。宝儿，你再给朕一个机会，好不好？”
　　“哈哈！”谈宝璐笑出了声，她像看了一场令人捧腹大笑的喜剧，她笑得直摇头，最后目光冷漠如寒冰，“我不喜欢板栗，我从来不喜欢。我最喜欢吃的点心也不是板栗酥，而是莲花酥。那个喜欢吃板栗的人，是方月华。”
　　“月妃？”赫东延微微一顿，又说：“这时候，你提她做什么？”
　　“你还记得她吗？”谈宝璐反问。
　　赫东延却答非所问，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上一世冷落了你？”
　　他摆出一副真诚的嘴脸，认真地解释：“其实我的心里只有你，那些女人都是你的替身，你的影子。我无数次想去找你，但方月华那个贱.人拦着朕不让朕去见你。你也知道的，你们后宫的女人就爱争风吃醋。朕也是有苦处，不然我们早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了，何至于今日……”
　　谈宝璐问了第二遍：“赫东延，我问你，你记得方月华吗？”
　　赫东延不悦地蹙了蹙眉，说：“你老提她做什么？她不是早就病死了么？”
　　赫东延记得方月华很早就因为他染了病。
　　染了病的人当然不能要。
　　他能有病，但他床侧的女人都要是干干净净的。
　　无论谈宝璐自以为自己有多了解赫东延的无情无义，她还是被他的下限所震撼。
　　“那春华呢？”谈宝璐继续问。
　　“春华？”赫东延疑惑道：“那是谁？”
　　“一名宫女。”谈宝璐提示道。
　　一个被他玷污后投湖而死的宫女，而她的爱人为了报仇刺杀了他，被当场分.尸。
　　赫东延眉紧皱，似是回忆，“你说的是哪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谈宝璐大笑了起来。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些泪水为那些无数痴情女子被浪费掉的一生而流。
　　赫东延见她的神情登时慌了神，急切道：“宝儿，你听我说。我的确有很多妃子，睡了很多女人。可她们哪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她们就是个容器，是个皮套子。我其实只想从他们身上找你的影子，谈宝璐，你要信我，我爱了你两世，两世！”
　　谈宝璐笑得满脸是泪，她平静地说：“赫东延，你根本不爱我。你根本没有人的感情，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现在抓我来这里，跟我说这些，跟我演戏，不过是不甘心！”
　　“你不甘心我没爱过你。”
　　赫东延愤怒地站起身，他在房中徘徊着，“根本不是这样，不是！我是真的爱你，我只是上一世做错了事，你应该给我机会！”
　　赫东延到底当久了皇帝，他从没被人拒绝，更没有被人像今天这样连续拒绝两次。他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他是不是男人了，但不是男人也可以做很多事……
　　他情不自禁地要去抱谈宝璐，想吻一吻她的唇。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多么动人的一层皮，多么迷人的一双唇，可为什么她一开口，就尽要说一些伤人心的话？
　　结果他刚一靠近，谈宝璐就吐了。
　　吐了他一身。
　　赫东延震在了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谈宝璐嘲讽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赫东延，你真让我恶心，恶心得想吐。”
　　赫东延衣襟上沾着点点污秽，他怔愣了许久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手足无措地搓了搓，道：“没事，没事的……不臭，我不嫌弃你，但我现在要出去整理一下。”
　　谈宝璐嘲讽地扭过脸。
　　赫东延出去后，谈宝璐便瘫软了下去。
　　她疲惫地倚在床杆上，小腹里如烧起了一团火一般翻江倒海。
　　她已被绑走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里她身中迷药，滴水未沾，食不果腹，体力消耗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又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
　　她将身体蜷缩成了婴儿的姿势，这样虽然会令绑缚住的手腕承受巨大的压力，却能保护住他们的孩子。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轻念着岑迦南的名字。
　　“岑迦南，岑迦南，岑迦南……宝宝，如果你能听得见娘亲说话，你爹爹的名字叫岑迦南，他会来救我们……一定会。”
　　成婚多日，他们头一次被分开这么久，也头一次这般的思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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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Nnxhxxy”,灌溉营养液 +1 2023-10-28 00:06:19
　　谢谢灌溉哇！


第127章 
　　◎“剪她的头发，本王要剥他的头皮！”◎
　　谈宝璐在厢房中枯坐了一整夜。
　　静悄悄的厢房中只有水钟声陪她度日。
　　赫东延已被废不能人道, 夜里不曾偷偷摸进来碰她。
　　这一整晚里，谈宝璐在心中一刻不停歇地琢磨着对付赫东延的办法。
　　有身孕后她不敢随身带毒, 怕药粉的药效会无意间伤害到孩子。去绣坊时又以为赫东延已被关押进天牢，不会再有什么危险，所以也没有将那把小火铳随身携带。
　　谈宝璐不禁懊悔，如果现在能弄到一把火铳就好了。
　　只要她有一把火铳，她就能将赫东延的脑袋崩掉半个。
　　翌日清晨，两名侍女入屋服侍照顾她。这些婢女不过十几岁的年龄，全被挖去了舌头, 口不能言，宛如会动的灵巧的木偶人。
　　看来赫东延对她非常谨慎，切断了她能对外接触到的一切途径。
　　她尝试着请求侍女们帮她将绳索解开, 但她们无奈地冲她摇了摇头。
　　谈宝璐只得作罢。
　　早膳算得上丰盛，有刚出炉的松软面饼，枸杞雪梨熬煮成的药汤, 。
　　赫东延从不在吃食上苛待她，可她没胃口, 更没有心情。
　　她将手放在小腹上, 想了想腹中可怜的孩子, 硬逼着自己吃下了一些面饼和汤水。
　　侍女们收拾碗筷退下，赫东延又进屋来看她。
　　他亲自端来了铜盆和面巾，然后将白毛巾放入水中浸透。
　　赫东延是个从没有照顾过人的，他生下来要么当假皇子要么当假皇帝, 过得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甚至不知道用水洗脸, 应该先试一试水的温度。他便沸水烫得跳了起来, 捏着耳垂, 嘶嘶乱叫了一通。
　　他撂下毛巾, 出去另接了凉水，缓缓冲兑进铜盆中来，再重新浸润了毛巾，笨拙地将毛巾交叠，盖在谈宝璐的面上，仔细擦拭。
　　不过是做了一件再微小不过的小事，赫东延却像打了胜仗一般得意，他拧干毛巾，微笑着问她：“宝儿，我待你可好？”
　　谈宝璐扭头不理。
　　赫东延并没有因她的冷淡而气馁，继续说：“宝儿，你现在就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在跟我犟。等你明白了，你会回心转意的。世间哪儿有几个男子会为自己的女人亲手洗脸呢？”
　　谈宝璐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说：“赫东延，你有病吗？如果你不把我捆起来，我不会自己洗脸？”
　　“又闹脾气。”赫东延冲她宠溺地笑了笑，端着面盆出去了。
　　不一时，赫东延端着一小碟糕点又进来，温声细语地对她说：“宝儿，这次我真的想起来了，你最喜欢的吃食是莲花酥，对不对？”
　　赫东延将那一小碟莲花酥推至她的面前。
　　谈宝璐冷漠地看着他。
　　赫东延长了一双天桃花眼，双眼含露，眼下卧蚕似月，只要他想，就能情意绵绵地看着女人。后宫中的女人有的是屈服于他的权势，有的直接被这虚伪的深情骗了去。他现在就在用那副神情望向她，能够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善良心软的女人愿意原谅他。很可惜，谈宝璐既不善良，也不心软。
　　她冷眼看着赫东延的惺惺作态，偶然瞥见他的腰侧佩戴着几样东西。那是一把剑鞘，但剑鞘下还有什么，寸把长，呈长管状……
　　谈宝璐抑制不住心中的狂跳，如果她没看错，这应该就是一把火铳……
　　“陛下，准备好了。”这时突然有人过来敲门，请赫东延出来议事。
　　赫东延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将莲花酥放在谈宝璐面前，说：“宝儿，你在这儿歇会儿吧，别惊着了我们的孩子，我去听一听他们又有什么事，回来再喂你吃。”
　　赫东延撩袍出去。
　　出去时却没关严房屋门。
　　他还是这么自大、自以为是。
　　以为她只是个妇人，听不懂他们正在商议什么。
　　实际上她一直在帮岑迦南办公，对朝中事知道得并不少，甚至比赫东延本人看得还要清楚。毕竟以赫东延的政治眼界，他分辨不出来自己手下的人谁对他是愚忠，谁又是见风使舵。但岑迦南会告诉她哪些人是可靠的，哪些人是不可信的。
　　她默默地听着从门缝里陆陆续续飘进来的话语——
　　“是找来了吗？”
　　“当然没有，没这么快，不可能这么快的。”
　　这些人的声音谈宝璐听出了七七八八，这些人都是反对岑迦南执政的保皇党。难怪赫东延能从天牢逃出生天，原来都是这些人暗中相助。
　　“你可保证？”
　　“我保证！此地远在深山之中，岑迦南的人再快，想搜查到这里也得个三五日。这四五日，还不够我们另换一个地方？岑迦南养的那群小畜生，寻人多是依靠嗅觉，这座宅院附近全是硫磺，它们鼻子再灵，也不可能嗅到那个女人的气息。”
　　谈宝璐若有所思。原来此处是深山，又富产硫磺。她听说盛产温泉的地方硫磺味重，从大都出城后百里有好几处温泉，被富商达官们圈起来修建了山庄，难道她现在就被藏身于这儿？
　　“依我说，要不就把她放了吧……”这些保皇党内部出现了内讧，有人打了退堂鼓，“现在外面已经闹翻了天，哎，抓了太皇太后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闹成什么样了？”
　　“现在外面至少有四波人在找。岑迦南不用说，他现在就是条疯狗！不，疯狗都没有这么疯，保皇党他是一家一家的杀，烧了好几家了。
　　“岑迦南这么疯就算了，毕竟这是人老婆。结果那个周兆也跟着疯！还以为他会是保皇党呢，没想到新帝登基，他第一个倒戈了。
　　“现在的这个新皇帝，似乎对她还有救命之恩，待她如自己的亲姐，下令掘地三尺不屑一切代价都要将人救回来。
　　“这个弟弟甚至都不是亲的，她还有个亲弟！她亲弟是新科状元，周兆的首徒，正是走马看花春风得意，人家也铆着劲儿要救人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何苦跟他们对着干？！”
　　这时又有人开口道：“那就挟天子以令诸侯。”
　　“挟什么天子，令什么诸侯？”
　　“跟岑迦南谈判，让他把新帝杀了，我们就把人交出去……”
　　“如何做？”
　　“今日先割掉她的一只耳朵，明日再割掉她的一根手指。听说岑迦南非常喜爱这个妻子，她的妻子腹中还有他的骨肉。我们一日寄给他一样，要不了多久岑迦南就会被彻底逼疯。”
　　“不可。”这是赫东延的声音。
　　“陛下……”
　　“你们，”赫东延语塞，半晌道：“你们不可伤她……”
　　“陛下，在这节骨眼上，万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有人痛心疾首。
　　“陛下！”有人恨铁不成钢。
　　他们保皇党拥护旧主，是为了跟岑迦南对着干，而不是追随一个窝囊废。
　　赫东延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他犹豫半晌，道：“先剪一段头发吧，若对方不肯退让再说……”
　　说话声渐渐变笑，那些人走远了。门扉吱呀一响，赫东延折了回来，谈宝璐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岑迦南不会同意你们这种要求。”
　　赫东延闻言抬头一愣，半晌方才明白她是说刚刚外面那群人说的事。
　　赫东延笑了起来，说：“宝儿，那都是男人的事，你不用管，我们来接着吃糕点。”
　　他拾起莲花酥，喂到她的嘴边。
　　谈宝璐紧皱着眉，食不下咽。
　　但赫东延压根没有放弃的意思，他不在乎她刚刚用过早膳，不在乎她会孕吐，他就只想她吃下自己准备的糕点。
　　谈宝璐突然弄懂了赫东延这些天到底想做什么。
　　他就是掉进了一个牛角尖里。
　　他要跟她玩一个扮演深情的游戏，他是这个游戏里情深似海的大情圣，他用无边的深情感动了她，然后重获了他们的爱情。
　　他压根不在乎她愿不愿意陪他演这出戏，也不在乎这出戏压根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就是不甘心这世界上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这地步，竟然敢不接受他的爱。
　　谈宝璐垂下眼皮，在心中幽幽道：好，非要玩，那她就陪着他玩，直到把他玩死。
　　她轻启唇，用牙尖轻轻从赫东延的指尖咬下了一小口莲花酥。
　　软糯香甜的酥皮便在她的唇间化开，她什么味道也尝不到，好像在麻木地嚼咽着碎木屑。
　　但发自肺腑的欢喜的笑容爬上了赫东延的面颊，他激动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坐回来她的身边，说：“宝儿，你肯吃了，你真的打算原谅我了？”
　　谈宝璐说：“不然我还能哪里去呢？”
　　“太好了，太好了，”赫东延喜出望外地喂她吃完了东西，又抱着她来到梳妆台前。镜子里倒影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迷恋沉溺，一个冷漠麻木。
　　赫东延用一把木梳为她梳头发，“我以前经常听说丈夫会为妻子梳头，我们却一直没有机会这么做。”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足足两世，才有今日这么一场亲近。”赫东延动情地说：“上一世，我迫不得已才将你推了出去，这一世，我用我的命发誓，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你。宝儿，你信我吧。”
　　谈宝璐透过镜面看见赫东延在她身后取来一把铜剪，裁下了她的一节头发，然后悄悄藏进了胸口里。
　　赫东延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罢，谈宝璐的内心不起一丝波澜。
　　她只想求生路，但她没有武功，没有帮手，她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赫东延这番自我感动。
　　她眼波流转，柔声说：“我试试吧。”
　　这一句假意迎合令赫东延喜出望外，他激动地捧住她的双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当真？当真？！你当真愿意与我再试一次？”
　　谈宝璐飞快转开目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藏匿起她眼中的鄙夷和不屑。然而这个举动落入赫东延眼中，却像是春心萌动地女子对心上人露出了羞涩之情。
　　“自然是真。”谈宝璐回答，“陛下可以将我的绳索解开了吗？陛下刚才的话总不是骗我的吧？”
　　“当然不是！我这就解开，让你受委屈了……”赫东延立刻为她解开手腕上的绳索。
　　他从喃喃自语变成喜极而泣，“宝儿，你终于想通了！我等到了这一刻！你看，我们这样多好。”他甚至伸出手去碰谈宝璐的小腹，“我们连孩子都有了……”
　　谈宝璐努力地吸了口气，自我安慰。
　　何必同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她异常艰难而缓慢地将目光从枪口移到赫东延的面颊上，佯装不经意地将话头引开，“陛下腰上挂着的是什么东西？真稀奇，从没见过呢。”
　　“这？”赫东延沉浸在快乐里，他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腰间的火铳，说：“这是西洋来的玩意儿，叫火铳。你没见过吧？”
　　谈宝璐两眼放光，伸手想去碰。
　　赫东延却飞快地将火铳收了回去，搁在她可能够不着的梳妆台上，说：“这不能乱碰的，这个的威力太大，一般人用不明白。”
　　其实赫东延自己就不大会用，随身带着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谈宝璐不仅会用，还用火铳杀过五个人。她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谈宝璐望着梳妆台上的火铳，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一片土灰掉落在了赫东延的脸上，房间开始震动起来。谈宝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整个房间真的开始剧烈晃动，木架陶瓷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怎么回事？”赫东延立刻起身出门问询。
　　谈宝璐飞快将赫东延遗落在床榻上的火铳捡了起来。
　　她熟练地打开弹槽。
　　一共六枚火药，一枚都没有动。
　　她将火铳藏进袖中，赫东延气急败坏地折了回来。他将她抱起就往外走，边走边怒骂道：“岑迦南那条疯狗找过来了！他竟在炸山！宝儿，我带你走，我绝不许他抢走你！”
　　*
　　翱翔的猎鹰盘旋在天空，它们硕大的黑色羽翅展开，几乎遮天蔽日。
　　赫东延抱着谈宝璐逃走一炷香后，岑迦南的人马发现了隐蔽在此处的温泉山庄。
　　岑迦南大步走进厢房，他周身外溢出来的杀气和煞气，足以令人退避三舍之远，只有他亲手喂养大的吃生肉的猎鹰，才敢在这时候降落在他的肩膀上。
　　徐玉侯鸣等人默默跟在岑迦南身后，默契地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指挥着手下的人快些搜寻线索。
　　同时赶来的还有周兆、赫西汀和谈杰的三队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搜寻了整座山庄。
　　谈杰两眼喷火道：“我一定要救出我的姐姐！”
　　岑迦南在囚禁过谈宝璐的厢房中默立，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干净整洁的床榻，床杆上被绳索磨损后留下的划痕，梳妆台上一把木梳，案几上吃了一半的点心。
　　一缕剪断的碎发飘落在地上，岑迦南将这缕发丝拾了起来，缠绕在指尖，然后放在鼻尖前轻轻的嗅。
　　面前的铜镜突然在众目睽睽之间爆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倒影出岑迦南腥红的眼睛。
　　“剪她的头发，本王要剥他的头皮！”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灌溉！
　　读者“四月樱花”,灌溉营养液	+10	2023-10-29 14:47:58
　　顿顿顿！
　　开心(*^▽^*)


第128章 
　　◎“我上一世也没有。”◎
　　耳边山风啸啸, 山野中的道路并不平坦，八面嵯峨, 四围险峻，道路两侧生长着高耸的乔松白杨，杈枒上垂下茂盛的藤萝苔藓。
　　谈宝璐被抱上一匹烈马，赫东延骑马带着她夺路而逃。
　　不知狂奔了多久，赫东延一行人在一处枝叶灌丛茂密的平地停下来休整。
　　吊在最尾的下属策马赶来，说：“岑迦南已经搜到了山庄，现在正往这边追来。听说他下了死命令, 只要找到保皇党，就地处决，格杀勿论。”
　　这群人曾经都是高官, 日子过得不错，若没有今日这事，是能拿俸禄平安一生的。奈何一时脑子发热, 没想清楚，站错了队, 落到如今境地, 不由瑟瑟发抖。
　　也有人心志坚定, 一心要反，大声怒骂：“这个岑迦南，还是这么心狠手辣！”
　　“陛下。”这时有属下献言：“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赫东延手掌捋了捋马鞭，叹息道：“事到如今, 有什么话爱卿就直说吧。”
　　“这个岑迦南逼得这么紧, 我们今日怕是谁也跑不了。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还能搏上一搏。”
　　那下属瞥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谈宝璐, 说：“只要岑迦南的爱妻还在我们手里, 我们就能跟他谈判, 至少护送我们出大晋，去到西蛮，那就是拓跋烨的地盘，岑迦南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赫东延觉得此言甚是，做若有所思状，不开口打断，暗示那人快些将话说完。
　　那下属便继续说：“按现在这阵仗，我们只拿出她的一缕头发，岑迦南怕是不会买账，必须要出点血，才能威慑住他。”
　　赫东延蹙眉：“说清楚点。”
　　他伸出右手，四根手指折起，只留下最末一节小指，道：“截一段小指，连同我们的请求书一并送过去，逼着岑迦南送我们出大晋。”
　　赫东延闻言眉头紧锁。
　　见赫东延又露出胆怯退缩之意，下属们忙劝道：“陛下，古有杨贵妃死于马嵬坡。千古大帝为江山大业牺牲掉一个女子算得了什么？陛下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自绝了后路呀……”
　　赫东延握着马鞭，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马匹旁。
　　这一幕和上一世是多么的相似。
　　上一世岑迦南大军兵临城下，逼迫他交出皇后，他心中也是这么想，他的属下们也是这么劝。于是他软弱了，妥协了，真的同意将人交了出去。结果呢？他的让步什么都没改变，岑迦南还是杀了他，而谈宝璐足足恨了他两辈子。
　　这一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他想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护好自己心爱的人。可是他现在能怎么做？他除了再伤害谈宝璐一次，他还能怎么做？
　　谈宝璐坐在马背上，将那些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话她太耳熟了。
　　上一世赫东延的大臣们不也是这么谏言的？
　　一个女子嘛，交出去就能保住他们的命，为何不交？她甚至应该对此感恩戴德，是他们给了她这个为国而死的荣誉。
　　一群手足健全身体健康的大男人不为国而战，却要躲在她一个女子身后苟且偷生。
　　他们甚至心里清楚他们这样的做法做有多卑劣下贱，所以还要故意为他们的行径加上一个虚伪的名号，叫做“红颜祸水”，来粉饰他们实际的怯懦和无能。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赫东延看到了谈宝璐眼中冰冷的讥诮，他慌忙解释：“宝儿，你刚刚是听见了吗？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谈宝璐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赫东延被问住了，半晌沉默不语。
　　谈宝璐又是一阵冷笑，她抬头环顾四周，为了分散目标，赫东延的人马分成了三队，跟赫东延同行的不过五人。
　　她悄悄挪动手指，将手放在袖中的火铳上。
　　冰凉的枪筒被她捂热了。
　　火铳里一共有六枚火药，解决掉五个人，有些难度，但已经够用了……
　　这时赫东延却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他死死地抓上了她的手臂，两眼血红。
　　谈宝璐登时僵在了原处。
　　赫东延的手掌攥握着她的肘，只要再往下移一寸，就会摸到她偷走的枪。
　　她望着赫东延，目光不惧不让，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冰冷，但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吐了出来。
　　赫东延好似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他稍稍松开了她的手肘，然后捧起了她的双手，仔细端详。十根手指，白如明月，嫩如笋玉，指节修长，指尖圆润。
　　他仔仔细细地一根一根地抚摸揉捏，然后流着眼泪，将她的指头送至唇边，温情脉脉地亲吻。
　　“我知道你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相信我的心，但我发誓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是真的很爱你，我从没有这么爱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吗，上一世见你跳舞的那一夜，我就发了疯的想要你。只是我喝多了，喝醉了的人是管不住自己身体的。”
　　谈宝璐被逗笑了。
　　酒是万精油，是灵丹妙药，什么罪过都可以推给酒。起色心的时候，可以说酒是色媒人，动杀念的时候，可以说酒壮了怂人胆。
　　她甚至好奇起来赫东延为了推卸责任，还能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故意问：“那之后的那么多次呢？”
　　赫东延说：“我是个男人，男人的心和身体是可以分离的。我的心爱你，可是我的身体又必须得到立即的抚慰……”
　　果然，又是这番老掉牙的借口。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为何女人能管得住自己的身体和心，男人就管不住？
　　谈宝璐不想再听这些胡言乱语。
　　她垂头要将手指从赫东延手掌中抽回来，“你不是要逃命吗？别发疯了。”
　　赫东延死命地抓着她的手指，疯狂地亲吻她的手指，最后他重重地吻在了她的小拇指指节上，力气之到几乎是在啃咬她。
　　赫东延心一直很冷，所以谈宝璐很少从他身上感觉到人气。
　　比起像人，赫东延更像是一条蛇，恶毒无情。
　　但他最后送给她的这个吻，那张干涩的嘴唇竟真的传递来了些许微弱的温度。
　　谈宝璐有些诧异。
　　然后他发现赫东延眼眶中的一滴眼泪掉了下来，正落在了他干燥龟裂的嘴唇上。
　　在这个无意的瞬间里，谈宝璐恍然觉得赫东延似乎真的变了，似乎真的……那颗石头般的心上长出了人的血肉。
　　下一瞬，赫东延突然拔刀，一抬手，一挥剑，竟当场斩断了自己的小指。
　　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弄脏了谈宝璐的裙摆。
　　那根断指从赫东延身上掉下来不过一瞬，它好像还有生命，在轻微地跳动。
　　赫东延捧着自己的手指，昂首冲她粲然一笑，道：“宝儿，上一世犯过的错误，这一世我怎么可能会再犯一遍呢？”
　　他撕下衣摆，胡乱将断指的手掌缠上了几条，然后大步朝他的下属走去，“这是人质的小指，拿去给岑迦南吧。”
　　一根血肉模糊的人的小指，谁还真能分清曾经长在谁的身上？
　　那几名下属信以为真，立刻用帕子包裹好，然后又另修了请求书，以此指为证，要求岑迦南护送他们一行出大晋，不然就杀人。
　　那根手指送了过去，带来的却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送手指的人有去无回，回的是岑迦南的大军。
　　一行人远远看见了岑迦南骑兵旌旗列列似火，这团红霞从山脚下一气烧到了山顶，大军马蹄扬起的青灰铺天盖地，就连地面都轻微震动起来。
　　“不好！快走！他们追上来了。”赫东延两腿一夹马匹就跑。剩下的三名下属慌忙跟上。
　　谈宝璐被马身颠簸得小腹翻江倒海，她忍耐着回头望去，就见身后一丛红缨旗迎风飘舞。
　　她努力分辨着人影，隐隐看见了那个最醒目的人。她暂且还不能看清楚岑迦南的面孔，但只要知道他在这里，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她就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嘴角绽放出安稳幸福的微笑。
　　一只飞箭破空。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人应声倒地，骏马垂死嘶鸣。
　　一名赫东延的下属胸口出现了一个透明窟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嗖！”
　　又是第二箭，摔下马的人越来越多，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整条布满荆棘的崎岖的山道上，就只剩下赫东延胯.下这一匹活马还是疾奔。
　　谈宝璐知道以岑迦南骑射之精湛，这么近的距离想射杀赫东延易如反掌。只是他不能赌，他舍不得赌她这条命。而赫东延同样也无比清楚这一点，他肆无忌惮地带着她夺命狂逃。
　　谈宝璐在剧烈地颠簸中将手移到了火铳上。
　　当那管冰凉的枪筒抵上赫东延额角时，赫东延还不敢置信。
　　他缓慢地转动眼球，呆傻地望向拿枪指他的谈宝璐。
　　他不信谈宝璐会用枪。
　　更不信谈宝璐还不爱他。
　　他都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他为了她做了男人能做的一切！天下没有女人不会感动。她就是块石头，这时候也该被他捂热了，也该原谅他才对！
　　“宝儿，你……”
　　谈宝璐如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女，柳眉颦颦，眼落繁星，妩媚娇艳，她用温柔似水的声音轻柔地对他说：“赫东延，我们的恩怨现在算是结束了。”
　　她熟练地放下了枪栓。
　　赫东延的耳廓旁传来清脆地一声“哒。”
　　“你别胡来！这是火铳，很危险……”
　　惊天的枪响惊起了一群野雀。
　　在枪响声中，赫东延不死心地问她：“谈宝璐，你就没有一刻动心吗？”
　　谈宝璐笑了起来。
　　她脸上挂着最人畜无害善良纯真的笑。
　　嘴上却说着世界上最冷漠的话——“我上一世也没有。”
　　赫东延脑袋上出现一只碗口大的窟窿，大半个脑袋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浑圆，死不瞑目。
　　谈宝璐扔掉了枪。
　　不是每一次后悔就能换来一次原谅。
　　如果任何伤害都能宽宏大量，那如何对得起那些始终守护在自己身边，深情似海的人？
　　赫东延的尸体沉木般从马背上面朝下摔了下去，头顶盘旋着的数只鹰隼立刻直飞而下扑食，你争我抢地啄食着他的尸肉。
　　驮着谈宝璐的马匹突然缰绳无人牵引，登时受惊，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鸣，高高地抬起了马蹄。
　　谈宝璐在颠簸中奋力去抢抓马绳，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掀下马时，一股熟悉的沉檀香包裹住她。
　　那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天网，一道无形的巨大的能量，这面能抵挡一切风霜雨雪的胸膛将她拥入了怀中。
　　两道坚实有力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闪电般地握住了缰绳，发疯的骏马被强硬地牵住龙头，它挣扎地几阵狂奔扭动，最后平稳地继续奔跑。
　　“岑迦南。”
　　谈宝璐喊了一声，可惜她的声音太小，一开口便被风吹散，也不知有没有飘进岑迦南的耳朵里。
　　她安心地在这个怀抱中松懈下力气。
　　再不用硬撑下去了，终于可以歇息了，真的好累好累……
　　她轻轻嗅着岑迦南身上的气息，在他的胸口寻找到一个最舒适惬意地位置，然后上下蹭了蹭。卸下一切紧绷的神经，坚硬的防备，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困，让我睡一会儿吧……”
　　在她彻底丧失意识坠入睡梦的黑暗中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人温柔深情地轻轻吻过。
　　“我接住你了。”他说。
　　对，你接住我了。
　　我就知道你会……
　　就算在睡梦之中，谈宝璐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
　　这一觉谈宝璐睡了很久很久。
　　她先是听到耳边一阵杂乱的说话声——
　　“保大保小？”
　　“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么蠢的问题！”
　　说话声散去，她的眼皮依然沉得掀不开。
　　她又陷入了沉睡。
　　心道岑迦南是在发脾气么？等她睡饱了再哄吧！
　　待她终于能够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那张她熟悉的红色大木床。
　　她总算回来了，回家就是舒服……
　　只是，她的手脚为何动弹不得？
　　她想转身，却发现手腕上传来了一股阻力。
　　她疑惑地低头一看，就见她的手腕上挂了两条纯金的链子。
　　床头，岑迦南着一身红色的睡袍，衣襟半敞，健壮的胸肌和整齐的腹肌在衣缝之间若隐若现。
　　他正在将她手上的金链子系到床杆上。
　　作者有话说：
　　本照大声呐喊：我以我的头发四，宝宝没事！！！！
　　感谢：
　　读者“泡泡儿”,灌溉营养液 +1 2023-10-30 19:47:45
　　读者“33476600”,灌溉营养液 +26 2023-10-30 11:55:31
　　读者“-Nnxhxxy”,灌溉营养液+12023-10-30 00:20:49读者“33476600”,灌溉营养液+52023-10-29 23:19:15
　　谢谢谢谢宝贝！
　　突然发现多了这么多营养液，
　　差点以为看错了哈哈哈，
　　受宠若惊！
　　再次感谢，鞠躬mua


第129章 
　　◎殿下有胡茬了，亲着嘴巴好痛。◎
　　纯金打造的手链上包裹了一层细软的绒毛, 不会让她的手腕冰冷，或者硌伤她的皮肤。
　　链子的长度均等, 刚好能让她左右活动，但却不足以让她从床上下来。
　　谈宝璐一觉睡了很久，初醒后头脑还有些混沌模糊。
　　她疑惑地轻轻晃动手腕，链条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响。
　　以前她偶尔偷看民间话本解闷，话本里常会讲些闺中趣事。有一本里头就提到，有人会用绳索将爱人捆绑起来，这样极乐时对方挣脱无能, 只能被迫承受更大的欢愉。
　　这两道手链和那话本中所描绘的何其相似，她的思绪不知为何就飞至了那方面去，脸皮微微发涨。
　　她又轻轻摇了摇手腕, 折腾出些动静，然后抬头望向岑迦南，举着手, 问：“殿下，这是什么？”
　　岑迦南穿着一身红衣立在床头看着她。
　　岑迦南极少穿红衣, 谈宝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果然想得没错, 岑迦南很适合红色。鲜艳的颜色在他身上不仅不显女气, 反而衬得他面容英挺，气质明朗，灼灼好似骄阳。
　　岑迦南慢条斯理地将那金链条的栓扣系好，然后俯身摸了摸她的脸, 声音温和, 但语气却毋庸置疑, 不容反抗——
　　“我说过, 我要给你打一只金笼子, 将你永远锁在里面，不让你再受一丁点伤害。现在时间紧，那笼子还来不及打，只能先这么将你锁起来，再不许你离开半步。”
　　谈宝璐闻言微微一愣，她缓缓睁大眼睛，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链条，还有岑迦南严肃认真的脸。
　　看样子，岑迦南是跟她来真的了？
　　不知为何，她觉得岑迦南这样的举动让她有些心疼。
　　他就是太担心了，因为她又一次遇陷，才会这么乱发疯、自责，想把她关起来，给她套上锁链。
　　可是，她也不会因为岑迦南汹涌的爱意就放弃掉自由。
　　她坐直了身，昂头含笑地看着岑迦南，然后张开手臂，展示自己健康的身体，颇为得意道：“殿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你不能小瞧我。”
　　岑迦南没说话。
　　他向她倾身，手指怜惜地勾起了她的一缕发尾。
　　乌黑长发未束，流云般披散在圆润动人的肩肩头。
　　她被他精心养得很好，一头长发乌黑透亮，是天边织女都难纺成的精品。然而这么美丽的发，却有一缕突兀的短至了耳垂。
　　那是被人用剪刀故意绞断的。
　　摸着这缕残缺，岑迦南心中的怒意又烧了起来，他恨那个人已经死了，因为死了的人不能再杀一次，不能再千刀万剐一次。
　　谈宝璐未曾留意自己头发少了一段，她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岑迦南，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忙开口道：“殿下不要生气了。”
　　她努力昂头靠近岑迦南，然而手腕上的两道金链却阻碍了她。
　　上扬的脖颈宛若优雅的白天鹅，两道金链子晃得叮咚作响。
　　她对岑迦南请求道：“帮我解开好不好？不然这样我亲不到了。”
　　岑迦南异色的瞳孔又深又暗。
　　“好不好呀？”谈宝璐继续轻轻摇着手链，“这样太远了，我抱不到殿下，也亲不到殿下……”
　　岑迦南望着她，紫色瞳孔中的光圈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一只小小的黑点。
　　“殿下，我好想亲亲你……”
　　只听“叮当”两声，床头的链条被卸下。
　　岑迦南立在原处，颀长的身形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两只手终于可以活动自如，谈宝璐扭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跪坐起身。
　　她笑吟吟地朝岑迦南靠近，将自己的身体贴上他的胸口。
　　纤细的手臂环住他坚硬的脖颈，柔软的胸脯一整个向他挤压。她将自己蜷缩得很小，用力地拥抱着那坚实宽广的胸膛，这样就能和他的皮肤接触得更多。
　　可即便这样紧紧抱着，她还是觉得不够。太远了，太空了，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轻轻将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像小鸟一样，一下又一下不断轻啄着岑迦南的下颚。
　　岑迦南垂下眼皮，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痴态，浑身烫得灼人。他捉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她的手掌宽慰着自己蓬勃虬结的肌肉。
　　他粗壮的手臂牢固地环抱住她的后腰，他将自己的身体不断往床榻倒去，最后整个人仰面平躺在床榻上。
　　谈宝璐坐在他的身上，上身被迫不断跟着变得柔软，塌陷，最后深深地依偎进了他的胸膛。
　　乌黑的鬓发一丝一缕垂了下来，每一根都是盘丝洞里妖女吐出的蜘蛛丝，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引诱着他进入险境。
　　他受够了这小鸟啄米般小打小闹的亲吻。
　　太轻了，太浅了，只让他尝着了点味儿，压根填不饱他空虚的胃口。
　　他挺了挺腰腹，手臂发力，反客为主地揽上了这根细软的腰，将那已经无限紧贴着自己的柔软压得更紧。
　　他强硬地撬开那瓣紧封着的红唇，刚咗到一点点柔嫩尖端上的甜，坐在他身上的谈宝璐却一扭小腰，故意将头扭开，避了过去。
　　岑迦南目光喷火地望着她。
　　谈宝璐垂头笑，挂着泪珠的眼睫一眨一眨。
　　她竖起一根细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下颌，娇俏地冲他埋怨：“殿下有胡茬了，亲着嘴巴好痛。你看，都把我给磨红了。”
　　她故意撅起唇，给他看。
　　让他看看他干的好事。
　　可这张唇不总是这般红？这般软？那是盛夏最鲜嫩多汁的果实，用牙齿一咬便钻出一条缝，用舌尖一卷就能吮吸走甜美的汁。
　　哪里是真被他给磨伤了？
　　他抬头又要继续吻下去，她却冲他笑了起来，温柔地说：“我帮殿下将胡茬刮了好不好？”
　　谈宝璐从没见过岑迦南这般颓废的样子，岑迦南总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她喜欢岑迦南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她现在好心疼。
　　岑迦南看着她，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岑迦南抱着她下了床，虽然他还是不肯让她到处跑，但至少让她走动，也是个不小的进步。
　　谈宝璐坐在岑迦南的膝上，从梳妆台里取来了香膏和剃须刀。
　　她还没亲手给岑迦南剃过胡茬。以往都是岑迦南自己剃，而她在一旁托腮看着，看那晨光如何将他的瞳孔染成浅浅的金棕色。岑迦南剃完胡茬，就会过来为她画眉，像他曾经保证过那样。
　　画眉深浅入时无……
　　她将香膏倒在手上，在她手心中搓出了细密的泡，然后抹在岑迦南的脸上。紧接着她又将剃刀小心翼翼地贴上岑迦南的下颚的皮肤，忧心忡忡道：“要是我把你弄痛了，你要告诉我。”
　　岑迦南哑声应了一声：“好。”
　　剃刀沿着岑迦南下颚的形状缓缓推，推到的地方变得光滑细腻。
　　谈宝璐仔细剃刮着。
　　“我们的孩子……它有事吗？”她轻轻地问。
　　她其实很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
　　睡梦中她似乎听到了岑迦南和万大夫的争执。
　　她不知道这个一直保佑着他们的孩子还在不在。
　　她也不敢郑正儿八经地问，因为这个孩子是她没保护好。她只敢像现在这样随口一提，藏起来自己的懊悔和愧疚。
　　岑迦南睁开了眼睛，他看向了她，然后握着她的双手，将她的手掌缓缓移在她的小腹上。
　　他郑重又温和地告诉她：“它很好。”
　　谈宝璐手中的剃刀落到了地上，捂着嘴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岑迦南一把将她抱上了梳妆台，吻住她脸颊上掉下来的眼泪，将那滴眼泪卷进嘴里，“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勇敢，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我们的孩子。”
　　谈宝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再次吻上岑迦南的嘴角。
　　刚刚剃刮过胡茬的下颌干净清爽，散发着令人迷恋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岑迦南反客为主，那只宽厚的手掌拖着她的脑后，将她朝梳妆台冰凉的铜镜压去。
　　他深深地拥吻着她，她也热情地回应着他，她用力抱着他的脖颈，她不能再哭了，她现在好幸福。
　　“殿下，万大夫来了。”婢女们还有万事通都在门外候着，他们隐隐看见屋里有两道人影，但又看不真切两人在做什么。
　　岑迦南松开了她，用指腹揩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道：“先让他们进来看看好不好？我们待会儿再做。”
　　她已经过了三个月的危险期，两人很久没在一起，又是劫后余生，十分想念，岑迦南以为她也想。
　　谈宝璐一怔，脸涨得通红，连忙说：“快抱我下来。”
　　岑迦南将她抱了下来，开门让万事通等人进来。
　　万事通给谈宝璐把脉时，岑迦南便出去了。
　　万事通把好脉后，松了一口气，说：“我的姑奶奶，这回真差点被吓死。殿下差点就要说出那句经典发言了。”
　　“什么发言？”谈宝璐疑惑道。
　　“当然是——”万事通激动地站了起来，挺胸抬头，有样学样道：“救不好她，我要你们都给我陪葬！”
　　谈宝璐哈哈笑了起来，说：“才不会呢，殿下不是那种人。”
　　“呵呵……”万事通挤出一抹勉强的微笑。
　　情人眼里出西施。
　　全天下应该也只有谈宝璐觉得岑迦南不是这种人吧？就她睡着那会儿，岑迦南就差没把天给翻了。
　　谈宝璐继续说：“殿下不会让你们陪葬，他会说大家一起死。”
　　万事通：“……”
　　这有区别吗？有区别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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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爱可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待身体养得好了些, 谈宝璐便带着谈妮进宫去看望赫西汀。
　　她没提前告诉谈妮，而是卖了个关子, 故意等马车快到了宫门前，方才问：“妮妮今天想不想去见一个朋友呀？”
　　“谁呀？谁呀？”谈妮叽叽喳喳地好奇问。
　　谈宝璐神秘地说：“上次妮妮为谁急得哇哇直哭呀？”
　　谈妮眼睛亮了起来，朗声叫道：“阿汀？！是阿汀？”
　　谈宝璐微笑着点了点头，“对。”
　　谈妮乐得满空悬在车座椅上的两条细短腿乱扑腾，笑嘻嘻地拍掌说：“太好了太好了！”
　　马车进宫后，谈宝璐牵着谈妮朝赫西汀读书的大殿走去。
　　以往赫东延在鸠占鹊巢，她连让赫东延多看谈妮一眼都心里发慌, 不敢让谈妮进宫去，这还是头一回带着谈妮进宫。
　　谈妮虽贪玩，但遇事十分乖巧。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珠子一路滴溜溜转, 到处观望，小小的手抓紧着她的手，跟得很紧, 一步也不落下。
　　大殿内，琉璃做瓦, 绢纸做窗, 秋末初冬清早和煦温暖的晨光之中, 赫西汀正在处理政务。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岑迦南给他请了许多老师，甚至比他年龄更小一些的谈杰，每日也会来教他课业。
　　他上午读书练字下棋，下午骑马射箭, 日子周而复始而且枯燥。但赫西汀是不怕苦的, 他反而认为这些乏味的练习正在不断锤炼着自己的心智, 让他变得更智慧冷静成熟, 也更像他的哥哥。
　　这是他最满意的地方, 变得更像岑迦南，那个他心中最崇拜向往的人。
　　可唯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孤寂。
　　宫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行事好似用尺子比着做出来一般循规蹈矩，他们明明是跪在下头冲他笑的，可这些笑却只挂在嘴上，不达眼底，他们看他的眼神总是恐惧，好像他是什么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当然，他曾经的确是这种野蛮的人。
　　“阿汀！”一道清脆的女声在窗外响起，打断了赫西汀的思绪。
　　赫西汀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缓缓转头朝窗外望去，就见谈妮正趴在窗台下，冲他弯眉微笑。
　　她穿着一身桃粉色叠式石榴裙，梳了一对双环发髻，乌黑的发辫上编着各色琳琅满目的蝴蝶发饰，脸颊红粉，嘴唇鲜艳。
　　时久未见，她的五官似乎张开了一些，不再像小孩一样肉乎乎，隐隐有大人的雏形。她的姐姐是大晋第一美人，而她的面孔与她姐姐有四分相似，足以预见她未来也会是一等一的美人。赫西汀手握《孟子》，正好读到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
　　“阿汀阿汀！”谈妮提着裙摆朝赫西汀奔跑过去，这几步路早让她将谈宝璐的嘱咐抛之脑后。
　　她扑进赫西汀的怀里，说：“阿汀，我好想你。”
　　她撞得很重，如果不是赫西汀常年练武下盘极稳，恐怕要被撞倒在书桌上了。他的动作比大脑更快，条件反射地托了托她，然后垂下头，认真地打量，平静的脸色下暗藏波涛。
　　他缓缓地问：“你，想我？”
　　他很怀疑这句话是否可信。
　　她知道什么叫想吗？
　　她知道什么叫思念吗？
　　这时谈宝璐也走了进来，笑着说：“妮妮，姐姐刚才怎么跟你说的？阿汀现在是天子，不可以冒犯冲撞，也不可再直呼他的姓名。”
　　“啊，哦……”谈妮无不惋惜地抬头再次望向赫西汀，然后往后退，歪歪扭扭地将左手放在右手上，行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礼，“陛下。”
　　赫西汀托住她的手腕，朝上一抬，不让她拜了下去，说：“算了，她从小叫到大，就这么由她叫吧。”
　　谈妮眼睛登时又亮了起来，扑闪着望着他。
　　赫西汀立马转开头，对谈宝璐说：“姐姐身体刚好，不宜到处奔走操劳。”
　　谈宝璐的小腹已经有了隆起的形状，看起来更加的温柔。她笑了起来，说：“我身体没事，我今日进宫里来看看陛下。”她微一顿，又问：“阿汀近日可好。”
　　再听到谈宝璐唤这一声“阿汀。”
　　赫西汀通体舒畅，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在武烈王府里当闲散游仙的好日子。他牵着谈妮，回答道：“谢谢姐姐关心，我都很好。”
　　谈宝璐点了点头，说：“你看起来也比以前成熟了。”
　　谈宝璐在赫西汀这里坐了一会儿，说：“我今日进宫，还打算去看望几位老友。”她捏了捏谈妮的脸颊，对赫西汀说：“妮妮就先放在你这儿了，待会儿我来接她。”
　　“好。”赫西汀点头答应。
　　谈宝璐走后，谈妮就彻底成了没紧箍咒的孙猴子。她快手快脚地爬上了窗下案几前的蒲团，倒地跪坐，歪着头说：“阿汀！难道你不想我吗？我们好久没见了！你都在做什么呢？”
　　赫西汀说：“我在学很多东西。我现在会下棋了。”
　　“下棋？像这样吗？”谈妮拨弄着他面前的棋盘，将黑棋白棋摆得到处都是。
　　赫西汀瞧那棋格，棋子没一枚摆对了位置，全摆到空格里头去了。
　　他的棋艺可是谈杰教的。
　　赫西汀心道，谈杰和谈妮是双生子，看来辛夫人怀他俩时一共就这么些心眼，谈杰分得多，成了人精；谈妮遗传得少，就傻乎乎的。
　　谈妮摆完棋，抚掌哈哈大笑，“阿汀你快看，这个像不像你？”
　　赫西汀垂眼再看，这次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想象成点，再由点连成线，竟真成了一张人的脸。
　　我原来长这样？赫西汀冲棋盘上的人脸陷入沉思。这样的面孔，算英俊吗？
　　这时后宫的太监嬷嬷请求入内，道：“陛下，练习骑射的时辰到了。”
　　赫西汀叹了口气，说：“好。”
　　他想带着谈妮一同去，那几位嬷嬷却面露难色，跪地请求道：“陛下，宫中人多嘴杂，谈姑娘也快到及笄的年龄，不可在陛下这里久留。还是让老奴亲自送谈姑娘回去吧。”
　　赫西汀脸色沉了下去。
　　嬷嬷继续道：“陛下，谈姑娘已经在陛下这儿坐半个时辰，万不可再留，恐会让谈姑娘闺誉受损。”
　　谈妮还弄不清状况，好奇地问：“我要回去了吗？”
　　赫西汀阴沉着脸沉默半晌，然后才点了点头，“送她去姐姐那里吧。”
　　嬷嬷们松了口气，道：“是。”
　　谈妮被嬷嬷牵着往外走，她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对赫西汀依依不舍，趁嬷嬷没注意，悄悄冲他摆了摆手。
　　谈妮还不知道她这回出了宫，再想见他不知何时何月。可赫西汀知道，他知道谈妮这一走，他的玩伴就没有了，他就又要继续过那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再也没有欢笑，再也没有一张纯真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的胸口突然涌上来了一股冲动，这股冲动逼着他开口：“慢着。”
　　他将众人唤住。然后大步朝谈妮走了过去。
　　谈妮惊喜地昂头看他，“咦。”
　　赫西汀的嗓音正在变声期，介于青年的成熟与幼童的稚嫩之间，沙哑但不难听，带着特别的颗粒感。他问她：“你愿意进宫吗？”
　　进宫。然后一直陪着我。
　　谈妮疑惑地歪了歪头，说：“可是姐姐说，我不可以总进宫找你的。”
　　“如果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就可以。”赫西汀说。
　　谈妮眼睛睁得更大：“啊？”
　　嬷嬷也吓了一跳，道：“陛下这事不可开玩笑。”
　　赫西汀说：“朕没有开玩笑。妮妮，你愿意吗？”
　　“我？”谈妮挠了挠头，“我愿意进宫的话，就能总来找你玩吗？”
　　“对。”赫西汀笃定道：“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谈妮闻言眉开眼笑，她眯起了圆圆的眼睛，笑眯眯地说：“那好呀！我愿意。”
　　嬷嬷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谈妮一口答应下来后，就乐呵呵地随嬷嬷出去了，压根还没弄明白自己今日究竟答应了什么。
　　身后朝堂上，年少的天子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
　　*
　　谈宝璐还不知道谈妮背着她已经把自己嫁出去了，她正在陪徐敏儿喝茶赏花。
　　赫东延死后，徐敏儿名正言顺的出了宫。
　　她本应该回娘家去，但她以想伴青灯古佛为由，从家里溜了出来，住进了徐玉的宅子里。徐玉虽是个太监不能娶亲，但只要人的地位足够高，就没人敢当面说闲言碎语。
　　以前他们一个是妃嫔一个是太监，想干什么都只能偷偷摸摸的，现在
　　终于能光明正大了，徐敏儿简直是不把她当外人，当着她的面就跟徐玉腻歪在一起，一会儿让徐玉喂她吃青梅，一会儿让徐玉喂她喝清酒。
　　徐玉也是个好脾气的。
　　徐敏儿这娇劲儿搁她这儿她都受不了，徐玉还挺享受，只恨不能将那青梅的核给嚼烂了剔出来，再喂给徐敏儿吃。
　　谈宝璐闭了闭眼睛，觉得很这画面不忍卒视。
　　她突然非常同情万事通，原来他每天受到的都是这样的摧残。难怪他总念叨什么“工伤”。
　　徐敏儿吃完果子，又冲徐玉撒了会儿娇，然后搂着他说：“好啦，你去忙吧。”
　　徐玉说：“娘娘这么抱着奴才，奴才走不了。”
　　“好吧。再亲一口。”徐敏儿贴着徐玉的脸咬了一口，才让他去了。
　　徐玉告退后，徐敏儿斜倚在贵妃椅上，整了整鬓发，转眼看她，问：“你还有几个月？”
　　“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谈宝璐回答。
　　徐敏儿说：“那我可要做它干妈。”
　　“好呀。”谈宝璐说。
　　徐敏儿说：“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谈宝璐不禁问：“会觉得遗憾吗？”
　　“遗憾？”
　　谈宝璐说：“遗憾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徐敏儿嗤笑起来，说：“当然不会，我本来就不喜欢小孩，而且生小孩好痛，我才不敢生，徐玉不能生，我才高兴呢。”
　　谈宝璐噗嗤一声也笑了。
　　徐敏儿说：“但是你不一样，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保护你一定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
　　这时方月华也到了。她一直在专心治病，出宫后也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便会给她们寄来一封书信，书信中总会夹着一片当地开得最好的红花。她这次是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就是为了看望有身孕的谈宝璐。
　　“我是不是来迟了？”方月华笑着说：“我也要给孩子当干妈。”
　　谈宝璐笑了起来，说：“这孩子有福气，还没出生就有两个干妈照顾她了。”
　　三人一齐在花前举起杯盏，白瓷相碰，叮当作响。徐敏儿说：“今天有人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
　　谈宝璐说：“下次补上。”
　　方月华说：“尘埃落定。谈宝璐谢谢你，你为我们所有人报了仇。”
　　谈宝璐抿下杯中的茶水，微笑着说：“是呀，尘埃落定。”
　　*
　　这年冬月，赫西汀正式登基，改国号为“颢”。
　　颢，音晧，意为白而发光，寓意大晋的未来无限光明。
　　这位年轻的皇帝来自民间，也心系民间。他上位后第一件做的第一桩大事，便是严查大禹一带官官相护的沉疴旧疾，并且重修大堤，查封了当时大晋所有地下斗兽场，解救了大批靠斗兽吃人生存的幼童。
　　有人觉得他是岑迦南的学生，所以行事作风和岑迦南一脉相承。
　　也有人觉得，他根本就是岑迦南的傀儡，才会每一份政绩上都有岑迦南鲜明的烙印。
　　他与岑迦南的关系也是被众人津津乐道。
　　一个刚登基就锋芒毕露，真甘心听令垂帘后的摄政王吗？
　　但还不及众人猜测，乌兹十万大兵招摇过境，频频骚扰边疆的黎明百姓。
　　大晋皇位交迭正值动荡不安之际，野心勃勃的拓跋烨怎会放弃掉这么好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个多事的秋末，边疆战事一触即发。
　　*
　　武烈王府邸张灯结彩，来往庆贺的客人络绎不绝。这日正是岑迦南唯一的女儿岑灼的百日宴。
　　一张红木八步床上，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正在在一片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中到处打滚。小家伙长了一张白玉盘似的小圆脸，小手和小腿像刚挖出泥的藕节似的白嫩，她浑身都是劲儿，手舞足蹈，笑得直流哈喇子。
　　“不能给她提示，要让她自己抓，抓到什么是什么。”屋里都是亲眷，她的两个干妈也都来了，坐在床边摇着拨浪鼓逗她。
　　岑灼在床榻上连滚带爬，最后抓到一只比她的小手还大的金元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辛夫人笑得直拍掌，道：“这小家伙是个有福气的，命里带财。”
　　“殿下到了。”这时岑迦南步入屋中。他刚下朝回来，一身紫色官袍未脱就赶了来。屋中众人纷纷朝他行礼。
　　谈宝璐笑着说：“殿下回得正好，你女儿正抓阄，抓着了一枚金元宝。”
　　岑迦南嗤笑一声，一把将那小丫头抱了起来，说：“是个小人精。”
　　那小丫头喜欢她爹爹，咯吱咯吱地笑。岑迦南回来后，岑灼的百岁宴也结束了。岑迦南抱了一会儿孩子，将岑灼交给了奶妈，然后对谈宝璐说：“宝儿，我有事跟你说。”
　　诞下小闺女后，岑迦南还是管她叫宝儿，叫他们的孩子小丫头片子、小东西，或者就叫岑灼。谈宝璐几次要岑迦南改口岑迦南不改，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谈宝璐让奶妈将孩子带了下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谈宝璐帮着岑迦南解开官袍，问：“是什么事？”
　　腰间的玉带解掉，岑迦南换了一身黑色常服，然后握上她的双手，牵着她在窗台下坐下，说：“我三日后要挂帅出征。”
　　谈宝璐闻言微微怔愣在原处。
　　岑迦南向她解释：“如今百废待兴，朝中无人，除了我再无人可抵挡境外强敌。我，必须去。”
　　谈宝璐听着岑迦南的声音，缓缓地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恢复，她明白了岑迦南在说什么，垂头柔声道：“嗯，我知道了。”
　　她抱上岑迦南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耳膜下，是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岑迦南命带血刃，注定要戎马一生。上一世她死后，岑迦南征战五年，冥冥之中他又重新落入了命运这道圆环之中。
　　“这次出征和以前哪一次都不一样。”岑迦南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尖和手腕，开口道。
　　谈宝璐扭头昂首问：“哪里不一样呢？”
　　岑迦南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往我在边疆征战时，心中是不平之气。那时的我每一次出征，想的都是我要得到军功，要杀更多的人，我要往上爬，我要让我的父亲认可我。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变得和煦而明媚，“如今我再披甲上阵，心中所想的是我要保护的人。”他在她的眉心轻轻一吻，“保护你，还有其他人。”
　　谈宝璐在岑迦南的亲吻中轻轻合眼，眼泪充盈了眼眶。
　　爱是柔软的，能让再坚毅不过的人卸下防备，所以人说爱是软肋。可爱也可以变得坚硬，给柔软的人披上一身坚实的铠甲，抵御外界一切中伤。
　　谈宝璐说：“岑迦南，你还记得么？你从前给过我一张空白的纸，上面盖了你的印章。你说如果你不在的时候我遇到了危险，可以用它来救命。那张纸我一直没用，我现在就要用这张纸。”
　　“好。”岑迦南说。
　　谈宝璐取来纸和笔，从柜子里拿出了那张纸。她当着岑迦南的面，一笔一划地写下：“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保证人，岑迦南。”
　　“你保证吗？”谈宝璐看着岑迦南问道。
　　岑迦南看着她，在她额间郑重地一吻，说：“我保证。”
　　*
　　岑迦南远征后，家中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日子还是那么一天又一天地过。
　　府上总是人来人往，有时候是徐敏儿和徐玉来看望她，有时候是方月华来。所有人都过得很好。赫西汀将大晋治理得井井有条，谈杰官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谈妮被选送进了宫，临走前赖在她这儿哭了一宿，口中大骂：“坏阿汀，坏阿汀！非要将我跟姐姐分开！”
　　他们的孩子会翻身了，会到处爬，会吐着口水吹泡泡，会扶着椅子走路了。
　　这小丫头耍宝，谈宝璐都被逗乐得前俯后仰，开心地鼓掌，然后习惯性地转过身想对身后人分享——“岑迦南，你快看呀！”可是当她转过头才发现，自己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府邸中的葡萄藤绿过又枯萎过，结过最饱满甜蜜的果实。
　　谈宝璐在那葡萄藤下的摇椅上独坐，轻轻地晃荡，仰头看那漫天的星辰。
　　上一回她坐在这里时，身后还是岑迦南如海洋般温暖的怀抱。他从背后紧抱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小腹。这样的拥抱前不透风，后方也严严实实，有一种满足的安全感。他的头像垂柳一样低下来，靠向她的颈窝，鼻尖轻嗅她的发尾。她舒服得吸了口气，缩进岑迦南的怀里入睡。
　　他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的时间很短，但给她留下的痕迹却这么深，以至于她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起他，都会思念他。
　　她不禁想，上一世她死后岑迦南独活的那五年，他是否也是这么的痛苦？
　　她落寞地笑了一下，然后咽下杯中苦涩的清酒。
　　原来等待一个重逢，是这般滋味。
　　*
　　第一年零一个月，岑迦南吞并了拓跋烨的十万大军。
　　第二年他彻底打败了乌兹，地图上不复再有乌兹这个国家，大晋多了“乌”这个城镇。
　　但岑迦南并没有立刻撤兵。乌兹国境线后是更加强大的劲敌，他不能放弃，一旦停下来，对面虎视眈眈的西蛮便会反扑。他必须不断扩大版图，将大晋积累的优势像滚雪团一样滚到最大。他的一骑铁蹄一直奔到了最北边。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看着万邦来贺的盛景，谈宝璐方才明白上一世岑迦南死前的执念。
　　唯有大晋真正强大的无人可敌人，大晋的子民才能真正安居乐业，幸福快乐。
　　辛夫人每年都要去寺庙祈福，回来时便忧心忡忡地问她：“宝儿，你说岑迦南还会回来吗？他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啊？”
　　“不会的。”谈宝璐每次都决绝地回答。
　　她莫名地坚信，岑迦南会言而守信。
　　因为他答应过她，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
　　这日正是中秋节，府邸前搭起了灯棚，挂满了五百七百碗花灯，有金莲灯，玉梅灯，以琉璃作灯盏，晶银锑透；有荷花灯、芙蓉灯，以软毛塑形，好似一团锦绣。
　　谈宝璐牵着岑灼，在院中赏灯，给她讲灯上画着图案，“这一朵叫月桂，这一朵叫菊花。”
　　岑灼已经会说话了，指着那一株月桂花，鹦鹉学舌地念：“乌，乌龟。”
　　谈宝璐拍掌笑了起来，纠正道：“不，是月桂。”
　　“月桂。”岑灼奶声奶气地说：“月桂，香香。”
　　“对，月桂花，很香。”谈宝璐说。
　　突然她们的头顶绽放出一片绚烂的烟花。一时间银蛾斗彩，雪柳争辉，大片大片灼眼的光晕将漆黑的天空照耀得宛如白昼。
　　“娘，娘！”岑灼昂起笑脸，拍手咯吱咯吱直笑，“花花，花花。”
　　谈宝璐也抬头望得入了迷。
　　遥想曾经每一年元宵节，岑迦南都要她为他放一盏孔明灯，在那盏灯上她会写下自己的心愿，她每一年的心愿都是同一个，希望他平安。这么多年虔诚的许愿天上的神仙们会听到吗？会动恻隐之心为他织上一面刀枪不入的铠甲吗？
　　琉璃般的晶莹剔透的光影照亮了她眼角的泪水。
　　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回过头，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一人。那人身形高大而修长，着一身深紫色的衣袍，异色的双瞳在漫天烟火下如繁星般耀眼动人。
　　谈宝璐在这一瞬里突然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她觉得这一定是自己又看错了。
　　在这漫长等待的五年里，她每每往大门方向望去时，都期盼着期盼着，进来的那个人是他。但那道虚幻的影子，永远都会在她激动得要呼唤出他姓名时突然消失，留下无尽的遗憾。
　　“呀，爹爹，爹爹！”岑灼从她身上跳了下来，挥动着白嫩的小手，冲大门的方向唤道。看到这一幕的府中仆从连忙将孩子抱到了一旁去，不让他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人。
　　这一回那个人再也没有变成梦境中泡沫般的幻影。
　　她眨着眼睫，他还在那里，脸庞浸润着身后烟火明媚的光晕，眉宇英气逼人，俊美脱俗，朗朗如松树下风，苍苍如巍山玉树。
　　那身紫色的衣袍映衬着那只深紫色的昳丽瞳孔，比天上的启明星还要再耀眼几分。
　　他就这么含着情，带着笑，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谈宝璐的泪水潸然而下，哭着向这道身影奔跑而去。
　　她相信他会言而守信。
　　她相信他会为她而死，但他也会为她而生。
　　她相信所有付出的真心都会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然后当做最珍贵的宝藏收藏起来。
　　她扑进了这个滚烫又坚实的怀抱里，而他又一次稳稳地接住了她。
　　*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一别斯年，当再看到广阔苍穹之上一派花团锦簇，火树银花，那就是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我的完结感言：
　　完结啦！完结啦！撒花撒花！开心到打滚。
　　这本预计是写50万字，最后一共写了51万字，字数超了一点点，但还是在可控范围之内，完成度算不错，我比较满意。下面就正儿八经地写一下我的完结感言。
　　《美人掌欢》这一本对我的意义很大。这句话感觉有点耳熟，似乎写上一本替嫁的时候这么说，写吻焰的时候也这么说（扶额宋焰苦笑）。但我还是要说，这三本不分先后对我意义很大，或许是2023年这一整年对我来说意义都非常大吧。
　　我曾经计划自己每一年都要写一篇年终总结，但2022年这一年我没有写。因为我对自己很失望。
　　我当时很不满意我的生活，不满意自己，身边朋友的成功像巨石头一样将我压得痛苦得说不出话，而我甚至做不到为她送上祝福为她开心。我成了一个我自己都很厌恶的卑劣的人，嫉妒他人的成功。我知道这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是我憎恨我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做，我往前看对未来没有一丁点信心，我往后看愧对曾经自己的努力。所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2023年对我而言的意义，就是将我从2022年的这团晦暗里拖了出来，这三本书对我的意义，就是陪伴我走过了这段阴霾。我不知道有没有三本书都看过的读者，如果有的话，在这里我非常感谢你们。你们或许不知道，但你们在我最低谷的时候陪伴了我，谢谢。
　　写掌欢的本意，是想讨论一个问题——给人一个重生的机会，ta就一定能成功吗？
　　为了讨论这个课题，我在重生的大背景下设定了三类人。第一类是谈宝璐，也就是我们的女主，我在她的身上放上了我渴望的美好的品质，积极乐观，关爱家人，聪明勇敢。虽然现在大家似乎并不喜欢这种伟光正的主角，更加喜欢咸鱼、反派、发疯。但这是我最喜欢的品格，我也相信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这样的品质在任何时代都一定是最美好的东西。
　　她关爱身边的朋友亲人爱人，始终不停歇地为保护他们而战。她很勇敢，任何时候都不会退缩害怕，她也很聪明，在任何困境中都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并且她还很努力，努力地练舞、练剑，练枪，用各种技艺提高自己保护自己。我非常希望这样的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第二类人是赫东延。我将所有我厌恶的品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软弱摇摆，自卑自负，推卸责任。这是我最讨厌的人。但每个作者笔下的人物都有自己的影子。我之所以这么厌恶这些品质，也是因为我身上也存在这样的懦弱自卑，我渴望我能将这些恶劣的品质从我身上剔除掉。所以赫东延虽然也重生了，他是开卷考试，但他拿到了考题也做不对答案，因为这种人无论给他多少次机会，他都会把握不住，都会自己把自己玩死。
　　在赫东延这条线上同样有两类人，一类是方月华和徐敏儿，这是醒来的人，另一类是宝夫人，那是执迷不悟的人。
　　最后是第三类人，岑迦南。他是全文中唯一没有重生但却两世都成功了的角色。他是我知道不存在，但又希望他能存在的人。自我、坚定、行事毫不畏惧他人的看法，即便经受了原生家庭的虐待也没有黑化，而是继续守护自己的国家。这样的人我希望他即便没有重生这样的金手指，他也能在每一世都达成自己的目标。当然，这种性格爱情上是不可能好的。没有谈宝璐重生他也就又孤独终老了。
　　这三类人陪我一起探讨了重生这件事，还是挺有意思的。
　　后面会再写一点养娃日常番外。
　　还有一点谈宝璐和岑迦南前世的番外。
　　前世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权臣，如何在后宫中偶然擦肩而过惊鸿一瞥，也是个又美又遗憾的故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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