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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萼落雪》作者：雪落千山
　　文案：
　　1.郁行安出身名门，年少有为，被人誉为“文采风流，少年卿相”。
　　那年他来到阆都，一眼瞧见苏绾绾。
　　旁人问：“你在看她么？她是阆都最美的小娘子呢。”
　　他说：“确实很美。”
　　2.后来，众人落水失散，他守着她，俯身为她擦去石上尘埃。
　　苏绾绾问：“你不是喜洁么？怎用衣袖来擦石头？我的衣裳已脏了，迟早要换的。”
　　他望着她，目光深邃：“我的衣裳也脏了，迟早要换的，不如为你擦去石上尘埃。”
　　他一边说，一边掸衣袖，似乎在掸去袖上尘埃。
　　他总是为她一步步妥协和退后，想将世上所有的温柔捧到她面前。
　　3.再后来，局势大变，苏家为了让苏绾绾当皇后，退了与郁行安刚订下的婚事。
　　谁也没想到，郁行安竟举兵反了。
　　他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城门，荣登大宝。
　　那天她在寝宫哭泣。
　　他擦去她的泪痕，良久后轻叹，温柔如从前：
　　“莫哭了，绾绾。
　　“我心悦于你。
　　“你想要何物？我皆允你。”
　　-
　　男女主是彼此唯一。
　　男主不曾强迫女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绾绾（扶枝），郁行安（礼和） ┃ 配角： ┃ 其它：下本《落日吻星河》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你想要何物？我皆允你。
　　立意：勇气常存于灵魂，则万事皆可为。


第1章 三娘
　　“我们真的会见到郁二郎吗？那个说退了西丹国大军的年轻郎君？”
　　“也许吧，越国公府的牡丹宴闻名阆都，他不至于不来。”
　　“那我们怎么认出他？”
　　“听闻他芝兰玉树，你只要找到人群中最出众的人……”
　　低声细语的议论吵醒了苏绾绾，她的脑袋靠在马车壁上，因昨夜读书读得太晚，无意中在马车上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惺忪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两个庶妹立刻停下说话，她们顿了顿，其中一个陪笑道：“三娘，你醒啦？”
　　苏绾绾：“嗯。”
　　马车辘轳前行，日光穿过车窗，洒在车厢里。
　　苏绾绾望着日光出神，她记得这是在去往牡丹宴的路上。可是她方才梦见了已逝的阿娘。
　　那两个庶妹见她不太想搭理人，便拘谨地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她们大抵实在按捺不住兴奋，又知道苏绾绾素来温柔和善，继续低声说话。
　　苏绾绾没有留神听，但几个被反覆提及的字眼，还是飘到了她的耳朵里。
　　“郁家二郎”“郁行安”……
　　苏绾绾知道他，因为近来总是有人提这个人。
　　据说郁行安出自河西道的世家大族，自小才名极盛。六个月前，大裕内忧外患，他不知怎么说动了西丹国退兵，圣人将他召来阆都，不久后封他为翰林学士。
　　他才十七岁，面如冠玉，又才学出众，得圣人器重，立即成为阆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苏绾绾没有在意庶妹们的闲聊，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了，前头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两个车夫在争吵，一个说“我家主人乃是信国公”，另一个说“我家郎君是崔仆射”，竟是停在原地，谁也不让谁。
　　有人去做和事佬，苏绾绾等了一会儿，不见他们停。
　　她凝望车窗外射进来的日光发呆，鼻尖却嗅到了极淡的梨花香。因为距离正好，这香味显得淡雅极了。
　　苏绾绾猜到，这是越国公府门口的梨花树。这梨花每年春日盛绽，美不胜收。
　　苏绾绾撩开车帘，果然看见不远处矗立着越国公府的宅院。
　　宅院的东面有一树梨花，花下立着十几个人，这些人满脸堆笑，对其中一个郎君呈簇拥之态。
　　那被簇拥的郎君，正侧头和人说话。
　　他生得极好，丰神如玉，面若桃花，身着一件月白色圆领衫，腰间压着一枚白玉镂雕玉佩。
　　他立在几人之中，身姿挺拔，气度出众，如同鹤立鸡群。
　　风更大了，迎面将梨花的香气扑过来，那郎君的衣袖也被春风拂动，几朵梨花缓慢飘落在他身上，如人间谪仙。


第2章 梨花
　　两个庶妹见苏绾绾撩开了车帘，也跟着望出去。
　　苏绾绾听见了她们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庶妹们脸颊微红、双眸发亮，望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郎君。
　　其中一个庶妹察觉到苏绾绾视线，耳根一红，笑道：“三娘，那郁二郎还……还挺好看的。”
　　苏绾绾点点头：“还瞧吗？”
　　“不瞧了，不瞧了。”庶妹连忙道。
　　苏绾绾便随手放下车帘。
　　……
　　越国公世子本在和郁行安说话，此时却忍不住对着苏绾绾的马车发怔。
　　方才那惊鸿一瞥，是……苏家三娘苏绾绾吧？
　　“世子？”郁行安问道。
　　越国公世子陡然回神，耳根一红，连忙左顾右盼，找补一番：“郁翰林您瞧，这信国公府的车夫和崔仆射的车夫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不是要让？”
　　旁边人笑道：“崔仆射虽无尚书令之名，却有宰相之实。除了中书门下两省的长官、翰林院的学士们，还有谁敢不让他？”
　　本朝将宰相的权柄分给三省长官及副职。翰林虽没有正式的官阶品秩，人数也没有定额，却清贵无比。如今，翰林院才成立一百多年，却已经掌握较大的权力，甚至开始侵占原本属于宰相的部分权柄，权重望崇。
　　“是，是。”越国公世子很庆幸揭过了自己方才的走神，“只是这一吵嚷，后头的马车又堵了不知多少！”
　　几人说话间，信国公府的马车果然往后退，让崔仆射先过。后面堵着的马车也开始动起来，不久之后，苏家马车进了大门。
　　苏绾绾被侍女扶下马车，紧接着，她的庶妹们和继母郭夫人也各自从马车下来了。
　　郭夫人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她刚下来，就有一辆马车从门外驶进来。郭夫人的乳母郭嬷嬷道：“夫人，那是郁家马车。”
　　苏绾绾抬眸望去，见到郁行安跟在郁家马车旁，那十几个郎君仍然跟着他，满脸巴结之色。
　　他神情平静，等马车停下，郁家侍女从马车上扶下来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看上去十一二岁，容貌打扮皆是不俗。
　　郭嬷嬷道：“夫人可要上前打个招呼？这郁二郎出自名门，处尊居显，结交一下也是好的。”
　　郭夫人思忖片刻，带着自家的三个小娘子上前。
　　众人互相见过礼，原来那郁家小娘子是郁四娘，郁行安的亲妹妹。
　　庶妹们此时不敢再说话，跟着郁行安的那十几个郎君倒是在三五步外，假装相互交谈，时不时偷瞄苏绾绾几眼。
　　郁四娘也盯着苏绾绾瞧，听她说完自己是苏三娘，更是双眸发亮。她仔细打量苏绾绾，笑道：“我在河西道听过你。”
　　郁行安听见妹妹的话，也望了苏绾绾一眼。
　　今日天朗气清，越国公府花木扶疏，长廊迤逦。他长身静立，目光深邃安静，苏绾绾若有所察，抬起双眸，郁行安已经收回视线。
　　郁四娘一无所觉，热情赞道：“那粱知周说得果然不错。”
　　众人善意地笑起来，庶妹们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态。不必多说，众人都明白郁四娘的意思。
　　粱知周是本朝一个有名的诗人，尤擅写美人。他曾因才名甚着，被举荐给圣人，后又因不通人情世故，被赐金放还。
　　粱知周一路回老家，路过河西道时，不知怎么见到了蜜州蓝家的小娘子，于酒醉之后，说出“大裕有双姝，一在阆都，一在河西”的话来。
　　有人问他双姝是谁，他酩酊大醉道：“苏家和蓝家小娘子皆是美人，阆都那个便是苏家三娘，河西那个是蓝家六娘。”
　　他的诗歌辞致雅赡，流传甚广，于是许多人知道，阆都有一个苏三娘，河西有一个蓝六娘，是诗人赞不绝口的美丽。
　　众人笑笑，应酬几句，轻轻揭过这个话题，被越国公府的侍女引到牡丹园。娘子们被引到西面，郎君们被引至东面。
　　苏绾绾和郁行安的影子因同行而交错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各自去往不同的地点。
　　苏绾绾与贵女命妇们交谈。正谈笑间，钱嬷嬷入了西画楼，环顾一番，走向苏绾绾。
　　苏绾绾知道钱嬷嬷是大姊苏莹娘的乳母，因笑道：“大姊也来了么？她在何处看花？”
　　钱嬷嬷走到苏绾绾身边，低声道：“夫人在越国公府的客房里。小娘子，夫人有事寻你……”
　　苏绾绾微愣，旋即站起身，向郭夫人说清缘由，又带上两个侍女，跟着钱嬷嬷，去往越国公府的客房。
　　……
　　郁行安站在东面的画楼上，眺望牡丹园。春风拂动他的袖袍，他背影挺拔，如松如竹。
　　在他身后，各家郎君们一边饮酒作诗，一边互相询问：“郁翰林怎不过来？”
　　有人笑道：“郁翰林乃是白鹭书院山长的关门弟子，被赞为‘天下文章第一人’，若他来了，这斗诗岂还有我们的事？”
　　越国公府世子却心知不妥，他喝了两口酒，站起身，朝郁行安走去。
　　走近才发现，郁行安的目光落在一道花间小径上。
　　越国公世子跟着望过去，只见春风送来花香，蜿蜒小径里，苏绾绾带着侍婢行走，不知去往何处。
　　越国公世子心中一喜：“是苏三娘！”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栏杆，上半身略微往前探，也不怕掉下去——他想看得更清楚些。
　　郁行安收回远眺的目光，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瞧了一眼画楼。
　　这画楼不高，就算掉下去，越国公世子应该也不会有事。
　　越国公世子根本忘了自己本打算过来做什么。
　　等到苏绾绾走出视野，他才没话找话：“今日天气晴朗，天公作美啊。”
　　郁行安颔首。
　　越国公世子见郁行安愿意搭腔，连忙笑呵呵地酬酢。
　　郁行安始终应答有度。他的声音很动听，越国公世子不知怎的，逐渐不安，偏头看向郁行安的脸。
　　他神色清和，让越国公世子想起有人对郁行安的评语——
　　玉洁松贞，君子翩翩，如高山雪，如月下仙。
　　越国公世子抓握了两下栏杆，想到，郁行安方才是在看牡丹，还是在看苏绾绾？
　　他有心试探，便笑道：“许多人都说，苏三娘是阆都最美的小娘子呢。”
　　“确实很美。”郁行安平和地回答道。


第3章 日光
　　越国公世子心中猛然一沉。
　　“很多小郎君都——”他不敢说倾慕，担心那些老古板又要说嘴，有碍苏绾绾名声，“都喜欢多看两眼呢。”
　　——竞争很大的，没那么容易成事。你正是扶摇直上之时，好好做官吧，别在这种麻烦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知晓。”郁行安道。
　　“您知晓？”越国公世子睁大眼睛，“您才来阆都不久，怎会知晓？”
　　郁行安道：“猜的。”
　　越国公世子皱眉，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想问郁行安是不是看上了苏绾绾，又担心惹他不悦。
　　他负手踱了几十步，众人都在里头喝酒作诗，倏然心生一计，笑道：“既如此，郁翰林不如与我去别处逛逛。这画楼上的人都在斗诗，您既不想玩，我便带您去一处幽静之地。”
　　郁行安应好。
　　越国公世子大喜，连忙叫来侍女，命她好好照看此处，若有事便去寻国公夫人。
　　他自己带着郁行安，往和苏绾绾相反的方向走去。
　　……
　　苏绾绾走到人迹罕至的小径上，终于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钱嬷嬷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
　　原来大姊苏莹娘最近总是和她的夫君吴仁道争吵，起因是——吴仁道养了一个别宅妇。
　　苏莹娘想和离，偏偏吴仁道不准她回去。她趁着牡丹宴来到越国公府，想和娘家人一起回家。
　　苏绾绾一路走到越国公府的客房，此处颇为幽静，一个越国公府的侍女守在此处，见到她便屈膝行礼。
　　她点点头，入内，见到大姊苏莹娘坐在榻上，怀中抱着四岁的女儿。
　　苏莹娘看见她，起身道：“扶枝，我想回家。你姊夫他……他马上就要来了，之前还想对我动手。我暂时不想见他。”
　　扶枝是苏绾绾的小字。
　　苏绾绾略微惊讶，却见苏莹娘神色悲戚，看起来不愿多说。
　　她安慰地握了握苏莹娘的手，带着苏莹娘出了客房。
　　苏莹娘道：“我是雇车来的，只能坐苏府的马车回去。扶枝，我们不能再去牡丹园了……”
　　苏绾绾应好，一边劝慰她，一边命越国公府的侍女引路。几人穿过幽寂廊庑，过了垂花门时，倏然见到两个郎君从一处院落走出来。
　　其中一个郎君清隽俊雅，如月下谪仙。
　　另一个郎君是越国公世子，他迎面看见苏绾绾，被吓得往后倒退半步，瞪圆了眼睛：“苏……苏三娘？你怎会在这里？”
　　站在越国公世子身边的郁行安，也抬眸望过来。


第4章 轻笑
　　春光漏泄，莺吟燕舞，暖风轻拂。苏绾绾迎上了郁行安的目光。
　　云彩像是被风推走了，在这一瞬间，日光更为耀目。
　　郁行安长睫微垂，目光落在苏绾绾身上。
　　两人仅是对望须臾，越国公世子的内心已经极为崩溃。
　　他往左看，看见风姿卓绝的郁行安；他往右看，看见耀如春华的苏绾绾。
　　倘若不是他倾慕苏绾绾，他其实觉得，光从外貌气质来看，这两人挺般配的……
　　越国公世子挺起胸膛，打断两人的对视，再问了一遍：“苏三娘，你怎会在此处？可是要回家？”
　　苏莹娘皱了皱眉，挡住苏绾绾，替她回答道：“我身子有些不适，三娘送我出府。”
　　越国公世子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孟浪。
　　他仓促地收回视线，行了个礼，说一句“苏夫人好”，又道：“既如此，我便送你们出去吧。”
　　苏莹娘自然不好推拒，一行人便一起出府。
　　一路上，越国公世子很想把郁行安支开。
　　可他该找什么理由呢？什么理由他都觉得会得罪人。他爹本来就好生叮嘱，说这郁行安前程不可限量，命他一定要交好。
　　他只好走在苏绾绾和郁行安的中间，一时间又恨自己生得比郁行安更矮。
　　倘若郁行安要看苏绾绾，只需要越过他的发顶，轻轻垂眸一看。
　　幸好郁行安始终没有垂眸。
　　苏绾绾并不知越国公世子一路的心惊胆战。他们到了门口，说了几句客气话，苏绾绾对侍女道：“你回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先回家去了，望她见谅。”
　　侍女转身去办，苏绾绾正打算上车，门内就出来一个郎君。
　　这郎君看上去二十三四岁，仪表不凡，衣衫华贵。
　　苏绾绾认出这是尚书省左仆射崔宏舟。
　　越国公世子果然上前行礼，笑问道：“崔仆射这是要回家？”
　　崔宏舟略有些倨傲地点点头：“正是。”
　　他的目光从越国公世子身上滑过，落在苏绾绾身上，停留数息。
　　苏绾绾垂下眼眸，侧过身子。
　　崔宏舟挪开视线，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郁行安。
　　崔宏舟露出一个笑容，上前几步，拱手道：“不知郁翰林也在此。”
　　郁行安转过身，也拱了拱手，和他寒暄。
　　苏绾绾和世子告辞，搀着侍女的手，打算上马车，正在此时，几匹马奔跃而来，堪堪在越国公府的大门前停下。
　　门边的一树梨花被风扬起，缓慢地落在苏绾绾身上。
　　其中一个骑马的人翻身下马，他紧紧皱着眉，看了看苏家的马车，又盯着苏绾绾，问道：“苏三娘？你看见你大姊了么？”
　　这是吴仁道，苏绾绾的姊夫。他总是在皱眉，眉宇间有很深的川字纹。
　　姊夫想对大姊动手，大姊暂时不想见他。
　　苏绾绾想到这里，面不改色道：“大姊竟也来了么？我一路未见，感到有些无趣，正准备回家呢。”
　　吴仁道露出迟疑神色，他再次看了一眼苏家的马车，望向崔宏舟等人：“诸位可有见到拙荆？”
　　朝中派系林立，吴仁道和崔宏舟向来交好。
　　崔宏舟回答道：“我刚出来，不曾见到其他娘子。”
　　吴仁道眉头皱得更深，望向越国公世子。
　　世子连忙笑道：“不知吴尚书寻苏夫人有何事？我这就吩咐家中下人，若是见到苏夫人，便将她带到尚书面前。”
　　“不必了，没什么大事。”吴仁道一边说，一边看向郁行安。
　　苏绾绾忍不住也看向郁行安。
　　梨花的花瓣缓慢飘落，郁行安缓声道：“未曾。”
　　越国公世子震惊地看着郁行安。
　　吴仁道面色犹疑，扫视他们几眼，上前和崔宏舟攀谈。
　　之后，他将崔宏舟送上马车，才往越国公府里面走。
　　苏绾绾默默收回视线，犹豫片刻，对郁行安行了一礼。
　　郁行安淡淡颔首。
　　苏绾绾一路回到家中，苏莹娘哭了几日，说要去找那个别宅妇，看看吴仁道为何变了心。
　　苏绾绾的父亲是太保，又有卫国公的爵位。苏绾绾的阿娘则是父亲原配，生前有三个孩子：苏绾绾、大姊苏莹娘、二兄苏敬禾。
　　苏敬禾已经关切了苏莹娘好几日了，听闻此事，让苏绾绾陪着去。
　　苏莹娘有些犹豫，苏敬禾道：“大姊，我未到休沐之日。三妹向来擅机变，你带上她，若是遇上什么事，她也可以帮上忙，其他人我放心不下。”
　　苏莹娘只好带上苏绾绾，一路叮嘱她只在门外等着，不准乱看。
　　苏绾绾点头。
　　苏莹娘看了看她沉静的模样，叹口气，不再多说。
　　不久之后，到了金鸟寺山下，只见今日竟已封山，苏莹娘命人去打听，侍女回来道：“郁翰林今日要来拜访，主持便说，要让郁翰林欣赏山中景致，命人封了山。”
　　“郁翰林好大的面子。”苏莹娘道。
　　先帝穆宗沉迷炼丹，大裕国力又逐渐衰退，阆都寻仙问道之人众多，佛寺、道观无数，其中金鸟寺香火最为鼎盛。
　　金鸟寺的住持佛法精深，名声在外。如今的圣人，有时也会召金鸟寺住持入宫说话。
　　苏莹娘感叹片刻，又觉得正事要紧，便让护卫们开道，一路去往那个别宅妇的庭院。
　　马车拐过一个岔路口，车轴忽然断了。
　　苏莹娘大惊，护着苏绾绾下了马车，问道：“是谁办的事？怎会选这样差的木头做车轴？”
　　“似是先前被三娘处置的邹管事……”有人小声回道。
　　苏绾绾之前管家，处置了一个贪墨的邹管事。如今看来，他倒是不冤。
　　苏绾绾遣人去寻两顶软轿，又安慰苏莹娘道：“快要到了，不会耽误多少工夫。”
　　苏莹娘点头，两人正说着话，便见到郁行安骑马而来。


第5章 骤雨
　　今日似要下雨，天空灰濛濛的，沉甸甸地往下压。郁行安骑一匹名贵的三花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十几个护卫。
　　风扬起他的衣袖和袍角，他姿容出众，仿佛点燃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许多百姓翘首看他，还有人干脆走到几步之外，说她走了数个时辰才到阆都，今日能否开放金鸟寺。
　　郁行安应了一句“会向大师说情”，便有小娘子将一支浅红色的牡丹丢向他。
　　郁行安没接，那小娘子的准头也不太好，牡丹掉到地上，众人“嗐”了一声，那小娘子已经红着脸没入人群，不见踪影。
　　郁行安这样一路走来，实在太过显眼，苏绾绾望了两眼，郁行安似有所觉，抬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轻而易举捕捉到路旁的苏绾绾。
　　他骑马经过时，停顿片刻，勒住马，停在三五步之外。
　　他和两人见礼，说道：“不知两位娘子竟遇上这样的事，可需我相助？”
　　大姊在此，自然是由大姊答话。
　　大姊苏莹娘本就因越国公府门前之事，对他略有好感，说道：“不劳郁翰林费心，我们已遣人去寻两顶软轿。”
　　“也好。”郁行安道。他垂着眼眸，没有多看两位娘子，只是又聊了片刻，便告辞离开。
　　苏莹娘却已对郁行安颇有好感。
　　年少有为，又知进退，还不是风流之人！
　　她看了自家三妹一眼，苏绾绾疑惑抬眸：“大姊？”
　　“无事。”苏莹娘的心思少见地从自己的夫君上移开，想到了苏绾绾的婚事。
　　前几日，崔仆射托人探问苏绾绾的婚事，被父亲婉拒了，因为父亲有心将苏绾绾嫁给太子。
　　但苏莹娘冷眼看着，太子的身体就如圣人一般虚弱，恐怕活不长久。
　　阆都的郎君那样多，但无论是家世、才能还是姿容，恐怕无一人比得过这个被圣人召来的郁行安。
　　苏莹娘想了又想，一时觉得苏绾绾才刚及笄，自女帝高宗即位以来，阆都的女郎普遍在十七岁之后才出嫁，二十岁成婚的也有。
　　她便转移了话题。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目睹了苏绾绾和郁行安的相遇，悄悄记录下来。
　　苏绾绾和苏莹娘乘着软轿，到了那别宅妇的院落门口。
　　苏莹娘见旁边有一处高亭，便说道：“扶枝，你且在此稍坐，我进去看看。”
　　苏绾绾知道，苏莹娘是觉得她尚未出阁，担心她看见一些不体面之事。
　　她应了一声好，十来个侍女婆子陪着她站在此处，苏莹娘带人进了院子。
　　苏绾绾望着亭外葱茏的松柏发怔，不一会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这雨很快成了骤雨，苏绾绾正回忆苏莹娘有没有带伞，她就出来了。
　　她的面色很复杂，半晌后道：“倒是个苦命人，罢了。”
　　苏绾绾略微惊讶。
　　苏莹娘道：“无论多好的郎君，成婚后都见异思迁，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一心一意之人。”
　　苏绾绾深以为然，安慰了苏莹娘几句。
　　苏莹娘道：“瞧我，光顾着伤心，扶枝可饿了？”
　　苏绾绾正想转移苏莹娘的心思，笑道：“正有些饿了，大姊想吃些什么？我们一同去吃。”
　　苏莹娘道：“月锦楼就在附近，我记得里头的玉锦糕是你爱吃的，我们去月锦楼吧。”
　　苏绾绾应好，侍女们撑着伞，搀扶她们上轿子。
　　两人去了月锦楼的雅间，用完午膳，春雨仍然缠绵未歇。
　　尚书省左仆射崔宏舟从月锦楼出来，望着这雨，叹道：“这样大的雨，还有那么多百姓去金鸟寺。”
　　月锦楼就在金鸟寺山脚下，隔着雨雾，可见人流不绝，许多百姓往山上而去。
　　随从笑道：“郎君有所不知，今日郁翰林携妹拜访金鸟寺主持，说是要求什么平安符。主持为接待郁翰林，便要封山。如今，大约是郁翰林说了情，主持又将封山之令解了。这些百姓步行至此，区区春雨，又怎能让他们折返？”
　　“原来如此。”崔宏舟道。
　　他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抬头一看，却见月锦楼的屋檐下，一个侍女撑着伞，搀扶苏绾绾上轿子。
　　崔宏舟目光定住，慢慢走上去。
　　随从一愣，前几日郎君不是说，既然苏太保不愿嫁女，便算了吗？
　　他错愕了一会儿，匆忙撑开伞，赶上崔宏舟的背影。
　　苏绾绾正要上轿，听见崔宏舟道：“小娘子今日是来上香？天公真是不作美。”
　　苏莹娘挡在苏绾绾面前，拒绝崔宏舟的搭讪，说要回家。
　　他笑道：“也好。只是你们怎不用马车？我正好有一辆马车，先借予你们吧。”
　　苏莹娘拒绝，崔宏舟却一心想要施恩，一时不愿放她们离开。
　　细雨迷濛，郁四娘扯着郁行安的袖子道：“阿兄，你看，那是不是苏三娘？”
　　郁行安正站在金鸟寺山脚的最后一级台阶上，闻言，顺着郁四娘所指的方向看去。
　　春雨淅淅沥沥，苏绾绾身边站着几人，一个侍女在给她撑伞，跟前一个郎君在说话。
　　她立得笔直，宛若雨中的青松翠竹，显得尤为瞩目。
　　她大约是说了什么，崔宏舟朝她伸出手，苏莹娘立刻像护小鸡仔一般，将她护在身后。
　　“是苏三娘。”郁行安凝望那里。
　　郁四娘小声嘟囔了几句，摇了摇郁行安的衣袖，说道：
　　“阿兄，你帮帮她吧。那郎君我认得，不就是尚书省崔仆射吗？他行事这样霸道，岂不于苏三娘名声有碍？上回我在家中，看见堂姊只是多跟张大郎说了几回话，就传出许多风言风语。我离开河西道时，堂姊还在哭呢。”
　　郁行安想说阆都曾有女帝登基，风气大变，河西道离得太远，受到的影响不深。
　　但他的目光遥遥落在苏绾绾身上，发现她在皱眉。
　　郁行安定了一会儿，叫来一个随从。
　　“二郎有何事吩咐？”随从道。
　　“去将崔仆射请过来。”郁行安道，“就说我有事与他相商。”


第6章 文章
　　郁四娘的手心本攥着郁行安的衣袖，此时忍不住松了松。
　　她没有想到，郁行安竟真的会答应。
　　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自小一处长大。后来父母在土石流中去世，郁行安去了白鹭书院求学，她则被养在大伯父膝下。
　　几年过去，郁行安来阆都，应她的要求，将她也一起带来，可是……她以为阿兄不会做这样的事。
　　正思绪万千之间，崔宏舟已被请过来了，他拱手笑道：“竟不知郁翰林在此，不知郁翰林有何事相商？”
　　郁行安回礼，也不提苏绾绾，只是平淡地提了几件朝堂之事——倒像果真有事商量似的。
　　郁四娘不可思议，转头看见苏绾绾在望自己，便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苏绾绾朝这边点头致意，似是要过来，郁四娘连忙摆了摆手。
　　苏绾绾在原地立了片刻，被侍女扶上轿子。
　　“这崔仆射真是不知轻重！”苏莹娘上了轿子，仍在生气，“是施恩，又不是结仇，怎还有动手动脚的！”
　　“听说崔仆射出身不太好，不知世家大族的规矩。”钱嬷嬷忍不住道。
　　苏绾绾抬眸，略带好奇地看过去。
　　苏莹娘瞪向钱嬷嬷：“三娘还未出阁，不可在她面前提这些肮脏事。”
　　“是，是。”钱嬷嬷不再多说。
　　苏绾绾却已经思量起来。
　　很多外头的事情，二兄都不曾对她细说。她只知道，崔仆射出自西南道的大族崔家，因为三次救驾有功，被圣人倚重。
　　但他手握重权之后，行事却逐渐放肆。不知圣人是太信任他，还是顾忌崔家的兵马，始终未曾发作。
　　那么，钱嬷嬷所说的“崔仆射出身不太好”，大约是他的生母地位卑微吧？
　　苏莹娘不知道苏绾绾已经随随便便猜到了真相，她叹道：“还好郁翰林正巧有事，将崔仆射叫走，否则不知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也许不是真的有事相商。”苏绾绾道，“应该是郁四娘在帮我们。”
　　“郁四娘？”
　　“正是。”苏绾绾道，“方才她看见我们了，冲我们笑，又让我们不要过去。她之前摇着郁翰林的袖子，像是有事求他。”
　　“原来如此。”苏莹娘对苏绾绾的判断全盘接受，“虽说如此，郁翰林也是热心之人。扶枝，到家以后，你便遣人挑几件适当的礼物，送去郁府吧。”
　　郁家的根基在河西道，但在阆都也有宅邸。
　　苏绾绾应好，在心中回忆着郁行安和郁四娘，最终决定送几样笔墨纸砚，再添几个阆都时兴的小玩意儿。
　　雨慢慢停了，天际绽出一道彩色的虹。一行人到了苏家，苏敬禾也已回来了。
　　苏敬禾道：“真是奇了，大姊，你之前不是说，吴仁道想对你动手么？他今日又上门来访，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我没让他进来。”
　　苏莹娘坐在听竹轩的榻上，一边帮苏绾绾检查是否淋到了雨，一边道：“二弟，你做得很好。他下次再来，照旧将他赶出去。”
　　苏敬禾应好，犹豫片刻又说：“他多来几次，父亲大约会命你回吴家去。”
　　苏莹娘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帮苏绾绾又整了一下帔帛，笑道：“扶枝越长越美了，爱慕你的郎君这样多。”
　　苏绾绾道：“阿姊也很美。”
　　苏莹娘和苏敬禾听了皆是笑，苏敬禾拿出两卷算经、一卷琴谱，递给苏绾绾。
　　“今日刚得来的，险些忘了给你。”苏敬禾道。
　　苏绾绾接过，将书抽出帙袋，一问才知，是宗政公得罪了崔仆射，被逼散尽家中万卷藏书。苏敬禾知道苏绾绾总念叨这三卷书，就做主买下来，给了他三千两。
　　苏绾绾沉默，将三卷书收好，对苏敬禾道：“多谢阿兄惦记着我，但——阿兄，这书我们不能买。”
　　苏敬禾愣住：“扶枝，你之前不是心心念念要这三卷书吗？”
　　“是。”苏绾绾垂眸道，“阿兄，就当宗政家只是把书寄存在我们这里，可好？”
　　“自然是好。”苏敬禾道，“扶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三千两我也不去找他要。”
　　苏绾绾对苏敬禾微笑。
　　苏敬禾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苏绾绾读了几日书，苏莹娘让人请来苏敬禾，低声道：“二弟，扶枝对那三卷书爱不释手，可她怎么不去上课？”
　　苏敬禾一边喝听竹轩的茶，一边笑道：“老师说已教尽了腹中学识，再也教不了扶枝，愧领束脩，已辞去了。我看扶枝闲坐无趣，特意找了父亲，父亲这才命她协理家事。大姊，你有所不知，扶枝理家理得可好了，才两个多月，不知去了多少弊病——邹管事就是她发落的。”
　　苏莹娘坐在榻上蹙眉，良久方道：“扶枝已经及笄，按照阿娘当年的打算，是要送她去宫中读女学的。”
　　苏敬禾道：“还不是冲着百里夫人去的——当年百里夫人每旬都去女学授课。如今宫中女学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开蒙的东西罢了！不去也罢。”
　　苏莹娘沉默半日方道：“二弟，过不了几日，我便要回吴家了，扶枝的事，我鞭长莫及。但她的天赋，你也是知道的——你只让她用这份天赋来理家吗？”
　　苏敬禾亦是静默，许久后问：“大姊有何想法？”
　　苏莹娘说：“我想让你送她去百里夫人处。”
　　苏敬禾睁大眼睛：“百里夫人已经闭门谢客多年，如何肯见她？”
　　“她会见的。”苏莹娘道，“她如今老了，圣人不再忌惮她。我上一回路过肖家，听见她在庭院叹息：‘我已有了春秋，满腹才华却如同这落花，碾做一地，无人继承。’”
　　苏敬禾迟疑了。
　　苏莹娘说：“二弟，送扶枝去百里夫人那里读书，是阿娘生前的心愿。”
　　“好。”苏敬禾最终低声应道。
　　过了几日，苏莹娘被父亲勒令回吴家。苏绾绾起身，侍女一边服侍她洗漱，一边笑道：“小娘子，二郎一大早就来了，说今日不必理家，他要带小娘子出门。”
　　“去何处？”苏绾绾问。
　　“去肖家，拜访百里夫人。”侍女回答道，“二郎说，小娘子若有什么得意之作，可一并带去。”
　　苏绾绾一愣。
　　她收拾妥当，上了马车，苏敬禾仍旧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随行在马车左右。
　　“二兄。”苏绾绾掀开车帘，“百里夫人闭门多年，竟愿意见客了？”
　　苏敬禾骑着马，笑道：“百里夫人虽闭门谢客，但她的夫君肖公可是偶尔会外出交际的。我寻了肖大郎说项，又给肖家递了拜帖，言明要携妹拜访，肖家应了。”
　　苏绾绾心跳略微加速，说了一声“多谢二兄”，又端坐在车厢内，拿出自己的文章。
　　她太明白苏敬禾的意思了。天下最有名的两个大儒，一是百里夫人，另一个就是白鹭书院的山长。
　　白鹭书院山长一生都没有出仕，收下郁行安之后，就不再收弟子。
　　而百里夫人，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高宗最为倚重的女官，曾被民间称为“女相”。
　　她的算学极为出众，主持过几项重要的水利工程，还曾掌管高宗诏令的施行。
　　苏绾绾拿着自己的纸卷，心想，二兄为自己如此费心，可自己写下的这些东西，能够打动百里夫人吗？
　　“扶枝，到了。”苏敬禾道。
　　苏绾绾下了马车，肖家的门房迎出来，笑着请他们入内。
　　很快，两人便见到了百里夫人的夫君——肖公。
　　肖公已近古稀之年，神色和蔼，让侍女煎茶。
　　苏敬禾和他寒暄半日，拿出苏绾绾的纸卷，委婉地表达想携妹拜访百里夫人的意思。
　　肖公接过苏敬禾递来的纸卷，笑眯眯的，没有应好，也没有应不好。
　　又聊了半日，他让儿子肖大郎过来接待，自己找借口离开。
　　肖大郎已经定了亲，他跪坐在苏敬禾对面，给两人倒茶。偶然抬头看见苏绾绾，只觉眼前一亮。
　　他连忙低下头，在心中不停默念未过门的妻子的名字，不敢再看。
　　肖公拿着纸卷去了自己的书房，看见郁行安，笑道：“还没走么？”
　　郁行安站起身，温和道：“老师命我每日过来拜访，肖公有事暂离，我不敢贸然告辞。”
　　郁行安的老师，曾是肖公和百里夫人的至交好友。
　　肖公摇头，明白昔日好友为何要派这个弟子过来了。
　　这样一个温和出众的后生，一连来了一个多月，他时隔多年的火气，早已渐渐消了。
　　他请郁行安坐下，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人想造访拙荆。你也知道，拙荆多年不见客，我总要替她把把关。”
　　肖公一边说，一边将苏绾绾的纸卷从帙袋中抽出来。他眼睛有些花了，将那纸卷凑到直棂窗下，细细看着。
　　郁行安始终耐心地等待。
　　他离开白鹭书院之前，老师说：“老师一身学问，已尽数教给了你，唯有一事，我当年确实做得不好……阆都的肖家，你有空便去坐坐。肖公是赤诚之人，你坐上一个月，他看见你，便会慢慢消气。再过二十个月，他便会待你如同亲子侄了。”
　　虽然据郁行安听见的传闻，似乎是肖公对不起老师。
　　但他并没有探问老师的秘辛，只是依照嘱托，每日过来坐坐，喝茶谈天。
　　上回去金鸟寺，也是肖公提起想要一枚主持开光的平安符。
　　他便将郁四娘也带去，向金鸟寺主持求了两枚，一枚赠肖公，另一枚戴在郁四娘身上。
　　肖公看完纸卷，转头看见郁行安仍跽坐在榻上，果然非常高兴。
　　肖公道：“如今有耐心的郎君不多了，各个都想着踢蹴鞠、打马球，不肯好好读书，更不肯费心去求什么平安符。
　　“礼和，人人都说你文章做得好，你来看看，这篇做得如何？”
　　他将苏绾绾的纸卷递给郁行安。
　　这纸卷是黄色的，没有署名。郁行安慢慢往左展开，一列列墨迹出现在他眼前。
　　很工整的字，雅致细密，又有筋骨。
　　他并没有猜测这是谁的作品，只是慢而细致地看着，看完又读了一遍。
　　之后，郁行安卷起它，思索片刻，客观评价：“结构分明，算学造诣很深，来日必成大器。”
　　肖公笑道：“能得你这样一句点评，可见此人才学确实出众。”
　　他将纸卷放回帙袋里，唤来一个侍女，吩咐道：“将此物拿给夫人，问问她是否要见。”
　　侍女应好，转身去办。
　　肖公似乎起了谈性，见茶水颜色淡了，又重新煎一釜茶，倒入郁行安的青瓷茶碗中。
　　郁行安端起茶碗，才啜了几口，便见到窗外春深花浓，苏绾绾被肖家的侍女引着，裙摆逶迤，一路往内室而去。


第7章 渊河
　　郁行安视线定住。
　　今日风和日丽，春深似海。苏绾绾梳着双鬟，上着夹缬窄袖衫，下穿细条间裙，身披天青色画帛。
　　肖家庭院中种了牡丹和芍药，芍药未开，牡丹却已经盛绽。
　　她走过庭院时，身上的帔帛缓慢拂过花阴。
　　日光从直棂窗外射进来，将繁花的影子投在郁行安指尖。
　　花影随着她的走姿颤动，郁行安指尖的光影也跟着移动。
　　他望了片刻，垂下眼眸，呷了两口茶，对肖公赞道：“这茶水甚好。”
　　“是么？”肖公笑道，“既喜欢，以后便多过来喝茶。”
　　……
　　苏绾绾被引入内室，百里夫人——百里嫊，已经坐在榻上等待。
　　百里嫊很老了，看上去已经将近七十岁。她梳着蝉鬓，身穿弧领上衣，外罩间色纱裙，神色慈祥可亲。
　　她就如同一个平凡的老妇人，从她的面容上，看不见当年令朝野畏惧的权势气焰，也看不见沉寂多年的悲哀颓废。
　　苏绾绾与她见礼，她将苏绾绾扶起，让她坐，又命侍女煎茶。
　　两人聊了许久，百里嫊携了她的手，和蔼道：“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我读了，很是喜欢。”
　　她从腕上褪下一个嵌宝石金镯，亲自戴在苏绾绾手上：“你今后若有空，可过来坐坐。”
　　苏绾绾恭敬道：“绾绾改日必再来拜见夫人。”
　　百里嫊含笑点头，又聊了片刻，面露倦色，苏绾绾适时告辞离开。
　　“如何了？”马车驶出肖家大门后，苏敬禾骑马跟在马车旁，关切问道。
　　“百里夫人让我今后可再来拜访。”苏绾绾道，“她还赠了我一个镯子。”
　　苏敬禾惊喜，忙道：“快让我看看。”
　　苏绾绾揭开车帘，苏敬禾策马上前，视线落在她手腕。
　　“这是高宗当年赐她的手镯吧？”苏敬禾看了片刻，惊叹道，“这上头的宝石我认得，是异域的贡品，异域诸国都已经多少年没来朝贡了？如今这宝石可是有价无市！”
　　苏绾绾放下车帘，微笑道：“还要多谢二兄为我费心奔走。”
　　“这没什么。”苏敬禾牵着缰绳，说道，“还是大姊先提的。扶枝，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百里嫊逐渐年迈，起了传道授业之心。又因她老迈，圣人疑心渐去。
　　这两样少其一，他们今日都不可能见到百里夫人。
　　苏敬禾越想越高兴，说道：“扶枝，我们得庆贺一番。如今天色尚早，我又正值休沐，带你去月锦楼吃你最爱的玉锦糕吧！”
　　苏绾绾不愿拂他的好意，笑道：“好，我正好得了月钱，今日便让我来做东道主吧。”
　　……
　　天色渐晚，夜色四合。肖家的内室里，肖公为百里嫊宽衣，笑问道：“今日那小娘子如何？”
　　百里嫊迟疑片刻，说道：“极好。”
　　“如何好？”肖公将百里嫊的外裳挂在木施上，又让她坐在榻上，他轻轻为她按摩穴位。
　　百里嫊年轻时一心从政，曾去蓠州治水，双腿泡在大水中数月，落下风湿之症。
　　如今正值春季，天气潮寒，肖公担心她旧疾加重，连日来，也不假手他人，每天亲自为她按摩舒缓。
　　百里嫊靠在引枕上，回忆道：“今日那小娘子的文章颇有见地，谈到的方田问题新解法，倒是令我耳目一新。
　　“我让侍婢引她入内，却故意不提她的文章，东拉西扯，她也不急不躁。
　　“我再问她算学和政事，她无半点意外之色，应答有度，还懂揣度我的心意喜好，可见沉稳有急智。
　　“在此过程中，我故意不露喜怒，她面无惧色，一一作答，无一丝慌乱。”
　　“无一丝慌乱？”肖公笑道，“这可是真的？当年你那么威风，连我都不敢与你对望呢。”
　　百里嫊轻轻瞥他一眼：“或许是我老了，早已没了威望。”
　　“怎会？”肖公故意夸张地哄道，“我眼中的嫊娘，可是青春正好，让我又爱敬又畏惧呢。”
　　百里嫊轻推了他一下：“快休说这没羞没臊的话！”
　　肖公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然后呢？嫊娘，你且再说说那小娘子。”
　　百里嫊道：“方才说的那些倒也罢了，我最爱的是她的品性。夫君可还记得宗政家的事？”
　　“我自然记得。”肖公道，“可我们自家已是如此，如何敢拂崔仆射的意？只好遣大郎过去看看。”
　　百里嫊道：“我正是从大郎那里得知此事的。大郎说，原来早有人委婉帮了宗政公——是苏家二郎。”
　　“苏敬禾？”肖公面色古怪。
　　百里嫊道：“正是。我询问大郎此事细节。大郎从宗政公那里得知，苏二郎先是买了三卷书，给了三千两，说要拿回去给妹妹看。当天，苏二郎又回了宗政家，说银子也不要了，就当这三卷书寄放在苏家，哪日形势变好，宗政家记得去取。宗政公的为人你也知道，苏家既这样说，他便不肯要这三千两。两家互相推让了许久呢。”
　　肖公：“你的意思是，这事是今日来的那小娘子授意的？”
　　“正是。”百里嫊道，“我观她文章，知她是有才之人。有才之人都爱书，见书如见珍宝。她面对世间罕见之书卷，却不泯良心，可见品性高洁，意志坚定，不愿趁人之危。”
　　“夫君。”百里嫊道，“这样一个颇有见地、沉着有度、胆色过人、品性高洁之人，偏又年岁正小……我问了，她才及笄不久。若非我如今这境况，恐怕会将她收作弟子……”
　　肖公笑道：“怎么？你夸了她半日，原来不想将她收作弟子？那你近日叹什么气？”
　　百里嫊沉吟不语。
　　肖公知道她的顾虑，一边为她按摩，一边慢悠悠道：“嫊娘，你知道么？你昨日又做梦了。”
　　“是么？”百里嫊道，“我梦见了什么？”
　　“我如何知道你梦见了什么！”肖公按摩的力气一重，听她嘶声，连忙放轻力道，“我只听见你在梦中说：‘圣人，诛贼！’”
　　烛火摇曳，印在百里嫊的脸上。她陷入缄默。
　　在她最为意气风发的几十年，每日伴随高宗左右，就连群臣奏折，高宗有时也会询问她的见解。
　　众人对她趋之若鹜，连远在西南道的百里家族，阍室都人流不绝。
　　后来，她的政治生命随着高宗驾崩而走到尽头，还惹来圣人的忌惮。
　　她困于内宅，每日不是编纂算经，便是擦拭她的藏书。
　　她晚年时，偶尔登上阆都最高的山头，在上面盘桓至天黑，俯瞰整个繁华阆都，却只是回忆起当年的时光，再感到寂寞。
　　她再也不写策论了，她看见阆都依旧醉生梦死，大裕却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大裕。
　　贪官污吏横行，来朝贺的国家越来越少，就连狄人和西丹也敢频频来犯。
　　有时候她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就像在看着已经消逝的大裕王朝。
　　她不记得自己的梦了，她在梦里喊的圣人是谁？
　　是高宗，还是如今的圣人？要诛的贼又是谁？是狄人，是西丹人，还是阆都的贪官蠹役？
　　肖公见百里嫊面露怅惘，连忙笑着劝解道：“嫊娘，你看，你和苏家的这小娘子很有缘分嘛。她姓氏为苏，你大名为嫊，这音征这么相近，你又对她赞不绝口——连郁二郎看了她的文章，都称赞有加呢。这岂不是天赐的弟子？你哪怕不想收她，时时传她过来说说话，把她拿去玩一玩，不也比每日枯坐有趣？”
　　百里嫊瞪他：“这和音征有何关系？再说人家好好的一个小娘子，岂是用来玩的？”
　　“是，是。”肖公立刻改变口风，“你便把她叫过来，随便教她几句，她也高兴，你也解闷，岂不两相得宜？”
　　百里嫊犹豫。
　　许久后，她说道：“我已跟她说，日后可再来造访了。且再看看吧。我断然不能随便一教，若她果真要学，我是要收她入门的。”
　　……
　　苏绾绾并不知百里嫊和肖公的这番夜谈。
　　时光如水，光阴变幻。苏绾绾再去拜谒了百里嫊几次，百里嫊的态度逐渐热络，转眼便到了上巳节的前一日。
　　每年的上巳节，是阆都一件难得的盛事。
　　在这一天，阆都众人几乎倾城而出，一起去水边祓禊，驱邪避灾，顺便赏景玩乐。
　　虽然通常来说，众人是去水边赏景玩乐，顺便驱邪避灾……
　　百里嫊说她不去，但根据时下流行的装束，仔细地给苏绾绾搭配服饰颜色，还亲自为她绘了一朵小小的牡丹花钿。
　　“我当年也是引领阆都风潮之人。”百里嫊笑道。
　　苏绾绾应好，拿着铜镜，凝望自己额上的花钿：“很美，多谢百里夫人。”
　　百里嫊道：“日后不必唤我‘百里夫人’了，你可唤我‘老师’。”
　　苏绾绾一愣，失神了片刻，便迅速放下镜子，说道：“老师高才，请受学生一拜。”
　　百里嫊端坐着受了这个礼，又说道：“还需有更正式的拜师仪式才行。你先去踏青吧，后日再过来，我命人做足准备。”
　　苏绾绾应好，百里嫊道：“你前些日子对我说，阆都的小娘子依旧时常骑马？”
　　苏绾绾应是。
　　百里嫊笑道：“骑马去吧，这么美的小娘子，可要在上巳节让众人好好地瞧一瞧。”
　　苏绾绾迟疑须臾，应了好。上巳节那天，苏绾绾骑马出行。
　　这是一匹白色的马，是阿娘还在世时，亲自为她选的。
　　当她穿着百里嫊推荐的装束，骑着白马，和相熟的几个小娘子一同去往阆都外的渊河河畔时，众人果然轰动了。
　　无数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人潮开始往这儿挤，苏敬禾一边帮她驱开人流，一边道：“扶枝，难得见你骑马。”
　　“老师提议的。”苏绾绾道。
　　“老师？”苏敬禾怔了片刻，“她收你为徒了？”
　　“还未行正式的拜师礼……”苏绾绾道。
　　苏敬禾已是错愕万分，与苏绾绾同行的小娘子纷纷探问：“扶枝的新老师是何人？之前的西席不是说教不了扶枝了么？”
　　苏绾绾正想遮掩，苏敬禾便说：“是百里夫人。”
　　小娘子们齐齐露出震惊的神色，半晌后，一个小娘子道：“早知百里夫人还收弟子，我便好好读书了。”
　　另一个小娘子问：“传闻百里夫人威望素着，不苟言笑，可是真的？”
　　“不是……”苏绾绾道，“她很和蔼……”
　　众人惊叹了一声。他们一边闲聊，一边骑马走去。
　　坐在渊河畔最高的画楼上的圣人，遥望着阆都的盛景，敏锐地发现从东边到渊河的路上，出现了小片的骚动。
　　阆都东贵而西富，这是哪个高门的漂亮娘子或俊俏郎君骑马出行了？
　　圣人这样想着，却已经无暇他顾了。他的头好痛，这是他的宿疾。
　　但他不愿让臣子看见自己的虚弱，便笑道：“每年上巳节，你们都随吾在紫云楼玩乐，有什么趣味？都下去吧，去楼下玩玩。你们中也有新科的进士，那么多漂亮的小娘子都等着捉婿呢。”
　　官员们纷纷奉承，不愿离开。圣人坚持两句，众人明白了圣人心意，一一退下。
　　郁行安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坐的位置离圣人最近。
　　他已看出了圣人的不适，但见圣人强撑，便只作不知，恭敬道：“圣人，微臣告退了。”
　　“去吧。”圣人道，“你今日的诗做得很好，去楼下看了盛景，明日再做两首诗给吾看看。还有你提议的改革之事，朕觉得可行，只是细节还需略作斟酌……”
　　他不知不觉换了称呼，但头疼实在难忍，停了片刻，便不说了，挥挥手，让郁行安退下。
　　郁行安慢慢地退下去，出了紫云楼。
　　扑面而来的是繁华的盛世气息，渊河像一条一望无际的玉带，从阆都的南面蜿蜒而过。
　　河畔立起了无数的帷幕，人流如织，摩肩擦踵。
　　郁行安立了片刻，随从牵来马，问他要去何处。
　　他问：“郁家可在河畔有位置？”
　　随从笑道：“有，都布置好了！郎君是要去寻四娘？”
　　郁行安点头，随从便牵马带他去。
　　一路亭台楼阁无数，许多达官贵人在此设宴欢饮。一些人看见他，便遣人来问：“郁翰林，前几日给你发了请柬，可要进去坐坐？”
　　他逐一推辞。
　　他才来阆都不久，但或许是由于圣人看重他，在二十几天以前，他就开始收到上巳节的请柬。
　　截至昨日，他一共收到了九十二张来自不同人家的请柬。
　　他不想去，肖公听闻此事后，笑道：“你风头竟这么盛，比今年的新科状元收到的请柬还多！我劝你最好是去瞧一瞧。阆都的上巳节，可是小娘子和小郎君的相看盛会。你去各家转一转，被娘子们评鉴一番，说不定能选回一个心仪的妻子。”
　　“郎君，到了。”随从停下脚步。
　　郁行安抬眸，看见自家占了一处草坪，设了帐幕，但帐幕中只有几个侍女，郁四娘并不在里面。
　　他转头四顾，很快被东面一处夸张的场景攫取了注意力。
　　无数人潮向着那个方向涌去，有人喊着：“苏三娘来了，她今日骑马！”
　　这些人有穿粗布衣裳的，但更多的是衣衫华丽的郎君。他们手上拿着牡丹、芍药、香草、柳枝，一路朝那个地方挤去。
　　人太多了，他们只能挤，但挤得不亦乐乎。
　　郁行安骑着马，所在的地势又高，视野极好。
　　他看见有人红着脸和苏绾绾搭话，有人亲吻她的马的尾巴再偷偷溜走，有人递给她牡丹、芍药、香草、柳枝。
　　甚至还有送一束荠菜花的。
　　苏绾绾并不理会这些郎君，偶尔会接过某个小娘子赠送的花草，对小娘子微笑致谢。
　　每当此时，她周围的人群就会轻微骚动。
　　她骑着马，小心地不踩踏到人流，慢慢靠近苏家帐幕，随后下马进去。
　　苏家的帐幕围了三面，但朝着渊河的那一面是敞开的——否则无法赏景。
　　郁行安看不见帐幕内的场景了，他想着骚乱应该到此为止，便看见郎君们拥挤喧嘶，说了什么话。
　　很快，许多人家的仆人撑来竹筏。这些竹筏连成一片，像是倾倒在渊河的颜料。
　　许多郎君上了竹筏，他们亲自撑一根长篙，动作很不熟练。
　　郁行安视线定住，心中有了预感。
　　果然，当这些竹筏顺着渊河河水，漂到苏家帐幕附近时，不约而同地翻了。


第8章 风大
　　郁行安望着那些假装不熟水性、却故意在苏家帐幕前扑腾的郎君们，陷入长久的寂静。
　　他想起了自己骑马过街时，曾被扔过的花朵。
　　他时常偶遇的，弹奏各种乐器的小娘子、摔倒的小娘子、寻不到东西的小娘子……
　　他忽然意识到，由于礼教的束缚，小娘子比郎君们收敛许多。
　　他正沉思着，郁四娘拿着一束蔫巴巴的荠菜花，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回来。
　　“四妹。”郁行安看见她，“你去了何处？”
　　郁四娘道：“我去给苏三娘送花了……”
　　郁行安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荠菜花上。郁四娘太矮了，她的这束花已经被人潮挤得没了鲜花的模样。
　　郁行安陷入缄默，良久后，他对随从道：“去寻执金吾，让他加派人手，别让人被踩死了，尤其照看个子矮的、年纪小的、身体弱的，还有摔倒在地的。”
　　随从应是，前去传话。郁行安看了一眼在河水假意扑腾的郎君们，没有再开口。
　　郁四娘在他身旁站了半晌，巴巴地解释道：“我见大家那样热烈地涌过去，不知为何，我忽然也想送花……二兄，你别不高兴，我也给你留了一束荠菜花。”
　　“我没有不高兴。”
　　“哦。”郁四娘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了。
　　郁行安望着水波里跃动的日光，过了一会儿，见她还站在身旁，便示意她进帐幕里坐。
　　又见侍女给她擦汗。
　　他等待她脸上的汗水被擦干净，才问道：“为何喜欢苏三娘？还挤在人堆里给她送花？你不是见过她么？”
　　上回在金鸟寺山脚下，她小声嘟囔的几句话，郁行安没有问。
　　如今，他意识到，四妹含糊说出那些话，也许是期待他询问的。
　　郁四娘听了他的问话，双眸果然微微亮起：“阿兄，我觉得苏三娘很美！”
　　“嗯。”
　　郁四娘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阿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会很认真地看我的眼睛。”
　　“看你的眼睛？”郁行安望向她的眼睛。
　　“是啊，阿兄。”郁四娘勇敢地跟他对视，“在河西道的时候，堂姊妹们都有各自的闺中密友，不怎么和我说话……我随你来了阆都，你也很少问我的事情。阿兄，方才你先看了我手里的荠菜花，随后看了河水里的郎君，再看水波，再看侍女给我擦汗的帕子……”
　　郁行安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等待她进行总结。
　　郁四娘并没有总结出什么来，她磕绊了一会儿，说道：“我初见她时提了粱知周，回去后，乳母告诉我提他不对。但苏三娘当时并没有生我的气，还很美地看着我，我很喜欢。方才她接了几个小娘子赠的香草，也看着那些小娘子道谢。我很喜欢她看人的模样，我想，难怪许多人都说她很美……”
　　郁四娘的词汇匮乏在此时展露无遗。
　　郁行安忽然想询问她读书的事，但难得此时气氛正好。
　　他又想起来自己那日在肖家读过的文章，虽是议论算学的，但笔力深厚，可见苏三娘才学不浅。
　　他道：“你说得很好。前段时日苏家送来一些礼物，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郁四娘道，“一些笔墨纸砚，还有阆都的一些小玩意儿。阿兄，里面那支笔是赠你的。”
　　郁行安颔首，说道：“可见苏三娘也是喜欢你的。你若想亲近她，倒也不必挤这人潮，我帮你投了帖子去拜会，可好？”
　　郁四娘双眸睁大，随后慢慢抓住裙上的褶皱：“当然好。只是阿兄，我去了苏家，和她聊什么呢？我上回聊的话题，乳母就说我聊得不对。”
　　“苏三娘是有才之人。”郁行安微微一笑，“你和她多聊学问，再带上几卷珍本，她必会欢喜。”
　　有才的、被猜到爱珍本的苏绾绾，无言地看着渊河里扑腾的郎君。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天，随后让侍女拿来一个帷帽，打算戴上去。
　　“你戴这劳什子做什么？”苏敬禾在一旁看见，纳罕道，“自寿和年间起，阆都的小娘子们都不戴它了，你今日竟还特地备了。”
　　“我打算去寻亲近的几家小娘子说说话。”苏绾绾道，“今日风好大，吹得我脸疼。”
　　苏敬禾听她脸疼，便不拦了，又吩咐侍女们好生跟着她。
　　渊河畔的帐幕连成一片，遮天蔽日，尚书省左仆射崔宏舟坐在一处高亭中，被众人簇拥，听着水声潺潺和丝竹之声。
　　他不耐烦这些酬酢，老实说，这么多人奉承他，也就吴仁道的奉承还算让他欢喜。吴仁道可真会奉承人啊。
　　崔宏舟随意地想着，视线投到亭外，看见一个小娘子头戴帷帽，穿越人潮而去。
　　他拿着酒盏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


第9章 翻雪
　　吴仁道见崔宏舟面色有异，凑上去笑道：“崔仆射在看什么？——是那个戴帷帽的小娘子么？”
　　崔宏舟道：“正是。我有心求娶，这户人家却不肯应，也不知他们要将这小娘子许给何人。”
　　吴仁道没有认出苏绾绾，他沉吟片刻，说道：
　　“这人家不肯应，想来是要将小娘子嫁入高门的。可崔仆射您的权势已如此炙手可热，比您更高的门第，恐怕也没有几家。”
　　“我也是如此作想。”崔宏舟道，“可那最高的门第，病怏怏的，也不知有几年活头。”
　　这话有些犯忌讳，吴仁道不敢接，笑道：“您若一心要求娶，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哦？”
　　吴仁道犹豫须臾，说道：“这样年轻的小娘子，都是春心萌动之时。您若多救她几次，她必将您视作命中的大英雄了。
　　“到时候，小娘子在家中一闹，她父母必怕闹出事故。您门第又好，人又出众，又诚心求娶，那家人如何不应？”
　　崔宏舟心思飞转，领会了他的意思。他含笑拍了拍吴仁道的肩膀，朝他举起杯盏：“还是乐山知晓为我解忧。”
　　乐山是吴仁道的字。
　　吴仁道连忙敬他一杯，笑道：“哪里哪里，这皆是下官本分。”
　　日头偏西，娘子和郎君们骑马离去。李白桃红，烟柳成荫，交织成一幅雅致诗意的阆都春日图。
　　“扶枝，怎还不走？”相熟的小娘子们问她。
　　“你们先去。”苏绾绾道，“我随后再走。”
　　小娘子们都知她是不想再引起骚乱，皆是嬉笑几句，又和她开了玩笑，方才慢慢离开。
　　苏敬禾在苏绾绾身旁陪她：“扶枝，倒也不必等这么晚。虽说阆都解了宵禁，但回去路上天都黑了，有什么意思？”
　　苏绾绾坐在自己帐幕里，河水里扑腾的郎君们早已走了。她道：“今日挤过来的人太多了，我出门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苏敬禾望向她，笑道：“你长大了，比从前更美，围观之人自然更多些。”
　　苏绾绾摇头：“我今日见一个小娘子被挤在人潮，跌跌撞撞，好生可怜，真担心她被人踩死。”
　　苏敬禾蹙眉：“还是你心细。既然如此，我们便多等一会儿吧，若是果真有人被踩死，到底不详……”
　　太阳一寸寸沉下去，在渊河上镀出金光。在河流的下游，郁行安也没走。
　　他没有去赴那九十二户人家的宴会，只挑出需要交好的人家，让随从去告了罪。
　　之后，圣人又召他去说了一会儿话。
　　郁四娘回来看见他，问道：“阿兄，我们可要回家去？”
　　“再等等。”郁行安道，“若再生骚乱，我在此处，金吾卫也会更用心些。”
　　郁四娘被说服了，在他身边坐下。
　　苏绾绾始终没走，郁行安便坐在河边，望着河面上的粼粼金光。
　　两人一个坐于渊河上流，一个坐于渊河下流，隔着两百丈左右的距离，目光所及，是同一轮落日，同一条河流的波光。
　　过了半个时辰，人流渐少，苏家兄妹要离开，他也命随从牵来马。
　　……
　　苏敬禾手握缰绳：“这天都快黑了。扶枝，不如我们骑快些，比比谁先到家。”
　　“好啊。”苏绾绾抚摸着自己的白马，总感觉它今日有些焦躁，“好久没比了，二兄，你可还让我？”
　　“扶枝，你已长大了，我可不让你。”苏敬禾笑道，“再让你，我可得输了。”
　　他说着，一扬马鞭，抽在马屁股上，他的枣红色大马率先疾驰而去。
　　周围的侍女护卫皆是笑：“小娘子，二郎这是诓您呢！”
　　苏绾绾也不恼，她轻轻地一夹马肚，温和道：“翻雪，咱们快走，追上他。”
　　谁知话音还未落下，白马翻雪就直冲出去，苏绾绾身后的侍女护卫纷纷惊呼：
　　“三娘！”
　　“小娘子！”
　　黄昏的风陡然化作刀子，直往苏绾绾的脸上扑。她听见身后响起无数的马蹄声，应是侍女和护卫们骑马追了上来。
　　但翻雪是千里挑一的好马，速度太快了。
　　它弓紧身子，甩开众人，它平日最怕踩到人的，今天看见前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竟也不管不顾，直冲上去。
　　“翻雪，翻雪。”苏绾绾伏在马背上，一边安抚它，一边向左扯动缰绳。
　　左右两侧都是树林，不知翻雪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竟果真绕开这个老妪。但它没有按照指令奔向左侧，而是奔向右侧树林。
　　“怎朝着右边树林去了？”崔宏舟蹙眉，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本来等着英雄救美。
　　吴仁道已经认出苏绾绾了，他擦了擦汗，暗自后悔自己出的馊主意，强笑道：“苏三娘向来心慈，兴许方才是担心踏伤那个老妪。”
　　“区区一个老妪，何须在意！”崔宏舟语气不满，挥动马鞭，打算追上去。
　　这时，吴仁道看见郁行安骑着马，跟进树林。
　　黄昏的风拂过他衣角，他骑在马背上，姿势很稳，面如美玉，姿态高洁。
　　吴仁道心念万转，他想起苏莹娘控诉的泪光，不知怎的，竟不知不觉说了几句废话：
　　“阆都城外的树林没有猛禽，但那些细碎的枝桠也够人受的。
　　“眼看天就要黑了，也不知崔仆射待会儿如何带苏三娘出来。
　　“对了，右侧树林里头似乎还有一处悬崖，崔仆射要当心。”
　　崔宏舟本来都要跟上去了，听吴仁道开口，想到吴仁道向来擅察言观色、关键时候只说要紧之事，便放慢马速。
　　他耐心听着，结果就听见这三句人尽皆知之事？
　　就这须臾的停顿，眼看郁行安冲得老远，不一会儿，苏家众多的侍女健仆也跟着骑马冲进去。
　　崔宏舟气得抽了吴仁道一鞭子，没空多说，也骑马飞奔而去。
　　马蹄声细碎，吴仁道一边注视这些骏马扬起的灰尘，一边摸了摸手臂上的鞭痕——他刚才用手臂挡了一下。
　　“主人，你无事吧？”随从在旁问道。
　　“无事。”吴仁道问随从，“倘若你是小娘子，你是喜欢郁翰林，还是喜欢崔仆射？”
　　随从张口结舌，半晌道：“郁翰林吧？”
　　“为何？”
　　阿草努力地思索少顷：“郁翰林更年轻，更好看，看上去也没那么凶，不会随便拿鞭子抽人。”
　　吴仁道点点头，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莹娘的泪光。他皱眉，紧紧地握住马鞭，本想骑马跟上，最后又勒住了缰绳。
　　……
　　苏绾绾握着缰绳，很快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是马腹被低矮枝桠划伤的味道。
　　周围的景色向后疾驰，化作残影。
　　她感觉到了翻雪的不安，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稳住身形，拉扯缰绳，试图让马速降下来。
　　“苏小娘子！”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很动听的声音，清冷低浅，如玉石碰撞。
　　苏绾绾想起来，自己听过这道声音。在牡丹宴那日，梨花树旁，他说未曾。
　　她无暇回头，听见郁行安说：“苏小娘子，此马已发狂，你身上可有匕首？将它刺死！”
　　“不。”她说。
　　这是阿娘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她驭马技术好，只要给她时间，她必能慢慢让它安静下来。
　　“小娘子，我入阆都时经过此林，前方是悬崖。”郁行安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绾绾心中猛然一缩，她连忙拉扯缰绳，但翻雪再也不听她的指令，不管不顾，一定要朝前方去。
　　在这个刹那，苏绾绾的脑海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阿娘温柔的教导，大姊善意的目光，二兄调皮的玩笑，还有百里夫人轻轻点在她额上的一朵花钿。
　　她眨了两下眼睛，最后摸了一下翻雪的鬃毛，将双脚从马镫中抽出来，俯下身子，顺着马身往下翻。
　　郁行安发现她要下马，忙纵马上前，与苏绾绾并驾齐驱，说道：“小娘子！将手递给我！”
　　苏绾绾目光略有犹疑，在疾驰的马背上将她接过去，需要极强的力量和驭马之术。稍有不慎，两人必将受伤。
　　她彷徨片刻，想到众人对郁行安的肯定，将手伸出去。
　　郁行安放开缰绳，握住她的手，随后揽住她的腰。
　　苏绾绾感觉自己的身体倏然被抱起，下一瞬，她到了郁行安的马背上。


第10章 赠马
　　翻雪疾驰而去，郁行安的手还搭在苏绾绾腰上，苏绾绾似乎不太适应，略动了动。
　　郁行安垂眸，道一声“失礼”，将手收回来。
　　今日晴光正好，红日西坠，春风拂过枝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绾绾的乌发被风吹拂，一缕发丝缠在他脸上。
　　郁行安闭了一下眼睛，将这缕发丝拿下来，问道：“为何不愿刺死方才那匹白马？”
　　“那是我阿娘赠的。”苏绾绾道。
　　她嗓音很轻，尾音微软，像一道琴音响在他耳边。
　　“从马背上翻下来很疼，你不怕疼吗？”郁行安握着缰绳，控制着自己的马，让它慢慢减速。
　　马动了动耳朵，听话地缓下步伐。
　　“怕。”苏绾绾道。
　　但因为是阿娘赠的马，所以宁愿从马背上护住头颅、蜷住四肢地翻下来，也不愿意亲手刺死。
　　郁行安领会了她的意思。他停顿少顷，安慰道：“ 那匹马未必会出事，兴许撞到树上，也未可知。”
　　苏绾绾点点头。
　　春风如缎带，将她的发丝往后吹，有些被轻掠到他脸上。他将这些发丝拂下，闻到很淡的绿萼梅香，若有似无，无处寻觅。
　　马速正好变得极慢，她一手抓住马鞍，一边转过身，说道：“多谢……”
　　两人视线对上。
　　皆是齐齐一愣。
　　这个距离太近了，郁行安看见她琥珀色的双眸，眼尾微翘，通透明亮。
　　他握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看见她垂下眼眸，将自己散落的几缕发丝顺到身前，转过身，说道：“多谢郁翰林搭救。”
　　“无妨。”许久之后，郁行安才温和应了一声。
　　马最终停下来，郁行安先下了马，随后朝她伸出手：“要我扶你么？”
　　“不用。”苏绾绾连忙拒绝。她踩在马镫上，从马背上熟练地滑下来。
　　郁行安见她稳稳落到地上，便守礼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得离她远一些。
　　不久之后，崔宏舟循着痕迹赶来了，见这两人站在一起，虽隔了几步，他仍然忍不住咬了咬牙，强笑道：“苏小娘子，你可安好？方才见你的马忽然发狂，我一时心急，忙跟了上来。”
　　苏绾绾停住，不知如何作答。郁行安停了停，说道：“崔仆射竟也未走么？没想到这阆都城外的景致也让人流连忘返。”
　　郁行安年纪轻轻，却已处尊居显。崔宏舟暗道晦气，不好不回。两人周旋许久，崔宏舟好几次将话题引到苏绾绾身上，都被郁行安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再过一会儿，苏家的侍女护卫们也都赶来了。他们骑的都是最普通的马，因此速度不如三人的良驹。
　　郁行安便和苏家人告辞。
　　崔宏舟笑道：“我送小娘子回家。”
　　郁行安道：“我还有些事欲与崔仆射详谈……”
　　郁行安提起朝堂之事，温和有度。崔宏舟眼睁睁看着苏家人骑马而去，不由微微色变。
　　苏绾绾骑着一匹侍女让出来的马，走到半路，遇上了二兄苏敬禾。
　　苏敬禾正急得满头大汗，看见她，连忙策马上前，问道：“扶枝你可还好？出了何事？”
　　苏绾绾将事情跟他说了，又道：“我留了几个护卫在城外，让他们去寻翻雪，也不知它如今是死是活……”
　　苏敬禾的脸色已是一片赫然，他上下打量，一叠声问她可有受伤，又关切了她几句，一路护送她回府。
　　到了府中，他下马，对仆人吩咐道：“将这事查清楚，究竟是谁要对三娘不利！”
　　众仆噤若寒蝉，齐齐应是。
　　到了晚间，苏家众人都听闻苏绾绾惊马之事。郭夫人和庶妹们细细关切她，其中一个庶妹赠了她一双绣鞋。
　　翌日，护卫回来说翻雪已经摔落山崖。苏绾绾命人好生安葬，庶出的大兄听说了这件事，给苏绾绾送了一匹马，巧和的是，襄王府也送来了一匹马。
　　襄王是圣人的第四个皇子，近日被圣人派去山北道。他大概对王府众人下了什么奇怪的命令，所以襄王府一听说苏绾绾惊马，一大早就巴巴地送马过来。
　　苏绾绾对襄王府的人道：“无功不受禄，襄王殿下的马，我愧不敢受。还请带回去吧。”
　　襄王府的人笑道：“小娘子若怜惜阿奴，还请将这马收下。”
　　与此同时，郁四娘也在自家马厩打转。
　　“这匹马毛发美，这匹马长得还行……”郁四娘道，“将哪匹马赠给苏三娘更好呢？”
　　郁行安负手跟在郁四娘身旁，目光从这些马匹上一一扫过。
　　他才从宫中回来，就听见郁四娘说要给苏绾绾选马。
　　往日里，郁四娘说要送谁礼物，他应一声“好”，也就随她去了。
　　今日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也跟了过来，还随着郁四娘在马厩转了半天。
　　“选那匹白色的。”郁行安平静道。
　　“为何？”郁四娘转头看郁行安，“阿兄，我更心仪最左边的三花马，你看它多威风啊，苏三娘骑着它，一定好看。”
　　“白色那匹更矮些，性情也温和，适合小娘子骑乘。”郁行安道。
　　何况，这匹马和苏绾绾原先骑的“翻雪”有几分相像，若是翻雪没找回来，这匹马或许可以略解她的郁郁之情。
　　郁四娘听他这样说，便命人将白马送去苏府：“跟苏三娘说，我得了空再去看望她，我今日还要念书。”
　　阿兄就这点不好。郁四娘心想。
　　自从昨日踏青回来，郁行安便问了她读书之事，她从前总是装头疼不读，如今被他淡然的目光一扫，不知怎的，竟心虚起来，不敢再敷衍读书了。
　　郁家的马送过去时，苏绾绾正和苏敬禾在马厩看马。
　　苏绾绾道：“襄王府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将马带走。二兄，我心下寻思，还是将马退回去才好。”
　　苏敬禾如何不知道襄王司马昪的心思？他们一处长大，他眼看着司马昪凝望苏绾绾的目光一年年地变了。
　　但既然苏绾绾不喜，苏敬禾也没有二话：“我这便遣人送回去，随意收人礼物确实不好。这襄王殿下是个郎君，又不是哪家小娘子，没的惹出许多麻烦……”
　　正说到这里，马奴便牵一匹白马过来，管事笑道：“二郎，三娘，郁家四娘命人送了一匹马来，您看……”
　　“郁四娘？”苏敬禾啧啧称奇，“扶枝，你这受惊一回，收到的马都要让我羡慕了。”
　　他上前打量那匹白马：“马鞍不比襄王府那匹华丽，这马身高度却正好，瞧着也温顺，适合女子骑乘，郁四娘是用了心的。”
　　“既如此，便收下吧。”苏绾绾不知这匹马是郁行安所选，只觉得这匹马纯白无暇，十分迎合她的喜好，郁四娘真是心细如尘。
　　她对侍女道：“将襄王府的马退回去，再将我那两支宣城紫毫笔装好，赠与郁四娘。”
　　侍女应是，转身去办。
　　郁行安选的白马被牵入马厩，它无知无觉地环顾四周，抖了抖耳朵，最后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轻轻打了个喷鼻。


第11章 攥紧
　　崔宏舟揉了揉眉心，将他生母——兰姨娘的信件丢到一旁。
　　“姨娘的信，日后不必再送来给我瞧了。”他对随从道。
　　随从应是，犹豫半日，仍未离开。
　　崔宏舟抬头问道：“还有何事？”
　　随从道：“郎君料事如神，那郁家果然和苏家有来往。”
　　崔宏舟：“是何来往？”
　　随从道：“郁家今日往苏家送了一匹白马，奴细细打听，据闻是郁四娘赠予苏三娘的……奴打听之时，似是被郁府之人察觉，郁家下人上前，对奴……说了一句话……”
　　崔宏舟皱眉：“做什么这样吞吞吐吐的，郁家说了什么话？”
　　“郁家劝郎君，莫要做亏心事。”
　　崔宏舟如遭雷击，眉头拧紧，半晌后，慢慢道：“是了……他确实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郁家二郎郁行安，少时便闻名天下。西丹国侵西南道之时，崔节度使还在惶惑不安，对他说又要狼烟四起，郁行安便得了白鹭书院山长的首肯，前往阵前游说西丹国王子。
　　崔宏舟读过嫡长兄崔节度使的来信，但仍然无法想像郁行安是如何做到的。
　　他怎么能站在万军之中而面不改色？他怎么能凭藉西丹、狄人、大裕的微妙关系，便说动西丹国转圜心思？
　　崔宏舟还记得，自己年幼时听说，白鹭书院山长修的是治国安邦之道，连高宗生前都对山长无比推崇。他便如同无数人一样，千方百计想要拜入山长门下，但很快，山长收下郁行安，宣称这是关门弟子。
　　崔宏舟不是没有质疑过山长的选择，但读过那封来信之后，他就明白，在朝堂上，自己无法与郁行安相争。
　　他靠着不光彩的手段，赢得圣人的提拔。但圣人倚重郁行安，完完全全是因为圣人慧眼识珠，发现此乃万里挑一的贤才。他便是再如何结党营私，又如何敌得过圣心所向之人？
　　“郎君？郎君？”随从在一旁道。
　　崔宏舟蓦然回神：“何事？”
　　随从小心翼翼道：“郎君之前设的局，可还要做下去？”
　　“不做了。”崔宏舟将手抚上自己的眉，“我先前寻思，苏三娘的父亲虽是太保，又有卫国公的爵位，却是虚衔，没什么好忌惮的。如今郁家站出来，我还得仔细斟酌才行。”
　　随从舒了一口气的模样。
　　崔宏舟却喃喃道：“就是不知，有什么绕过郁二郎的手段……”
　　随从怔然，盯着自家郎君，背后冒出冷汗。
　　……
　　苏绾绾坐在听竹轩，翻了许久的书卷，侍女终于进来道：“阿郎起身了。”
　　侍女口中的“阿郎”，便是苏绾绾的父亲苏居旦。
　　苏绾绾带上早已准备好的束修，随苏居旦、苏敬禾一起去了肖家。
　　肖家早已准备好一间静室。苏家献上束修，苏绾绾行叩首之礼，听了百里嫊和肖公的一番教诲，算是入了百里嫊门下。
　　百里嫊轻抚苏绾绾发顶：“今后每日辰时过来听我讲学。”
　　“是。”苏绾绾应道。
　　出了肖家大门，苏居旦捻须笑道：“我虽喜爱柔婉女子，却没想到扶枝这样为我争脸。看来，柔婉女子适合做妻妾，自家女儿却要争气一些才好。”
　　苏绾绾无言。
　　苏敬禾左看右看，似是一时不知说什么。
　　苏居旦“呵呵”笑完，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去平康坊。”
　　平康坊是阆都著名的烟花柳巷。
　　马车辘轳而走，苏敬禾连忙对苏绾绾笑一笑，让她不要介怀此事。他又拉着她去玩了半日，说道：“今后不必理家了，当以学业为上。”
　　苏绾绾应好。
　　苏敬禾果然有先见之明。
　　那天之后，百里嫊教的东西很多，极其细致，苏绾绾的课业也逐渐加重。
　　不久之后，进入孟夏，一天清晨，苏绾绾被雨声吵醒。
　　她睁开双眸，看见一等侍婢棠影正在掩窗子。
　　棠影转身，见她醒来，笑道：“阆都的夏日就是这点不好，这雨说下就下，倒将小娘子吵醒了。”
　　“是何时辰了？”苏绾绾问。
　　棠影道：“正好卯正一刻。”
　　苏绾绾说要起身，棠影忙命侍女们进来服侍她梳洗。
　　换衣裳时，一个侍女道：“小娘子来癸水了。”
　　众人一听，纷纷忙碌起来，擦脸的、煎药的、拿月布的……众人进出时格外小心，小心翼翼地掀帘子，避免让风吹到苏绾绾身上。
　　苏绾绾记得，从小都是这样。
　　小时候，她的身体比旁人更弱，精心养了十几年，才渐渐好了。
　　但众人仍旧当她孱弱多病，每次她来月事，众人都如临大敌，还要呈上几碗刘奉御开的药。
　　小侍女正好从正房回来，禀道：
　　“主人还未起身，夫人照常免了小娘子的请安。夫人说，今日雨大，若小娘子还要去肖家读书，便多穿一些，再带上几件可换的衣裳，避免淋湿了着凉。”
　　苏绾绾点点头，独自在听竹轩用过早膳，侍女棠影端过来一碗苦药。
　　苏绾绾接过，平静地喝了。
　　棠影拿出一盒蜜饯，笑问道：“小娘子可要吃些蜜饯？”
　　“不必了。”苏绾绾漱了口，又拿帕子擦拭唇角，一抬眼，见到棠影仍在望自己，便笑道，“你若嘴馋，拿些去吃也就罢了。”
　　棠影“哎”了一声，笑道：“还是小娘子知道疼人，婢子谢过小娘子。”
　　她将蜜饯盒子放下，服侍着苏绾绾出了门，又反覆叮嘱其他侍女好生打伞，才回到听竹轩。
　　擦拭桌案的小侍女瞅着蜜饯盒子，问道：
　　“棠影阿姊，你可是要吃蜜饯？分我两颗可好？”
　　棠影嗔了一句“小馋猫”，倒也真拿出十来颗，用自己的素色帕子包好，递给小侍女：
　　“拿去吧，干完活，洗干净手再吃！帕子记得还我！”
　　小侍女千恩万谢地接过：“棠影阿姊，你不吃么？”
　　“不吃。”棠影拿了桌上盛药的碗，径直掀起帘子去洗。
　　她何曾是馋了？小娘子总是以为她还是和从前一样。
　　棠影还记得，苏绾绾小时候又娇气，又怕吃苦，吃完药必定要吃蜜饯，还要人哄。
　　偏偏她好看又擅长撒娇，惹得人人都要来抱一抱、哄一哄她。连她们这些侍女被她闹得团团转，都生不起怨怼之心。
　　如今，她不闹人了，还沉稳会护人，喝药时面不改色，读书时风雨无阻。
　　棠影凝望大雨，笑着摇摇头，回了屋子，坐在胡床上，给苏绾绾打一个络子。
　　苏绾绾坐在马车上，细密的风雨偶尔会从车帘缝隙钻进来。
　　她感觉有些冷了，小腹也有些痛，便将几卷书放在膝上，往后坐了坐，离车帘远些。
　　侍女道：“小娘子，你可还好？你的脸色有些白。”
　　“是么？”苏绾绾笑了笑，“兴许是刘奉御的药不太管用了，明日要请他来重新诊一诊才好。”
　　侍女们一听就明白苏绾绾的意思，她们连忙挪了位置，帮苏绾绾挡住车帘外漏进来的风雨。
　　一个侍女问道：“小娘子可要回去，让婢子跟百里夫人告个假？这天气不太好，还是得在床上躺一躺。”
　　“我无事。”苏绾绾摇头，“读书岂有半途而废的？”
　　那侍女点点头，不久之后，车夫停下马车，隔着车帘道：“小娘子，到了。”
　　侍女们连忙揭开车帘，撑开伞，小心搀扶苏绾绾下了马车。
　　苏绾绾手持书卷，暗暗抵住疼痛的小腹，一抬头，却看见侍女们站在风扑来的方向，像是努力为她挡住风雨。
　　她不由发笑，还当她和从前一样羸弱么？何况，这样挡，用处也着实微弱。
　　一行人正准备入内，百里嫊身边的侍女水山撑着一把油纸伞出来，看见苏绾绾，讶然道：“小娘子今日来得这么早么？”
　　苏绾绾点头：“今日雨大，担心误了时辰，便早些出门，不想到早了。”
　　水山连忙引她入内，笑道：“婢子正要去贵府呢。老夫人说，今日风大雨大，担心小娘子淋湿着凉，让婢子转告小娘子不必来了。不过，老夫人见到小娘子现如今来了，必会高兴。”
　　这是有目共睹的，随着苏绾绾的到来，百里嫊的兴致也一天天好起来，有时候还会侍弄牡丹——这是高宗生前最喜欢的花。
　　水山有心哄她高兴，一路说些趣话，又道今日郁翰林也不顾大雨来了。
　　走近月洞门时，苏绾绾一抬眼，果然看见郁行安带着两个小厮，正要经过此处。
　　今日云迷雾锁，烟雨氤氲，郁行安穿一袭竹青色圆领衫，手上执一把山水画油纸伞，背影挺直，如松如竹。
　　他听见动静，侧头望了一眼，便站住了，等苏绾绾走近，说道：“又遇见小娘子了，近来可安好？”
　　这样的偶遇和问话，在最近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郁行安似乎常常来肖家拜访，有时候两人碰见，他仍是那副姿态闲雅的模样，停下脚步，礼貌问一声“小娘子安好”，她答一声“安好”，行一个万福礼，两人便擦肩而过。
　　今日她仍然行了个万福礼：“安好。郁翰林可好？”
　　郁行安说他很好，请她先过。
　　苏绾绾垂眸走过，听见侍女们撑着伞，一边为她挡住风雨，还要一边说道：“小娘子，仔细路滑。”
　　苏绾绾嘴上应着，手中拿著书，忽然脚底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
　　她下意识睁大眼睛，攥紧了手上的书卷。
　　下一瞬，她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扶住。
　　苏绾绾猝然抬眸，看见郁行安右手撑一把油纸伞，左手扶住了她。
　　他眉眼很美，睫影微垂，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见她望过来，他顿了顿，油纸伞向她倾斜，遮住了她，以及她珍重的书卷。


第12章 不同
　　雨点急促地打在伞面上，发出“辟里啪啦”的声响，转瞬之间，郁行安露在外头的半边肩膀，就被雨珠打湿。
　　竹青色沾水后变得更深，和伞面上的山水画相得益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檀香木和雪松交织。
　　苏绾绾站直垂眸，将手放在惊惶失色的侍女手上，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自家伞下：“多谢。”
　　“无妨。”郁行安将自己的伞重新举好。
　　两人擦身而过，一个去往百里嫊所在的内室，一个去往肖公的书房。
　　小童子正站在书房门外的廊庑下，见他来，忙道：“主人在耳房煎茶呢。”
　　郁行安让小童子带他去，入了耳房，见肖公正眯着眼睛筛茶。
　　郁行安道：“肖公雅兴。”
　　肖公请他坐：“随便煎着玩玩罢了。”
　　说话间，小锅釜中的水开了，肖公一边加盐，一边和郁行安闲聊，说起了今日的骤雨。
　　两人聊了许久，分好茶，郁行安望见耳房里摆着冰盆，问道：“今年这么早就摆上冰盆了么？”
　　肖公拿着茶碗道：“可不是。今早还未下雨的时候，天气又闷又热。我和拙荆岁数大了，醒得早，闷热得受不了，想起今年陈节度使送了些冰，便命人取了一些出来。谁成想下雨了？嗐，白费了这些冰。”
　　“这算什么白费。”郁行安道，“您若喜欢，我也命人送些过来。”
　　肖公连连摆手：“难为你们都惦记着我和拙荆，不过不必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商人贩售的冰块和节度使，郁行安状似不经意道：“今日苏小娘子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许是不舒服。”
　　“哦，是么？你们又遇见了？”
　　“恰巧见过一面，打了声招呼。”
　　肖公点点头，两人又说起一些旁的事，之后挪去书房。
　　肖公惦记着郁行安说的话——他莫名提起一个小娘子，实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
　　两人互相交换最近的诗作之后，肖公在窗下，一边展开诗卷，一边对侍女道：“去看看老夫人在做什么，再看看苏小娘子如何。若苏小娘子不太舒服，你便多多用心。”
　　侍女应是，转身去内室。
　　肖公说完，瞥了一眼郁行安。
　　他坐在榻上，垂眸看肖公新作的诗。他指尖修长，轻轻搭在书轴上，神色平静，对肖公刚才的话似乎没什么反应。
　　肖公在心里“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转而对着窗外射进来的光，眯着眼睛读郁行安的新作。
　　苏绾绾坐在西面一间厢房里，这是百里嫊为了教导她，而专门辟出的一间静室。
　　百里嫊正有事走了，据说是一个姓卢的郎君长跪不起，想要求见百里嫊。百里嫊给了苏绾绾一卷书，让她细看，说是回来要考她。
　　苏绾绾读著书上一列列字，感觉厢房角落的冰盆实在太凉，跪坐的姿势也不太舒服。
　　她拿著书卷站了起来，站到门口，离冰盆最远的位置。
　　守在外头的肖家侍女似乎听见了动静，撩起帘子看见她，笑问道：“小娘子有何事吩咐？”
　　苏绾绾犹豫片刻后问：“老师惧热吗？”
　　肖家侍女道：“老夫人是有些怕热，今早起身还说热呢，还好下了一场雨。”
　　苏绾绾点点头，继续看书。
　　肖家侍女见她读书，也不打扰了，将帘子放下。
　　过一会儿，另一个侍女沿着廊庑走过来，苏绾绾听见两个侍女在外头说了几句话，心中并没有在意。
　　谁知下一瞬，那新来的侍女就掀起帘子走进来。她看见苏绾绾站着，愣了愣，笑道：“小娘子怎站在此处？”
　　苏绾绾道：“我无事，只随便走走。”
　　那侍女点点头，似是在端详苏绾绾的神色，又问了几遍她可有事吩咐。
　　苏绾绾说“无事”，那侍女方才走了。
　　过了小半刻钟，进来几个面生的侍女，将冰盆挪走了。
　　又有侍女给苏绾绾送来两盏饮品：“……这是姜糖水。这是新制的乌梅浆，加了些滚水，也不知小娘子吃不吃得惯。小娘子若还想喝别的，尽管对婢子们吩咐。”
　　苏绾绾道了谢，那侍女方才走了。
　　屋内逐渐变得温暖，苏绾绾重新坐回榻上，手持书卷，喝着略有些烫口的姜糖水，然后再喝乌梅浆。
　　她的眉眼终于放松下来，心思得以完全放在书卷上。
　　肖家的侍女怎会如此细致。卷起书轴的时候，苏绾绾这样想。
　　……
　　“扶枝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触类旁通，一点就透。”晚间，百里嫊坐在榻上，一边扇扇子，一边道，“我不必再担心后继无人了。”
　　肖公在誊郁行安的新诗——他觉得有几句写得极好，可以引用进他的《阆都录》。
　　这是他写了好几年的一本书，专门记载阆都的风土人情，以及一些让他惊艳的诗作。
　　肖公头也不抬，习以为常地继续誊写：“你一日要夸她八百回，我已晓得了，不必再夸。”
　　百里嫊嗔他一眼，想了想又道：
　　“水山告诉我，今日扶枝看起来不太舒服，我回去时细看她脸色，看上去倒还好，只屋里冰盆被人挪走了，听说是你命人挪的？”
　　“嗯，我让侍女去办的。她当时脸色白得不行，连礼和都瞧出来了。”
　　“礼和？”百里嫊怔住，“郁翰林？”
　　“是啊。”肖公蘸了一下墨，语气轻飘飘的，略有些得意，“他说苏小娘子不舒服，以为她着凉生病了。这种年轻的郎君，哪有我们这些过来人知道得多。”
　　“是，你知道得多。”百里嫊道，“今日那卢郎君非要拜我为师，逼问我为何收下扶枝。他哪里知道，他用长跪不起来逼迫我，扶枝却怕我受热，不愿叫人挪冰盆。别说才智，光这份体恤都差远了……”
　　肖公“啧”了一声：“若是她叫人挪冰盆，你又要说她灵活懂变通，是不是？”
　　百里嫊略略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她说：“扶枝……”
　　肖公听见百里嫊又开始夸苏绾绾，连《阆都录》都要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问：“嫊娘，我怎么觉得，礼和似是……待扶枝有几分不同？”
　　百里嫊拿扇子的手一停：“为何这样说？”
　　肖公道：“你别看礼和一言一行似乎玉洁松贞，可有时也是清冷的。上回……”
　　原来，自从郁行安每日造访，肖家门口路过的马车就多了起来，每天不知多少小娘子路过此处。上回一个小娘子故意在郁行安面前摔倒，他没有伸手去扶。
　　百里嫊沉默，半晌后重新摇起扇子：“今日扶枝摔倒了？”
　　“没摔，滑了一下，礼和扶住了她。”肖公道。
　　“他们相距多远？”
　　肖公回忆：“不远吧，我问了水山，她说两人相距一步。”
　　“这不就结了？”百里嫊道，“他不认识上回那个小娘子，和扶枝却是点头之交；那个小娘子和他相距远，扶枝和他相距近。这有什么稀奇的？”
　　肖公道：“可他还注意到扶枝脸色苍白，他从前可从未提过别的小娘子……”
　　百里嫊道：“夫君，你笔上的墨汁都快晕出来了，快继续誊写吧。”
　　肖公回头一看，墨汁果然在往外晕染，他连忙掭墨，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没有再多言。
　　……
　　连着几日暴雨，这天终于放晴。月锦楼推出一种新制的糕点，据说比玉锦糕更美味。
　　百里嫊听说了这件事，笑道：“好久未吃玉锦糕了，高宗当年最爱吃它呢。”
　　月锦楼原叫明月楼，因玉锦糕做得好，据说用了宫廷宴会上的玉锦糕配方，生意才慢慢火起来，店家便借了“玉锦糕”中的锦字，改名月锦楼。
　　苏绾绾已经上完今日的课，在收拾书卷：“老师也爱吃玉锦糕么？”
　　“高宗是我大裕民心所向，她爱吃的糕点，我们何人不爱？”
　　苏绾绾道：“既如此，明日我买一些玉锦糕带过来吧。我每日都要从月锦楼前面的那条街走过，正好买一些和老师一道吃。”
　　百里嫊来了兴致，应好。
　　翌日清晨，苏绾绾提早一些出门，先命车夫拐去月锦楼。
　　月锦楼的博士——即店里的伙计——站在门口招徕客人：“新制的思苦糕，顶顶美味，堪比玉锦糕，都来尝一尝啊！”
　　思苦糕？什么玩意儿？
　　苏绾绾这样想着，下了马车。
　　侍女们连忙扶住她，生怕她又摔倒。上了台阶，博士迎上来笑道：“小娘子要吃什么？可要尝尝咱们店的思苦糕？”
　　“来两份玉锦糕。”苏绾绾迈进门店，她对思苦糕这种听起来很苦的东西不感兴趣。
　　博士露出略有些沮丧的表情，苏绾绾很熟悉这种表情，她偶尔写不完课业，就会露出这种神情。
　　她被请到雅间里坐。上楼梯时，她正侧头问思苦糕的事情，不知有一道目光从楼上望下来。
　　郁行安的随从乌辰望着楼下，说道：“郎君，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娘子来了，似乎是您的熟人。”
　　郁行安平静地“嗯”了一声，坐在榻上，继续翻阅思苦糕的出售录，没有抬头看一眼。
　　“是苏家小娘子。”乌辰道。
　　郁行安执纸卷的手一顿，下一瞬，他的目光随着乌辰的示意，往楼下望去。


第13章 糕点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清晨的日光从门窗外斜射进来，将月锦楼的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苏绾绾就笼罩在这样美好的日光里，郁行安看见她一边和博士说话，一边拾阶而上，侧脸温柔，如同静谧日光。
　　郁行安望了她许久，又瞥一眼乌辰，随后垂眸喝茶。
　　随从乌辰站在窗边，被这一眼瞥得思绪万千。
　　难道他提醒错了？可是——郎君不是往楼下看了吗？
　　还看了这么久。
　　苏绾绾一边上楼梯，一边听博士讲述思苦糕的来历。
　　原来今年年初，蜜州发生了地动。不知多少百姓塌了屋室，流离失所。圣人在宫中用膳，想到蜜州百姓，竟怆然泪下，说万民尚且荡析离居，他又怎么吃得下饭呢？
　　圣人吃不下，御厨也是日夜钻研，终于制出这味糕点，取名‘思苦糕’，圣人方才略进了一些。
　　博士笑道：“小娘子不知，本店的思苦糕，乃是用了宫廷配方……”
　　苏绾绾懂了，这是宣扬圣人功德的糕点。
　　二楼一个小博士正探头探脑，见苏绾绾一行人上来，面露难色，走上前，踮起脚尖，在博士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博士皱眉：“怎会没有雅间？此乃贵客……”
　　小博士嗫嚅了几句什么。
　　博士似乎不大相信，领着苏绾绾走过二楼长廊，最后不得不顿下脚步，强笑道：“小娘子，今日不巧，没了雅间，只好请小娘子去楼下大堂稍坐……”
　　苏绾绾不欲为难博士们，点点头，正打算往下走，旁边一处雅间的帘子忽而掀开。
　　“小娘子。”乌辰笑道，“我家郎君请您进去稍坐。”
　　苏绾绾转头望去，认出乌辰，又见郁行安坐在雅间的局脚榻上。
　　窗外天光射进来，落在郁行安身上，将他镀上柔和光泽，仿佛芝兰玉树，皎皎圣山雪。
　　苏绾绾迟疑片刻，迈步入内。
　　总比坐在大堂好吧。
　　她和郁行安见礼，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相隔一张桌案。郁行安对博士道：“再煎一釜茶，或是小娘子想饮些蔗浆？”
　　他望向苏绾绾。
　　“不必了。”苏绾绾道，“我买了糕点便走。”
　　郁行安颔首，仍然让博士上了清茶和各色浆饮，摆在案上。
　　苏绾绾心想，原来郁翰林平日待人都这样热情吗？
　　她瞥了一眼郁行安的小厮们，见他们鼻观口口观心立在一旁，便只道寻常，随手拿了一盏蔗浆来饮。
　　还挺好喝的，苏绾绾喝完一盏，正欲再叫，郁行安已经对博士道：“再给这位小娘子送一盏蔗浆。”
　　博士应是，转身去办。月锦楼的蔗浆皆是最新鲜的，得现制才行。
　　苏绾绾很快得到了第二盏蔗浆，她一边喝，一边看向郁行安。
　　他正在喝茶，白瓷茶碗衬得他手指修长，袖袍清泽。垂下的眼睫纤长浓密，遮住那双仿佛洞知万物的双眸。
　　苏绾绾一时有些怔神，心想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手指和眼睫，难怪庶妹们那样议论他。
　　正胡思乱想着，郁行安仿佛有所察觉，抬起双眸。
　　苏绾绾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喝腻了蔗浆，在选案上的其它浆饮。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郁行安在望她的发顶。
　　她想起郁行安的眼睛，连贵为太保的父亲都说，郁家二郎有一双洞悉万事的眼睛，真是后生可畏。
　　苏绾绾掌心略微发烫，生怕被他看出方才她在偷瞧。
　　她将蔗浆放下，随手拿一盏乌梅浆。也许是心境微乱，她的手指碰到一盏江陵乳柑浆，眼见它要倒，苏绾绾连忙伸出手去扶。
　　郁行安也恰好伸出手。
　　两人指尖相触，碰着冰凉的杯盏，苏绾绾感觉他指尖温热，像一簇火，猝然燃烧。
　　她不自觉往回缩，郁行安的指尖不知为何也停顿了一下，那盏江陵乳柑浆就这样倒下来，倾倒在两人手指上。
　　一片潮湿。
　　苏绾绾愣住，侍女们连忙拿着帕子上前，郁行安的小厮们看上去也有些惊讶，唤博士去拿净手的盆匜。
　　博士很快入内，苏绾绾一边净手，一边感到尴尬。
　　清晨日光照在两人身上，郁行安垂眸望着她，喉结微动：“失礼了。”
　　苏绾绾摇头。
　　两人一时无言，博士们收拾好桌案，又慢慢退着走出去。
　　苏绾绾感觉，气氛似乎更静谧了一些。
　　早知道坐在大堂了。她想。
　　她问博士，糕点做好没有。问了几次，博士一会儿说“食材用完了”，一会儿说“买食材的小博士摔了腿”，一会儿又说“原先卖谷粉的那家店关门了”。
　　苏绾绾每催一次，就会听到一个新的理由。这些理由竟还是连续的，活像一部落魄文人写的传奇故事。
　　苏绾绾眉心一跳，便听郁行安道：“小娘子欲买什么糕点？”
　　苏绾绾抬眸，见郁行安神色清和，仿佛完全不将方才那事放在心上。
　　或许是因为他平和的态度，苏绾绾也放松一些，说道：“老师说许久未吃玉锦糕，我便打算买一些过去。”
　　糕点自然贵不到哪里去，也可以遣侍女来买。但在时下，亲力亲为地为父母恩师做这些事，方可彰显心意。
　　她望着郁行安，感觉他似乎……怔了一下？
　　郁行安瞥了眼窗外，日光一吋寸升起，照耀在阆都的热闹长街上。
　　他问道：“什么时辰了？”
　　博士和小厮们连忙答道：“快辰时了。”
　　辰时，苏绾绾上课的时辰。
　　郁行安视线转回苏绾绾身上，果然见她蹙了一下眉。
　　郁行安对博士道：“去将你们掌柜请来。”
　　博士转身去办。很快，店家掀起帘子进来，见到两人，笑眯眯行了礼，毕恭毕敬递上食盒，笑道：“皆是小店的不是，让小娘子久等了。这盒中除玉锦糕之外，还有小店的各色糕点，望小娘子谅解。”
　　他说完，又递上一卷纸：“这是小店的凭证，有此凭证，日后小娘子过来吃糕点，都可减价……”
　　他点头哈腰，满口“见谅、见谅”。
　　苏绾绾略微惊讶，让侍女接过这两样东西。她忖度片刻，明白过来，对郁行安行礼道：“多谢郁翰林相助。”
　　“无妨。”郁行安道。
　　他又看向店家：“日后不可再如此行事。”
　　店家满头是汗，又不敢擦，笑着点头：“是，是，阿奴明白。”
　　苏绾绾见辰时将近，和郁行安告辞，便下了楼。
　　她走得慢，听见店家和博士走在后头，说话声隐约飘过来。
　　博士道：“掌柜的，上头不是吩咐，不准卖高宗喜爱的玉锦糕，只准卖彰显圣人隆恩的思苦糕吗？如今这样……”
　　店家的声音更小些：“上头人斗法，尽连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我且问你，如郁翰林这种年纪轻轻，却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得圣人青眼的——谁能斗得过他？我看他本来不欲插手此事的，此时怕是要管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店家的说话声越来越小，苏绾绾出了月锦楼，侍女扶她上马车。
　　郁行安坐在楼上，从窗前往下望，直到苏绾绾的裙摆也被车厢遮住，方才收回视线。
　　乌辰瞅一眼郁行安，再瞅一眼满案的浆饮，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视线无意间往下一瞥，停顿少顷，说道：“郎君，那苏小娘子的马车被人拦住了。”
　　郁行安抬起眼眸，瞧了乌辰一眼，又往楼下看去。


第14章 卢家
　　“苏三娘！你就是百里夫人新收下的弟子么？”有人在马车外问道。
　　侍女撩起车帘瞅了一眼，随后放下车帘，对苏绾绾道：“小娘子，是卢家七郎。他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是前几日求见老师的那个郎君吗？”苏绾绾问。
　　侍女道：“正是。”
　　两人说话间，卢七郎已经在马车外大声质问：
　　“苏三娘！你为何不应我！你怎配拜入百里夫人门下？我不信你乃不栉进士！”
　　“苏三娘！”他疾声道，“你可敢与我一试！”
　　随着他的疾声大呼，许多百姓已经往这里探头探脑。
　　“是苏三娘么？那个梁知周笔下的小娘子？”有贩夫走卒问。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你看那马车上，是苏太保家的徽记。”
　　“这郎君说什么百里夫人？是寿和年间的那个女相么？”“除了她，阆都还有哪个百里夫人……”众人交头接耳。
　　车夫问道：“小娘子，这人堵住了路，该如何是好？”
　　“绕开。”苏绾绾道。
　　侍女连忙去传话。
　　本朝以诗文取士，考中进士之后，还有几年的守选。因此，许多在阆都没有根基的文人，为了得到一个不错的官位，都会想方设法与高门结姻亲，或是打响自己的名声。
　　沉吟章句，或直接与有名气的人叫板，都是宣扬名声的一种方式。正因如此，大裕的比试之风极盛，郁行安刚来阆都不久，就被曹五郎约到月锦楼比试。
　　但苏绾绾不需要守选，也无需打响自己的名声。如果卢七郎是正经上门递帖子，她或许会回应，但如今，她并不愿意搭理他。
　　阆都街道宽阔，马车绕开卢七郎往前走。
　　卢七郎声声质问：“苏三娘！你为何不敢回应我！你可是胸无点墨，难以成章？”
　　卢七郎：“苏三娘！你不过是门第高贵！你怎能拜入百里夫人门下！”
　　卢七郎：“没想到当年克己奉公的百里夫人，竟也会被你蒙骗，收你入门！”
　　苏绾绾望着自己手上的食盒，说道：“停下。”
　　侍女连忙传话，马车慢慢停稳。
　　“你要比什么？”苏绾绾问。
　　侍女将苏绾绾的话传出去。
　　卢七郎：“比算学！”
　　苏绾绾：“让他问。”
　　侍女出去传话：“你问吧！”
　　卢七郎：“我且问你，如今有吾国人及西丹人若干，每人各言一数。吾国人所言之数，相加再均之，为七十九；西丹人所言之数，相加再均之，乃八十二；众人所言之数加之，乃四千八百四十五。问曰：凡有多少人？西丹多少人？”
　　围观者们纷纷议论起来，卢七郎听着周遭嗡嗡嗡的议论声，心中得意。
　　这题目乍一听很复杂，如果用天元术来解，倒也不难。
　　只是他料想那苏绾绾坐在车里，又要拿纸笔，又要解算式，一时半会儿定然得不出答案，他就可以……
　　“六十！”
　　卢七郎尚未想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思绪。他猛然抬头，看见一个侍女撩起车帘，说道：
　　“我家小娘子说，凡有六十人，西丹三十五人——卢七郎，你说是也不是？”
　　卢七郎的心脏重重一跳，他还没缓下心绪，就听见那侍女又道：
　　“我家小娘子问你，一商人欲将含桃运到西南道。他购买含桃，花费十万文铜钱；之后在路上每日所耗铜钱，比前一日的数倍再多二百八十文。这倍数固定不变。第二十五日，在路上共耗费一万三千五百文。问：第几日时，平均每日所耗银钱最少？”
　　卢七郎面色微变。
　　苏绾绾的问题，并非出自任何一本算经。百里嫊的出题风格他也了解，这并非百里嫊所出的题。
　　换而言之，在方才极短的时间里，她不仅算出了他的题，还设计出了一道新题来回敬他。
　　卢七郎努力甩掉自己的杂念，拿出纸卷和笔，在日光下算题。
　　周遭人早已围拢过来，等了片刻，互相议论道：“方才那小娘子几乎立刻就给出答案，这郎君怎算了这么久？”
　　卢七郎攥紧了握笔的手，又算了一会儿，方才答道：“第一百日。”
　　“算你答对！”侍女道，“别挡路了，快让——”
　　“这不公平！”卢七郎捏住纸卷，“我问你天元术，你问我垛积，这本就不公平！”
　　天元术和垛积，不是人人都能学的。普通人家认字都不容易，就算接触到算学，也只学方田和粟米之类，对日常生活帮助较大的。
　　一些围观者听完便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卢七郎算了这么久。”
　　卢七郎听到这些议论，面色略微好转，攥笔的手指也略松了些。
　　苏绾绾无言，想了想，对侍女说了几句话，侍女撩开车帘，对卢七郎道：
　　“这些题本就不难，譬如你问人二加三，别人问你十二加十三，你也觉着不公平？罢了罢了，既然你这样想，我家小娘子便再赐你一次机会，准你再问一题。”
　　众人闻言哄笑，有那不了解天元术和垛积的，听了侍女的比拟，也纷纷明白过来。
　　他们有些等着卢七郎再出奇题，有些紧盯着马车，想一窥高门小娘子的芳容。
　　卢七郎心念急转。
　　奇题他自然也有，但万一，苏绾绾将奇题解出来了呢？
　　那他岂不是像那个曹五郎一样，既丢自己的脸，又给人增添名望？
　　最好是出一道算起来很复杂、说起来却极简单的题，让苏绾绾算上许久，他好借此嘲笑她的无能和倨傲。
　　卢七郎心念一定，便说出一道题，当时他算这题，算了将近半刻钟。
　　卢七郎道：“如今有一西丹人至阆都，见西市卖物甚多。她花三百四十三文钱，买了桃瓜共五十七。其中，一十三文，可买三桃；四十二文，可买六瓜。问曰：此人买桃几何，买瓜几何，各付多少钱？”
　　苏绾绾凝神细想。
　　如果此时撩起车帘，让卢七郎看见她，他必定会遽然色变。
　　因为苏绾绾根本没有拿出纸笔——她每天都去肖家，在肖家放了毛笔砚台，所以平日只带些书卷，周身无笔。
　　有贩夫走卒道：“这题听上去倒不难。前面那两道什么天元、地元的，我听都听不懂。”
　　卢七郎等的正是这句话。他微微一笑：“苏三娘，此题不难。我数三十声，你若答不出来，可见是百里夫人看错了人。”
　　围观者中，有几人蹲下来，正拿树杈在地上算，闻言忍不住道：“三十声？这也太苛刻了！”
　　另一人道：“你没听这郎君之前说的吗？苏家小娘子被百里夫人收下了！百里夫人岂是什么人都收的？她的弟子，必要有几分出彩之处才行。”
　　百里夫人的名声，众人如雷贯耳，便不多话了。
　　有好事者将题目记下来，才记了个开头，卢七郎才数到“四”，苏绾绾便让侍女出来回答。
　　侍女道：“此人买桃二十一个，花费九十一文；买瓜三十六只，花费二百五十二文。卢七郎，我家小娘子答得可对？”
　　此言一出，众人口语籍籍，议论纷纷。
　　有人蹲下身计算，验证答案的真假；有人等着看卢七郎的热闹；还有人伸长脖子望向月锦楼的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郎君，夏日清晨略微干燥的风拂过来，他的衣袖摇曳，如苍穹朗月，圣山谪仙。
　　“没错！苏家小娘子没有算错！”蹲下身验证的人猛然站起身，手上还拿着枝桠，“百里夫人从哪里找来的弟子！”
　　卢七郎的脸色已经极为苍白，他的“五”还卡在喉咙里，却再也没有机会念出来。
　　早知道就出奇题了，但万一，苏绾绾把奇题也答对了呢？
　　侍女对车夫道：“走吧，小娘子要迟了。”
　　车夫“哎”了一声，连忙扬起马鞭。
　　乌辰目睹了全程，此时已经啧啧称奇：“没想到这苏家小娘子竟是天纵之才，郎君，要不要跟上去？”
　　“不必了。”郁行安注视着苏家马车，“今日有事，晚会儿再去肖家。”
　　乌辰应好，让小随从牵来郁行安的马。郁行安上了马背，正待离开，乌辰道：“郎君，那拦路的郎君看上去好生眼熟啊。”
　　“嗯，卢家人。”郁行安垂眸，握住缰绳。
　　“卢家人？当初白鹭书院那个？”乌辰回头看了一眼，猝然道，“郎君，那个卢家人追上去了？”
　　郁行安回头。
　　灿烂日光洒在阆都街道上，众人有些已经散开，有些仍在议论方才那短暂的惊艳。卢七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上了苏家马车。
　　乌辰迟疑：“郎君，这卢家人心性不好，他是不是要像当年一样，对苏小娘子不利？不如让乌册跟上去提醒一下？”
　　乌册是郁行安的另一个随从。
　　郁行安的马在原地踯躅片刻，下一瞬，他道：“跟上去。”
　　“哎。哎？”乌辰连应了两声，有些迷茫。
　　——郎君方才不是说有事吗？
　　他这样想着，识趣地吞下自己的话，和众护卫一起策马跟上。


第15章 庇佑
　　阆都的街道平直喧闹，拐进深巷，嘈杂声骤然小了许多。
　　卢七郎带着自家的三个护卫，远远跟在苏家马车后面。
　　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脑袋里有一团火在烧，将他的理智烧得几欲殆尽。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这辈子只遇到过两个天才，一个是方才的苏绾绾，另一个是几年前的郁行安。
　　几年前，他还在白鹭书院。那个出身于世家大族的郁行安，小小年纪就才名远播，又生得芝兰玉树，一入书院，就盖过了他所有的风头。
　　他曾是山长最看重的弟子，但郁行安一来，山长就宣称不再收弟子，将所有的心力都耗费在郁行安身上。
　　他也曾经是书院最有天赋的学子。但郁行安来了之后，他才发现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读书两遍，便熟记于脑海。
　　有时候，同窗们会闹着让郁行安展现过目成诵的天赋。他最讨厌郁行安在那时的神态——安静，温和，神色平淡，仿佛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羡慕的禀赋。
　　但郁行安还是从了同窗们的意愿。当那些参差灵活的句式和异彩纷呈的藻饰，被郁行安平静诵出时，举座皆惊，人人都赞扬、钦羡着郁行安，可这些本来是属于他的。
　　卢七郎讨厌郁行安。他觉得，郁行安小小年纪，就戴上了这样令人讨厌的面具。他憎恨郁行安那张平静温和的面具，无时无刻不希望将他的面具扯下来，在地上踩烂。
　　但郁行安从未摘下这张面具，他越憎恶，那张面具看上去就越像郁行安的本相。
　　郁行安年岁渐长，同窗悄悄问郁行安可曾许过婚配，郁行安说自己年岁尚小，不谈婚事。
　　是他出身不如郁行安吗？为何在他最风光的那几年，同窗们也不曾这样问他？
　　后来，山长带他和郁行安一起去拜见节度使。节度使让他们即景作诗，他写下精心准备的诗作，暗自庆幸猜对了题，郁行安却挥笔立就，以一首即兴写下的应酬诗，获得节度使的赏识。
　　郁行安的这首应酬诗被许多人称赞跌宕多姿、辞致雅赡，在西南道的三十四州传颂一时。
　　卢七郎再也不愿意写诗。
　　“卢七，你执念太深了。”终于有一天，山长说，“你亦有光明前景，不可被这些事蒙蔽心智。”
　　当时，山长语气和蔼，他却莫名从这句话里，读出了对郁行安的赞扬。
　　看，郁行安看上去就没有执念，永远戴着温和面具，不急不缓。
　　那时候，他的脑袋也像现在这样，仿佛在燃烧，将他所有理智烧得几欲殆尽。
　　那天他走回自己的斋舍，在路上看见了郁行安。
　　那是一个晴日的午后，郁行安坐在湖边读书，郁家小厮不知去了何处。他绕到郁行安身后，将郁行安推了下去。
　　那年郁行安十四岁，他十九岁。他总是观察郁行安，所以知道郁行安不会水。
　　之后……郁行安似乎毫发无伤，他被逐出白鹭书院，失去了恩师的庇佑。
　　他毁掉了自己的一切。在此之后的每日每夜，他最大的渴求，便是重新拜一个名师，再得名师认可。
　　“郎君，郎君。”护卫的呼唤打断了卢七郎的回忆。
　　护卫问：“郎君，就快到肖家了。我等跟在苏家马车后头，是要做什么？”
　　卢七郎盯着苏家的马车，方才路人们纷杂的哄笑、苏绾绾精确的回答，和山长失望的目光、同窗震惊的诘问逐渐重叠在一起。
　　“毁了她。”卢七郎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太讨厌这些凌驾于他之上的天才们，一口气说出六个毁掉苏绾绾的计划。
　　“啊？”护卫们齐齐愣住。
　　其中一个护卫犹豫片刻，低声劝了几句。他拂袖怒骂，护卫们只好去买毒.药、雇闲汉。
　　最后一个护卫正打算走，回头一看，忽然道：“郁二郎来了！”
　　卢七郎遽然抬头，目光射向护卫所示意的方向。
　　郁行安带着几个护卫，骑马过来。
　　他安静从容，修长手指搭在缰绳上，夏日清晨的阳光穿过槐树枝叶，淡淡笼罩在他身上。
　　卢七郎像是被刺痛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郁行安勒住马，停在他跟前。
　　“卢七郎，好久未见。”郁行安道，“你怎么少了两个从人？他们去做什么了？”
　　卢七郎：“关你屁事！”
　　“又在图谋不轨吗？”
　　卢七郎瞳孔一缩。
　　郁行安仔仔细细打量他的脸色。这是第一次。
　　之前，哪怕是他把郁行安推入湖水，郁行安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任由山长处置他。
　　这回是为什么？
　　卢七郎一边忍不住乱想，一边尽力平稳神色，大喝道：“我不想同你说话！快滚！”
　　郁行安对他的怒骂无动于衷，静静端详他片刻，对乌辰道：
　　“将他送去武侯铺，对武侯说，此人同我有些纠葛，如今似乎又欲图谋不轨。让武侯分开问询他和他家从人。”
　　乌辰领会了郁行安的意思，和郁家护卫们一起将卢家主仆送到不远处的武侯铺。
　　“小娘子。”护卫策马上前，对苏绾绾道，“那个一直跟着咱们家马车的卢七郎，被郁翰林送走了。”
　　“郁翰林？”苏绾绾惊讶地重复一遍。
　　“正是。”
　　苏绾绾撩起车帘，却见郁行安已经走了。
　　只有夏日清晨的阳光穿过槐树枝叶，洒下一地婆娑光影。深巷寂静。
　　后来，苏绾绾暗中关注这件事的进展。
　　阆都的武侯，专司治安、走水等事，一听是和翰林学士有纠葛的人，不敢大意，连忙层层上报。阆都府尹亲自审问，刑都没上，其中一个卢家护卫就将事情倒得明明白白。
　　——这护卫说，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奴仆，只想着混吃混喝、偷闲躲静，不想掺和进这种可怕的大案里，希望府尹能对他从宽。
　　卢七郎一听这话，气得几乎咬碎一口牙。
　　府尹一边写结案定罪的文书，一边道：
　　“别瞪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无用。你说你好生生一个白鹭书院学子，起这坏心思做什么？真是自毁长城！那护卫，你方才说，涉事小娘子是谁来着？”
　　“苏……苏三娘。”
　　府尹正要往上写，幕僚朝他打手势。府尹屏退众人，问幕僚有何事。
　　幕僚道：“您可还记得郁家从人所说的供词？”
　　府尹回忆一遍，点点头。
　　幕僚：“那从人并未提到苏家小娘子。”
　　府尹也是七窍玲珑之人，略略一想，明白过来。他笑道：“多亏你提醒，此事不可外传。”
　　幕僚做了一个守口如瓶的动作。
　　此后，阆都盛传一个小道消息：炙手可热的郁行安，竟曾被一郎君报复。这郎君还想暗害另一个小娘子，听上去巧得很。
　　许多人想知道那小娘子是谁，府尹却只是含笑不语。这是高宗定下的规矩，沿用至今。
　　盖因寿和年间，有一程娘子遭歹人奸污，程家悄悄报官。当时的阆都府尹，在文书上写下程娘子的籍贯、姓名，随后此事传开，程娘子不堪问询，愤而自尽。
　　如今府尹写了两份文书，一份隐藏了苏绾绾的姓名，另一份虽然有她名字，却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能查阅。
　　三品大员无暇在意这种小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攫取了他们注意力。
　　苏绾绾就这样被高宗的余泽和郁行安的温柔庇佑着，她以为郁行安会向她提起这件事，就像她曾经遇见的许多郎君那样。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好几次碰面，郁行安都只是停下来打了招呼，没有提起卢七郎的事。
　　那是苏绾绾第一次回忆起世人对郁行安的评价。
　　玉洁松贞，君子翩翩，如高山雪，如月下仙。
　　这天晌午，苏绾绾和以往一样，留在肖家用膳。
　　侍女笑道：“今日肖公也留了郁翰林用膳。”
　　苏绾绾点点头，她去了用膳的小厅，发现果然摆了两张桌案，中间用一扇小屏风相隔。
　　肖家大郎的妻子笑着携了她的手：“怕你不自在，特立了一扇屏风。”
　　苏绾绾温和道谢，不一会儿，众人抵达小厅，男女分桌而坐。
　　屏风上绣着雍容牡丹，影影绰绰映着屏风后的人影。
　　无人注意到，郁行安用膳到一半时，垂下眼睫，看见地上的影子。
　　日光从窗外投进来，将苏绾绾的影子照在地上，他们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如相缠不休。


第16章 视线
　　今日天气有些干燥，庭院中的梧桐树上栖息着几只小雀，发出“叽叽喳喳”的啾鸣。
　　苏绾绾偶尔望一眼屏风，却只见屏风后的隐约人影。
　　肖家大郎的妻子吕娘子笑道：“听闻你爱吃玉锦糕，恰好我也会做，今日便下厨做了几碟，你尝尝。”
　　苏绾绾尝了一块，笑道：“甚为美味，阿嫂手艺真好。”
　　饭毕，苏绾绾和百里嫊一起去往厢房。百里嫊道：“近日朝中大臣，皆为阆东渠一事忧心。”
　　苏绾绾知道这件事。连日暴雨，阆东渠的堤坝有了垮塌迹象，一旦堤坝垮塌，又遭逢暴雨，阆都将如同水洼泽国。
　　百里嫊道：“阆东渠是我当年一手修建的，扶枝，我想去看看，你可愿随我同去？”
　　苏绾绾双眸微亮：“学生愿意。”
　　父亲苏太保自然是不太愿意的，好在阆东渠距离不算太远，又有苏敬禾从中转圜，她得以与百里嫊一同上路。
　　郁四娘常来苏家，听闻此事，诧异道：“听闻阆东渠有些异变，我阿兄会被圣人派过去。”
　　“是吗？”苏绾绾指挥着侍女收拾行装。
　　郁四娘点头：“我回去与阿兄说，让他在路上多加照拂你。”
　　苏绾绾觉得这倒也不必，想一想，又觉得郁行安不会应，便作罢了。
　　谁知次日郁四娘再过来，便道：“我阿兄应了。他问百里老夫人与小娘子何时出行？他一同前去。”
　　苏绾绾怔住，迟疑着说出时日。出发那天，她果然见到郁行安。
　　这日天色阴沉，他们在阆都长亭外碰头。郁行安轻车简从，行止之间却仍风度翩翩。
　　他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停顿片刻，上前与众人见礼。苏绾绾这边有百里嫊、肖家大郎、几十个护卫健仆，郁行安则只带了几个随从。
　　众人一道上路，若不出意外，一天一夜，便可抵达阆东。
　　傍晚下了暴雨，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马车上。车辆颠簸，不好读书，苏绾绾发着呆，忽而感觉马车停下，车夫一声惊呼：“车轮陷入坑里了！”
　　两个侍女面露惶惑，苏绾绾倒是镇定，提裙下了车，发现他们此时在一处山脚下，肖家马车驶在前面，已过了转角，像是还未发现他们的状况。
　　车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郁行安也从马车下来，走至她身旁，道：“我让我的随从过来帮忙吧。”
　　苏绾绾点头，看向郁行安，正要道谢，倏然瞳孔一缩。
　　天色暗沉，墨云翻涌，山上有什么在往下滚，那是……土石流？
　　“土石流来了！”苏绾绾飞快对众人道。
　　众人错愕失色，苏绾绾一时也额角冒汗，见不远处有一个破败山庙，正想说去庙中暂避，郁行安也开了口。
　　“去庙中暂避！”
　　“去庙中暂避。”
　　两人同时出声，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郁行安的语调更平和些，苏绾绾错愕与他对望，来不及多想，便提裙往山庙而去。
　　众人轰散，又有几个忠心仆从，护在苏绾绾和郁行安两人身边。
　　苏绾绾从未觉得十来步的距离这样漫长，她只怕自己走得不够快，被土石流吞没。郁行安是郎君，身姿修长，按理说应该比她快，却始终在她身旁不远处。
　　终于到了山庙前面，庙门被一块破旧木板遮挡，只够两人侧身进入。郁行安顿下脚步，示意让她们先进。
　　苏绾绾来不及客气，和侍女们匆匆入内，又转头看郁行安。
　　郁行安和乌辰半只脚踏入庙内，那土石流骤然滚下来，混合着泥水，从他衣袍擦过。
　　苏绾绾心跳几乎停了。
　　众人齐齐惊呼，苏绾绾的反应比旁人更快一些，猛然伸出手，拽住这两个人的手掌。
　　她力气不大，郁行安和乌辰的一半身子已经被土石流淹没，连带着她也被往门外拖。其余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
　　郁行安感觉自己仿佛陷入白鹭书院的那片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时间在这个刹那变得极为漫长。
　　她拽住了他的手。
　　也拽住了乌辰的手。
　　他抬起眼眸，望见苏绾绾琥珀色的瞳孔，温暖剔透，还含着微微湿意，里面写满关切和惊慌。
　　她掌心微凉，也不像郎君那般有力，在这个瞬间，却像一道光骤然射进来，带着万钧之力，撬开他心门。
　　郁行安闭了一下眼睛，指尖用力，反过来握住她的掌心。
　　温热肌肤相贴，他掌心热意一点点传到她手上。
　　两人仿佛手指相扣。
　　……
　　土石流过去之后，他们一行人被肖家和其余护卫们救出来，好在没人受伤，只是略有些狼狈。
　　乌辰对苏绾绾感激不已，在那种情况下，常人都反应不过来，苏绾绾却伸了手，还连带着救了他。
　　一行人到了阆东，百里嫊早已提前去信，定好下榻之处。翌日，苏绾绾和百里嫊去查勘阆东渠，百里嫊一路指点她如何进行实际的计算和丈量。
　　郁行安正带着两个随从，和刺史等人说话。
　　几人边走边说，走到一个小丘上时，乌辰“哎”了一声，却又戛然而止。
　　郁行安瞥他一眼，抬起双眸，便望见不远处的苏绾绾。
　　今日火伞高张，太阳又大又晒，照在渠水上，对应出刺目的波光。湍急的水流呼啸着拍打水花，苏绾绾和百里嫊等人站在渠边，身姿清致，比任何人都更出众。
　　这么美丽的小娘子，本应珠围翠绕，坐在金碧辉煌的宫室里，她却站在此处，神情安静认真，有一种温柔而动人心魄的力量。
　　郁行安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他想寻觅这种感觉，却又遍寻不获。


第17章 膳食
　　翌日，一件突发事件打乱所有人的计划。阆东佃客作乱，全城一时之间门户紧闭，无处采买膳食。
　　郁行安处理完这件事，正思虑间，见几个郎君带着许多健仆，远远的骑马过来。
　　如今城中街道寂静，这些郎君极为显眼。他们皆是阆都年轻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个还是越国公世子。
　　他们远远见到郁行安，连忙下马，走上前，姿态恭敬地见礼。
　　郁行安见他们仆从手上拿遮阳的伞，还有各色吃喝的点心，便问道：“去何处？”
　　越国公世子还未说话，其中一个姓赵的郎君，便笑道：“郁翰林有所不知，我们听闻百里老夫人带着高徒来此，做利国利民的好事。正好我们路过，便带了这些东西过来，一解她们二位的暑意。”
　　百里老夫人的高徒。
　　百里老夫人只有苏绾绾一个高徒。
　　郁行安的视线从这些郎君的身上扫过，静了片刻，嗓音平静：“阆东正发生动乱，不宜乱走，诸位请回。”
　　众郎君一噎。
　　郁行安这话倒也没说错，可他们出身高贵，向来不将这种事放在眼中，打点一番便过来了。
　　如今……
　　他们面面相觑，赵郎君先低了头：“郁翰林说的是，我们这就走。只是我们这些礼物，还请您帮忙赠给苏家小娘子与百里老夫人。”
　　郁行安神色平静地拒绝。
　　郎君们仿佛被烈日晒干的茄子，蔫蔫离开。他们皆是未曾婚配的郎君，有些比郁行安大几岁，却没人敢违抗他。
　　他们还受着长辈的教导，郁行安却已经在朝堂声威显赫。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连自家长辈也忌惮郁行安，多次提点不可与他发生冲突。
　　越国公世子脚步比别人更慢，旁人慢慢走远了，他才壮起胆子，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越国公世子：“郁翰林，您是不是……也爱慕苏三娘？”
　　郁行安瞥他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越国公世子僵住，张口结舌，顿生悔意。
　　他正思忖如何回应，却见郁行安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
　　那微笑很淡，却堪称温柔。
　　……
　　苏绾绾安静地躺在屋内，宛若一具饿殍。
　　今日阆东乱起来了，百里嫊和肖大郎正好出了门，仆从们都惊慌失措，担心乱民冲进来。
　　她便派了五个护卫去给百里嫊送口信，又集结了其余护卫，让他们防守各处，若有乱民过来，便示警防御。
　　众人见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布置，原先惊慌失措的心情也慢慢平稳。
　　苏绾绾却感觉饥焰中烧。只因各店门户紧闭，侍女们没有买到食材，她也不放心让她们在外逗留，将人都叫了回来。
　　如今侍女们不知在院中捣鼓什么，苏绾绾静静躺了一会儿，起身读书，觉得饿得发慌，又躺回去。
　　恰在此时，侍女棠影推门入内，说道：“小娘子，郁翰林来了。”
　　棠影羞赧道：“婢子见这院中草木丛生，其中有些能吃的谖草，便打算择下来，给小娘子做吃食，不想郁翰林竟亲自来了，还提了两个食盒。”
　　苏绾绾略微惊异，从床上坐起来。
　　棠影帮她整了整衣裳鬓发，随她去待客的小厅。
　　这院子是临时下榻之所，打扫得甚为仓促，只摆了桌榻胡床，一应装饰俱无。
　　郁行安坐在榻上，正凝望窗外的垂柳，似乎并没有在意这粗陋的环境。
　　他的手搭在凭几上，凭几上摆着两个食盒。
　　苏绾绾走近，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目光投过来。
　　他丰神如玉，视线沉稳安静，似乎衬得空气都寂静下来，只余夏风吹拂，庭院中的垂柳发出萧萧声响。
　　苏绾绾垂眸，上前和他见礼。
　　他起身回礼，随后两人各自坐下。苏绾绾在这个瞬间，闻到了很淡的檀香木和雪松香气。
　　郁行安道：“今日城中动乱，我寻思小娘子也许未曾用膳，恰好我有一桌席面，又正路过，便进来拜访，不想百里老夫人竟不在此处。”
　　苏绾绾道：“劳郁翰林费心。老师和肖大去了城东，尚未回来。郁翰林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民众可平息下来？”
　　郁行安道：“已被镇压了。此处的佃农与官府素有矛盾，已闹了几回，这次……”
　　他一边说，一边抬眸，看见苏绾绾正认真倾听。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像一汪泉水，永远写着对万事万物的认真。
　　郁行安看了她须臾，捡一些能透露的，说得更详细了些：“一个狄人在其中挑拨，佃农们一时头脑发热，犯下罪行，好在没出人命……”
　　他细细说完这件事，苏绾绾道谢。郁行安说一声“无妨”，将食盒推过去：“小娘子既未用膳，我便不多叨扰了。”
　　苏绾绾笑道：“多谢郁翰林。”
　　她这一笑，又如万物生辉，整个小厅仿佛霎那间亮了起来。
　　郁行安瞳孔中印着她的笑颜，他顿了片刻，方道：“不必多礼。”
　　他说着，起身告辞，苏绾绾一路送他出去，快到院门口时，郁行安仿佛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漂亮的小盒子。
　　“这膏药可防晒伤。舍妹托我看顾你，我今日想起，才将此物送过来。”
　　苏绾绾微愣，低头看他手中的膏药。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如玉，衬得那精致的雕花小盒沦为凡品。
　　夏日的风轻轻拂过，将两人的衣袖吹得微扬，两人影子被日光投在地上，树叶也随着衣袖影子摇曳。
　　苏绾绾迟疑片刻，以为是郁四娘准备的膏药，便让侍女收下，又对郁行安道谢。
　　郁行安垂眸道不必。说罢告辞离开。
　　他出了院门，乌辰见左右无外人，便跟在郁行安身后，说道：“郎君这膏药赠得真好，昨日那样大的日头，苏家小娘子也不命人打遮阳的伞，想来必是嫌打伞麻烦。”
　　乌册迷惑地瞅了乌辰一眼。
　　郁行安并未答话，他在前方走着，太阳余晖映在他身上，他背影挺直，修长如竹。
　　乌辰道：“方才那些郎君准备的皆是遮阳的伞、吃食和凉饮，奴左思右想，觉得那些人选的礼物皆没郎君的好，苏家小娘子方才收下膏药，想必也是喜欢的……”
　　乌辰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快到城南时，乌册道：“郎君不回刺史府么？”
　　“先去城南看看，随后再去城西。”郁行安道，“不可听信阆东刺史的一面之词，屈打成招自古有之，百姓若非实在过不下去了，是不会轻易纠集闹事的。”
　　乌册应是，两人以及其余的便装护卫们一起，远远地跟在郁行安身后，见他详察民生。
　　“哎。”乌册捣了乌辰一下，“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乌辰捂着自己被捣的胳膊：“我说了什么废话？”
　　乌册：“苏小娘子的事啊，你说那么多做什么？整整说了一路。”
　　“嘶。”乌辰把手放下，“你下回捣轻点。这哪里是什么废话，你没见郎君爱听吗？”
　　“哪里爱听？郎君都没回应你。”
　　“郎君也没叫我闭嘴啊。”乌辰斜睨他一眼，“真正说了废话的人，是会被郎君吩咐退下的。”
　　乌册震惊，旋即顿悟恍然。
　　……
　　苏绾绾回了屋，侍女们已将食盒中的吃食取出，摆放在桌案上。
　　苏绾绾道：“你们也饿坏了，先下去吃吧。”
　　众人应是，只留下一个棠影不愿离去。她伺候苏绾绾坐下，笑道：“可真是巧了，这里头还有小娘子最爱吃的玉锦糕呢。”
　　“是么？”苏绾绾抬眸看去，棠影连忙将那碟玉锦糕挪过来。
　　苏绾绾吃了一块。
　　又香又软，还有淡淡的甜味。
　　像极了月锦楼的玉锦糕。


第18章 黄昏
　　几日之后，众人回了阆都。
　　郁行安洗去风尘之后，先入宫拜见圣人。
　　宦者葛知忠一路将他引到千定宫侧殿，笑道：“大家正在服丹，还请郁翰林稍坐。”
　　圣人身边的奴仆，常称圣人为“大家”，葛知忠就是圣人最倚重的宦者。
　　郁行安颔首，见到侧殿还坐着工部的佘尚书和三品文散官杜大夫。佘尚书连忙站起，和郁行安拱手寒暄几句，再各自坐下。
　　葛知忠在旁边吩咐小宦者：“没眼力见的东西，还呆立在此处做什么？没见郁翰林来了？重新去煎一釜茶来。”
　　小宦者诺诺应是，将才煎的茶端下去，重新煎了茶呈上来。
　　葛知忠立在侧殿，和郁行安聊了片刻，说要回去服侍圣人，郁行安让他去了。
　　杜大夫冷笑道：“难得见到葛大监这样上心。”
　　郁行安顿了顿，问道：“不知佘尚书来此有何事？”
　　佘尚书道：“我听闻百里老夫人要从阆东回来了，特地去了肖家，求来百里老夫人的修缮图纸，欲献给圣人。”
　　杜大夫见郁行安不搭理自己，气得翻了个白眼。
　　两人又聊了许久，圣人还未出来。
　　郁行安放下茶碗，偏头看窗外的日光。
　　天光大盛，照射在皇宫的卷翘重檐上，极为刺目。
　　他入宫时是辰时一刻，现在已经是午时了。
　　又过两刻钟，葛知忠来了，说圣人想先见郁行安。两人穿过廊庑，入了正殿，只见圣人身着常服，精神抖擞。
　　这是很少见的。虽然圣人总是强撑，但大臣们都知道圣人身子不太好。圣人平时总是面色苍白，又极瘦，像一根撑起华服的长竹竿。
　　郁行安行礼，圣人满面春风地携他起身：“爱卿总算回来了。今日天朗气清，我想寻人作诗，想到你不在，只好传了杜大夫。”
　　郁行安谢过圣人厚爱，说了阆东发生的事，又道：“据臣所查，阆东平民，八成已沦为世家佃客。这些佃客衣食无着，世家又借此偷避赋税，贫弱者众，民穷财尽也……”
　　圣人听得认真，听到郁行安谈起国库，神色更是郑重起来。
　　他叹息道：“国用不足啊。阆东渠之事你也知晓，蜜州地动又尚未拨款，还有山北道的军粮……朕思前想后，眼下还是阆东渠和山北道之事更重一些。只是想到蜜州子民，朕实在夜不能寐！”
　　圣人说话时，郁行安闻到很浓的丹药香气。他看见殿中有一个雕龙刻凤的丹炉，炉边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他们交谈时，道士也未曾退下。郁行安认得这个道士，他叫金问仙，是金鸟寺住持的至交好友。
　　郁行安劝慰了圣人几句，圣人见他望向道士，便道：“问仙是得道高人，连吃几月他的丹药，吾竟似宿疾一扫而光，容光焕发，连午膳也无须用了！”
　　郁行安沉吟。
　　金问仙炼丹，所耗巨靡。虽然圣人并不像穆宗一样追求长生不老的仙丹，但他如今吃的这些丹，每一颗都够活数万蜜州民众。
　　而圣人每日服丹三颗。
　　郁行安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圣人不如拨款赈民，让蜜州子民感沐天恩，明年蜜州的赋税还能收上来，又避免了瘟疫和饿殍遍野的惨剧。”
　　蜜州赈灾之事，其实郁行安已经和圣人掰扯许久了。圣人一听郁行安旧事重提，连忙说国库没钱。两人来回拉扯，郁行安实在不悦，扫了一眼金问仙。
　　金问仙本来在捋胡子，仙风道气，在心中算自己谋来的银钱。
　　他最爱钱了，尤其是黄金，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正是为了让自己走财运。
　　他一辈子都没走财运，到了这个年纪，凭着花里胡哨的炼丹术，他竟得到圣人的青眼。他其实已经看出圣人活不长了，圣人每吃一颗丹药，就更少几日寿命，只是精神会好一些。
　　他精心计算圣人每日可吃的丹药，以让自己获得最多的银钱。此时，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郁行安似乎对他很不满。
　　金问仙回想着郁行安和圣人的对话，正欲对郁行安的目光置之不理，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
　　——问仙呐，招摇撞骗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得罪那些能轻易把你弄死的人。
　　——师父，什么是“能轻易把我弄死的人”？
　　——唉，为师跟你说相人你也不懂，你只记住了，那种家世极好的，极有能力的，还有站在“势”上的人，你都不要得罪。
　　正因这句话，金问仙来了阆都之后，首先是巴结崔宏宁。后来他在圣人身边，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大臣，本来已经将师父的叮嘱抛之脑后，此时被郁行安一望，竟莫名想了起来。
　　这个郁行安，似乎是三样全占啊……
　　金问仙摸胡子的手一顿，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说道：“圣人，贫道方才掐指一算，圣人如今身子大好，每日已不必进三颗丹药了。”
　　圣人忙道：“依真人所见，吾每日应服几丹？”
　　金问仙道：“一日一丹即可。须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万事过犹不及呐！”
　　圣人极为信服，转头继续和郁行安说话。郁行安又略劝几句，圣人果然松口，同意赈灾。
　　金问仙心下得意，偷瞟郁行安，却见郁行安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金问仙脸色一僵，旋即在心中安慰自己：挣钱！挣钱要紧！
　　郁行安又和圣人聊了一刻钟，圣人说晴日正好，要听人作诗，葛知忠连忙命人准备仪仗，又叫上杜大夫和佘尚书，一行人去了御花园。
　　虽然郁行安饿着肚子，而且刚刚提到阆东佃农之事，但他仍然先随着圣人闲坐，又和杜大夫各自作诗两篇。
　　圣人读过，笑道：“杜爱卿，你今日作的诗不如行安啊。”
　　杜大夫连忙陪笑：“臣的诗作如何敢与郁翰林相比？这岂不是萤火与皓月争辉么？”
　　圣人愉悦大笑，郁行安重提佃农之事：“圣人，这佃客不入户籍，地位低贱，于国于民无利。阆东……”
　　杜大夫听了一会儿话音，连忙道：“郁翰林这是何意？竟要改佃农之制么？”
　　郁行安点头，杜大夫道：“这如何能行！”
　　圣人问：“哦？杜爱卿何出此言？”
　　杜大夫道：“那些佃客本就是贱民，一不愿辛勤劳作，二没有才华加身。世家收下他们之后，日夜督促，他们才肯挥两下锄头。郁翰林，你也是世家子，怎可为这些贱民说话？”
　　圣人看向郁行安，佘尚书握着河渠图纸，往后坐了坐。神仙打架，他不敢插手，万一圣人问他的意见呢？
　　郁行安道：“我虽为世家子，更是大裕民。我是为圣人着想，为吾国说话，吾国北有狄人，西有西丹，群敌环伺之下，必百役并作，方能凤引九雏，民康物阜……”
　　杜大夫强行辩了几句，但他辩不过郁行安，加之圣人偏帮，他气焰渐消，最后讪讪告退。
　　郁行安被圣人留下说了一会儿话，随后告退。圣人让葛知忠送他，葛知忠将郁行安一路送到宫道，说道：“郁翰林受饿了，奴命人去做点心，可惜御厨手脚太慢……”
　　郁行安道：“劳大监费心。”
　　葛知忠精神一振，更是高看郁行安一分。
　　那些达官贵人只会拿鼻孔看他，哪怕他是圣人最看重的宦者，那些人背地里也不过一句“阉奴罢了。”
　　可他岂是天生的阉奴？大裕的一切皇家所用，皆从各州征收，包括宦者。他也是被捉来阉了，一路送到阆都来的。
　　只有郁行安，哪怕对待他们这些人，仍是谦和的。
　　他便多走一段路，将郁行安送到宫门，却看见郁行安的从人们马车边，按住了几个人。
　　“这是怎么了？”葛知忠上前一看，“哎，怎么是杜大夫？”
　　乌辰道：“郎君！杜大夫从宫中出来，一言不合，竟取出佩剑想刺郎君的马！奴上前去拦，杜大夫竟还想将奴刺死！奴不得已……”
　　杜大夫“呸”了一声，冷笑道：“你一个奴仆，莫告状了！我乃长公主的独子，郁行安，你还不让人将我放下？”
　　杜大夫是长公主的独子。穆宗去世后，长公主入了宫廷，竟突发疾病，暴毙身亡，圣人悲切万分，十分善待杜大夫，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郁行安望着杜大夫，蓦然低笑一声。
　　葛知忠很少看见郁行安这样笑，分明是笑着的，却不复以往的温润如玉。
　　他道：“劳烦大监将此事禀给圣人。”
　　葛知忠本就不想掺和此事，连忙趁机离开。不久之后，他满目震惊地回来，说道：“圣人口谕，将杜大夫收至大理寺关押。”
　　这是要审了，起码得被夺个官职。
　　杜大夫难以置信地被押解下去。郁行安抬起眼眸，平静地看着杜大夫被送走。
　　眼睫都没颤一下。
　　葛知忠奉承道：“郁翰林乃是国之栋梁，圣人器重啊。”
　　郁行安淡淡应一声，上了马车，命随从离开。
　　马匹却因被划破了皮，出了血，受了惊，在原地僵持。
　　郁行安下马车，指节曲起，摸了摸这两匹马。
　　乌辰道：“郎君，这可如何是好？府邸那么远，奴去租一辆马车可好？”
　　“不必了。”郁行安道，“我慢慢走回去便是，你好生照顾这两匹马。”
　　乌辰应是，带人安抚马匹，郁行安带着剩下的几个从人，慢慢走在阆都的街道上。
　　仍旧有许多小娘子驻足看他，偶尔有花朵被扔到他面前的地上。他从这些鲜花上迈过，视线落在远方。
　　阆都永远喧嚣美丽，道路宽阔，车马无数，日光镀在这些人事上，如同一卷传世之画。
　　郁行安想到了圣人身上的丹香，扔进丹炉里的无数财帛心力。而蜜州遭遇地动的百姓，轻伤被拖成重伤，最后还可能爆发瘟疫，朝堂却已无几人关心。
　　阆东佃农痛哭流涕地对他说，自己身无长物，只能日夜为世家耕种，却仍一无所得。杜大夫说这些人本就是贱民，被日夜督促，才肯挥两下锄头。
　　“小娘子，那似乎是郁翰林呢。他怎么一个人走在街上？”侍女道。
　　苏绾绾正在翡翠阁中挑发饰。郁四娘总是和她谈学问，于是她送了郁四娘几卷书，郁四娘吞吞吐吐地对她说，自己其实更爱华服首饰。
　　这回，她感念郁四娘送的防晒霜膏，才在此处挑挑拣拣。听见侍女的话，她走到窗前，低头一望，果然看见郁行安走在大街上。
　　此时正是黄昏，阆都的大街两旁种了各式各样的树木，他披着一身橙红色霞光和婆娑树影，迈过偶尔丢到他身前的鲜花，清隽俊雅，如清风朗月。
　　“唔，他心绪不太好呢。”苏绾绾道。
　　“小娘子如何得知？”侍女也站在窗前。
　　“嗯……他没笑。”
　　“是么？”侍女迷惑地回想，“郁翰林平日也笑得少。”
　　“他面色也比平日更凝重些。”
　　侍女扒在窗户上，探身瞧了瞧：“没看出来……不过他衣袖有血迹呢！”
　　郁行安平日总穿淡色的衣裳，一点点血迹也很显眼。苏绾绾正待细看，郁行安进了一家酒楼，不一会儿，又出来了。酒楼的博士对他点头哈腰，他步履风流，出了大门。
　　侍女道：“这可是望仙楼，郁翰林来得不巧，想是今日去的人满了。”
　　苏绾绾在窗前细看，这回她看见了郁行安衣袖的血迹。
　　原来郁行安也会沾上血么？
　　侍女道：“郁翰林许是饿了，但这条街只一家望仙楼，他要吃上晚膳，还得再走三条街——哎，何必不骑马呢？在阆都徒步，这一下子又要耗上半日工夫。”
　　侍女连连叹息，苏绾绾望着郁行安的侧影，唤了一声：“星水。”
　　“小娘子有何事吩咐？”侍女连忙问道。
　　“他总是帮我，在阆东也受郁四娘嘱托，对我多加照顾。”苏绾绾垂眸，从窗前离开，“你将我方才买的玉锦糕送过去给他。”


第19章 马球
　　残阳西坠，落日熔金。
　　郁行安站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无数行人从他身侧走过。他长身静立，手中拿着一盒玉锦糕。
　　这是苏家的侍女送来的，但当他抬头望向翡翠阁时，只看见一扇半启的窗。
　　窗上的雕花很美，窗后无人，偶尔有侍从走过，手中捧着珠匣。
　　郁行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春天的细雪烫了一下。细雪是寂静温柔的，但它落下来，郁行安不知为何竟觉得烫。
　　他想起那日上巳节，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春风将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她转过身，两人皆是一愣。当时她垂下眼眸，将几缕发丝顺到身前，转回身子，说多谢他搭救。
　　世上有些事情像是没有道理，细雪是烫的，黄昏是温情脉脉的，隔了这么久的事情，他回忆起来，竟然比今日的宫廷更令人记忆清晰。
　　郁行安雇了一辆马车，带着糕点，回到宅邸。
　　郁四娘正坐在小厅里，听侍女说他回来了，连忙迎上来道：“阿兄，你可算回来了。我做完了课业，明日我想出去玩，去苏家。”
　　“嗯。”郁行安走向自己的院子。
　　“咦，阿兄，你怎么拿着月锦楼的盒子？月锦楼的这种盒子只装糕点，你不是素来不吃甜糕么？”
　　“偶然得来的。”郁行安说，“你去玩吧，若有想用的，便和管事说，不必拘束。”
　　“是。”郁四娘应了一声。
　　郁行安回了院子，洗净手，坐在屋中的矮桌前，吃了一块玉锦糕。
　　松，软，淡淡的甜。
　　这世上有些事情真是没有道理。他无数次听闻高宗最爱吃糕点，可他在父亲那里尝过一次就不愿再吃，如今却觉得这玉锦糕，比上回在肖家尝的更为美味。
　　乌辰进来送茶，见他吃完，问道：“郎君，奴将这空盒子丢了？”
　　“嗯。”
　　乌辰将盒子收出去丢掉，郁行安坐在矮桌前，望着窗外的苍茫暮色。
　　天际一点点变暗，宅邸中点起灯笼，像人间的星星。
　　郁行安看见乌辰提着灯笼，打算从院门出去。
　　郁行安将他唤了回来。
　　“郎君？”乌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郁行安道：“不必丢了。”
　　“为何？”
　　郁行安沉默须臾，说道：“这样好看的盒子，丢了有些可惜。”
　　过了几日，是阆都的马球赛事。
　　这向来是大裕的一件盛事。在寿和年间，每逢此时，狄国、西丹国、诸多小国都会派马球队来到阆都，与各国一较高下。
　　如今路途遥远，花费高昂，圣人又不再大额赏赐，小国已经很少派马球队过来了；狄人在与大裕交战，也不曾派人来。
　　西丹国的马球队却还在，两国穿着不同颜色的锦衣，手握打球的月杖，跃跃欲试，营造出一副盛世之象。
　　苏绾绾已经坐在北面的看台上，她周围是一众命妇贵女。交好的林家小娘子道：“扶枝，你可听闻杜大夫的事？”
　　“未曾。”
　　林家小娘子道：“那杜大夫可是长公主的独子，圣人向来宠爱，这回他竟被夺了官职，在府中禁足！”
　　“他犯了何事？”
　　“我也不知，阿娘总是不愿和我细说外头的事。”林家小娘子顿了顿，又问道，“你待会儿可要去打马球？”
　　“要的。”苏绾绾道，“阿娘叮嘱我每年都要去打，所以我今年也必是要去的。”
　　“真好。”林家小娘子道，“我驭马术没有你那样好，唉……”
　　“我可教你。”
　　“不了不了，从马背上摔下来很疼的。更何况，”林家小娘子低声道，“我六弟听完我的烦恼，对我说，害怕摔马可以骑驴——可这也太丢脸了！别的小娘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我骑一头驴！虽也有玩驴鞠的，可这毕竟并非大裕主流，我还不如在旁边喝彩作诗呢，还能博一声诗才出众。”
　　苏绾绾忍不住微笑，也压低了声音：“高宗和长公主也玩过驴鞠……”
　　“是么？”
　　“是啊。”
　　两人正细声说话，旁边人道：“圣人来了！”
　　苏绾绾抬头，看见圣人被众人簇拥着走来。圣人看上去容光焕发，平日的疲态竟似一扫而空。
　　他旁边随行着十来个高官大臣，郁行安姿容出众，距离圣人最近，之后是太子、崔宏舟等人。平日总不离圣人左右的杜大夫，今日竟果然消失不见了。
　　众贵女命妇连忙站起，向圣人和太子请安。圣人抬了抬手，和煦道：“平身。”太子也说不必多礼。
　　圣人坐上看台视野最佳的位置，众人这才依次归坐。教坊的乐工们奏响雅乐，马球队众人举起手中的月杖，对圣人行礼致意。
　　之后圣人下令比赛开始，鼓声大震，马蹄声如同奔雷，最终大裕的马球队率先打够二十筹，赢得胜利。
　　圣人大悦，赏赐了大裕的马球队，对西丹人也各有赏赐。
　　林家小娘子道：“接下来都是一些小比试，没什么看头。走吧！女子那边的赛事想必也要开始了，我去为你助威！”
　　苏绾绾应好，站起身，另十几个坐得远的小娘子看见，连忙遣侍女来问：“扶枝可是要去打马球？”
　　苏绾绾说是，那十几个小娘子也连忙跟上，呼啦啦一大群人，跟着苏绾绾走了。
　　郁行安多看了女眷那处几眼，圣人见状笑道：“爱卿第一年来阆都，怕是不知我大裕的娘子们也有马球赛事。”
　　郁行安沉思片刻：“驴鞠？”
　　“不，是骑马。吾那阿姊年幼时说，骑驴有何趣味，高宗听后甚悦，连办几场娘子们的马球赛事，因此阆都娘子以骑马为荣。”圣人提到长公主，神色变得悲戚，“吾的阿姊，还那样年轻，竟就这样去了！”
　　众人连忙劝解，圣人的悲色方慢慢消失。他说道：“爱卿是想去看女子赛事？年少慕艾，乃是人之常情，你若想去，便去看看吧！”
　　在大多数时候，圣人都显得极为宽仁，他这话不过随便一说，众人也随便一听，都以为郁行安必会婉拒。
　　毕竟郁行安可是推拒了那么多联姻的人家，连一个婢女侍妾都未曾收下，怎么可能……
　　许多人都这样想着，就见郁行安温和道：“多谢圣人宽宥。”说罢起身，行礼告退了。
　　众人瞠目结舌。
　　连圣人都微微怔住，片刻后道：“行安这是去瞧谁家小娘子？”
　　“臣等不知。”众人纷纷道，心下也是各种嘀咕。
　　苏绾绾已经换了一袭红色锦衣，手握月杖，骑在白马上。交好的小娘子坐在看台上，让侍女们为她呼喊助威。
　　一个骑着棕色马匹的小娘子凑上来，问道：“你是苏三娘么？好多人在为你鼓劲。”
　　苏绾绾微微一笑：“我是苏三娘。你呢？”
　　“我是纪五娘。”那小娘子道，“我有一个表姊在山北道练枪骑马，我很羡慕她，也学了马球，被分到你这一队了。”
　　郎君的马球赛事更为正式，场地更大、看客更多、有专门的教头帮助训练，各国偶尔还会出钱买人——
　　高宗曾想买下一个极擅打马球的狄人，那狄人本来已经被银钱打动了，狄国可汗听说这件事，怒砸一大笔钱，那狄人最终还是留在狄国马球队。
　　娘子马球赛通常没有固定队员，赛前报个名，队友不够的话，就随机组个队。
　　乐工们演奏龟兹乐，众人抽了签，骑马入场。
　　忽然乐声一变，场内响起教坊内人们的尖叫声和喝彩声，苏绾绾循声看去，见是郁行安被一个宦者引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色常服，面容俊美，丰神如玉。郁行安视线定在苏绾绾身上，点了下头，在看台找了个位置坐下。
　　喧哗声更大了，苏绾绾身后是教坊的内人，她们都以为郁行安在对她们点头。
　　看台上的小娘子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她们自恃身份，只悄悄看了郁行安几眼，就收回目光。
　　——还是好姊妹的赛事要紧！
　　“郁翰林是不是在看扶枝啊？”林家小娘子轻声问。
　　另十几个与苏绾绾交好的小娘子皆是微愣：“真的么？”她们不确定地偷看郁行安几眼，再偷看他几眼——好像还真是！
　　女子赛事的场地，也是被宦者寸寸砸实，又浇了油的，不容易扬起尘埃。
　　彩漆球放于赛场中央，苏绾绾这队着红衣，十人；对方着碧衣，亦是十人。
　　苏绾绾这队的队长是陈家大娘——她平日马球打得最多。她安排了一下战术，又道：“碧衣队有一个狄国娘子——喏，就是那个皮肤较黑，又高又壮的，你们看见了么？苏三娘，我知道你驭马术最好，你和我负责牵制住那个狄国娘子，她很厉害。纪五娘击球最准，你们谁抢到了球就传给她……唉，我们大裕的娘子马球队，但凡遇上那个狄人，就从未赢过！”
　　鼓声大作，苏绾绾手持月杖，骑马上前，竟率先抢到第一杆。
　　教坊司内人们大声叫好，给郁行安引路的小宦者，也高兴道：
　　“苏家小娘子真是了不得！那狄人娘子名唤阿图布加多，往年都是她抢到第一杆！不过，光抢得快也是赢不了的，那阿图布加多曾带着两名娘子，打败吾国十名娘子，拔得二十筹呢！阆都许多人都说她是娘子马球赛的神人，还有很多商人用她开赌盘……”
　　小宦者说到这里，讪讪闭嘴。
　　大裕禁赌！他也是才入宫不久，见郁行安温煦，又被场上的热烈气氛感染，一时说漏了嘴。
　　郁行安似乎没有察觉到小宦者提到赌博之事。他的目光追随着场上的苏绾绾，今日仍然天光大盛，却不像上回那样让他觉得刺目。马蹄声、鼓点声、众人的欢呼声交杂在一起，苏绾绾一袭红衣，如一簇寂静燃烧的火。
　　苏绾绾的月杖再次击中彩漆球的瞬间，郁行安说：“她会赢。”
　　“什么？”小宦者愣愣问道。
　　“我说，大裕会赢。”郁行安坐在看台上，夏日烈风吹动他的衣袖，他的视线始终未曾挪开。


第20章 心跳
　　马蹄声如同惊雷，苏绾绾和队员们一起对彩漆球紧追不舍。
　　这球比蹴鞠更小，场面又极其混乱，所以为了让人看清，它被漆得五彩斑斓，一旦被击飞，就如太阳一般显眼。
　　苏绾绾骑马追着这个木质的小小太阳，在某个瞬间，她听见一群很尖利的声音高喊：“大裕！勉哉！陈大娘！勉哉！纪五娘！勉哉！……苏三娘！勉哉！”
　　苏绾绾抓紧月杖，将彩漆木球狠狠击出去，看一眼声音的来源。
　　是一群小宦者，大约二三十个，站在郁行安身边，不停重复着那句“勉哉”。
　　也不知郁行安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小宦者。他们喊了大裕，喊了红队每一个小娘子的名字，最后喊一声“苏三娘”。
　　郁行安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吵，他平静地坐在这些宦者身边，等他们喊到“苏三娘”的时候，他也轻轻开口，道一声“勉哉”。
　　苏绾绾望过去的时候，郁行安正好说：“苏三娘，勉哉。”
　　隔着这么远，苏绾绾其实并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她听见了小宦者们的呼喊，她猜到了郁行安的话。
　　两人隔着千百人的人海，天光照在两人身上，郁行安望着她，露出微笑，比了一个助威的手势。
　　苏绾绾的内心忽然很软地塌陷了一下。
　　赛事结束时，红衣队的架子上插着二十面红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意味着红衣队赢了。
　　众人下了马，退到合欢树的树荫下。狄人娘子看上去不太高兴，但还是和苏绾绾等人礼节性地告别。
　　“我要离开阆都了。”狄人娘子阿图布加多说，“我凭借马球赛事在阆都立足，商人们每年都给我银钱。但我如今输了，阆都物事太贵，我要走了。”
　　“你的驭马术很厉害。”阿图布加多对苏绾绾说，“你记得去寻西市商人，让他们给你开赌盘，你终有一天能为自己赎身的。”
　　苏绾绾顿了顿：“我不是她们买来打球的……”
　　阿图布加多怔住，她仔细打量苏绾绾：“你是高门的小娘子，你不是奴仆。”
　　纪五娘正在一旁跟陈大娘说话，听见这话，转过身笑道：
　　“苏三娘怎么会是专打马球的奴仆呢？你太看不起我们大裕人了，你看她的掌心和衣裳。”
　　“是么？”阿图布加多盯着苏绾绾的手掌，“你们都穿得很华丽，我分不清。苏……三娘？你掌心都是写字留下的茧，你是读书人，你还会继续打球么？”
　　“我打得很少，下次再打，应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明年再抽签，我们不一定会对上。”
　　阿图布加多明显喜悦起来，这意味着她仍可以继续当马球场上的常胜将军。
　　她道：“你是值得尊敬的人，我欲对你行狄人的勇者至高礼！”
　　苏绾绾从未听说过狄人的勇者至高礼，她点了点头，下一瞬，她被阿图布加多抱起来，在原地旋转。
　　阿图布加多还有两个狄人队友，她们在旁舞蹈，说一些叽里咕噜的狄语。
　　苏绾绾曾经学过几句狄语，她能猜到这是祝福的话，但她好晕，这真的是礼节吗！转得好快！阿图布加多力气好大，难怪连赢这么多年！
　　她怀疑自己被骗了，一阵眩晕，却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三个狄人依次轻握一下，完全没发现自己是怎么被放下来的。她往后踉跄了几步，感觉天地都在倒悬，正想叫个人扶住自己，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搀住。
　　苏绾绾嗅到了檀香木和雪松交织的气息，很淡，若即若离，像一个遍寻不获的梦境。
　　她抬眸，看见郁行安半垂着眼，正低头看她。
　　合欢树的影子笼下来，他眉目若春水，气质如松柏，用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温柔的嗓音说：“当心。”
　　苏绾绾的脑袋还被阿图布加多转得眩晕，此时却莫名心中一缩。她往后退了一步：“多谢。”
　　“不必多礼。”郁行安收回手。
　　林家小娘子正从看台走下来，看见这一幕，对其余小娘子使了个眼色：“我说的没错吧！”
　　其余小娘子“啧”了几声：“还是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林家小娘子得意洋洋：“你们可莫要说出去，阆都的老古板可是越来越多了，平白影响扶枝的名声！”
　　“这是自然，我们一处长大，又岂是那不知事的。”其余小娘子们连忙道。
　　圣人没有去看娘子马球赛，但听闻阿图布加多首次有了败绩，也略微惊讶，唤来宦者，详询当时的情况。
　　宦者头一回有了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一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在众人面前绘声绘色讲了一通：
　　“……还是那苏家小娘子厉害，纪家小娘子的远射也极准，当时锣鼓喧天，乐工们也不拘什么曲子了，只一通乱敲，马蹄声急促，奴还没找到那彩漆球传到哪里，只听教坊内人们一声惊呼——嘿，大裕的球又进了！”
　　圣人显然听得极为愉悦，马球场上的胜利，似乎一扫山北道的军士被狄国打得节节败退的耻辱。
　　“可惜是一群娘子。”圣人道，“若是郎君们打赢了狄人马球队，那才叫威风。”
　　其实在寿和年间，娘子马球赛也极受重视，精彩程度常常更甚郎君，娘子们的胜利也是普天同庆之事。只是圣人对女学、女官的态度有目共睹，众人不去自寻无趣，只纷纷附和几声。
　　工部的佘尚书趁机凑趣道：“圣人有所不知，这苏家的三娘，还有个了不得的来历呢。”
　　“哦？是何来历？”
　　佘尚书笑道：“她是百里嫊的亲传弟子，上回微臣献给圣人的阆东渠修缮图，其中也有她的一份力。”
　　提到百里嫊，许多大臣都是一静，圣人却笑道：“原来如此，名师出高徒啊。行安，你常去肖家，可知这苏三娘文才如何？”
　　那些安静的大臣连忙看向郁行安，郁行安道：“臣偶然于肖公处读过她一篇算学文章，可称才思敏捷，乃不栉进士。”
　　圣人悦然道：“很好！吾国又多一人才耳！葛知忠！”
　　“奴在。”
　　“你从内库挑两匹夹缬绸缎，赐予苏三娘，还有那支队伍的另几个小娘子，也每人一匹。”
　　“是。”
　　苏绾绾收到绸缎时，发现自己比纪五娘她们多了一匹。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送布匹的宦者实在脸生，她便悄悄去寻二兄苏敬禾。
　　苏敬禾正坐在合欢树下，玩一根月杖。这月杖极为华丽，不仅裹了白虎皮，还镌刻牡丹花纹。
　　苏绾绾说了布匹的事。
　　苏敬禾一听，笑道：“郁翰林和佘尚书在圣人面前夸了你，圣人才多赐你一匹绸。”
　　“他们夸我什么？”苏绾绾问。
　　苏敬禾将月杖给她：“今日阿兄有事，未曾去看你打马球，听人说了你在马背上的英姿。这是阿兄特意买的月杖，裹了白虎皮，和你的白马最搭。”
　　苏绾绾道谢，接过月杖，仍然睁着眼睛看他。
　　苏敬禾忍不住笑：“好了，不逗你了。佘尚书夸你为阆东渠的修缮图出了力；郁翰林呢，夸你才思敏捷，乃不栉进士。那些傻乎乎的大臣，还以为圣人仍在忌惮百里夫人呢。听郁翰林和佘尚书一夸你，才悄悄询问圣人的态度是否转变。”
　　夏天的风拂过发梢，迎风送来合欢花的清香。
　　苏绾绾的动作稍微停顿，她抬起眼，看向苏敬禾。


第21章 蔷薇
　　阆都夏日，最美是蔷薇。蔷薇在藤架上绽开，于熏风中微微颤动时，重五节也到了。
　　早在半个月前，各地官员就将节礼送入阆都，其中岭南道节度使送来的节礼格外引人注目——一个从地底挖出来的圣人雕像。
　　这些地方官献礼，从来不是只献给圣人的，阆都位尊权重的官员都得了。苏绾绾的父亲虽只是虚衔，但毕竟是一品大员，各地官员的礼物络绎不绝，苏绾绾在蔷薇花架下读书，庶妹过来寻她。
　　“听闻岭南道的陈节度使在家中闲坐，苦苦思索重五节节礼，忽见金光闪闪，一仙人从天而降。仙人道：‘汝何必烦忧？节礼不就在高山之巅，圣辉普照之处？’陈节度使想了几日，登上岭南最高的山峰，最终家中下人从地下挖出一个玉石雕像，那雕像竟与圣人一般无二。”
　　庶妹苏菁娘绘声绘色地说故事，苏绾绾坐在秋千上，握著书卷，听完忍不住一笑。
　　“三姊，你怎么笑了？”苏菁娘懵然道。
　　“无事。”苏绾绾问，“所以，这雕像是多年之前就在地底下的？”
　　“正是。”苏菁娘道，“这雕像已在高山之巅埋了数百年，目视有裂，手抚无痕，人人皆以为奇，圣人亦是大悦，决意今年在蔷薇苑过重五节，大肆庆贺一番。”
　　“你想去蔷薇苑？”
　　“是……”苏菁娘脸色飞红，“三姊，母亲向来看重你，你可愿帮我与母亲说说？我从未去过御苑，想和三姊一道去逛逛……”
　　苏菁娘的姨娘姓萧，在苏绾绾的阿娘缠绵病榻那些年，只有萧姨娘仍然晨昏定省，服侍汤药，一日不落。
　　后来没两年，萧姨娘难产去了，苏菁娘在家中更不敢开口，只是上回上巳节，苏绾绾惊马，苏菁娘送了一双绣鞋，上面绣满祈愿平安的五福和合图案。
　　苏绾绾应了，带她去见郭夫人。郭夫人颇为惊异地瞧了她们一眼，应一声好。
　　于是重五节那日，苏绾绾也去了蔷薇苑。
　　蔷薇苑中有渊河穿流而过，亭台楼阁，贵人无数，衣香鬓影，鼓瑟悠扬。
　　苏绾绾与庶妹跟在郭夫人身后，去往一处水榭，以观赏今日的龙舟竞渡。
　　郁行安正在和人说话，他一抬首，就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注意到苏绾绾。
　　她并未注意到他，不急不缓地往他的方向走。合欢红帔帛挂于她的两肩，春辰裙摆飘飘，如一阵最清冽的风。
　　郁行安收回视线，但过了几息，他又不自觉地望过去。
　　“郭夫人，苏三娘，好久未见！”越国公世子一脸惊喜，拨开人群，笑问道，“这是令妹么？”
　　郭夫人看一眼苏绾绾，见她不想开口，便道：“这是我们家七娘。七娘，同越国公世子见个礼。”
　　越国公世子忙回礼。几人互相见过礼，越国公世子望着苏绾绾笑道：“听闻你近些时日醉心学业，只半个月前去打了马球。那日我也曾去为大裕助威，你可见到了？”
　　苏绾绾道：“未曾。”
　　越国公世子脸色一僵：“那日教坊内人和宦者们的呐喊声太大，或许……”
　　他正絮絮说着，郁行安隔着二十几步，看见这一幕，忽然道：“越国公世子竟也来了。”
　　郁行安身边的郎君们听闻，连忙顺着他目光望过去，视线在苏绾绾身上一转，笑道：“可真是凑巧。他最会玩了，得把他叫过来一起看龙舟竞渡。”
　　其中一个郎君便过去叫人。他揽住越国公世子的肩膀，笑着和苏绾绾搭了几句话，把他生拉硬扯地拽过来。
　　越国公世子满脸不情愿，一抬头，看见郁行安，忙换了一副笑脸：“礼和也在啊。”
　　“嗯。”郁行安淡淡道。
　　众人说着话，眼见苏绾绾一行人越走越近，对话都变得牛头不对马嘴起来。倘若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怕是会笑出声。
　　郁行安没有说话，当苏绾绾走过时，他似乎闻到了绿萼梅的淡香。
　　这是没有道理的，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他如何闻得到她绿萼的香气？
　　但是，遇上她之后，许多事情似乎都变得没有道理。
　　“就是那个戴合欢红帔帛的小娘子……龙舟竞渡的……”郁行安听见有人这样说，他环顾四周，只见人来人往，并未见到是谁在说话。
　　他的视线在苏绾绾的合欢红帔帛上短暂停留，看见蔷薇花藤在熏风中轻颤，于她的背影洒落斑驳花影。
　　“礼和在看何物？”有人问道。
　　郁行安一顿，见到越国公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此苑的蔷薇极美。”郁行安道，“我想，圣人会命我们作诗。”
　　“不是作龙舟诗么？”有郎君问。
　　“应也有蔷薇诗。”郁行安道。
　　众人一听就紧张起来，抛开越走越远的苏家一行人，在心中打着吟咏蔷薇的腹稿。
　　龙舟竞渡，百舸争流。郁行安坐在圣人身边，作了一组诗，如往常一般得了彩头。
　　杜大夫仍在家中禁足，这让众人对郁行安更为忌惮，更不敢提佃客之事，只忖度圣人心意，说些“福泽万年”“圣辉普照”的奉承之言。
　　圣人听得悦然，眼看着还要再听两个时辰的奉承话，郁行安寻了一个借口暂时离开。
　　他本意只是想寻个清净，不知不觉，却顺着小径走至一处蔷薇花架，隔着花架，可见亭台水榭。
　　苏绾绾坐于水榭之中，与左右的小娘子们谈笑。水面上，龙舟的舟夫们奋力划桨，水花飞溅，四周丝竹之声大作，处处喝彩声喧天。
　　他正注视着苏绾绾，忽然，水榭中的杜家三娘将手中的乌梅浆泼在一个宫女身上，不悦道：“哪里来的蠢货！我要的是三勒浆，你送此物过来作甚！”
　　杜三娘是杜大夫的嫡女，杜大娘和杜二娘都夭折了，杜大夫便极为宠爱这个仅余的女儿，她向来有几分跋扈。
　　宫女连忙跪下，歉然道：“婢子之前听小娘子吩咐，似是要乌梅浆……”
　　苏绾绾垂眸，苏菁娘连忙望过去，见她因为坐得近，也溅到了几滴乌梅浆。
　　苏菁娘拿出帕子，一边为苏绾绾擦拭，一边道：“杜小娘子，你的乌梅浆泼到我三姊了……”
　　她声线有些抖，杜三娘斜睨她一眼：“哪里来的庶女，说话都说不清楚。哦，苏三娘啊，真是对不住了。”
　　杜三娘语气轻飘飘的，郭夫人一听，脸色气得发白，立刻道：“杜小娘子，望你自重。”
　　“自重什么自重，你一个继室，还真护着前头夫人生的女儿了？我堂堂——”杜三娘的话尚未说完，一杯三勒浆泼在地上，溅湿她的裙摆。
　　杜三娘整个人一怔，水榭众人也是一静，齐齐望过去，见是苏绾绾的闺中密友林家小娘子。
　　林家小娘子出身也是极好的，她的母亲乃是圣人的同胞妹妹。她年幼时，圣人还是潜龙，她在潜龙府邸住过几个月，受圣人垂怜。
　　林家小娘子慢悠悠道：“哦，杜三娘啊，真是对不住了。我没拿稳，无意泼了你一身。”
　　杜三娘气得直打颤。不错，她今日确实是故意来找苏绾绾的事，谁知半路杀出来一个林家人！
　　她们向来有龃龉。上回她还把侍女改名阿林，指桑骂槐说了林家小娘子一通。
　　杜三娘环顾左右，目光射向矮桌上才煎好的茶，疾步走过去，刚端起茶碗，众贵女命妇连忙拉住她。
　　“好了好了，皆是小事，小娘子不必大动肝火。”她们温声细语地劝说，手上暗暗用力，将杜三娘手中的茶碗拿走，递给其余宫女。
　　杜三娘抬头一看，林家小娘子斜睨着她，冷冷哼一声。她再看苏绾绾，那苏家继母和庶女一个为她擦拭，另一个一叠声问宫女，可有更衣的地方。
　　杜三娘甩开众人的手，众人见她不再执着于拿茶碗，也松了手，劝她回去坐——虽然看戏很有趣，但今日可是岭南道的雕像呈给圣人的日子，搞事不详啊！
　　杜三娘走了几步，猛然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宫女，冷声道：“都是你挑的事！”
　　那宫女被踹翻在地，也不敢捂伤处，只连连磕头致歉。
　　苏绾绾站起身，说要去更衣。她点了几个侍女引路，那个被踢了一脚的宫女也被她叫起了。
　　林家小娘子气呼呼的，陪她出去。两人便带着侍女，走出水榭。
　　苏绾绾一路安慰林家小娘子，又对宫女道：“好了，你不必引路了，回去休息吧。我今日也没带银钱，这镯子给你，去太医署，寻一个医术好的医师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郁行安本来要走的，但是听见苏绾绾的声音，不由脚步顿住。
　　他看见苏绾绾褪下右手的镯子，随手给了宫女。她神色温柔宁静，冰雪可鉴的赤诚善念，像一轮淡而皎洁的月光。
　　郁行安轻轻移开视线，却感觉自己心跳加快。
　　宫女已经疼得直不起腰来，但仍颤声道谢：“小娘子大恩，婢子……”
　　另一个宫女一把搀住她的胳膊，问道：“小娘子，婢子送她去太医署可好？”
　　“去吧去吧。”苏绾绾挥挥手，让这两人去了。
　　她和林家小娘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郁行安站在蔷薇花阴里。
　　阆都的蔷薇开得如同织锦，却没有夺去他一丝一毫的光华。
　　他脊背挺直如竹，眼帘微垂，温和道：“不想偶遇两位小娘子。两位小娘子可好？”
　　林家小娘子暗暗挑了挑眉。这是阆都常见的寒暄之词，他这话也是对着两人说的，可他的脸……似乎是对着苏绾绾吧？


第22章 簪发
　　苏绾绾和林家小娘子回了他的话，又行礼，道一声“万福”。
　　郁行安点点头，和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垂眸看见她的影子一路投到他脚下。
　　蔷薇花影摇曳，他准确分辨出苏绾绾的那道嗓音。
　　“扶枝，走吧。”他听见她的闺中密友这样说。
　　“好。”
　　郁行安抬起眼眸，才发现苏绾绾方才在看他。
　　他眨了一下眼睛，苏绾绾已经收回视线，挽着林家小娘子的手一道离开。
　　苏绾绾去了更衣斋，门口站了几个宦者，他们歉然道：“两位小娘子，此处的窗纸坏了，正在修缮。”
　　好端端的，窗纸怎么会坏？
　　林家小娘子打发一个侍女进去瞧，侍女出来道：“小娘子，那窗纸似是被野猫扒坏了，漏着风呢，不宜在此处更衣。”
　　其中一个宦者适时笑道：“不远处还有更衣斋，奴给两位小娘子引路，可好？”
　　苏绾绾觉得有些蹊跷，但她年幼时常常出入宫廷，知道宦者所言不假。
　　她点了点头。宦者出列笑道：“奴唤小良子。两位小娘子，这边请。”
　　宫廷中的宫娥和宦者，大部分都不慌不忙、谦虚谨慎，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以亲近信赖。
　　小良子一路说些话凑趣，林家小娘子的神色已经不再紧绷。正当此时，一个林家侍女疾步而来，说道：“小娘子，婢子可算找到你了！公主正找你呢。”
　　“阿娘为何找我？”
　　侍女低声道：“圣人忽听人谈了小娘子前几日作的咏蔷薇诗，说小娘子诗才长进，要听小娘子现作几首，公主这才命人寻小娘子。”
　　“谁谈了我的诗？”
　　“尚书省崔仆射的妹妹崔九娘。”
　　“原来如此。”林家小娘子点点头，正待离开，想起苏绾绾，又道，“扶枝，我先去了，你先去更衣，随后我去水榭寻你。”
　　“好。”苏绾绾笑道，“得了彩头可要请我吃茶。”
　　林家小娘子笑着应好，跟着侍女离开。
　　此时苏绾绾身边只跟了一个侍女和小良子。苏绾绾走了几步，见前方十分幽静，无行人往来，便说道：“不想更衣了，回去吧。”
　　侍女有些惊愕，但仍然应好。
　　小良子笑道：“小娘子可是累了？穿过这片树林也就到了，奴……”
　　苏绾绾转身往回走。
　　她想起上巳节惊马，二兄最后严查，查出是那个贪墨的邹管事被逐出府后，怀恨在心，唆使人做的。
　　小良子跟上苏绾绾，亦步亦趋道：“可是奴何处做错了？小娘子，奴实在惶恐……”
　　他一边说，侍女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苏绾绾转头，见到小良子竟捂住侍女的嘴巴，将侍女往后拖。
　　苏绾绾遽然色变，正在此时，林中转出一个仪表不凡之人。
　　正是尚书省左仆射崔宏舟。
　　崔宏舟挥了挥手，小良子拖着侍女离开。他含笑走到苏绾绾身边，温柔道：“苏小娘子，好久未见。”
　　“你意欲何为？”苏绾绾往后退，却见到周围并无其他人。
　　“我意欲娶你过门，但你父兄不应，你也无心。”崔宏舟道，“我思来想去，只好学那偷衣裳的牛郎，出此下策。小娘子，你放心，我会好生待你。”
　　苏绾绾退到一处假山上，她背部抵着一块嶙峋怪石，盯着崔宏舟的脸。
　　“莫要这般看我。”崔宏舟伸手，想取苏绾绾的发簪，“我拿一件信物，去同你父亲说……”
　　苏绾绾的心怦然直跳，她垂眸，轻声道：“崔仆射可愿转圜心意？您位高权重，不知多少人家想要结亲。”
　　“可我只看上了你。”
　　苏绾绾道：“我自己取，你莫要伸手。”
　　崔宏舟动作微顿，含笑道：“可。”
　　苏绾绾慢慢取下自己的发簪，乌发如瀑布一般垂下。崔宏舟目露惊艳，伸手去碰苏绾绾的脸。
　　“苏三娘，我知你爱读书，又擅治水，日后你仍可读书，治水之事，我也会让工部呈来图纸，你虽长居家中，也可随心意修改……”他这样保证着，凑近，轻嗅苏绾绾的发香，慢慢按住她左臂。
　　苏绾绾握紧簪子，狠狠刺向崔宏舟的脖颈。她刺歪了，簪子划了一下，但因用尽全力，还是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深深血痕。
　　崔宏舟惊愕失色，捂着脖颈，往后倒退两步。
　　苏绾绾提起裙摆欲跑，崔宏舟追上来，拉住她衣袖：“你为何不愿？我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生平最不喜牛郎的故事。”苏绾绾一甩衣袖，转身欲刺，崔宏舟却已经被她甩到地上。
　　他捂住脖颈的指尖在往外冒血，他会死吗？
　　苏绾绾握紧自己的发簪，往回奔走。
　　她不知该怎么办，第一反应是去找自己的二兄。
　　穿过一片翠竹林时，她慢慢顿下脚步。
　　她迟疑地站在林间，先看一眼自己披散的长发，再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方才崔宏舟是想褪她外裳吗？今日是重五节，她臂上系着长寿缕，但崔宏舟把它拿掉了。
　　苏绾绾用内裳胡乱擦掉发簪上的血迹，握起长发，想用簪子将它簪回原样。
　　她不擅长此事，慢慢做了五六次，才找到门路。她将簪子插好，但几缕散发还是落下来。
　　郁行安从翠竹林外经过，似乎是透过隐隐绰绰的竹影看见她，迈步进来。
　　苏绾绾往后退了几步：“郁翰林怎会在此？”
　　郁行安在二十几步外停下，说道：“我方才听见有人在此谋划，担心有谁遭了戕害，故而来此。”
　　他没有细说。
　　方才，他从水榭离开，本欲返回圣人身边，却听见宦者路过，谈到合欢红帔帛。
　　红绿紫黄，是大裕时兴的颜色。也许今日有许多小娘子都戴了合欢红帔帛，但因为他只细细瞧过她的，所以，不自觉的，只想到了她。
　　于是，在他自己尚未察觉之时，就留了心，等宦者们提到隐约的“崔”字时，他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叫来那两个宦者，一番攻心，拼凑出真相，一路寻来，最终看见了她。
　　她是吓到了吧？
　　苏绾绾见他没有肆意打量自己，也没有贸然上前，慢慢放了心。
　　她道：“原来如此。郁翰林，我欲略整衣发，若你无事，还望尽早离开。”
　　郁行安点点头，转身走了。但他也没走远，只站在竹林的边缘，像是提防有人忽然闯过来。
　　苏绾绾整理着自己的碎发，但怎么也整不好。她又担心自己的侍女出事，踯躅片刻，唤了一声：“郁翰林。”
　　郁行安转过身子。
　　苏绾绾道：“你可否去寻个宫女过来……不，你可否寻个宫女，请她将我的母亲叫过来？”
　　郁行安道：“可以。只是圣人再过一炷香就要赐宴，一来一回，怕是赶不上赐宴了。”
　　苏绾绾沉默，听见郁行安道：“若小娘子不介意……我会簪发。”
　　苏绾绾抬眸看他。
　　郁行安似乎是怕她仍在害怕，依旧半垂眼眸，身姿却像翠竹一般干净挺拔。
　　他道：“我不会对第三人说出此事。”
　　熏风拂过竹叶，发出萧萧声响。苏绾绾听见自己道了一声“好”。
　　郁行安走至她身后，带来一阵檀香木和雪松的香气。
　　这应是他常熏的香，天长地久，浸到骨子里。
　　郁行安抬手，为苏绾绾簪发，他很小心，没有碰到苏绾绾的后脖颈，连她的头皮都只偶尔碰到几次。
　　苏绾绾刚感觉自己的长发像柔顺流水一样被簪起，又察觉郁行安拔出了发簪。
　　苏绾绾：“？”
　　“抱歉。”郁行安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我往常束的都是男子发式，方才发现有些许不同。”
　　他的嗓音温柔低沉，苏绾绾便没有再动，等他重新簪一遍。
　　郁行安用指腹缓慢擦掉发簪上的最后一缕血迹，不久之后，他垂下手：“好了。”
　　苏绾绾起身，果然感觉头发被簪好，只垂下几缕长发。
　　这些长发垂落的位置，和今日出门时一样。
　　她道了谢，打算去寻自己的二兄。
　　郁行安道：“小娘子。”
　　“嗯？”
　　“你的长寿缕掉了。”
　　“嗯，我知晓。”苏绾绾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臂膀。
　　今日是五月初五，热浪排空，火伞高张，被认为是“恶日”，需要“除恶”。
　　长寿缕就是除恶所用的配饰，每个人的臂膀上都系了一条，基本都是相同的五色丝线。
　　郁行安道：“小娘子的侍女不知去了何处，如今又丢了配饰，贸然回去，不知有心之人是否会嚼口舌是非。”
　　苏绾绾立即想到了杜三娘，又听郁行安道：“正好我也有长寿缕，不如赠予小娘子。”
　　“那你呢？”
　　“我去寻宦者，说是丢了，再取一条便是了。”
　　苏绾绾犹豫片刻，应一声好，就看见郁行安将他臂上的长寿缕解下来，递给她。
　　两人都避开了对方的手指，苏绾绾将长寿缕接过，往自己的臂膀上绕。
　　她系不好。她很少做女红，单手是系不好一个结的。
　　“我来吧。”郁行安道。
　　苏绾绾将长寿缕还给他。
　　郁行安接过，回忆了一会儿她原本的长寿缕所在位置和绳结大小，帮她系一个和先前一样的。
　　日光斜射而下，整个竹林如一幅画卷，千竹森森，清幽茂盛。
　　苏绾绾看见一片竹叶被风吹落，她想起自己年幼时总是在家中的小池塘前徘徊，见到竹叶飘入水面，就细数水面会荡开几圈涟漪，思索涟漪与竹叶的关联。那时候，方才被拖走的侍女，总是站在她身边。
　　她回想着竹叶、侍女和涟漪，听见耳畔传来一道像竹叶一般清雅的嗓音。
　　那是郁行安的嗓音，他很认真地为她系好长寿缕，说：“吾郁二郎上苏小娘子续命。”
　　这是每年重五节这天，系长寿缕时常说的祝福之语。意为：我郁家二郎为您系好长寿缕，愿您富贵长寿，福泽绵延。
　　苏绾绾的思绪飞快回拢，她侧头看一眼郁行安，看见他长睫低垂，面色平静，系长寿缕的手指修长如玉，稳稳地打好最后一个结。
　　苏绾绾心中一跳，像是年幼时看见的那汪池塘，被竹叶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她垂下眼眸，轻轻收回自己的视线。


第23章 礼物
　　之后，苏绾绾离开竹林，去寻二兄苏敬禾。
　　蔷薇苑仍热闹喧嚣，水面上正进行最后几队龙舟竞渡，却无端让人觉得不安和寂寥。
　　苏绾绾找到苏敬禾，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苏敬禾脸上还带着看龙舟争渡的愉悦神色，听完她的话，脸色慢慢沉凝下来。半晌，他低声安慰她几句，又道：“莫怕，你回去看龙舟，同往常一样。阿兄会将此事处理得妥妥贴贴，你的侍女，阿兄也一并寻回。”
　　苏绾绾点头，被他一路送回水榭之外，心中逐渐安定。
　　不久之后，赐宴结束，苏绾绾坐马车回了家，没有听见这件事闹出来。
　　次日，侍女被送回来，惶然道：“崔仆射被尚药局的两位奉御救醒了。圣人知晓了此事，当时郁翰林不知在一旁说了些什么，圣人便没追究小娘子刺杀朝廷命官。婢子回来时，见到主人和二郎正坐马车去崔府……”
　　苏绾绾听完，沉吟许久，安慰了侍女，让她好好歇息几天。
　　日子一天天地过，这件事似乎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之内，仿佛她只是过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重五节。
　　临近生辰时，郭夫人携了苏绾绾的手，笑道：“六月二十是你生辰，打算如往年一般，和素来交好的小娘子们一道热闹热闹么？”
　　苏绾绾近来总有些出神，闻言慢慢回过神来，笑道：“是，多谢母亲惦记。”
　　她给十几位交好的小娘子写了信，定下去阆都南面的芳霞园过生辰。
　　郁四娘拿着苏绾绾的信去寻郁行安：“阿兄！六月二十是苏三娘生辰！她邀了我！”
　　郁行安正坐在书案前写字，日光镀在他执笔的手上，腕骨清瘦，如竹如玉。
　　他并未停笔，只淡淡应了一声。
　　郁四娘道：“之前她们商量去何处过生辰，也问了我。我没什么主意，听她们定了芳霞园。听闻郭夫人已遣人去芳霞园订两桌席面了，我还未想好准备什么礼物。”
　　郁四娘瞅着郁行安，等他出主意。
　　“我知晓了。”郁行安仍在垂眸写字，“你去吧。”
　　苏绾绾坐在书案前，正执笔核对邀客单子。
　　侍女藉着送茶的工夫，瞥了一眼：“都是各家小娘子呢。”
　　苏绾绾点头：“老师和几个长辈都不愿去。”
　　侍女笑道：“也是，除了这些，旁的人倒也不便去邀。”
　　六月十九那天，郁行安递给郁四娘一卷算经、一支诸葛笔和一个手镯。
　　“这是何物？”郁四娘问。
　　“你第一回 交朋友，为兄替你准备一些赠给朋友的生辰礼物，免去你的为难。”
　　郁四娘震惊，她翻了翻算经——看不懂，合上。再瞅一眼诸葛笔，最终拿起手镯：“阿兄，这镯子挺漂亮的，只是和其它两样不太相衬。怎么想到送苏三娘这个？”
　　“此乃一个暗器。”郁行安摩挲手镯上的绿萼花纹，手镯打开，原来里面是中空的，滑出一些暗色粉末。
　　他说：“用指尖沾上这些粉末，捂住对方口鼻，或加入酒水中，对方三息之内必定陷入眩晕。只是要小心些，自己别吃进去太多。”
　　郁四娘瞠目结舌：苏三娘在什么情况下会用到这些东西啊！
　　她不由自主地想，莫非苏三娘有什么隐藏的身份，众人都知道，唯独她蒙在鼓里？
　　郁行安平静地看着郁四娘神色变幻莫测，最后郁四娘将这三样东西收好：“我会将这些送给苏三娘的！”
　　第二日，苏绾绾先去向各处长辈请安，又去了一趟肖家，得了百里嫊赠的一卷珍本。她临近中午时去了城南的芳霞园，楼上已经有诸多小娘子在等她。
　　苏绾绾下了马车，正待上楼，见到一群世家郎君从树林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郎君们互相推搡，有些脸色通红，有些在对上苏绾绾视线时，露出盎然笑容，道：“小娘子生辰大吉！”
　　苏绾绾站在原地，点头道谢。越国公世子率先命仆人拿出生辰礼，打算赠与她，其余郎君也纷纷不甘示弱，献出自己的礼物。
　　苏绾绾抬步上楼，口中道：“多谢诸位好意，只是这礼我不便收下。”
　　“阿兄，那是苏三娘！那些郎君怎么总跟在她周围？”郁四娘骑在马背上说道。
　　她也是难得到城南来玩，郁行安说他今日有事要来佛塔，顺道送送她。
　　郁行安抬眸望去，见到跟在苏绾绾三五步之外的郎君们，慢慢摩挲了一下缰绳。
　　“过去吧。”他说道。
　　郁家一行人策马过去，越国公世子率先看见郁行安，动作僵住。其余郎君们也逐渐注意到郁行安，纷纷行礼，恭敬问好。
　　郁行安淡淡颔首，越国公世子攥紧自己未曾送出的生辰礼，鼓起勇气，抬头望向马背上的郁行安，发现郁行安的视线正落在苏绾绾身上。
　　郁行安望她的目光淡而平静，仿佛皎洁月色，照于深秋的湖面上。
　　下一瞬，郁行安的视线从苏绾绾身上挪开，扫了一眼在场的郎君们。越国公世子和郁行安对视一眼，如同直面陡峭高山，只一刹，他就慌乱垂下目光，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输了，未战先败。
　　越国公世子的指节因攥得太过用力，显得有些发白。他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才敢再次抬首。
　　郁四娘已经携了苏绾绾的手说笑，两人与众人告辞，带着侍女一道上楼。
　　郁行安仍在望苏绾绾的背影，越国公世子忍不住想，郁翰林在想什么？
　　是她冠绝阆都的灼人美貌，还是清澈见底的双眸？抑或冰雪可鉴的赤诚善念，笔墨纷飞的锦绣文章？
　　郁翰林喜欢的这些，他们这些郎君也喜欢。倘若是其余郎君，他还敢全力一争，可如今，他们这些阆都的郎君们加起来，又如何敌得过一个郁行安？
　　……
　　夏季熏风吹过草木，送来远处的芙蓉清香。
　　苏绾绾带着郁四娘上了楼，听见郁四娘如同一只鸟雀，叽叽喳喳地说郁行安的事。
　　“阿兄乃是细心周到之人，今日也去佛塔呢。早听闻芳霞园东面与佛塔相连——哎，这池芙蕖开得真美！”郁四娘将手撑在阑干上远眺。
　　苏绾绾和她聊了几句，又与其他小娘子们见过。众人在楼上吃喝玩闹，怡然自得。
　　宴席过半，苏绾绾起身去东圊。
　　十几名侍女连忙跟上她，几个小娘子抚掌而笑，问她们怎么这么大阵仗。侍女忙笑道：“二郎命婢子寸步不离地跟随。”
　　小娘子们纷纷笑道，苏敬禾甚是疼惜阿妹。苏绾绾含笑下楼，被楼里的博士一路引到东圊。
　　芳霞园美轮美奂，哪怕是东圊也修建得精致无比。此处临近佛塔，苏绾绾无端觉得气氛过于静谧。
　　她想到出门之前，苏敬禾对她道：“父亲已和崔仆射谈拢了，两府各不追究，崔仆射也说不会再来纠缠你。”
　　苏绾绾定了定神，入内净手，出来之后，却见侍女和博士都不见了。
　　她唤了几声侍女的名字，迟疑片刻，决定先回楼里。远远的，能看见芳霞楼上仍是热热闹闹的，郭夫人特意请来的乐工弹琴鼓瑟，丝竹之声盈耳。
　　路上来往的小博士们却不见了。
　　苏绾绾走了几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棍，但当前方猛然跳出来三十来个黑衣壮汉，堵住她去路时，她干脆利落地丢了树棍，转身往回跑。
　　去哪里？东圊，还是佛塔？
　　苏绾绾的脑海中闪过东圊华美却并不结实的门，很快否决掉这个选择。
　　她奔至角门，打开门闩，跑出去，不忘堵住这扇门。
　　苏绾绾提裙飞奔，听见身后传来撞门的声音。她跑了几步，回眸一看，见那群黑衣人已经撞开了门。
　　不知是什么划破了她的脚踝，她眼看着几十个黑衣人越来越近，无暇他顾，只身进了佛塔。
　　在这个瞬间，她不是没有回忆起郁行安的脸，以及郁四娘方才兴高采烈地说“阿兄今日也去佛塔”的声音。
　　但她方才并未看见郁家的护卫，也许郁行安已经离开。在这种时候，最大的依靠是自己。
　　苏绾绾定下心神，一层一层往上跑，心里回忆着曾在百里嫊那里看见的佛塔图纸。
　　百里嫊道，算学无穷，穆宗命人以算学修建十一层佛塔，为存放舍利，某处应有一个暗门。
　　图纸上没有画出暗门所在，苏绾绾曾经算了出来。她奔上第七层，壁上佛经无数，她按照百里嫊所言，在壁上按出商高定理的三个数字时，暗门开了。
　　她闯进去，被裙摆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跌入一个人怀里。
　　暗门缓慢合拢，门内烛光幽微。
　　苏绾绾看见月白色的衣袖，袖口绣着雅致暗纹。
　　从袖口伸出来的腕骨清瘦有力，手指优雅修长，如上好美玉。
　　她闻到了很淡的檀香木与雪松香气，那人扶着她。门外响起几十个人跑过的脚步声。
　　苏绾绾动作僵住，一时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猜出她的情况，也没有发出声响。
　　直到一大群黑衣人骂骂咧咧跑过之后，苏绾绾才道：“郁翰林。”
　　“嗯。”那人温和应了一声，慢慢道，“小娘子遇上了何事？”


第24章 绿萼
　　“我遇上了许多黑衣男子。”苏绾绾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背后就是石门，身前是郁行安。她移开视线，盯着摇曳的烛光。
　　“原来如此。”郁行安道。他看见她似是想要蜡烛，于是拿起烛台，想要递给她。
　　“不必了。”苏绾绾道，“我在此处略等一等即可。”，
　　郁行安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好”，拿起烛台，继续看暗室壁上的经文。
　　暗室狭窄，没有矮案，只一张胡床，靠西一座小型舍利塔。
　　郁行安背对着她，却像知道她动作似的，说道：“那张胡床我未曾坐过，你可在此略微休憩。”
　　苏绾绾确实感觉脚踝有些疼，在胡床坐下。
　　狭小的暗室似乎会放大声响，苏绾绾听见那群人又骂骂咧咧地从门外跑过，又听见郁行安走动时衣袖轻微摩挲的声音。
　　一点点的气味仿佛可以盈满整间暗室，苏绾绾再次嗅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们其实不过相隔一步远。
　　郁行安忽而问道：“你受伤了么？”
　　苏绾绾微愣。
　　他说：“我闻到了血腥气。”
　　“似乎是。”苏绾绾道。
　　他这样一说，苏绾绾感觉脚踝的伤处实在难以忽视。她并不是对疼痛迟钝的性格，这些年再也未哭，不过是源于当年的承诺。
　　“你要察看伤处么？”郁行安将烛台递给她。
　　苏绾绾犹豫片刻，接过，轻声道谢。
　　郁行安背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的佛经里。他背影挺直，如一棵松柏。
　　“确是流血了，不知被何物割破了脚踝。”苏绾绾将裙摆放下，仍旧拿着烛台。
　　郁行安道：“我去叫人过来。”
　　苏绾绾：“外面不是有人么？”
　　“无妨，我在佛塔西面布有护卫。”
　　苏绾绾无言，她还以为郁行安孤身在此。
　　石门打开，再缓慢合拢。苏绾绾拿着烛台，听见郁行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烛火跳跃着，她没有等多久，郁行安就带着人回来，还有一个侍女。
　　郁行安的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话却是对着侍女说的：“将这位小娘子好生扶下去，当心些，别摔倒了。”
　　侍女心中惊讶，应一声好。
　　苏绾绾本想自行走下去，但有了借力之处，确实轻松许多。她没有推辞，不知郁行安始终站在台阶上，注视她的背影。
　　侍女转角时瞥见了郁行安的目光，更是心跳如鼓。
　　她一直在郁家做事，这些年来，她拿着一等侍婢的月钱，却只在做一些洒扫之事，未曾近身服侍过。
　　她听闻郁行安因在白鹭书院读书多年，所以不习惯用侍女，许多事或是吩咐小厮，或是亲力亲为。
　　不知多少人家想要结亲，他却逐一推拒了，甚至连郁家家主极其看好的蓝六娘，也被他拒绝。
　　她不止一次地以为，郁行安打算终身不娶，伶仃一生。
　　侍女再次瞄了一眼苏绾绾，心想，原来郎君只是眼光高而已。
　　到了佛塔之下，苏绾绾道：“我欲回城治伤，但朋友们还在芳霞园，我应去转告她们为好。”
　　侍女不等郁行安吩咐，立刻笑道：“婢子去转告即可。小娘子腿脚受了伤，还是不要挪动为上。”
　　苏绾绾道谢，让她去了。
　　郁行安道：“我的护卫已将那些黑衣人制服，我再派几人护送你回城。”
　　苏绾绾抬头，发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她挪开目光：“总是劳烦郁翰林。”
　　“无妨，你平安就好。”
　　苏绾绾心中跳了跳，盯着不远处被风吹动的芒草。
　　芒草生得很高，郁行安的护卫们也不知为何退得很远，他们站在此处说话，像是除了两人之外，只有风能听到。
　　苏绾绾道：“改日我让二兄登门道谢。”
　　郁行安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苏三娘。”郁行安道。
　　苏绾绾“嗯”了一声，将视线挪回他的衣袖。
　　她想，他似乎是第一回 这样郑重叫她的排行？，
　　她把目光移到他手指上，夏风吹过两人指尖，带着一丝灼热，她等待他要说的话。
　　郁行安说：“你不必待我这样客气，也不必总是对我道谢。”
　　因为你是我主动想要帮助的人。
　　……
　　苏绾绾坐在马车上时，还感觉脸颊有点烫。
　　她觉得大约是被晒的。
　　那十几个小娘子听说出了事，也无心玩乐，十几辆马车迤逦回到阆都，一旁还有郁家护卫跟随。
　　苏太保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不过几日，朝堂上就飞出许多弹劾崔宏舟的折子。
　　御史台的第一封奏折，弹劾崔宏舟胡乱抓人，说他曾经抓一老妪入狱，理由仅是这老妪在上巳节堵了他的路。
　　第二封，弹劾他大不敬。传闻他在家中与下人闲聊，说圣人命不久矣，不过是强撑续命罢了。
　　第三封，弹劾他结党营私，辜负圣眷。说他集结了前户部尚书等党羽，借权势谋求私利，去岁被贪掉的山北道粮草，亦有他的手笔。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圣人每看一封，脸色就更沉一些，一时间，朝野人心惶惶，权且忍让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
　　纵使崔宏舟的二弟是西南道节度使，权势滔天，在这风口浪尖上，也没有多少人为他说话。
　　“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崔宏舟拂袖砸掉一套茶碗，“那郁行安竟也插了一手！往日有谁敢直面我的锋芒！”
　　“大兄。”崔九娘站在书房门口，怯生生地道。
　　崔宏舟没好气地瞪向她。
　　崔九娘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跟他们的姨娘一样美貌。她往后瑟缩一下，说：“姨娘来信了。”
　　崔宏舟不想读。站在门口的小厮察言观色，从崔九娘手中接过信，说道：“小娘子，你先回去吧，奴将此信收好。”
　　崔九娘走了，小厮将信放入书房的一个匣子。这种匣子有六个，每一个都装满了崔宏舟生母寄来的信，他一封也未曾读过。
　　苏府，苏敬禾命人将一卷卷的账册搬到听竹轩。
　　“二兄，这些是何物？”苏绾绾展开一卷，在窗前细看。
　　苏敬禾坐下，擦了擦汗：“阆东在延清三年至延清六年的账目，这些皆是抄本。”
　　苏绾绾回忆一番，想起崔宏舟在那三年，曾任阆东刺史。
　　“还好只是地方账目，如今朝中又无多少人按规矩行事。”苏敬禾喝了一碗侍女端来的茶，说道，“扶枝，你快看看，这里头有无疏漏？”
　　苏绾绾一连看了十几日，细细写出一卷纸，递给苏敬禾：“你拿去吧。”
　　“这么快便理清了？”苏敬禾接过，随意瞄了一眼，脸色微变，“竟贪了这么多！”
　　“账目上看不出这些是被哪些人贪的。”苏绾绾道，“但崔仆射当时既任刺史，自然有监察之职。”
　　苏敬禾捏住纸卷，忽然笑了。
　　他说：“扶枝，这样一个人都能做到从二品的尚书省左仆射，我想不到世上哪里还有更荒唐的事。”
　　苏绾绾想了想：“金问仙金真人？”
　　苏敬禾“噗嗤”一声笑了，端起茶碗啜了一口：“你放心。我虽官位低微，还有父亲呢。不会让你被人随意欺负了去。”
　　……
　　苏绾绾继续去百里嫊那里上课。百里嫊有一日忽而放下算经，说到朝中形势。
　　她说，朝廷已改了佃农之制，又驱人开垦荒田，平民得田以糊口，朝廷得税以强国。
　　百里嫊说：“朝中反对之人不少，这次变革推行得极好，分而治之，以利驱之。朝中出了一个深谙权术之人。”
　　苏绾绾明白，百里嫊在说郁行安。
　　百里嫊笑道：“这些事情不是一定要去做的。居于庙堂却不忧国忧民者，照样可以飞黄腾达，平步青霄。你看近来闹得轰轰烈烈的崔仆射，他不是照样成为天子近臣，享了这么些年的富贵荣华？”
　　苏绾绾点点头，百里嫊轻抚她的脑袋。
　　百里嫊：“扶枝，你看，有些事做也可，不做也可，但对一些人而言，却是不得不做。这是为天下苍生，为君王社稷，若有一日你登上高位，也要记住这些不得不做的理由。”
　　苏绾绾若有所思，郑重应了一声好。
　　崔宏舟被圣人下令在家中反省，又被夺了半年俸禄。传闻圣人在宫中对左右垂泪道：“崔爱卿竟这样辜负朕意，可他三次救驾有功，赤胆忠心，朕实不忍！”
　　苏绾绾这日去肖家时，苏敬禾道：“崔宏舟反省了一个月，今日便要出来了。我今日要上值，给你加派护卫，你当心一些。”
　　苏绾绾应一声好。她在芳霞园丢失的十几个健壮侍女已经被郁行安送回来了，她便带着这些人和几十个护卫，一路去往肖家。
　　拐入一个深巷时，两辆疾驰的马车忽然撞过来，苏家车夫闪避不及，苏绾绾的马车翻了。
　　侍女连忙扶着苏绾绾下车，又一叠声问她可还好。
　　对面马车掀起车帘，下来一个人。
　　正是崔宏舟。
　　他面色不豫，掸了掸袖口，对苏绾绾道：“阆东在延清三年至延清六年的账目，是你查的？”
　　苏绾绾望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抬了一下手，护卫们挡在他们两人中间。
　　崔宏舟厉声道：“那些皆是烂账！除了你和百里嫊，在这阆都我想不出第三个人，能在短短时日算清那些烂帐！百里嫊怎么可能掺和这些事？苏绾绾，我待你不够好么？你这样对我？”
　　“你待我很好么？”苏绾绾疑惑反问。
　　“我许你正妻之位！还允诺将工部的图纸拿来与你儿戏！”崔宏舟道，“你们这些高门小娘子，皆是薄情寡恩之徒！”
　　苏绾绾冷冷一笑，吩咐车夫扶起马车——她上课的时辰快到了。
　　崔宏舟胸膛起伏不定，他猛然从袖中掏出一物，甩袖掷去。
　　苏家护卫们连忙挡住，面色发白道：“小娘子，崔仆射用石头砸你。”
　　苏绾绾：“？”
　　她转回身去，却看见巷子尽头进来一群人。
　　当先一人骑着马，说道：“崔宏舟。”
　　崔宏舟面色一僵，转过身去。
　　“郁行安，怎么又是你？”崔宏舟问。
　　郁行安不答，他披着一身槐树树影，来到苏绾绾跟前，下了马，站在她的三步之外。
　　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支持举动，郁家护卫连忙跟上，拱卫在苏绾绾周围。
　　巷口有贩夫走卒进来，看见这对峙之势，纷纷挑着扁担离开。
　　苏家的车夫颓然道：“小娘子，车轮被撞坏了。”
　　郁行安听见这话，偏头看了苏绾绾一眼，忽而道：“辰时要到了，你要去肖家是么？”
　　苏绾绾点点头。
　　郁行安命人牵来自己的白马，缰绳递给她：“你骑我的马去吧，此马名为春雪，一日千里，极为温驯。”
　　苏绾绾望着他的手指，崔宏舟隔着护卫们问：“郁行安，你非要插手此事不可吗？此事与你有何关系？”
　　随从乌辰看着郁行安和苏绾绾交叠的影子，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绾绾让侍女接过郁行安的缰绳，郁行安收回手，对崔宏舟道：“你向来跋扈，此事一出，你的党羽还会拥护你么？你与其在此处为难苏家小娘子，不如去看一看吴仁道做了什么。”
　　崔宏舟面色陡变。
　　吴仁道其人，最擅奉承，也最擅审时度势，临阵倒戈。
　　苏绾绾牵着白马缰绳，轻轻摩挲两下。
　　郁行安瞥了她的手指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莫要再做这样的事。”郁行安对崔宏舟道，“接下来你会自顾不暇。”
　　崔宏舟倒是想唇枪舌剑反驳一番，但此时一个随从神色惶然，从巷口进来，附在他耳边说话。，
　　他面色大变，仓促走了。
　　深巷一时之间变得更为寂静，不知是谁家的高墙伸出一枝栀子花。洁白的栀子花瓣被风吹动，缓慢飘落至苏绾绾的发顶。
　　郁行安想帮她拿开，他动了下右手指尖，忍住了。
　　“去上课吧。”郁行安微笑道，“莫要迟了。”
　　苏绾绾上了马，回身看他：“郁翰林怎会在此。”
　　“正巧路过。”他望着栀子花瓣，缓声道。
　　苏绾绾骑得了快马，还可以精准避开每一个行人。
　　她堪堪在约定的时辰之前抵达肖家大门。
　　她将缰绳递给自己的侍女，翻身下马，从侧门进去，才走了几步，就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襄王殿下。”苏绾绾道，“你怎会在此？”
　　“我刚从山北道回来，就听见你拜了百里夫人为师。我想你这样厉害，得来肖家瞧一瞧，所以特在此处等你。”
　　襄王司马忭回答道。他是一个气质阴郁的人，身为圣人的第四个皇子，许多人曾奉承他是仪表不凡的郎君。但当郁行安来到阆都之后，一些自恃诚实的人不愿再这样说了。
　　倘若说郁行安像一捧圣山之雪，司马忭便像一个化不开的黑夜。读圣贤书长大的士人们，总是更欣赏前者的气质。
　　“哦。”苏绾绾点点头，往内室走，“还有半刻钟就到辰时了，我要去听老师教导，我们改日再叙。”
　　司马忭追上去，先递出一个小匣子：“这是我在山北道为你寻的礼物。”
　　苏绾绾未接，她说道：“多谢殿下，殿下留着自己用吧。”
　　司马忭瞅了一眼苏绾绾的侍女——她正牵着白马去马厩。
　　“那是郁翰林的马么？”司马忭问。
　　“是。”
　　“你没有收我府上的马，却收了他的。”
　　苏绾绾脚步一顿，下一刻又恢复如常：“只是事急从权，借来一用，改日便要还给他了。”
　　“你总跟他见面，金鸟寺、上巳节……”
　　“你派人跟踪我？”苏绾绾侧头瞥他一眼。
　　司马忭对上她目光，却避而不答：“扶枝，大了以后，你再也不收我的礼物，却情愿借郁翰林的物事。你可知晓，这郁翰林虽得众人称赞，却也并非如表面上那般光明磊落。”
　　苏绾绾脚步未停，她过了垂花门，穿过逶迤廊庑。肖家侍女们见是襄王进了二门，犹豫片刻，到底没有拦。
　　司马忭跟在她身边道：“那郁翰林披着君子皮囊，对外向来温文优雅，不知多少小娘子受过他善待，对他芳心暗许。有许多人家探问他的亲事，他父母双亡，郁家家主是他大伯父，他大伯父属意蜜州蓝家的小娘子——就是那个蓝六娘。据闻已在议亲了。”
　　苏绾绾在厢房的门帘之外停下脚步。
　　司马忭以为她迟疑，立即道：“我何曾骗过你。”
　　苏绾绾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襄王殿下。”
　　“嗯？”
　　“我要去读书了，你莫要扰我。”
　　下了几场雨，眨眼就到郁四娘生辰。
　　她命厨役做了一桌上等席面，请苏绾绾过府去吃。
　　苏绾绾备好礼物，去了郁家。
　　这是她第一次去郁家。郁家位于城东，他家嫡系只郁行安一人在阆都为官，却仍然在这寸土寸金之地，坐拥一处精致宏伟的宅邸。
　　入了门，郁家侍女引她换乘软轿，苏绾绾一路望去，只见花木扶疏，飞檐反宇，又有庭院重重，曲径幽深，堪称一步一景。
　　郁四娘已在垂花门下等她，看见她来，笑着携了她的手，请她往花厅里坐。
　　“往年我在河西道，可不曾这样过生辰。皆因我上回见你们玩得那样热闹，也学学阆都小娘子的做派。”郁四娘羞赧道，“不过我只请了你一人。”
　　苏绾绾一笑，示意侍女拿出备好的生辰礼：“我们两人也可以玩得热热闹闹。”
　　两人吃了席面，席间郁四娘提起崔宏舟的事：“这事闹得太大了，阿兄为我请来的老师都屡次提起此事。据闻是吴尚书忽然反咬崔仆射一口，供出他诸多不敬圣人、贪污受贿之事来。证据确凿，圣人惊怒，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他呢——我听闻他不知逼死了多少百姓，上回上巳节挡路那老妪，近日被人提出来，竟只剩一口气！这样一个人，若是被秋后问斩，我才会拍手称快！”
　　苏绾绾心下知道，西南道崔节度使和崔仆射互为兄弟，唇亡齿寒，圣人投鼠忌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下定决心处罚。只是崔宏舟失了圣心和党羽，却已是板上钉钉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用完膳，郁四娘道：“我带你去我家园子看看！”
　　两人带着侍女，一路分花拂柳而去。逛了半日，到一处高亭时，郁四娘坐下，说道：“好累，我们且歇歇吧！”
　　苏绾绾应好，侍女们上茶点和琴箫等物。
　　郁四娘一时兴起，问道：“扶枝，你会弹奏乐器么？”
　　苏绾绾说自己略通一二，郁四娘恳求她弹琴，她应了，净手焚香，坐于琴前，又试了试音，开始弹奏一曲《绿萼惊雪》。
　　这曲子说的是有一年冬日落雪，两人相逢，互相引为知音。瑞雪落在绿萼梅上，惊飞过冬的麻雀，那两人一见如故，在雪中破庙相谈一夜，竟忘了冷。
　　郁行安走出自己的院落时，听见了隐约的琴声。
　　他知道今日是郁四娘的生辰，也知道她唯独请了苏绾绾。
　　只是他今日有政务要忙，在院中忙活至此时，本应去用膳，听见这琴声，他的脚步不由顿住，遥遥地望向那处高亭。
　　今日天色昏暗，天上云层又厚又重。园中繁花似锦，飞花如美梦一般飘落，他只见到她的背影，被清风鼓起帔帛，宛若曲中的绿萼初绽。
　　侍女从郁行安身后过来，见到他，连忙行了一礼：“郎君。”
　　“你去何处？”郁行安看向她手中的食盒。
　　侍女笑道：“四娘说苏家小娘子爱食玉锦糕，吩咐厨下去做。此时才做好，婢子给她们送过去。”
　　“给我吧。”郁行安道。
　　侍女愣住，将食盒递给郁行安。
　　郁四娘在亭中拍手道：“好听！这是什么曲子？我未曾听过。”
　　“这叫《绿萼惊雪》，是有些生僻，听的人少一些。”
　　“原来如此，难怪我听完觉得这曲子一时欢快，一时又清冷。这曲子有何意？”
　　苏绾绾笑道：“这说的是两个知音的故事。还有一首曲子，唤作《雪吻绿萼》，这两曲加起来唤作《绿萼落雪》。”
　　郁四娘的脸红扑扑的：“扶枝，你的意思是，你我互为知音么？”
　　苏绾绾轻轻一点头：“很好的朋友。”
　　郁四娘耳根飞红。
　　郁行安走进亭中，郁四娘眼尖瞧见，站起身，受宠若惊道：“阿兄，你怎么给我们送食盒？是玉锦糕么？”
　　郁行安颔首，将食盒置于案上：“偶然遇见的，就顺手带来。四妹，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他拿出锦盒，郁四娘接过，见是一套真珠首饰，十分惊喜。她道：“对了，阿兄，扶枝的琴声与你不相上下呢，我方才听她弹奏一曲，十分好听。”
　　郁行安看她，又望向苏绾绾。
　　郁四娘回忆着老师近些时日教的内容，说道：“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她用眼神暗示苏绾绾，要不要再来一曲。
　　苏绾绾收回视线，起身道：“四娘，我坐得累了，想再去逛一逛。”
　　郁四娘一听，也跟着起身，对郁行安道：“阿兄，那我们再去逛逛？”
　　“去吧。”郁行安温和道。
　　两人带着侍女离开，郁行安望着苏绾绾的背影入神，直至她的最后一丝裙摆也被树影吞没，他才收回视线。
　　他在亭中坐了片刻，看见案上未曾被尝过的玉锦糕。
　　他敲了敲桌案，望向苏绾绾抚过的那张琴。
　　亭中还留有两个侍女伺候，见郁行安看琴，侍女忙问道：“要下雨了，婢子们可要将这张琴收好？”
　　“不必了。”郁行安道。
　　他坐在苏绾绾方才的位置上，指尖搭在琴弦上，似乎还有她的余温。
　　他闭上眼睛，手指拨动琴弦。
　　苏绾绾隔着树影和花阴，听见清雅的琴声。
　　“这是何曲？是阿兄在弹琴吗？”郁四娘往那里探头探脑，“真好听，不过和扶枝方才弹奏的不是一个风格呢。”
　　琴声缥缈如在云端。
　　苏绾绾听了一会儿，说：“这是《雪吻绿萼》。”
　　郁四娘“啊”了一声：“原来是你方才说的第二首啊。这曲子讲了什么，怎么风格陡变？”
　　苏绾绾往背对琴声的方向，边走边道：“第一首讲的是两个知音相逢，第二首说其中一人竟是女扮男装。他们被迫分离多年，重逢仍在那间破庙。”
　　细雪落满绿萼梅的枝头，那两人发现对方皆是孤身一人，等待自己多年。
　　郁四娘兀自想像，想着想着，不知想到什么，她小脸一红：“这名字也太香艳了，听起来好刺激。”
　　苏绾绾：“……”
　　这两曲的指法极难，又曲调多变，不是为世人所钟爱的风格，弹奏的人自然少。
　　苏绾绾也没想到，郁行安一听就知道它，还熟练地将第二支曲子弹奏而出。
　　她倏然问道：“你们河西道的娘子和郎君们，几岁开始议亲？”
　　郁四娘道：“十二三岁吧，大伯父本要为我议亲的，我让阿兄接我来了阆都，他一时就没插手。”
　　郁四娘叹口气：“我时常羡慕阆都及阆都周边各州的小娘子。我才知道你们普遍十七岁以后才成亲，二十岁以后成亲也不奇怪——我想一辈子留在阆都！”
　　随着寿和年间娘子地位的提高，许多人家认为小娘子太早出嫁，容易因生产之事夭折，故而将成亲年龄一推再推。
　　苏绾绾笑道：“郁翰林在阆都做一辈子的官，你不就一辈子留在阆都了？”
　　郁四娘面露憧憬。
　　“郁翰林似是舞象之年？他应是议亲了吧。”苏绾绾道。
　　“他们怎会与我说这种事。”郁四娘搓了搓脸，“不过也快了吧，我离开河西道时，听闻大伯父确实有意撮合他的亲事。”
　　“那对方一定是个美人。”
　　“应没有你美吧？”郁四娘迟疑地瞅了苏绾绾一眼，“她叫蓝六娘，虽说她也被梁知周写入诗里，可我未曾见过她。扶枝，我见过你，就不觉得世上有像你这样好的小娘子了。”
　　苏绾绾慢慢往前走，将那动人的琴声远远留在身后。
　　她道：“有啊，有很多。”
　　郁四娘：“是谁？”
　　“比如你。”苏绾绾微笑道，“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小娘子。”
　　……
　　郁四娘玩了半日下来，兴致高昂。
　　她太喜欢苏绾绾了。苏绾绾总是这样温柔、体恤、聪明，然后平静而委婉地告诉她，你也很好，莫要看轻自己。
　　所有人在苏绾绾眼里都是一样好的吗？
　　郁四娘这样想着，脚步轻快地将苏绾绾送去门口：“天色将晚，我也不留你了，你路上小心些，我们下回再见。”
　　苏绾绾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过垂花门，路过外院一处水榭时，看见那水榭飞檐翘角，清幽隽雅，郁行安正坐在其中擦拭一张琴。
　　苏绾绾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张琴，慢慢松口气。
　　并不是她方才弹奏的那一张。
　　一行人走过水榭时，郁行安似是抬眸看见了，他放下琴，起身走过来道：“送客么？”
　　“嗯。”郁四娘道，“阿兄，明年生辰，我还要请苏三娘。”
　　“好。”郁行安平和地应了一声。
　　他也跟着一起走，像是要跟郁四娘一起送客。
　　苏绾绾没有看他，她笔直地望着前方，却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像雪一样。
　　她看向前方的蔷薇花丛，却看见天光将他的影子打在廊庑上，再斜斜地投到花丛里。那影子修长干净，又挺拔。
　　郁行安和郁四娘一路将她送到门外，侍女扶她上马车。
　　她登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一眼，见到许多小娘子正在偷看郁家门口的郁行安。
　　郁家宅邸外路过的小娘子可真多啊。
　　苏绾绾忍不住这样想，却不知郁行安望着她发顶上的一片花瓣。
　　浅粉色的，大约是蔷薇花瓣，也不知何时沾染上的，郁四娘个子矮，竟没有发觉。
　　郁行安眨了一下眼睛，忍住为她拂去花瓣的愿望。
　　苏绾绾上了马车，和郁四娘道别，却没有和郁行安说一句话。
　　车夫扬起马鞭，郁行安看了一眼天色，对郁四娘道：“四妹，要下雨了。”
　　郁四娘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是欸！阿兄，我们快回去吧。”
　　“你是否为客人准备了雨伞？”郁行安问道。
　　郁四娘怔住，连忙叫了一声“扶枝”，又匆忙命人进去拿伞。
　　苏绾绾让车夫停下，等了一会儿，郁四娘拿着一把山水画的油纸伞，送到马车边。
　　她说：“要下雨了，扶枝，你带这把伞回去吧。”
　　伞曾经是珍贵的东西，虽然到了如今已逐渐平价，但在阆都，送别客人时依据天气赠一把伞，仍代表珍视之意。
　　苏绾绾接过伞，微笑着道谢：“很漂亮的伞，多谢。你回去吧，莫要被雨溅湿了裙摆。”
　　“才不漂亮呢，都是我阿兄的喜好，整个宅子都是这种伞。”郁四娘嘟囔了两声，见苏绾绾垂下眼眸想拒绝，连忙道，“不过你喜欢便好！这是我让人取来赠你的！”
　　苏绾绾看了一眼郁行安，见他已经负手望向别处。
　　她收下伞，再次道了一声“多谢”，让车夫驱马离开。
　　车轮碾过地面，到了苏家宅邸时，果然已经下了倾盆大雨。
　　侍女要撑伞，苏绾绾感念郁四娘的珍视之意，说道：“用那柄山水画的。”
　　侍女应好，扶着她下马车。
　　油纸伞在头顶撑开，展开一幅山水画卷。
　　细雨被隔绝在外，苏绾绾走上台阶，被侍女扶住左手，丝毫也没有淋湿。
　　……
　　到了夏日的尾巴时，圣人忽然说要进行田猎。
　　圣人已经许多年未曾围猎了。六部连忙大张旗鼓地准备，百里嫊对苏绾绾道：“我给你出几道考题。”
　　苏绾绾作聆听状。
　　百里嫊笑道：“不必紧张，几道简单的小题。”
　　她将题目写在纸卷上，对苏绾绾道：“去夏苗的猎场上寻找答案吧。”
　　苏绾绾一看：田猎场上投放了多少麋鹿，场外五十里有几棵槐树，此次夏苗大约花费多少银两……
　　她思索片刻：“老师是想让我多出去走一走么？”
　　“是啊。”百里嫊笑道，“你总是静坐，平日不是读书写题，便是对着万事景物出神。小娘子们邀你，你才出去走一走。马球打得那么好，一年只打一回。我听人说你擅弹琴，可也很少见你弹过。”
　　“我喜欢静坐，也喜欢听老师谈算学之事。”苏绾绾道。
　　百里嫊道：“多走一走，身子才会好起来嘛。学习非一日之功，我见你来月事时竟还要吃药，你将身子养好，日后……”
　　她絮絮说着，话里话外尽是关切，苏绾绾听得眼中微微一热。
　　她眨了一下眼睛，敛去眸中情绪，俯首道：“谨尊恩师之命。”
　　崔宏舟如今自顾不暇，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时间找她的麻烦。苏敬禾一听苏绾绾要去夏苗，也甚是欣喜，让苏太保求了恩典，携苏绾绾同去。
　　夏苗很热闹，许多人都随着圣人进了猎场。苏绾绾拿着百里嫊写下的纸卷，一棵一棵数着田猎场外的槐树。
　　她可以让侍女去做这件事，也可以随意诌一个数字，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认真仔细地一棵棵数着，竟然真的察觉到比阅读算经时更深的宁静。
　　她顿下脚步，对侍女道：“你们就在此处等我，我一个人在前面走走。”
　　前面只一条羊肠小道，曲径通幽，侍女走了一圈，见尽头是一块巨石，也无旁人，便应了好，在外头等她。
　　苏绾绾独自一人在小径中徜徉，她看见一树极为繁盛的木槿花，不由在树下停了片刻，远远的，她看见几个郎君从小径外走过。
　　其中一个芝兰玉树，清隽优雅，是郁行安。
　　苏绾绾有点失神。她想，隔这么远，这么多人，自己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认出他。
　　郁行安似乎往这里瞥了一眼。
　　苏绾绾转过身去，绕过木槿花，往小径的深处走去。
　　如此便看不见了。
　　她听见隐约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郁行安走了过来。
　　他独自一人，看见她和小径深处的巨石，说道：“不想此处没路了。”
　　看上去像是偶然来此，并非特意来找她的。
　　苏绾绾“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搭话。
　　郁行安转身往回走，苏绾绾本来也是要往回走的，此时却故意落后几步。
　　郁行安的背影挺拔颀长，在她眼前的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苏绾绾挪开了视线，脚步更慢。他们越走越远，隔着三十来步的距离。
　　但这距离逐渐缩短了，因为郁行安放慢了脚步等她。
　　苏绾绾慢慢吸一口气，决定先行出去。
　　快经过木槿花树时，一声虎啸从前方传来。
　　郁行安移了一下脚步，挡在苏绾绾前方。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有老虎扑来，他愿意以身饲虎吗？
　　苏绾绾这样想着，虎啸声慢慢停了。
　　郁行安却没有再往前走，他就站在木槿花树下，像是在等她。
　　苏绾绾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两个人越来越近，地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檀香木、雪松和绿萼的香气也交缠在一起。
　　绕过这棵木槿花树，就可以看见小径外头的场景了。
　　外头传来说话声，似乎有许多郎君走过。
　　郁行安道：“你先出去吧，外头人多。”
　　一起出去容易惹人闲话。
　　苏绾绾应好，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而过时，倏然又听见他说：“你近来似乎对我有些冷淡。”
　　他的嗓音很好听，低沉清冽：“那两首曲子要连起来弹的，可你只弹了一首便走了。”
　　苏绾绾的心跳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没有回答，只停留在原地。
　　小径很窄，他们衣摆相连。夏末的风将木槿花的花瓣吹落，即将飘到苏绾绾的发顶。
　　郁行安在花瓣掉落之前，将它拿开了。
　　苏绾绾猝然抬眸，只看见郁行安捻着花瓣的修长手指。
　　他安静温柔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第25章 蓠州
　　苏绾绾静了静，垂下眼眸，想往前走。
　　以往这时候，郁行安都会道一声失礼再往后退，但此时他没有退开。
　　他轻声说：“你身上总有落花，木槿花、蔷薇花……”
　　苏绾绾的目光落在郁行安的衣袖上。
　　她听见了郁行安说话的嗓音，等他说完，苏绾绾抬起头，发现郁行安仍望着她。，
　　两人视线相对，郁行安对她微微一笑。
　　苏绾绾心里漏跳一拍。，
　　她的视线在他的眉眼上徘徊，忽然想起在遇见他之前，身边的人总是对她提起郁行安。
　　他们用不同的词藻来描述他的出众美丽。
　　她确实从未见过比这更美的郎君，整个阆都的儿郎，竟都被他衬得黯然失色。
　　此时他望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这世间只有她一人。
　　郁行安问：“可以告诉我么？”
　　苏绾绾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目光挪开，说道：“听闻郁翰林温文尔雅，待谁都是这样古道热肠。”
　　“不是。”郁行安说，“我从未古道热肠地对待其他人。”
　　苏绾绾感觉脸颊发烫，她觉得今天的日头好大，她忽然不愿继续问了。
　　她点点头，说道：“我知晓了。我要走了，侍女还在前头等我。”
　　郁行安让开了路。
　　苏绾绾的脚步有些急促，当她转过木槿花树时，脚步逐渐慢下来，恢复成往日的端庄模样。
　　郁行安凝望她的背影，手指拂过方才的木槿花瓣。
　　……
　　夏苗结束之后，圣人回到阆都。
　　苏绾绾这才知道，原来那几声虎啸，是有人故意放了老虎进去，意图刺杀圣人。
　　圣人自然没有出事，那人被严加审讯，吐出一个“崔”字，就暴毙身亡。崔宏舟因此受了牵连。
　　与此同时，蓠州刺史上书，说发了水患。
　　举朝震惊。
　　因为蓠州曾经年年水患，但百里嫊曾去蓠州治水，那堤坝若是照常维护，可保蓠州千年百年。
　　除非蓠州堤坝像阆东渠一样年久失修。
　　圣人暗自后悔没有听取郁行安的建议，此时只好拨款赈灾，又遣工部勘查。
　　下了几十场秋雨，一个难民千里跋涉来到阆都，敲醒登闻鼓，说圣人虽已拨了钱款，但那些粮食没有一粒发到他们手中。，
　　民无以食，十室九空。
　　圣人惊怒，思来想去，给郁行安加封一个钦差，遣他去查。
　　此时工部佘尚书又来进言，说蓠州水患非百里嫊治理不可。
　　“你们工部无人了么？”圣人道。
　　佘尚书的腰弯得更低：“工部有人，只是微臣窃以为，此事可彰显圣人仁厚。”
　　圣人沉默，半晌后召百里嫊进宫。
　　……
　　苏绾绾从肖家回去之后，对父亲苏太保说：“圣人命老师去蓠州治水，我欲同行。”
　　苏太保呷一口茶：“你只是一个小娘子，不得去做这样的事。”
　　苏绾绾据理力争一番，苏太保还是没答应，去了平康坊。苏敬禾和郭夫人安慰她一番，送她回了听竹轩。
　　苏敬禾走在路上，踢飞一个小石子：“有时候我真是觉得不公平！”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小厮。小厮笑道：“郎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生气？”
　　苏敬禾走了十几步，才回应道：“我从小就觉得不公平。”
　　小时候，在苏绾绾尚未出生之前，阿娘、大姊都对他疼爱有加，时时赞他聪明。
　　他背书比别人更快一些，记得比别人更牢一些，写的诗词比别人更好一些。
　　他洋洋自得，也觉得自己聪明。
　　后来苏绾绾出生了。
　　和苏绾绾相比，他的聪明忽然变得像是一个玩笑。
　　她出生没几个月就学会说话，五岁那年，夫子才讲了数，她就自行领悟了方田的问题。
　　八岁那年，她读了《后汉书》，闹着要买地动仪。阿娘和大姊竟顺从她的心意，不知从何处给她弄来了一个。
　　之后，她一边翻算经，一边把地动仪拆来拆去，有一天她忽然说，这个地动仪应该是复原得不够完全，不能感知到地动。
　　所有人都大为惊奇，他冷眼看着，觉得这个夺走了他所有来自长辈的关爱和聪慧之名的三妹，不过是在哗众取宠。
　　结果，西南发生了地动，地动仪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送出地动仪的那个郎君说，原来如此，他确实有一些地方没弄明白，但他本就对算学不感兴趣，苏府来求，他就随手将此事丢开了。
　　那年，苏敬禾震惊地看着苏绾绾和那个郎君相谈甚欢。
　　虽然两人年龄差距很大，那郎君顾及苏绾绾的年纪，说话故意更缓、更慢、更浅显，但苏绾绾理解了那郎君说的所有算学理论，时常提出一些疑问或见解，而他，虚长几岁，竟半懂不懂。
　　苏敬禾不是不嫉妒的，他觉得，苏绾绾天生就是来夺走属于他的所有关爱和称赞的。
　　后来阿娘重病，她哭得那样伤心。金鸟寺有三千六百级台阶，传说谁能一路三叩九拜，从第一级拜到三千六百级，谁便能让神佛听见自己的心愿，让自己心愿成真。
　　圣人信神佛，于是人人都说神佛有灵。他一路跟着她，看她竟然磕到了山顶，半途晕过去，还要再拜，谁也拦不住。
　　苏敬禾看见她额头上的伤口，忽然想，她这样拜下去，伤口好不了，会不会没有漂亮的容貌？他们苏家怎么能有丑人呢？
　　后来阿娘没了，她说再也不信神佛了，总是不出听竹轩，苏敬禾却忽然开始关心她。
　　他给她买笔墨纸砚，各式各样的礼物。阆都的牡丹宴、上元灯节、上巳节……他都带她出席，又求父亲让她理家，好让她不至于总是一个人枯坐。
　　这是他想破了脑袋，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后来大姊提到百里嫊，他才带她去拜访，没有想到，百里嫊竟然真的会将苏绾绾收为弟子。
　　肖家大郎悄悄告诉他，苏绾绾的算学越来越好了。苏敬禾知道，苏绾绾的世界越来越大，他怎么也看不懂、追不上了。
　　苏敬禾走在路上，再次踢飞一粒小石子。
　　小厮道：“郎君，莫生气啦，有什么不公平的？”
　　苏敬禾说：“若是男子去治水，少不得说他忧国忧民。治成了，又是一桩丰功伟绩。三妹只是想随行而已，为何不能去？就因为她是小娘子吗？高宗是娘子，却可以当圣人；百里夫人也是娘子，权势却盛极一时，还是寿和年间的‘女相’。为何到了如今，我的三妹也有大才，却偏偏只能困于阆都之中？”
　　小厮一愣。
　　他没想到苏敬禾竟如此宠爱妹妹，宠爱到了这般田地。
　　他略微思忖一番，说道：“不如郎君再去劝劝主人？主人不愿让三娘去蓠州，无非是觉得三娘乱跑不好。不如您对主人说……您梦见张老太君的坟被水淹了，您想回蓠州祭拜外祖母，三娘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去？”
　　苏敬禾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
　　苏绾绾坐上去往蓠州的马车时，感激地对苏敬禾说：“阿兄总是为我如此费心，我无以为报。”
　　苏敬禾骑马跟随在她马车周围，笑道：“你我兄妹，谈何报答。”
　　他给了苏绾绾一盒玉锦糕：“我跟上官告假后，经过月锦楼顺手买的。离开阆都之后，一时半会儿怕是吃不上了。”
　　苏绾绾接过，又用帕子包了两块，递给苏敬禾：“二兄也吃。”
　　苏敬禾接过吃了。
　　一行人到了阆都外的长亭边，百里嫊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苏绾绾撩起车帘，和百里嫊打了一声招呼，却发现长亭中站了郁行安、郁四娘、襄王司马忭，前面还停了一辆郁家的马车。
　　苏绾绾收回视线，问道：“郁翰林也要去蓠州么？”
　　苏敬禾道：“他被圣人封了钦差，去蓠州查赈灾粮的。”
　　苏绾绾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看亭中的郁行安，而是垂眸看自己的纸卷。
　　她没有想到苏敬禾会告长假，带她去蓠州，所以之前她在算一道题，此时这题只剩一个收尾。
　　沉浸在算学中，就不容易回忆起其它的事了。
　　她慢慢算着，郁行安望着她的马车。
　　司马忭上前和她道别，她撩起车帘，露出惊讶神色，而后说了什么，拒绝了司马忭的礼物。
　　司马忭提着礼物又回来了，郁四娘欢快地跑向苏家马车，去和苏绾绾道别。
　　司马忭瞅了一眼，心中正不痛快呢，抬眼一看，发现郁行安站在原地，神色很淡。
　　司马忭道：“本王和她很早就认识了。她从小就温柔善良，她五岁那年，第一回 见本王，就赠了本王一块玉锦糕。”
　　他没有说名字，但他知道，郁行安能听懂他在说谁。
　　“五岁。”郁行安平静地重复一遍。
　　不知为何，司马忭从其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他看向郁行安，发现郁行安仍在注视苏绾绾。此时她下了马车，正站在车边，和郁四娘说话。
　　郁四娘回来了，郁行安从随从手中拿过一个食盒，说道：“月锦楼的玉锦糕，你拿去赠给你朋友吧。”
　　郁四娘睁大眼睛：“阿兄，你真好，还为我准备了礼物！”
　　她命侍女提起食盒，开心地再去送了一遍。
　　苏绾绾接了，又低头和郁四娘说话。
　　司马忭表情僵住：“本王也会想办法去蓠州。”
　　郁行安望着苏绾绾，平和道：“随时恭候。”
　　乌辰在后面看见这一切，瞧一眼苏绾绾，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
　　因为都是去往蓠州，所以苏绾绾、郁行安、百里嫊等人一路同行。
　　在路上，苏绾绾刻意不和郁行安说话，只埋头看自己的纸卷。
　　虽然她已经听见了郁四娘的解释。
　　道别那天，郁四娘像得知了一个秘密一样，偷偷对她说：“原来阿兄没有和任何人议亲，蓝家也被他拒了！”
　　苏绾绾当时“嗯”了一声，扯开话题。
　　此时，她坐在客舍里，听见客舍的店家对郁行安说话。
　　大裕可以立女户，这店家是个娘子，从众人进了客舍起，就时常和郁行安交谈。
　　苏绾绾没有回头，她坐在桌案前，和百里嫊等人一起用完膳，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她倏然听见郁行安道了一声“失礼”，打断了店家喋喋不休的谈话。
　　他站起身，似乎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像水一样被搅动涟漪，带来一尾极淡的雪松和檀香木气息。
　　忽而，他的影子笼罩住她。
　　苏绾绾没有抬眸，听见百里嫊笑道：“你近来算的东西可有结果了？虽说我认为算学应以实用为要，但你的那道题也很有意思嘛。”
　　“有了。”苏绾绾道。
　　“是何结果？”
　　苏绾绾迟疑片刻，回答道：“我算出来……这世界是一个球。”
　　郁行安的脚步停在她身边。


第26章 江水
　　“这世界怎会是一个球？”苏敬禾方才坐在苏绾绾身后那张桌案前，和郁行安一道用膳，此时不由这样问道。
　　百里嫊也甚是惊诧，她询问苏绾绾计算的过程，苏绾绾遣侍女去拿。
　　这回出行，众人皆是轻车简从，苏绾绾也只带了一个侍女。
　　侍女很快将苏绾绾的纸卷拿来，百里嫊藉着夕阳余晖，展卷细看，不时和苏绾绾对答。
　　半晌后，百里嫊笑道：“似是未曾算错，只是这事情委实太奇怪了些。”，
　　店家倚在柜前看了一会儿，回到后厨。
　　厨役正收拾柴火，见她进来，问道：“如何了？”
　　店家“啧”了一声：“那俊俏郎君不愿听我说话，却在那小娘子身旁站了半日！”
　　厨役笑道：“站那儿做什么？”
　　店家道：“听她们谈什么算学、什么‘这世界是一个球’……唧唧咕咕的，我如何听得懂那些？那郎君却听得入神，还不时轻瞥那小娘子侧脸。”
　　厨役：“世界是一个球？那我们是何物？”
　　店家翻了个白眼：“我如何知道！你莫要问我，我倦了，先去歇息了！”
　　厨役连忙应是。
　　暮色四合，天边墨云翻涌，雷声阵阵。
　　众人陆续上楼歇息。
　　虽说是轻装简从，但众人银钱还是带足了的。苏敬禾担心苏绾绾受委屈，住在她隔壁，再过去两间房分别住着百里嫊、肖大郎。
　　郁行安的屋子距离众人最远，他这回出门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是乌辰，另一个是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
　　苏绾绾上楼时，正好郁行安也要上楼。
　　郁行安脚步微顿，似要打招呼。
　　苏绾绾垂下眼眸，和他擦肩而过。，
　　晚上，苏绾绾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睡着，忽然听见隐约的打斗声。
　　她睡眼惺忪，见窗外似有红光闪烁。
　　她睁大了眼睛去瞧，门外已经响起许多纷沓脚步声。她的房门被拍响，苏敬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扶枝！走水了！快醒醒！”
　　侍女立刻弹了起来。
　　苏绾绾起身，携了算经和纸卷，命侍女打开房门。
　　两人一出去，苏敬禾神色焦急地将她们往楼下引：“这走水有些蹊跷，百里夫人和肖大郎已下去了，郁翰林也……”
　　说话间，苏绾绾看见楼下已经打起来。那店家面色慌乱，博士们急急忙忙地救火，郁行安和百里嫊等人站在一处，院中百来个黑衣人和苏家、郁家、肖家的护卫们打斗。
　　最奇的是郁行安带来的那个刀疤中年男子，他手拿双刀，竟飞檐走壁，力敌数十人。
　　苏敬禾引着两人靠边走，小心避开打斗的众人，快到郁行安身边时，一支冷箭倏然射来。
　　郁行安道了一声“小心”，牵住苏绾绾的手。
　　苏绾绾手指蜷缩一下，脚步踉跄，被他拉到一边。
　　冷箭从她方才站的地方飞过，射入后头的一棵烟柳树干，箭羽铮铮。
　　苏敬禾瞄一眼冷箭，盯住郁行安。
　　郁行安并没有看向苏绾绾，他很快放开手，说道：“大家当心。”
　　苏绾绾转过身去，侧对着郁行安，悄悄拂去指尖余温。
　　肖大郎等人纷纷应和，谈起今夜的失火与黑衣人。
　　没怎么提到方才的那支冷箭。
　　院中的打斗逐渐胶着，慢慢的，黑衣人不敌，带着几个残兵败将退走。
　　众人都说此地不宜久留，苏绾绾多给店家留了些银钱，就与众人一起离开。，
　　蓠州距离很远，众人为图快，打算先走陆路，再走水路，顺虞江而下，直抵蓠州。
　　船已经订好了，他们本应明早出发的，此时半夜来到渡口，船家揉了揉惺忪睡眼，还是开船了。
　　苏绾绾一夜奔波，有些疲惫。
　　她进了船舱，靠在枕上，很快陷入沉眠，做了一个潮湿的梦。
　　“小娘子，小娘子。”侍女将她推醒，饱含恐惧地说，“船漏水了。”
　　苏绾绾睁开眼眸，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水里，裙摆又湿又重。
　　她让侍女不要着慌，先去寻众人。半路上，她听见侍女说自己虽然会水，但一紧张就容易手忙脚乱，她便给了侍女一块木板，吩咐侍女若是落水，就紧紧抱住。
　　船底应有很大的豁口，水进得很快。她叫醒众人时，水已经漫到腰部。
　　郁行安打开房门时，神色平静。他听见这个消息，低头瞥了一眼苏绾绾的发顶，让随从叫醒护卫们。
　　船家在舱底想方设法地堵住漏洞，然而船至江心时，一个大浪打来，船翻了。
　　与此同时，水下忽然出现十来个黑衣刺客。
　　护卫们连忙迎敌，可惜郁行安带来的那个刀疤中年男子似乎不太擅水，在水里不复方才勇猛。
　　众人在水中沉浮，都想尽力飘到岸上去，此时又是几个大浪扑来，众人一时失散。
　　苏绾绾算是水性不错的，可惜裙摆有些碍事。她心里念着二兄、老师、郁翰林、侍女、肖大郎……在水中不断寻觅。
　　虽然不知道护卫们打得怎么样了，但她仍然小心地避开了江心的打斗区域。她在水中寻觅半日，却只见茫茫大江，无一人踪迹。
　　今日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不一会儿，下起了瓢泼大雨。苏绾绾一遍一遍地在水中起落，不知寻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唤。
　　“苏三娘。”
　　苏绾绾此时已经有些力竭，但她仍然努力地游过去。游近，看见一抹浅色的身影。
　　“郁翰林。”苏绾绾道。
　　“你还好么？”郁行安望着她的轮廓。
　　“还好。”苏绾绾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力竭之感倏然涌上来，她在水中沉浮一下。
　　郁行安往前游了游，碰到她手臂。
　　“你累了。”郁行安道，“先上岸吧。”
　　苏绾绾道：“我想寻到老师他们。”
　　“不必担心。”郁行安道，“那刀疤男子名唤大枣，是我父亲留下的护卫，解决那群宵小不成问题。出行前我问过了，我们一行人皆会水。”
　　“可这一路危机重重，也不知老师他们会不会再出事。”
　　“他们应是冲我来的，令师与令兄不会有事。”郁行安平静道。
　　苏绾绾细细一想，同意先到岸上。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乌云后钻出来，洒下一地月光。
　　郁行安寻了岸边一棵烟柳，树下有一棵石头，他拂净石头上的灰尘。
　　苏绾绾看着他的动作，藉着月光，只可以看见他的轮廓。
　　他侧脸矜雅，眉目低垂，浑身浸得湿透，却仍然给人清泽之感。
　　苏绾绾道：“我待会儿便回去找老师和二兄。”
　　“嗯。”郁行安没有反驳她的决定，只是用衣袖擦净石头，往后退了几步，“你在此稍坐吧。”
　　苏绾绾坐下，见他站在一旁，掸衣袖上的灰尘。
　　她忽然想起来，众人一齐出行时，为了不引人注目，都换了不打眼的衣裳。
　　郁行安那时穿了一件西市买来的衣裳，虽布料粗陋，却被他穿得如一杆修竹，整套衣裳的价格都似乎翻了上百倍。
　　他当时换完，似乎不太习惯，却也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整理衣袖。
　　那时，乌辰在一旁笑说，他家郎君就一个毛病，万事都要齐齐整整，干干净净，连用过的笔都一定要放回原位。
　　苏绾绾想起这事，问道：“你不是喜爱洁净么？怎么用衣袖来擦石头？我的裙摆已湿了，迟早是要换的。”
　　郁行安看了她一眼，隔着疏淡的月色，他目光显得深邃。
　　他语气平和：“我的衣裳也已脏了，迟早要换的，不如为你擦去石上尘埃。”
　　但他仍然在掸衣袖，动作矜雅，不急不缓，像是要将衣袖上所有的尘埃掸干净。
　　分明是喜洁的，却仍然为她做这样的事。
　　夜风吹拂而过，似乎将他的气息都吹了过来。
　　苏绾绾被吹得有些冷，打了个寒噤，耳垂却悄悄变得滚烫。
　　郁行安问：“你还好么？”
　　苏绾绾道：“我很好。”
　　郁行安走近，苏绾绾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只是在一步之外停住脚步。
　　夜风拂动树林，发出沙沙声响，他的影子笼在她身上。
　　郁行安帮她挡住了夜风。
　　他说：“你看上去有些冷，不必下水了，待会儿我去寻吧。”
　　苏绾绾将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望着眼前的波光：“不必，我歇息好了，我这就下去找。”
　　她起身，脱离他影子的笼罩范畴，跃入虞江。
　　郁行安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水中寻觅，衣袖不时贴在一起，郁行安总是在她身边，像是提防她力竭。
　　苏绾绾总感觉自己闻到了腥气，但仔细闻，似乎又没有。
　　他们找到晨光熹微，最后又冒险去了江心，见护卫们和黑衣人都已结束打斗，不知去了何处。
　　郁行安道：“他们应是上岸了。我们先去附近城镇找找，若是找不到，他们应会去往蓠州。”
　　苏绾绾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除了苏敬禾，众人都有不得不去蓠州的理由，若无意外，他们总会在蓠州碰面。
　　他们上了岸，找到附近一个城镇，拿出离开阆都前准备好的假路引——这路引放在衣裳内侧，早已湿透了。
　　两人顺利入城，谎称兄妹，租了两间客舍，住在左右隔壁。
　　苏绾绾已经没了侍女，浑身湿透，身上又只有几张飞钱。她拿出飞钱，正打算遣博士为自己打来热水和买衣物时，郁行安敲响了她的房门。
　　苏绾绾开门，见到郁行安拿着几套衣物和一个食盒。
　　“我已雇人去城中寻觅令师和令兄等人了，途中想起你暂无衣物，顺手买了一些。”郁行安道，“不知你喜欢什么颜色，只好各买了几套。”
　　苏绾绾接过衣物，还没道谢，又见他递来食盒。
　　他说：“此乃姜丝糖水，喝完不易着凉。”
　　苏绾绾抬头，发现郁行安正低头看她。
　　清晨日光从窗外射进来，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如一幅精致剪影。
　　苏绾绾眨了一下眼睛，接过食盒，说道：“郁……真是心细如发。”
　　“嗯。”郁行安轻轻应了一声，说道，“快进去换掉湿透的衣裳吧。”


第27章 城中
　　苏绾绾和郁行安在城中待了半日，没有找到百里嫊等人。
　　倒是那个名唤“大枣”的刀疤男子找到客舍，禀道：“奴将那伙贼人打跑了，本想留几个活口，没想到那几个残兵败将都自尽了。”，
　　他拿出一根柳条：“奴只找到这个。”
　　郁行安接过柳条端详。
　　苏绾绾坐在一旁，和他中间只隔着一张桌案，也跟着瞄几眼。
　　郁行安察觉她的视线，侧头望一眼，将柳条递给她。
　　大枣疑惑地瞥一眼郁行安。在他看来，自家郎君这举动实在是不多见。
　　郁行安解释道：“我和她假扮成兄妹，日后你要像侍奉家中小娘子一样侍奉她。”
　　大枣应了一声是。
　　苏绾绾小心避开郁行安的手指，接过柳条打量，片刻后说：“这刺客应是蓠州人。”
　　大枣：“这是蓠州特有的柳树？”
　　“不是。”苏绾绾摇头，给两人示意柳条上的折痕，“在蓠州当地的传说中，烟柳曾被神佛赐福。若有人要远行，家人朋友便折下烟柳的扶枝，绾成条状，祈愿这人一路平安，一生顺遂。”
　　在蓠州，绾烟柳扶枝，乃祝福之意。这柳枝上有折痕。
　　大枣点点头：“这刺客确实和蓠州有些关联。”
　　但再多的，也不好判断了。
　　郁行安让大枣先去休息，他送苏绾绾回房。，
　　他跟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她侧脸，说道：“你不必忧心，我们再等两日。”
　　苏绾绾点点头，心中想着事，路过门槛时绊了一下。
　　郁行安伸手扶她。
　　苏绾绾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她挨着门框，说道：“多谢。”
　　“嗯。”郁行安收回手，“去休息吧，你放心。”
　　苏绾绾进了屋，掩上门。
　　她再次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迟疑地嗅了一下，这血腥味又消失不见，似是她的错觉。
　　她只透过半掩的门，看见郁行安转身离开，日光镀在他的月白色衣袍上，他背影挺拔如松柏。
　　……
　　苏绾绾在客舍中等了两日，却再也没有等到阆都的其他人。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先行出发了。
　　她拒绝了郁行安为她买侍女的打算。这一路颠簸，临时买来的侍女不知根底，大枣武艺再高，也不能时刻护住三个人。
　　但郁行安还是为她准备了一辆马车，外头看上去朴实无华，里面却是舒舒服服的，堆满了女郎们惯用的物事。
　　出发这日，天还未亮，苏绾绾小腹坠痛，于梦中惊醒。她看了一眼，果然是来了月事。
　　兴许是先前在江水中游了许久，她感觉此次比以往更难受些。
　　她写下刘奉御之前开的方子，拿钱请小博士去抓药。一碗药喝下去，却仍然没有好转。，
　　她在床上躺了许久，攥皱了被褥和衣裳。
　　眼看晨光熹微，临近出发的时辰，她起身，经过铜镜时，看见自己脸色发白，双唇没有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又啜了热水，才拿着包裹，打开房门。
　　郁行安已在楼道口等她，见她来，接过她手中的包裹，跟着她下楼，说道：“大枣说他护不住两辆马车，待会儿你入车厢，我在前面坐着。”
　　苏绾绾轻轻“嗯”了一声。
　　郁行安脚步一顿，看她一眼：“你生病了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苏绾绾摇头：“没有。”
　　她走在前面，刻意忽略郁行安在身后的目光。
　　“倘若有事，可与我说。”郁行安在身后道。
　　他语气温煦，如春风拂面。
　　苏绾绾“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入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碾在地面上。大枣充作车夫，郁行安靠坐在车帘外，苏绾绾坐在车内，坐着坐着，侧躺下去。
　　郁行安始终没有再问什么，风吹起车帘一角的时候，苏绾绾只能看见他清泽的袖袍。
　　不知不觉，苏绾绾睡着了。她在梦中听见有人不停地轻唤她，迷茫睁开眼，发现郁行安坐在车厢里，在她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上还拿着一个食盒。
　　“身子难受也是要用膳的。”他垂下眼眸，将食盒中的菜色一一取出来，又递给她一双箸子，“要我帮你盛么？”
　　“不用，多谢。”苏绾绾坐起身，接过箸子，低头用膳。
　　她本来没什么胃口，这膳食却还是热的，马车也不知何时停下来，似是为了照顾她吃饭。
　　秋风吹得车帘一鼓一鼓，天光斜斜照进来，在车厢内落下斑驳的光影。
　　郁行安没有走，但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车帘，留给她一个侧影。
　　苏绾绾第一回 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君子如玉的模样，但他又像清冷的雪，海上的月光，皎洁又遥远。
　　苏绾绾吃完了，将东西收好，递给他：“多谢。接下来我们还是走水路么？”
　　“嗯。”郁行安接过，“明晚应该可以转水路了。”
　　第二日，苏绾绾身体好了很多。他们来到渡口，大枣几乎查了船家的祖宗十八代，确认没有问题，才订下这艘船，三人当晚就出发。
　　也许是因为这两日在马车上睡得太多了，苏绾绾在船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打开自己的房门，去甲板上吹风。夜风吹过来，她望见甲板上站了一个清风朗月一般的背影。
　　正是郁行安。
　　她本想转身离去，夜风却再次送来淡淡的血腥味。
　　这也许是虞江的味道，也许是船上自带的腥气。苏绾绾这样想着，转身欲走，郁行安却转过了身。
　　苏绾绾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月色照不到的角落。
　　郁行安并没有发现她。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衣袖被秋风吹拂，他的轮廓精致美丽，如月色下的谪仙。
　　苏绾绾别开视线，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在某一个瞬间，脚步声停了，苏绾绾听见“咚”的一声。
　　这声响在夜色中无限放大，苏绾绾等了许久，却没有再听见脚步声响起。
　　她犹豫许久，走过去，发现郁行安靠坐在他自己的房门前，微仰着头，双眸闭着。
　　他从来都是衣衫齐整的，此时却这样随意地坐在地上。
　　他似乎是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问道：“你没睡么？”
　　“我今夜不知为何睡不着。”苏绾绾道，“你还好么？”
　　“我无事。”
　　江上的夜风吹拂而过，像是一个冰冷的梦境。
　　苏绾绾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她说：“你袖袍上沾了血。”
　　郁行安怔了一下，他抬起眸，望向苏绾绾。


第28章 玉雕
　　月色如银色绸缎，将整艘船覆上神秘的幽光。船微微摇晃，两人在这样的月光中对视，仿佛这对视也变得幽邃起来。
　　苏绾绾率先挪开视线，她蹲下身，很快寻觅到郁行安血迹的来源。
　　他的侧腰在往外渗血，濡湿了衣袍。这几日闻到的血腥气，都忽然有了解释。
　　苏绾绾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仍在凝视自己。
　　“是那日在船上被黑衣人刺出的伤口？有药吗？”苏绾绾收回视线，问道。
　　“嗯，有。”他嗓音很轻，两人离得近，这气息羽毛一般拂在她脖颈上。
　　苏绾绾站起身，拉开距离，推开他的房门。
　　他站起身，自己往里走，整个人像是随着船在微微摇晃。
　　苏绾绾盯着他背影，踌躇须臾，上前扶住他，才发现他的手臂滚烫，隔着衣袖，仿佛要将她灼伤。
　　是发热了吗？
　　她这样想着，进了屋。屋中有一个烛台，烛光摇曳出暖黄色的光芒。床榻洁净，床褥上无一丝褶皱，布衾叠得整整齐齐，置于床的角落。
　　这床榻太整洁了，显然是郁行安入住以后重新收拾过的。苏绾绾一时都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他扶上去，毕竟他方才还坐在地上。
　　触到滚烫的手臂，苏绾绾才将他扶上床塌。
　　他似乎十分疲倦，刚躺下就阖上了眼睛。
　　苏绾绾转身欲走，忽然被握住手指。
　　她转过身，看见郁行安仍闭目躺在床上，只是伸出右手牵住了她。
　　苏绾绾道：“我去叫大枣来给你上药。”
　　她轻轻地甩了一下手，郁行安握她的力道很轻，这样一甩，他的右手就被甩开，掉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苏绾绾心头微微一跳，她看向郁行安，发现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仍是闭着眼睛，右手垂落床沿。
　　她走近，唤了几声，他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苏绾绾疑心他烧得有些糊涂，更是想去唤醒大枣。又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时，忽而听见一道嗓音。
　　“别走。”
　　这声音很轻，不留神根本听不见。只是今晚的夜太寂静了，只有船只划破水面的声音，以及江面上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苏绾绾停住脚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目光所及，唯有淡淡的月光，薄雾一般笼在船上。
　　她驻足良久，却没有听见他再说第二句话。屋内的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出纤长一条，一半在脚下，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她转回身，影子也跟着移动。慢慢的，影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完整。
　　最后她坐在床沿，将手覆在他额上。
　　好烫。
　　“药在何处？”苏绾绾问。
　　烛光跳跃，笼在他纤长的眼睫毛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影。
　　“柜子里。”隔了许久，郁行安说。
　　苏绾绾打开柜子，里头空空如也。
　　她侧头看了一眼郁行安，在屋内走了一圈，最后在案上找到他的药。
　　这桌案是固定在墙上的，药被安置得很好，每一样都分门别类。
　　她找出其中的金创药和治疗温病的药，倒水，喂他吃了。
　　他身上有很干净的味道，柔和烛光下，他的面容很美，像瑰丽雪山。
　　喂药的时候，屡次碰到他的肌肤，滚烫，烫得她指尖往后蜷。
　　之后她的手退开，或许是不习惯做这样的事，她手里拿着的碗无意间晃了一下，碗里的水摇出来，滚到他喉结和衣领上。
　　苏绾绾拿出帕子，垂眸给他擦。擦到衣领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苏绾绾以为他要开口，却一直没听见他说话，她抬头，发现他正望着她。
　　烛火照耀，他目光寂静专注，如亘古不变的月光。
　　苏绾绾移开视线：“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
　　“哦。”苏绾绾说，“你的药不在柜子里，在案上。”
　　“是么？”郁行安道，“抱歉，我记错了。”
　　他会记错吗？
　　苏绾绾想起他刚到阆都那阵子，苏敬禾其实是跟她说过曹五郎和郁行安比试的结果的。
　　苏敬禾说，那天曹五郎斗诗输了两次，便说：“早听闻郁家二郎过目不忘，这世上岂有天资如此出众之人？必是徒有虚名。”
　　众人当场哄笑，说他输不起。曹五郎脸色涨红，现写了一篇字数甚多的骚体赋，众人起哄，郁行安慢慢地看了一遍，当场就背出来了。苏敬禾的描述是——背得真好听，跟唱歌似的。
　　苏绾绾一边用帕子擦拭水渍，一边说：“听闻你记性甚好，过目不忘。”
　　郁行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隔着一张丝帕，这滚动传递到苏绾绾指尖。
　　她指尖往后一缩，抬起双眸，望见郁行安漆黑的眼睛。
　　“过目不忘没什么好的，我有许多事想忘。”
　　苏绾绾点头，擦干净他的脖颈，收回手。
　　郁行安又闭上了眼睛，像是十分疲惫。
　　苏绾绾只给他喂了治疗发热的药，没有给他涂金创药。见他似是睡着，她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门，去了大枣的屋门口。
　　她敲响房门，说了郁行安伤口复发的事。大枣露出惊诧神情，苏绾绾将金创药给他，让他去给郁行安上药。
　　大枣急匆匆走了。
　　苏绾绾回屋，躺在床上。这回她睡得很快，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看见郁行安。第四天，她站在甲板上远眺，郁行安走出房门。
　　他看见她的背影，驻足片刻，走到她身边。
　　苏绾绾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很好辨认，平稳，不急不缓，步履风流，仿佛万事万物都成竹在胸。
　　苏绾绾没有回头，但也没有避开。
　　郁行安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远眺辽阔江面。
　　苏绾绾问：“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你那日的照顾。”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苏绾绾道。
　　两人注视着波澜不兴的江面，许久后，苏绾绾道：“有时候我寻思，人这一辈子的命运变幻无常，过去的经历若是甩不掉，便放眼将来。能力出众又有恒心之人，将来的路定然越走越开阔，沿途的风景也将越来越美。”
　　“嗯。”郁行安说，“多谢，你身边一定有许多喜爱你之人。”
　　苏绾绾却摇了摇头，她转身，打算离开。
　　江风吹拂而过，吹起她的裙摆，也将她的帕子吹落。
　　苏绾绾察觉到了，转身欲捡，却不知郁行安方才一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低头去捡。
　　两人指尖碰在一起，那帕子晃晃悠悠，飘落在地。
　　两人安静地对视一眼，各自俯身，再去捡那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绿萼梅，两人的手指都搭在那枝绿萼梅上，无意间靠在一处。
　　两人挨得很近，呼吸像是交缠在一起。苏绾绾的手指碰到他指腹，温热，带有薄茧，却烫得她仿佛要烧起来。
　　她猝然收回手，郁行安捡起了帕子，将帕子递给她。
　　“失礼了。”他道。
　　苏绾绾应了一声，刚要收起帕子，就听见大枣的声音传过来。
　　“郎君！膳食备好了！哎，小娘子也在此处啊？”大枣走近道。
　　苏绾绾“嗯”了一声，收起帕子，转身离开。
　　到了午间，这艘船停靠在岸边，船家说路途遥远，要购买补给。
　　“运送补给要两个时辰哩！”船家一边绑缆绳，一边道，“几位不如去岸上逛逛，看有没有可买的东西，这城池可热闹了！”
　　几人商量一番，上了岸，一走到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果然热闹非凡。有许多郎君往苏绾绾这边靠，皆被大枣冷脸挡了回去。
　　还有许多小娘子凝望郁行安。虽然他如今衣衫平平，但仍有许多火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枣说：“我年轻时来过此城，知道一铺子出售易.容.面具。”
　　苏绾绾很是心动，一行人便去了。将要进店时，店内正好走出一个呼奴使婢的娘子。
　　这娘子衣衫富贵，面容不俗，她目光在郁行安身上一转，忽而道：“这位郎君仪表不凡，可要做我云家赘婿？”
　　大枣眼睛一瞪：“我家郎君怎能——”，
　　郁行安抬手打断他的话，回道：“不必了。”，
　　那娘子道：“我瞧你衣着朴素，不如入赘我家，日后不说大富大贵，锦衣玉食也是有的。你旁边这位——令妹？令妹也能跟着享福。”
　　郁行安和苏绾绾总是隔着半步距离，面无狎昵之色，看上去不像新婚夫妇，而像是兄妹。
　　郁行安低头，望了苏绾绾一眼。
　　苏绾绾眨了一下眼睛，假装没发现他的目光。
　　郁行安收回视线，说道：“多谢娘子美意，只是舍妹乃千金贵体，受不得丝毫委屈。”
　　那娘子满头疑惑，哪有这样形容自家妹妹的？
　　她上了马车离开，一行人入了铺子，选购面具，之后换上面具离开。
　　刻意挤过来的人立刻少了许多，几人又去买了一些平日常用的东西，路过玉器阁时，苏绾绾进去转了片刻，买东西出来。
　　之后几人回了船上，船还没开，大枣回了房间，苏绾绾跟在郁行安身后，快到房门口时，叫住他。，
　　苏绾绾给了他一个玉镯和一棵用玉雕琢的梅树。
　　她说：“这镯子是赠予郁四娘的，多谢她对我的心意。这绿萼梅……是赠予你的，我在店中偶然瞧见它，觉得它雕工精致，寓意又极好，顺手买了。”
　　她停了片刻，说道：“梅绽于冬去春来之季，历经苦寒，仍不堕坚韧之志。绿萼梅开了，春日也就来了，望你往后处处逢春。”
　　郁行安手中拿着玉镯和玉树，安静听完苏绾绾的话，倏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双眸很漂亮，像一汪荡漾起来的水，哪怕是面具也遮不住这样的美丽。
　　他垂眸望着苏绾绾，说道：“从前和你待在一起时，我总是感觉如坐春风。如今，这种感觉似乎更甚于前了。”


第29章 羽毛
　　苏绾绾回了房间，不知是不是他们隐姓埋名的缘故，接下来一路还算风平浪静，只是中途一波宵小混到船上，被大枣和船家顺利解决了。
　　苏绾绾这才知道船家也会武艺。
　　船顺江水而下，越接近蓠州，粮价也越高，有时候捧着钱也买不到珍馐美味。
　　船家之前每日供给苏绾绾各式糕点、肉和蛋，慢慢的，食物的花样越来越少。这天，船家拿着食盒，歉然道：“今日只有这些了。唉，若非你们给的钱多，我是不愿来这蓠州城附近的，看多了都觉得造孽啊！”
　　苏绾绾揭开盖子，见里面只有一个蕃薯、一碗稀粥并一个鸡蛋。
　　她并未多说什么，平静地吃了。
　　船家生怕这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发脾气，此时他大松一口气，悄悄对船上的伙计道：“那一伙人虽芒屩布衣，但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早知他们身份不凡，更何况他们出手又如此阔绰。”
　　伙计啃着干馒头：“我只知他们举手投足不同常人，阔绰倒是没看出来。”
　　“阔得很哩！那郎君对他阿妹甚好，这么大的金子——”船家伸手比了一下，满意地看见伙计瞪圆眼睛，“就为了给他阿妹每日供一个鸡蛋！”
　　伙计咽下馒头，含糊了半天，说道：“原来每日的鸡蛋，皆是给那小娘子的啊。”
　　“可不是！”
　　“若我也是他家妹子就好了。”
　　船家拍了一下他脑袋：“想得倒挺美！快吃，吃完干活去！”
　　……
　　接下来一段时间，苏绾绾几乎每日都是蕃薯、稀粥和鸡蛋。她以为郁行安他们吃的也是这些。
　　这日日薄虞渊，她回忆着写完自己之前的计算过程，用完膳，去甲板上吹风——那日船底漏水，她急着叫人，算纸全被淹了，好在还可以回想起来。
　　河道渐窄，她看见岸边有许多流民，路边还有一些饿殍。
　　洪涝应是退了，但涝灾带来的破坏力正在逐渐显露。
　　天边的霞光很美，但没有人抬头仰望美丽的景色。没人作诗，没人驻足欣赏，二十几个人为了半块麨米饼大打出手，最后麨米饼掉到地上，有人跪下来将它塞进自己嘴里，其他人打得他满头是血，他也咬牙不肯吐出来。
　　有人在翻饿殍的衣物，有人抢了路过行商的一匹马，当场杀马分食，血花飞溅。
　　郁行安走到她身边，挡住她视线。
　　“若是看得不开心，就莫看了。”郁行安道。
　　苏绾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看了多久，船已经开远了，她方才还在张望。
　　她眼睛有些胀痛，喉咙干涩，想起阆都软红十丈的时光。阆都的丝竹管弦之音几时消散呢？这些人在成为饥民之前，又在做些什么营生？
　　苏绾绾“嗯”了一声，别开脑袋，没有看向郁行安，而是望向辽远的江面。
　　郁行安嗓音平和：“你近日可还读书？有没有算出有趣的东西？上回听你说世界是一个球，我便觉得很有趣。”
　　苏绾绾没有算出什么新的东西，郁行安便请她重新说一遍上回的计算过程。
　　他一直引着她说话，聊算学之事。慢慢的，她心绪趋于平静，逐渐淡忘方才目睹的场景。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隐没，月亮升起来。夜色苍茫，笼罩在开阔江面上，江风徐徐，吹动两人的袖袍。
　　郁行安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认真倾听苏绾绾的每一句话，尚未接触过的概念，他也很快融会贯通。他总是适时赞美她，称赞她天马行空的想法，点到即止，毫不逾矩，又显得诚心诚意。
　　苏绾绾聊了半日，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她忍住一个哈欠，郁行安停下话头，说道：“你困了么？去歇息吧。”
　　苏绾绾点点头，和他行礼告别。她走了几步，忽而听见郁行安在身后叫她。
　　她转身，发现郁行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三娘。”他望着她微笑，“一夜好眠。”
　　船在江面上摇晃，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飘动。
　　他的微笑安静温和，如同江面上的粼粼波光。
　　……
　　终于到了蓠州城外的渡口，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几人已经下了船，行囊里只有一把伞，大枣将伞递给郁行安，说他自己身强体壮不怕淋雨。
　　郁行安将伞给了苏绾绾。
　　她接过伞，走了几步，发现郁行安淋着雨跟在她身旁。
　　她犹豫须臾，将伞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郁行安顿了顿，接过伞，两人指尖在伞柄上擦过。
　　之后他撑着伞，走在她身侧，伞面向她倾斜。
　　他肩膀宽阔，执伞的手指修长如玉，细雨就这样被隔绝到伞外。
　　大枣跟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觉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两人在假扮成兄妹，一路的铺面又统统关门，无处买伞。
　　但他跟了郁行安这么多年，郁行安有这样对谁好过吗？
　　没有吧！哪怕是郁四娘，他也只会将伞递给她，不可能主动为她撑伞吧？
　　大枣再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脸上刀疤，他无语地想：江湖儿女皆会儿女情长，万万没想到清冷遥不可及的郎君也儿女情长。郎君儿女情长起来，似是比江湖儿女更缠绵一点。
　　因为他看见伞面倾斜，郁行安半边肩膀都被打湿了。
　　苏绾绾心跳略微加速。
　　她似乎是设想过郁行安会撑伞笼罩住两人的场景，又似乎是没有设想过。
　　总之，她将伞递给郁行安，郁行安很自然地接过来，如今两人同行在一把伞下。
　　她感觉脸有点烫，吹过来的风是灼人的，然而一步步走去看见民生凋敝，心中又有说不上来的酸涩。
　　这些复杂的思绪搅拌在一起，搅得她昏头涨脑，忽而听见一道嗓音响在耳畔。
　　这声音清雅，像是只对她一个人的温柔。
　　郁行安道：“莫要担忧，一切皆会好起来的。”
　　苏绾绾抬眸看他，片刻后问：“真的吗？”
　　他凝望着她，轻声道：“真的。”
　　两人入了城，观察完涝灾和赈灾的情况，才去了蓠州刺史府。
　　此时天色已晚，蓠州刺史姓郑，长得仪容端正，威容严恪，一看就是适合当官的好相貌。
　　他听说钦差来了，连忙出来迎接：“不知钦差大臣来此，下官有失远迎……”，
　　他一番涕泪，请众人入府，一路说自己如何劳心费力，却仍旧无力回天，只能眼看赤地千里。
　　刺史府很大，郑刺史将他们安排在相隔不远的院子里，半路上，苏绾绾看见一个相貌丑陋之人，他抬头瞥了苏绾绾等人一眼，就匆匆走了。
　　百里嫊等人仍旧未到蓠州，苏绾绾独自一人居于小院，郑刺史给她拨了两个侍女。
　　晚上是一桌好菜，苏绾绾想到城外景象，有些食不下咽。她勉强吃了几口，跟郑刺史说好，明日要去查勘虞江渠。
　　郑刺史对她的言辞大为惊诧，但见郁行安面色平静，显然是支持之意；又听她说自己是百里嫊的弟子、苏太保的女儿、蓠州已败落的大族张家的外孙女，便允了，着人明日带她去看。
　　“那人相貌丑陋些，但是个会办事的。小娘子明日看了就知道了。”郑刺史这样道。
　　苏绾绾并不在意人的相貌，她回了屋，写下明日要测的数据，望了一会儿窗前的月光，打算出去转转。
　　她也不出府，只是在大门口看一看。
　　回来之后，郁行安已经不见踪影，听说连夜去赈灾了。
　　苏绾绾转过廊庑，瞧见大枣在那张望。
　　大枣手中拿着一个食盒，看见她，迎上来道：“小娘子今日晚膳没有胃口，刺史府正好有一个擅做玉锦糕的厨役，郎君便吩咐人做了玉锦糕。”
　　苏绾绾拒绝。
　　大枣道：“小娘子放心，这玉锦糕只是格外费工夫，食材倒是简单，无非是麦和糖，又容易克化，不会糜费的……”
　　苏绾绾心想，是谁知道她的心意？
　　是大枣吗？还是郁行安？
　　他连夜去赈灾之前，还想到了她今日晚膳的食不知味？
　　苏绾绾打发大枣走了，带着侍女回了小院。接下来几天，两人一个赈灾，一个修补虞江渠，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很少再碰面，但郁行安总是遣人来问候她。
　　他遣人告诉她赈灾的进展，遣人给她送来关心劝慰的只言片语，遣人带来玉锦糕。她听说他发落了许多人，和各大粮商谈了生意，一碗一碗的稀粥从粥棚里送出去，一群一群的灾民得以存活。
　　她知道来人说的都是真的，她走过虞江渠时，听见百姓开始称颂圣人和钦差的功德。
　　蓠州飞快地焕发生机，苏绾绾这日站在虞江渠畔，顶着秋季的烈日，看见大枣又来了，向她汇报赈灾的进展。
　　大枣满脸不解之色，因为他实在没见过江湖儿女谈情说爱时这样哄人的，连日来，他总是都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汇报。
　　苏绾绾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大枣一愣。
　　苏绾绾将手抚上粗粝的堤坝，抬头，看见大雁南飞。
　　她想，倘若人也会飞就好了，此地发了涝灾，便统统飞走，人们便不会被淹死，也可以去别处觅食，不必为了抢半块麨米饼而头破血流。
　　金色的叶子在半空打着旋儿，即将飘到她的发顶。，
　　郁行安骑着马，从她身后出现。
　　他伸出修长手指，接住了即将飘落到苏绾绾头上的落叶。
　　苏绾绾听见马蹄声，回头看见郁行安。
　　他坐在马上，这些日子他许是太忙，满脸风霜之色，视线却仍然温和。
　　他给了苏绾绾一片鸟的羽毛。
　　“在路上瞧见的，这样粗鄙的东西，本不应送你。”郁行安望着她，轻声道，“但我见它如此自由，心里又想，也许你见了会高兴。”


第30章 破庙
　　天边一抹云霞，郁行安坐于马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苏绾绾先看他，再看那片羽毛，倏然想起来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那时候她很小，阿娘还在，几乎所有人都对她疼爱有加。算学、骑术、游水……如今她擅长的一切，都只是她年少时的游戏。
　　阿娘将小马翻雪赠给她，众人带她去骑马。苏绾绾问，这马会咬我吗？苏莹娘笑着说不会。阿娘让苏敬禾亲自牵马，带着她奔跑。，
　　当风刮过脸颊的时候，苏绾绾在马上颠簸，假装自己晕倒，吓得苏敬禾停下来，紧张得说不出话。她猛然睁开眼睛，气得苏敬禾拂袖而走，众人忍不住大笑，又催她去哄他。
　　再后来，她闯了祸，被关在屋子里。她数着局脚榻的足，寻思足的数量与面的大小之间的关联，但直到她想完了，算完了，将自觉重要的结论写在纸上，都没有被放出来。
　　虽然有奶娘在屋中陪伴她，但她还是感到委屈。那天，她看见阿娘的绣鞋在门帘下徘徊，于是故意对奶娘说：“我再也不要喜欢这个世间了。”
　　奶娘连忙揽住她：“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她伏在奶娘怀里假装哭泣：“每个人都对我好坏，待我长大，我要……我要烧光所有人！”
　　奶娘连忙劝慰，她抬起毫无泪意的眼睛，悄悄看门帘。阿娘的脚从帘子下走过，而后离开。
　　当晚，她果然被放出来了。第二天，阿娘、苏莹娘、苏敬禾带她逛了她当年最喜欢的金鸟寺，看了百戏，吃了糕糜。她逛累了，阿娘给她擦汗，苏敬禾给她买来玉锦糕，绷着脸递给她。
　　她那时候其实知道苏敬禾不太喜欢自己，只是阿娘总是叮嘱他要照顾阿妹，又叮嘱她要对阿兄温柔体贴。她以往都很听话，那天却绷着脸接过玉锦糕。
　　阿娘叹气，将她抱在怀里：“阿娘已将那事解决了，陈家想让你去长跪认错，阿娘知道你那日是为了保护星水才与人发生冲突，不忍让你去认错，才暂且关了你。”
　　阿娘问她还喜不喜欢这个世间，她撇开脑袋，缄口不言。
　　阿娘说要喜爱这世间呀。
　　苏绾绾问，喜爱有何用。
　　她知道父亲不再喜欢阿娘，是因为阿娘的母家失了权势。她知道身边人人对她笑脸相迎，是因为她出身高贵。但她担心说了让阿娘伤心，于是只问了那一句。
　　喜爱不像权势那样瞩目，不像财富那样耀眼。喜爱一个人，也许会遭受背叛，也许会爱而不得。倘若只是要让人喜欢自己，那么只要有权有势，就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阿娘轻抚她的发顶，柔声告诉她：“喜爱是给予幸福的能力。”，
　　阿娘说，学会了喜爱他人，就可以给予你喜欢的人幸福；学会喜爱自己，就可以给予自己幸福。扶枝，阿娘担心你刻板偏执，你这样聪慧，偏执起来，只会比旁人走得更远。
　　苏绾绾那时仍旧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想，好的，阿娘，我会去喜爱这个世间的。如果我学会喜爱人，也可以给予阿娘幸福了吧？
　　后来阿娘快走了，苏绾绾问阿娘，有没有从她这里得到过幸福。阿娘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却仍然点点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如今，苏绾绾盯着郁行安手上的羽毛，忽然意识到，他也是想给予自己幸福的。
　　他洞悉她的心意，时刻想让她高兴，就连半途中看见一片鸟的羽毛，都想起了她。
　　那天众人落水，她在江水寻觅。她总是闻到若有似无的腥气，却没有想到是他流了血。他总是陪伴着她，沉默温柔，像照耀她的一抹日光。
　　苏绾绾眼睫颤了颤，伸出手接过他的羽毛。
　　两人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苏绾绾感觉自己像被清茶灼烧。她这回没有收回手，甚至想抬起头，再望一眼他漆黑的双眸。
　　但她最后转身凝望堤坝：“我确实很喜欢。”
　　她停顿许久：“多谢。”
　　苏绾绾继续查勘堤坝，郁行安今日似乎得了闲，陪她走了一圈。
　　大枣远远跟在两人身后，那个相貌丑陋的官员，看了他们一眼，就告退了。
　　两人相隔半步，苏绾绾手抚堤坝，对郁行安说了近日修缮的成果，一回首，见到郁行安仍望着她。
　　她耳尖微烫，随意说了几句，和他一同离开。
　　回到刺史府，收到了一封来自百里嫊的信。
　　苏绾绾展信一看，才知百里嫊等人汇聚在一起，没有再遭逢危机。只是百里嫊年岁渐大，因落了水，湿寒之症复发，耽搁在路上。
　　他们听见行商们歌颂钦差大臣一清如水、文采风流，才知两人已经到了蓠州，试探着发了一封信过来。
　　苏绾绾一看便忧心，正好郁行安说圣人急召他回阆都，赈灾之事已了，虞江渠也修复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再次结伴而行，一个去往阆都，一个去拜见恩师。
　　离开蓠州以后，郁行安骑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说道：“那蓠州刺史是个巨贪，还与虞江道节度使有所联系。”
　　苏绾绾微愣。
　　虞江道下辖二十六州，蓠州就是其中之一。她早看出这地方的官员不清廉，却没想到郁行安会主动解释。
　　二兄从来不会对她说得这样详细的。
　　苏绾绾“嗯”了一声，听见他又说虞江道的郑节度使手握重兵，与郑刺史同属一族，和西南道的崔节度使乃是姻亲。
　　路上的那几波刺客也是虞江道节度使派来的……
　　她安静地倾听，目光透过摇晃的车帘，看见他的马的鬃毛，偶尔可见他袖袍一角，清泽无双，腕骨如玉。
　　他说郑刺史已被他糊弄，所以才放他们离开。
　　苏绾绾道：“但那刺史也可能回过味儿来。”毕竟郁行安赈灾时的尽心竭力，可谓有目共睹。
　　郁行安道：“无妨，圣人已准我调江北道的小股兵马。”
　　几人汇了兵马，一路北上。即将离开虞江道时，果然遭遇大批蒙面刺客。双方厮杀，郁行安用手挡住她的眼睛：“莫看。”
　　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苏绾绾眨了一下眼睛，盯着他的手掌。
　　他并没有覆住她的双眸，这样近的距离，才知道他的手掌掌纹清晰，指尖修长，在相术学里，这大约是极好的手相吧。
　　郁行安平静扫过厮杀场景，垂眸，看见苏绾绾仍在盯着他掌心。
　　他微微怔住，却也没有收回手。
　　一行人且杀且退，最后刺客终于被打退了。一行人退到一间破庙，外头下起了雨。，
　　雨水冲刷大地，洗去满地的血腥味。大枣“呸”了一声：“什么鬼天气，竟是雨夹雪！”
　　此时已是半夜，雨声涛涛，凉风呼啸。苏绾绾打了个寒噤，又困又累。
　　马车已经被砍破了车辕，歪歪斜斜的。郁行安上了马车，亲自拿了花毯给她，让她披着御寒。
　　破庙的佛像后头有一处避风之处，郁行安吩咐一个没受伤的小兵拾掇好了，又仔细看了一遍，让苏绾绾在此休息。
　　“委屈小娘子了。”郁行安道。
　　苏绾绾摇头，抱着花毯，坐到铺设好的褥子上。这花毯上似乎还有郁行安的余温，褥子铺得整整齐齐，她坐下去，才陷出几丝褶皱。
　　苏绾绾仰头望着郁行安，看见他漂亮的喉结、下颌，然后是眼睛。也许是因为眸色漆黑，他看人时目光深邃，像一片寂静汪洋。
　　苏绾绾看了片刻，见他似要说话，连忙转开视线：“郁翰林，我累了，先歇息了。”
　　郁行安顿了顿，说道：“嗯，你睡吧，一夜好眠。”
　　苏绾绾应了一声，低着头，听见他脚步远去。
　　她抱着花毯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又醒来。
　　天色仍然黑漆漆的，外头似乎在下雨。破庙中的火把“辟里啪啦”地燃烧，火光照到佛像后面。
　　苏绾绾感觉自己又来了月事，好在这回的疼痛还算可以忍受。她盯着褥子上的血迹发呆，想起马车上有一些应急的物事，就想遣侍女去拿。
　　然后想起来没有侍女。
　　她起身，转出佛像，见到庙中睡了一些受伤的小兵，郁行安也睡着，他就靠在佛像的脚下，眼睫垂覆，漂亮得像工匠精心制出的雕像。
　　苏绾绾绕过他们，想上马车，发现雨声缠绵淅沥，而她没有伞。
　　这时候可不兴淋雨的，她便在破庙中找伞，经过郁行安时，也许是因为裙摆拂过，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他醒了。
　　“苏三娘。”他唤了一声。
　　苏绾绾转头，见他睁着眼睛，就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也不知道为何这样做，可能是因为这些小兵为了保护他们，受了许多伤，她不愿吵醒他们。
　　郁行安顺从地闭上了嘴巴，他站起身，一下子比苏绾绾高了许多。
　　两人出了破庙，站在屋檐下。空气寒冷湿润，墨云翻涌，雨滴在地面砸出水花。
　　“在寻何物？”郁行安问。
　　“伞。”
　　“你要上马车么？”
　　苏绾绾惊讶于郁行安的反应之快，应道：“嗯。”
　　“庙中无伞，你想要何物，我去帮你拿。”
　　苏绾绾不愿让郁行安帮她拿，郁行安便淋雨上马车，给她拿了一把伞出来。
　　苏绾绾上马车，感觉郁行安在盯着她后背，但她回头，却见他只是安静仰望天幕。
　　好熟悉的动作。
　　她一时想不起来在何时见他做过这个动作，只是拿了东西，又撑伞下来，寻了一个圊室，将自己拾掇好了。
　　她发现自己衣裳上也沾了血迹，便换了一身。郁行安始终在等待，见她换了衣裳，也没有多问什么。
　　两人一道回破庙。
　　郁行安给她撑伞，伞面依旧向她倾斜。
　　苏绾绾抬头看天，她手里拿着一个火把，仰望天际雨幕时，她说：“这雨夹雪好美。”
　　郁行安：“嗯。”
　　“如同一滴滴坠落的星辰。”
　　郁行安侧头看她，苏绾绾口中的“星辰”落在他身上，打湿他没有被遮住的半边肩膀。
　　苏绾绾说：“阿娘教我爱人，爱世间，爱万物。我喜爱潮湿的雨，也喜爱晴天的日光。”
　　郁行安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苏三娘。”
　　“嗯。”
　　“我与你相反。我最不喜日光。”
　　苏绾绾心里“咦”了一下，对上郁行安视线。他双眸很美，注视人的时候，显得那么温柔深邃。
　　他凝望她，说道：“但只有一回，我同你一样，觉得日光很美。”
　　“哪回呢？”苏绾绾问。
　　“那回在月锦楼，你被日光笼罩，一步步迈上台阶的时候。”


第31章 太子
　　苏绾绾的心砰砰直跳。
　　她移开视线，看见郁行安执伞的手。他的手很漂亮，指节微曲，修长优雅。
　　苏绾绾就这样盯着他的手，一直没有回答。两人走到破庙的屋檐下，大枣扯着一个人过来。
　　“郎君！这人鬼鬼祟祟的，躲树丛后面偷看！奴瞅见她，就直接给逮过来了！”大枣声如洪钟。
　　郁行安垂眸望了苏绾绾一眼，收起伞，对大枣说：“小声点。”
　　“是！”
　　被抓的那人眼睛很大，身材瘦弱，衣衫褴褛，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在大枣手上挣扎，辩解道：“我才没有鬼鬼祟祟！我只是奉主人之命，来给诸位提个醒！”
　　大枣：“你主人叫什么？”
　　她道：“郑无饥。”
　　郑无饥是郑刺史手下的文书官，也就是郑刺史口中那个“相貌丑陋”的官员。郑无饥确实长相平凡，眼睛小，翻天鼻，皮肤又黑又皱。但他带苏绾绾去勘查虞江渠的时候，态度认真，从未多看她一眼，苏绾绾偶尔吩咐他去寻工匠，他也尽心竭力。
　　郁行安问：“他遣你来提醒什么？”
　　那少女道：“郑节度使给郑刺史发了信，说你们不可信。你们回程路上可能会遭遇刺客。我本应在你们刚出城时就告知的，但你们的马匹太快了。”
　　郁行安准备的都是一日千里的好马，她自然追不上。但为了一句转告，她竟然追到这里。，
　　郁行安沉吟，望向苏绾绾。
　　苏绾绾道：“郑文书为人十分尽心竭力，尝有百姓称其遍散家财，以资贫者。”
　　郁行安明白了苏绾绾的意思，让大枣将人放了。
　　两人继续上路，郁行安给她寻了一辆新的马车，仍是布置得舒舒坦坦的。
　　他一路将苏绾绾送到泐州城中，见苏敬禾从客舍出来迎接她，方才握紧缰绳，打算离开。
　　苏敬禾已经喜不自禁，乌辰扑到郁行安的马前大哭。
　　几人叙了一回旧，郁行安带着乌辰策马离去。，
　　苏绾绾跟着苏敬禾走入客舍，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
　　郁行安的背影仍然修长挺拔，黄昏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百里嫊病情已经略微好转，苏绾绾尽心尽力地侍奉许久，又随她去了一趟蓠州。
　　此时虞江道节度使和蓠州刺史都已经换了人，新刺史早已听说百里嫊大名，对她尽心招待。
　　唯一的熟面孔是郑无饥，他仍然做着文书官的活儿，又因对水利之事颇为了解，由他带一行人查勘虞江渠。
　　百里嫊看完，叹道：“扶枝已可独当一面了。”
　　几人说着话，回了刺史府，见到襄王司马忭来了。
　　刺史正受宠若惊地接待，司马忭喝了几碗茶，寻了个空隙，跟苏绾绾到了后院。
　　“殿下有何事？”苏绾绾问。
　　司马忭见左右无人，侍女婆子又退得很远，方才说道：“太后丧期已过。”
　　苏绾绾知道这一点。
　　之前太后薨逝，圣人大恸，太子向来仁孝，又体贴上意，为太后服丧三年，不论婚嫁之事。，
　　司马忭道：“令尊有意和太子结亲。”
　　苏绾绾抬眼看司马忭。
　　司马忭：“圣人虽未言，但太子私下已允。”
　　苏绾绾心中，仿佛响起轰隆隆的雷鸣。
　　她早知道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或是嫁太子，或是嫁皇子，她从前并不在意。
　　哪怕知道太子身体虚弱，命不长久；哪怕知道襄王对她客气体贴，却其实不太赞同她在外东奔西跑。
　　她本已接受这样的命运。
　　可是她拜了百里嫊为师，她去了阆东渠，看了虞江渠，她目睹无数百姓祈求食物，她见过饿殍遍野，赤地千里。
　　她还曾经在摇晃的船上，被一个人牵住手指。
　　她不愿意再回到阆都，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做一个不能多说、不能多问、不能离开宫墙的蛾眉佳人。
　　“扶枝？扶枝？”熟悉的轻唤在耳边响起。
　　苏绾绾抬起头。
　　司马忭望着她，含笑道：“瞧你，在外头跑了这么几个月，脸晒黑了，脑子也不活了，怎么沉思了这么久？你不愿嫁太子？”
　　苏绾绾缓缓点头。
　　司马忭眼睛亮了一下。
　　“你放心，扶枝。”司马忭道，“太子活不长了。”
　　“你要谋害太子？”苏绾绾的心轻微一跳。
　　“不。”司马忭道，“太子本就病重不愈。”
　　……
　　直到离开蓠州，回到阆都，苏绾绾心中仍然轰鸣未消。
　　阆都依旧软红香土，纸醉金迷，但也有许多事发生了改变。
　　崔宏舟涉嫌刺杀圣人，被夺了官职，关押在大牢里。吴仁道升了官，成为尚书省左仆射。
　　郁行安被加封“知制诰”的头衔，具有秉笔草拟诏书的资格，权势可与三省长官匹敌，人称“文采风流，少年宰相”。
　　众人回到阆都这天，苏敬禾听了苏太保正和太子议亲的事，怒道：“怎可将扶枝嫁给将死之人！”他闯入书房，和苏太保大吵一架，然后被赶出来。
　　苏绾绾站在烟柳树下等他。
　　苏敬禾一出来，看见苏绾绾，眼眶就红了。
　　“阿娘临终前托我照顾好你。”他撇开脑袋，哑声道，“我没有做到。”
　　苏绾绾轻声安慰他，正在这时，一个仆人进来禀道：“郁家正办烧尾宴，听闻郎君回来了，便特特下了帖子。”
　　烧尾，乃“烧去鱼尾，越过龙门”之意。在阆都，倘若有人升了官，便要请圣人、同僚和朋友吃宴席，这顿宴席便叫“烧尾宴”。
　　苏敬禾奇道：“我与郁知制诰很熟么？”
　　他看了一眼帖子，沉吟道：“如今他步步高升，又这样热情，不好不去。”
　　苏敬禾便抹了一把眼睛，打算换衣裳出门，回头看见苏绾绾，犹豫着问道：“你要不也出去逛逛？今日难得得闲，你也许久未见郁四娘了。”
　　“好。”苏绾绾道。
　　……
　　两人到了郁府，门房连忙迎出来，引人入内。
　　府中十分热闹，豪门贵胄往来不绝，可听各种奉承之声。
　　郁行安已命人上了烧尾——也就是将珍馐美味送进宫里，请圣人品尝。
　　他与众同僚坐在厅里，满耳的恭维之言。他望着窗外尚未开花的绿萼梅树，手中转着一个酒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郎君。”乌辰上前，在他耳边小声道，“苏二郎被请过来了。”
　　郁行安“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乌辰：“苏三娘也来了。”
　　郁行安转酒盏的手停了，众人看见他抬起眼睛，又是一番赞誉。
　　苏敬禾被引进厅堂，郁行安和他寒暄半日，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席，他过了垂花门，穿过长直的廊庑，果然看见苏绾绾被人带到后宅，正和郁四娘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两人带着侍女转过假山。他驻足片刻，叫了一个侍女过来，轻声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郁四娘被侍女急匆匆地叫走了。
　　他转过假山，看见苏绾绾正站在假山旁，望着太阳发怔。
　　苏绾绾听见脚步声，侧头一看，见他朝她走来。
　　她望太阳望得太久，双眸有轻微的灼烧感，眼前有细碎的光斑晃动。眨一眨眼睛，这光斑消失了，他已经到了近前。
　　侍女们道：“小娘子……”
　　苏绾绾挥挥手，让侍女们退远了。
　　两人距离三步远，凝望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你……”
　　“我……”
　　他们同时开口，发了一个音，又齐齐停下。
　　苏绾绾道：“你先说。”
　　郁行安顿了顿，望着她，温和询问：
　　“我听闻你将被聘为太子妃。
　　“你可是心甘情愿？”


第32章 金鸟
　　——你可是心甘情愿？
　　苏绾绾心中回味着这句话，她抬眼看向郁行安，微笑着反问道：“你有良策？”
　　“嗯。”郁行安凝望她，“我会解决此事。”
　　“不要担心。”他似乎看出她的不安，温声道。
　　苏绾绾回了苏府之后，第一次没了读书的心情。
　　她坐在听竹轩的窗前，看见窗外竹影潇潇。
　　她想起了接住她头顶落叶的那只手。
　　她闭上眼睛，挥去自己的回忆，将自己的视线重新转回到书卷上。
　　郁行安从宫中出来，坐上马车，去了监牢。
　　他坐于桌案之后，狱卒满脸堆笑，给他上了茶。
　　崔宏舟被另两个狱卒拖出来，他已经受了刑，一出来，就嚷道：“我是冤枉的，冤枉的……我二弟乃是西南道节度使，谁敢动我？”
　　郁行安并没有碰那茶，他清和地问：“令弟欲谋反么？”
　　崔宏舟的眼睛倏然瞪大。监牢不见天日，只燃了一盏烛台，这烛台置于郁行安身后，他看不见郁行安的脸，只隐约窥见一个腰背挺直的轮廓。
　　“郁行安！是你！郁行安！”崔宏舟嘶声，“你别给我下套！是你害我！我就说苏太保一个虚衔，怎有这样的能力手腕！是你诬陷我刺杀圣人！我何曾做过此事！”
　　郁行安抬起眼睫，他的双眸很平静，却带着冰雪一般难以接近的疏冷。
　　郁行安道：“延清二年，你向狄人透露圣人行踪，致圣人遭刺杀，你救驾有功，得圣人赏赐，次年上任阆东刺史。
　　“延请六年，你入阆都送节礼，事先得知宫中投毒案，却隐而不发，二次救驾有功，右迁吏部尚书。
　　“延清八年……”
　　“别说了！别说了！”他每说一句，崔宏舟的脸色就苍白一份，到最后，崔宏舟仓促打断郁行安的话，面容扭曲，饱含恐惧。
　　崔宏舟：“你是如何查到这些事的！”，
　　郁行安：“你杀死的那些人不忍自己蒙冤，死了也要为自己申诉。”
　　“死人如何会说话！”崔宏舟脸色青白，“你诈我！你装得光风霁月，实则和我们这些人有何区别！我没做过这些事，你放我出去！”
　　他大声叫嚷，几近咆哮，见郁行安不应，猛然往前扑，两个狱卒两忙将他紧紧拉住。
　　“太吵了。”郁行安没往他那瞥一眼，只平和说了这一句。
　　两个狱卒连忙塞住了崔宏舟的嘴巴。
　　郁行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的袖口，站起身。
　　在经过崔宏舟时，烛火猛然摇曳起来，崔宏舟终于看清郁行安干净的袍角。
　　他伸手去抓，立刻被狱卒往后拖，他发出不甘心的呜咽，目送着郁行安头也不回地离开。
　　郁行安走出天牢，重新望见天日。
　　他凝望阳光，忽然再度回想在月锦楼见到苏绾绾的场景。
　　他摩挲了一下袖口，忽然想到，苏绾绾赠他的那棵玉雕，该再次擦拭了。
　　……
　　“小娘子，襄王殿下到了。”侍女掀开听竹轩的帘子，对苏绾绾道。，
　　苏绾绾正想说不见，襄王司马忭已经掀开帘子，迈进小书房。
　　“扶枝又在读书啊。”司马忭坐在她身边的榻上，姿态放松，“我今日本想去东宫探望太子，结果你猜我听见了什么？”
　　苏绾绾提笔写百里嫊布置的课业。
　　司马忭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见郁行安从宫中出来，上了马车，一路去往天牢，那可真是——哎，那些马屁精怎么说来着——‘文采风流，少年卿相’啊！我就遣人去打听，原来圣人今日召他入宫，问了太子的婚事。”
　　苏绾绾垂眸看自己写下的字，阳光懒洋洋照在纸卷上，映出一个个工整的小楷。
　　司马忭探头看了一眼，含笑道：“扶枝的字还是那样好看，不过郁行安的为人就不像他的外表那么莹彻无瑕了。圣人这样问他，他竟然回答：‘太子欲娶妻冲喜，乃幸事，若太子殿下借此一扫沉痾痼疾，于国于民皆有利。’扶枝，你是不是以为他会帮你？我见过许多油嘴滑舌的郎君，他们皆像郁行安这样，表面温柔和气，背地里诸多谋算，其卑劣心计令人心惊……”
　　苏绾绾笔迹微顿，在墨迹晕开之前，写出下一个字。
　　“我知晓了。”她说道，“殿下请回吧，莫要扰我读书。”
　　司马忭又嘟囔了几句，说读书并不急在一时。他拿出特意带来的糕点，苏绾绾只让侍女将他送走了。
　　苏绾绾安静地等待了几天，却听见圣人已经准许了此事，再过半月，礼部便要开始遣媒纳采了。
　　之前只是几户人家知道此事，此时极有权势的人家都略有耳闻。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暗道可惜，有人觉得苏绾绾本就该配上这样烈火烹油的鼎盛。
　　流言在暗地里飞窜，过几日却不攻自破。
　　原来圣人忽然命太子重新择一太子妃。
　　苏敬禾大喜，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个擅长炼丹的道士金问仙，偶然听闻此事，竟露出迟疑之色。圣人多次询问，他才对圣人说：
　　“冲喜乃不详之事，有悖天地正理。太子虽命格贵重，但久病缠身，若是被太子妃的气运压制，则会晦气缠绕，祸及至亲……贫道观那苏家小娘子，容貌不俗，幼有慧名，乃大气运之人……”
　　金问仙云里雾里说了一通，圣人半信半疑，又宣金鸟寺住持入宫。
　　住持竟也给出相似的结论：“……一个小娘子的气运本不可能压住一国太子，只是太子病入骨髓，虎落平阳尚被犬欺，太子也难以免俗。若执意逆天而行，恐祸及至亲，罪过罪过。”
　　圣人向来信重佛道，又担心祸及自身，虽然只有半分相信，但出于谨慎，命礼部将此事搁置。好在未过六礼，知晓的人不多，这件事就如同湖面落下一个小石子，转瞬便没了涟漪。
　　苏绾绾心里的石头放下，生活重新恢复安宁。这日是十月，按照司天台的测算，是要下初雪的。
　　苏绾绾去金鸟寺，打算如过去的每一年那样，为阿娘带回山顶的第一捧雪。
　　侍女道：“小娘子，那几个人还在后头跟着。”
　　苏绾绾道：“知道了。”
　　阿娘说，去金鸟寺不要坐轿子，多走走台阶，身子才会更好。
　　苏绾绾上了金鸟寺的台阶，行至半山腰时，一个身着华冠丽服的郎君手握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看见苏绾绾，目光一定，冲上前来：“是你！苏三娘！是你害我妹妹！”
　　苏绾绾听了几句，才知道这人是杜家长子，上回杜三娘听了崔宏舟的指使，故意诱使苏绾绾去往更衣斋，却不仅没拿到预定的好处，还牵连进崔宏舟的刺杀案，受了责罚。
　　“我三妹一个女郎，怎可能谋逆！定然是你唆使的！”他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准备一口喷到苏绾绾身前。
　　苏绾绾皱眉，往后避开，正打算叫人将此人带走，一个刀疤男从高高的树杈跃下，将这人拖走，还对苏绾绾笑道：
　　“小娘子勿惊，阆都近来风云变幻，郎君才命奴跟随，再过半月，奴便回去覆命了。此人……此人扰乱阆都治安，奴将他送去武侯铺！”
　　是大枣。
　　原来那四个远远跟着她的人，不是司马忭府上的人，而是大枣他们么？
　　苏绾绾怔了片刻，继续上台阶。
　　金鸟寺的梅花开得更早些，花骨朵儿在寒风中微颤，远远望去，如同一团浮动的霓霞。
　　苏绾绾终于走至山顶，金鸟寺的匾额阔大精美，佛寺陷入梅花林中，隐约可见其庄严巍峨，深沉钟声远远传来，她却并未打算入内。
　　她靠在树边，累得发喘，见天晴未雪，不禁琢磨司天台今年算得准不准。
　　正在这时，郁行安带着郁四娘，从佛寺中走出。
　　他远远望见苏绾绾，目光微顿，对郁四娘道：“你在此处等我。”
　　郁四娘应是，在原地和侍女说话。
　　郁行安来到苏绾绾身边。
　　十月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几乎可见细小的绒毛。她正仰头望天，听见脚步声，方才侧过脸。
　　郁行安瞥见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汗珠，有刹那失神。
　　原先想说的话似是被忘了，他顿了顿方才道：“苏三娘，那事我已解决了，若你日后再遇难处，可与我说。”
　　苏绾绾“嗯”了一声：“多谢。”
　　“今日来金鸟寺做什么？”
　　“等初雪。”
　　郁行安点点头，和她一起望了一会儿天际，说道：“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处高亭，你可去那里略作歇息。”
　　苏绾绾应好，郁行安又叫上郁四娘，一行人一起去往高亭。
　　司马忭听见苏绾绾来金鸟寺，紧赶慢赶追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郁行安身量很高，低头看苏绾绾的时候，宛若一对璧人。
　　他还总是在看苏绾绾，过了一会儿，苏绾绾似是冷了，侍女给她取出斗篷，中途侍女手滑，斗篷差点掉在地上，他还帮忙接了一下。
　　司马忭看得拳头都“卡卡”作响。
　　“我不过去了一趟山北道，事情就变成这样！你们这群废物！”司马忭怒声道。
　　他身边的仆从连忙低头认错。
　　司马忭大步向前，快走进苏绾绾视野时，又慢下脚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苏绾绾已经坐在亭子里。
　　方才被郁行安接住的斗篷，此时似乎仍然带有他的余温。苏绾绾的脸朝向亭外，鼻尖却嗅到淡淡的雪松和檀香木气息。
　　从蓠州回来后，他的衣裳又熏了香，恢复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模样。那日在船上，他仰头受伤的场景，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苏绾绾望着他的影子发呆。
　　郁行安也在看苏绾绾。
　　郁四娘正使唤人煎茶：“用我带上来的那罐雨水，哎，没错，就是那罐。茶饼用那包，那包紫笋茶，圣人赏给阿兄的，我还未吃过呢。”
　　郁四娘吩咐着，忍不住站起身，自己上手：“还是我来吧！我近来新学了煎茶，让扶枝和阿兄尝尝我的手艺！”
　　苏绾绾和郁行安的中间一下子空旷起来，山顶的凉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带着寒气，苏绾绾裹紧了斗篷。
　　“你在看什么？”郁行安的声音轻轻传过来，“那个方向空无一物，似乎只有……影子？”


第33章 红梅
　　风吹花影摇曳，郁行安的影子在她视线尽头。
　　那里确实只有他的影子。，
　　苏绾绾收回视线：“没看什么，只随意瞧一瞧。”
　　她说着，作出对树影发呆的模样。
　　郁行安点点头，正好这时小锅釜里的水沸腾，郁四娘加盐撒茶粉，三沸之后，将茶分好，众人喝了。
　　苏绾绾安静地啜茶，郁行安看她的侧脸。
　　她不愿回答，他便不追问。而且，他觉得她的侧脸也很美好，独一无二那种程度的美好。
　　郁四娘瞟了两人一眼，问道：“阿兄，你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回去见住持？”
　　“嗯。”
　　“那我在此处等你回来。”
　　“好。”
　　“扶枝。”司马忭从梅林中转出来，唤了一声苏绾绾的名字，入了亭中。
　　“襄王殿下竟也来了。”郁四娘站起身，众人互相见礼。
　　郁四娘让侍女上茶，司马忭呷了一口：“这茶一般，不如我从前赠与扶枝的。”
　　亲自煎了茶，又热情招待的郁四娘：“？”
　　司马忭已经转头看向苏绾绾：“我从山北道带回来的茶饼，你可还要？比这茶味道更好。”
　　“不要。”
　　司马忭露出委屈神色，小声道：“小时候不是和我挺亲近的，长大后怎么越发冷淡？”
　　他的手指抬起来，想帮苏绾绾拨去垂落鬓角的发丝。
　　苏绾绾还没反应过来，郁行安忽而道：“襄王殿下。”
　　司马忭指尖一顿，懒洋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唤本王作甚？一直盯着这里，你爱慕她？”
　　郁行安眼睫动了一下，看向苏绾绾。
　　苏绾绾不安地偏开脑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一些没有用的数字。
　　初雪究竟何时才下？她忽然觉得这处高亭不宜久待。
　　司马忭扫视郁行安，轻嗤一声：“你说不出来？可见你并非一心一意。”
　　郁行安望着苏绾绾略红的耳垂：“殿下慎言，当顾及苏小娘子心情。”
　　司马忭的脸顷刻冷了下来：“你在说本王未曾顾及她心情？”
　　苏绾绾：“……”
　　她也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
　　但大概与她无关吧。
　　毕竟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司马忭的问话。
　　一个小沙弥穿过梅林，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打断他们的对话。小沙弥对郁行安道：“施主，方丈寻你。”
　　郁行安点头，站起身，对司马忭道：“襄王殿下可要与我一同前去？”
　　“本王凭何要跟你去？”
　　“住持要谈之事，殿下定然会感兴趣。”
　　郁行安说这话的神色认真，司马忭本来不信的，望着他这神色，不由停顿须臾，问道：“扶枝，你想不想让我去？”
　　“去吧，”苏绾绾道，“留我和郁四娘在此处喝茶，挺好的。”
　　司马忭目光幽深如墨，仔细扫视她的神情：“你怎么帮他说话？”
　　苏绾绾：“……”
　　“我想喝茶，不想跟郎君说话。”她说，“你们快去。”
　　郁行安和司马忭在寂静的氛围中对视一眼，带着仆从一同走了。
　　苏绾绾啜一口茶，透过淡淡的水汽，看见那两人相隔十来步远。
　　两人走过梅林间的小径时，因为枝影横斜，都被一树梅花勾了一下袖袍。
　　他们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掸了掸衣袖，仿佛嫌弃这身被同一树梅花触碰的衣袍。之后又转开脸，似乎不想多瞧对方一眼。
　　苏绾绾：“……”
　　她无言地转开视线，看见郁四娘正扑闪着眼睛打量她。，
　　“我阿兄……方才没有否认呢。”郁四娘说，“之前……大约是两年前，他回嵇州老宅过年，有一个表姊总向他询问学问之事，他未曾回应，但因为表姊总去找他，堂兄便问他是不是对那表姊有意。”
　　郁四娘说：“我二兄当场就否认了，还让堂兄莫要诋毁小娘子声誉。”
　　郁四娘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扶枝，你……”
　　苏绾绾望着亭外，见飘了雪花，连忙道：“下雪了，我去接一捧雪。”
　　她出了高亭，接了一捧雪，让人装在白瓷瓮里。郁四娘又命人扫下枝头初雪，重新煎了一釜茶。
　　两人喝完茶，雪愈发大了。
　　郁四娘没有重提方才的话题，但当苏绾绾准备回家时，侍女道：“小娘子，今日的伞被杜家大郎的酒水泼脏，回家拿伞的星水阿姊……尚未回来。”
　　郁四娘忙道：“这有什么！扶枝，我二兄多带了伞，你在此处等着，我去叫二兄过来给你送伞！”
　　她说着，像是怕苏绾绾拒绝，一溜烟跑出去，她的侍女连忙跟上，另留几个收拾小锅釜等物。
　　郁四娘跑了一阵子，发现苏绾绾没有追上来，略松一口气，慢下脚步。
　　她戴上斗篷的小帽子，对侍女道：“我的伞带走了吧？”
　　“带走了！”侍女说，“婢子岂能不明白小娘子心意？不过，郎君真的会来吗？”
　　郁四娘心里也有点打鼓，裹紧斗篷，迈开腿道：
　　“应该会来吧！我感觉阿兄说那句话时，似是在看扶枝的侧脸——你们不知我阿兄，他平日从不露出那样的目光和神情。我得让阿兄来，还得想办法将那个襄王支开才行。”，
　　那个襄王真不讨人喜欢！喝茶便喝茶，还要说她的茶水不好！那可是圣人赏赐的茶饼！
　　苏绾绾坐在亭中，注视细雪纷纷。
　　周围只有她和苏家的侍女，郁家侍女早已收好煎茶的用具，告了罪，先行离开了。
　　天光一点点变暗，细雪覆盖花苞。郁四娘始终没有回来，雪越来越小，苏绾绾拢住斗篷，起身道：“走吧。”
　　“不等星水阿姊和郁家小娘子了么？”侍女问。
　　“已经过去两刻钟了。棠影，你去佛殿寻郁四娘，对她说，雪下得小了，我先行回府。星河，你去给星水传话。”
　　两个侍女应好，尚未出亭子，便看见远处有一人执伞而来。
　　他一身月白色袍衫，清冷矜贵，容颜如画。他没有带仆从，一路不急不缓到了亭外，望着苏绾绾道：“苏小娘子。”
　　苏绾绾点点头，他拿出另一把伞，递给苏绾绾的侍女。
　　侍女接过，撑开，苏绾绾的头顶被撑出一幅烟波浩渺的山水画伞面。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两三步距离。
　　郁行安道：“来得晚了些，抱歉。”
　　因为司马忭不愿让他走，他想了个办法才将人支开。但是，他不愿意在苏绾绾面前提起司马忭。
　　苏绾绾：“嗯，无妨。”
　　细雪落在伞面上，消融无声。苏绾绾感觉郁行安走得比方才慢些，和她在一起时，他走路的速度似乎总是会放缓。
　　郁行安从袖中取出一个长匣，匣中是几枝红梅，其中一枝已经初绽。
　　“这是今岁开得最早的梅花，住持方才领我去看了。”郁行安道，“我便多折了几枝，你拿去转赠他人也好，插瓶也好，皆是个好兆头。”
　　金鸟寺的梅花确实寓意极好，尤其是每年初绽的第一朵，意味着梅开五福，万事大吉。每年，无论是阆都的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想折到金鸟寺的第一枝梅花，今年倒是让郁行安争了先。
　　苏绾绾早已不相信金鸟寺故意传出来的这类传说，但见这几枝红梅被保存得很仔细，仍然让侍女接过，说道：“多谢。”
　　郁行安：“应是我多谢你。”
　　“为何？”
　　“多谢你愿意收下这些红梅。”
　　苏绾绾眨了一下眼睛，视线笔直地望向前方。
　　郁行安侧头看她。
　　她大约不知道，她越是心绪波动，便越是神色自若，那日在去往蓠州的甲板上，她看完岸上的场景，和他说话时嗓子都略微哑了，表情却不肯变一下。
　　像戴着面具，做得最多的事情，是慢慢挪开目光。
　　渐渐的，朔风刮起来，细小的雪花被吹在她眼睫毛上。
　　郁行安望着那片雪花，眸色略深，想伸出手为她拂去，却只是动了动指尖，仍旧握着自己的伞柄。
　　“郁知制诰为何总是望着我？”
　　苏绾绾盯着前面的一棵梅树，问道。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
　　“何事？”
　　“我在想，苏三娘，我可否去贵府提亲？”
　　前方的梅树挡住去路，分开左右两条小径，郁行安走了右边，苏绾绾往左边走，两人分开，又在绕过梅树之后相聚。
　　两人衣裳的一角在风中狂舞着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苏绾绾：“提谁的亲事？”
　　“自然是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郁知制诰同我说这件事，似是不合礼法。”
　　“确实有些不合礼法。”郁行安走在她身侧，风吹起两人的衣裳，寒风带着她的香气，缓缓落在他鼻尖，似乎盘桓不去。
　　“但我怕你不开心，心里想，总要问过你的意愿才好。”郁行安吸了一口风的气息，侧头望着苏绾绾，这样回答道。


第34章 万寿
　　苏绾绾：“若我说我不愿意呢？”
　　“我斟酌许久，认为你应会应允。”
　　“所以，你认为我会应允，才出此一言，好让我欢心？”，
　　郁行安握了一下伞柄：“抱歉。”
　　虽然他还没想明白苏绾绾为何这样说，但是——她语气不同寻常。
　　“你揣摩我的心意，还显得如此成竹在胸，仿佛我定然要应你，所以——我拒绝你。”
　　北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冷冽的气息，他闭了一下眼睛，雪花落在他眼皮上，又很快变得温暖。
　　郁行安再次说了一声“抱歉”，跟在苏绾绾身边。
　　苏绾绾的脸有些烫，她等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回忆你的性情，想着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然后？”
　　“然后我再询问你一遍。”
　　苏绾绾：“倘若我一直不准呢？”
　　郁行安：“那么我将一直询问你，直到你首肯。”
　　苏绾绾慢慢地踩在小径上，雪花一片片落下来，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她停住脚步，问道：“那你想好如何让我开心了吗？”
　　郁行安跟着停下脚步，凝望她：“尚未。”
　　苏绾绾道：“听闻白鹭书院有一学子礼和，琴棋书画俱佳，尤擅工笔画，我要一幅他的真迹。”
　　郁行安心头微微一跳。
　　礼和是他的字。
　　他问：“小娘子希望画上有什么？”
　　“要有一树绿萼梅，树上开了三千六百零一朵花，每朵都不同。”
　　“为何是三千六百零一朵？”郁行安问。
　　“因为我不喜三千六百这个数，一定要压它一头。”
　　“好。”郁行安说，“我会拿着这幅画，诚惶诚恐、小心谨慎地询问小娘子心意。”
　　“你且转告他，”苏绾绾道，“无论是谁拿到这幅画，来寻我，提起亲事，我都会应的。”
　　郁行安忍不住轻笑一声。
　　“好，我会转告他。”郁行安温柔道，“我会对他说，此生只画一幅绿萼梅，只送到苏家小娘子手中，不许赠予他人。”
　　苏绾绾耳尖微红，她重新迈步向前走，余光瞥见郁行安也跟了上来。
　　她故意面不改色地问：“你与那个礼和很熟？”
　　“嗯，很熟。”郁行安说，“他也姓郁。”
　　“哦。”苏绾绾的心砰砰直跳，以为他要揭穿她的羞怯，结果并没有。
　　“他作工笔画作得慢，三千六百零一朵不同的绿萼梅，他要斟酌许久。为免夜长梦多，我明日先寻一德高望重之人，去贵府商议婚事。半月之后，我定将他的真迹送至小娘子手中。”
　　“随你。”苏绾绾扔下这几个字，就大步向前走，之后无论郁行安说什么，她都不再搭腔。，
　　但他们始终相隔三步远，一同走出梅林，再一同下了山。细雪纷纷扬扬，覆盖住他们的两行脚印，这两行脚印始终未曾分离。
　　……
　　回到听竹轩，两个一等侍女和四个一等侍女都像是遭雷劈了。
　　她们六人迅速地交流了鼎鼎大名的郁行安对苏绾绾提起婚事的事情，然后一致决定：缄口不言，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这件事几乎无人知晓，苏绾绾读了半日书，等着哪个侍女来询问，结果众人仿佛那日失了聪，并未听见只言片语。
　　苏绾绾只好又读了两日书，这天傍晚，她从肖家回来，侍女棠影坐在胡床上打络子，见到她，连忙放下手上的物事，去煎了一釜茶，端进小书房。
　　“何事？”苏绾绾在整理自己的书卷。
　　棠影放下茶盏，上前帮忙将书卷塞进帙里，一边笑道：“郁知制诰昨日请了中书令来说项，婢子打听到了主人的回应。”
　　主人或阿郎，皆是大裕的仆婢对于一家之主的称呼。棠影口中的“主人”，就是苏绾绾的父亲。
　　“父亲说了什么？”苏绾绾低头系帙袋的绳子。
　　“主人十分欣喜，却未曾应允。”
　　“为何？”苏绾绾系歪了绳子，她垂着眼眸，将绳子解开，再重新系好。
　　“因为二郎明年才亲迎，主人不愿过早为小娘子议亲。实际原因是……襄王府和越国公府也遣人来提了婚事。”
　　苏绾绾：“……”
　　用完晚膳，她去探苏敬禾的口风。
　　苏敬禾正在擦拭月杖，他瞥她一眼，笑道：“扶枝，你心仪哪个？”
　　苏绾绾仰望挂在墙上的《马球图》：“我没有心仪的。”
　　“哦。那你来问我作甚？”
　　“我自己的事，总要关心一下。”
　　苏敬禾笑叹一声，观察她的神色：“襄王？越国公世子？还是郁知制诰？”
　　苏绾绾心跳如鼓，听见苏敬禾说：“哦，原来是郁知制诰啊——你一听见他的名字，面色都一动不动了。他确实是阆都最俊的郎君，又年少有为，出身名门，去蓠州的路上还对你照顾有加……”
　　“阿兄——”
　　“好了，我知晓了，我会为他敲边鼓的。扶枝，你放心，我观他大有所为，父亲一时犹疑不决，不过是寻思襄王可能登上帝位罢了，他总是希望咱们家要出一个皇后。可襄王前头有太子，有二皇子，哪有那样容易。还不如跟着郁知制诰，照他这种升官的势头，再过两年也许就官拜中书舍人了，到时我们皆要称他一声‘阁老’或‘承旨’，嗐，哪有这样年轻的阁老，我喊了都觉得烫嘴。”
　　苏绾绾的视线挪到墙面上，她盯着白壁丹楹的墙面，等苏敬禾说完，才说：“嗯，阿兄，我先回去了。”
　　“去吧。”苏敬禾将擦拭月杖的帕子扔到案上，“扶枝，你放心。”
　　他再次保证了一遍。
　　过了半月，便是万寿节。圣人五十大寿，在蔷薇苑大宴群臣，苏敬禾问苏绾绾要不要一起去。
　　苏绾绾说去，苏敬禾揶揄地笑起来。苏绾绾不理他，塞给他一个新打的络子，催他快走。
　　侍女进来道：“郁家小娘子送了信过来。”
　　苏绾绾让侍女将信拿来，拆开，原来郁四娘问她万寿节是否入宫，信末悄悄说，阿兄让她帮忙问的，她趁机求阿兄给她放两天假，每日读书太累了，阿兄未允。
　　苏绾绾回了一封信，她入了宫廷，和众人一同拜贺时，察觉有人注视她。
　　她转眸一看，见到郁行安坐在圣人身边，视线遥遥望过来。
　　苏绾绾挪开目光，再过一会儿，转回脑袋时，发现他仍在凝望她。
　　苏绾绾不再和他对视，拜贺完，坐于偏殿的宴席。乐工和舞伎在殿中表演，满殿的贵女命妇谈笑风生。
　　苏绾绾坐了一会儿，没看见郁四娘，便与继母郭夫人说了一声，找借口离席。
　　她经过郎君们所在的正殿时，听见里面袖袍舞动，丝竹之声阵阵。
　　大裕的高门娘子们通常不在众人面前跳舞，郎君们却有在宴席上趁兴起舞的传统，有时连圣人也会参与。
　　只是如今的圣人身子孱弱，已许久不曾舞了。他今日也许是身体好转，也许是兴致高昂，苏绾绾经过时，圣人竟然下了台阶，与诸臣同舞。
　　乐工们更加卖力地吹奏管弦，气氛一时热烈。圣人舞了片刻，竟舞到郁行安身边，示意他一起来舞。，
　　这叫“打令”，在更遥远的时代，它拥有更繁琐的礼仪和更严谨的规则，被雅致地称为“以舞相属”。打令代表了主人对客人的热情与看重，而在当下的时局，圣人此举的政治含义不言而喻。
　　苏绾绾清晰地看见众人动作略微停滞的模样。不久后她看见郁行安和众人起舞，那样清雅优美，当他清泽的袖袍舞动起来时，满殿的文武大臣，竟都沦为他的陪衬。
　　苏绾绾望了一会儿，垂下眼眸，悄悄地走了。
　　今年圣人兴致好，万寿节将持续一整天。有许多人溜到蔷薇苑的高亭大榭闲聊。苏绾绾坐在一处水榭，天凉了，少有人往此处走，只有宫女给她上了茶点。
　　迎面的寒风扑过来，天色将晚时，她听见一个小娘子说话的声音。
　　“妾有一香囊……愿赠郎君。”
　　时下流行寡妇再嫁，小娘子勇敢地为自己寻觅夫婿也并不罕见。《诗三百》中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仍然被视作是一件浪漫之事。
　　苏绾绾不愿意听别人私事，正好有一丛蔷薇花藤挡住视野，她对宫女打了个手势，意欲离开，转过花藤时，却看见另一人原来是郁行安。
　　他身量很高，低头望着那小娘子，说道：“小娘子这香囊甚美，赠予他人吧，某已有心上人。”
　　小娘子泪盈于睫，不像跳渊河偷窥苏绾绾的郎君那样大胆，很快就抹着眼泪走了。
　　苏绾绾站在原地未动。
　　郁行安似乎在找什么人，他走过廊庑，转过水榭，很快见到了蔷薇花藤后的苏绾绾。
　　他的脚步慢下来，像是在细看她，又像是担心这是转瞬即逝的幻觉，但他仍然一步步朝她走来。


第35章 书格
　　水榭旁有两棵参天的梧桐，已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舒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水榭长廊曲折，郁行安走到近前，扫了宫女一眼，宫女识趣地退到不远处。
　　“冷不冷？”郁行安在苏绾绾身前三步远的地方顿住脚步，望着她问道。
　　苏绾绾摇头，望了一眼天际，问道：“什么事？”
　　郁行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绿萼梅画好了。他……礼和听闻我的话，甚是欣喜，若你之后有何想要的画，他都愿意作。”
　　“嗯。”苏绾绾心跳略微加快，她让侍女接过画卷，却并未展开，侧头看见那个宫女正在收拾桌案上的茶点，却频频偷瞄郁行安。
　　她说：“天色已晚，我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郁行安应好，陪她走了一小段路，两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又在分叉的小径分离。
　　“前面便是我要去的侧殿了，再会。”苏绾绾道。
　　“再会。”郁行安望着她，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苏绾绾带着侍女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路，回头，发现郁行安仍然望着她。
　　她走回去，说：“郁知制诰。”
　　“嗯。你可以唤我郁行安，或者郁二郎，郁二。”
　　姓氏加排行，再加上“娘”或“郎”的称呼，在大裕是一种时兴且很显尊重的叫法，例如苏绾绾总是唤郁行安的妹妹“郁四娘”。倘若将“娘”或“郎”字都省略了，只唤姓氏加排行，就更显得亲密无间了。
　　“郁知制诰。”苏绾绾说，“你回去吧，天要黑了，你没有带宫人，回去路上黑黢黢的，仔细摔倒。”
　　郁行安：“好。”
　　苏绾绾便走了，她走了几十步路，再回头看，郁行安果然也转身离开。但他走得很慢，夕阳将他的背影拉成长长一条影子。
　　苏绾绾加快了脚步离开。
　　万寿节宫宴结束，她回到听竹轩，挥退侍女，展开郁行安赠的画卷。
　　画中细雪纷纷，一棵绿萼梅傲立在纸上，树干笔直挺拔，花瓣无数，每朵都呈现出不同的姿态。
　　树下还有一人在抚琴，落款是“礼和”，略去了姓氏。
　　苏绾绾扫视这幅画，看了半日，卷起画轴，想让人将它收好，最后却只是将它塞到了书房最角落的箱笼里。
　　她如常地读书，听见苏敬禾说，郁行安又请了德高望重的亲王说合，父亲刚有松动之意，太子就病危。
　　二皇子近来有了骄奢淫逸的不良传闻，传说四皇子襄王很有可能被册立为新的储君。
　　冬至这天，许多小娘子与郎君都会去往芳霞苑赏雪。芳霞苑的芙蓉虽开败了，但雪景甚美，还可在结冰的湖面上冰嬉。
　　苏绾绾接了十几个小娘子的邀帖，斟酌许久，还是去了，还邀了郁四娘。
　　她在肖家读过书才去的，到得晚，十来个要好的小娘子已经坐在暖亭中围炉赏雪，一边作诗，一边吃冷修羊。，
　　小娘子们见她来，笑着请她进去，罚她吃一杯酒，再命她作一首诗。
　　苏绾绾是不吃酒的，林家小娘子帮她挡了，众人不依，苏绾绾只好多作一首诗。
　　作完，大家称赞不已，又命侍女将两首诗誊写下来。
　　半个时辰后，评出名次，苏绾绾得了第三，林家小娘子力压众人，得了魁首。
　　众人吃了酒，又靠着薰笼，酒意上涌，脸颊微红。有人提议去玩冰上蹴鞠，响应者众，一行人带着侍女呼啦啦地去了。
　　芳霞苑的东面画楼有四层，每一层都有许多郎君，酒妓坐于郎君们之间，毫无顾忌地劝酒喧哗。
　　唯有郁行安所在的第三层，没有妓子往来，众人拘谨地饮酒，不时觑一眼郁行安的脸色。
　　这时，忽然楼上有个郎君在窗边叫道：“今日来得巧，小娘子们去作冰嬉了！快来看看，有没有你们的心上人！”
　　楼上楼下都喧哗起来，响起往来行走的声音。郁行安目光仍然清泠泠的，侧头和旁边一人谈论二皇子之事。
　　那人又叫：“苏三娘也去了！”
　　行走之声更盛，楼上楼下的窗边响起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这些声音顺着寒风飘下来，三层几个年轻的郎君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暗自后悔之前听闻郁行安来了芳霞苑，非得托关系混进来。
　　他们确实借此得知了郁行安对储君的态度，但郁行安不叫酒妓，弄得他们也不好意思沉湎取乐。
　　这些郎君正后悔难耐，看见郁行安和旁人说完了话，拿着杯盏站起身，状似无意，踱到窗边。
　　众人仿佛被解开禁锢，纷纷跟过去，探身观看。
　　小娘子们确实带着侍女在冰面上踢蹴鞠，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但苏绾绾并不在其中。
　　郁行安找了半日，才发现她揣着袖炉，与郁四娘站在银杏树下说话。
　　银杏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树干挺立优美，两人身着合欢红大氅，宛若一幅传世仕女图。
　　楼上有人道：“今日天气甚好，我要命人给苏三娘送一壶龙泉佳酿。”
　　另一人道：“她必不会收。”
　　“怕什么，我十一妹也在那里，我就说要赠十一妹，给她们每人一壶。”
　　众人纷纷笑骂，又有添份子的，这个说要赠糕点，那个说要赠冷修羊，还吩咐博士必得在小娘子跟前念出他们的名字。
　　郁行安唤来芳霞苑的小博士，问道：“今日来了多少小娘子？”
　　“来了六十七个，分了五席，另有二十一名已出阁的娘子结伴而来。”
　　郁行安吩咐道：“郁家小娘子所在的那席，花用皆记在我账上，另给她们每人备一份驱寒的花酿驴。”
　　小博士躬身去办，旁边人笑问道：“礼和，你这是赠予谁的？”
　　郁行安的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指尖轻敲杯盏，过了许久，都没有接话。
　　……
　　郁四娘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原来不玩冰嬉。”
　　苏绾绾道：“我只是擅长几样物事罢了。况且我小时候作冰嬉时摔过，我怕疼，不敢再玩。”
　　“我见你不怕骑马，原来你骑马没摔过么？”
　　苏绾绾笑道：“没摔过，阿娘赠我的翻雪乖得很。大姊说，我这人就一个毛病，受过疼的东西就不愿再碰，还好读书不疼。”
　　郁四娘惊异道：“你与我二兄相反。我二兄如你一般，看起来样样都好，只是他也有一个毛病，万事皆要做到最好，比如御术，他摔过马，当时那马发了狂，将他摔在地上，摔得他伤了腿，养了两个月方好。但他在养病时还要读书，腿伤好后还要练习御术，直至比众人都更出彩……”
　　苏绾绾：“他摔过马？”
　　郁四娘点头，与她细说，原来是有人对马下了药，那人嫉妒他的天资，竟然用这样的手段泄愤。两人说着话，便见小博士们送来许多吃用之物，还有博士过来禀道：“小娘子们这一席的花用皆记在郁知制诰账上了。”，
　　郁四娘瞠目：“我阿兄又没吃，记他账上做什么？”
　　博士：“奴不知晓。”
　　郁四娘嘟囔：“平日也不见他这样体贴。”
　　她与苏绾绾站了一会儿，实在无趣：“不如去阅书。”
　　苏绾绾已经知晓她不爱读书的性情，笑道：“阅书岂不是更无趣？”
　　郁四娘自有主张，催她去了。为满足文人喜好，芳霞苑也有一处藏书阁，只是平时无人光顾。苏绾绾入内，只见日光静谧，一卷卷书帙安放在书格上，墨香浮动。
　　苏绾绾揣着袖炉，行走在书格之前，挑选喜爱的书卷。过一会儿，郁四娘转去楼上，苏绾绾仍在这楼，伸手取一卷书。
　　她展开看了几列字，又将此卷放回，再去寻别的书。
　　她听见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进来，再停在不远处。因为有些熟悉，她一时没有多想，只拿著书，一边低头看书，一边往前走。
　　郁行安站在书格旁，正抬手取书。他闻到绿萼梅的淡香，侧头望去，看见苏绾绾低头走来。
　　他本来应该让开的，但不知为何顿住了脚步。苏绾绾走近，正要撞进他怀里。
　　他笑道：“苏三娘。”
　　苏绾绾骤然抬眸，看见郁行安低头凝视她，漆黑眸子里带着笑意，嗓音清冽低醇：“仔细摔倒。”
　　两人挨得很近，却并未撞在一起。他的影子笼罩住她，光线从他身后的直棂窗射进来，安静地铺在两人身旁。
　　苏绾绾耳尖一烫，往后退一步，她手里的袖炉没拿稳，从衣袖里滑出来，砸到脚上。
　　守在藏书阁的博士连忙过来，见到这场景，飞快拾掇好了，再静悄悄退出去。
　　郁行安低头看她：“吓到你了？抱歉。”，
　　“没有。”苏绾绾摇头，腰背挺直，走向不远处的桌案。
　　其实脚趾有些疼，她太怕疼了。
　　郁行安跟在她身边，想扶，却抬了好几下指尖，都没有伸手。
　　两个人在桌案前面对面坐下，郁行安将自己的袖炉取出来，递给她。
　　苏绾绾：“给我？”
　　“嗯。”郁行安望着她，“赔你的袖炉。”
　　苏绾绾没接，那袖炉便被放在桌案上。两人跽坐在各自的榻上，低头读书。
　　日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的暖意。为防走水，藏书阁中也没有薰笼。
　　苏绾绾看了几列字，手脚发冷，衬得脚尖的感受更明显。明明只剩若隐若现的疼痛，却仍然让她觉得难熬。
　　她伸出手，拿起桌案上的袖炉。
　　郁行安似乎并未察觉，视线仍然落在书卷上。
　　苏绾绾将袖炉揣好，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
　　她舒了一口气，蓦然，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


第36章 擦掉
　　苏绾绾骤然抬头，看见郁行安仍在看书。
　　日光穿过直棂窗，镀在他身上，他眉目低垂，气质温和出尘。
　　苏绾绾想问他方才是不是笑了，又担心他回答一个“是”，让自己进退两难。于是暗暗拿着袖炉，像平常一样读书。
　　两人展开书卷，读完了又卷起来捆好，声音细微，如同蝴蝶在两人之中振翅。
　　郁四娘从楼上下来，没走几步，就发现两人手持书卷，相对坐在案前。
　　她隐在一排书格后，探头看一眼，再看一眼，忍不住揉两下自己的眼睛。
　　我没看错吧？她心里想，为何会有人对坐着读书？做点别的不好吗？书有什么好读的？
　　她等了片刻，见两个人都神色专注，她便对博士说了几句话，出了藏书阁。
　　光阴寸寸流过，郁行安抬眸，再次瞥了一眼苏绾绾。
　　苏绾绾系上书卷，塞回帙袋里：“我读完了。郁四娘似是在楼上，我去寻她。”
　　“嗯。”郁行安也将自己的书卷卷好，“我也读完了。”
　　其实这本书他读过，确切来说，芳霞苑的藏书阁没有举世难寻的孤本，这里几乎所有的书，他都在河西道嵇州的郁家老宅中读过。
　　苏绾绾看着他收书卷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目光转投向直棂窗。等他说一句“好了”，两人才站起身，一同去往楼上。
　　时下娘子遇见郎君，通常要行万福礼，郎君颔首回应也不算失礼。若两人地位相当，则通常郎君走在前，娘子走在后，以示尊卑。
　　郁行安却没有走在她前面的习惯，他总是走在她身侧，偶尔还会落后半步。
　　苏绾绾平日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凑过来和她说话的郎君几乎都捧着她，苏敬禾也总是停下来等她，以便与她闲聊。其余的男仆更不必说，要么跟在她身后，要么在前方恭敬引路。
　　但今日苏绾绾走上台阶，或许是气氛太静谧了，她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窗外是即将西沉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台阶上。郁行安在她斜后方，他的影子延伸到苏绾绾脚下，两人的影子距离那么近，就像是拥抱在一起。
　　苏绾绾快速往前走了两步，好让两人影子分开一些。
　　“你站我身后做什么？”苏绾绾问。
　　藏书阁中杳默无比，郁行安停了片刻，才回答道：“担心你摔倒。”
　　站在身后，好及时扶住你。
　　“哦。”苏绾绾走了两步，又问，“你平日怎么不走我前面？”
　　“我以为你不喜欢。”，
　　“是吗？”苏绾绾想了一下，“你如何知晓？”
　　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因为你的自称。”郁行安回答。
　　苏绾绾回忆须臾。
　　其他小娘子怎么与郁行安说话来着？
　　——妾有一香囊……
　　时下娘子们常用的谦称是“妾”“婢”，有时用“奴”“阿奴”——后两个男子也能用。
　　苏绾绾想到这里，就想起了郁行安那日对小娘子的回应。
　　她感觉自己心里仿佛不知何时点燃了一个小烛台，风总是席卷而来，烛台上的火焰摇曳得让她心惊肉跳。
　　她上了楼，转了一圈，没看见郁四娘。
　　郁行安与她并肩同行。
　　苏绾绾问二楼的博士：“方才与我同来的小娘子呢？”
　　博士恭敬道：“她先走了。那小娘子托奴转达，您在此安心读书便好，她会回去转告林小娘子等人。”
　　苏绾绾“嗯”了一声，说道：“那我们便先回去吧。”
　　郁行安没有说话，苏绾绾看了他几息，他才像回过神来，应道：“好。”
　　两人往回走，日光笼住藏书阁的二楼，每一卷书都安静躺在书格里，等待人的翻阅。两人的脚步声交错回响，不急不缓，像一首合奏的琴乐。
　　苏绾绾说：“此处幽静，可惜窗外只有几棵梧桐。若藏书阁临湖而建，夏日凉风习习，一边读书，一边远眺湖上芙蕖，倒是一件乐事。”
　　郁行安没有回音。
　　苏绾绾等了又等，等到心里的小小烛台，像是“吧嗒”一声熄了火。
　　她抬头看，见到郁行安漂亮的脖颈、喉结、下颚，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落在那些书卷上。
　　苏绾绾揣着袖炉：“郁知制诰。”
　　“郁知制诰。”
　　苏绾绾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注视郁行安的背影。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仿佛生来就应该在这样的地方手持一书卷，闲雅从容，风流自赏。
　　袖炉里的热意带给她温暖，似乎连带着重燃半灭的烛台。
　　她数着郁行安的脚步，等她数到了“四”，郁行安终于仿佛意识到什么，转过身。
　　苏绾绾望着他，嗓音温软：“你怎么了？”
　　“无事，我走神了，抱歉。”他站在原地等她。
　　苏绾绾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等她走近，两人再次并肩而行。
　　“你方才说了什么？”郁行安问。
　　苏绾绾把自己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郁行安笑了笑：“你说得很是，窗外不该种梧桐，眺望满池芙蓉倒更好些。”
　　苏绾绾：“嗯。你呢，你方才在想什么？”
　　郁行安沉默。
　　苏绾绾说：“我见你不太开心。”
　　她说话的尾音本就软，刻意放柔了声音询问，就像是春天的细雪落在人的手上。
　　郁行安不自觉回想起被春雪灼烧的错觉，他放松了手指，回答道：“从这个视角望过去，这座藏书阁与茆舍的藏书阁很相似。”
　　苏绾绾去过郁家在阆都的宅邸，知道那里只有阔大的书房，因而问道：“嵇州郁家的藏书阁？”
　　“嗯。那里书卷万千，藏有数不尽的珍本。”
　　大裕疆域辽阔，使用“道-州-县”三级划分区域，全境可分为十五道，三百六十九州，一千六百九十七县。
　　郁家坐落于河西道最繁华的嵇州，出过十七任节度使，二十八任中书舍人。后来不知出于何故，郁家嫡系很少再来阆都做官，但仍有许多庶出子弟占据重要官职，当今的河西道和山南道节度使都是郁家子侄。
　　这样一个堪称大裕最鼎盛的世家，即使从不主动对外宣扬，也可以想像出其藏书阁必是插架万轴，汗牛塞屋。
　　苏绾绾道：“回想起嵇州郁家的藏书阁，你便走神？怎么，你不喜欢读书？”
　　她只是开个玩笑，毕竟从没有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能读到郁行安这种程度的水平。结果，她竟然听到他“嗯”了一声。
　　苏绾绾满头雾水，又听见他说：“只是有时觉得累。”
　　他语气很平静，只是客观地陈述，仿佛他早已经接受这种疲累，并天长日久地与之对抗，直至拥有天下人交口称赞的才华。
　　两人继续往前走，苏绾绾发现郁行安的视线仍然落在那些书格上。
　　日光照在书格上，洒下一排排明暗不同的光影。两人的影子从其间穿过，时近时远。
　　苏绾绾说：“觉得累，便暂时别看啦。”
　　郁行安这回似乎分了心思听她说话，听见她开口，便将视线转回她身上。
　　苏绾绾和他对视须臾，偏开脑袋，望着前方寂静的日光。
　　她说：“你记性那么好，见到这些藏书，便会想起以前读书的事情么？”
　　“嗯。”
　　“可以忘掉么？”
　　“忘不掉。”
　　苏绾绾说：“我有办法。”
　　“嗯？”
　　她说：“我家中有一个池塘，池边几株烟柳。我幼时常站在池边沉思，有时候想算什么，一时没有纸笔，侍女来不及取，我生怕忘了，便拿根树杈在地上写。”
　　“嗯。”
　　苏绾绾：“有时会算错，还怪丢人的。”
　　郁行安轻微地笑了一下。
　　苏绾绾：“你知道如何把那些丢人的算法遮掩过去吗？”
　　郁行安：“擦掉？”
　　“擦掉还是会留痕迹的。”苏绾绾说，“最好的方法，是在其上写出新的算式。”
　　郁行安若有所思，便听见她说：“你闭上眼。”
　　郁行安怔了片刻，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温暖的，有点圆润。是他今日给她的袖炉。
　　“你跟着我走。”苏绾绾说。
　　郁行安感觉袖炉被轻轻一拽，他跟着她往前。
　　一种奇异陌生的、失去掌控的感觉笼罩着他，但若有似无的绿萼梅淡香又从前方飘过来，让他心神镇定。
　　他听见苏绾绾问：“你此刻想到了什么？”
　　“冬季的日光，一百多排书格，我们如今走过的书格，左手边应是《汉纪》，再过去是《灾异占》，然后是《神机制敌太白阴经》……”
　　苏绾绾侧头看过去，果然依次看见一卷卷的《汉纪》《灾异占》《神机制敌太白阴经》。
　　苏绾绾：“？”
　　他只是走了一趟过来吧，记这些书的摆放位置做什么？
　　她问：“还有呢？”
　　郁行安说：“还有我从前读书时的场景。”
　　冬日的阳光虽然刺眼，照在身上却是不能带来热意的。
　　郁家大宅的藏书阁也是这样寂静，窗外是参天的梧桐。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从晨光熹微，背到暮色四合。
　　苏绾绾说：“你擅长想像么？”
　　郁行安：“一般。”
　　苏绾绾：“你喜欢做什么？”
　　“休息。”
　　苏绾绾：“在何处休息？”
　　“都可以。”
　　“你休息得多吗？”
　　“很少。”
　　“为何？”
　　“我不愿。”
　　是不愿，不是不能。
　　苏绾绾道：“那你想像一下。”她的声音又轻又温柔。
　　真是奇怪。郁行安想，她偶尔会撒娇、言不由衷，或许还会捉弄人，但她却总是敏锐察觉别人心意，在他人低谷时给予温暖，或许这就是她身边总围绕着那么多人的原因吧。
　　郁行安听见她说：“此时冬季的日光照在你身上，你行走在一个湖泊的桥上。这桥又平又直，但你不能睁开眼，因为睁开眼，便会掉下去。”
　　“嗯。”
　　他果然像行走在一个湖泊上，黑暗笼罩住他，他每次落脚，都像是踩在湖波上。
　　但他脑海中仍然闪现着藏书阁的情景，分毫不差。
　　苏绾绾：“此时有一个神女。”
　　“神女？”
　　“嗯。”苏绾绾的脸颊有点烫，她握着袖炉的一角，指尖和他挨得很近，回头看，看见他闭上眼睛，丰神如玉。
　　好俊朗的郎君。她心里这样想着，转回视线：“神女让我转告你，走过这座桥，便会得到奖赏。”
　　“好。”
　　“长直的桥梁已经走过，如今我们要下台阶。”
　　苏绾绾移了一下袖炉，将他的手指引到扶手上。
　　他顺从地握住扶手，跟随她下楼。
　　脚步声回荡在藏书阁里，日光照在两人身上。他对她深信不疑。
　　苏绾绾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将袖炉塞回他手中，握住袖炉的另一角，牵着他走出藏书阁。
　　“你是一个果敢的勇士，信赖神女的指引，从未睁开双眸。”苏绾绾说，“如今你已走过湖泊，可以睁眼了。”
　　郁行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藏书阁门口。
　　两人站得近，影子交缠，手中都握着那个小小的袖炉，指尖挨得很近，却并未碰在一起。，
　　郁行安眨了一下眼睛，看见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小盒。
　　“此乃神女让我转赠你的奖赏。”
　　“是何物？”郁行安小心地接过。
　　苏绾绾让他打开，他看见小盒中铺着各色蜜饯。
　　苏绾绾说：“蜜饯，你喜欢吃么？喜欢便尝一个。”
　　郁行安不太喜欢吃甜的，但仍然吃了一个。
　　“很甜。”他说，“多谢。”
　　苏绾绾说：“这便是神女的奖赏。”
　　“嗯。”郁行安仔细地收起小盒。
　　苏绾绾：“不是蜜饯，是蜜饯之后的祝福。”
　　“嗯？”
　　“品尝到甜味的人可以休息，无论何时何地。”苏绾绾望着他说道。
　　郁行安动作顿住。
　　他的心里漏跳一拍，然后心跳声慢慢加快。他低头，看见苏绾绾抬头望着他。
　　她的双眸是琥珀色的，在日光下显得十分通透，让郁行安想起了某种神话传说中的，蛊惑人心的动物。


第37章 细雪
　　当晚，郁行安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许多年不做梦了，睡眠是他难得的休憩。在他以往的睡眠中，没有梦境，没有记忆，没有光怪陆离的色彩，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奇遇。
　　但这回，他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境的前半部分，是他过去的回忆。
　　父亲说，你名行安，字节和，这名字出自《汉书》，为父审慎地为你选了这个名字，是希望你长大后撑起郁家门楣，和兄弟们一起延续郁家的荣光。
　　他应好。
　　后来穆宗即位，为避圣人名讳，父亲将他的字改为礼和，要他明礼修身，知礼守节。
　　他并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六岁那年，当他第一次展现出过目不忘的天赋时，举座皆惊，先生说他是“天纵奇才”，父亲喜不自禁，为他请来更好的老师，带来更多的书籍。
　　七岁那年，他被命作诗。他挥笔立就，在场的梁知周赞叹不已，为他写了一篇神童赋，他才名大噪，那首神童赋被传颂一时，连圣人都有所耳闻。
　　那年他读着梁知周的神童赋，转头凝望窗外踢蹴鞠的小郎君们。父亲推门入内，问他有没有读完今日的书。
　　他说：“孩儿读完了。父亲，孩儿能否出去踢蹴鞠？”
　　父亲拒绝了他，给了他一卷贾谊的书。他读完，作了一篇感悟，父亲欣慰道：“你待在屋中须臾，便可以记下这么多书卷，而你出门去玩一天，又错过了多少学问？倘若你耽于玩乐，岂非浪费自己的天资？郁家数百年都出不了一个如你一般的子弟，你浪费天资，岂不是亏欠先祖余泽，辜负长辈厚望……”
　　再后来，一同上学堂的赵家郎君缠着他说：“郁二，你做什么皆是第一，将我们衬得如同那上不得高台盘的夜磨子。只是这一回，我求你让让我。”
　　赵郎君年纪比他大，生得也比他高。他停下脚步，抬头问赵郎君：“为何？”
　　赵郎君道：“我看上了刘家大娘，巴巴的买了阆都最时兴的玉锦糕赠她，她啐了我一口，说：‘你何时赢过郁二郎了，我便何时正眼瞧你。’”
　　郁行安沉吟，赵郎君又说：“我知道你想玩蹴鞠，每回我们踢蹴鞠，你经过时都要驻足良久。你让我得一回第一，我将我最漂亮的那个蹴鞠送给你。想必你也知晓，那蹴鞠乃是异域进贡的，华美精致，独一无二，整个河西道都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蹴鞠。”
　　第二日，老师考校，郁行安故意写错一行。老师大为惊异，父亲打听到原委，艴然不悦，传他来问话。
　　当时他已经展现出辩论的才华。他以“踢蹴鞠并不会影响做学问”为题，辩赢了父亲，父亲怒不可遏，斥他不孝。
　　他去寻母亲，母亲听完，将他揽在怀里：“要听父亲的话，他皆是为了你好，这世上有几人辩得赢你？但你赢了，就真的是对的吗？你就不会让你父亲和我失望吗？”
　　父亲下达了对赵郎君等人的蹴鞠禁令。他为了让父亲收回成命，接受了漫长的惩罚。此后他再也没有伏在母亲的膝头承欢。当有人问他，他就说，他已经大了。
　　他像雨后的春笋一样破土长大，逐渐像修竹一般挺拔端庄。那年，他又初步学会了纵横捭阖的技巧，他写下游说父亲的计划，写完才发现自己方才屏住了呼吸，生怕哪处不够详密。
　　侍女奔进来，满腔泪意地对他说：“阿郎和夫人遭了土石流，性命垂危。”
　　他如遭雷轰，突然懊悔这些年对母亲的疏淡。他赶去事发地点，在中途和仆从们相遇。
　　仆从们用载舆抬着母亲和父亲，不知多少亲戚神色哀戚，却不敢哭泣。医者说自己无能为力，伯父望着他叹息：“好孩子，你上前去，与他们好生说说话。”
　　郁行安走到载舆前，跪下，仆人们停住脚步，对父亲说二郎来了。郁行安等了许久，才听见父亲说话。
　　“礼和，你是个好孩子。”父亲声音又慢又淡，像一缕抓不住的风，“我郁家出一个你，是祖宗们不忍郁家在将来的争斗中陷落……阆都，狄国……天下即将大乱，你可还记得为父对你的期待？”
　　“父亲要孩儿撑起郁家门楣，和兄弟们一起延续郁家的荣光。”
　　父亲道：“是，很是。你没有同胞兄弟，但堂兄弟们，便如同你的亲兄弟。此后你事你大伯，便如同事我。记得，不准耽于玩乐，不准丝毫懈怠，你可记住了？”
　　父亲：“你可记住了？”
　　父亲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那么轻，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终于有亲戚痛哭出声，劝他：“二郎，你快应啊。”
　　“二郎，你快应啊。”所有人异口同声，说着相似的话。
　　郁行安捏紧了袖中早已写好的纸卷，他低下头：“孩儿遵命。”
　　父亲仿佛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母亲颤巍巍伸出手，他连忙膝行上前，让母亲抚摸到他的发顶。
　　“好孩子。”母亲说。
　　她的手垂落下来，仆人上前试探他们的鼻息，声泪俱下：“阿郎和夫人走了。”
　　所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号啕大哭，有人泪流满面，郁行安在这样的嘈杂里，把额头触到地上，长跪不起。
　　后来他入白鹭书院，游说西丹国王子，被圣人召入阆都，平步青云，加官进禄，革故鼎新，改弦易张。
　　他显耀于整个阆都，阍室拜贴如云，他却统统不见。郁四娘仰赖他的照料，山长希望他治国安邦，伯父要他弘扬家族荣光，圣人把他当作最顺手的利器。
　　他停不下来，每个人都对他有所期待。
　　天边的太阳升起又落下，庭院的神仙树抽枝发芽再凋零落叶，游鱼不知疲倦地摇摆尾巴，蜡烛一点点燃尽烛泪。
　　这些场景在他梦中飞逝，他在自己的梦中也苛求着每一个细节。他将衣裳的每一缕褶皱抻平，将一篇文章反覆修改直至完美无缺，提笔反省自己偶然犯下的疏漏。
　　昔日的绿笋破土而出成长为修竹，耀眼瞩目，长青不败，也静默孤寂。
　　一声嗓音像涟漪一样荡开他的梦境，梦中所有的色泽像遇到水的工笔画一样晕开。
　　似乎有一盒蜜饯被放到他掌心：“品尝到甜味的人可以休息，无论何时何地。”
　　郁行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卧房里。
　　月光如银练一般淌进屋内，他望着覆海，有片刻失神。
　　……
　　苏绾绾再次遇见郁行安，已经是数日之后。
　　她在肖家读完书，百里嫊道：“日日坐着也无趣，去踢蹴鞠吧。”
　　百里嫊时常看她踢蹴鞠。在寿和年间，静坐温婉的小娘子是不合时宜的，高宗曾说，娘子本是盘旋在高空的雌鹰，怎可在静室中枯坐消磨光阴。
　　吕娘子也喜欢踢蹴鞠，她叫了二十来个侍女，一群人在院中踢蹴鞠。百里嫊踢了一会儿便退到廊下，说自己是一身老骨头了，看她们玩便好。
　　苏绾绾玩得额头见汗，她笑说自己累了，打算让一个侍女顶上。吕娘子不依，玩笑般将蹴鞠踢向她的方向。
　　苏绾绾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蹴鞠既然飞过来了，便只好先将它踢进鞠室。
　　蹴鞠飞得又高又远，还有另一队的五六个侍女阻路。她绕过她们奔跑过去，见到院角的郁行安时已经来不及止步，一头撞进他怀里。
　　同行的肖大郎目瞪口呆。
　　今日郁行安来府上拜访，肖公不在，他只好代为接待。两人一路说着话，见到此处在踢蹴鞠，郁行安的脚步不知为何慢下来。他便道：“这蹴鞠踢得精彩，停下来看看吧。”
　　两人站在院子的角落，身后是高大的廊柱。那个蹴鞠飞过来的时候，肖大郎躲开了，然后看见苏绾绾像一阵风一般跑过来。
　　郁行安明明可以躲开的，却像是担心她撞上廊柱，于是停在原地，伸手接住了她。
　　苏绾绾感觉自己撞上温暖又坚硬的怀抱，她抬起眼眸，看见郁行安低着头注视她。
　　他眉眼很美，注视她的目光安静又深邃，像一个将至未至的吻。
　　苏绾绾往后退，他收回手。肖大郎打圆场笑道：“苏三娘，你这踢蹴鞠的技巧不如打马球啊。”，
　　苏绾绾慢慢将视线从郁行安身上移开，回应了几句，鼻尖却嗅到清淡的檀香木和雪松交织的气息。
　　她不知肖大郎又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面色平静地应答，然后听见他们离开。
　　她没有转身去看，只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淡不可闻。
　　“小娘子，快将蹴鞠传过来。”同队的侍女提醒道。
　　她望了一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廊柱，心跳怦然，将蹴鞠传到其他人脚边。
　　……
　　郁四娘邀她过府小聚那天，下了细雪。
　　细雪下得静谧又绵延，她拢着一件猩红色大氅，揣着袖炉，从马车上下来，门房慇勤地迎她进去。
　　郁四娘请她吃了鹿肉，两人又对着雪景闲叙了一番衣裳首饰的搭配，郁四娘又说要带她去读书。
　　虽然不知道郁四娘从何处知晓她无事时就读书，苏绾绾还是应好，没想到郁四娘将她带到了郁家的书房。
　　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乌辰看了她们一眼，视线在苏绾绾身上转一圈，帮忙推开房门。
　　“二郎也在里头。”乌辰笑道。
　　苏绾绾这时已经想走，郁行安却已经听见动静，侧头望过来。
　　他坐在临窗的桌案前，侧对着门。那目光望过来时，像隔着千万重山，却在看见苏绾绾的一瞬间冰雪消融。
　　“阿兄。”郁四娘道，“我带苏三娘来书房看书，你不会介意吧？”
　　“无妨。”郁行安道，“进来吧。”，
　　苏绾绾不知为何就迈过了门槛，和郁四娘一起在一排排书格间游荡。
　　郁行安书房的书大多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杂书一本都无。苏绾绾一一看过去，有些书名生僻得她闻所未闻，最后她挑了一卷算经拿在手上。，
　　侍女进来对郁四娘说了几句话，她“啊”了一声，对苏绾绾道：“庖屋出了些事，我去瞧瞧，你在此处等我可好？”
　　苏绾绾应好，让郁四娘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持算经，透过书格，可以看见郁行安的侧影。
　　他跽坐着，腰背挺直，不知在低头写什么，执笔的手指修长如美玉。
　　苏绾绾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拿着算经，打算走到书房门外去等。
　　经过郁行安时，他似乎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抬头，视线在她身上定了须臾，问道：“要出去么？”
　　“嗯。”苏绾绾说，“我去门外等人。”
　　“门外下雪，等久了会冷。”郁行安又写了几个字，搁下笔，“你在此处坐等便好。”


第38章 熏笼
　　铅云横卧天际，北风轻拂树梢，薰笼静谧燃烧。
　　苏绾绾踌躇须臾，坐在了郁行安对面的局脚榻上，郁行安让人将薰笼挪过来，好让她更暖和些。
　　苏绾绾确实感觉越来越暖，她将自己的袖炉取出来，放在案上，两人一个读书，一个写字，屋中静得出奇。
　　过一会儿，小厮乌辰入内，瞥了苏绾绾一眼，俯身在郁行安耳边说话。
　　郁行安平静地书写，不时应一声，最后，他搁下笔，对苏绾绾道：“我有事离开片刻，失陪了。”
　　苏绾绾放下书卷：“那我也离开吧。”
　　待在别人家的书房里似乎不好。
　　“无妨。”郁行安站起身，“外头冷，仔细着凉。想必四娘很快便回来了。”
　　苏绾绾点点头，听见郁行安远去的脚步声。她低下头，无所事事地翻阅书卷，看见他搁在笔山上的笔。
　　再偏头，便看见他半掩的纸卷，似乎是公文，苏绾绾只看见了一个“二”字。
　　她收回视线。
　　小厮进来为她添茶，她握著书卷，视线往外瞥，蓦然怔住。
　　郁行安撑着伞，和一个小娘子说话。他看人的视线很专注，鼻梁高挺，面如冠玉。
　　那小娘子也穿着一件猩红色大氅，身量比他更矮些，仰着头，脸上带笑。
　　苏绾绾的指尖一顿，她收回目光，才看了两列字，不知为何又望了出去。
　　郁行安平日的笑容很少，连带着大多数人在他跟前都很拘谨。这回他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小娘子的笑容更欣喜了。
　　两人从院外走过，再过去便是假山，她瞧不见了。
　　苏绾绾低头看书卷，这卷算经她其实读过，此时却有些出神。
　　她回过神再读书时，却觉得眼睛发酸。她眨了两下眼睛，心里寻思是读书读久了，却不知为何，想起阿娘去后，苏敬禾问她，扶枝，你怎么都不捉弄人了，从前还要在马背上装晕吓我。
　　她当时笑回，你也不对我绷着脸了。
　　小厮再进来添茶的时候，她问道：“年关在即，不知你们可要回河西道？”
　　小厮受宠若惊，笑道：“郎君和四娘皆不回去，奴也不回去。”
　　苏绾绾点点头，又道：“贵府新来的小娘子容貌脱俗，不似寻常人。”
　　小厮笑道：“那是蜜州蓝家的六娘，千里迢迢投到咱府……”
　　说到这里，小厮忽然懊悔，觉得自己仿佛说错了话。他偷偷觑了苏绾绾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略微放心，只当是闲聊，添完了茶又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郁行安回来了。他身上带着雪气，将伞递给门外的小厮，推门入内，目光落在苏绾绾身上。
　　苏绾绾听见了小厮向他问好的声音，但她假装没听见，仍然低头读书。
　　郁行安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声停了停，最后在她对面坐下，重新提笔写字。他写了几列字，一边蘸墨，一边问道：“还在读这卷书吗？是不是此书不合你心意？我还有一些在箱笼里未拿出来的书，若你想读别的，便告诉我，我命人取过来。”
　　苏绾绾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读了半日，仍在方才读过的地方徘徊，都没有将书卷展得更开。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旁的话。郁行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写完手上的奏抄，封好，让小厮上茶点。
　　小厮略微诧异。他是知道自家郎君的，很少吃糕点，更不可能在书房里吃零嘴儿，只有一回，郎君从外头回来，莫名吃完了一盒玉锦糕，小厮还看见乌辰仔细收好了那本该被丢弃的盒子。
　　小厮心里惊讶，面上仍然应是。他命厨役送来茶点，装好，送入书房，轻手轻脚退出去。
　　郁行安看了看案上的四色糕点，将其中的玉锦糕推过去：“家中厨役做的玉锦糕，你尝尝味道如何。”
　　苏绾绾低头，看他的手指。他手指很漂亮，指尖凝着墨香，指节分明。
　　苏绾绾放下书卷，吃了半块，忽而道：“郁知制诰身上似沾了别的味道。”
　　她说这话时心里砰砰直跳。，
　　“是吗？”郁行安指节微顿，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苏绾绾轻嗅了两下，似真似假地道：“春日的花香味。”
　　郁行安动作一停，抬眸看她，半晌后笑道：“苏三娘。”
　　“嗯。”
　　“寒舍来了一小娘子，她是蜜州蓝家人，路远迢迢而来，伯父托我看顾她。我让她在后院居住两日，写信向伯父阐明不便之处，在城西另置一处宅邸安置她。”
　　苏绾绾头一回觉得玉锦糕很酸。
　　她将剩下的半块玉锦糕放到一旁，说道：“郁知制诰好生细心，还出钱替人置办宅邸。”
　　“没有。”郁行安深深凝望她，微笑解释，“说好用蓝家的银钱，宅邸也在蓝家名下。她来阆都几日，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到她。”
　　苏绾绾轻轻移开脑袋，并未多言，读书的速度却快了许多，虽然仍然比平常更慢，好歹将书卷读完了。
　　之后风雪已停，郁四娘也回来了。她读了几列字便觉无聊，想去闲逛，苏绾绾说要随她出去，两人迎面遇到传说中的蓝家六娘。
　　蓝六娘果然生得很美，一貌倾城，顾盼生姿。她似乎正在赏冰面下的游鱼，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两人，视线在苏绾绾身上停住，脸上闪过惊艳神色。
　　郁四娘正陪在苏绾绾身边，小声诉说今日厨下闹出来的么蛾子。她抬头看见蓝六娘，轻轻一拍脑袋，说道：“瞧我，忘了引见你们认识。”
　　她向两人介绍对方，蓝六娘行礼道：“婢名波若，小娘子日后唤婢一声蓝六娘或是波若即可。”
　　苏绾绾回礼，唤了一声“蓝六娘”。
　　蓝波若笑道：“小娘子艳光逼人，琬琰脱俗，果然名不虚传，无怪乎郁二郎那样称赞小娘子。”
　　苏绾绾已经站在了湖边。湖面结了薄冰，冰面下可见游鱼嬉戏。她望着水中游鱼，心里轻微跳了一下，问道：“他说了什么？”
　　蓝波若道：“他道小娘子乃是他心上人，他正遣人去贵府提亲，可惜不得其门而入。”
　　郁四娘在旁听着，双唇不禁张大，气氛陷入寂静。
　　她是知道蓝波若的，之前伯父有意撮合郁行安和蓝家，这回蓝波若又不远万里来此投奔，虽说有一个叔父出事的借口，但还是让郁四娘疑心尽起。
　　在郁四娘看来，只有苏绾绾才适合做她的阿嫂。一来，她和苏绾绾很谈得来；二来，郁行安平日总一副平静文雅的模样，只有在苏绾绾面前，他会出神，会轻笑，会移开目光，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人。
　　她并不愿意接受别人做她的阿嫂，要不是今天蓝波若忽然一反常态地走出院子看鱼，她并不会主动引见两人认识。
　　而且，郁行安平时并不会说这样直白的话，他那句话与其说是称赞，倒不如说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对其他人的拒绝。
　　郁四娘细细打量蓝波若，又端详苏绾绾，可惜她并不能从这两人的面上看出什么来。
　　苏绾绾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日后若有兴致，可去苏府寻我，我请你游览阆都的名胜。”
　　蓝波若应下：“婢可记住了，小娘子日后可不能托故不见。”
　　苏绾绾微笑，和她又聊了几句，一行人分别。
　　到了晚上，苏绾绾便听见侍女小声对她说了蓝波若搬离的消息：“几十个箱笼呢……听说是搬去城西。阆都东贵而西富，城西虽也不错，哪里比得上城东的郁家宅邸？”
　　苏绾绾握着手中的袖炉，她的指尖按在袖炉的花纹上，微微用力，粗粝的触感传过来，让她觉得真实。
　　她想，怎么会有人这样明白她的心意呢？一句无意中道出的话，咕噜咕噜冒着酸气，他却全然洞悉，立即接受，含笑安抚她。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醋意是会招致厌恶的。父亲曾经当着她的面，将阿娘扇倒在地上：“你这样善妒，怎么堪为苏家宗妇？”
　　袖炉的暖意传到她的指尖，苏绾绾再次回忆起郁行安对她的每一次照顾。
　　她的心里也像是“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一时觉得这平白无故的醋意对不住蓝六娘，一时又觉得自己似是不曾全然回报郁行安的体贴。
　　郁行安的生辰在雪虐风饕的季节。那日郁行安并没有大肆宴请，却仍然有无数人想方设法，通过各种门路，想将生辰礼送到他府上。
　　郁行安听着管事念礼单，听了许久，疏淡地拿了一卷书看。
　　乌辰在旁边听得着急，挤眉弄眼地暗示。
　　管事连忙关切道：“您眼睛怎么了？”
　　乌辰：“……”
　　乌辰咳了一声，说道：“别念这没用的，城东这些人家有没有送礼的？”
　　“有，有，多得很哩。”管事挑出城东的礼单来念。
　　“按品级来。”乌辰暗示。
　　管事惊悟，从皇子府开始念，念到苏家时，郁行安终于抬起眼睛。
　　“虎首玛瑙杯一盏、诸葛笔两支、奚廷珪一个……”管事念了片刻，又道，“还有一个匣子，上头写‘郁二郎亲启’，奴尚未打开。”
　　郁行安：“拿来。”
　　管事惊诧，连忙催人去拿，双手奉至郁行安跟前。
　　郁行安先看匣上的字。
　　很漂亮的字，他只读过她那篇锦绣文章，却不知何时，似乎将这字迹也铭记于心。，
　　他摩挲着上面的字，摩挲许久，挥手命人退下。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屋中烛影摇曳，他将匣子打开。
　　好多的蜜饯，他此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蜜饯。
　　仿佛她将一生一世的甜，全部都装入这个匣子，小心翼翼，托人送到他手边。


第39章 上元
　　郁行安生辰的翌日，缠绵病榻的皇太子撒手人寰，死在了这个漫天飞雪的冬天。
　　《裕史》记载，延清十二年冬，太子薨。帝悲怆，接连十日卧床不起，改立皇二子司马璟为储君。
　　朝中格局一时大变，狄人趁机进攻山北道，大裕连失三州六十八县，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不休，圣人于病榻上遣郁行安前往山北道游说狄国。
　　狄人早已听闻郁行安之名，拒不见面，趁夜突袭。山北道节度使在此次突袭中战死，郁行安临危受命，死守山北道，后又设下计谋，歼狄八万。
　　狄人大骇，败退而走，大裕军心大振，势如破竹，收复之前丢失的三州六十八县。
　　这是延清二年以来，大裕首次光复失地，举朝震惊，圣人大喜。
　　郁行安居功至伟，回朝时得圣人亲迎。圣人赞其“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右迁其为翰林院首领，后又拜授其为中书舍人。
　　郁行安权力日重，位同宰相，时人敬称其为“郁阁老”或“郁承旨”。
　　而从送出他的生辰礼迄今，苏绾绾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郁行安了。
　　在他去往山北道的那些日子，她只收到了一封封信件。信中从不提政事，只说很喜欢她的礼物，又问她是否安好。
　　有时，郁行安在信中附赠一个手信，苏绾绾抚摸它们，像是摸到了北地苍凉的风沙，以及血的锋芒。
　　她总是字斟句酌，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又在心中思量这封信多久才能送到他手里。
　　六月二十日是她的生辰，那天已经传出了郁行安大胜的消息，但他仍然没有回来。
　　苏绾绾像以往一样，携了十几个交好的小娘子游玩，回家时收到了他遣人赠送的生辰礼，一匣华美的珠宝，和两箱看不懂文字的书卷。
　　他随礼附上书信，说这是缴获的戎捷，分到了他手里，望苏三娘笑纳。
　　她不动声色地命人收好，当晚月上中天时，发现自己难以入眠，于是举着一盏烛台起身，翻出那些书卷，彻夜钻研。
　　她也不知道自己读进去多少，只觉得他在信中写的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
　　第二日，她带着这些书卷去肖家，百里嫊诧异地看着她满脸未睡好的倦色，又低头翻阅书卷，笑道：“倒是难得的珍本，此乃异域诸国的文字，里面谈的大多是算学之事，倒也有一二可取之处。你可要学？”
　　苏绾绾说要学，闷头学了几个月，苏敬禾问她学会了什么，她说，看见有一个人做出了和她相似的“世界是一个球”的假说，她如逢知己，找出他所有的书来读。结果那人是个糟老头子，还说女儿不该学文，气得她差点扔掉他的书。苏敬禾大笑。
　　入秋之后，层林尽染，金桂飘香。那天郁行安还朝，苏绾绾订了酒楼的一个雅间，在楼上看见阆都万人空巷，他骑在马上，丰神异彩，风光无限。
　　不知多少小娘子挤在人群中偷偷瞧他。苏绾绾探出脑袋，看了看左右雅间的小娘子们，忽然懊悔，觉得应该多订几间。，
　　苏敬禾揣度她神色，笑道：“过几月我亲迎，我给他下了帖子。”
　　这年末，苏家开大门迎娶新妇，锣鼓喧天，宾客盈门，苏绾绾见了二嫂施娘子，去花园闲逛时，听到一声“苏三娘”。，
　　苏绾绾猝然回头，看见他站在廊下，长身静立，风华无双，微笑望着她。
　　苏绾绾立在原地，看见他朝她走来。迎娶新妇的时辰是晚上，四处灯火煌煌，有些刺眼，苏绾绾似乎被刺了一下，偏开脑袋，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加快。
　　“苏三娘。”他走到她近前，低声说，“我前些时日向令父提亲，令父今日已允了。”
　　“嗯。”苏绾绾不知回应些什么，她举目四眺，看见远处天际铅云翻涌，“你近来可好？”
　　“很好。”郁行安停了停，“你呢？”
　　苏绾绾：“我也很好。”
　　“郁阁老听上去好老，我该唤你什么？”她问。
　　“什么都好。”
　　“郁行安？”
　　“嗯。”
　　“郁二郎？”
　　“嗯。”
　　苏绾绾的心扑通直跳，她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得离他更远些：“郁二。”
　　“嗯。”郁行安望着她微笑，“我在。”
　　苏绾绾忘了自己又和他说过什么，她只觉得耳朵有些烫，和他分别走回去时，又遇见了襄王司马忭。
　　司马忭走到她近前，陪着她一道向前。她走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着司马忭，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岁生辰，我本打算去芳霞苑开宴。”苏绾绾道，“结果听闻芳霞苑在去岁冬至日的夜间走水了，火势是从芳霞苑的藏书楼烧起来的，你……”
　　是你做的吗？
　　“是我做的。”司马忭面不改色地应道。
　　苏绾绾停下脚步：“你之前不是说，不会再这样了吗？”
　　小时候，司马忭不知为何，总是来寻她玩。他们玩得很开心，但后来苏绾绾又结识了林家小娘子，两个小女孩显然关系更好些，司马忭竟然设计让林家小娘子摔入池塘，她大惊失色，跳下池塘救人，此后大半年都没有再搭理司马忭。
　　司马忭面色有些沉郁，往前走了好几步，才道：“你怎么不问问郁行安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我与他，还有越国公府，同时向苏太保提亲。越国公府就不必说了，自然不敢相争，苏太保在我与郁家之间犹豫不已，他竟然扶持二兄登上太子之位，圣人之前分明属意我。”
　　苏绾绾微怔。
　　司马忭细细观察她的神色，冷笑道：“你并不反感。怎么，同样是耍手段，本王做的，便要遭你冷待；他做的，你便面露赞许？”
　　苏绾绾想说自己并没有面露赞许，何况设计林家小娘子落水这事情不一样。那年林家小娘子还不会游水，周围又无侍女，若非她施救，林家小娘子必死无疑。
　　司马忭却已经甩袖走了，第一回 没有听完她说话。
　　苏绾绾每日沉默地读书，翻过年，听闻圣人病重的消息。山北道的大捷，打破了狄人近些年战无不胜的神话，大裕声威大震，今年来朝贺的国家多了些。
　　正月十五上元节，是各国使臣留在大裕的最后一天。圣人强撑病体，于紫云楼上开宴。
　　上元节也叫灯节，阆都解除宵禁，四处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苏敬禾催着苏绾绾出门，她便与大多数小娘子一样，随着家人出门游玩，中途还买了一个昆仑奴的面具。
　　她路过紫云楼时，仰头看见楼上灯火如昼，隐约瞥见一袭清泽的袖袍。
　　她想，是郁行安吗？这样的日子里，他必然陪在圣人身边，与诸国使臣说话。
　　苏太保逛了一会儿，便去平康坊了。苏敬禾携着新娶的妻子越走越远，郭夫人今天头疼无法出门，几个庶妹和庶弟在别处说话。，
　　苏绾绾干脆寻了个小摊坐下，苏家众人因此分开，各玩各的，只有十几个侍女婆子仍跟着她。
　　摊贩给苏绾绾端上了馄饨，她没有吃，望着热气腾腾的汤面，无故想起了那艘在虞江摇曳的船，还有船家每日给她送来的鸡蛋和清粥。
　　紫云楼下，渊河蜿蜒而过，河上有画舫，许多人在画舫赏灯猜谜，踏歌跳舞。
　　“在想什么？”一个清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今日人声鼎沸，四处喧闹无序，苏绾绾本不应听见这声音的。
　　但她偏偏听见了，还嗅到了雪松和檀香木交织的香气，下一瞬，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坐在她的对面。
　　隔着一碗馄饨的热气，苏绾绾看见他出众无俦的面庞。
　　“在想船……”她听见自己说，“你刚从紫云楼上下来？饿了吗？”
　　郁行安的视线从她的面具上扫过，再落到她眼前的馄饨上。
　　“嗯，饿了。”他说。其实他已经吃过了。
　　苏绾绾将自己的馄饨推过去：“给你。”
　　郁行安低头吃了，他吃饭的姿势优雅和缓，许多行人驻足望过来。
　　苏绾绾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画舫。等他吃完，她问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戴着面具。”
　　郁行安道：“看见此处有这么多侍女，又看见了你的背影。”
　　苏绾绾轻笑。
　　郁行安问：“既然在想船，你要去画舫上游览吗？”
　　苏绾绾诧异：“我今日没有订位置。”
　　上元节的画舫十分热闹，许多人提前一个月便开始订。苏绾绾今日被催着出门，本来打算随便走走，只是不知为何，在紫云楼边上不远处的馄饨摊坐了下来。
　　“无妨。”郁行安道，“我带你去。”
　　苏绾绾站起身，随着他走向渊河。今日人潮如流水，许多男女相会，还有些小娘子和小郎君牵着手，当苏绾绾望过去时，那些人或是假装若无其事，或是满脸通红地缩回了手。
　　苏绾绾：“……”
　　她假装无事发生，不再多看。侍女们努力地替她拨开人流，但总有疏漏之处，每当有郎君藉故挤过来，郁行安就护住她，旁人在灯下看见郁行安的脸，又是一番惊叹。
　　最后，在抵达渊河之前，两人停在一处面具摊前。
　　摊贩笑道：“郎君要哪张面具？”
　　郁行安扫视着面具摊子，口中却道：“和她这张一样的。”
　　摊贩忙不迭地取出来，郁行安付了银钱，戴上和她一样的面具，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接近渊河，人流越挤。四处摩肩擦踵，有人在猜灯谜，苏绾绾瞥了郁行安一眼，心想他若是去猜，定然是魁首。
　　他们挨得越来越近，有几个瞬间，他们的衣角都挨在一起，苏绾绾以为他会如同寻常小郎君一般，牵住她的手，他却只是专心替她挡开人潮。
　　他做得那么认真，似乎这是此时唯一值得他在意之事。


第40章 灯谜
　　两人终于抵达渊河岸边，郁行安摘下面具，问道：“可还有画舫？”
　　出租画舫的商人认出了他，连忙笑道：“有，有，您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艘画舫开过来，郁行安与苏绾绾上画舫。
　　篙人撑起画舫，水波荡开，微风拂到面上。苏绾绾坐在窗边，凝望了一会儿窗外夜景，察觉一道视线，她偏头，发现郁行安在看她。
　　“可要喝茶？”他道，“侍女方才上的茶点。”
　　苏绾绾应好，郁行安试了茶的温热，递给她。
　　这茶碗是越州青瓷的，两人一递一接，指尖相触，郁行安的指尖微热，苏绾绾的指尖却是凉的。
　　“你做过梦吗？”苏绾绾望着他，忽而问道。
　　离得这么近，可以看见他漆黑的双眸。他眼睫纤长，却不翘，覆下来时如同浓密的鸦羽。
　　“从前是不做梦的，去岁开始总是做梦。”郁行安见她接过茶碗，又将玉锦糕递过去。
　　“你的梦境是什么模样？”苏绾绾小口啜茶。
　　“我的梦境……我总是梦见过去，还有一个人。”
　　苏绾绾停下动作：“嗯？”
　　郁行安望着她：“昨日，前日，每个往日，都是同一个人。那个人你也很熟悉。”
　　他的声音清越，像一捧干净的泉水。他的目光也像泉水，淌过来时，让苏绾绾忍不住移开了目光，把视线落在江面的煌煌灯火上。
　　“嗯。”苏绾绾应了一声，没问他梦中之人是谁。虽然她已经猜到了。
　　郁行安：“你呢？平日做梦吗？”
　　“我时常做梦，就如此刻，也觉得如同做梦。”
　　“为何？”
　　“不知道呀，”苏绾绾轻声道，“也许是太好了吧。”
　　太好了，好得像梦，像彩云，像琉璃，像一切转瞬即逝的事物。，
　　郁行安顿了顿，说：“不会是梦。”
　　“嗯？”
　　“此情此景不会是梦。苏三娘，倘若你喜欢，明年，后年，每一年，我们皆可来此。”
　　……
　　画舫绕河一圈，靠到岸边，商人上画舫，慇勤笑问郁行安，是否还要再坐一圈。
　　郁行安询问地望向苏绾绾，苏绾绾戴上面具道：“不了，我们去猜灯谜吧。”
　　两人便去猜灯谜，临走前，郁行安欲付银钱，那商人连连摆手拒绝。郁行安说了几句话，商人才收了。
　　苏绾绾戴着昆仑奴面具，站在画舫的阴影里。等郁行安说完了，走到她身边，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走吧，去猜灯谜。”郁行安道。
　　夜色如水，火树银花。各式各样的花灯映亮了整条长街，苏绾绾第一回 觉得上元节意趣盎然。
　　两人一盏盏花灯看过去，郁行安比她更高许多，总是站在她身边，淡淡的影子笼罩下来。
　　“喜欢这盏花灯吗？”他总是低头这样问她。每当他低头时，苏绾绾就看见他的喉结，还有面具后专注的眼睛。
　　“不喜欢，这盏也不喜欢……”苏绾绾一个个看着，最后停在一盏兔子花灯前。
　　摊主笑眯眯地将四面灯谜翻出来给她看：“两位猜对了便可减价买走，若是猜错，可用原价购买。”
　　苏绾绾不擅猜灯谜，猜中三个，还有一个一时没有想出谜底。
　　她抬头看郁行安，郁行安低头望她。他显然猜到了，却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苏绾绾：“你提示一下。”
　　郁行安给出提示，苏绾绾想了想，说出谜底，花好月圆的“圆”字。
　　“小娘子猜对咯，这可是个好意头。”摊主满脸笑意地夸赞，郁行安也赞她敏捷。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苏绾绾耳尖微红地想，他的气质镇定又清冽，分明被誉为“天下文章第一人”，却总是以赞赏的目光看待他人。
　　确切地说，那个他人是指她。即便是她灵光一闪的假说，尚未想出足以支撑的数理，他也认真欣赏和赞同。
　　那边摊主报出减价后的价格，苏绾绾想叫侍女结账，回头一看，侍女们远远跟在后头——是她之前下达的命令。
　　郁行安已经拿出银钱结了账，对苏绾绾道：“走吧，看看前方还有没有喜欢的物事。”
　　苏绾绾没买别的，只是又挑了一盏兔子灯。两人一人一盏，穿梭在人群中，衣角相贴，肩膀不时挨到一起。
　　走到一处灯楼时，苏绾绾看中一盏鱼花灯。那盏灯挂在灯楼之上，极其华美，宛若星辰。她忍不住问：“那盏鱼花灯如何得？”
　　灯楼门口的武侯笑道：“此乃圣人设立的彩头，率先答对楼内所有灯谜之人即可拿走它。如今已戌时末了，尚未有人全部答对。”
　　苏绾绾轻轻唤道：“郁二郎。”
　　郁行安看她：“你想要？”
　　“嗯。”
　　郁行安让她跟紧，他入灯楼猜灯谜。
　　灯楼共四层，每层五十题。苏绾绾跟在他身后，看他一题一题看过去，看完便写下谜底，速度那么快，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
　　答到第二楼时，已经有人猜出他的身份。
　　“是郁承旨吧？”“虽戴着昆仑奴面具，但听声音如此年轻，又气质出众，必是他无疑……”众人议论纷纷。
　　大裕的上元节、上巳节等节日，都提倡与民同乐。圣人设下彩头，这灯楼便进了不少平民百姓与守选的士子。
　　他们一边议论着，一边往郁行安那里涌，藉机与他搭话，苏绾绾被挤出去，面具都险些被挤掉。
　　她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听见一声“扶枝”，她回头一看，见是司马忭。
　　司马忭也戴着面具，但两人相识多年，苏绾绾还是立刻认出来。
　　苏绾绾：“何事？”
　　“本王找了你好久。”司马忭看着她，视线在她手上的兔子花灯停了片刻，“本王有事与你说，你随本王出去。”
　　“你在此处说便好。”苏绾绾拿着自己的兔子花灯。
　　司马忭不耐地踱了两步，见她不愿动弹，只好附在她耳边道：“圣人命在旦夕，已从紫云楼回宫了。圣人怕引发惊哗，从夹道走的，目前无几人知晓此事。扶枝，要变天了……”
　　郁行安写下一个谜底，感觉身边围绕的人实在太多，他回头一看，果然见苏绾绾被挤到人群之外。
　　他生得高，看见司马忭凑在苏绾绾身边说话。
　　郁行安视线定住，将笔递给一旁伺候的宦者，拨开人群走过去。
　　司马忭仍在说话：“扶枝，本王打听过了，郁家尚未行纳彩之礼，听闻郁行安四处搜罗大雁——这年头哪来的大雁？早绝迹了！连圣人当年过六礼都用鹅来凑数，他这人太讲究了，不适合过日子，你……”
　　苏绾绾道：“殿下在此说人是非，不怕被人听见？”
　　司马忭沉默良久，叹口气，转圜了语气：“扶枝，你别这样同我说话，实话告诉你，我已赔了芳霞苑的主人一大笔钱，他已谅解我的过失。何况那郁行安在猜灯谜，怎么会听见我们说话？这灯楼叫‘一力楼’，要求便是一鼓作气猜出所有灯谜，他若是过来，前头猜出的谜底全部作废，又要换了谜题重猜——”
　　司马忭话音未落，郁行安已经走到苏绾绾身边。
　　司马忭愣神，郁行安低头问苏绾绾：“站累了吗？光顾着猜灯谜，忘了给你寻一处雅间休憩。”
　　四周熙来攘往，灯火熠熠生辉，郁行安的嗓音清和低浅，从她的头顶落下来，像春天的雪花。，
　　“嗯。”苏绾绾握紧手上的花灯。
　　司马忭看着两人手上相似的兔子花灯，瞳孔略微收缩。
　　郁行安让宦者隔开周围的人流，将苏绾绾送去灯楼对面的一处酒楼，给她订了一处雅间。
　　司马忭想跟进去，郁行安站在雅间门口，挡住他：“殿下执意入内，怕是不合适了。”
　　司马忭看向苏绾绾，苏绾绾垂眸，没有请司马忭入内的意思。
　　司马忭冷笑一声，给自己订了一间隔壁的雅间。
　　郁行安对博士道：“给这位小娘子上些茶点，记到郁家账上。”
　　他问苏绾绾：“要玉锦糕吗？”
　　“要。”苏绾绾问他，“那灯楼的谜题要重答吗？”
　　“嗯。”郁行安道，“一力楼的灯谜要一口气全部猜完，据猜对的灯谜数量领取奖赏。”
　　“好苛刻。”苏绾绾笑道，“你还是别去了吧。”
　　“嗯？你不想要那盏鱼花灯了？”
　　“……”苏绾绾拿过桌案上的杯盏，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她其实还想要，毕竟那是她今晚见过最漂亮的花灯。但她怎么好意思说，她不忍让郁行安再受一遍累呢？
　　郁行安看懂她的意思，低声道：“无妨的。”
　　苏绾绾抬眸看他。
　　郁行安示意她看窗户：“这处酒楼可以略窥灯楼内的情形，你在此稍坐，我很快便回来。”
　　苏绾绾顿了顿，应好，目送郁行安离开。
　　透过这处雅间的窗，确实可以看见对面灯楼的场景。但人太多了，她不能分辨出郁行安。
　　然而，她很快发现一楼发生了轻微的骚动，人群向着一个方向移动。
　　不久之后，一个挺拔侧影上了二楼，随后是三楼，许多人跟在他身边。绚烂灯火镀在人群上，他立于其中，脊背挺拔，如竹又如松。
　　最后他上了四楼，写下所有谜底，拿到那盏鱼花灯。他下了楼，苏绾绾连忙垂眸喝茶，假装没有看他半日。
　　郁行安提着鱼花灯，走到苏绾绾所在的雅间门口时，驻足须臾，进了隔壁雅间。
　　他平静地坐下，直视坐在对面的司马忭。
　　司马忭还在喝酒，显然没想到郁行安会突然进来。他和郁行安对视刹那，哂笑一声，将酒盏往旁边一丢，那酒盏滚到地上，里头的佳酿流了一地。
　　“郁承旨好威风啊。”司马忭冷笑道。
　　“承让。”郁行安道，“殿下若感兴趣，也可去猜灯谜。”
　　司马忭心口一堵，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是他不想猜吗？他虽然猜得出前三层，可他对第四层的灯谜并没有把握。
　　郁行安见他不说话，便站起身。他拿着鱼花灯，像是嫌弃此处不洁净似的，掸了掸衣袖，往外走了两步，又道：“我有一言劝谏殿下。”
　　“什么？”
　　郁行安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司马忭，嗓音平静，若清风朗月：“殿下若再执迷不悟，下回丢失的，便不止是太子之位了。”
　　司马忭脸色微变。
　　……
　　郁行安去了苏绾绾所在雅间，将鱼花灯赠给她。
　　这盏灯散出暖黄色的光芒，笼罩在两人身上。窗外是无边夜色和鼎沸人声，这盏灯似乎无端隔开了黑暗和喧闹。
　　“多谢。”苏绾绾摩挲着鱼花灯提手，“我很喜欢。”
　　“不必多礼。尚未到安歇的时辰，还要再去逛逛吗？”郁行安问道。
　　“好。”
　　两人出了酒楼，夜色渐稠，空气也逐渐变凉。苏绾绾打了个寒噤，郁行安又带她去了一处成衣铺子。
　　虽然后头的侍女也有携带披风，但苏绾绾一时莫名觉得，那些披风确实已穿旧了。
　　她看了几件披风，正待试时，司马忭也跟了进来。他装作选扇子，走到苏绾绾身边，低声道：“扶枝，你不知郁行安其人，面善心黑，方才竟出言威胁我……”
　　苏绾绾顿了顿，问道：“他威胁你什么？”
　　“他提了太子之位，谁知道他下回要拿走我的什么。扶枝，若我有一日死了，必是他害的。”
　　苏绾绾：“……”
　　她低声道：“你乃皇子，他好端端的取你性命做什么。”她把司马忭打发走了，一回头，发现郁行安在看他们说话。
　　他眸色漆黑，看不清他昆仑奴面具下的表情。
　　苏绾绾连忙道：“我选好了，要那件天青色的。”
　　郁行安却让店家将她方才看过的全装了，送到苏府去。
　　他结了账，苏绾绾穿上天青色披风，和他一起离开店门。
　　走进一个深巷时，苏绾绾见四周黑黢黢的，担心绊倒，便提起比较亮的鱼花灯，为两人照明。
　　郁行安接过她手上的灯，提在手上。温暖的灯光笼罩两人，走了一会儿，苏绾绾的披风系带松了。
　　这是方才店里的小侍女帮她系的，或许是不熟练，系得不好。苏绾绾道：“稍等。”停下来系披风。
　　她系了一会儿系不好，郁行安上前，将灯笼给她，帮她系系带。，
　　他们鲜少挨得这样近，苏绾绾只感觉被雪松和檀香木的气息罩住，再抬起头，看见他低低垂覆的浓长眼睫。
　　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两人的影子却交缠在一起，气息也缠在一起，像绿萼落雪，遍布群山。
　　苏绾绾目光下移，注视他的手指，陷入失神，蓦然听见他道：“苏三娘。”
　　“嗯？”苏绾绾应了一声，抬眸，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有时候，我有些嫉妒襄王。”郁行安望着她，低声道，“他比我更先认识你，无论和你说什么，似乎都更熟稔些。”


第41章 绣楼
　　苏绾绾怔神许久。
　　郁行安就那样低眸注视她，他把披风系带系好了，却没有退开，两人挨得很近，苏绾绾觉得周围逐渐变烫，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靠到深巷的墙上。
　　“那怎么办呀？”她轻轻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会开心吗？”
　　“嗯？”，
　　苏绾绾带着郁行安穿过深巷，来到一处长街，又带他上了一处绣楼。
　　苏绾绾让郁行安先上楼，她到铺子里买两盏葡萄浆，又褪下手腕上的一个镯子付账。
　　铺子的管事吓了一跳，叫店家出来。店家细瞅她几眼，笑道：“是苏家的小娘子吧？还请您将这镯子收回去吧，不必结账了，就当结个善缘。”
　　苏绾绾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问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店家笑道：“您小时候每年都要过来，如您这样的小娘子可不多见。奴这双眼睛啊，就是专用来认人的。”店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苏绾绾最后让店家记账，准备明日让侍女送银钱过来，她小心地捧着两盏葡萄浆上绣楼。
　　这绣楼在一方院子里，院子的台阶上长满青苔，墙垣朽败，踩在楼梯上时，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她才走了两步，听见声响的郁行安便提着花灯下楼，为她照明。
　　两人到了楼上，这绣楼虽然破旧，却并无蛛网，连栏杆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苏绾绾将一盏葡萄浆递给他：“你喜欢吃葡萄浆吗？”
　　“喜欢。”郁行安说。但凡她给的，他似乎都喜欢。
　　苏绾绾捧着杯盏，靠在栏杆上，郁行安就站在她身边。
　　夜风轻拂，苏绾绾的发丝被吹在郁行安脸上。
　　他眨了一下眼睛，听见苏绾绾道：“这便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你方才说，我和你不够熟稔，因此我带你来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我寻思着，我们日后……若是一直待在一起，便会慢慢熟稔……”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心口砰砰直跳。她小心地呷了一口葡萄浆，本来不打算继续说了，结果想到方才郁行安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将未说完的话说出口：“……比世上所有人都更熟稔。”
　　她没有发现拂到郁行安脸上的发丝。说完之后，还假装平静地继续喝葡萄浆。
　　郁行安感觉自己脸上的发丝很痒，但他不愿拂开。他的视线本来落在街道上的，此时却忍不住移到苏绾绾身上。
　　长街的花灯照在绣楼上，映出朦胧的光影，苏绾绾在光影中伫立。
　　郁行安望了她一眼，耳根染上薄红。
　　“苏三娘。”他道，“可否和我谈谈这座绣楼，还有你的过去？”
　　“可以呀。”苏绾绾望着挂满一整条街的花灯，“我幼时常来这个绣楼玩，这绣楼据说——不太吉利。但孩童如何管得了那许多？站在楼上，可以瞧见整条街的花灯，还有百戏。”
　　她说着，街上就跳起了百戏，街灯无数，众人载歌载舞，鳞鳞相切。那些喧闹声远远传过来，如同隔着长河。
　　“所以此处的栏杆如此洁净，是孩童们玩耍时无意间擦拭的？”
　　“嗯。”苏绾绾道，“我从前每次来，都要买一盏葡萄浆。你觉得这葡萄浆吃着如何？”
　　“甚好。”郁行安道。
　　“我方才去买，那店家还认得我，她说如我这样的小娘子不多见，她又是专认人的，故而认出我来。”
　　“确实不多见。”郁行安道。
　　他语气平和，坦然地说出这句话。同样的话，苏绾绾方才听店家说了，倒没觉得怎样，此时听他一讲，脸颊就烫了起来。
　　她再次欲饮葡萄浆，喝了一口，才发现盏中早已空了。
　　“还要不要？”郁行安问她。
　　“不要了。”苏绾绾问，“你心里还……还难受吗？”
　　她本打算说的是嫉妒，但不知为何，用了难受。
　　“不难受了。”郁行安道，“多谢你，苏三娘，我心中甚喜，如那些婆娑起舞的民众。”
　　街上传来踏歌之声，郁行安的声音又低又温柔。苏绾绾侧对着他，不知为何，心里也响起了小小的欢快歌声。
　　……
　　苏绾绾很喜欢今年的上元节，他们去了许多地方，阆都有三十八条主干大街，他们走了其中的四条，苏绾绾却觉得仿佛走遍了整个世间。
　　他们吃了膏糜，看了连袖舞，走累了进酒楼歇息时，偶尔有店家打趣：“好俊朗的郎君，真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大裕礼制，未及笄的小娘子梳鬟，已及笄许嫁的娘子梳髻。但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那样泾渭分明，有时候已出嫁的娘子也梳高鬟搭配服饰，因而店家认错了。
　　苏绾绾听了这话，感到耳尖有点烫。
　　郁行安看了她一眼，对店家道，“我们尚未成婚。”他停了停，嗓音温和，似乎还有隐约的笑意，“但我寻了大雁，明日便去纳彩。”
　　店家以为是木头雕刻的大雁，听见他说是真正的大雁之后，忍不住惊叹连连。
　　周围几个管事都围过来，打听何处寻来的大雁——传闻大雁早已绝迹，若能弄到，岂不是能卖给阆都贵人，大赚一笔。
　　苏绾绾在旁听他们闲聊，郁行安的话仍然不多，却对回答这样的问题并不感到不耐烦。
　　似乎，在他看来，能向苏家纳彩，是一件比猜对许多灯谜，更值得回应之事。
　　……
　　翌日，苏绾绾起身不久，听见施娘子来寻她，说郁行安请媒人上门纳彩，苏太保已穿着礼服应了。
　　施娘子是苏敬禾新娶的妻子，脸蛋圆圆，和苏绾绾热络亲近。
　　她携了苏绾绾的手，笑道：“郁家是上了心的，特特寻了大雁过来，纳彩一只，问名一只，哎呀，真是羡煞旁人，不知围了多少邻里。”
　　苏绾绾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天上飘，脚底踩的却是云。
　　她笑道：“多谢阿嫂告诉我这些。”
　　施娘子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小娘子害羞了。”
　　苏绾绾垂眸轻笑，施娘子说了一通闲话，又张罗着拉来郭夫人，一起选嫁衣的花样子。
　　之后便是合庚帖，也就是将苏绾绾的生辰八字写在帖上，请媒人带回郁家，看看娘子和郎君有没有相克之处。
　　郁家算得很快，不过两天，便回“八字相合”，媒人本应寻个吉日，上苏家纳吉，但恰在这时，圣人崩了。
　　圣人驾崩，满朝哀痛，天下缟素，为圣人服丧。，
　　太子司马璟为圣人上谥号，又将圣人庙号定为“德宗”。之后，司马璟于千定宫即位，颁诏天下，以明年为道徽元年。
　　再过一月，司马璟以“不尊上意”为由，罢免了数个大臣，中书舍人、三省长官都受到波及，唯有郁行安，仍稳稳地坐在翰林院首领的位置上，地位岿然不动，隐隐更甚于前。，
　　朝中格局大改，连苏敬禾回家都总是谈起政事。
　　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郁行安。苏太保有时候捻须笑道：“还好金问仙说什么冲喜不吉，如今看来，攀上郁家这棵大树，倒于我们家更有助益。”
　　苏太保不是第一回 说这种话了。从前，阿娘的娘家落败之后，他就经常说：“张家现今还不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于苏家无丝毫助益。”
　　苏绾绾如今再听苏太保提这样的话，往往连茶也不喝，抬脚便走。郭夫人便对苏太保笑道：“扶枝这是害羞了。”
　　但无论怎么害羞，苏绾绾都没有见到郁行安。她有时会收到郁四娘的信件，郁四娘在信中说，阿兄近来很忙，他托我问问，你可安好？
　　信中往往附着礼物，郁四娘告诉苏绾绾，一份是她的，另一份是郁行安的。
　　苏绾绾写完回信，仔细地将这些礼物收起来，和那卷工笔画放在一起。
　　很快便入了夏，今年的夏季很热，蝉鸣一声响过一声。司马璟——也就是如今的圣人，奉了太后之命，将德宗送至皇陵，之后又去行宫避暑。
　　许多人都跟着去了，包括苏家、肖家和郁行安。
　　苏家在行宫周边也有宅邸，宅邸外还有一棵神仙树。苏绾绾感觉这里确实比阆都更凉快些。她拿着一卷书，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正低头思索百里嫊留给她的课业时，她被轻轻一推，秋千慢慢晃了起来。
　　苏绾绾睁大眼睛，回头去看，看见郁行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明亮的日光穿过层叠树叶，在他身上落下婆娑的树影。他微笑着望她，问道：“你近来可好？”
　　“嗯，我很好。”苏绾绾转过头，握紧自己的书卷。她看了看左右，大约是因为他们已过了纳彩之礼，侍女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第42章 夜宴
　　秋千往回荡，风仿佛被割开，她落回郁行安的手里。
　　郁行安再次将她往前推。
　　苏绾绾忍不住笑问：“你怎么来了？”，
　　秋千一起一落，苏绾绾的身影忽近忽远，声音也靠近再远离，像一只在掌心跳跃的欢快鸟儿。
　　他望着她背影，不由自主地想，因为思念你，所以过来了。
　　他口中却道：“有事路过此处，恰好遇见了你。”
　　“什么事？急不急呀？”
　　“不急。”郁行安道。
　　“哦。”苏绾绾荡着秋千，半日后，轻轻唤了一声，“郁行安。”
　　“嗯？”
　　他站在她身后，影子就投在她眼前的地面上。苏绾绾听着他这声回答，感觉自己像是在他的影子里荡秋千，被他的身影圈住。
　　苏绾绾：“我问你一事。”
　　“你说。”
　　“倘若……你发现苏家只是慕你权势，你会如何？”
　　郁行安轻笑一声：“苏三娘。”
　　“怎么？”苏绾绾被他笑得心里一跳。
　　“普天之下，利来利往，人与人在这世上，本就是各种利益的交换。我有朝一日能娶到你，已是十分欣喜。”
　　又怎么会在意这点小小的心思呢？
　　苏绾绾应了一声，继续荡秋千。过一会儿，她又问：“那你怕什么？”
　　“我没什么可惧怕的。”
　　“咦？”苏绾绾扭头看他，“怎会？人活世上，总有怕的东西吧？”
　　郁行安低头看她，耐心推秋千：“我怕的东西，世上并不存在。所以才说没什么可惧怕的。”
　　“那是什么？”
　　郁行安停顿许久，微笑望着她：“燃不尽的烛火，永不坠落的太阳，没有尽头的时间。”
　　“那确实是不存在。”苏绾绾回转身子，将手上的书卷递给他。
　　郁行安接过，帮她卷好，俯身放在一旁矮几上的帙袋里。
　　苏绾绾瞧着他的动作，等他收拾好站起身，她连忙收回视线，假装并没有偷瞧。
　　“你可以推得再快一些吗？”她问。
　　“可以。”
　　烈日杲杲，空气闷热，蝉鸣声又亮又响，唯有神仙树的叶子遮住阳光，投下少许清凉。
　　苏绾绾坐在秋千上，感到风迎面吹拂到她脸上，她闻到郁行安身上的气息，靠近，然后再远离，乐此不疲。
　　郁行安感觉脸上很痒，因为苏绾绾的发丝总是被夏风吹到他脸上。但他并没有拂开它们，而是望着苏绾绾，问道：“你呢？你怕什么？”
　　苏绾绾说：“我从前什么都不怕，如今怕的东西可多。”
　　“比如？”
　　“怕痛，怕黑，怕谎言，怕分离……”苏绾绾笑了一下，“我最怕的还是嫉妒。”
　　“为何？”
　　“因为嫉妒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吧，一点点捕风捉影就令人难过。我想不明白，那些大儒怎会说‘妒是恶行’？人但凡在意了，又怎会不嫉妒呢？”
　　“嗯，你说得对。”郁行安如以往一般赞同她，“人但凡在意，便会嫉妒。苏三娘，”他停顿片刻，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感到嫉妒的。”
　　他话里隐藏的承诺让人小鹿乱撞，苏绾绾耳根滚烫，却只作不知，应了声“嗯”。
　　“你放心。”他道。
　　……
　　小宦者拿着竹竿，粘树上的蝉。圣人司马璟坐在行宫的水榭里吃西瓜，听说襄王来访，便让宦者传他进来。
　　襄王司马忭领着一农人入内，行礼，被圣人赐座。
　　圣人体格健壮，面相憨厚，不像德宗和穆宗那样孱弱。他将西瓜赐给司马忭和农人，自己也一边吃，一边问道：“四弟有何事要禀？”
　　司马忭道：“崔宏舟等人虽已遭流放，但臣偶然听闻些许琐碎，思虑许久，觉得还是应当让圣人知晓。”
　　圣人：“哦？”
　　司马忭让农人说话。
　　农人皮肤黝黑，手足无措，根本不敢碰那西瓜。
　　他听司马忭开口，连忙跪在地上，将头磕在地上，颤声道：“我……奴……奴那日在城外耕作，听见崔宏舟冷笑数声，说他救驾三次，还落得如此下场，郁行安功高震主，独步天下，莫非他就不会造反吗？”
　　圣人吃西瓜的动作停了，半晌后，他道：“四弟多心了。”
　　司马忭又说了几句关于郁行安的谗言，每件都有模有样，最后道：“臣并非出于私欲，而是为圣人思虑，为社稷着想。”
　　圣人笑道：“四弟，你可知德宗为何不选立你为太子？”
　　司马忭低头：“臣不知。”
　　圣人：“德宗道，你擅阴谋，却无大才，不宜为国之储君。”
　　司马忭脸色略微苍白，带着农人行礼告退。
　　圣人将西瓜放到案上，目送他们离开，许久后道：“葛知忠。”
　　“奴在。”
　　“传左御史中丞。”
　　葛知忠心头一凛：“奴遵命。”
　　左御史中丞是圣人一手提拔的大臣，极擅侦查审问。
　　……
　　这日下了暴雨，苏绾绾上完课回来，坐在窗前，摩挲着自己的书卷。
　　她窗前也有一棵神仙树，只是这棵树比宅邸外的那棵更矮，也没有挂秋千。
　　她撑着脸，凝望这棵树，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外头下暴雨呢，小娘子还这样高兴。”棠影手上拿着宽大的巾帕，撩开门帘，瞧见她的模样，不由笑道。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为苏绾绾擦拭发丝。
　　苏绾绾方才从百里嫊那里回来，路上遇暴雨，发丝被濡湿了一些。
　　苏绾绾道：“这样怪不舒泰的，备热水吧，我要濯发。”，
　　侍女们应是，她将书卷卷好，塞回帙袋里。
　　棠影忙道：“婢子来吧。”
　　“不必。”苏绾绾这样说着，嘴角又悄悄往上翘。
　　这是前几日她荡秋千时，郁行安帮她收好的书卷。
　　再过几日，暴雨初歇。因德宗驾崩，大裕停了今年的马球赛事。但西丹国仍然遣使者拜访，为了接待西丹国使者，圣人于行宫设夜宴。
　　苏绾绾也跟着去了。
　　走在宫道上时，苏太保瞅着她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倏然道：“扶枝。”
　　苏绾绾：“儿在。”
　　“近来朝中有些琐碎流言。”苏太保捻须道，“圣人似对礼和起了疑云。扶枝，若郁家失势，我们苏家必要斩断关系，明哲保身。”
　　苏绾绾指尖一颤，目光射向苏太保。
　　苏太保微微一笑：“你何必如此看着为父？事情还不到那个地步，我想礼和必有应对之策。若如此轻易便落马，他怎会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
　　连下几日暴雨，虽然放晴，宫道还是有些水渍。
　　苏绾绾踩在这些水渍上，平静道：“儿不知什么朝中形势、应对之策，儿只知，人无信不立，若儿也学那世态炎凉、趋炎附势之辈，必会沦为阆都笑柄。”
　　“你这孩子！”苏太保瞪圆眼睛，“谁敢笑苏家？你怎么与为父说话的？”
　　继母郭夫人连忙打圆场，苏绾绾挺直脊背走了，苏敬禾犹豫片刻，带着妻子跟上苏绾绾。
　　苏太保的声音越飘越远，但苏绾绾还是隐约听见一句——“跟她早死的阿娘一模一样！也不知她阿娘如何教的，一点小娘子应有的恭顺都没有！”，
　　空气又闷又热，天边墨云翻涌，苏绾绾入了夜宴，被宫女引到席上。她左右皆是贵女命妇，郭夫人和二嫂施娘子陪在她身边。殿中宫女往来不绝，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圣人坐在上首，郁行安仍坐在离圣人很近的位置，圣人数次赐菜，看不出对他有芥蒂的样子。
　　西丹国使者也时不时与郁行安说话，神色很是恭谨。
　　苏绾绾觉得食不下咽，她放下箸子，盯着自己面前的矮案出神，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过来道：“小娘子可要玉锦糕与葡萄浆？或是其它开胃小菜？”
　　“不必了。”苏绾绾道。
　　宫女退下。施娘子道：“哪来的玉锦糕和葡萄浆，我们这里怎么没有？怎么只问了扶枝一人？”
　　“你这馋虫。”郭夫人脾气向来好，笑道，“那是中书舍人遣人来问的。”
　　施娘子抬头，视线落在场中唯一的中书舍人郁行安身上——另几个中书舍人都没有跟来行宫，仍留在阆都办事。
　　施娘子掩唇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多问了。扶枝，那中书舍人在看你。”
　　苏绾绾耳朵一烫，迅速抬眸，却见郁行安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坐在那么高，那么远的位置上，侧影精致，煌煌烛火笼在他身上，如人间谪仙。
　　苏绾绾望了片刻，对郭夫人说想出去走一走。
　　郭夫人忙允了，又让侍女跟紧她。
　　夜色像一只巨兽，笼罩住整个天地。苏绾绾沿着林中小径走了一会儿，又觉无趣，便带着侍女折返，遇见了郁行安。
　　“你怎么也出来了？”苏绾绾道。
　　郁行安手中提一盏宫灯，身后并无侍从。他低头看她：“我再坐在那里同西丹国使者对答，圣人该起芥蒂了。”
　　苏绾绾一想便明白过来，皱眉道：“好一出离间之计。”
　　西丹国方才面对郁行安的恭敬之色，似乎甚于圣人。
　　郁行安轻笑，问她要不要再走走。
　　苏绾绾应好，让侍女远远跟随，她与郁行安走向林中小径。
　　巡逻的宦者们见到两人，连忙远远避开了。
　　“咱们在避什么？”一个小宦者问。
　　“你这呆子！”另一宦者道，“睁开你的眼睛瞧瞧，那是郁承旨，权倾朝野，驷马高车，你敢去坏他好事？”
　　苏绾绾不知宦者们的交流，她踩在小径上，半晌后问：“要不要紧？”
　　“嗯？”
　　“我听父亲说，朝中有些流言，圣人……猜忌你。”
　　郁行安微怔，低头看她。
　　夜色正稠，他手中的宫灯发出微亮的光，照在她身上。今夜没有蝉鸣，林中弥漫着潮湿闷热的夏日气息，她披着一身暖黄灯光，抬头凝望他，那双眼睛明亮通透，琥珀色的，里面盛了关切。
　　郁行安的心轻轻一跳，他有了落在水里的错觉。但他这回似乎心甘情愿被溺毙，在她这样的目光里。
　　“无妨。”他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轻轻移向前方，身体却朝她靠近了一步。
　　从前他们并肩而行时，总是距离两三步远，如今他靠近一步，苏绾绾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皆是常见的伎俩，没什么为难的。”郁行安道，“朝中之事就是如此，触斗蛮争，反覆无常，习惯了便好。”
　　苏绾绾道：“那你好厉害呀。”
　　“嗯？”
　　“你斗赢了这么多人，站在如今的位置上。”
　　郁行安再次轻笑一声，他说：“苏三娘，我从前觉得你如绿萼梅。”
　　“咦，绿萼梅，你竟这样想。那如今呢，你觉得我如什么？”
　　“如今我觉得你如滂沱的雨，急遽的风。”
　　她是急遽瓢泼的风雨，骤然闯入他的生命，却让他抬手去接，淋湿了衣裳，都不愿从天幕下离开一步。


第43章 宫灯
　　“好一出柔情蜜意的戏码。”司马忭阴冷笑道。
　　他手上没有提灯，整个人隐在黑暗里，随着他从林中走出，他的身影也逐渐显露，他盯着两人，视线如寒冰。
　　苏绾绾吓了一跳：“你怎么又不提灯？”
　　“若提了灯，怎么听得见这样的话？想不到郁承旨表面光风霁月，私下竟这样情意绵绵，肉麻话一堆。扶枝，是我说的情话不如他，你才不愿做我王妃吗？”
　　苏绾绾：“……”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郁行安平静道：“殿下可知，我与苏家已过纳彩之礼？”
　　司马忭：“那又如何？扶枝，你退了亲事，我迎娶你做正妻，好么？我欲娶你，想了很多年了。”
　　郁行安轻笑一声：“我和苏家不会退亲。”
　　他的语气平稳又笃定，司马忭的心里莫名一缩。
　　郁行安：“而你，襄王殿下，恐怕没机会看见我们白头偕老了。”
　　他嗓音从容不迫，仿佛成竹在胸。
　　司马忭眉头皱得更紧，他心中涌现不安，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拍在胸膛。他最终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何意？”
　　“回殿中一看，殿下不就明了了？”郁行安道。
　　司马忭心脏慢慢跳起来，逐渐有狂跳之势。他有心再跟苏绾绾说话，却终究忍不住抬脚往回走，脚步略微仓促。
　　怎么可能呢？郁行安……提前得知了他的谋划吗？司马忭忍不住想起德宗对郁行安的评价，他不由在心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
　　但他的脚步还是越来越快，到最后几近于奔跑。
　　苏绾绾望着司马忭的背影，目光复杂。
　　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转回脑袋，继续往前走。，
　　“在思虑何事？”郁行安问道。
　　他跟在她身边，手上提着灯笼，手指被灯光晕染，修长美丽。
　　“襄王……他做了何事？”苏绾绾犹豫许久，问道。
　　郁行安道：“他在圣人的糕点中放了‘雪上一枝蒿’，意图诬陷我谋害圣人。”
　　苏绾绾脸色白了。
　　雪上一枝蒿，虽可入药，但也是剧毒之物。
　　“那你做了什么？”她问。
　　“我指引宦者发现真正的投毒者。”
　　苏绾绾沉默，她有些心不在焉。小径的尽头是一棵苍翠的槐树，她下意识地往前走，即将撞到树上时，郁行安伸出手，抵住她额头。
　　苏绾绾的额头撞上他的手掌。他的掌心有力而温热，带有薄薄的茧子，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子被风扑到她脸上。
　　雪松和檀香木的味道被夏风裹挟着吹拂到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侧头，发现郁行安低眸注视她。
　　他的双眸漆黑深邃，如夜色中的汪洋。
　　她被浸在这样的汪洋里，听见他问：“你方才在思虑什么？”
　　郁行安停了一下，问道：“是在思虑襄王之事吗？”
　　苏绾绾不知如何回应，她往旁边走一步，郁行安提着灯笼，往她的方向靠近一步。
　　最后她退到槐树下，背抵树干，仰头望着他的眼睛，说：“是。”
　　郁行安俯身，伸出手，苏绾绾不知他要做什么，侧开脑袋，却感觉他扶正了她的发簪。
　　原来，方才她撞到他掌心，发簪有些许歪了。
　　他的动作又轻又温柔，手腕距离她那么近，苏绾绾的余光瞥见他的衣袖随着动作有些许滑落，暖黄灯火镀在他腕骨上，那腕骨优雅如玉，还有一粒红色小痣，平日被衣袖挡住，只有这种时候才看得清。
　　苏绾绾收回视线，听见他道：“苏三娘。”
　　苏绾绾：“嗯。”
　　“我不会让他死在我手上的。”他清和道。
　　他会想办法让他自食恶果，被幽禁终身，却不会杀死他。
　　苏绾绾猝然抬眸，发现郁行安仍然低头凝视她。两人挨得很近，仿佛下一刻就要额头相贴。
　　郁行安：“襄王曾对我说，你五岁就认识他了，还曾赠他玉锦糕。若他死了，你会永远记住这个人，对吗？”
　　苏绾绾不知如何回答。她心里想，他如今是在嫉妒吗？像她上回在他的书房那样？
　　郁行安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的手指扶完发簪，顺着发丝往下滑，将她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温热和暖，苏绾绾的耳朵本被夜风吹得冰凉，此时迅速变得滚烫。
　　他垂眸望她，浓长眼睫垂覆，平缓道：“所以，我不会让他死在我手上，不希望你铭记他。”
　　“苏三娘。”他道，“希望你只铭记我。”
　　爱是排他，也是彷徨。嫉妒同她一处长大的皇子，因为对方如此轻易就了解他未曾见过的她。
　　……
　　雪上一枝蒿的投毒案发之后，引起轩然大波。圣人面色铁青，查了半日，查到司马忭头上。但因司马忭及时推出替罪羊，最后结果成了朝中一个大臣嫉恨郁行安，不惜以圣人身体为饵设下计谋。
　　但司马忭还是受到了波及，他被收回封地，幽禁在襄王府里，终身不得出。
　　郁行安日益得圣人倚重，更频繁地来苏家拜访。苏太保对他十分满意，每当他过府，便命苏绾绾出来煎茶，还常让他们出门去玩。
　　又是一年重五节，圣人为表对德宗的哀思，表示今年不办重五节宫宴，也不在蔷薇苑举办龙舟赛事，但他仍然携着最宠爱的贤妃游蔷薇苑，又传了几个翰林学士来作诗。
　　郁行安身为翰林院之首，又是承旨，自然也在传召之列。
　　他依据圣人心意，作了两首吟咏贤妃美貌与行苑景致的应酬诗。不等圣人评出魁首，他就寻了个机会告退。
　　“郁承旨今日怎么急着走？”一个余姓翰林见左右无人，悄悄问道。
　　郁行安走在青石路上，步履风流，嗓音平和：“今日是重五节，我欲去苏家拜访。”
　　“原来是惦记着苏家小娘子！”余翰林笑道，“人人皆说苏家三娘美貌无双，依下官看，这世上唯有郁承旨与她相配了。亲迎那日，郁承旨别忘了给下官也发一份帖子，好让下官一窥佳偶风采。”
　　“可。”
　　……
　　苏绾绾写完今日的课业，坐在院子里荡秋千。
　　这是她窗前的那棵神仙树，原本没有秋千的，她让婆子们设了和宅邸外一模一样的秋千架。
　　侍女进了院门，笑道：“郁承旨来了，主人命小娘子出去煎茶。”
　　苏绾绾下了秋千，抻平裙摆褶皱，去了待客的花厅。
　　花厅站着两个侍女，郁行安坐在花厅的局脚榻上，并无主人招待。
　　苏绾绾从窗外经过，随着前进，看他的视角也发生变化。先是笔挺的背影，随后是侧面的喉结，走到侧前方时，他似乎有所察觉，抬眸望过来。
　　苏绾绾隔着窗，对他一笑，入了另一个侧间煎茶。
　　侧间没有侍女，自从他平步青云，每回他过府拜访，侍女就越来越少了，仿佛苏太保在纵容什么。
　　苏绾绾刚坐下，就见到石绿色撒花门帘撩起，他迈步进来。
　　此时正是日光最美的时候，他披着耀耀日光，袖袍清泽，撩门帘的手指如竹如玉。
　　他左手上提着一个食盒，走到苏绾绾身边，带来一股熟悉的气息，雪松，檀香木，还有淡淡的墨香。
　　“你方才写了文章？”苏绾绾净了手，把茶饼掰碎炙烤。
　　“嗯，圣人命我们作了几首诗。”他将食盒推过去，揭开，“上回你说想尝河西道的酥酪，我接来家中厨役做了一些，你尝尝可喜欢？”
　　前几日，郁行安提到河西道酥酪与阆都口味不同，苏绾绾随口说了一句想尝尝，他就写信传来家中厨役。
　　他近来常做这样的事，无论是什么，她顺口提上一嘴，他就做得妥妥帖帖。有时候，苏绾绾早已不记得自己不经意间提的愿望，他却仍然铭记。
　　苏绾绾探头瞧一眼食盒，点点头，却没有吃。她等烤完的茶叶在纸袋里放凉，又将它们放进茶碾子里，准备碾茶。
　　郁行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仿佛光是这样看着她，就感到心满意足。见她准备碾茶，他伸出手道：“我来吧。你之前说碾茶累。”
　　“好呀。”苏绾绾打算挪位置，“你帮我碾茶，我正好吃酥酪。”
　　他听了这话，动作微顿，将食盒里的那碗酥酪取出来，又拿了调羹，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
　　“我帮你碾茶，”他垂眸看她，“也帮你吃酥酪。”
　　苏绾绾耳根一片薄红。
　　这叫什么“帮她吃酥酪”呀？
　　但不知为何，她和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似乎被诱惑了一般，张开嘴，吃了那勺酥酪。
　　好甜。
　　她似乎从未吃过这么甜的酥酪。
　　郁行安低眸望她。
　　她今日梳着顶髻双鬟，额上绘花钿，上着折枝夹缬衫，下着细条间裙，身披画帛，臂上系着一条和他相似的长寿缕。
　　或许是因为她方才碾茶的动作，额上细细的碎发又落下来。
　　郁行安想帮她拂好，但仍然面容平静地喂她吃酥酪。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移，直棂窗的影子镀在两人身上。
　　酥酪吃完，苏绾绾脸颊滚烫，起身，换了一张榻，坐得离他更远些。
　　郁行安看她一眼，站起身，改而坐在她方才的榻上，垂眸碾茶。
　　碾茶的声音均匀又细碎，苏绾绾撑着脸看他，看了半日，问道：“郁二郎，你怎么不说话？”
　　郁行安问：“小娘子想听什么？”
　　苏绾绾：“你有什么想说的？”
　　郁行安抬头，一边碾茶，一边看她额角的碎发。
　　半日后，他低头道：“苏三娘。”
　　“嗯。”
　　“我心悦你。”，


第44章 饮酒
　　阳光穿过直棂窗，盈满整间屋室。碾茶声不绝，如风过竹叶，奏响林涛。
　　苏绾绾听了郁行安的话，心里砰砰直跳。她听许多人说过这样的话，但唯独他说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郁行安仍在低头碾茶，动作不急不缓：“有时接近你，便感到心跳怦然，即使偏开脑袋，余光也……”
　　苏绾绾耳尖滚烫，她站起身，攥紧裙摆：“我想起来还有事未做，先告辞了。”
　　落荒而逃。
　　她打算回自己的听竹轩，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失神。施娘子见到她，笑道：“小娘子怎么不去花厅给客人煎茶？”
　　苏绾绾回神，行礼个礼：“二嫂。”
　　“我让客人自己煎了。”她道。
　　施娘子瞠目，以为这对正谈婚论嫁的年轻人吵架了，结果苏绾绾刚走不久，就见侍女匆忙走过。
　　“小娘子。”侍女走至听竹轩，对苏绾绾矮身行礼，“郁郎君有话命婢子转告您。”
　　“什么话？”苏绾绾坐到秋千上。
　　侍女笑道：“郁郎君道，唐突了小娘子，还望小娘子见谅。今日是重五节，问小娘子可要出门逛逛。”
　　苏绾绾坐着荡秋千，荡了半日，她道：“好吧。”
　　她去回过郭夫人，与郁行安一道出了门。
　　大裕帝王驾崩，朝臣需服丧一年，民间则服丧一月。宫中虽不设宴，外头却已经是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两人去看了龙舟争渡，渊河边彩楼绵延十几里，挤着无数精心打扮过的娘子与郎君，郁行安担心她被人挤到，一路护着她，又取出银钱，租了一席棚。
　　苏绾绾在席棚中看了半个时辰，又觉无趣，说想去游肆。
　　郁行安陪她在肆间游玩，她买了一些物事，郁行安帮她结了账。她问：“还有何好玩的？”
　　郁行安道：“饮雄黄酒，斗百草……”
　　苏绾绾眼睛微亮，说要去吃酒。
　　郁行安带她去了安康坊。两人进了南曲，穿厅过院，入了一静雅的四合院。
　　院中侍女上了各色吃食。那侍女离开前，连看了郁行安好几眼，目中掩不住的惊艳。
　　两人相对而坐，苏绾绾慢慢地吃了半盏雄黄酒，说道：“好难喝呀。”
　　郁行安饮酒的动作一停，望向她：“难喝便不喝了。你没饮过雄黄酒吗？”
　　“未曾。”苏绾绾的面色仍然平稳，看了他半日，露出一个笑，“郁二郎，你好美啊。”
　　郁行安几乎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他和她对视半晌：“苏三娘，你喝醉了。”
　　“是吗？”苏绾绾撑脸望他，“喝醉之人，是不是想做何事都可以？”
　　郁行安唤来厅堂外的侍女，命侍女上解酒汤，又对苏绾绾道：“你未喝醉时，也是想做何事都可以。”
　　苏绾绾：“那我想看你起舞。”
　　郁行安微怔。
　　苏绾绾：“上回你们与德宗的那种舞，我当时在殿外看见，很是心动。”
　　郁行安沉默，凝视她良久，最后叹口气，站起身为她一舞。
　　分明知道她说的是醉话，却仍然不忍让她失望。
　　舞完，苏绾绾称赞不已，又要看他作诗。
　　他为她写了一首诗，她说不够，他只好再作三首，并为一组。
　　字字句句，皆是赞她美好。，
　　苏绾绾将他作诗的花笺卷好，塞入袖中。她塞了半晌，抬头，发现他望着她，她脸颊微红：“你看我做什么？”
　　“要我帮你卷吗？”
　　“不必。”苏绾绾道，“郁行安，你转过身去。”
　　郁行安转身，背对着她，听见她窸窸窣窣把花笺藏好的声音。
　　他忍不住笑，觉得她像一只藏起食物、预备过冬的鼳鼠。
　　侍女上了醒酒汤，郁行安等她喝完，拿帕子帮她擦拭唇角。
　　她往后躲，轻声道：“郁行安，你可知道，我方才想到一事。”
　　她说话的嗓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从他心头拂过。
　　郁行安低眸，将她唇角的一点醒酒汤擦拭干净：“何事？”
　　“倘若世界是一个球，日蚀应是有迹可循的。”
　　“嗯。”
　　“我是这般推测的……”苏绾绾睁着明亮双眸，期待地望着他，说了许多话。
　　他耐心听了许久，发现前后有许多矛盾之处。
　　……她喝醉了。
　　“郁行安，你觉得我厉害吗？”
　　“厉害。”
　　“你真心如此作想？”
　　“真心的。”，
　　苏绾绾：“那我再与你说一事。”
　　“好。”
　　苏绾绾：“上回西丹国使者来访，我走了许久的神，你问我是不是在思虑襄王之事，我说了‘是’。”
　　“嗯。”郁行安将擦拭完的帕子放到案上。
　　苏绾绾：“我当时确实在思虑襄王之事，却并非在思虑襄王。”
　　郁行安指尖微顿。
　　不是在思虑襄王，那便是在思虑他。
　　苏绾绾：“我当时思虑着……倘若襄王事成，你当如何自处。”
　　“是吗？”郁行安嗓音很低，“你当时为何不说？”
　　“因为你我的距离太近了。”
　　“嗯？”
　　苏绾绾：“距离那样近，我以为你要做什么旁的事……结果你什么也没做，只是帮我扶了一下发簪，我一时更不知如何作答了。”
　　郁行安轻轻地笑，他按着额头，一时笑个不停。
　　“苏三娘，抱歉。”他停了停，说道，“我不会做让你不喜之事。”
　　窗外的云层薄而远，院中设了一清澈小溪，溪水潺潺流过。
　　苏绾绾看了他半晌：“我曾听过这种话。”
　　“在何处？”
　　苏绾绾：“在我阿娘和父亲的院子里。”
　　郁行安一时心念飞转，又见她仰头凝望着他：“郁二郎，你说话会算话吗？”
　　郁行安心中产生诸多猜测。他并没有多问，而是望着她的眼睛，对她道：“嗯，算话的。”
　　日薄崦嵫之时，郁行安将苏绾绾送回家。她坐马车，他骑马跟随在侧。
　　半路上，苏绾绾撩开车帘，说他很香，要他拆下帕头，戴到她头上。
　　郁行安道：“不可，你戴着它走一路，酒醒后会懊恼的。”
　　苏绾绾：“你莫不是不舍得吧？”
　　郁行安无言，最后让马车稍停，他让小厮去买了一个新的帕头，他换上，将自己原先的帕头递给她：“莫戴上了，你让侍女收好。”
　　苏绾绾眉开眼笑地照做。
　　真奇怪。郁行安心想，明知是醉话，他却总是当真，只为瞧她开颜。
　　马车停下，他目送着苏绾绾进苏府，回了郁家宅邸，小厮送上来一封信。
　　是河西道郁家家主送来的信。
　　郁家家主名为郁轩临，是郁行安伯父。郁行安的父亲临终前，曾将郁行安托付给他照顾。
　　郁行安拿着信，入书房，拆开。
　　信有两页，前面问候了他和郁四娘，又叮嘱他戒骄戒躁，功成不居。信的末尾，说道：我听闻你欲定亲事，心中甚慰，然苏家女并非良配，望你三思。
　　郁行安蹙眉，往下看去，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苏绾绾作的一篇议论时事的文章。
　　时下才女受人称赞，苏绾绾虽然不以才女自居，平日也大多关心算学之事，但也有几篇作品从闺阁中流出。
　　郁行安在夜间辗转反侧之时，也曾经起身，秉烛读过她的文章。他读的是市面上流传的抄本。
　　郁行安闭眼，很快回忆起苏绾绾在这篇文章中的每一句议论。
　　她议论的是槊州的丁娘子。
　　丁娘子嫁了人，夫君却去世了。时下，寡妇一般三年之内就再嫁了，丁娘子却决定为夫守节，不见外男。
　　有一日，槊州发了大水，所有人都往外跑，丁娘子问侍女：“外面可有郎君？”
　　侍女出去看，回来道：“水大，人人都在跑，自然有许多娘子与郎君。”
　　丁娘子就不走了，她说不能让其他家的郎君看见她的面容。侍女就找来帏帽，丁娘子说帷帽只能遮住头脸，遮不住身躯。
　　侍女只好去找幂篱，可惜幂篱被水冲走，丁娘子不愿离开屋内。洪水冲过来，丁娘子竟然就这样被活活淹死了。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一些大儒赞叹不已：“丁娘子贞烈，可比贞姜！说不定丁娘子正是受了贞姜的启示！她那个侍女却不够忠义，最后竟撇下丁娘子，独自跑了。”
　　他们有为丁娘子写诗的，也有作赋的，将丁娘子比作教化世人的楷模。一时之间，宣称要为夫守节的娘子们又多了不少。
　　苏绾绾在文章中批判那些大儒，又写：《贞顺传》害人不浅，那个侍女倒还知晓性命可贵。，
　　她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世人不可效仿，一味重贞烈，忘孝义，轻性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厮进来点了灯。郁行安望着摇曳的烛火，沉默良久，提笔写了回信。
　　他在信首回应了郁轩临的问候，又道定然戒躁戒躁。
　　信末，他写道：苏小娘子的文章甚好，不蔓不枝，字字珠玉，侄儿读过，爱不忍释。侄儿再三思虑，已以苏家小娘子为此生良人，望伯父勿责怪于她，以免影响合家之乐。


第45章 小憩
　　翌日，苏绾绾酒醒，果然懊悔不已。她躺在床上不愿起身，侍女揭开帐幔，笑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我再也不吃酒了。”苏绾绾用被褥盖住了自己的脸。
　　六月二十日那天，苏绾绾早早起身，果然收到郁行安赠送的一匣生辰礼。
　　她揭开匣子，见里头有一对木制傀儡。这对傀儡大约六寸高，华冠丽服，极其精致，按动开关竟可婆娑起舞——正是前段时日她说喜欢看的那种舞。
　　苏绾绾一时看花了眼，又见匣中有几枝芍药。她取出芍药，瞬间领会了郁行安的意思。，
　　《溱洧》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少年郎君摘下芍药，赠予心爱的小娘子。
　　苏绾绾唇角翘起，却只让侍女出去道谢，又道有事要忙，望他见谅。
　　苏绾绾确实有事要忙，她上回在醉后说出日蚀有迹可循，酒醒后却忘了。郁行安写信问候她时，顺便提起此事，让她一下子回想起来。
　　如今的算学讲究经世济用，君子修算学，要用于水利、赋税等一切实用之事。世界是什么模样、日蚀变幻的规律，又艰深，又无用，哪怕是百里嫊听闻此事，一时也是诧异，但仍然微笑着鼓励她，还给她提供了许多思路。
　　苏绾绾算了一段时日，书案边堆了高高的纸卷。夏至秋来，天气转凉，苏绾绾带着那些纸卷，随众人返回阆都。
　　七月七日，阆都解了宵禁，许多小娘子邀她去金鸟寺乞巧。苏绾绾正巧近来遇上一个百思不解的问题，怎么也算不出来，便干脆搁下笔去了。
　　金鸟寺人流往来不绝，多是悉心装扮过的娘子们。郁四娘一看见她，便迎上来，携着她的手笑道：“真巧，今日我二兄也来。”
　　“是吗？”苏绾绾没有看见他，“他去了何处？”
　　“他去和住持说话了。”
　　苏绾绾点点头，和十来个交好的小娘子们闲聊。乞巧是在月出之后，她们来得早，此时天光大盛，刚到正午，众人吃过素斋，又犯困，便在院中躺着晒太阳。
　　这叫“晒腹中万卷书”，是众人模仿东晋郝隆的玩闹之举。她们关起院门，躺在榻上，叽叽喳喳，说笑不停。，
　　有人晒着太阳睡着了，又有人怕被晒黑，或是在脸上放一团扇，或是进了斋房午憩。
　　苏绾绾聊了片刻，盯着天上太阳，忽然如醍醐灌顶，连日来的瓶颈蓦然被打破。她急急起身，众人问她要做何事，她笑道：“有两个念头想记下来。”
　　侍女连忙道：“纸笔收在书房里。”
　　侍女去推斋房，斋房却被闩住，有人道：“是林二娘吧？她睡觉就这毛病，定要将门闩住。”
　　侍女欲敲门，苏绾绾不忍吵醒林家小娘子，便笑道：“罢了，藏书阁就在不远处，我去去就来。”
　　金鸟寺的藏书阁中大多是经书，苏绾绾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入了藏书阁，跟小沙弥要来纸笔，坐在临窗的书案上，低头疾书。
　　日光从窗外洒进来，随着时辰流逝，一点点变幻位置。苏绾绾写了半日，将方才脑中奔涌的念头都写下来，才发现手腕发酸，喉咙也干得很。
　　她抬头，打算叫侍女，却见郁行安坐在她对面，安静读书。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看她一眼，推了一碗茶过去：“要吃茶吗？”
　　苏绾绾一愣：“你怎会在此？”
　　“恰巧来此，看见你了。”郁行安道，“我叫了你好几声，你也未应。”
　　苏绾绾看自己的侍女，侍女站在一旁，点点头。
　　苏绾绾：“……”
　　她接过茶，慢慢啜一口：“原来如此。”
　　她脸颊慢慢热了起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想必是太闷热了吧。
　　金鸟寺香火鼎盛，连藏书楼的书案都是用小叶紫檀制成。书案上雕刻梵语，桌案不宽，苏绾绾写下的纸卷再往前推，便可碰到郁行安的手肘。
　　苏绾绾此时本该带着纸卷回小院，却不知为何，有些不舍得走。她慢慢将自己的纸卷卷好，堆到一旁，说道：“好困，斋房已住满了人，我在此处小憩片刻。”
　　“好。”郁行安拿著书卷，“你睡吧。”
　　苏绾绾看了他须臾，趴在案上，假装小憩。过了一会儿，她悄悄睁开眼睛，看见郁行安宽大的袖袍和挺直的腰身。，
　　他展开书卷的动作很慢，腕骨被日光笼罩，如玉一般美好。
　　苏绾绾瞧了片刻，胆子逐渐变大。她视线上移，目光滑过他的衣领，喉结，下颚，然后是他的脸。
　　他整张脸浸在日光里，眼睫垂覆，眉目若春水。
　　苏绾绾看了半日，陷入失神。
　　郁行安动了一下眼睫，似乎要抬眸。苏绾绾迅速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她似乎听见了很轻的笑声。
　　苏绾绾不敢再睁眼了，她莫名想起重五节那日的醉酒。她觉得这事与醉酒一样，都让她想用被褥盖住自己的脸。
　　于是她假装无意中动了一下，用衣袖盖住自己的脸。
　　日光一点点西移，照在她身上。趴了这么久，她似乎真的变得困倦，又觉得日光有些晒人。
　　她迷迷糊糊，犹豫着要不要“醒来”，晒人的日光倏然消失了，她心里慢慢舒了一口气，陷入沉眠。
　　郁行安低眸注视她，用书卷替她挡住了晒人的日光。
　　真可爱啊。许久之后，他在心里想。
　　……
　　乞巧节的夜晚，圣人司马璟陷入梦境，紧紧皱眉。
　　他梦见了德宗驾崩前的场景。
　　德宗驾崩前已经很瘦了，像一根一触即断的长竹竿。德宗躺在龙榻上，攥住司马璟的手，历数自己一生的功绩。
　　“朕是个好皇帝！”德宗道，“朕最大的功绩，是从阿姊手中夺回皇位，未曾让司马氏的江山再度落入妇人之手！璟，你要经邦纬国，绵延司马氏万代千秋！”
　　司马璟：“是。”
　　德宗：“朕自问这一生，无雄才，却有大德。璟，记住，你未来乃是帝王，你是天下所归，是下棋之人！你要知人善任，人尽其才……”
　　司马璟：“请圣人明示。”
　　德宗却已经说不出话，他闭着眼咳嗽许久，最后道：“郁行安……内能治国，外可安邦，乃不世之材，却无反心，你……要好好用他。”
　　司马璟：“儿遵命。”
　　德宗的手垂下，这是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司马璟睡在寝宫中，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拧眉回忆自己的梦，心里却不止一次地问道：父亲，您说的可当真？若您真会识人，阆都又何至于贪官污吏横行？
　　他起身，宦者连忙点起烛台。他命宦者取来郁行安的奏章，看了半日，看见其中一奏折说，阆都执金吾尸位素餐，饱食终日，为圣人安危着想，应吐故纳新。
　　司马璟如同找到证据一般，叹道：“这是要排除异己吗？”
　　宦者葛知忠侍立一旁，不敢答话。
　　司马璟：“葛知忠，朕准你说话！”
　　葛知忠连忙瞄了一眼奏折，露出一个笑，斟酌又斟酌，温声道：“郁承旨并未道明新的执金吾人选，或许只是寻常进谏。”
　　司马璟摇头道：“你个阉人哪里知道这许多，朕从前以为做皇帝好，如今才知，这恐怕是世上最难之事。”
　　自从襄王那番话之后，哪怕他已经查清那是谗言，却仍然越来越疑虑。
　　他将奏折丢到案上，起身道：“朕偏不换执金吾！”
　　葛知忠连忙将奏折收好，亦步亦趋跟在司马璟身后。
　　司马璟又停下脚步，夜色沉沉，一如他心境。
　　“也许，你个阉人说得也不错。”他道，“要入冬了，狄人逐水草而居，焉知他们今岁是否还会进攻山北道？若真来，那郁行安还是有些用处……”
　　他望着乞巧节的明月，叹息许久，举步去了后宫。


第46章 更迭
　　十月，寒风侵肌，呵气成霜。苏绾绾换上狐裘，听闻山北道传来狄人入侵的消息。
　　带领狄人大军的是狄国新即位的可汗，他御驾亲征，骁勇善战，大裕前线不断传来节节败退的凶讯，阆都宴会的气氛也不再轻容，圣人接连惩治数名将领，却无法阻止颓势。
　　苏绾绾去接第一捧雪的时候，遇见了郁行安。
　　他乌发如墨，眉目昳丽，身披一件玄色狐领鹤氅，穿过被风吹弯的枝头，来到她身边，像是特意来寻她的。
　　苏绾绾用白瓷瓮接雪，侧头看他：“出了何事？”
　　郁行安道：“圣人欲任命我为山北道监军，但圣人已对我起了疑心。”
　　苏绾绾皱眉，明白过来。
　　战地凶险自不必说，哪怕最终回来了，也未必有好下场——郁行安的权势已到顶峰，在这种情况下，他每多立一桩功，便让圣人猜忌更多一分。
　　“那便不去了。”苏绾绾道，“你待在阆都，继续推行变法……我二兄说，自你上回佃客变法之后，卖儿鬻女之人少了许多。郁行安，你很厉害呢。”
　　郁行安笑了一声，站在她身边，负手凝望漫天细雪。
　　许久之后，他道：“山北道三十一州，已失十一。山北道乃是大裕关隘，狄人攻破山北道，便可长驱直入，如今山北道已是肝髓流野，人间炼狱。”
　　苏绾绾：“郁行安，你是想去吗？”
　　郁行安沉吟。
　　苏绾绾柔声问：“我一直未曾问你，你是为何做官？”
　　“我并不想做官。”郁行安道，“是家父要我光耀门楣。”
　　苏绾绾“咦”了一声：“那你早已光耀了门楣。”
　　“是吗？”
　　“是呀。”苏绾绾道，“你入白鹭书院，成为山长关门弟子之时；你才名远扬，被誉为‘天下文章第一人’之时；你说退西丹国之时；你官拜中书舍人，设计击退狄人之时……光耀门楣，为家门带来荣耀者也。你早已为郁家带来许多荣耀，想做何事，便去做吧。”
　　郁行安低头看她，在她漂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问：“你冷不冷？”
　　“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郁行安像是被一层热流涌过。
　　在她身边，他总是感到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暖。
　　不过两月，苏绾绾听闻，山北道再陷落七州。狄人有屠城的习惯，但凡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惨绝人寰。
　　这是一个阴天，天上刚开始飘雪。苏绾绾今日梦见阿娘，起得迟了，正提起裙摆奔跑在肖家的廊庑上，生怕误了上课的时辰。
　　郁行安在廊庑上等她，对她说，他要去山北道。
　　苏绾绾脚步不由停下来。
　　两人相对而立，郁行安抬手，拭去她额角跑出来的汗珠。
　　肖家仆妇皆知两人正谈婚论嫁，见两人说话，便各自回避。
　　苏绾绾抬头，仰望着郁行安，和他漆黑的双眸对视。
　　“好。”苏绾绾笑了一下，“倘若这便是你想做之事，我愿你一路平安。”
　　“嗯。”郁行安擦完她的汗，却并未收回手，而是帮苏绾绾理好跑散的碎发，“偶尔迟一会儿，百里老夫人不会怪罪你的。”
　　苏绾绾感觉他的手指修长温热，她深吸一口气，并未如以往一样躲开。她抱着手中书卷，直视他，轻轻应了一声。
　　“苏三娘。”郁行安望着她，低声道，“我回来后，圣人也许会将我外放。”
　　“没事的。”苏绾绾道，“我幼时读《孟子》，你猜我最爱哪一句？”
　　“哪句？”
　　“我最爱其中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待你回来，或许已是来年，或许狄人被赶出大裕，或许山北道也可与民休息。到时国孝已过，我折一枝芍药，去长亭接你。”
　　郁行安微笑，他笑容很美，让人心跳骤停。
　　“苏三娘。”他说，“有时我想吻你。”
　　苏绾绾耳根一热，迅速环顾左右，又抬头看他。，
　　他似乎被她的反应逗得发笑，收回手，后退一步：“去吧，去读书吧。”
　　苏绾绾往前走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何时走？”
　　“四个时辰后。”
　　苏绾绾：“这么急？”
　　“嗯。”
　　“那我们互通书信。”
　　“好。”
　　苏绾绾便往前走，她转过回廊时，往方才站的地方望了一眼，发现郁行安仍站在那里。
　　隔着柳絮一般的飞雪，他目送着她，始终没有离开。
　　……
　　光阴如流水一般从指缝滑过，苏绾绾格外关注山北道的消息。
　　她有时会收到郁行安的来信，她总觉得这些信上面有血的味道，细闻，却又没有。
　　快到他生辰的时候，她随信送了一份贺礼过去。这贺礼寄得很慢，等收到他的感谢时，已经又过去了三个月。
　　郁行安在信中说，感谢她的礼物，他置于枕边，夜夜不曾离身。北地贫瘠，他无以为赠，只好作诗十首，聊赠于卿。
　　此时已是春光漏泄，李白桃红。苏绾绾读完这封信，又将那些诗反覆读了十来遍，才走出书房，踱去自家花园。
　　园中一棵烟柳，她踮脚折下一柳枝，绾成条状，回了书房，提笔写回信：阆都春来，草长莺飞。我有一烟柳扶枝赠于你，祈君平安。
　　她写完，又读了好几遍，涂涂改改，重新誊抄一遍，才命人寄出。
　　之后便是上巳节，阆都众臣已出了国孝，再加上北方战事态势转好，众人便如往年一般，去渊河边游乐。
　　苏绾绾今年没去，她去了肖家，同百里嫊一道读书。夕阳西下时，阆都忽然戒严，侍女脸色苍白，奔进来道：“圣人崩了！”
　　苏绾绾一时怔然，两日之后，才得知详情。
　　大裕的上巳节，圣人通常在紫云楼上与民同乐。从皇宫到紫云楼，有一夹道，圣人通常从夹道中进出。但今年上巳节，执金吾不知为何哗变，在夹道中诛杀圣人，又被其他大臣诛杀。
　　圣人年轻，膝下只有两个公主；德宗虽然有五个儿子，但夭折了四个，如今只剩一个襄王司马忭。再远的便是分封至各地的宗亲，血缘远不说，阆都众人也不知他们的品性。
　　不过十余日，皇位空悬的消息飞传四海，好几个节度使蠢蠢欲动，阆都众臣惊慌争执，恰在此时，襄王府竟然拿出一诏书。
　　诏书是司马璟的笔迹，上头说，若朕身死，又无皇子，则传位于襄王。
　　苏绾绾觉得这诏书实在是匪夷所思，但中书舍人们一一勘察，竟指不出半点疏漏。有人说要等郁行安回来再定夺，立刻有人跳出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莫非要坐视各地节度使带兵入阆都不成。
　　总之，博弈争执了十余日，司马忭坐上皇位，长叹道：“某只是代行圣人之职，若另有贤能，某立即退位！”
　　苏绾绾给郁行安写信，说了这件事。她担心信被其他人拆开，便根据两人经历，用了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隐晦之语。，
　　她想，郁行安一定读得懂她，他会怎么回信？
　　但是，她等了许久，从春等到夏，等了两个月，都没有等到郁行安的回信。
　　她去寻郁四娘，说担心郁行安出了事。
　　郁四娘瞠目：“二兄没出事，他给我回了信。”
　　郁四娘拿出自己收到的信，苏绾绾看了信末的日期，发现就在一个月之前。
　　苏绾绾心里有隐约的酸涩，微笑道：“许是他忙忘了。他未出事便好。”
　　郁四娘连忙点头：“定然是二兄忙忘了，或是没收到！”
　　夏季的蝉鸣又亮又响，不久之后，山北道传来捷报，道狄人已被打退，复夺山北道十七州，郁行安回朝。
　　苏绾绾听闻此事，折了一枝芍药，叫上苏敬禾，连续几日，都在阆都外的长亭等他。
　　苏敬禾笑道：“一枝芍药算什么，家里那么多芍药，你当折一大把。”
　　苏绾绾：“一枝才好。”
　　苏敬禾问为何，苏绾绾眺望远方，微笑不答。
　　一者，一心一意也。
　　这日，远方尘土飞扬，苏绾绾看见一大群将士骑马而来。
　　郁行安一身风尘，本该坐马车，不知为何竟骑了马。他面如冠玉，或许是见多了杀伐，眉目带了如雪一般的清冷。
　　他一直遥望着长亭，望见苏绾绾之后，他打了个手势，众将勒马停下，他策马至长亭外，翻身下马，走至苏绾绾面前。
　　苏绾绾将芍药递给他，苏敬禾和他寒暄几句，自觉地往后退了二十几步，负手遥望远方，给这对少年人留出余地。
　　“你怎么骑马来呀？”苏绾绾仰头问道。
　　郁行安望着她，眉目如冰雪消融，温和道：“骑马快一些，我欲快些看见长亭。”
　　快些看见你。
　　苏绾绾心中微跳，笑了笑，听见宦者策马来到长亭外，禀道：“郁承旨，圣人急召！”
　　郁行安没有搭理那个宦者，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匣，说道：“路上看见的小玩意儿，顺手给你带回来。”
　　苏绾绾接过，道谢，却不打开，而是问道：“你可曾收到我的信？我在那封信中提了上巳节之事。”
　　郁行安望了苏绾绾一会儿：“收到了。”
　　苏绾绾攥紧小匣，问道：“那为何不回？”，
　　宦者下马，入了长亭，尖声道：“郁承旨，圣人急召！”
　　郁行安没有回应宦者，而是低头看着她：“抱歉。”
　　他似乎想再安慰一下她，伸出手，不知想到什么，又收回去。
　　宦者来到两人身边，又催了一遍，郁行安低头，从袖中取出几张纸笺：“我在路上写的诗，莫要不高兴了，我下回定然早些回信。”
　　苏绾绾想说什么，郁行安却已经叫苏敬禾过来照顾她，而后随着宦者离开。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将士们跟随着他，他背影如竹，挺拔修长。
　　苏绾绾咬了一下唇，许久没有说话。


第47章 轩临
　　苏绾绾回家之后，苏太保将她传至正房。
　　侍女撩起门帘，她入内，向苏太保问安。
　　苏太保放下茶碗：“去了城外长亭？”
　　苏绾绾立在他跟前：“是。”
　　苏太保打量她片刻：“你近来莫与郁二郎见面了。”
　　苏绾绾：“为何？”
　　苏太保拿起茶碗，呷了几口，半晌道：“圣人遣宦者前来，言明国孝一过，便迎娶你为皇后。但如今阆都形势尚不明朗。圣人虽即位了，但未必坐得稳皇位；倘若圣人坐稳皇位，郁二郎便非良配。问名之后，还有四礼，我还需多加观望。但为了避免激怒圣人，你近来要听从我吩咐。”
　　苏绾绾攥紧手中小匣。
　　苏太保嗔道：“怎不回话？你明白了么？”
　　苏绾绾垂眸：“儿不明白。”
　　苏太保皱眉教训她。
　　苏绾绾偏过脑袋，望见窗外烟柳。
　　蓠州多烟柳，阿娘嫁到阆都之后，在苏家种了好几棵，以缓思乡之情。
　　夏风吹拂烟柳垂丝，苏绾绾忽然道：“儿不欲为皇后。”
　　苏太保愕然：“你说什么？”
　　“儿不欲为皇后。”苏绾绾直视着苏太保的双眸，“儿五岁时结识圣人，彼时圣人尚为德宗四皇子。儿十岁时，结交林二娘，圣人害其落水，林二娘险些丧命。儿十一岁时，圣人闯入听竹轩，欲让儿赠其生辰礼，态度强硬，儿极不喜……”
　　苏太保放下茶碗，打断她的话：“天地君亲师，人之纲常也，你既为苏家女，便不可违背纲常。何况圣人既为郎君，做出这些事也是寻常，你不可心存芥蒂……”
　　苏绾绾停顿片刻，平静道：“如父亲对待阿娘那般吗？”
　　苏太保怔住，旋即涨红了脸，苏绾绾却已经转身走了，一步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几日，苏绾绾始终没有遇见郁行安。
　　她问了苏敬禾，才知道如今朝中正斗得厉害，郁行安虽然没有找到那份诏书的疏漏，却命人追查执金吾刺杀司马璟的内情。
　　苏敬禾蹙眉道：“我隐约听闻，金吾卫的哗变，似与如今的圣人有关。”
　　苏绾绾走神，凝望窗外天光。许久后，她问：“郁二郎打算拥立谁上位？”，
　　苏敬禾笑道：“扶枝，你胆子可真大。这样的事情，我可不知道。”
　　苏绾绾又道：“阆都似乎出现了许多衣衫华丽之人。”
　　苏敬禾道：“听闻是各地节度使遣人入阆都，名为祭拜先帝，实则打探情况。”
　　苏绾绾点点头。这天，她从百里嫊家回来，打算买些糕点。她坐在马车上，派侍女进去买。
　　片刻后，侍女在马车外禀道：“小娘子，有人想见您。”
　　“何人？”
　　侍女道：“那人自称郁轩临。”
　　苏绾绾知道郁轩临，他是郁家家主，河西郡公。郁家在河西道势力庞大，世人常以地望称之，敬称他为“郁公”或“郁河西”。
　　苏绾绾下马车，携侍女进月锦楼。
　　今天月锦楼的客人很少，大约是因为楼内站了许多面色严肃的护卫。店家显然敢怒不敢言，那些护卫看见苏绾绾，分出一人，引她上二楼，到一雅间门口，禀道：“阿郎，苏家小娘子到了。”
　　“请她入内。”一道苍老威严的嗓音传出来。
　　护卫撩起门帘，苏绾绾走入雅间，见到窗边坐着一个六七十岁的男子。
　　他鬓发花白，目光矍铄：“坐。”
　　苏绾绾在他对面坐下，他命小厮煎茶。
　　碾茶声响起，两人对望须臾，苏绾绾问：“不知郁公有何事指教。”
　　郁轩临端详她：“倒是个美人，不枉礼和如此看重你，拒了蓝家的亲事，又一门心思想将如今的圣人拉下马。”
　　苏绾绾沉默，她感到郁轩临对她并没有好感。
　　郁轩临道：“你可知晓，老夫十分赞赏礼和。”
　　“郁二郎确是值得赞赏之人。”
　　郁轩临笑了，说道：“他自小便极为伶俐，乃世所罕见之奇才。他父亲——也就是舍弟，对他抱有极大的期待。舍弟资质平平，蓦然得了个这样聪明的孩子，不免总是督促他，要他拿出惊人的成就来。你可知晓，他是如何督促礼和的？”
　　苏绾绾摇头。
　　郁轩林道：“老夫与你说一件事，你便明白了。礼和少时从未踢过蹴鞠，有一回，为了得一蹴鞠，他故意在文章中写错一句。舍弟发了怒，禁止赠他蹴鞠的那小郎君再踢蹴鞠，那小郎君寻礼和，哭了好几日。礼和对舍弟说，自愿接受惩戒。”
　　小厮将茶煎好了，用茶碗分好，苏绾绾接过热茶，感觉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问：“是何惩戒？”
　　郁轩临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声音仍是平稳的：“二房的事，老夫并不清楚。只知礼和在藏书楼待了一个月，出来后，面色苍白，但他背完了藏书楼半成的书。”
　　郁家藏书何其浩渺，多少人穷尽一生也读不完其中五成。
　　他用一个月背完半成。
　　苏绾绾没了喝茶的心思，她垂着眼眸，听见郁轩临继续道：“对这个颖悟绝伦的侄儿，老夫是十分爱惜的。后来他丧失双亲，老师又说再也教不了他，老夫遍寻天下名师，最终寻到白鹭书院，让他入了山长门下。”
　　苏绾绾道：“郁公高德。”
　　郁轩临：“你若当真以为老夫高德，便听从老夫劝导，将亲事退了，莫要毁了他。他一路走来，不易。如今他为了你，要与圣人争斗，这样聪明的孩子，老夫不愿见他平白在权力倾轧中死去。”，
　　苏绾绾忽然心悸了一下。她放下茶碗，抬首道：“我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
　　“是吗？”郁轩临道，“老夫知晓礼和为人，但凡他认定之事，谁也无法动摇，除非是对方主动收回承诺，此事恐怕只有你能做主。”
　　他不知想起什么，猝然淡笑一声：“就如同舍弟让他光耀门楣，他答应了，便记到如今。郁家门楣本就立在那里，还要如何光耀？那些大逆不道、祸乱纲常之事，郁家子不可思，不可想，不可为。”
　　隔着一张桌案，苏绾绾凝视着他，思忖着如何拒绝。
　　郁轩临打量她一会儿，倏然道：“老夫也不喜你那离经叛道的文章，和不懂低头的目光。老夫既不喜，你便是入了郁家门，又如何琴瑟和鸣？”
　　苏绾绾道：“琴瑟和鸣，乃琴与瑟之事，与郁公又有何关联？”
　　郁轩临微微睁大双眸，大约因为他在河西道地位尊崇，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顶撞他。
　　苏绾绾道：“我之文章，我也知晓，不劳郁公费心。”
　　她说完，起身道：“多谢郁公的茶，我另有事，先告辞了。”
　　郁轩临皱眉：“王肃有云：‘男尊女卑，人以男为贵’，你当自称‘婢’‘妾’。你之文章，频出狂言，贬斥为夫守贞之人，为大儒所不喜；阆都娘子不知尊卑贵贱，出门不戴幂篱，实非佳人。”
　　苏绾绾顿住脚步。
　　她道：“高宗曾言，娘子乃是盘旋苍穹之雌鹰，无需贱称，更无需以幂篱遮蔽身形。郁公此言，可是对高宗不满？”
　　郁轩临一时哑然，又听见她说，世间大儒，唯百里老夫人与白鹭书院山长而已。
　　她说完，脊背挺直地离开。
　　郁轩临坐在窗边，不久之后，看见她被侍女扶上马车。
　　他揉了揉眉心，煎茶的小厮察言观色，啐道：“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娘子！”
　　郁轩临沉默许久，说道：“老夫已许久未见如此笔挺的脊梁了，上回见，似乎还是二弟谢世那一年。”，
　　小厮一时住嘴。
　　郁轩临站起身，在屋中踱步：“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让礼和继续下去了。我郁家十三代贤良，规行矩步，绝不可行那乱臣贼子之举。”


第48章 再见
　　马车辘轳而行，苏绾绾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听竹轩。
　　她在书案前坐下，对着窗外竹影出神。良久后，她取出笔，给郁行安写了一封信，唤来侍女星河，吩咐道：“翌日，你将此信送去郁家。”
　　星河接过信：“是。”
　　第二日当天，苏绾绾就收到回信。
　　信中道，他近来安好，不必为他忧愁。他随信附上一个手信，说为小娘子作了一扇面，愿卿无忧。
　　这手信是一把画扇，檀香扇骨，泼墨山水扇面。扇面墨迹初干，显然是新作的。
　　苏绾绾没想到郁行安的写意画也作得好，她爱惜地摩挲扇骨，扇了两下，又写下一封信。
　　她说，许久未见，家兄时常念叨你，若有闲暇，来苏家坐坐。
　　她仍旧让星河去送信，但等了十几天，都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苏绾绾遣星河去问了两次，星河都没有见到郁行安，但得到了郁行安贴身小厮的招待。
　　星河道：“那小厮名唤乌册，嘴甜得很，一口一个‘星河阿姊’，还留婢子吃茶。他说，郁郎君近来忙得很。”
　　苏绾绾抚弄扇骨，没有回应。
　　这日，她从百里嫊那里回来，又想吃糕点了。她不愿再去月锦楼，便让车夫去了望仙楼。
　　她遣侍女下去买，过一会儿，侍女提着糕点回来，犹疑道：“婢子遇见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苏绾绾：“何事？”
　　“婢子方才见到一娘子，那娘子手持一画扇。”侍女看了看苏绾绾手上的扇子，迟疑道，“与小娘子的极为相似。”
　　旁边的侍女立刻嗔道：“你个没见识的夯货，小娘子这扇面上的是写意山水，便是有一二相撞的，也是寻常。只一件，郁郎君送扇的心意珍贵，没见小娘子这几日对画扇爱不释手吗？没的说这些话惹小娘子不悦。”
　　那侍女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片刻，低头不言。
　　苏绾绾皱眉，不知为何感觉天气有些闷。她命车夫启程回苏府，撩开车帘透气，结果正好见到侍女口中的娘子从望仙楼出来。
　　她认出来了，是蓝六娘波若。
　　蓝波若被二三仆婢簇拥着，手中持一画扇。那画扇似是檀香扇骨，扇面上的泼墨山水画，果然与苏绾绾的极其相似。
　　苏绾绾这幅画是烟云飘渺，蓝波若那幅画是山遥水远。苏绾绾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扇面，隐约觉得，这两幅画连在一起才是一景。
　　烟云飘渺为天，山遥水远为地。
　　蓝波若似乎注意到苏家马车，疾行几步，似想追上前，苏绾绾让车夫停下。
　　蓝波若行礼，苏绾绾下了马车，与她寒暄。
　　蓝波若道：“原来另一扇画扇在小娘子手上，婢明白郎君之意了。”
　　苏绾绾拿着画扇：“何意？”
　　蓝波若道：“小娘子为天，婢为地。婢家世倾颓，幸得郁二郎看顾。婢日后为妾，事小娘子，如同事郁郎君。”
　　苏绾绾的心中似乎响起一道雷，这雷声细微遥远，随后惊响，越来越近，轰隆隆连成一片。
　　蓝波若见她沉默，露出惊诧表情：“小娘子还不知此事？婢唐突了，望小娘子见谅。”
　　苏绾绾点点头，半晌后问：“你上回说的话可是当真？”
　　蓝波若回忆片刻，连忙道：“自然是真的。郎君说已有心上人，故而只能再三拒蓝家。婢漂泊无依，郎君心肠软，方才应允婢为妾。郎君道，小娘子进门之后，婢才可为郁家妾。小娘子万不可因此怪罪郎君，否则，婢万死难辞其咎。”
　　苏绾绾点点头，和她告辞。
　　她心里并不信蓝波若的说辞，觉得这是一出离间计，或是一个玩笑。她还记得郁行安推她秋千的模样，这样一个出众的人，即使身边娇莺无数，也应该是信守承诺的。
　　不会像她的父亲那样。
　　蓝波若辞别之后，转身离开。今日的风又大又热，吹落了她袖中的纸笺。
　　那纸笺飘过来，苏绾绾不欲捡，身边的侍女“哎”了一声，接住它。
　　苏绾绾无意中低眸一看，视线顿住。
　　好熟悉的字，刻在她心里，铁画银钩，笔走游龙，是郁行安的字。
　　她伸出手，侍女连忙将纸笺给她，她看见纸笺上写着两首诗，先写蔷薇似锦，再写佳人如玉。笔触一点也不轻浮，却让她攥皱了纸笺。
　　蓝波若被她身边的侍女提醒，连忙走回来：“多谢小娘子帮忙拾物。”
　　苏绾绾：“谁写的？”
　　蓝波若：“郁二郎……”
　　苏绾绾将纸笺还给她，转身去郁府。
　　日光横斜，郁府层台累榭，雕梁绣户。门房迎她入内，她去了花厅，郁家侍女上茶，她早知道郁四娘回河西道赴堂姊孩子的周岁宴，但没想到，郁行安不在，郁轩临倒是在家，但显然懒得出来招待她。
　　“这可真是不赶巧。”郁家侍女陪笑道，“婢子这就去官署给二郎送信。”
　　苏绾绾让自己的侍女棠影也跟着去。
　　许久后，棠影回来道：“婢子在宫门口见到了乌册。乌册与一宦者道明情况，那宦者亲引婢子入内，婢子见到了郁承旨，他正在草拟诏书。婢子不便上前，宦者进去传话，郁承旨瞧了婢子一眼，让宦者带话说，还请小娘子稍等，他半个时辰就回来。”，
　　苏绾绾点头，算了算时辰，心想郁行安很快就要到了。
　　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然而，郁行安一直没到。日头寸寸西斜，苏绾绾担心完不成课业，便一边在花厅等待，一边展开纸卷书写。
　　她今日不知为何，总是算错。郁家侍女点了灯，她才惊觉已经将近戌时。
　　郁行安没回来，但阆都要宵禁，她已经不好再待了。
　　她站起身，郁家侍女道：“小娘子可要再等等？”
　　苏绾绾摇头：“你转告他，闲暇时来寻我，明日也可，后日也可，只别忘了此事。”，
　　侍女应是。苏绾绾走出花厅，又觉不放心，正好她在廊庑遇见大枣，便叫住他，将方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大枣说定然转告，苏绾绾点头，回了家，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晚膳，又写完课业，方才睡了。
　　第二日，第三日，郁行安始终没有来找她。苏绾绾很想为他开脱，但那日，他分明看见了棠影。
　　这日，苏绾绾从肖家回来，半路上，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下来。
　　苏绾绾问何事，车夫犹豫道：“郁承旨在那里。”
　　苏绾绾这些时日的心不在焉，她身边之人都看在眼中。这车夫是阿娘留给她的，虽然只是个车夫，但也忠厚细心。
　　苏绾绾撩开车帘望去，果然看见郁行安与一个身着深绯红官服的男子入了望仙楼。
　　苏绾绾让车夫停下，她坐在马车中等他。
　　不知多少人从街上走过，好奇凝睇这辆华丽的马车，她第一回 觉得等待如此漫长。半个多时辰之后，坐在窗边的侍女道：“小娘子，郁承旨出来了。”
　　苏绾绾朝窗外看去，发现同行的竟然成了三人：郁行安，身着深绯红官服的官员，蓝波若。
　　苏绾绾的手指搭在窗上，目光停滞住了。
　　蓝波若落后郁行安一步，正与他说什么话，郁行安不时回应她。不久之后，郁行安对官员说了一句话，官员笑着避开，郁行安低头看蓝波若，蓝波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郁行安。
　　郁行安接了，他动作那么优雅，阆都长街上行人熙攘，日光大盛，他立在人群中，是一个芝兰玉树，受人追捧爱慕的郁行安。
　　苏绾绾忽然感觉日光刺眼，灼得她眼睛发烫。
　　看见这一幕的侍女，惶然地转头看她。苏绾绾收回视线：“回家吧。”
　　马车入苏家角门，她下了车，换乘软轿，去了苏敬禾的院子，问他有没有门路，她想看看蓝家房契。
　　本朝开国起，各家有了房契，一式三份，买家、卖家、官府各一份。苏绾绾想看的就是官府中存的蓝家房契。
　　苏敬禾奇道：“我当然可为你寻来。只是好端端的，你看人蓝家的房契做什么？”
　　“似乎有人骗了我。”苏绾绾道，“我想，也许是我想错了。”
　　苏敬禾蹙眉，不过两日，就为她寻来蓝家房契：“河西道蓝家竟也落拓了，住在城西，阆都东贵西富，高门皆以城东为贵，没几家会住到城西去。”
　　苏绾绾“嗯”了一声，读了一遍房契，视线定住。
　　买家那列，赫然写的是郁行安的名字。，
　　还有他的押印。
　　她认得的，这确是他的字。
　　苏绾绾来回扫视几遍，将房契递还给苏敬禾时，感觉喉咙哽咽，但她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缓声道：“多谢阿兄了，将此房契还回去吧。”
　　苏敬禾也觉察了不对，他安慰了苏绾绾几句，怒气冲冲地说要去问郁行安。
　　苏绾绾叫住他，摇头道：“劳阿兄费心了。扶枝亲自去问。”
　　苏敬禾应好，又说要陪她去。
　　苏绾绾坐马车到了宫门口，她知道，郁行安近来都在官署办公。
　　郁行安的小厮看见苏家马车，其中一个叫乌册的，迎上来问安。
　　苏绾绾本来没什么心思搭理，想了想，又撩开车帘问他：“你家郎君，是不是欲纳蓝家六娘为妾？”
　　乌册脸都白了，半晌后道：“是……是。”
　　苏绾绾闭了闭眼睛，放下车帘。
　　她忽然不想见郁行安了。
　　她作冰嬉摔过一次，便再也不去玩冰嬉。磕上金鸟寺没有救回阿娘的命，便再也不信神佛。
　　小时候看见父亲养一个别宅妇，她看见了，告诉阿娘，然后亲眼看见向来儒雅俊朗的父亲，将阿娘击倒在地，怒斥阿娘善妒。
　　从此以后，无论父亲身边的莺莺燕燕如何来往，她都闭口不言。
　　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怕这个，怕那个，也不愿意看见郁行安承认骗了她，再听见他这样那样地狡辩。
　　他曾经是那样一个清风朗月般的郎君，陪她站在上元节的绣楼上，轻轻推动她的秋千。
　　他骗了她，然后呢？她听他狡辩，亲耳听见那个清风朗月的人说，不错，过去的一切确是一场幻梦。
　　苏绾绾的眼眶发烫发酸。许久之后，她克制住喉咙的哽咽，对苏敬禾道：“回家吧。”
　　翌日去寻百里嫊，听见她说，她的湿寒之症越发严重，要举家去蓠州休养。苏绾绾立刻道，想要随行。
　　百里嫊惊诧，见她坚持，便道，“也好。阆都如今风云变幻，苏家……”她叹，“你避开也好。”
　　苏太保知道她这段时日时常去找郁行安，虽然没见到人，但也让他头疼不已。见苏绾绾想去蓠州，他立刻答应，催侍女收拾行囊，将她打发去了。
　　“阆都形势定下，我再写信传你回来。”苏太保道。
　　苏绾绾没有应声。她去了蓠州，很是消沉了几日。蓠州近水，商贸繁荣，来往的消息也传得快。
　　一个月之后，苏绾绾听见有人说，闻名天下的郁承旨在找一个人，他竟然封锁了整个阆都，一寸寸地找过去。
　　天气越来越凉了，蓠州的烟柳掉光了叶子。百里嫊说，膝盖被风吹得疼痛，还是要往再南一些的地方去。
　　苏绾绾和她一起去了岭南，没有告诉苏太保，只命人给苏敬禾带了话。
　　后来，她听说他找到了蓠州，然后是整个虞江道。
　　虞江道二十六州的百姓人人自危，以为朝廷在捉拿什么罪恶滔天的犯人，直到他以数万两黄金悬赏线索，山南海北骤然轰动，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钱，有人开始以寻觅苏绾绾为业。
　　苏绾绾不再出门，除百里嫊一家和家中侍女外，没有人再见过她。
　　她也不见外人，专注地计算着日蚀的轨迹。
　　窗外的太阳落下又升起，书案的烛火燃尽烛泪。
　　苏绾绾想起有一个人曾对她说，他最怕燃不尽的烛火，永不坠落的太阳，没有尽头的时间。
　　她沉默地写下计算的结果，心想，举世闻名的诗人梁知周曾写下诗赋，赞扬郁行安是世上最天才的儿郎，又夸耀苏三娘和蓝六娘倾国倾城的美丽。
　　他要将二美尽数纳入怀中，成就一段佳话。他愿意，蓝波若愿意，但她苏绾绾不愿意。
　　她可以为了他，不顾苏太保、郁轩临的反对，但唯有这件事，她无法接受，不愿忍让。
　　她再也没有见到郁行安，仿佛过去的相处只是一场旧梦。有时候她坐上院子里的秋千，会思索有没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将秋千推起，让她在风里飘荡。
　　但没有，她只听闻郁行安挂印而去，将人人渴望的高官厚禄弃若敝履。离开阆都前，他写下一纸檄文，历数圣人谋害先帝的罪行，以及他找到的佐证。
　　大江南北尽皆惊愕失色，圣人司马忭的皇位摇摇欲坠，他用酷吏镇压了反对的声音，但西南道节度使开始举兵造反，说要为先帝雪耻报仇。
　　苏绾绾坐在秋千上握著书卷，听见院落的高墙外，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郁家二郎真是才高八斗，这是我见过气势最酣畅的檄文。”
　　“那是自然，连我家小儿都朗朗上口，我问他为何这回背书这么快，他说这檄文声文并茂，荡气回肠，可不背得快记得牢吗？”
　　苏绾绾从秋千上站起，回了屋内，他们的谈话声越来越远，直至不可听闻。
　　岭南很少下雪，也少有绿萼梅。苏绾绾布置着自己的书房，乞巧节将书卷拿到外头去晒。
　　她不再晒腹中藏书，但她脑中学识与日俱增。她初步算出了日蚀的规律，百里嫊鼓励她将其编纂成书。“你已可以著书了。”百里嫊这样道。
　　苏绾绾认真地写书，上元节那天夜晚，她荡着秋千，看见墙外连绵不尽的灯火，她眨了一下眼睛，心想，也许再也不会看见有人那么快地猜灯谜了。
　　她想起自己走得那么仓促，早已丢掉了道别的勇气，而他说无所惧怕，因为他惧怕之物，世上并不存在。
　　苏绾绾看了一晚上的灯火，回了自己的厢房。这天晚上她睡不着，于是让侍女端了雄黄酒上来。
　　她啜了半盏雄黄酒，很快就醉了，睡得很熟，梦中没有色彩，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第二日醒来头有些痛，但她爱上了饮酒，酒量一日日变好，逐渐变得和寻常人一样。
　　那几日她一边饮酒，一边写书，时时想起郁行安。
　　等她发现自己的走神，低头去看时，才发现自己一个数字也没有算错。
　　真好，回忆起他的时候，不会算错，也不会半日读不进书了。
　　岭南的冬日又到了，她推开窗，风扑到她的脸上。
　　她想起那日长亭外，她拿着一枝芍药等他，尚未说完口中的话，他就已经随着宦者离开。
　　冷风吹到她身上，冬日的阳光洒下来，却仍冷得刺骨。她喝下一口酒，终于垂下眼眸。
　　“再见，郁行安。”她对着空气说。
　　就当她做了一场没有结果的梦。


第49章 圣旨
　　苏绾绾来到岭南的第二年冬，岁暮天寒，苏敬禾千里迢迢寻到她的住所，对她说，司马忭表现出迎娶她为皇后的意愿。
　　“父亲命你回去成亲，扶枝，你想回去吗？”苏敬禾问。
　　“不想。”苏绾绾平静地凝望窗外秋千。
　　苏敬禾便走了，说想办法为她转圜此事。
　　“扶枝，你放心。”苏敬禾临走前道，“阿兄记得阿娘的嘱托，会永远照顾你、爱护你，不会让你嫁给不想嫁之人。”
　　然而，苏敬禾还没传来成事的消息，一个宦者就带着大批军官，围住了百里嫊家的宅院。
　　“小娘子。”宦者站在院外，恭敬道，“圣人遣奴至此，迎您回阆都。”
　　苏绾绾并不想回去。她觉得这个宦者就是尾随苏敬禾寻到这里的。
　　她没有出宅院，宦者也没有让人撞开院门。两方僵持着，有一天，苏绾绾听见肖大郎在窗下对小厮道：“这可如何是好，院中虽有水井，但官兵拦着，不让咱们出门买菜买药，母亲的病还需用药呢。”
　　苏绾绾闭了一下眼睛，搁下笔，出了书房。侍女跟上她，她停在院门口，让侍女开门。
　　院门缓缓推开，她看见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官兵，一个面白无须的宦者，一大批佩戴郁家家徽的私兵，然后，是郁行安。
　　苏绾绾心跳骤停。
　　他站得最远，却最引人瞩目。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众人的视线向她汇聚，郁行安看见她，往前走，私兵自动让开步伐。
　　最后他停在巷子的尽头，距离她五六十步，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
　　两人隔着无数官兵对望，今日天很阴，云层灰白，风声寂静。他身形挺拔，视线笔直地望向她。
　　谁也没有挪开目光。
　　“小娘子可算出来了。”宦者笑着上前，对她道，“圣人等了许久，还请小娘子随奴回阆都。”
　　郁行安低头，对他身边的私兵说了什么。他似乎咳嗽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对私兵将话说完。
　　“苏三娘。”郁家私兵开口，嗓音宏亮，“我家郎君请您过来！郎君说，您定然误会了什么，请您过来，郎君与您说清楚。”
　　他又望了过来，双眸漆黑深邃，如微澜的海。苏绾绾仿佛被这样的目光蛊惑了，没有注意到官兵和郁家私兵开始推搡，她抬起脚，想朝他走去。
　　“郁承旨真是痴情。”旁边的一个官兵小声道，“前几个月才纳了蓝家娘子为妾，这个月就撇下美妾追上来，那可是蓝家女，听说倾国倾城呢，竟也放得下这样销魂的滋味。”
　　“蓝家女算什么，”另一个官兵道，“何况他挂印而去，早已是白身了，你唤他‘承旨’可不合适。要我说，苏三娘才是真正的美人，你没见圣人都遣人一路追到这里来吗？”
　　“什么纳妾啊？”第三个官兵探头道，“我怎么不知晓？”
　　“你去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我怎会骗你？河西道人人皆知此事。”有人回道。
　　河西道人人皆知此事。如同，当年人人皆知父亲养了别宅妇，只有阿娘和他们几个孩子不知道。
　　后来阿娘知道了，父亲也是一开始狡辩是误会，狡辩不了了，就将阿娘击倒在地。
　　他是郁行安啊，可父亲年轻时，也是阆都最俊朗温柔的儿郎。
　　苏绾绾脚步停住，她眼眶发烫，盯着郁行安道：“我厌恶你。”
　　宦者正打算斥责几个多嘴的官兵，听见这话，立刻扬声道：“郁二郎，你听见了么？小娘子说她厌恶你！”
　　宦者尖利的声音穿过整个长巷，郁行安注视她的脸，第一次露出怔然的表情。
　　“我厌恶你。郁行安。”苏绾绾再次说了一遍，她看见郁行安凝望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唇形。
　　她转身就走，身后响起兵戈对峙的声响，众人惊呼的声音。
　　她不知道众人在惊呼什么，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
　　司马忭亲自来到岭南，给她看一封圣旨。
　　“扶枝，你瞧，我是圣人了，我下了旨，封你做我的皇后。”司马忭坐在她身边，“这圣旨尚未发出去，但你父亲已经退了你与郁行安的亲事。扶枝，你随我回阆都，等我发下圣旨，再祭拜完天地，你便是我的皇后了。”
　　苏绾绾瞥了一眼圣旨，垂眸翻看自己的书卷，半晌没说话。许久后，她问：“郁行安同意退亲了？”
　　“他还能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司马忭道，“他生了病，没法从床上起身。苏太保说八字不合，郁河西做主，给他退了这门亲事。”
　　苏绾绾睫毛颤抖了一下，又听见司马忭道：“他也是太纵欲了。那日他与朕的官兵打了一场，回去后大约是心情不好吧，据说是夜夜笙歌啊。蓝六娘又是个会哄人的，咳，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总之我还没来得及追究他呢，他自己染了疾，在床上养着呢。”
　　哦，这样。苏绾绾心想。
　　司马忭离开之后，对侍女们道：“你们谁愿去河西道打听一下，此事可是真的。”
　　侍女们面面相觑，星河道：“婢子愿去。”
　　苏绾绾遣她去了。星河拿着银两，雇了镖兵，一路航海梯田往河西道而去。回来后，她对苏绾绾道：“小娘子，此事……是真的。河西道人人都在传，郁二郎有一宠妾，名蓝波若。他还为她作了诗。”
　　星河拿出诗卷，这些是市面上的抄本，苏绾绾随意翻了几页，丢到一旁。
　　隔几个月，司马忭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许多与她交好的小娘子的信，说道：“她们想着你呢。扶枝，你总待在此处也不好，我带了奉御来为百里老夫人医治，你随我回阆都，可好？”
　　苏绾绾正对着烛台，烧郁行安的诗卷。“好啊。”她盯着火舌应道，“只一件，臣女不愿成亲，圣人莫要逼迫。”
　　司马忭：“那便不成亲，不做皇后。”
　　苏绾绾诧异地瞅他一眼，随他回了阆都。
　　在奉御的医治下，百里嫊的症状渐渐好转，阆都众人听闻她回来，也热情地慰问她。
　　苏绾绾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这样了，著书立说，沉湎于浩渺星辰中。没想到，司马忭开始三天两头地召她入宫说话。
　　她的著书过程总是被打断，阆都很快传起风言风语，苏太保推开她的书房门，对她说：“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催圣人下个旨，立你为后。”
　　“圣人很愿意听你的。”苏太保道。
　　苏绾绾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昨日她奉旨入了宫，却根本不愿与司马忭闲谈，只一门心思写她的书，司马忭靠过来，将她压到了冰冷奢华的桌案上。
　　“圣人从前说过，再也不骗臣女。”苏绾绾道。
　　“对不起。”司马忭低头看着她，神情脆弱可怜，“我忍不住。”
　　苏绾绾偏开脑袋：“圣人为何如此执着？是因臣女的容貌吗？臣女终究会老会死，待人又冷，圣人富有四海，不如去寻几个温柔曼妙、甘愿服侍圣人的女郎。”
　　“不。”司马忭道，“扶枝，你待人不冷。你是朕的太阳。太阳，无论是何模样，皆是最温暖的太阳。”
　　苏绾绾沉默半晌：“臣女不是。”她已经多年未关心司马忭。
　　“你是。”司马忭执拗道。
　　“臣女不是。”苏绾绾推开他，不知什么缘故，他竟然轻易被她推开了。
　　苏绾绾低头收拾自己的书卷，打算离宫，回头看见他坐在地上，忍不住道：“圣人的名讳，乃日光明亮之意。圣人本身便是太阳。”
　　“不，这世上只有一个太阳！”司马忭抬头盯着她道。
　　苏绾绾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悸，匆忙出了宫。如今，她坐在自己的听竹轩里，送走苏太保，沉思着应该如何是好。，
　　很快，一封圣旨打断她的沉思。
　　圣人在圣旨中赞美苏家三娘琬琰貌美，知礼守节，册封其为后，不日完婚。
　　苏太保接完旨，大喜，拿着圣旨去家庙祭拜先祖。苏绾绾茫然地跪在地上，最后去寻交好的小娘子们。
　　交好的小娘子们纷纷恭喜她，林家小娘子也道：“扶枝，咱们一起玩到这么大，你日后可得照拂我们。”
　　苏绾绾道：“可圣人当年设计你入水……”
　　“唉！”林家小娘子叹气，“皇家之人，个顶个的霸道，你是不知我小时候如何。罢了，扶枝，圣人早就致歉了，还赔了我一大箱珠宝，人总要朝前看。更何况，他如今是圣人，他愿意善待你便好。”
　　她又去寻百里嫊，百里嫊听完她的烦恼，问道：“扶枝，你所追求者，是为何物？”
　　“学生……”苏绾绾嗫嚅。
　　那年阿娘生病后，她活得浑浑噩噩，阿娘在临终前对他们三个兄弟姊妹做出叮嘱，要苏莹娘坚强勇敢，要苏敬禾善待三妹，而阿娘对着她，沉吟良久，说道：“扶枝，你喜爱算学，便要学出个样子来，莫要辜负你的天资。”
　　苏绾绾抬起眼眸，对百里嫊道：“学生不知自己追求何物，但学生想，倘若人之一生，一定要有所追求，学生便追求算学大道。”
　　让她知道日月星辰是如何运转，万事万物有何内在规律。她生来受过无数人关心爱护，又得到百里嫊的悉心教导，总要为这世间，为芸芸众生，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百里嫊微笑：“既如此，你又有何可烦心的呢？”
　　在这一瞬间，苏绾绾的心中闪过一个朦胧的、挺拔温柔的身影，但她很快挥散自己的回忆，于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何可烦心的了。
　　她低头道：“学生知晓了。”
　　司马忭觉得强扭的瓜实在很甜，频繁出入苏府。
　　苏绾绾心如止水，埋头沉浸于算学。
　　“扶枝。”司马忭在她身边打转，“你瞧一瞧我，瞧一瞧啊。朕——命你瞧一瞧朕。”
　　苏绾绾瞧他一眼，继续书写。司马忭夺过她的笔，苏绾绾神色平静地抬头，司马忭一愣，将笔还给她。
　　“请圣人莫要如此。”苏绾绾轻声道。
　　司马忭皱眉，却没有说话。
　　大裕目前处于割裂状态，许多人都没想到，郁行安当年的那纸檄文竟有这样大的力量。各地节度使中，有些造反了，有些拒不上贡，有些仍然忠诚于朝廷，提前送来了圣人迎娶皇后的贺礼。
　　司马忭似乎并没有讨伐节度使的打算，他用酷吏镇压着阆都反对的声音，督促礼部准备大婚，阆都仍然如先前一般软红十丈。
　　苏绾绾再也没有打探郁行安的消息，一笔笔写完了自己的书卷。她细细校阅，又请百里嫊过目一遍之后，打算赠予友人，并在市面上发售。
　　司马忭知晓了此事，让人将她的书卷全部封好，运回皇宫。
　　苏绾绾追过去，问他缘故。，
　　“扶枝，你马上就是我的人了。”司马忭坐在宫殿里，手抚她的那些书卷，抬头笑道，“这些皆是你的心血，你不可送人，它们皆是我的。”
　　苏绾绾感觉浑身发凉，她抱起自己的书卷，转身往回走，司马忭追上去，拉住她衣袖问：“怎么？你不喜欢吗？”
　　“臣女不喜欢。”苏绾绾把自己的衣袖从他掌心扯出来，“那些是臣女的心血，臣女要将它们留给世人。”
　　“什么世人？世人比得上我么？我是九五至尊。”司马忭将她衣袖攥得很紧，“那些人吃饭穿衣都顾不上，你管他们做什么。”
　　苏绾绾用力将衣袖往回扯，司马忭不愿放手。两人在千定宫外的白玉台阶上僵持，这里人来人往，许多臣子白日会来此觐见。
　　苏绾绾最后用尽全力，“刺拉拉”的裂帛声响起，衣袖断了。
　　她往后踉跄两步，司马忭跌坐在台阶上。
　　他坐在地上，盯着她大笑：“扶枝，哈哈，你还是一轮不愿照耀我的太阳。”
　　苏绾绾攥紧自己的书卷，被他笑得心里发慌，匆忙走了。
　　没几日，阆都上下传出了那日的情形。司马忭得知后，轻描淡写道：“朕与未过门的皇后小打小闹罢了。”
　　苏绾绾坚持发售了自己的书，越来越不愿意见司马忭，流言愈发沸沸扬扬。
　　有一日，司马忭来了听竹轩，拿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对纯金打造的镣铐，半跪在苏绾绾身前，要戴在她脚腕上。
　　“扶枝，你瞧，我让人在这里缠了绸，不会磨伤你的肌肤。”司马忭温柔道，“戴上它，你便不会离开我了。”
　　苏绾绾拒绝，司马忭坚持要她戴。她站起身，打算离开自己的书房。
　　司马忭仰头，扯住她裙摆，两人再次争执，苏绾绾宽大的衣袖无意中扫过书案，砚台砸下来，打破了司马忭的额头。
　　圣人见了血，是一桩大事。阆都的流言因此再度变得夸张，说苏绾绾其实并不愿成婚，是被圣人逼迫的。
　　苏绾绾面无表情听着这些流言，她心想，她确实不愿意成婚了。
　　司马忭竟然看出她的心思，有一天，礼部的人来量她的尺寸。司马忭也跟来，低声道：“扶枝，你说，倘若你不做皇后，我会不会抄你满门？”
　　苏绾绾白了脸，身形僵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等量完尺寸，司马忭又随她到了书房，让人收走她所有的书卷。
　　他取出镣铐，对她说：“你戴上它，我命人将书搬回来。”
　　苏绾绾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那些被他收走的书卷，有些是阿娘为她寻来的，有些是苏莹娘、苏敬禾和百里嫊给的，就连后来嫁过来的郭夫人，听闻她爱读书，都特意买了珍本送她。
　　没有郁行安的书卷。
　　因为她已经将他送的书卷转赠给他人，连那幅绿萼梅都烧了。
　　苏绾绾沉默地盯着司马忭，之后她开了口，劝他、求他、哄骗他，却都没有用。
　　最后她伸出手接过镣铐，平静道：“臣女自己来。”
　　司马忭满意了，看着她戴上，欣赏许久，说了一大堆温情的话，才径直离开。
　　苏绾绾觉得屈辱，她拿出剪子，想绞断它，最后只是让侍女寻来工匠，小心地将它拆下来。
　　她将镣铐丢在榻上，对侍女星河道：“下回圣人来此，你提前禀报。”
　　星河瞅着榻上的纯金镣铐，亦是面色变幻：“是。”
　　司马忭总是来寻她，她只好将镣铐拆拆戴戴。她从未觉得权势是一件如此让人痛苦之物，这天她卸下镣铐，几乎忍无可忍，要将它扔进火炉，忽然听人道：“郁家……造反了。”
　　苏绾绾动作停住，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侍女棠影打量她的面色，小心翼翼道：“郁家发了檄文。”
　　棠影停顿许久，声音轻得让人听不清：“根据檄文所述，郁二郎……似乎听到了阆都的流言。”


第50章 围困
　　苏绾绾让棠影拿来檄文的抄本，她坐在桌案前读。
　　这篇檄文名叫《讨司马忭檄》，文辞璀璨，旁征博引，历数司马忭的种种罪行，其中小半句，确实提到了她。
　　但这么短的半句，在数百字的骈文中毫不起眼，如同一个小小的点缀。
　　苏绾绾垂眸，将这篇抄本放至一旁，起身出了书房。
　　书房之外，天光明亮，苏绾绾的脚腕已经没了束缚，却仍有沉重之感。
　　她走到家中池塘边，见烟柳弄晴，春深花浓。半晌后，她问道：“郁家怎会举族造反？”
　　棠影立在她身后，回道：“郁河西退位让贤，郁二郎为郁家家主。他游说各道节度使，如今已联合六道，起兵征伐阆都。”
　　短短几句，触目惊心。大裕十五道三百六十九州，还有几道仍忠于司马王朝？
　　时光如流水，阆都众人很快无暇顾及帝王的私事，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来势汹汹的叛军上。
　　据闻，山北道节度使因郁行安当年功绩，主动投靠郁家。郁行安连战皆捷，势如破竹，硝烟气息越来越近，很快，连虞江道节度使也因兵败，转投郁行安。
　　阆都粮价节节攀升，一些异域商人连夜逃亡。朝廷开始派兵在街上巡查，抓捕散播不利言论之人，然而这无济于事，阆都贵人们的宴会慢慢停了，每个人私下会面，都忍不住议论叛军之事。
　　苏绾绾不知道司马忭为了应对叛军，做了哪些努力，她只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没有再舒展过。
　　初冬，寒风凛冽，苏绾绾坐在窗前读书，侍女进来送茶点，对她道：“郁二郎已兵临城下，围困阆都。”
　　慌乱像火一样席卷了整个阆都，苏绾绾没来得及得知更多的消息，就被告知，大婚的日子提前了。
　　司天监算出来的吉日是在这年冬末，但司马忭下旨将它提早到五日之后。
　　好在礼部准备了这么久，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那天夜晚，苏绾绾穿着嫁衣，被人扶上凤辇。
　　灯火煌煌，丝竹管弦之声盈耳，她的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凤辇入高高的宫门时，苏绾绾听见两个宫人脸色苍白地小声议论：“城破了。”
　　阆都城墙高大，物资丰饶，哪怕强撑，或许也能支撑数载。
　　这么快破城，是因为他又策反了什么人吗？
　　苏绾绾无暇多想，因为宫门在她身后关闭了。
　　皇宫戒严，气氛像绷紧的弓弦。司马忭眉心皱得很紧，但在看见她时，仍然放松了眉头。
　　礼官在一旁高声吟唱：“今夜吉辰，圣人迎苏氏女为后，伏愿……”
　　司马忭攥住苏绾绾的手，嗓音微哑：“扶枝，我们终于成婚了。你成我的人了。”
　　他攥得很紧，紧到苏绾绾有些痛。礼官一念到敬告先祖，他立刻攥着她祭天拜祖，拜到一半时，一个宦者跌跌撞撞进来道：“叛军……叛军打破了宫门！”
　　司马忭仿佛没有听到，他坚持行完礼，目光射向礼官：“念啊，怎么不念了？”
　　礼官磕磕绊绊地继续道：“千秋万岁，一凤一凰……”
　　风声骤起，宫殿的窗被风扑开，宫女连忙上前掩住。苏绾绾感觉头上发饰无比沉重，但她仍然挺直着脊梁。
　　“扶枝，该去吃合卺酒——”司马忭在她耳边说着，随后，他声音戛然而止。
　　苏绾绾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她手上，她低头，看向和司马忭交握的手，动作一僵。
　　一支箭不知何时射了进来，射得这么准，直中司马忭手腕。
　　奢华殿中燃了数百处铜灯，灯火辉煌，映亮了外面的夜空。殿门大开，郁行安身披狐毛鹤氅，立在殿外。
　　他身后跟着无数手持刀剑的士兵，身边还站着一个持弓的人，想来就是此人射出了那支精准的箭。
　　——郁二郎已兵临城下，围困阆都。
　　——他曾为卿相，偏又过目不忘，没人比他更清楚阆都布防。
　　——谁能拦得住他？
　　这是苏绾绾这些时日听见的琐碎议论。
　　暮色苍茫，隔着这么远，苏绾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手无寸铁，只立在那里，却所向披靡。
　　他的气质更为疏冷，从前像一捧温柔的雪，如今像一轮清冷的月。
　　他的视线落在苏绾绾和司马忭身上，苏绾绾移开目光，他也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他缓步进殿，身后的将士连忙紧紧跟上。
　　司马忭劈手夺过旁边护卫的长剑，搁在苏绾绾脖颈前。
　　“你再往前一步，朕杀了她！”
　　郁行安脚步微顿，司马忭的长剑往里抵，苏绾绾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在她脖颈上。
　　她不是不慌乱的，这一刹那，她脑海中闪过自己的书卷和郁行安的脸，而后强迫自己忘记这些事。
　　郁行安望着司马忭，平静道：“汝大势已去，莫作螳臂当车之举。”
　　与此同时，他身边之人射出第二支箭。
　　这支箭“唰”地一下，本要射入司马忭的手臂，却从苏绾绾身边呼啸而过，钉入她身后侧的廊柱，箭羽铮铮。
　　射空了。因为司马忭正巧将长剑掷向郁行安。
　　郁行安身后将士喧哗，轻松将这柄长剑抵挡。那人又拉弓瞄准，司马忭终于被射中手臂，他倒在地上，疯了一样大笑。
　　郁行安走到他身前，垂睫望着他。，
　　苏绾绾就站在郁行安侧方，两人距离一步远。她嗅到了雪松和檀香木的气息，清雅，像是缠着她的心脏。
　　她往后退了一步。
　　郁行安侧头，对身边军士道：“将大裕末主带下去羁押。”
　　“是！”
　　司马忭被拖走了，他手臂上的血从她身边蜿蜒而过，险些弄脏她的裙摆。
　　她感觉有点不舒服，却没有再动。
　　殿外的风很冷，风声寂静，一点点带走她身上的温热。
　　郁行安就这样站在苏绾绾的侧前方，距离两步远，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许久后，将士回来道：“圣王！臣等已将大裕末主羁押！”
　　“甚好。”郁行安转身，“走吧。”
　　他身边的将士疑惑地望了苏绾绾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跟着郁行安离开。
　　“将血迹清理干净。”郁行安走了几步，又随意指了个侍女，递出手中袖炉，“这袖炉不够暖，赏你了。”
　　侍女接过袖炉，颤声道：“多谢……多谢圣王。”
　　她是苏绾绾的侍女，这几年才提上来做一等侍婢，或许郁行安不认得她。
　　郁行安走了，脸色发白的宫人们迅速清理干净地面上的血迹，连她身上的血都顺便清理了。
　　苏绾绾立在原地，侍女挪过来，问道：“小娘子，您冷不冷。”
　　苏绾绾攥了一下冰冷的指尖，缓慢呼出一口气：“冷啊。”
　　侍女道：“这袖炉还热着呢，小娘子暂且对付着用吧。”，
　　苏绾绾低眸，眼睫微颤。
　　她没有接过袖炉，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碰了一下。
　　真暖啊。，
　　暖得就像入宫前刚备好的一样。


第51章 发冠
　　夜幕低垂，铜灯寂静燃烧。苏绾绾收回手，说道：“不必了，你用着吧。”
　　她将双手收回袖中，走出大殿。兵士们驻守各处，或许是因为郁行安下了什么命令，他们并没有肆意劫掠。天际月光疏淡，苏绾绾仰头望了一会儿，忽然想回家了。
　　没人拦她。于是她带着侍女穿过漫长宫道，快走至宫门时，远远望见宫门仍然紧闭，一询问才知道，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门。
　　苏绾绾正踌躇着，乌辰带着两个士兵前来。
　　“小娘子。”乌辰道，“夜色已深，阆都今夜戒严，不若在宫中暂歇。”
　　乌辰是郁行安的小厮，几年过去，他更加高大，嗓音也沉稳了许多。
　　苏绾绾垂眸不语，乌辰道：“小娘子不想知道圣王这些年经历了何事吗？”
　　苏绾绾心里闪过郁行安的身影。那是多年前的望仙楼，他站在檐下，接过蓝波若的一方帕子。
　　苏绾绾摇头。
　　乌辰的神色冷下来，他停了停，仍然说道：“小娘子不辞而行后，圣王寻了您两年。他走过阆都、虞江道、山南道、山北道，几乎每日都在寻觅……圣王当时以数万两黄金悬赏，却得到了小娘子被埋在山北道雪山的假消息。那雪山终年不化，圣王不顾严寒，带人凿开雪山，挖出尸骨，他认出这并不是小娘子，神色骤然放松，终于倒下，他那时已染了严重的风寒。”
　　苏绾绾沉默，听见乌辰道：“后来，圣王又得到小娘子在岭南的消息。他不顾病体，找到岭南，站在百里嫊家门外，与大裕官兵对峙！当时圣王嗓子已咳得几乎说不出话，小娘子留下那样一句话，圣王不顾兵刃追上，大裕那群黑心肝的官兵，竟直接用长剑刺过去！”
　　“奴等舍命救下圣王，圣王重伤，卧床不起，苏太保在这时遣人来退婚……”乌辰努力平缓自己的情绪，低头道，“小娘子是贵人。贵人之事，奴本不该置喙。但奴跟了圣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圣王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从前，无论阿郎如何逼迫，圣王都不曾露出那副模样。”
　　苏绾绾以为下雨了，她抬头，发现仍是一个无雨的夜晚。奇怪，她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冷，像淋了一场瓢泼的雨。
　　她想起那天在岭南，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许多人在惊呼。
　　后来她进了屋，命侍女不要再提起他。只那一次，她拿出银钱，遣星河去河西道打听郁行安的事。星河带回了郁行安的诗卷，那些诗写得真差，没一句比得过当年他为她写的。
　　“原来一个人竟可以如此吗？”苏绾绾静了许久，问道，“可以一次同时喜爱两个人？他既如此执着，为何又要纳蓝六娘为妾呢？”
　　“蓝六娘？小娘子，圣王从不曾碰过什么蓝六娘、黄六娘，小娘子若是以圣王待小娘子之心待圣王，又怎会因这样的误会，让圣王伤心这么多年？”
　　苏绾绾心绪不宁，看向自己的侍女们。今日大婚，她没有带星河入宫。
　　“我累了。”苏绾绾对乌辰道，“可有供我休憩的宫室？”
　　“圣王命人羁押了礼官们，却并未对小娘子下达禁令。”乌辰道，“奴寻思，小娘子可随意挑选宫室休憩。”，
　　“何处皆可？”她问。
　　乌辰：“应是何处皆可。”
　　苏绾绾道：“那我要去千椒宫。”
　　千椒宫是帝王住所，也是帝王读书之处。
　　乌辰露出惊诧神色，很快掩饰好，带着苏绾绾前往。
　　皇城在夜空下显得幽邃，四处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血的气息。今日并没有观礼的宾客，因为城破之后，司马忭大约是怕又有人打开宫门，迎郁行安铁蹄入内，干脆将不必要的人都赶出宫，仓促地行完礼，但仍然没来得及喝完合卺酒。
　　如今全城戒严，苏绾绾的亲友恩师们大约都在家中。皇宫中，除了苏绾绾一行人，没有人乱走。，
　　士兵们都看见了苏绾绾，却没人阻拦她做任何事。
　　终于到了千椒宫，这里没有郁行安，只有惶惑不安的宫女们。她们见到苏绾绾，一时摸不清该唤她什么，便呼作“小娘子”。
　　苏绾绾说想在寝殿歇息，宫女们犹豫，看见她身边的乌辰后，连忙照办。
　　苏绾绾被引入寝殿。寝殿宽敞，往内是一张奢丽的床，窗边有一面宽大的榻和桌案，另有许多富丽堂皇的纹饰。
　　苏绾绾走至榻边坐下，所有人退了出去，给她留了几十处铜灯。灯烛静谧无声地燃烧，苏绾绾凝望烛火，辨不清自己的心绪。
　　然而，光阴寸寸挪动，她始终没等到郁行安。
　　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苏绾绾终于抵不住困倦，趴在案上入睡。
　　在梦中，她似乎被日光照耀，越来越晒的日光热得她将眉头蹙起，但很快这日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眉头舒展，沉沉睡了一觉。
　　等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着了，目光所及，是自己身上的嫁衣衣袖。
　　是了，她昨日还在大婚，今日便睡在千椒宫里。
　　她的眼睛还有些惺忪，感觉侧脸射来一道刺目的日光。她侧头，发现窗外金乌高悬，太阳照射在她身上，梦里明明没有这样灼热的阳光。
　　她嗅到了很淡的雪松和檀香木味道，于是抬头，看见了郁行安。
　　他坐在她对面，手上拿一卷文书，正低头阅读。
　　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他似乎是清减了，他睫影浓重，眼下一片乌色，连日来应是未曾好好入睡。
　　尽管如此，他仍是极美的，整个人笼在日光里，如朦胧的玉。
　　苏绾绾坐直身子，观察了他一会儿。
　　他放下文书，抬眸瞧见她：“醒了？”
　　他神色自若，嗓音平静，如同问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娘子。
　　苏绾绾心里骤然一缩，想回应，张了张唇，又颓然合上。
　　她站起身，才发现头上的发饰已经被睡歪了。她用手扶住这些沉重的发饰，说：“圣王。”
　　她俯身行礼，以此掩盖自己的神色。
　　阿娘说，越是遇到紧张的事情，便越不要失礼，露出慌张神色。她没有忘记阿娘的教导。
　　郁行安视线落在苏绾绾发顶，眸色漆黑深邃。
　　苏绾绾低着头，保持行礼的姿势，许久没有听见他开口。
　　她的膝盖发痛发酸，正想说些什么，忽而听到他道：“不必多礼。”
　　她站起身。
　　郁行安虚指对面的局脚榻，示意她坐。
　　她坐下，想开口，郁行安又拿起一份文书。
　　他读文书的速度很快，偶尔提笔写下批复，大多数被他丢到一旁。，
　　苏绾绾瞥了一眼，发现被他丢一旁的，多半是投诚的文章，上面多是溢美之词，呼他为“圣王”。
　　圣王这个词，其实是一种谀称。听闻郁行安一开始游说各道节度使时，众节度使心思各异。后来，他以种种手段收拢兵力，被众人拜作圣王，一路势如破竹而来。
　　郁行安一直没对她说别的话，苏绾绾不知道要不要打断他读文书。她犹豫许久，才道：“倘若圣王当年未起意纳蓝六娘为妾，万事皆为臣女之过也。”
　　郁行安仍在读文书，眉目清冷，一如昨夜。
　　他是伤透了心吗？也是，倘若乌辰所言都是真的，换作是她，她也伤透了心。
　　不知道在岭南时，官兵的长剑刺中了他哪里。他嗓子因风寒嘶哑，大约被刺中之后，喊都喊不出来吧。
　　苏绾绾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觉头上发饰沉重。她慢慢将发饰拆下来。
　　这么多年了，她仍旧做不好这些事。凤冠缠住了她的头发，她折腾了两下，没有拆下来，于是站起身，打算去殿外叫宫女。
　　她经过郁行安身边时，嫁衣拂过他的衣袖。
　　郁行安没有任何反应，他仍然低着眼睫，视线落在文书上。
　　苏绾绾感觉眼眶发酸，发现他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冷淡，平静，方才一直让她保持行礼的姿势，膝盖都发酸。
　　她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凤冠扯着她发根，她已经无暇去管。忽然，她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住。
　　苏绾绾低眸回身，看见郁行安的手。
　　这只手曾经修长如玉，只用来读书作画，此时手背上一条极浅淡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伤，却无损于它的美丽。
　　他只扯了一下苏绾绾的衣袖，就松开手。
　　“我从未起意纳他人为妾。”他重新拿起文书，说道。
　　苏绾绾停住脚步，她犹豫片刻，慢慢往回走，站在郁行安身边。
　　“圣王。”她耳根烫得要命，轻声道，“既如此，圣王可愿为臣女卸下发冠？”
　　她说出口，才发现这是一句十分糟糕的问话，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郁行安抬头望着她，两人在日光中对视。
　　从前他看她的目光都是温柔的，如今却很深，像遥远漆黑的夜海。
　　他许久不说话。苏绾绾慢慢挪开视线，耳根的热意消减，感觉自己的心骤然冷下来。
　　郁行安放下文书，抬了一下手，示意苏绾绾在他身边坐下，他抬手为她拆卸发冠。
　　两人坐得近，郁行安更高一些，像是用影子把她圈在怀里。微烫的初冬暖阳被他隔绝在外，苏绾绾闻到了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似乎无意拖延，动作并不慢，指尖有时候会碰到她发顶。他指尖很冷，总是冷得苏绾绾心脏一缩。
　　“圣王的手似是比从前更凉了。”苏绾绾盯着他的衣袖说。
　　郁行安动作停住。
　　苏绾绾抬头，发现他正垂眸望她，眸中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正在这时，乌辰撩开帘子入内。他见到两人的姿势，一愣，旋即低下头道：“登基大典备好了，诸臣待圣王前往。”
　　郁行安的手重新动起来，为苏绾绾拆下头上的发冠。那些乌发被缠绕在金累丝凤上，郁行安动作很稳，没有扯痛她一丝一毫。
　　最后，他将发冠搁在桌案上，站起身，对乌辰道：“走吧。”
　　苏绾绾感觉有什么东西割在她心脏上，一种轻盈的痛感，像是胸膛里呼啦啦灌进了冰凉的风。
　　她伸出手，拽住郁行安的衣袖，低声道：“圣王还会回千椒宫吗？”
　　郁行安停步，背对着她，苏绾绾屏住呼吸，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他却开了口，慢慢道：“还会回来。”
　　苏绾绾的呼吸骤然恢复，她松开手，还待说些什么，郁行安却已经举步走了。
　　他背影挺拔如松，一次也没有回头。
　　苏绾绾怔然望着他背影，旋即低头，看见书案上的发冠。发冠上还带着他们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发冠，指尖从被他碰过的金累丝凤上滑过。


第52章 上药
　　战旗迎风招展，偌大的千定宫广场上立着无数英姿勃发的士兵，台阶下站着有从龙之功的将领与谋士。
　　他们翘首凝望伫立在台上的郁行安，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战旗的声响，以及礼官的声音。
　　礼官手持玉板，宣读郁行安的功绩。等他念完，众臣三请三让，迎郁行安荣登大宝。
　　士兵们脸上还浮着血迹和刚毅的战意，他们齐齐跪下，山呼道：“圣人圣明神武，万寿无疆！”
　　嘹亮的声音仿佛刺破长空，天下改换新的主人。司马忭即位第五年，大裕亡，郁行安建夏朝，君临天下。
　　大典结束时，已是日薄虞渊，晚霞万道。郁行安挥退众人，走下台阶，望着一处出神，乌辰跟着望过去，才发现是一个擦拭廊柱的宫人，她身披合欢红帔帛。
　　他在望着别人的合欢红帔帛出神。
　　这合欢红帔帛的样式有些熟悉，乌辰仔细回忆许久，才想起苏绾绾似乎也有这样一条帔帛，她还算喜欢，戴过三五回。
　　过了好一会儿，郁行安仿佛是反应过来，收回视线。宦者抬来步辇，恭谨询问圣人要去往何处。
　　“去千椒宫。”郁行安说。
　　千椒宫的宫女们仍是那副惶惑不安的模样，她们看见郁行安，毕恭毕敬引他入内，他穿过逶迤廊庑，进了寝殿，发现寝殿空无一人。
　　“她去了何处？”郁行安停顿片刻，问道。
　　宫女们面面相觑，乌辰提醒道：“苏家小娘子去了何处？”
　　“小娘子……出宫了。”宫女道，“苏家来了人，道小娘子有一侍女自尽未遂，小娘子便匆忙离宫，给圣人留了一信。”
　　宫女递上信。
　　郁行安拆开，扫了一遍，目光在她的字迹上徘徊，最终将信放下。
　　他出了千椒宫，换乘步辇，上了皇宫最高的明月台。
　　举目远眺，果然望见她的背影。
　　她之前是有凤辇的，但改朝换代，他还没赐给她新的。
　　她带着侍女走出宫门，卫兵们见到是她，放她出去。她俯身上了马车，似乎是回头了，又似乎没有。隔太远了，他看不清。
　　郁行安目送马车远去，收回视线，走下明月台。
　　……
　　苏绾绾回到家，看见憔悴的星河。
　　星河是悬梁自尽被人救下来。她不敢抬头看苏绾绾，只是断断续续地对苏绾绾诉说了帮助司马忭的原因。
　　苏绾绾这才知道，星河竟然仰慕司马忭，只因司马忭帮助过她几回。尽管星河自己也知道，司马忭伸出援手，完全是因为她是苏绾绾的婢女。
　　但她仍然无法忘记自己的情愫。司马忭当年找到她，许诺事成后解除她奴籍。她忐忑地提出想做他的妃嫔，他看着她笑了：“好啊。”
　　于是她放手一搏。
　　星河道：“圣人当时确实赠了小娘子一扇，但那扇面不是泼墨山水，而是一幅工笔花鸟。婢子……悄悄换了。”
　　星河：“河西道也从未有过圣人纳妾的传闻，那诗卷……是大裕末主命人编纂的。那人自称作出的诗无法与圣人匹敌，大裕末主道：‘这却无妨，她定然不会多看。’”
　　苏绾绾面色复杂，谎言揭开一角之后，剩余的疑虑也有了解释。她让棠影依律法处置星河，站起身，出了听竹轩。
　　冬风萧瑟，她不得不承认，她和郁行安之间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不会这样时冷时热，像温柔的情人，又像遥远的海上月光。
　　从前他见到她掉了一个袖炉，都要赔不是，再将自己的递给她。但她决绝地推开他这么久，这么多年。
　　苏绾绾站在池塘烟柳边，不知不觉站到天黑。郭夫人遣人来唤她吃饭，她才到前厅，一个宦者忽然喜气洋洋地进来，传来了帝王的口信。
　　众人俯身听旨，宦者温煦笑道：“圣人食不知味，传苏家三娘进宫侍膳。”
　　气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苏绾绾。
　　苏绾绾怔然。苏绾绾的父亲苏居旦——如今改朝换代，他已经不是太保了——催促道：“还不快去！”
　　苏绾绾定了定神，上马车，进了宫门，一架步辇在宫门内等待她。
　　“我坐这个吗？”苏绾绾迟疑问道。
　　“正是。”宦者笑道，“宫廷广阔，小娘子不愿让圣人久等吧？”
　　苏绾绾上了步辇，冷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举目凝望星空。
　　只有目光落在这些事物上时，她的内心才能获得平静。
　　苏绾绾回了千椒宫，宫中灯火通明，她被引入侧殿，郁行安坐在食案前，听见声音，抬头望了她一眼。
　　那视线有些疏淡，像积年不化的雪山。
　　苏绾绾迎着他的视线，净了手，走至他身边。雪松和檀香木的气息交织，仿佛缠住她心脏。她停住脚步，立在他身侧，抬手，示意宫女递箸子。
　　宫女给她递来箸子。郁行安问：“为何立在此处？”
　　苏绾绾：“遵圣人之命，前来侍膳。”
　　郁行安瞥了传话的宦者一眼，宦者忙道：“奴正是将圣人原话传至苏府！”
　　还是宫女更灵醒些，连忙接过苏绾绾手中的箸子，又请她入座。
　　入目皆是珍馐美味，苏绾绾和郁行安一起用膳。郁行安用膳的姿态仍然如以前一般优雅从容，但他手背上浅淡的划痕让苏绾绾在意。
　　用完膳，宫女说天色已晚，阆都已经宵禁，问她要不要住在皇宫。
　　苏绾绾犹疑。
　　郁行安目光微黯，负手眺望天际。
　　苏绾绾决定做一个勇敢之人。她应了好，宫女为她收拾出千椒宫的一间侧殿，引她前往。，
　　郁行安不知为何跟在她身侧，也一道去了。苏绾绾侧头看了他一眼，再看他一眼，伸出手，悄悄拽住他衣袖。
　　“何事？”郁行安声线平缓。
　　苏绾绾轻声道：“臣女从家中带了祛疤的膏药。”
　　郁行安沉默，但到了侧殿中，他却没走，撩袍坐在榻上，将手搁在书案上。
　　苏绾绾驻足片刻，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膏药，牵过他的手，为他上药。
　　他的手腕骨清瘦，指节修长。静谧月光从窗外洒落，苏绾绾上着药，一时有些失神。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类膏药有没有效用。
　　但她已经无法再像芳霞苑藏书楼那般，用一个并不存在的神女安慰哄骗他了。
　　苏绾绾垂眸，将膏药递给他：“臣女上好了。”
　　郁行安颔首，接过膏药，又坐了片刻，起身离去。
　　这夜苏绾绾难以成眠。接下来两日，她一直没有看见郁行安，询问才知，他在千定宫处理政事。
　　开国后总是很忙，苏绾绾站在宫道上，看见来来往往的官员，决定先向郁行安辞行，回去整理她的书卷。
　　她总不能一直待在皇宫，什么也不做。
　　但她担心别人传错了话，造成新的误会，于是自己坐步辇前往千定宫。
　　虽然，之前宦者说，为她准备步辇，是因为不能让郁行安久等，但这么多天过去，留给她的步辇和宦者都没有被收回去。
　　苏绾绾到了千定宫，下步辇，门口守着的宦者似乎得到过什么命令，也不通禀，直接引她进去。
　　她穿过长廊，宦者撩起书房的门帘，她正巧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娘子跪在地上，仰头和郁行安说话。
　　这娘子鬓发微斜，从衣着来看，应该不是宫女。
　　郁行安坐在榻上，垂眸看着那娘子，还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苏绾绾眨了一下眼睛，宦者道：“启禀圣人，苏家小娘子到了！”
　　郁行安抬眸望过来，那娘子也整理好自己的鬓发。
　　苏绾绾对郁行安行礼，低头道：“臣女欲先行出宫。”
　　“可。”他语气平静。
　　苏绾绾等了等，郁行安没有再说话，还开始低头批奏折。
　　苏绾绾沉默，那娘子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一阵一阵飘过来，铺天盖地的。
　　她道：“臣女乃是回家整理书卷，并无旁事。”
　　——你还会传我入宫吗？
　　郁行安果然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他蘸了一下墨水道：“倘若你愿意，也可在皇宫内整理书卷。翰林院还缺几个擅算学之人，我从前赠你那些书卷，你可译成九州语言，传道授业。”
　　那娘子在一旁听着，眼睛都睁大了。
　　苏绾绾沉寂。
　　虽然他的提议很让人心动，百里嫊听见应该也会欢喜。但是，她应该如何解释，自己已经将他赠的书卷都转赠他人了呢？
　　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因为她并不需要以谎言为生。郁行安从她的静默中读懂了什么，他慢慢搁下笔，抬头，凝望苏绾绾。
　　苏绾绾无端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失望。
　　她再次回忆起了分离的这些年。那日她准备从岭南道回阆都，侍女清理着她烧出来的纸卷余烬。她喝了酒，也不记得自己在信里写了怎样伤人的话，总之，她让人将信寄出去了。
　　她不知道信有没有寄到。结合司马忭和乌辰的话，郁行安那段时日应该是卧病在床，还被她父亲退婚了。
　　苏绾绾以为他会说一些冷冽如寒冰的话，他却只是收回视线，提笔道：“去吧。”
　　苏绾绾立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只好走了出去。
　　千定宫外，天光明亮。
　　苏绾绾仰头盯着这日光，盯得脖颈都发酸，那娘子终于出来了。
　　一个面生的官员在外头等那娘子，见她出来，迎上来问了几句，随后摇摇头，携着她走了。
　　苏绾绾上了步辇出宫，隐约听见那娘子道：“她是何人？怎可乘步辇？”
　　不知官员说了什么，那娘子噤声，步辇越走越远，将他们甩在身后。
　　苏绾绾回家，埋头整理书卷。这是她之前就打算编纂出的第二卷 书，她之前写的第一卷赠予友人，人人都赞她才华，但人人皆说读不懂，发售到市面上的，也多半是为人珍藏，却不是出于钻研算学的目的而去买。 
　　苏绾绾决定编纂一本更浅显的。
　　她提笔写了数日，总是失神，低头一看进度，也觉得堪忧。
　　偏偏父亲苏居旦还总是遣人来问，怎么郁行安不再召见她了？她是不是开罪了郁行安？倘若如此，速速去赔罪，云云。
　　苏绾绾头疼，可是她心想，以千定宫的忙碌程度，郁行安一时想不起她来，也是寻常。
　　何况那日他虽然没有骂她，但分明是失望的。
　　苏绾绾干脆搁下笔，出门去吃玉锦糕。阆都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似乎人人都在观望局势，月锦楼仍然开着门，但也门可罗雀。
　　苏绾绾进了月锦楼，吃了糕点，又去皇宫门口徘徊。
　　她徘徊了半日，兵卫没有上前驱赶，她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可以随时入宫——缘于郁行安不知何时下达的命令。
　　此时天已经黑了，暮色笼罩，马上就要宵禁了。
　　苏绾绾决定先回家，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她的马车停在巷角，她走过去，正打算上马车，忽然一架马车从宫中驶出，六马并驱，是圣人乘坐的马车。
　　倏然，宦者似乎看见了她，将马车拐了个弯，不久之后，马车竟然驶入深巷，停在苏绾绾面前。
　　苏绾绾怔然。
　　一个宦者揭开车帘，郁行安下了马车。
　　这条深巷黝黑寂静，只有侍女手中的几盏灯笼亮出光芒。街道的喧嚣遥不可闻。
　　他望着她，朝她走来。最后，他在她身前驻足，伸出右手，用指节碰了一下她的脸。，
　　他指节微凉，动作很轻，一触即收，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一个幻影。
　　苏绾绾抬起眼睫，注视着他的动作。，
　　他和她对视许久，慢慢伸出手，试探着将她拥入怀里。
　　苏绾绾没有抗拒，于是听见他在耳畔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嗓音很低，气息如羽毛一样落下来。
　　“你总是如此。”郁行安垂着眼睫，说道，“我总是无望地等待，可你如从前一样，宁愿写来伤人的信，也不去瞧我一眼。”


第53章 可以
　　空气仿佛凝固，苏绾绾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跋涉过万里雪山的旅人，终于回到家中，靠在薰笼边。
　　多年未见的生疏慢慢消融，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低声道：“我以为你很忙。”
　　郁行安似乎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随后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在他胸膛。
　　苏绾绾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确实很忙，忙着稳固局势。”郁行安道，“也一直在等你。”，
　　被她伤害，被她弃若敝履，但不知为何，仍然想要走近。
　　攻破城门次日，他坐在千椒宫的时候，有许多质问的话想说，最后仍然忍住，因为还记得自己当年被她写信痛骂时有多难过。
　　那日他还没思量清楚如何回话，她就起身要走，还小声吸鼻子。他知道的，他喜爱的这个小娘子，又漂亮，学问又好，性情又可爱，不知多少郎君绕着她打转，她从出生起大抵就没受过太多次委屈。
　　一点点的疏淡，就让她难过得不像话。
　　郁行安一只手仍抱着她，另一只手托住苏绾绾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
　　苏绾绾仰头凝望他，她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琥珀色眼眸却波澜起伏。
　　她的面具。
　　郁行安这样想着，摩挲了一下她的脸。
　　苏绾绾：“一直在等我？”
　　“嗯。” 郁行安看了她一眼，视线投向深巷的高墙。
　　等着她来找他，哄一哄他，说一些漂亮动听的话，让冻僵的他缓慢苏醒。
　　但她总是不来，他提起笔，又放下，凝望着摇曳的烛火，最后只好自己出宫寻她。
　　尽管她之前说过那样的话，尽管，他对她似乎也不是那样重要，可以被她随意丢弃。
　　苏绾绾把头转回去，继续埋在他胸膛。同时她伸出手，揽住他的腰。
　　郁行安收回视线，注视她发顶。
　　两人谁也没说话，头顶的星辰带着亘古不变的寂寥，而星空下漫长相拥的两人，心底仿佛生出海啸。
　　“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吗？”许久后，郁行安问道。
　　苏绾绾攥紧他袖袍，应了一声愿意。
　　两人没有再开口，苏绾绾不知道他们抱了多久，也许是须臾，也许是一炷香。她总觉得这像一场幻梦，但每当此刻，他的心跳声就提醒她，这是真的。
　　最后，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小小打了一个哈欠。
　　他察觉到了，将她送回家。
　　苏绾绾这才发现，天色竟然这么晚了，明明他们也没做什么。
　　“明日见。”郁行安站在苏家大门外，对她说。
　　苏绾绾停了一下，心想，是在催促她明日去找他吗？
　　她望着他点点头，轻声道：“好啊，明日见。”
　　郁行安目送她离开，苏绾绾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仍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一如当年。
　　她笑了一下，说：“做个好梦。”
　　隔这么远，他应该是听不见，但他也朝着她笑，说了一句什么。
　　苏绾绾猜，应该是和她差不多的话。
　　……
　　翌日，苏绾绾起得有些迟了。她抓了抓被褥，问道：“为何不唤醒我？”
　　侍女喜气洋洋，将帐幔挂在金勾上，说道：“今日一大早，圣人就召二郎入宫说话，封他做了一个什么——光禄大夫。不久后，圣人又下了旨意，封小娘子为皇后，择吉日成婚。传旨的是尤大监，尤大监一听夫人要唤小娘子起身，忙道不可叨扰小娘子，直接宣读了圣旨。主人接完旨，去家庙祭拜了，吩咐婢子们日后不必唤小娘子起床。”
　　苏绾绾放下抓被褥的手，觉得很奇怪。，
　　封后的圣旨，还可以不必本人接吗？
　　不过，她之前在宫中坐步辇，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苏绾绾抛下这些念头，起身洗漱，叮嘱道：“还是要如往日一般唤我起身。”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可蹉跎光阴。
　　侍女们应是。苏绾绾用完早膳，被父亲苏居旦催着入宫拜谢皇恩。
　　这并不是必要的流程，但苏居旦总是如此催促她，一如从前催她进入大裕的宫廷。
　　苏绾绾和苏敬禾一起坐马车出了门，路上遇见了郁行安。
　　仍是那个宦者，他眼睛很尖，苏绾绾正好撩开车帘看街景，六马拉着的车辆猝然停在她跟前，一大群卫兵也跟着骑马过来。
　　这宦者驭术真好。
　　苏绾绾这样想着，看见宦者揭开车帘，郁行安视线落在她身上：“可要出城去玩？”
　　苏敬禾从苏绾绾身后探出脑袋，看他一眼，再看苏绾绾。
　　苏绾绾：“好啊……”
　　原来他说的“明日见”是这个意思。
　　苏绾绾上了他的马车，苏敬禾道：“扶枝，你既要和他出城，我便不陪同你了。”
　　苏绾绾点头。
　　苏敬禾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别再难过了。”
　　苏敬禾知道星河试图自尽之事，所以也知道了前因后果。
　　苏绾绾：“好。”
　　苏敬禾笑道：“不小心又将你的头发弄乱了，让侍女帮你整整。”
　　他给了苏绾绾一盒玉锦糕，这是他出门前特意备下的。因为郁行安虽然下了旨，他却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情况。他担心郁行安冷待她，让她饿着肚子，便悄悄带了糕点。
　　如今看来，他似乎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又太简单了。
　　郁行安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些复杂用意，但郁行安对苏绾绾的爱意，似乎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苏绾绾接过，和他道别，宦者挥动马鞭，郁行安的马车出了城。
　　苏绾绾伏在窗边往外看，发现苏敬禾仍在看她，她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家去。
　　等人影都瞧不见了，她坐好，发现郁行安在看苏敬禾赠她的糕点。
　　两人都猜到了苏敬禾的心思，谁也没戳破。
　　“他待你甚好。”郁行安道。
　　“嗯。”苏绾绾小心地将糕点收好。
　　“过来。”郁行安说，“我帮你整理鬓发。”
　　苏绾绾鼓起勇气，坐到他身边。
　　阿娘说，人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尽力去做，总是能做到的。，
　　她曾经问，如果做不到怎么办。阿娘说，做不到也不留遗憾。
　　“在想什么？”郁行安问她。
　　苏绾绾下意识抬头，郁行安连忙松开手，怕扯痛她头发。
　　苏绾绾：“我在想，你怎么如此擅长整理小娘子的头发。”
　　“也没有很擅长。”
　　“是么？”
　　“是啊。”郁行安拿过她发钗。
　　并不是擅长，只是因为总想着她，想着想着，就仿佛练习了无数遍。
　　苏绾绾道：“有时候，我想起阿娘教过我许多，但我只学会了一些，另一些似乎未曾学会。”
　　“这是很寻常的事，不必苛责自己。”郁行安道。
　　苏绾绾听着他如同从前的语气，想起延清年间，她用发簪划过崔宏舟的脖颈，而后跑到竹林，遇到了一路寻来的他。
　　她有些怔然，郁行安此时正好插上发钗，手指无意碰到她耳尖。
　　苏绾绾的耳尖动了一下。
　　郁行安垂眸，视线定住，他抬起手，轻轻再碰一下，苏绾绾的耳尖再次动了动。
　　苏绾绾蓦然回神：“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玩她耳朵？
　　“你耳朵方才在动。”郁行安道。
　　苏绾绾：“……”
　　她仰脸盯着郁行安，两人靠得极近，视线交汇，郁行安迎上她的目光，像是失了神。
　　苏绾绾抬手，轻触郁行安的耳尖。
　　“你的也会动嘛。”她说，“还会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郁行安倏然将她拥入怀中。
　　“苏三娘。”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嗓音微哑。
　　雪松和檀香木的气息笼住她，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
　　苏绾绾愣了愣，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
　　她以为他会哭，或者说什么别的话，但她颈窝干燥，他一直没有抬头。
　　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狗，跋山涉水回到家，疲惫地趴在她身旁。
　　“对不起啊，郁行安。”苏绾绾将致歉的话再说了一遍。
　　虽然她那些年也很难过，但看见他排除万难朝她走来，不知为何，她为他感到的难过变得更多一点。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总是不小心共情到对方的情绪。
　　倘若他没有变心，这回，她也要勇敢一点走向他。勇敢地奔赴，勇敢地拨开所有误解。
　　郁行安坐直身子，他比她更高一些，苏绾绾看见他的胸膛，她视线上滑，看见他喉结，还有漂亮的下颚。
　　“我不生你的气了，”郁行安垂着眼睫，低声说，“你也是遭受蒙蔽，今后不必再道歉。”
　　带兵东进那两年，他无数次设想两人重逢的场景。最终她挪开视线，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不生气的，原来自己对她来说如此无足轻重，她就这样将他抛下，随意给他定罪，甚至不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后来，他看见她戴着那张仿佛与生俱来的面具，读到了她面具下的难过。
　　他的气忽然全消了，开始后悔回应她时太迟了。迟了片刻，似乎都足以让她这枝娇养长大的花凋零无数次。
　　“你莫要责怪自己。”郁行安说。他眨了一下眼睛，试图忘掉自己根本忘不掉的回忆。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苏绾绾的唇角，低声问：“可以吗？”
　　苏绾绾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在低头靠近，先是阴影，然后是一阵柔和的风。
　　伴随着微风，一个吻慢慢落下来。
　　很慢，慢得苏绾绾听见自己心跳怦然。
　　他终于贴上她的唇。
　　一个轻柔的吻，在她唇上辗转流连，如同一片不愿离去的春日雪花。


第54章 别苑
　　马车辘轳而行，日光从车窗缝隙洒进来，在两人身上跳跃。
　　苏绾绾闭着双眸，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半晌，她听见郁行安轻声道：“那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无足轻重。”
　　苏绾绾睁开眼睛，看见他稍微往后撤离，正低眸注视她。两人距离很近，他的眼眸漆黑如海。
　　苏绾绾贴上他额头。，
　　“不是的。”她说。
　　正是因为你太重要，才没有勇气听你的解释。
　　郁行安安静半晌，俯下脖颈，两人再次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像是火焰在静谧燃烧，又像缺了一角的人终于填补最后一块空缺。像航海梯山终于追上旧日的月光，发现那月色温柔，仍只照耀彼此一人。
　　过了半日，又似是须臾，马车停下来，宦者在车外道：“圣人，地方到了。”
　　郁行安帮苏绾绾扶了一下微斜的发钗，注视她良久，朝她伸出手。
　　苏绾绾心尖微颤，将手搭上他掌心。
　　他手指修长，掌心宽大，带有薄茧。苏绾绾被他握住手，扶着下马车。
　　正打算上前搀扶苏绾绾的宦者一愣，旋即低眸垂目，退至一旁。
　　苏绾绾举目四望，见是一处连绵山脉，冬山如睡，群山起伏。他们已至山顶，一路穿过山色而去，至一精致别苑。
　　长廊幽深，郁行安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两人的影子贴在一起。
　　他不知何时布置好这处院子，仆从端上膳食，乐工奏起管弦，又有舞者跳胡旋舞。
　　苏绾绾无心观赏这份热闹，只觉得乐也朦胧，舞也朦胧，世间万物皆混沌缥缈，唯有他们相牵的手无比清晰，攫取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掌心发烫，随意饮了一盏佳酿，等到仆从端上一个个匣子，才彻底回神。
　　她迟疑地望了一眼郁行安：“给我的？”
　　“嗯。”郁行安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酒盏上，“会饮酒了？”
　　“学会了一些。”苏绾绾这样说着，打开一个匣子。
　　匣中一个傀儡，她拿起，郁行安教她拨动机关，那个傀儡便开始弹奏琵琶，弹完一曲，傀儡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字条。
　　字条很小，苏绾绾凑近了看清，上书：小娘子生辰大吉，伏愿小娘子千秋万岁，春和永驻。
　　苏绾绾问：“给我的生辰礼吗？”
　　郁行安点头：“你走的那一年，我本给你备好了生辰礼，打算带你来这处别苑。”
　　他道：“这是郁家别苑，夏日景致更好些。”
　　苏绾绾沉默，打开剩下的匣子。匣中有书卷，有白玉，有簪钗首饰，还有各种她没见过的玩具。
　　郁行安一一指给她看，第一年的礼物，第二年的礼物，第三年，没有给她准备生辰礼。
　　第四年和第五年，又有了生辰礼，但这更像是他给自己看的，因为礼物仍然精心，却没有再仔细地装裹，仿佛只是一个无望的寄托。
　　苏绾绾感觉自己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她张了一下嘴，将手搭上郁行安的脖颈，要他低下头。
　　郁行安低下头迁就她，她先是吻上他的唇，接着又开始轻咬，又不舍得用力，辗转缠绵，吻得那样热切绵长，最后终于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唇。
　　铁锈味充盈在两人的唇间。苏绾绾想往后退，郁行安的身影压下来，抱住她，脑袋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苏三娘。”
　　苏绾绾以为他在质问，心虚地移开目光，半晌后，她道：“抱歉，我不小心的。”
　　她总是不小心伤害他，不小心咬破他嘴唇，不小心误解他再逃之千里。
　　郁行安抬起头，摩挲了一下她的脸，把脑袋埋回她颈窝：“没有怪你。”
　　苏绾绾让宦者拿来膏药，她让他坐好，净了手，仰起头给他上药。
　　指尖点上他薄唇，他低头注视她，漆黑瞳孔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苏绾绾被他看得一阵心悸，匆忙上完药，往旁边坐了一点。
　　两人看完胡旋舞，又逛了这个别苑。别苑似乎多年无人打理，最近才收拾出来。苏绾绾走进一个院落，发现院中十几间屋室，被褥已被收起来了，但仍看得出来，皆是娘子闺阁的模样。
　　郁行安对上她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当时想着，出了国孝，我们便可成婚了。你有那么多交好的小娘子，倘若你带她们一起来玩，午间便可安排她们在此院落休憩。”
　　苏绾绾垂下眼睫，应了一声，牵着郁行安的手，逛完这处别苑。
　　初冬未下雪时，能瞧的景致不多。她挠了一下他掌心的茧，说天色已晚。
　　郁行安便带她上了马车，一行人下了山，回到阆都。
　　接下来礼部准备封后大典。苏绾绾在闺中整理书卷，看见司马忭的那个镣铐，她扶了一下额头，让人将这镣铐丢了。
　　侍女道：“大裕末主被羁押在昔日的襄王府，他送出了一只黑狗，守卫们将此事启禀圣人，圣人让人将这黑狗放生了。”
　　“黑狗？”苏绾绾回忆半日，才想起司马忭府上似乎确实有一只黑狗，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以至于将这只狗忘了。
　　“正是，一只黑色的老狗，很老了呢，牙都掉了许多。”侍女道。
　　苏绾绾按着自己的书卷，因为侍女提起了郁行安，忽然想看看他。她见天色尚早，便坐马车去往皇宫。
　　经过昔日的越国公府门口时，她看见那树梨花。她回忆起郁行安当年站在这棵树下的模样。他似乎仍如当年，不曾远去，也从未离开。
　　苏绾绾不知不觉入了皇宫。皇宫气息煊赫，守卫如林。她去了千定宫，后又去了千椒宫，没有瞧见人，她坐在步辇上，瞧见天光一点点沉下，远方绽出万道晚霞。
　　她想，原来寻找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啊，总觉得他会在下一个转角便出现，明明四处皆没有，心中仍然不愿放下希望。
　　宫人们都不知道郁行安的行踪，她们不敢窥探圣颜。最后苏绾绾得了一个医者的指引，回到千椒宫，找到了郁行安。
　　他正坐在窗边榻上，手搁至脉枕，奉御低头诊脉。还有一个娘子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神色关切，嘘寒问暖。
　　苏绾绾看了一眼那个娘子，认出正是上回千定宫遇见那个。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宫女上前，通禀苏绾绾的到来。郁行安抬头望见她，示意她过来。
　　苏绾绾走至他身边，他拉着苏绾绾坐下。
　　奉御抬首，睇了两人相牵的手一眼，低头后退几步，说道：“圣人无碍，静养即可。”
　　郁行安让奉御和那娘子退下，娘子送了个秋波，方才袅袅婷婷告退。
　　苏绾绾指节动了动。
　　郁行安握紧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无事。”苏绾绾缓慢呼出一口气，问道，“你怎么了？遇上何事？”
　　郁行安解释一番，原来方才他和众臣去苑中，遭遇刺客，刺客大喊他是乱臣贼子，被就地正法，尚药局连忙遣奉御过来诊断。
　　苏绾绾听他说完，仔细打量，见他确实没受伤，方才慢慢舒口气。
　　郁行安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问道：“你呢？方才是怎么了？”
　　苏绾绾垂眸，半晌道：“我已决定不随意怪罪你了。”
　　“哦？”郁行安低低地笑，“你方才在吃醋？”
　　苏绾绾目光投向窗外，应了一声。
　　郁行安道：“她说她有刺客的线索，我才宣她入内，听她细说。”
　　苏绾绾点点头，郁行安嗅到淡淡的绿萼梅香，他忍不住微笑，瞧着她的侧脸，却发现她双眸略有湿意。
　　郁行安怔住，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不知不觉收敛起笑意。
　　她并没有哭，那湿意转瞬即逝，下一瞬，她感觉自己被郁行安抱入怀中。
　　他的胸膛宽大温暖，苏绾绾动了一下，发现他抱得很紧，便不再挣扎，而是沉溺在这个怀抱。
　　“在难过什么？”郁行安问。
　　“想起了当年之事。”苏绾绾道，“其实还有许多小事，我未曾查清。我想着，你一片真心，我何必穷追不舍，只是方才……又回忆起来。”
　　郁行安静了一会儿，问道：“乌辰没与你说清楚？”
　　窗外霞光映在他手指上，那手指安慰地揽着她。
　　苏绾绾：“……他说过你去山北道雪山寻过我，还被大裕官兵刺伤，卧病在床。”，
　　郁行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他揽住苏绾绾，轻声道：“苏三娘。”
　　“嗯，我在。”
　　“他不听话，我会罚他。”郁行安道，“我与你说清楚，你莫要难过，也莫要伤心。可好？”
　　苏绾绾停顿片刻，抬头，对上他深邃目光。
　　“好。”她应道。


第55章 往事
　　苏绾绾从郁行安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另一个面貌。
　　星河带回了被换过的扇子，之后也没有再将苏绾绾写的信转交给郁行安。
　　反而是星河去郁府的那几次，乌辰曾拿出郁行安的信，托星河转交给她，但星河没有做到。
　　蓝波若所言都是假的，拿出的那两首诗确实是郁行安所作，但那是当年重五节，司马璟吩咐翰林学士们为贤妃作诗，他也作了两首应酬诗，不等评出魁首，就去寻苏绾绾。
　　她在郁府久等郁行安，派棠影入宫传话。乌册与宦者没说她在久等的事，只道苏绾绾送来了糕点，又命侍女进宫瞧一眼他好不好。
　　他当时很高兴，寻思着次日要来寻苏绾绾，但司马忭以政事牵扯住他心神，他一时无法脱身。
　　百忙之中，他总是惦念她，有时候处理政事，都在脑中构思亲迎时要吟的诗。
　　后来他打算扶持西南道的一个郡王登临帝位，与官员谈及此事，遇见蓝波若。蓝波若说，前几日遇见苏绾绾，捡到她的私物，知道郁承旨和苏家小娘子已纳彩问名，故而请他转交。
　　他的身边只有小厮，心想，不知是何私物，怎能让其他人看到？于是请官员避开，他低头亲自接过蓝波若的帕子。
　　唯有房契一事是真的，阆都住宅价格极其高昂，蓝家郎君拿不出足够的银子，一时求到他跟前。大伯父也写信催他为蓝家解决此事，他出钱买了宅子，本想与她说，又担心她吃味，觉得这并非重要之事，干脆缄口不言。
　　“是蓝家人发现家尊和家慈遭了土石流，将他们救出来，才让他们未曾毙命当场。”郁行安道，“他们于郁家有恩，我买下那处宅邸后，便转赠给了蓝家郎君，但你并未看到转赠的房契。”
　　苏绾绾应了一声，蜷缩在他怀里：“我日后再也不随便怪罪你了。”
　　“怪罪我也无事。”郁行安低眉看她，“只一件，下回别跑得那么快，停下来听我细说，可好？”
　　“好。”
　　郁行安捧着她的脸，凝望半晌，闭上眼睛，在她额头轻轻覆上一吻。
　　天边夕阳恰好收拢最后一缕余晖，暮色四合，风声寂静。，
　　一个失而复得的珍重之吻。
　　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帝后大婚，苏绾绾倒没有太忙。好几回她入宫，看见礼部尚书向郁行安禀报。苏绾绾这才知道，郁行安竟然每个细节都要过问，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苏绾绾用指尖碰了一下郁行安眼底淡淡的乌青：“你这么忙，这些小事便不必操劳了，下头的人自然会办得妥妥贴贴。”
　　她知道山北道仍在和狄人发生摩擦，郁行安攻阆都那两年，狄人也趁机进攻，好在河西道和山南道盛产米谷，这也是山北道节度使当年转投郁行安的原因之一——司马忭已无暇发放粮饷了。
　　郁行安由着她碰，苏绾绾抚了一下，又去摸郁行安的薄唇。
　　郁行安握住她的手，低头，轻啄了一下。
　　“我总是有许多事要忙。”郁行安看着她，“但只有此事，是我真心想忙的。”
　　苏绾绾被啄得脸颊微烫，她想抽回手，郁行安轻轻握了一下，她便没再动了。
　　她道：“那你好好休息呀。”
　　郁行安：“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绾绾出了宫。
　　次日是冬至，苏绾绾被交好的小娘子们邀着去往迦楼罗寺。在天竺语中，迦楼罗也是金翅鸟的意思，这家寺庙香火不如金鸟寺，好在景致甚好，斋饭也不错。，
　　一行人赏景联句，林家小娘子——林二娘已成婚了，抱了孩子来。一群人都凑近了瞧，有人道：“生得真漂亮，跟扶枝小时候一样。”
　　一群人皆是笑，这是林二娘年少时的心愿。当年她看见苏绾绾，说我是不能生成这样了，若是女儿像苏绾绾一样漂亮伶俐就好了。当时苏绾绾大惊失色：“你要当我娘？”气得林二娘抬手捶她。
　　苏绾绾此时听众人说笑，也忍不住凑上去看，瞧了一会儿，也没瞧出什么，便收回了目光。
　　话题倒因此转到苏绾绾身上。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座的本来皆是名门贵女，此时家中父兄有落魄的，也有平步青云的。不过众人一起玩到大，此时也不谈政事，林二娘望着苏绾绾道：“没想到你是我们之中成婚最迟的。”
　　“我可不是。”苏绾绾望向胡六娘，“她还比我大一岁，未曾成婚。”
　　胡六娘正在吃酒，被苏绾绾一看，立刻道：“我可是要在家中侍奉双亲的，才不要成那劳什子的婚！”
　　“是是是。”众人笑道，“知道你是孝女了，孝女莫急，继续吃酒吧。”
　　在阆都，娘子终身在家中侍奉双亲并不稀奇。凭着这份孝心，双亲亡故后，兄弟还要接着赡养她，否则会遭人指摘。
　　胡六娘饮了两口酒，说道：“倘若有人能寻我五年，我也不是不能成婚。”
　　众人都“哟”起来，有人看胡六娘，有人瞧苏绾绾。苏绾绾被看得脸颊微红，低头挟一块羊肉来吃。
　　胡六娘道：“我前几日途经莲法庵，遇见了蓝波若，她如今已是个比丘尼。”
　　众人问：“是梁知周笔下那个蓝波若吗？”
　　胡六娘点头：“我才知道，原来她那一支逐渐落魄，为博名声，故意见到梁知周。那梁知周也是个不知事的，吃了酒，提笔就给她写诗，还将扶枝也写进去了。”
　　林二娘道：“我说呢，那梁知周只是见过扶枝一面，人都到河西道了，还突然给扶枝来一首。”
　　“可不止一首。”胡六娘道，“许是过目难忘。”
　　众人闲聊半日，苏绾绾却没想到蓝波若竟然落发为尼。
　　是他做的吗？
　　从迦楼罗寺离开以后，苏绾绾和众人道别。经过莲法庵时，苏绾绾撩起车帘，竟正好见到在门外扫地的蓝波若。
　　蓝波若认出她，像是怔住，扫帚都没有拿稳。苏绾绾的马车驶出很远，蓝波若仍然呆呆望着苏家马车。
　　回去之后，苏绾绾让侍女打听蓝波若的事，很快有了眉目。
　　原来，蓝波若一直想攀附贵婿。她先是看中了郁行安这个天之骄子，千辛万苦讨好了郁轩临，最后却遭到郁行安本人的拒绝。
　　她来到阆都寻求机会，也为再努力一次。但郁行安仍然拒绝了她，她见到苏绾绾，决定放弃，司马忭却说，只要帮他一次，就给她想要的。
　　她出手了，她知道苏绾绾这样的人最害怕什么。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司马忭却没有兑现诺言，因为阴谋和背叛是他的本性，他甚至不认为人一定要实现诺言。
　　她被郁行安抓住了，开头两年，郁行安还想着用她作为人证，解开苏绾绾的误解。后来，郁行安接连遭受严重的打击，卧病在床，将蓝波若抛之脑后。
　　她本应在此时趁机离开的，但她没有走，也许是因为病榻之上的郁行安，仍然让人无比心动。
　　玉洁松贞，君子翩翩，如高山雪，如月下仙。
　　她想给郁行安侍奉汤药，乌辰一直冷着脸不让她靠近，后来不知为何，乌辰改变主意，说道：“你也很美，去吧，让我家郎君忘了那个可恶的小娘子。”
　　她入内，看见书案上堆着许多纸笺，多是苏绾绾流传在市面上的文章，最上面那一张是岭南道发过来的信，字很漂亮，写出来的却是绝情的话。
　　她再走近，撩开帐幔，看见内间两只大雁。她知道，大雁难得，这是郁行安向苏家纳彩和问名用的，此时被苏家退回来。
　　他坐在榻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姿态却仍然优雅端庄。他抚摸着那两只大雁，大雁啄他的手，他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收回来。
　　大雁一下一下啄他的手，他眉目不动地抚摸。蓝波若走到他近前，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抬起脸，一滴泪就那样滚下来。
　　蓝波若这才知道他在哭，怎么会有人这样安静地哭泣，心碎的时候也这样动人。
　　在这个刹那，蓝波若几乎忘了他的家世、天资、财富和举世瞩目的成就。
　　她当时想着，哪怕他是一个田舍郎，长成这副模样，她也嫁了。
　　郁行安却对她道：“出去。”
　　蓝波若蹲下身，说愿意服侍他。
　　郁行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他没有再流泪，只是吩咐人进来，将她带走。
　　后来她听说乌辰因为此事挨了罚。
　　再后来，她听说苏绾绾在阆都受了皇帝的欺负，被夺走了写出来的书，当苏绾绾和司马忭一起行走的时候，曾有人听见锁链的声音。
　　她想，这算什么欺负，何况只是谣传而已。书算什么，锁链算什么，倘若皇帝愿意迎娶她为皇后，照拂她的父兄，她愿意接受这些。
　　郁行安却因为谣传发了兵。
　　他登临大宝，父兄又来寻她，说波若啊，我们想将你献给圣人，圣人不愿见我们。圣人有一个还算看重的副将，你去给他为妾，可好？
　　为妾吗？
　　蓝波若不是没有想过的，但她唯一想过的，是做郁行安的妾。因为她见过苏绾绾，知道她明亮、温柔，又才华横溢。郁行安眼里只有苏绾绾，她偶尔会想，哪怕做一个妾，这两人也不会苛责她。
　　最终蓝波若还是应了好，去见那个副将，才知道他比她大了二十岁，虽然目如鹰隼，很有几分犀利，却粗鲁爱打人。她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逃出来，父兄却用各种难听话斥责她。
　　恍惚间她想起了苏绾绾的文章。
　　被关在郁家的那段日子，她听人说，郁行安总是在读一个人的文章。她猜到那是苏绾绾的文章，于是也找来读。
　　她通琴棋书画，却不怎么爱读书。出于了解郁行安的心思，她忍耐着读完了苏绾绾流传出来的所有文章，其中一句“殴妻者当义绝”，她不知为何记得很牢，也许是因为父兄说过，夫殴打妻，乃天经地义。
　　她想，她听从父兄的话，似乎也没有过得有多好，连郁行安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郁行安却总是在读苏绾绾的作品。
　　她鼓起勇气，提出不愿做妾，遭到了拒绝。经历一番周折，她终于恢复了自由身份，不堪在家中忍受父兄折辱，落发为尼。
　　苏绾绾听完蓝波若的故事，沉默良久，问道：“她将这些事告诉我，是想要何物？”
　　“她说，她确实骗了人，也得了报应。她如今什么也不要。”转述这个故事的侍女道，“她唯有一个心愿，说小娘子能做到便做，不能做到便罢了，反正总有人会做到。”
　　“是何心愿？”
　　侍女迟疑良久，说道：“她要您好好待圣人，莫再让他哭泣。”
　　大婚那日，阆都前所未有的热闹。
　　局势终于安定下来，山北道的战事也告捷，大夏声威大震，异域诸国派来使者，恭贺开国新君的大婚，连西丹国也遣了使者过来。
　　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苏绾绾坐上凤辇，礼乐飘渺，彩旌猎猎。
　　她随郁行安祭拜天地，又受了册封典礼。这回，有许多人在祝福她，没有战乱，也没有慌张的驱赶，她安安稳稳地走完所有仪式，被宫人送入皇后所居的宫室。
　　转角时她回眸，发现郁行安仍在凝望她。
　　她攥了一下自己的裙袍，又将它们抚平。
　　她入了宫室，宫女们喜气洋洋，迎她坐在床上。她坐了许久，盯着龙凤蜡烛出神，心想这蜡烛这么长，郁行安见了，会不会回忆起不好的事情。
　　终于，宫门被推开。，
　　宫女们俯身道：“圣人至。”


第56章 红烛
　　郁行安身着衮冕服走近，身后跟着尚仪和尚宫等人。
　　月光倾泻，红烛静谧燃烧。他眉目英挺，视线落在她身上。
　　苏绾绾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攥了一下自己的袆衣，感觉郁行安的目光滑到她手指上，她又松开手，起身行礼：“圣人。”
　　郁行安扶她起身，尚仪引着两人吃合卺宴，喝合卺酒，又念诵了一大堆祝辞，引两人分别换了常服。
　　苏绾绾的心始终跳得很快，饮合卺酒时，差点将酒洒出来。
　　郁行安扶了一下她手指，轻声道：“当心。”
　　苏绾绾手指微蜷，一口饮下酒。
　　之后郁行安挥退宫人，殿门紧闭。苏绾绾扯了一下郁行安的衣袖，道：“郁行安。”
　　“嗯。”郁行安站在她跟前，低头望她，“未吃饱吗？”
　　苏绾绾点头道：“我今日只在典仪前用了些糕点。”
　　其实她方才没想到用膳，只是不知为何这样回答。
　　郁行安温和道：“那便再来吃些东西吧。”
　　苏绾绾应好，和郁行安一起走至东殿的食案前。
　　她先坐下，郁行安坐在她身侧，她坐了一会儿，感觉雪松和檀香木的气息将她笼罩，几至眩晕。
　　奇怪。她暗暗地想，分明之前两人也坐过这么近，如今这么紧张，是因为……待会儿要发生的事吗？
　　她有些食不知味，吃了几样菜，又饮了两盏酒。她打算倒第三盏时，郁行安按住她的手：“莫再喝了。”
　　苏绾绾抬眸，见他注视着她，说道：“喝多了会醉，宿醉醒来头疼。”
　　苏绾绾想想也有道理，将酒盏放下，继续用膳。
　　郁行安似乎吃饱了，始终没怎么动箸子。他一直陪在苏绾绾身边，苏绾绾吃饱喝足，慢慢放松下来，连那颗砰砰直跳的心都变得平静，仿佛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她放下箸子和杯盏，郁行安唤人进来给她净手，又拿出一条帕子给她擦拭唇角。
　　两人挨得很近，她盯着郁行安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等她反应过来，宫女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挥退，她被他抱在怀里，双腿悬空，手指正拽着他的衣襟。
　　苏绾绾“啊”了一声，郁行安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没事。”
　　郁行安将她放在床上，帐幔深深，烛火煌煌，他双眸如漂亮的琉璃，正温柔注视她。那双修长手指慢慢解开她丝绦，苏绾绾耳尖赤红，将脸埋在绣枕里。
　　接下来的事自然不可描述。只知夜色朦胧，天地缥缈，如仙鹤交颈，红被翻浪。
　　细雪落了她一身，又像夏天的雨，瓢泼而急遽。
　　苏绾绾始终没有挪开挡住脸的绣枕，郁行安也并不强求她，只是有时吻上她抓住绣枕的手指，仿佛连这处也要照料到似的。
　　月色很美，锦帐低垂。苏绾绾到后来连绣枕都抓不住了，有一片雪花缓慢落在她侧脸上。
　　是雪花吗，还是他的吻？
　　最后她忘了自己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好累。翌日，她被郁行安吻醒。
　　她对上郁行安的眼睛，懵了片刻，听见他道：“今日还要去祭拜天地。”
　　苏绾绾去了，虽然郁行安一路上都照顾她，她仍然身心俱疲。
　　郁行安将她送回皇后所居的长昭宫，似乎正打算去千定宫处理政务，见她这么累，犹豫片刻，停下来道：“不然你再去休憩吧？”
　　苏绾绾：“可以吗？”
　　“可以的。”郁行安道，“那些内外命妇，你若惫怠见，改日再传也可。”
　　苏绾绾应了好，再去睡了个觉，第二天见了内外命妇，还求郁行安让百里嫊重新入朝为官。
　　郁行安允了，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苏绾绾寻思片刻：“有虽有，但我总要问过她们的意见。”
　　郁行安吻了一下她额头，让她召见百里嫊。她惦记着百里嫊的腿脚，干脆自己过去。，
　　百里嫊却拒绝了她的提议。
　　“我是高宗的女官。”百里嫊摸摸她脑袋，微笑道，“高宗重用了我，将我从一介小娘子提拔成女相，我这一辈子，只做大裕的臣。”
　　苏绾绾唇角翕动，却不知如何回应。
　　百里嫊的表情却很平和。她道：“万事万物皆有枯荣，有些事情并非人力所能扭转，既然天下已定，便莫要多想了。”
　　苏绾绾：“是。”
　　百里嫊问：“你之前说，圣人愿让女子入翰林院，可是真的？”
　　苏绾绾点头，迟疑片刻，又道：“大臣们极力反对，圣人欲分设两个翰林院，将娘子与郎君隔开。”
　　百里嫊颔首，目光变得渺远，半晌道：“寿和年间，大裕十五道三百六十九州的名门望族之女，无不梦想着来到阆都，成为宫廷女官，执掌朝纲，左右朝政……”
　　她的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笑了一下：“扶枝，你极聪慧，却并不善于处理人心诡谲。好在圣人待你极诚……”
　　她顿了顿，不知为何，却没有再说下去了。只是携了她的手，温煦道：“若有困惑，再来寻我，我仍是你的老师。”，
　　苏绾绾应了是，又和百里嫊聊了半日，关切一番，方才告辞，慢慢退出去。
　　回宫的路上下了骤雨，宫女连忙拿出伞具，她仍然被淋湿了，头发和披风上都溅了雨珠。
　　宫女们面无血色，仓皇求饶，她道罢了，进入长昭宫。迈入正殿，发现郁行安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原来他在这里等她。
　　苏绾绾挥退宫女，轻手轻脚上前，想吓他一跳。
　　郁行安似乎察觉到什么，想转过身，不知为何，最终却没有动。
　　苏绾绾一下子从背后揽住他的腰：“郁行安！”
　　郁行安笑了一声：“嗯。”
　　“你是不是发现我过来了呀？”
　　郁行安转过身，低头看她，颔首。
　　苏绾绾放开手：“我本想吓你一跳。你如何发现的？”
　　郁行安牵住她即将离开的手，摩挲了一下她手指：“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
　　“有吗？”苏绾绾没有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
　　“有，很特别，很好闻。”郁行安问她，“要不要去换身衣裳？头发也淋湿了。”
　　“无事。”苏绾绾不愿离开这片刻的温存，“沾到一点水珠而已，待会儿再说。你方才在看什么？”
　　“看雨。”
　　苏绾绾道：“难得你如此有闲情逸致，我与你一同观雨可好？”
　　郁行安应好，两个人便坐在窗边看雨。
　　骤雨“淅淅沥沥”拍打在窗上，溅出一朵朵雨花。郁行安似乎很担心她着凉，让宫女拿来巾帕，他抬手为她擦拭发丝。
　　擦着擦着，苏绾绾靠在他身上。
　　郁行安搂着她，他没有看雨，而是一边擦拭发丝，一边瞧她。
　　苏绾绾望着窗外，问道：“你观雨时在想何事？”
　　“你从前对我说‘爱人，爱世间，爱万物’，我观雨时便想，你说的这三种爱是何种心境。”
　　“也没有什么都爱啦。”苏绾绾蹭了一下他的衣襟，“那是阿娘教我的，其实我……心中常有迟疑。自然景观我皆是爱的，但我爱的人并不多，大姊、二兄、老师、朋友……”
　　她抬起头，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还有你。”
　　郁行安望着她眼睛，心中微微一跳，低下头，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苏绾绾被吻得气息微乱，她悄悄睁开眼睛，发现郁行安闭着双眸，眼睫垂覆，吻得很认真。，
　　她轻轻咬了一下郁行安的唇。
　　郁行安撤开：“怎么了？”
　　“无事。”苏绾绾紧紧搂住他的腰，“最喜欢你。”
　　郁行安将她按至胸膛。
　　苏绾绾听见了有力的心跳。
　　他道：“我也是。”
　　最喜欢你。
　　无法割舍，也无法分离。


第57章 洪流
　　等雨停了，苏绾绾才去换衣裳，果然得了小小的风寒。
　　在她打第一声喷嚏的时候，郁行安就放下手中的文书，问道：“可是着凉了？先去歇息吧。”
　　她刚换完衣裳，说不要。坐在东殿书案前摆弄她的书。
　　郁行安没法子，站起身，走过来，探她的额头，给她披了一件披风，又唤宫女传奉御。
　　两人离得很近，苏绾绾盯着郁行安的侧颜，脸一阵热。
　　她想，这世上怎会有人生得如此漂亮，眉眼这么美，睫毛这么长，做事情的目光还这样专注。
　　郁行安给苏绾绾绑好披风系带，一抬眼，和她对上视线。
　　“何事？”郁行安问。
　　苏绾绾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飞快地啄了一下他侧脸，然后转脸继续书写。
　　郁行安瞥了一眼她在写的书卷，视线上移，滑到她脸上。
　　他若有似无地叹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做什么……”苏绾绾道，“莫要打搅我做学问。”
　　“不打搅你，”郁行安道，“我就在一旁看看。”
　　苏绾绾便没有推走他。她右手执笔，感觉郁行安坐在她身边，有时候需要研墨或展开书卷，郁行安仿佛知道她心意似的，慢慢帮她做好。
　　苏绾绾瞄他一眼，用笔蘸一下墨水，侧头再瞄，发现他确实没做别的事。
　　她不知道，郁行安此时心里平静温和，像广袤无际的大漠，一点点生出绿意，其中一枝摇曳小花，是她的气息。
　　奉御很快便来了，仔细诊过，道：“皇后娘娘并无大碍，这几日多加修养即可。”
　　说着开了个方子，递给一旁的宫女。
　　夜间，苏绾绾喝了药，郁行安给她一盒蜜饯。
　　苏绾绾道：“我不吃。”
　　虽然药确实很苦。
　　郁行安低眸看了她一会儿，右手取出一个蜜饯，放至她唇边。
　　苏绾绾张口吃下去，嘴唇擦过他手指。
　　她的脸顷刻间烧红。
　　郁行安笑了一下，又给她喂了两枚蜜饯，抬起左手摩挲了一下她的脸，起身去沐浴。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摩挲，到了夜间，她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郁行安在背后揽着她，嗓音微哑：“睡不着么？”
　　苏绾绾点点头，往他怀里蜷缩。
　　夜色静谧如水，她声音轻轻的：“郁行安，你给我说故事好么？”
　　郁行安应好，想了片刻，给她说了个神话故事。宁静美丽的大草原上，兔仙和雪最终成了好友，每年冬日，它都在等待雪的到来。
　　他的嗓音很好听，映着夜色，像渺远的琴音。苏绾绾逐渐有些困倦，又听他说了一个神话故事后，问道：“有没有你的故事呀？”
　　想知道他的事，想多了解他一些。
　　郁行安停顿须臾，讲他的故事，从记事时候开始讲，中间穿插着他读过的一些有趣的古今传奇，苏绾绾听得发笑，转过身来，用额头贴上他额头。
　　他的怀抱温暖宽和，苏绾绾听得昏昏欲睡，但仍然抓到了一个遗漏的地方：“那年十二月呢？你怎么跳过去啦？”
　　郁行安停了片刻，温和道：“那个月没什么好说的，我在藏书楼背书。”
　　“藏书楼……”苏绾绾唔了一声，“我记得你家藏书楼没有坐榻，但忘了这印象是打哪儿来的了……下回你去没有坐榻的藏书楼，记得将书带出来读……”
　　她昏昏沉沉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是药物起效，她陷在一种安逸舒适的混沌中，隐约听见他说：“我坐在地上读书。”
　　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她已经不大有印象了，只记得他说白鹭书院的湖很美，仿佛镶嵌在西南道的一颗明珠。
　　半夜，苏绾绾不知为何忽然惊醒。此时已是初夏，清冷的月光铺了一地，窗外竹影婆娑，她坐起身，在床上发愣，低头注视郁行安。
　　他已经入眠，手搭在苏绾绾身上。因为苏绾绾坐起身，离他远了一些，他无意识地靠过来，将她抱紧，像一只靠近火光的白尾鹿。
　　苏绾绾的脊背生出凉意，随着她思绪奔涌，这凉意逐渐席卷她全身。
　　郁轩临说，郁行安年幼时得到过一个蹴鞠，他父亲下达了对郁行安同窗们的蹴鞠禁令。
　　为了解除这项禁令，郁行安自愿接受惩戒。
　　他说他坐在地上读书。
　　如今已经有了笙蹄——也就是坐墩，但世家大族的子弟仍然习惯坐在坐榻或坐席上，双膝跪下，正襟危坐。
　　郁行安会使用别的坐姿吗？似乎不会。她从未见过他使用其它不合古礼的坐姿。
　　他分明可以站着读的，哪怕是站一个月。是谁非要如此逼迫他？
　　苏绾绾盯着地上的月光，郁行安似乎醒了，他嗓音倦哑，轻声道：“扶枝？”
　　他唤她的声音总是低沉文雅，很温和，像指尖在摩挲一块温润的玉。
　　苏绾绾猝然回过神，她低下头，慢慢靠在郁行安身上。
　　“郁行安。”
　　“嗯。”
　　“藏书楼的书那么多，坐在地上怎么读？”
　　郁行安沉默，半晌后，拂开她的额发，温声道：“那么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苏绾绾喉咙发涩，心想怎么会忘呢？他记性那么好。
　　她将脑袋埋在郁行安怀里，片刻后，郁行安坐起来，在夜色中将手探向她的脸。
　　“扶枝，你哭什么？”他问。
　　她哭了吗？
　　苏绾绾将手摸上自己的脸颊，摸到一片湿漉漉的水。
　　正无措间，郁行安捧起她的脸，擦去她的泪痕。泪水越擦越多，郁行安轻叹：“莫哭了，皆是从前的事，何况我早已忘了。”
　　“我才不信。”苏绾绾哽咽一声，努力平缓声线，说道，“你害怕永不熄灭的太阳和蜡烛，是因为这两样不熄灭，你就不能停下读书，是不是？”
　　郁行安抱住她，轻声道：“我早已不怕这两样东西。”
　　“那你怕何物？”
　　“怕你离开我。”
　　苏绾绾一懵，一个辗转的吻落下来，吻在她的泪痕上。
　　细细密密的吻，像一场雨一般将她笼罩。，
　　“虽不愿看见你哭。”郁行安在亲吻的间隙道，“但你也不必强忍着。”
　　苏绾绾将脸埋在他衣襟里，被他轻拍背部。
　　苏绾绾问：“为何被大雁啄了，还要来阆都寻我？”
　　“因我心悦于你。”
　　那个很会打马球的小娘子，擅于算学和琴艺的小娘子，爱吃醋，说话时双眸发亮，不通人心鬼蜮，却会在看见难民时感到难过。
　　又体贴，性情又好，隔得很远就能看出他的心事，让人赠他一盒玉锦糕。时而撒娇，时而害羞，时而忧郁。忧郁时像是戴上面具，撒娇时仿佛落入人间的鸟灵。，
　　明亮温柔，耀眼夺目，像一束光，照进他苍白的生命。
　　苏绾绾捉住他的手，闭上眼睛，吻上他的唇。
　　郁行安被她哭得没办法，吻了半日，低声道：“扶枝，如何才能让你高兴？”
　　苏绾绾不说话。
　　郁行安用手接住她的泪：“想要如何便告诉我。无论你想要何物，我皆允你。”
　　月色如霜，殿中没有灯火，只有静谧月光。
　　“我什么也不要。”苏绾绾半晌道，“只希望我喜欢之人皆陪在我身旁。”
　　“好。”郁行安认真道，“他们皆会长伴你身旁。”
　　翌日，苏绾绾感觉身体好了一些。宫女们说郁行安已经去上朝了，临去前给她掖了被褥。
　　她应了一声，用完膳，读了几卷书，宫女道长公主求见，她让人请进来。
　　长公主就是郁四娘，大婚前几日，她被郁行安从河西道接过来，册为公主，是观礼人之一。
　　两人多年未见，有些生疏，但毕竟之前的交情还在，聊了片刻，又渐渐熟稔起来。
　　“你不怪我？”许久后，苏绾绾问。
　　她听说乌辰受了罚，而乌辰受罚的原因，便是在心里怨怪她，没有直接执行郁行安的命令，解开她和郁行安的误解。
　　“阿兄……圣人不让我们怪你。”郁四娘携住她的手，“他说你容易自责，不许我们说你不好。扶枝，我不怪你。”
　　苏绾绾也携住她的手，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郁四娘道：“你们皆要好好的，日后若有事，便来寻我，我这回不去赴那些劳什子周岁宴了，我帮你们将话说开。”
　　苏绾绾笑道：“好。”
　　郁行安回来的时候，郁四娘已经离开，苏绾绾正巧又打了一个喷嚏。
　　郁行安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还未好吗？”
　　“哪有那么快呀。”苏绾绾道，“昨日头还晕乎乎的，今日清爽了许多。”
　　郁行安像是放了心。入夜，苏绾绾喝完药，缩进被褥里，见灯火煌煌，郁行安坐在旁边，低眸凝望她。
　　苏绾绾偏开脑袋，打了个喷嚏，又将脑袋转回来：“在瞧什么？”
　　“在瞧你怎么这样可怜。”
　　苏绾绾：“……我哪里可怜啦？”
　　郁行安摩挲她的头发，没说话。
　　他也说不上来她哪里可怜。
　　只觉得她哭泣时可怜，淋雨时可怜，不寐时可怜，打一个喷嚏也可怜。
　　她所在之处，像是笼了一层柔和的光，又明亮又温柔，受一点点委屈，她自己还不觉得，他就立刻生出许多怜爱之心，觉得她这样也可怜，那样也可怜。
　　两人又聊了许久，苏绾绾打了个哈欠，郁行安让人熄灯，睡在她身旁。
　　上回大婚，她说那样好累。
　　他问除了累，还有没有别的。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不肯说话，半晌后问他，郁行安，我们少做那种事好不好呀？
　　他当时摸着她头发，应好。同时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粗鲁了，细细回忆，又觉得她应是舒泰的。
　　既然如此，便暂且应下。岁月漫长，她总会习惯这样的相处，再慢慢靠近。
　　郁行安和她挨得很近，不久之后，他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动作，苏绾绾玩他的耳垂。
　　郁行安眨了一下眼睛，翻过身，将她揽入怀中。
　　“扶枝。”他喉结微滚，低声道。
　　苏绾绾没有推开他，他又唤了一声，修长手指往下滑，灵巧温柔，如同点燃一簇簇火苗。
　　夜色漫长，相爱之人彻夜难眠。
　　过了半个月，西丹国使者和狄国使者来访，郁行安设宴招待。
　　宴会上，西丹国使者赞颂苏绾绾的书卷——他们国中竟有人看懂了，并将其译作西丹语。根据苏绾绾的算式，十日前果然发生了日蚀，西丹国将其视为大夏的神迹。
　　狄国则想进献公主，与郁行安和亲。
　　郁行安拒绝了。
　　工部尚书在一旁看见帝后时而对视的目光，嘀咕道：“圣人未免太珍爱皇后娘娘。”，
　　户部尚书在旁瞟他一眼，静默无言。
　　这么明显的事，众人早瞧出来了。也就这人不通世事，才一直在工部待着。
　　宴席过半，郁行安寻了个借口离开，让众臣代为招待。
　　苏绾绾跟在他身后，两人坐步辇到了御苑，郁行安上前，将苏绾绾扶下来。
　　两人牵着手，苏绾绾问：“怎么就走了呀？”
　　“晴日正好。”郁行安道。
　　苏绾绾立即就懂了，攥住他的手，两人在御苑中散步，宫人们远远跟在后头。
　　尚未进入盛夏，天气还算凉爽，御苑中飞花似梦，草木葱茏。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鸟儿，时不时从御苑上方飞过，偶尔发出娇啼。
　　苏绾绾瞧着，也有一种可以随之飞翔的感觉。
　　“那是什么鸟呀？”苏绾绾问。
　　郁行安看了一眼，说道：“那是金画眉。我曾在一卷书上读过，有人形容它们的啾鸣像在喊‘鸡飞狗跳’。”
　　苏绾绾听了片刻，笑出声。她道：“我喜欢同你一起听鸟鸣，无所事事，浪费光阴。”
　　从前她觉得不可蹉跎时光，如今又觉得，偶尔蹉跎一次，也没有关系。毕竟，郁行安应该很喜欢这样吧。
　　果然，郁行安道：“我也喜欢与你一同浪费光阴。”
　　日光静谧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命运的洪流奔涌向前，而他们终于在洪流中牵住彼此的手。
　　至死不渝。


第58章 番外一：司马昪
　　曾有一个娘子问他：“殿下，谈到宫廷，你会想到什么呢？”
　　当时，司马昪的神情有一瞬间怔愣。
　　宫廷啊，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对宫廷几乎所有的记忆，无不围绕背叛、谎言和欺骗。
　　那娘子见司马昪不说话，笑问道：“是红墙碧瓦吗？还是满园的牡丹、一望无际的琼楼？妾曾听闻，宫廷穷极世间美景，妾此生从未见过呢。”她的语气满是向往。
　　不知为何，司马昪没了谈性。他望着这张和苏绾绾有几分相似的脸，随意敷衍几句，出了偏院，走向自己的庭院，那娘子挽留几句，见他不搭理，识趣地住了口。
　　人么，就是如此。司马昪想，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每一句温情背后都潜藏锋利的刀剑。他很小就知道如何避开背叛、谎言和欺骗，那就是假定每一个人都要不利于他。
　　从他悟透这个道理之后，他甚至总是把握先机，先人一步进行背叛、谎言和欺骗，于是他总是捷足先登，逐渐有了今日的地位尊荣。
　　四周静悄悄的，宦者见他从院中出来，连忙提着灯笼上前，毕恭毕敬在前方引路。
　　月亮高悬在天上，迈过月洞门时，司马昪听见风吹过枝叶的声响，他低下头，在朦胧的光影里，看见绿萼梅的影子在地砖上摇曳。
　　暗香扑鼻。
　　司马昪不期然地想到了郁行安的话，他说苏绾绾像绿萼梅，像滂沱的雨、急遽的风。
　　真可笑，他分明那么早便认识了苏绾绾，到头来，郁行安却比他更了解她。更可笑的是，对于郁行安的这些比拟，他思量许久，终于不得不承认，恰如其分，无可辩驳。
　　他不愿承认郁行安的才华，但他却愿意认可苏绾绾的美丽。这美丽不是指她引人瞩目的外表，而是一些他说不上来的，更动人温暖的东西。
　　九岁那年的中秋宫宴，他还是宫廷里像狗一样低贱的四皇子，他不堪忍受身份高贵的兄弟们的折辱，宴席尚未过半时，他就悄悄溜出去，一个人在林中闲逛。
　　那年苏绾绾只有五岁，小小一个人儿，大约也是从宴席上偷溜出来的。她身后立着两个侍女，侍女们催促道：“小娘子，快些回去吧，若是冲撞了哪个贵人，婢子们都要挨罚的。”
　　苏绾绾蹲在地上喂一只黑狗，笑眯眯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会谨慎的。”
　　司马昪特意绕开，想往别处去，不料一声犬吠忽然响起来，苏绾绾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终于在黑黢黢的树林中瞥见司马昪。
　　“你是谁？为何不提灯笼？”苏绾绾问道。
　　司马昪一言不发，仍旧以之前的步速向前走去。
　　那两个侍女弯下腰，轻声对她说话。
　　下一瞬，他却听见苏绾绾再次开了口：“一个人离开宫宴，还不提灯笼，你……不开心？”
　　稚嫩的、纯真无邪的嗓音，像一个人临死前的嘶吼那样有力，却不那么痛苦，反而充满着一种跳跃的情绪——通常而言，人们把它称作欢喜。
　　司马昪停住脚步。
　　苏绾绾说：“你若是不开心，便过来吧，我送你一样东西。”
　　司马昪并不愿意过去，他知道这又是一场阴谋和算计。可是他的袍子湿漉漉的，这是方才在宴席上被三兄泼湿的，他离开宴席时，没有人朝它看过一眼。
　　何况他从未见过这样拙劣直白的算计。
　　他慢慢走过去。
　　苏绾绾手上拿着半个秋梨——她方才在用这东西喂狗。见他过来，她笑眯眯地站起身，身后一个侍女连忙拿出一块牡丹纹帕子，弯下腰，仔细给她擦手。
　　这样精致的帕子，皇宫自然也有，但轮不到他来用。司马昪时常想，内廷的宦者们是如何找到那些粗陋的物件的？仿佛从犄角旮旯里弄来那些东西，就只是为了侮辱他和他的生母。
　　苏绾绾问：“你可喜欢吃秋梨？”
　　司马昪垂眸看了一眼黑狗：“不喜欢。”
　　苏绾绾小大人似的点头，从另一个侍女手中接过食盒，想揭开盖子。侍女怕她提不动，小心翼翼托着，连声道：“小娘子，让婢子来拿便可以了。”
　　苏绾绾仰头对着侍女笑了一下，果真松开手。
　　灯笼细碎的光影笼罩在她脸上，司马昪低下头，沉默地注视她。
　　这是他第一回 看见有人因这样的小事，柔和地对着下人笑。这样的微笑面具之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阴谋？他心中暗自思忖。
　　侍女揭开了食盒盖子，苏绾绾道：“里头有水晶龙凤糕、小天酥、金乳酥、婆罗门轻高面、玉锦糕……可有你爱吃的？”
　　司马昪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至食盒，再移回她的脸上。
　　他一言不发，苏绾绾显然错解了他的意思。她犹犹豫豫地看了看食盒，分明是不舍的神色，却命侍女将整个食盒都递给他：“那便都送你吧，莫要不开心了。今日是秋节，月色好得很呢，你抬头看看月亮，吃些糕点，便开心了。”
　　“月亮有何好看的？”他冷不丁地说。
　　苏绾绾愣了片刻：“你不喜欢月亮？”
　　司马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苏绾绾沉吟须臾，说道：“那你去做一些会让你开心的事吧。不开心只是暂时的，如同这玉锦糕，阿娘说，它起初本是麦，后来成了面团，经过九九八十一次摺叠翻转和蒸熬，才变得香甜绵软。我想人也是如此吧，迈过重重困苦，则会……”
　　“则会被人吃掉。”司马昪道。
　　“什么？”
　　“我说，人便如同这玉锦糕，经过一次次的作弄和煎熬，终于变得香甜绵软，随后则会被其他人吃掉。”他慢慢地、用一种堪称残忍的语气说。
　　他满意地看见苏绾绾变了神色——她的双眸和嘴巴先是不可置信地张大，随后视线惊恐地射向他。
　　她被吓到了。
　　司马昪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提着食盒离开，没有听见苏绾绾再说一句话。
　　那盒糕点他当然也没有吃，他只是把它放在书案上，直到糕点长出了绿色的毛，他才把它们丢到地上，逼黑狗吃下去。
　　在苏绾绾喂食这只狗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这是张婕妤生前养的狗。她住在她生母后头的宫院里，死于一次背叛，之后这只狗便成了无主之物，它通常避着人走，宦者们也懒得去捉它。
　　黑狗被迫吃完这些糕点，却并没有死。这不是毒药。
　　那么，那个小娘子一定是有意接近他，以谋取更大的利益。
　　次年的秋节，他偶然看见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了她。三皇子已经落水死了，宫人们都说这是一场可怕的意外，但他们望向他的目光中总是暗藏恐惧。
　　他的境况像玉锦糕一般好起来，可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于是他找藉口出了宫，在马球比赛中，他看见了她。
　　由官府主持举办的马球赛，向来是大裕王朝的一件盛事。她被她的阿娘抱着，坐在北面的看台上。她的阿娘脸上有一种美丽的苍白，正微笑着和周围的命妇交谈。命妇们有时和她的阿娘说完话，会突然逗她，她就朝着人甜甜地笑一笑。
　　他忍不住嗤笑，觉得她未免太好哄。
　　然而，这么好哄的她，却在看见他之后，默默挪开了视线。之后马球赛结束，她张开双臂，催促道：“阿娘，我要回家！”
　　她的阿娘无奈笑一笑，将她抱起来，和众人告别，又命令小厮将马车赶过来。
　　司马昪在远处望了一会儿，心想真奇怪。他从来没有见过被母亲抱这么久的孩子，哪怕是大公主，也只会被皇后抱上片刻，便递给乳娘。
　　眼看着马车要开走了，他才缓步上前，微笑着表明身份。她的阿娘并不见慌乱，但仍然放下苏绾绾，恭敬地行了礼。
　　他说道：“不必多礼，我是三娘的朋友。”
　　他已经打听到她的姓名，他讨厌“三”这个排行，但她既然行三，他愿意暂时压制一下自己的厌恶。
　　她的阿娘疑惑地看向苏绾绾，苏绾绾低着头不愿说话。
　　“扶枝？”她阿娘轻唤了一声。
　　苏绾绾抬起头，看了看阿娘，又对上他的视线。
　　司马昪始终觉得自己像一只狐狸，机警、狡诈，在这个瞬间，他出于狐狸本性，领悟到了苏绾绾即将出口的话，于是他立即开口：“糕点很美味。”
　　苏绾绾停了一下。
　　他摆出此生最温和的面孔，微笑道：“这是我第一回 吃到如此美味的糕点，多谢。”
　　苏绾绾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犹豫须臾，说道：“不必客气。”
　　她顿了顿，仰头对她阿娘说：“阿娘，去岁中秋宫宴，我结识了四皇子。”
　　她阿娘似乎放了心，却作势轻拍她一下，嗔道：“不可乱了尊卑。”
　　“是。”苏绾绾轻声道。
　　此后，司马昪便经常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的周围。他实在太想弄明白，她为何叫住他，又赠予他一盒糕点。
　　这份来意不明的好意，让他备感困惑，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直到他逐渐见到了她的阿姊、阿兄，环绕在她周围的闺中密友、如云侍女。
　　他终于弄明白原因。
　　原来世上竟真的有这样的人。
　　她生长在日光和雨露的浇灌之下，每一个人都在关心她、爱护她，于是在她眼中，世间美好广阔，天地任她翱翔。她的面前似乎是无数条康庄大道，她可以选择任意一种人生的轨迹，而在她身后，永远有许多人温柔注视她。
　　她得到的温柔实在是太多了，于是对她而言，温柔和善意，也是可以随手施舍出去的东西。
　　他的辗转反侧、彻夜思索，和她的随手施舍比起来，显得多么可笑和沉重。
　　他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如此惹人悲悯，于是打算离开她。
　　那时苏绾绾已经七岁了。宫宴上，一个宫女端错茶，挨了罚，脸上都是巴掌印和血丝。
　　没人在意这样的小事，他因为看见她，打算提早离开宫宴，却在寂静无人之处，看见她悄悄给宫女递膏药。
　　“消肿止痛的。”她这样说。
　　宫女问她的名讳，她并未回答，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司马昪停住脚步。
　　她的气质天真而明亮，廊庑悬挂的宫灯柔和洒下光线，笼罩在她身上。
　　他望着她的背影，随后盯着她襦裙上红绫金线的织绣发呆。
　　真是奇怪。四岁那年，他被三皇子打得浑身都是淤青，去寻生母，生母却只是担心他遮不住伤口，会遭致父皇的厌弃。
　　“听闻圣人最不喜无力反抗的皇子了。”身为宫女的生母，这样絮絮道。
　　九岁那年，他被大皇子和三皇子推进池塘，十几个宦者宫娥在岸边冷漠凝睇。他仰视着十几道漠然的视线，一个人从水中慢慢爬出来。
　　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构成了他对于过往人生的全部记忆。在那些时刻，他眼眶干干的，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冷无比，心中有尖利的怨恨冒出来。
　　此时他却在原地驻足，为这份他毕生不可期待的、随手给予的善意。
　　尽管只是给予一个无人在意的宫女。
　　隔几天，司马昪去苏府找她，看见她在读书。他停了片刻，说道：“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你的阿娘快要死了。”
　　苏绾绾皱起眉，抬脸看他。
　　“我第一回 见到她时，她的面色就很苍白。上一回我去苏府，她的声气明显孱弱许多。她在喝药对吗？你或许已习惯了她屋中的药香，她大约对你说过这些都是小疾。但是，扶枝，在宫中，只有快要死去的妃嫔才会频繁喝药。”
　　这是他对她说过最残忍的话，也是他们相识两年多以来，他最真诚的话。
　　他们两人最终不欢而散，司马昪牵了牵唇角，在心中嘲笑自己。
　　就连施以关爱和善意，都是需要天分的。他分明只是想要像她一样和善，为何话说出口，却变得如此难堪？
　　关爱和善良，似乎比恶意更让他不自在和难以忍受。
　　不过，她的父亲显然对她并不上心。她将失去最强有力的保护者，她很快就要变得和他一样了。
　　他冷眼旁观，看见她磕破了额头、流尽了眼泪，看见她沉默地伫立、孤独地发怔，看见她遇上了一些永远不可能喜欢她的人，一些不明不白的恶意、突如其来的背叛、精心编造的谎言。
　　她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她更冷漠，会衡量出手的必要性，但在最关键的时候，她总是会向他人伸出援手。
　　她的才华开始崭露头角，她的智慧帮所有人过得更好。
　　司马昪知道他们在哪里不一样了。
　　他预设每个人都即将背叛他，而她则预设每个人都如同她一般美好。
　　这个世间的芸芸众生，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忽然不知道了。
　　她一年一年长大，那张脸笑起来时，仍旧让他感到温柔；不笑的时候，竟然让他觉得清雅。
　　他喜欢她的模样，无论她笑还是不笑。然而，当她总是对着林家小娘子微笑的时候，他心生不喜，让林家小娘子跌入池塘。
　　苏绾绾跳入水中，将人救出来，很快查到是他做的事。她问：“殿下何故如此？”
　　“我只想看见你对我笑。”司马昪说，“她死了，你便不会对她笑了吧？”
　　苏绾绾面色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做得不对——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觉得或许应该遮掩得更好一些。
　　他努力转圜，但苏绾绾还是疏远了他。
　　无妨。司马昪想，等他势力再大一点，他便求圣人赐婚。
　　阆都出现了一个叫郁行安的人，司马昪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他已经习惯了杀人不脏手，每当他认为自己瞒天过海时，便会看见郁行安平静望过来的目光。
　　郁行安太敏锐了，而郁行安注视她的时刻，也未免……过于久了。
　　围绕在苏绾绾身边的狂蜂浪蝶那样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郁行安那样带给他强烈的危机感。
　　司马昪决定除掉他。
　　然而，当他看见苏绾绾对着郁行安笑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更疯狂的想法。
　　他要让郁行安痛苦地死去。
　　尽管这有悖于他的生存原则。通常而言，他下手只求快和准。
　　他精心布置，一切却有悖他的意愿。
　　他的二兄登上皇位，他被幽禁在王府。这本来应该是故事的结局，但没人比他更擅长欺骗和背叛。
　　他策反了执金吾，伪造了诏书，登临帝位。他造成苏绾绾和郁行安之间的隔阂，眼睁睁看着苏绾绾远走岭南，命令所有人隐瞒苏绾绾的行踪。
　　苏太保犹疑，他微笑道：“你不想被灭门吧？”
　　苏太保闭上嘴。
　　苏绾绾和郁行安之间已经绝无可能，他命人进行了对郁行安的数次刺杀。他其实想直接下手的，但帮他伪造诏书的门客说：“郁二郎……不能死。”
　　门客说了郁行安的家世和声望，说他尚未坐稳的帝位，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形势。
　　但最终刺杀都失败了，而他也终于意识到，苏绾绾不喜欢他。
　　他拂掉那些汇报刺杀失败的文书，心想，不喜欢又怎样？
　　他喜欢她就好了。
　　他下了圣旨，命令苏绾绾做他的皇后。他看见了苏绾绾写出的书卷，他看不懂，但不妨碍他将它们收好。
　　因为她的种种美好，合该只被他一个人珍藏。
　　强扭的瓜很甜，他向来知道这一点。但阆都兴起流言，说她只是一只笼中鸟。
　　笼中鸟都会飞走的。有一天早晨起来，他忽然意识到。
　　他命匠人制造镣铐，锁住了他的笼中鸟。
　　如此一来，鸟儿就不会飞走了。他用手指碰一下锁链，心中这样想。
　　不久之后，他就听见斥候快马加鞭来报，说郁行安反了。
　　他有点惊讶，没想到郁行安还会来寻她。他做了许多布置，可是郁行安如同被上天眷顾，势如破竹，一路直奔阆都而来。
　　多么不公平啊。司马昪想，为什么自己要在阴暗的宫室里忍受折辱和疼痛，而郁行安却永远完美无瑕，无论做什么都受人瞩目眷爱，永远不必遭受一丝一毫的痛苦？
　　他不愿意相信上天永远不公，可是宫门破开那天，他终于意识到，上天确实永远不公平，不可转圜，无可补救。
　　他憎恨这个不公的人间，握住苏绾绾的手，忽然回忆起被他关押的门客的一句话。
　　门客说：“殿下，治理这个天下，并非只靠阴谋。”
　　可是，他除了阴谋，还有什么呢？还有苏绾绾给予的善意吗？那么微小的善意，给他，也给宫女，给任何无关紧要之人。
　　他对着苏绾绾举起长剑。
　　他知道自己卑劣阴暗，不仁不义。既然他已经如此令人不齿，那就做最后一件卑鄙无耻的事——让苏绾绾去地底下陪他吧。这样便有人可以一直温暖他了，可以把她幼年时得到的那些温柔，施舍给他一些，再施舍给他一些。
　　可是这柄长剑太过沉重，沉甸甸压着他整个身躯，让他无论如何都割不下去。
　　后来他终于有了力气，却将长剑掷向郁行安，果然被人轻松抵挡。
　　真是一次拙劣的袭击，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拙劣。
　　他永远是一个丑角，一个他人故事的旁观者，一个衬托他人多么温暖和幸福的人。
　　郁行安没有杀他，只是让人将他囚禁。
　　他知道郁行安准备让他痛苦地死去，罢了，成王败寇，何苦他早已习惯忍耐这世上所有的欺辱和疼痛。
　　但他没有死，只是一年一年地坐在窗前，仰望窗外的月光。
　　今夜的月色好得很呢。昨夜的月色也很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夜的宫灯，还有她襦裙上红绫金线的织绣。
　　司马昪站起身，踱出厢房，自言自语，回答了初见时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为何不提灯笼？
　　“我是一个无人在意之人。除了欺辱我的人，无人在意我从宫宴上离去，自然也无人在意，我有没有在夜色中提一盏灯笼。”
　　他的声音很轻，被泯灭在高墙之外的喧嚣里。
　　今日是上元灯节，这个国度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万国使者在除夕之前抵达阆都，一直待到上元灯节结束，为这个国度的美丽和强盛增添光彩。
　　隔着一堵高墙，他听见一个小娘子的声音从墙外经过。小娘子稚气道：“阿娘，阿耶，儿想吃胡饼。”
　　“好，胡饼。”一个温和的女声说，“今日是上元灯节，囡囡想吃什么，阿娘和阿耶都给囡囡买。”
　　从前，他听见这样的对话，都会在心中微哂。
　　孩童撒娇是为了从大人那里获取利益，这利益可能是一块胡饼、一件新衣，或是一场周到的照顾。
　　而大人呢，关心自己的孩童，也只是为了在将来更好地利用和奴役他们。
　　此时他却不确定了。
　　也许这个世上，真的有纯粹的爱意吧。
　　只是这些爱意就像秋节的月光，从未眷顾他罢了。


第59章 番外二：皇太女
　　郁幽是苏绾绾和郁行安唯一的孩子，她很敬仰自己的父母。
　　从她学会观察四周，她就发现，苏绾绾和郁行安是这个世上最温柔，也最有权力的人。
　　他们值得依赖，说一不二，她从未见过有人违背他们的命令，哪怕是苏绾绾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什么意向，所有人也忙不叠地照做。
　　她以为事情本该一直如此，但意外仍然发生了。
　　那年她八岁，郁行安册她为皇太女。一个大臣以死进谏，撞死在金銮殿的柱子上。
　　她站在皇位下方，在这个距离郁行安最近、距离朝臣最远的地方，睁着眼睛，听众人惊呼，看这个大臣苟延残喘地死去。
　　这个世上总是充满各种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她本以为自己不会遇上这些事。从前不止一个人对她说过，她是天命所归之女，她险些信以为真——她确实过得太顺遂，也太多人捧着她了。
　　郁行安没有让人遮住她的眼睛，也没有让她避开。退朝之后，她沉默跟在郁行安身后，听见他道：“权力所在之处，无时无刻不在流血。倘若你不愿目睹，我可收回成命。”
　　她抬起脸，凝睇郁行安的背影，许久后道：“儿愿为皇太女。”
　　郁行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读书。之后他坐上步辇，侧头对宦者道：“去长昭宫。”
　　长昭宫是苏绾绾所居的宫室，郁幽知道，郁行安总是去往那里。
　　太阳晒在郁幽身上，她该去上书房了。但她立了良久，坐上步辇，对宦者道：“我要去长昭宫。对少师说，我今日有事，课业明日补上。”
　　“是，贵主。”宦者道。
　　步辇平稳向前，郁幽想到自己从前询问过的一件事。
　　当时，朝野对于皇储的人选众说纷纭，她不明白为何苏绾绾和郁行安只有她一个孩子。哪怕是远在河西道的郡王，都有十几个儿女环绕膝下。
　　她反覆询问，才知道苏绾绾这一胎生得艰难，郁行安说不要再生。当年朝臣对此颇有微词，苏绾绾盯著书卷发怔，郁行安搂住她，望着她道：“扶枝，你生下来，便是要让世人更明白天地至理，怎能为了这样的事冒死去的风险？这世间万民，皆是你之子民。”
　　这个场景发生时，郁幽年纪还很小，两人并没有避开她。后来她回忆起这件事，在漫长的时光里，这个场景愈发清晰，让她难以忘怀。
　　此时，她到了长昭宫，宫人进去通禀。
　　苏绾绾面色微红，坐在郁行安身边的榻上。郁行安脸上也有些微笑意，低头在一张纸上画什么。
　　他在苏绾绾身边时，神色总是更柔和一些。
　　“幽娘来了，”苏绾绾朝她张开双臂，“你父亲说，你今日见人流血，却没有害怕。怎不去上书房？过来，让阿娘瞧瞧。”
　　她走到近前，对两人行了礼，又依偎到苏绾绾怀里。她其实一直希望成为郁行安那样稳重的人，但苏绾绾的怀抱太温暖、太让人留恋了。
　　苏绾绾细细打量她：“果然不见畏惧。可遣人向少师说明？不可让他空等。”
　　郁幽道：“儿遣人去说了。儿明日便去上书房。”
　　她说不出今日不愿去上书房的原因，但她读书每日不辍，偶尔停一天，众人皆会应允，何况苏绾绾向来待她宽宥。
　　苏绾绾点头，抚摸她的额发。她在苏绾绾怀中坐了一会儿，视线挪向桌案，发现郁行安在作画。
　　他在画苏绾绾，阳光从窗外洒落，画中的苏绾绾坐在案前，双眸明亮，堪称美好。
　　郁行安蘸墨，看了一眼被苏绾绾抱住的郁幽，慢慢将她也画入画中。
　　郁幽盯了一会儿画卷，问道：“阿娘，权力为何物？”
　　苏绾绾思索须臾，将视线投向郁行安。“行安。”她尾音温软，“你告诉她。”
　　郁幽知道苏绾绾总是呼郁行安的名，不叫他“圣人”或“大家”。她本来习以为常，后来目睹了别的夫妻，才觉得奇怪。但她在宫里见过许多奇怪之事，她觉得自己父母的这一点点奇特，完全不出格。
　　郁行安勾勒画中的人影，平和道：“权力是掌控命运的能力。”
　　他画完一笔，抬起双眸，视线在苏绾绾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下移，落在郁幽脸上。
　　他道：“拥有权力，可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命运。拥有足够大的权力，便可掌控他人命运。支配他人行为、决策物事分配、影响事件结局。”
　　郁幽问：“那……儿日后可掌控天下人之命运吗？”
　　“或许如此。”郁行安道，“你要居安思危，能力不足之人，权力会从其手中流走。坐在帝位上的不止是圣人，也是鹿。”
　　“儿明白了。”郁幽道。
　　郁行安没有再说话，殿中只有风吹过窗外竹叶的声响，以及落笔的声音。婆娑竹影在桌案和郁行安握笔的手上晃动，郁幽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父母坐在一起时，总有如此静谧的氛围，但她喜欢这种氛围，她在静谧中逐渐放松下来，忘记了方才大臣死不瞑目的眼睛，也忘记了大臣“不可立长女为储君”的疾呼。
　　她握有权力，而持续掌控权力的途径，便是提升能力、丰满羽翼。这是方才郁行安告诉她的道理。
　　郁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并没有继承郁行安的过目不忘，也没有继承苏绾绾在算学上的灵敏，但她对于人性幽微有自己的见解。
　　她声誉越来越高，逐渐遇见许多像那个大臣一样的人。他们没有以死进谏的勇气，却总是表达出对她的质疑和反对。
　　若有似无，仿佛扎在棉花里的刺。
　　郁幽不喜欢这样，她希望自己如同苏绾绾和郁行安那样令行禁止。
　　十四岁，她开始佐政。十六岁，她查出一个通议大夫贪污受贿。这个通议大夫曾多次反对立她为储君，她毫不犹豫地判他全家流放。
　　“判得重了些。”郁行安的修长手指按着展开的纸卷，这是她写的文书，“何故如此判？”
　　郁幽想说，因为这个大夫贪污的银子，让阆都以北多出五百流民。但她对上郁行安的眼睛，这是她见过最幽邃的眼睛，仿佛可以洞悉一切。
　　她低下头：“他反对儿执掌权力。”
　　郁行安似乎在望着她，她感觉自己的发顶在发烫，她内心逐渐不安。
　　年幼时，郁行安其实很宠爱她。据说在她记事之前，郁行安常常抱她；她想要何物，郁行安就柔声哄，让人给她。
　　宦者说，这皆是因为她有一张和皇后娘娘相似的脸。她不相信这一点，但后来她发现，每每他们三人说话时，郁行安总是先凝望苏绾绾，再低头看她。
　　她不是没有为此思虑过，但苏绾绾的怀抱确实非常温暖，双眸明亮，嗓音和婉，还总是说出一些让人惊讶、却听上去非常有道理的话。
　　谁会不留恋。
　　“依律法行事。”此时她听见郁行安道，“律法乃是君臣和万民的尺度，没了尺度，人人便没了行事的准则。”
　　郁幽问：“儿可否进谏，修改律法？”
　　郁行安沉吟许久，对她道：“可。”
　　她修改了律法，严惩了通议大夫。她听见许多人在拍手称快，说贪官污吏本就该得到更严苛的处罚。
　　她也确实逐渐变得严苛，这似乎是前朝高宗的作风。听闻高宗为了清剿反对她的人，曾经大兴诏狱。
　　有一天，她随苏绾绾和郁行安去围猎，遇见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求见苏莹娘的人。
　　苏莹娘是苏绾绾的大姊，她的姨母。她的宦者正好听见这件事，回来道：“那人自称吴仁道，原是苏大娘的夫君。数年前和离后，他便一直想再见到苏大娘，苏大娘不愿见他。”
　　“为何和离？”郁幽问。
　　宦者道：“听闻是吴仁道当年养了一个别宅妇。”
　　郁幽轻笑一声，没有发表见解。
　　她很理解苏莹娘的心态，但她也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一见钟情的沦陷，却没有多少从一而终的忠贞。
　　并非所有人都如同苏绾绾和郁行安。
　　一旁的宫女玩笑道：“倘若是贵主，定然早已命人将其打出去。”
　　“是啊。”郁幽轻描淡写道，“伤我之人，如何能不严厉惩戒。”
　　一语成谶，她很快迎来了第一次伤害。
　　十八岁，她遭遇刺杀。郁行安命人严查，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母脸上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事后查出来，是当年那个通议大夫的学生下的手。大夫对学生有再造之恩，大夫在流放路上死了，学生认为她是始作俑者，向她复仇。
　　学生被判斩立决，她去观刑，血花飞溅时，她很冷静，甚至没有眨眼。
　　回宫之后，郁行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苏绾绾则将她揽入怀中，问道：“怕不怕？怎非要去观刑？”
　　苏绾绾的怀抱非常温暖，虽然她已经长大了，但仍然不愿意离开。在郁行安的注视中，她无法说谎：“想看他是如何死的。”
　　这是婉转的说法，其实，见伤害她的人被处死，她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苏绾绾抚摸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温和道：“今日御厨做了玉锦糕，可要吃？”
　　“好。”
　　她其实口味像郁行安，不太喜欢吃甜的，但苏绾绾总在吃玉锦糕，郁行安陪着苏绾绾吃，她也陪着苏绾绾吃。
　　三个人一起吃玉锦糕的时候，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或许郁行安也是如此作想。
　　但无论如何，刺杀之后，她还是发生了一些改变。她疑心更重，对待不听话之人，也更为严酷。
　　一日，郁行安看她处理政事，摇头道：“旱灾之事应加急处置，饶御史之事可暂且延后。”
　　西南道发了旱灾，饶御史在私下对郁幽不满，说了一些不敬之言。
　　郁幽道：“饶御史今日不敬，明日便可鼓动人生事。”
　　郁行安平和道：“旱灾之事，晚一日拨款，便多无数人死去。”
　　她露出迷茫神色。
　　郁行安望了她一会儿，她低头先处置旱灾，过了几日，她听见苏绾绾道：“你父亲欲遣你去西南道赈灾，你愿意去吗？”
　　郁幽没有异议。
　　她去往西南道，带了无数精锐的守卫。接待她的刺史名叫郑无饥，因为他的名字少见，她多看了他几眼。
　　郑无饥眼睛小，翻天鼻，皮肤又黑又皱，这样的相貌本不应为官，但郁幽听说，他有一身本事，还和苏绾绾、郁行安共事过，开国后得到提拔。
　　郑无饥对她弯腰行礼，泪流满面，诉说西南道如何民生凋敝。她早已亲眼目睹，开仓放粮，还斩了一个污吏。
　　她在西南道逗留多日，亲眼看着西南道的情形逐渐好转。有时她看见百姓呼她为“贵主”，在她面前感激地俯首，她的心中产生了奇怪的心绪。
　　像是满足，如同和苏绾绾、郁行安坐在一起吃玉锦糕。
　　她也渐渐听说了郑无饥的事，知道了他被提拔的过程。
　　郑无饥本是前朝蓠州刺史的文书官，但他很清廉，在蓠州从上到下的贪污里，他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偶尔的，他也不得不随大流贪污一把，否则太“不懂事”，那些人难免觉得他会猛然参一本子，不让人放心。
　　他贪污来的钱，都被他散给了贫苦百姓。他的阿娘又瘦又小，脸颊枯瘦，每日纺布，眼睛已经瞎了，那年蓠州发了水患，连他和阿娘的住所都被淹了，他连夜背起阿娘，将阿娘背到了一个不容易被水淹没的地方，给他阿娘留了米面，又去赈灾。
　　那年的赈灾粮被一车一车地卖掉，他无力劝阻，于是当蓠州一些知内情的难民涌去阆都告状的时候，他装模作样拦了一把，却故意放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钦差终于来了，当年的德宗派来了郁行安、百里嫊，百里嫊还携上了苏绾绾。他认真地观察钦差一行人，衡量他们的爱民之心，但蓠州刺史介绍他时，只是笑道：“我有一个下属，丑了些，你们莫被吓到。”
　　郁幽平静地听人说郑无饥的故事，听完，继续去赈灾。她希望尽快回到阆都，看见饶御史被处置。
　　信步走到一条长巷时，她听见隔着一堵墙，有人在说话。她停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郑家的院子，郑家竟然住在一个这样简陋的院子里。
　　“阿耶，你为何叫无饥？儿今日读书，认识了‘饥’字。这是不好的字，阿耶怎会用这样的字作名？”一个稚嫩的童声问。
　　隔着墙，郑无饥道：“阿耶的名字是你阿婆取的。她年轻时遭了饥荒和贪官，生下我，便叫我无饥，你阿婆说，愿天下无饥馁、无蠹役。”
　　童声道：“阿婆总是在纺纱，手上全是厚茧，原来也认得‘饥’字。”
　　“她不认得‘饥’字。”郑无饥道，“她只认得‘为民请命’四个字，是她让我教她的。”
　　童声问什么是为民请命，郑无饥解释了。童声道：“阿婆为何看重这四个字？阿耶，你额上的伤口，不就是为民请命来的吗？”
　　郁幽记得郑无饥额上的伤口，细长一条，在黝黑的肌肤上不是很显眼。那似乎是当年被蓠州刺史用砚台砸的，原因是他放跑了几个郎君，让他们去往阆都告状。
　　院中响起一个年老的女声，似乎是郑无饥的母亲，正不悦地喝止那个孩童。郑无饥半晌问孩童，是从哪里听闻此话。
　　孩童道，是从卖粮的商人们口中听来的。商人们本打算囤积居奇，奈何这回赈灾太快，他们私下回忆了前朝时如何用赈灾粮大赚一笔。
　　郁幽抬起脚步，守卫们做了一个可要敲门的手势，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
　　她只是探访民生，信步来此，不存在郑无饥特意让她听见这番话的可能。但她也不想一直听人墙角。
　　她走了两步，却听见郑无饥说：“那些人胆大包天，说了些酸话，你勿信以为真。你读了书，便要记住，为民请命会有好结果的。”
　　孩童问：“被砸破额头的好结果吗？”
　　郁幽想笑，却听见郑无饥道：“不。这世上人人手上都有一根眼睛看不见的蜡烛，一些人点亮了它，一些人熄灭了它。当年在蓠州，有人点亮蜡烛，放跑告状的郎君、斩杀贪官蠹役、认真修缮河渠；有人熄灭蜡烛，卖掉赈灾粮食、不顾万民涂炭。点亮蜡烛之人，让人看见希望；熄灭蜡烛之人，让人陷入黑暗。孩子，你是想点亮蜡烛，还是熄灭蜡烛？”
　　孩童道：“儿怕黑，若有蜡烛，自然是点亮它。”
　　郑无饥道：“点亮蜡烛之后，总有人想方设法，要来吹熄你的蜡烛。所以阿耶被砚台砸了，那些去告状的郎君也被一路追杀，只活了一个。”
　　“那怎么办呢？”孩童问。
　　郑无饥道：“可是只要这世间点亮蜡烛的人足够多，你就总会被照亮，你的蜡烛也永远不会被熄灭。当年，你阿娘才十五岁，却帮一个郎君隐瞒行踪，让他顺利抵达阆都，还追了一路，去向如今的圣人和皇后娘娘送口信。孩子，你点亮蜡烛，照亮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其他人。你站得越高，照亮的人就越多，点亮蜡烛的人也会越多。”
　　孩童的嗓音变得憧憬：“那——阿耶一定握着很亮的蜡烛，皇太女殿下的蜡烛也很亮吧？儿听闻许多人在夸赞你们。阿耶定然握着世上最亮的蜡烛。”
　　郑无饥：“不，阿耶见过更亮的蜡烛。”
　　孩童：“在何处？”
　　郑无饥：“在大夏，在阆都。当年他们还未成亲，未曾入主皇城。阿耶看见他们不辞辛劳，体恤民生。那是阿耶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亮的蜡烛。”
　　郁幽停住脚步，心神震动。
　　她想立即回到阆都的欲望不翼而飞，在这个刹那，她只觉得眼前晃动起很多人的脸，饥民枯瘦的脸，大臣触柱死去的脸，郁行安沉默凝望她的脸，苏绾绾停顿片刻、轻抚她的脸。
　　她明白了郁行安将她派来西南道的原因，她的心神从长久的政斗中离开。她开始仔仔细细观察饥民，无法再产生急切回去的心情。待到西南道的灾情全然平息，才回了阆都。
　　支援她的朝臣又是一番颂扬，她面目平静，入了长昭宫。
　　苏绾绾在分自己的书卷，郁行安在喝茶看她。宫女通禀郁幽入内，两人的视线都望过来。
　　郁幽上前行礼，苏绾绾放下书卷：“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郁幽道，“儿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绾绾示意她说，郁行安也将目光从苏绾绾身上挪到她脸上。
　　郁幽沉默，半晌道：“权力很重，他人命运也很重。”
　　她说得很简短，但她想，苏绾绾和郁行安应该都听懂了。
　　“很好的领悟。”苏绾绾笑眯眯的，“过来和阿娘一起整理书卷。”
　　郁幽上前帮她整理，郁行安放下茶碗，也帮着一起整理。
　　时光静谧，郁幽低着头，看见苏绾绾和郁行安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同一张纸卷，又分开，郁行安的指尖在方才两人碰过的纸卷上停顿片刻。
　　郁幽抬起眼睛，看见郁行安的视线落在苏绾绾身上。
　　“儿还领悟到一事。”郁幽道。
　　苏绾绾：“何事？”
　　“儿希望和母亲、父亲一起吃玉锦糕。”
　　苏绾绾微笑：“那今日便吃玉锦糕。”
　　郁幽也露出笑意，在心中补充道，是永远一起吃。
　　永远一起吃玉锦糕，一家三人，天长地久，不愿分离。


第60章 番外三：日常
　　苏绾绾站在御船的甲板上，双手搭住阑干。江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往后扬。
　　有脚步声走近，随后她嗅到熟悉的雪松和檀香木气息。
　　郁行安停在她身边，看了她片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苏绾绾手背微烫。她抬头，望向郁行安：“将幽娘留在阆都理政，果真可行吗？”
　　“她十九岁了。”郁行安嗓音温和，“总要试一试她。”
　　苏绾绾放了心。她的女儿郁幽，并不是一个太让人操心的孩子。郁幽知晓他们要去江南道之后，怔了片刻，很快答应会认真料理政务。
　　郁幽道：“儿会常吃玉锦糕，阿娘和父亲也要时常来信。”
　　苏绾绾答应每三日给她寄一封信。他们的计划是在今年三月去往江南道巡游，来岁开春再回去。
　　御船往前驶，天光洒在粼粼波光上。过了几日，他们在沿途一州暂歇。此州位于虞江沿岸，湖景一绝。
　　帝后巡幸，众官员一路恭迎。郁行安带她入住行宫，苏绾绾坐了几日的船，有些疲倦，连歇了好几日，又听闻有一处温泉，便打算去温泉洗浴。
　　她去往温泉所在的宫殿，郁行安一路牵手陪着她。他总是陪在她身边，苏绾绾早已习惯。
　　入了内殿，苏绾绾发现郁行安还牵着她的手。她耳根一烫，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说道：“你在外殿等我可好？”
　　郁行安视线安静地落在苏绾绾身上，苏绾绾在他开口之前，捏了一下他手指：“好不好嘛？”
　　郁行安停了停，应一声“好”，去了外殿。
　　苏绾绾脚步轻盈地去洗浴。
　　陶节度使便是在此时求见的。
　　在前朝，节度使权重望崇，掌数十州的兵力、民生、财政。新朝圣人高瞻远瞩，一步步削弱节度使的职权，陶节度使总要为自己的仕途合计，正好他新得了一美娘子。
　　陶节度使在行宫外站了不久，宦者便道圣人传见。
　　他随着宦者入内，一路并不多看，但行礼时仍然窥见了郁行安的脸。
　　他视线下移，心想，圣人如此风姿，到时候究竟是圣人对美娘子一见钟情，还是美娘子对圣人一往而深，倒真不好说。
　　郁行安问他有何事要奏。
　　陶节度使不提献美之事，而是先说了几件要紧的政事。说完，陶节度使道：“此州湖景甚美，圣人可要前往一览？”
　　他打算等郁行安来到湖边，便让美娘子袅袅娜娜地出场。郁行安看中了人，便是他体察上意；若没有看中，也不至于触怒天颜。
　　郁行安却道：“这几日不去，你且退下。”
　　陶节度使一愣，恭敬告退。
　　许久后，苏绾绾洗完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行走时故意用衣袖拂过他肩头。
　　郁行安坐在榻上，握住她袖子，抬眸看她。
　　苏绾绾笑道：“这温泉果然不错，精神都好了许多。我们今日出行宫玩吧。”
　　郁行安轻拉她袖子，让她坐下，他将她揽在怀里：“想去何处？”
　　“去看湖？”苏绾绾寻思道，“听闻此州湖景一绝。”
　　郁行安道：“可以。原以为你还要再歇几日。”
　　宫人动作迅速，半个时辰之后，就将仪仗收拾妥当。苏绾绾和郁行安乘同车出行，到了湖边，只觉湖波潋滟，又有一游船在此等候帝后临幸。
　　两人登船，游船稳稳地往湖心驶去。
　　陶节度使匆忙下了车，擦着额角的汗，眺望越来越远的游船：“圣人怎忽要游湖？方才还说过几日再来。”
　　“下官不知。”传话的官吏陪笑道，“好在游船前些日子便备好了，不至于手忙脚乱。”
　　陶节度使皱眉，走回自己的马车上，看见美娘子被侍女梳妆打扮。
　　“今日太匆忙了。”陶节度使道，“你妆扮好，便在此处楼阁等待，我打个手势，你再下来。”
　　“是。”美娘子应道。
　　苏绾绾坐在船上游览，郁行安不看景致，低头看她。苏绾绾笑道：“你总瞧我做什么？”
　　郁行安摩挲她手指，嗓音很轻：“不知为何，只是想瞧你。”
　　他们距离近，郁行安说话时，声音像羽毛拂在她耳边。苏绾绾脖颈生出热意，她站起身，走向船舷。
　　她凭舷而立，湖风阵阵，吹散她的热意。
　　不知已经游览多久，天边一抹夕阳，他们距离湖岸越来越近，她看见岸上的依仗，旁边还立着几个官员。
　　郁行安已经跟到她身后，他低头看她：“倘若是从前，我会以为又唐突了你。”
　　苏绾绾：“如今呢？”
　　“如今知晓并非如此。”
　　苏绾绾轻笑，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官员，靠在舷上。
　　夕阳染红了天际，郁行安的注视长久又温柔。
　　苏绾绾和他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晚风有些冷。她提了一句，郁行安让宫女拿来披风，他接过，给她披上。
　　游船停在岸边，宦者上前，问道：“天色已晚，圣人可要回行宫用膳？”
　　郁行安看苏绾绾，苏绾绾道：“不如去此州酒楼。”
　　郁行安点头同意，宦者连忙在前方引路，众官员恭送他们。
　　郁行安牵住苏绾绾的手，和她上了同一辆马车。
　　陶节度使额角的汗早已被湖风吹干了。他目送帝后远去，美娘子从楼阁上下来，来到陶节度使跟前，问道：“节度使缘何不打手势，命妾下楼？”
　　陶节度使道：“你瞧见皇后娘娘了吗？”
　　“瞧见了。”美娘子道，“皇后娘娘姿容无双，然妾……”
　　陶节度使挥挥手，打断她的话：“瞧见圣人给皇后娘娘系披风了吗？”
　　美娘子顿了顿：“未曾。竟有此事？”
　　陶节度使没有回应美娘子的话，只命她退下，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方才在岸边，他瞧见郁行安给苏绾绾系披风。
　　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举动，时下常有郎君给妻子画眉，闺中情趣，不一而足。
　　然而，让陶节度使在意的，是郁行安的眼神。
　　陶节度使擅射箭，目力极佳，又出于站位的缘故，亲眼瞧见郁行安的眼神。
　　郁行安当时跟在苏绾绾身后，走出船舱，低头看着她说话，唇边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之后又亲自系披风，视线没有挪开过一瞬。
　　他的眼神比湖水更静谧，比微风更柔和。
　　陶节度使准确地读到了里面蕴含的幽邃隽永的感情，出于人性上的敏锐，他果断地藏起了早早备好的美娘子。
　　他上了自家马车，随从问他可要回府。他点点头，再次叹了口气，靠在引枕上，长叹道：“送礼还是要随人心意才好。”
　　可是，圣人的心意，究竟是什么呢？
　　苏绾绾莫名其妙地收到了来自陶节度使的礼物。
　　她把这件事向郁行安说了，郁行安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问她：“喜欢吗？”
　　“其中一个傀儡，还挺喜欢的。”苏绾绾道，“像你当年送我的那些。”
　　“许是出自同一个匠人。”郁行安将她抱在怀里，“还想去何处玩？”
　　郁行安很喜欢抱她，平日在郁幽面前，他倒并非如此，但私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郁行安简直时时都要抱着她，舍不得撒手似的。
　　“此州的名胜皆游览过了。”苏绾绾弄乱他的袖子，“去别的地方玩吧。”
　　“好。”郁行安道。
　　他的衣裳总是齐整，说不清是缘于什么心态，苏绾绾总是故意弄乱他的袖子。这么多年下来，他似乎习惯了，由着她弄，只是放下她时，仍然要整一整袖袍，如同当年那个端正如玉的郁行安。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顺着江水而下，一路游山玩水，携手走过春夏秋冬。
　　转眼便到了除夕夜，他们已经抵达江南道。江南的冬天，只偶尔有细雪，湿润冰凉的，落在人的脸上，转瞬就融化。
　　苏绾绾坐在江南行宫的榻上，在书案前算着什么。
　　此时已经入夜，行宫的廊下点起宫灯。郁行安沐浴完，来殿中寻她。
　　苏绾绾听见脚步声，猝然回头，用袖子遮住字迹，对他道：“等等……”
　　郁行安停住脚步。
　　苏绾绾：“你等等再过来，勿看我写字。”
　　郁行安停了停，应好。但他并没有离开这处宫殿，而是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局脚榻上，抬眸望着她。
　　殿中烧了地龙，暖如初春。苏绾绾写完，搁下笔，发现他还坐在那里，她忍不住起身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他方才沐了发，乌发柔软地耷拉，瞳孔漆黑，视线停在她身上。
　　苏绾绾摸了摸他的湿发：“怎不叫人绞干？”
　　郁行安握住她的手：“急着来看你。”
　　苏绾绾忍不住笑，才想起自己因为有一次和他深吻，被人瞧见，便要求独处时不许人进来，宫女也不行。
　　她唤来一个宫女，让宫女擦干他的发。之后宫女退下，四周寂静，郁行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下头，和她进行一个绵长的吻。
　　他的气息干净又幽邃，像春日的雨，将她整个人笼住。苏绾绾气息微乱，推开他，在他怀中尽力坐好。
　　郁行安问：“方才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苏绾绾道。她仰头看见郁行安的眼睛，心里一跳，立刻补充一句：“不许猜！”
　　郁行安垂目看着她，亲了亲她的脸，仿佛蜻蜓点水。
　　“好，不猜。”他说。
　　他脖颈低下，和她贴着额头。苏绾绾觉得他的双眸仿佛带着吸力，她偏开脑袋，下一瞬，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垂，随后是脖颈。
　　“扶枝。”他嗓音很轻，像鸟翼拂过。
　　翌日便是岁日，苏绾绾和郁行安在江南道开启崭新一年。她给郁幽写了信，封好，命人寄出。
　　暮色降临，她知道郁行安应该接见完大臣，便打算去寻他。
　　没想到郁行安也寻了过来。
　　两人对望，苏绾绾道：“我有礼物要于此刻赠你。”
　　郁行安：“我也有礼物……于此刻赠你。”
　　苏绾绾露出踌躇神色，郁行安顿了顿，温和道：“先去瞧你的吧。”
　　苏绾绾犹犹豫豫地引他去，郁行安跟着她，走了几步，牵住她的手。
　　“你的礼物……过了此刻还在吗？”苏绾绾问。
　　“还在。”郁行安道，“我让他们等等便是。”
　　苏绾绾放了心，引他上一处高楼。明月慢慢升起来，清风拂面，宫人摆上席面。
　　“你还记得吗？”苏绾绾道，“我从前说过，世界是一个球。”
　　“记得。”郁行安看她一眼，再看脚下的土地，“你说的话，我都还记得。”
　　苏绾绾转开脸，忍不住笑。她和他聊了一会儿，午夜时分，她牵住他的手，携他来到阑干边。
　　“咻”的一声，焰火骤然升起。与此同时，天狗开始食月，天幕一点一点暗下来。
　　今日是岁日，江南道没有宵禁。人群纷纷因天狗食日而惊呼，转瞬又被天上的焰火攫取注意力。
　　焰火起初只有一朵，随后越来越多，曼妙地在苍穹中展开，如一幅画卷，画卷中心，是两高一矮三个小人儿。
　　“高的是我们，矮的是幽娘，虽说她不在此处。”苏绾绾的语气有小小的得意，“新岁大吉。”
　　郁行安的瞳孔倒映着璀璨焰火，握住她的手，嗓音温柔：“新岁大吉。”
　　两人看完焰火，郁行安又牵着她坐上步辇，带她去看他准备的礼物。
　　苏绾绾已经有些困了，强撑着没打哈欠，问道：“你为我准备的礼物是何物呀？”
　　“为你写的一组词，我让人编排成曲。”郁行安道，“没你准备的好看。”
　　何况已经过了岁日。
　　“怎会？”苏绾绾道，“你赠我之物，我从未有不喜欢的。”
　　他似乎总是看穿她的喜好，及时备上她喜爱之物。
　　郁行安微笑，两人路过一处庭院时，苏绾绾“呀”了一声：“这牡丹竟已开了。”
　　郁行安也低头看了一眼，宫灯摇曳，那牡丹果然已经吐露花骨朵儿。
　　“江南道更暖些，花发得比阆都更早。”郁行安道，“初见你那日，越国公府便是满园的牡丹。”
　　苏绾绾也记得那一天，她露出微笑，却听见他道：“那日我在画楼看见你，觉得满园牡丹，竟不及你万一。”
　　苏绾绾讶然：“是吗？”
　　“嗯。”郁行安道，“旁边还有一个郎君，说阆都有许多人喜欢瞧你，我当时看一眼，便猜到了。”
　　“之后呢？”苏绾绾问。她不知道郁行安曾站在画楼看她。
　　“之后我转身走了。因为那郎君想带我去别处转转，我寻思转转也无妨，未曾想到，又遇见了你。”
　　苏绾绾很快串起了事件的顺序，她道：“倘若那日我没有提前和大姊一起回府，便不会再遇见你了吧。”
　　“还会再遇见的。”郁行安转头看她。
　　还会再遇见，再碰面，屡次三番，逐渐沦陷。
　　那些年，她是阆都最美的明珠，熠熠生辉，无数郎君远远凝望她，而他也如同那些郎君，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前方要穿过一条夹道，宫灯恰好坏了。宫人要回去换，苏绾绾急着睡觉，便道：“直接过去便好，前面便到了。”
　　步辇只好向前，好在天狗食月早已结束，月色如银练，铺在宫道上。
　　郁行安还记得，许多年前，苏绾绾说过自己怕黑，于是他牵住她的手，细细摩挲一下。
　　苏绾绾坐在步辇上，说道：“今夜的风让我想起虞江畔的那一晚。”
　　郁行安：“嗯？”
　　“那夜你受了伤，还陪着我跳入江水寻人。是怕我因力气耗尽而溺水吗？”
　　郁行安很轻地笑了一声，应是。
　　苏绾绾握紧他的手，感觉他掌心温热，热意传到她指尖。
　　他们很快穿过夜色，抵达明亮的宫室。宫人们引她入席，她坐下，看郁行安为她准备的贺岁歌舞。
　　他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歌声绕梁，舞姿蹁跹，他似乎一如当年，永远守候她，一直都在，不愿离开。
　　他们将携手走过漫长时光，日久岁深，仍旧缠绵如当初相恋。
　　完结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援！祝大家天天开心，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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