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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执美人当然要相亲相爱》
　　作者：枫才
　　文案：
　　【正文完结】疯批×疯批
　　魔尊江岚影重生了。重生地点是一张卧榻，卧榻上捆着天界的高岭之花，摇光帝君——
　　她的死对头。
　　当然只是个分神。
　　上一世，她正是因为捉了这个分神解毒，才招致摇光的记恨。最终她宁死不屈，自刎于仙宫之前。
　　这一世，她宁可毒发身亡，也不要再动那分神一根指头。
　　只可惜，她重生在了把人染指后。
　　看着分神红肿的眼，江岚影：……
　　敲。
　　能不能再重来一次？
　　*
　　江岚影原以为没有比这更糟的事情了，然而后来，因为一场意外，她与宿敌摇光又被一道咒印绑定在一起。
　　咒印的功效是让双方不得伤害彼此，具体表现为将狠话中的“恨”替换成“爱”，将杀招替换成拥抱。
　　于是，在一次决斗中：
　　魔尊江岚影手提长刀、身携业火，以不死不休之势给了摇光帝君一个——
　　大大的拥抱。
　　她用怀抱将摇光困在方寸之间，咬牙切齿：“我‘爱’你。”
　　摇光不甘示弱：“我也‘爱’你。”
　　*
　　有些人，总要以咒印为借口，才敢道出心声。
　　所以这一世，摇光死在江岚影之前。
　　摇光死后，江岚影春风得意，提刀杀入他的仙府，却发现——
　　当年下界为她解毒，竟是摇光自愿。
　　原来他说爱她，从来都是真的。
　　*
　　“我们已做了两世的宿敌，做得腻烦了，所以第三世，不妨当爱人。”
　　#天生死敌，难得知己#
　　#势均力敌，日月齐辉#
　　阅读指南：
　　1.1v1，he，点击就看双强比着疯，对着疯，一起疯
　　2.挺甜的虐不动
　　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相爱相杀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岚影，摇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生死敌，难得知己
　　立意：珍惜当下，珍惜爱人


第1章 重生第一天
　　士可杀不可辱。
　　横剑自刎时，江岚影的识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剑是从摇光那里现抢来的，江岚影没有剑，她的法器从来都是那柄红缨鬼头刀。
　　高高在上的摇光帝君从始至终没有动作，他悬在腰间的剑很轻易地被那魔头掠去，他却只是看着对方，眸色轻轻浅浅，充满了讽刺——
　　他血洗了她的金犀城，将她生擒上天问罪，如今是在流云煌煌的仙宫前，他就是将傍身剑拱手于人又如何？料她也翻不了这天。
　　但他没能想到的是，江岚影抢了他的剑，并没有直掼向他，反而寒光一转横在了自己颈间。
　　顷刻血光飞溅。
　　江岚影手下亡魂无数，业务熟练，因此当杀招用在自己身上时，她甚至都没觉得疼，人就堕入了黑暗。
　　世人说人死时会见走马灯，会在识海中飞速掠过平生，江岚影也不能免俗。
　　她脚踏尸山血海，一步一步走上魔尊之位，成为天底下无出其右的大魔头，一双手沾满鲜血，她杀过很多人，也办过很多恶事——
　　但她从未后悔。
　　在她张扬恣意的一生里，唯有一件小事可与“后悔”二字沾边：
　　就是多年前，她不该因为身中邪毒，而捉分神下界历练的摇光做药引。
　　摇光其人虽贵为天帝，却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他血洗魔窟、问罪魔尊，八成是为了报当年的折辱之仇。
　　如果能重来一次，江岚影想，她宁可毒发身亡，也再不要碰那个“小道士”分毫。
　　只是，死便是死了，不可再重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岚影，不肯入天宫。
　　.
　　疼。
　　四肢百骸都在疼。
　　就像是被谁扔进了油锅里。
　　江岚影早几百年就有这个觉悟——
　　她身上背满了人命，要是不小心死了，下了地狱，非要被热油炸上千万回不可。
　　现下，她大概就是被阎王炸着呢。
　　然而觉悟归觉悟，江岚影心里还是想着——
　　她生前是“经行之处，寸草不生”的大魔头，死后也不过是凉了的大魔头，大魔头还能叫人当春卷给炸了？
　　没有的事。
　　她管对方是谁，就算是阎王老儿，她也要掀了他那阎罗殿！
　　反正她死都死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说干就干。
　　江岚影猝然睁眼，却没见到什么油锅、什么鬼使、什么青面獠牙的阎罗王，四周只有黑曜石堆砌的高墙飞梁，入目皆是低调奢华的暗色流光。
　　江岚影在心里“嚯”了一声：
　　这阎罗殿和她家金犀城挺像的。
　　她没低头，只用手往旁边去摸，没摸到她那柄凶名飒飒的红缨鬼头刀，却摸到一匹光滑的缎子。
　　她垂眼，看到缎子上她亲手绘制的“皮皮虾大战小山鸡”图纹。
　　江岚影：……
　　这不是“和她家金犀城”挺像的。
　　这就是她家金犀城。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还死到金犀城来了？？？
　　江岚影正头疼……正浑身都疼着，她所坐的矮榻对面，那扇雕满恶鬼的大门就轰然而开。
　　一团黑烟夹着一抹白闯了进来——
　　“黑烟”是几个杀红眼的魔修，“一抹白”是一个衣衫凌乱、桃花水色的小道士。
　　魔修们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张手将小道士往江岚影那方一丢，就抱拳颔首：“尊主，药引抓到了。”
　　小道士的衣袍被他们扯烂了，要掉不掉地挂在身上，几乎不能蔽体；他跪不是跪、坐不是坐地摔在大殿中央，两手拄着地，头垂着，只能看到两边清泪“啪嗒啪嗒”地往石砖上掉。
　　江岚影看着她的“药引”，想：
　　这叫什么？
　　言出法随。
　　她方才还在心里重重立誓，“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再不碰那小道士分毫”。
　　如今她就真的重来了。
　　她重生了。
　　老天要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弥补此生的唯一遗憾，她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正巧自那该死的“小道士”进来，江岚影体内的邪毒就嗅到了他身上的清灵之气，进而被他勾得愈演愈烈。
　　江岚影忍耐得辛苦，一门心思只想快些将人轰出去。
　　她盘算着，她要单手一挥，决绝又潇洒地让他们把人“带下去”，语气一定要壮烈，姿势一定要帅。
　　可许是疼得太厉害了，她话到嘴边打了个抖，张口就成了：“下去。”
　　江岚影：……
　　他妈的。
　　堂堂魔尊决绝又潇洒，语气壮烈，姿势帅极；下属们哪敢怠慢，忙不迭地滚走了，还贴心地将门关了个严丝合缝。
　　咚。
　　偌大的魔尊殿里，就剩下魔尊和小道士两个孤男寡女。
　　小道士抑制不住的啜泣声，在黑曜石砌就的高墙间叮当乱撞；江岚影一想起这个小玩意儿是摇光的分神，就心烦意乱至极，恨不得把他的嘴给剁下来。
　　她依稀记得上一世，这小玩意儿没哭得这么惨啊？
　　“别哭了！”
　　江岚影闷喝一声。
　　小道士噎了一下，果然没动静了。
　　江岚影挨毒挨得疲累，合上眼，摆手：“滚出去。”
　　小道士没动。
　　江岚影等了一阵，没等到开门声，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她张手化出红缨鬼头刀，飞身掠下矮榻，看上去像是要宰了那不识抬举的小道。
　　但其实江岚影并没有想宰人——
　　宰了摇光的分神，也会激怒摇光，江岚影还没有那么蠢。
　　她只是想着，亲自把这小道丢出去完事。
　　岂料她靠近小道时，体内的邪毒忽然发作到了顶峰，以至于她既没把小道杀了，也没能把人丢出去——
　　她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就要回榻。
　　回榻的路上，江岚影识海飞转，疯狂提醒自己快把这烫手的小道给扔了。
　　于是——
　　铛。
　　她把红缨鬼头刀扔了。
　　不对，扔错了。
　　这次江岚影干脆撤了手，小道士失去支撑往下落，刚好落在矮榻之上。
　　江岚影一甩手，几条锁链如游蛇一般窜上矮榻，捆住小道士的手脚、前胸、腰腹；随后，在邪毒的催使下，江岚影欺身而上。
　　.
　　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一次，江岚影都没能想明白，天界那些穿得白花花的大神仙，是怎么琢磨出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毒的。
　　这毒一发作起来，就叫人只剩.下半身不说，还每七日就要发作一次，需再解七次、总共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将余毒散尽。
　　死不死啊？
　　如今箭在弦上，江岚影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撑。小道士的衣服她是保不住了，但她还可以保住自己的——
　　只要她不脱，谁能逼着堂堂魔尊宽衣解带？
　　不多时，凭借超凡的意志力，江岚影终于从邪毒的蛊惑中争得了一丝丝理智，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这丝理智，她能感受到这丝理智不断扩张、扩张，直至盖过邪毒的风头，重新占领她的识海。
　　呼。
　　江岚影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低头，就看到小道士哭得红肿的眼，和——
　　他身上青紫、缱绻、凌乱、暧昧的淤伤。
　　再一低头，捆紧的锁链间，满目皆不堪。
　　半个时辰前，还立重誓说，“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再不碰那小道士分毫”的堂堂魔尊，转眼就将小道士碰了个底朝天——
　　以一种禁锢、强势、逼迫、摧折的姿态。
　　那是她不共戴天的宿敌，现在是她的药引，她的奴。
　　原来她能清醒过来，靠的不是什么“超凡意志力”，那纯粹是因为她把“药引”用了，她的毒解了。
　　江岚影：……
　　敲。
　　能不能再重来一次？


第2章 重生第二天
　　小道士躺在那里，精疲力尽的身子还打着颤，发肿的唇瓣一开一合，期期艾艾地：“可，可以了吗……”
　　他语带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江岚影垂眼，她的影子如乌云一般笼罩着小道士的瘦骨：
　　她听说，神仙分神下凡历劫，就如凡人投胎转世，不会保有做神仙时的记忆；要等到分神归位，原身才会想起在凡尘的种种。
　　也就是说，眼下的小道士，并不知晓自己是崇高天云之上、万神景仰的那位摇光帝君。
　　江岚影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贴着摇光帝号的不倒翁——
　　幼稚些说，她与摇光有仇，私下里当然可以搞一只代表摇光的不倒翁，有事没事就揍不倒翁几拳泄愤。
　　而比“揍一只不倒翁”更爽的是，这个供她泄愤的小道士，实实在在地是摇光的一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失去记忆、身份、法力，任人打骂驱策的摇光。
　　更何况如今生米熟饭、木已成舟，江岚影和摇光的梁子这就算是结下了；既然覆水难收，江岚影也不介意让这梁子结得更大些。
　　她没出声，倒是仔细瞧了小道士一眼，目光从俊秀的眉骨一路扫至纤长绷紧的脚趾。
　　瞧得小道士狠狠一抖。
　　该说不说，这小道士生得水灵灵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我见犹怜；上一世，每次解毒完毕，江岚影还会抱着啜泣的人安抚一阵，甚至体恤他身染魔气、有家难回，想干脆把他留在金犀城，给他一官半职或是体面的名分。
　　然而罕见的温良终究换来了变本加厉的扑咬。
　　所以这一世，江岚影再不会做那样的无用功了。
　　她再不会拿他当有血有肉的人看，只当是解毒泄愤的工具。
　　不知那阴晴不定的魔头又想起了什么，小道士明显感觉投落在身上的目光，从看垃圾似的扫量，变成了如小刀一般剐骨。
　　江岚影利落扣紧衣袍，起身便走。
　　在她身后，锁仙阵以卧榻为中心铺展开来，阵中燃起蚀骨焚身的冥火。
　　摇光不好过，她就高兴了。
　　.
　　沉重的殿门洞开，门侧站着个佝偻独眼的老人。
　　这家伙年轻时与仙家干架，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废了一只眼，还是江岚影瞧他半死不活，顺手将他捡回金犀城，才留住了他半条残命。
　　他老眼昏花又直不起身，看上去很像深林里的熊瞎子，所以金犀城的魔修们都戏称他为“老熊”。
　　老熊功法尽失，在金犀城里做不了别的，只能做点端茶送水的杂事，平日里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由是倒成了金犀城绝无仅有的温和良善。
　　江岚影步子一向快，本已抬脚了，却又在余光里瞥见闷不做声的老熊，于是落下靴跟：
　　“偷听墙角？”
　　“没、没有，尊主，不敢。”
　　老熊的手本就不稳，这一哆嗦，手里端着的半杯水又哆嗦出一半去。
　　“是裴临大人吩咐属下来送些吃食和水。这药引虽不值钱，但为了给尊主您解毒，却也不能把他养死。”
　　江岚影听着他的回话，目光投往殿前的黑水河，跨过河上的青石桥，果然望见对岸那一袭白衣。
　　“既然是裴临大人的意思……”
　　江岚影背起手，“本座准了。”
　　“是。”
　　老熊应了一声，捯起小碎步转入殿中，一眼瞧见被锁住手脚、晾在那里的玉人，以及痛刺过玉人每处要穴的阵诀。
　　饶是在金犀城见过各种折磨手段的老魔头，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多大的仇啊？
　　.
　　老熊站那抽凉气的工夫，江岚影就走过青石桥，行到那袭白衣跟前。
　　“尊主。”
　　白衣晃了一晃，为江岚影折腰。
　　“裴临，这儿没有外人，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江岚影伸出手，扶了扶裴临的手肘，语气也比同老熊说话时亲近许多。
　　“好。”
　　裴临笑笑，起身时，身上没来及褪下的甲胄叮当作响——
　　他总是一身白衣白甲，这在黑风烈烈的金犀城里是独一份的景致。
　　他擅长排兵布阵，人又生得丰神俊朗，金犀城的魔修提起他，都要尊上一声“玉面将军”。
　　“玉面将军”这一身仙家打扮，倒不是为了特立独行，更不是想标榜些什么：
　　据传，他初上修行之路时，的确是仙家弟子。只是某日遭遇邪物围困，命悬一线之时，为江岚影所救，从此便弃仙从魔，誓死追随江岚影，成了她如影随形的左膀右臂。
　　与此同时，他也是江岚影在穷凶极恶的金犀城中，唯一的亲信。
　　“尊主，您身中的邪毒，可消解些了？”
　　裴临很知礼地没有乱瞟，目光始终定在江岚影的眉眼之间，一寸不曾下移。
　　“消解许多，不必挂怀。只是……”
　　独独在裴临面前，江岚影才能毫无芥蒂地，将心事和盘托出，“余毒未消，其后的两个月份，恐都要与此毒为伴了。”
　　她说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那么一点点小动作都被裴临捕捉到。
　　“尊主，是不是药引不好？”他立刻说，“要是裴临仙骨尚在就好了，那样裴临就可以亲身为尊主做药引，断断用不上旁人。”
　　“药引确实低劣，但你也不必为此自责。”江岚影抬眼，“你不知道，这毒一发作起来，我会理智尽失，行事粗鲁无度。即使你仙骨尚在，我也舍不得拿你做药引。”
　　“只要是您，裴临什么都不怕！但……”
　　裴临垂眼，“仙骨已去，裴临如今说得再满，也不过是大话空话。”
　　他虽低落，但只要江岚影拍拍他的肩，他又能很快振作起来：
　　“尊主，您解毒时，裴临不便在当场，无法时刻照料您的身子。您自己要多加注意，切不可过度索取，以防损伤贵体。”
　　“我有分寸。”
　　江岚影转开眼。
　　她记得，上一世，她惦念着小道士的可怜样，当真将裴临的话听了进去，还郑重补上一句“药引的状况，我也会仔细留意”。
　　可如今，她已经知道了那是摇光的分神，命硬得很，不怕折腾，于是也没说那句多余的话——
　　她面上微微一笑，心说我干死他。
　　“外边的情况如何了？”
　　江岚影回过神，问裴临。
　　“景曜已全线撤兵，我金犀城无一砖一瓦失守，然而城外楼台毁伤惨重，故并未有所追击。”
　　景曜帝君，是摇光的亲父，时任天帝。
　　值得细思的是，上一世，在金犀城争锋的短短十年之后，江岚影自刎于仙宫前时，天界已是江山易主，由摇光继任了天帝之位。
　　也不知那段时日里，天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天界的宵小在我金犀城，自然讨不到半点好处。”
　　江岚影望着奔涌不息的黑水河，“那些道貌岸然的鼠辈成日折花逗鸟、功法尽废，反观我金犀城的将士们，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尊主所言甚是。”
　　裴临颔首，“正面交锋时，景曜之辈的确节节败退；他们走明路打不过我们，就喜欢在背地里使些阴损的暗招。”
　　他将指节捏得“咔”地一响：“尊主所中的邪毒是其一，除此之外，裴临还担心他们在战场废墟里留些诡阵。不过无须尊主劳神，裴临到此见了尊主无恙，这便要折返回战场废墟，挨楼挨阁逐一排查。”
　　裴临所说的事，江岚影还记得：
　　上一世，狡诈的景曜确实在战场废墟里布了诡阵，裴临前往后不久便重伤而返，通天的巨响惊动了半个金犀城，无数魔修殒于诡阵，金犀城从此元气大伤，直到摇光领兵杀来时，金犀城都没能得以重振。
　　若非如此，金犀城或许就不会被摇光轻易血洗，江岚影也不会死那一遭了。
　　想到这里，江岚影深吸一口气：
　　从前她因为忌惮邪毒，故并未与裴临同往；这一次，她倒要看看那废墟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与你同去。”
　　江岚影说。
　　“尊主邪毒初解，万不可过度操劳。”
　　裴临琢磨着江岚影话中的意味，声量渐弱，“还是说……尊主您不相信裴临？”
　　“我正是因为相信你，才与你同去。”
　　江岚影收回目光，“我相信，你会护我周全。”
　　裴临很喜欢听这样的话，于是最后，他还是和江岚影一起回到了战场废墟。
　　.
　　本次交锋的战场位于金犀城的高墙之外，那里零散的废弃楼阁与岗哨遭到了波及，而其中受损最严重的，是废弃楼阁合围中的诛仙塔。
　　天界总传那诛仙塔下镇着什么要命的东西，就连景曜此次前来，也是一眼瞄准了那倒霉的塔；但只有塔主江岚影知道，它就是空塔一座，没盛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被草率地弃于城外。
　　可伪君子们都在说她狼子野心，这是在故意唱空城计，江岚影无从辩解，只好认了——
　　对，我这宝贝塔如其名，专压臭神仙们的命根，有本事就来把它推了。
　　然后“有本事”的景曜就真来了。
　　金犀城里煞气重，附近的天总是阴着，阴得发黑；破损的楼阁矗立在这般天幕之下，就像形销骨立的恶鬼。
　　废墟之间，已经有魔修在巡视。
　　他们看到白衣惹眼的裴临，正要过来见礼；再一转眼，就瞧见一身绛衣的江岚影，每个人都歪了一下，说起话来也支支吾吾——
　　“尊、尊主。大人。”
　　他们埋下脸，不给江岚影看他们的表情。
　　这些人的那点子算计，江岚影扫一眼就心知肚明：
　　她此次阵前受挫，估计全城都传遍了她毒发不支的消息；她虽贵为魔尊，名义上统领着天下魔修，但这可是群狼环饲的金犀城，每一个魔头都紧盯着她的弱点和纰漏，每一日都试图杀而代之。
　　只是这次，江岚影又要叫他们失望了。
　　“尊主驾临，你们也不要四处乱碰了。”
　　裴临开口，“跟上。”
　　他说着，就向临近的一座普通小楼走去——
　　江岚影在，他终究不敢直接往最大的隐患——诛仙塔里趟。
　　.
　　这座小楼几乎完好无损，只破了几扇窗子；冷风从窗口兜入楼中，隐约发出些鬼哭似的呜声。
　　好在进来的这几位鬼见了都愁，他们瞥了眼漏风处，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中分散开来，各自排查。
　　一层没有什么异样，跟来的一个小魔修向裴临禀告了一声，说是要去楼上看看。
　　“嗯。”
　　裴临点头允了。
　　于是小魔修就踩着古旧的木楼梯往上爬，“吱扭吱扭”的声音响起来没完。
　　江岚影听着那动静，心里莫名烦躁——
　　似乎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她心念一动，指尖业火骤起，流星一般往楼上烧去。
　　然而，在她的业火到达之前，众人头顶就抢先爆发出一声巨响。
　　楼梯上的小魔修身子一仰，直直从扶手处跌落下来，人砸在地板上抖了一抖，七窍瞬间涌血，生死不辨。
　　“果然有阵！”
　　裴临断喝一声，张手凝出一把弯月弓。
　　在众修纷乱的脚步声里，江岚影走到楼梯口，仰头——
　　她望见楼上满是阵法的雪光，雪光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映日流云广袍，头戴白玉金丝莲冠，露在袖外的手背白得透明，冰蓝色的血管像叶脉一样蜿蜒交错。
　　他的面容是天上地下无出其右的绝色，可他却似乎从未因此高兴过，一双极薄的眼睑总是恹恹地垂着，唇瓣犹如还未上釉的陶坯，淡得没有颜色。
　　江岚影来之前，还想着：
　　要看看这废墟里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竟能使偌大的金犀城从此一蹶不振。
　　现在她看见了——
　　原来是有摇光。


第3章 重生第三天
　　当然只是一道虚影。
　　裴临也留意到他：“尊主，那是景曜的第七子，摇光——尊主！！！”
　　他话才说了半句，就看到江岚影提着红缨鬼头刀，一步跃上高阶。
　　铮——
　　她的刀与摇光的剑相击。
　　虚影摇光堵在楼梯口，江岚影只能踩在矮他一级的台阶上，她仰起头，发现虚影摇光也正垂眼看着自己。
　　真是令人不快的角度。
　　于是江岚影翻手追加了一道业火，业火沿刀柄熊熊烧去，于刀剑交接处绽出碎星。
　　虚影摇光持剑的手晃了一晃，人后撤半步，稍稍侧身——
　　业火就从他侧身的缝隙里呼啸而过。
　　江岚影随火光一道，飞落至虚影摇光背后，刀尖一甩又是一道流火。
　　虚影摇光迅速回身，掌中蕴出灵力来抵——
　　嘭。
　　乍起的白光将整座小楼照得通亮。
　　众修只见：
　　他们魔尊一身绛衣犹如指尖的业火，而对面的虚影衣袂翻飞，就像是拍岸的雪浪。
　　“尊主小心！虚影没有意识、不知疲累，只会无休止的杀戮！”
　　裴临说着，就张弓搭箭，瞄准虚影摇光。
　　虚影摇光听见他这么说自己，淡淡地往楼下暼去一眼，一道结界随着他的目光、自第一级台阶上升起，恰好格住了裴临的箭。
　　箭与结界玉石俱焚。
　　裴临踩着结界破碎的流光，抬靴踏上台阶，很快就撞上了第二级台阶上的第二道结界。
　　他张弓击碎结界，上了一级台阶，然后就碰到了第三道。
　　接着是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级台阶上都拦着一道结界，裴临不得不一步一顿，好像是来朝拜的虔诚信徒。
　　虚影摇光看了他一阵，觉得无趣，堪堪将目光转回到江岚影身上。
　　江岚影就在这时撤了业火，再次抡起长刀——
　　铛铛铛。
　　两人快速过了几招。
　　江岚影其实没有多少和摇光交手的经验，有且仅有的一次交手，还是她输。
　　单就实力而言，摇光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废神们很不一样。
　　但这对江岚影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二层正对楼梯口的位置有扇窗，没几回合的光景，江岚影就被逼到了窗边，背脊抵上冰冷的灰墙。
　　她看到旭日正从东方升起。
　　她咬着齿间的血沫，奋力回击。
　　又是几个回合，她再次被抵在窗边，却看到朗月高悬。
　　这是怎么回事？
　　江岚影凝眉，看向近在咫尺的虚影摇光，又在虚影摇光浅淡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染血的脸。
　　与此同时，始终在一层摸索的众修向楼梯上“朝拜”的裴临大喊：“大人，这小楼有古怪，楼内楼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什么？”
　　裴临闷声回。
　　“我们进这楼中不过一阵光景，可外边的太阳已经升起第六次了——”
　　“遭了。”
　　江岚影与裴临异口同声。
　　她说着，就觉得体内的邪毒刺了一下。
　　“是你搞的鬼。”
　　江岚影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多缜密的计谋——
　　由景曜给她种下七日一发作的邪毒，留下这干扰时间流速的阵法，再在阵法中留一个摇光的虚影做拖延，一直拖到她毒发身亡，或者被摇光乱剑砍死为止。
　　虚影摇光的脸始终是木然的，如今被江岚影骂着，那张脸依然面无表情，但此时的“没有表情”又与此前的不同，就像是……
　　怔忪。
　　他明明是死守此阵的阵灵，却装作完全不知晓此阵的样子。
　　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你休想得逞。”
　　江岚影背脊抵墙、飞起一脚，又趁虚影摇光躲避时，抢占了他原来的身位，继而长刀一兜，将虚影摇光抵在了窗边。
　　窗外，月亮再一次行走于夜空。
　　马上就是毒发的第七天了，江岚影不能再等。
　　她浑身是血，高举起长刀。
　　此时若是虚影摇光出剑，她也胜算渺茫；可正是这一次，虚影摇光没有用剑，只空着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刀刃。
　　素白的掌心被深深割破，虚影没什么血好流，但江岚影分明看见那冰蓝色的血管里，有什么正在痛苦地跳动着。
　　虚影摇光抓住了她的刀就没再松手，反而猛拽一把，连人带刀拽到了自己跟前。
　　刀尖就抵在他的心口上，可他一眼都没看，只反复扫视着江岚影的眉眼，像是在仔细确认。
　　江岚影觉得他的目光恶心至极。
　　她手下一用力，长刀就从虚影摇光的心口直掼而过。
　　虚影即将消散的瞬间，虚影摇光快速结了几个手诀，江岚影没能看清——
　　虚影散作的星子太灼目，临到最后，她只能看到一朵莲影于星子中绽放，继而向她飞掠而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挡。
　　那是虚影摇光的残招，却没什么伤人的威力。
　　江岚影只觉得掌心微凉，隐约嗅到些观音莲的幽香，夹杂着初秋池水清澈、冷冽的味道。
　　.
　　虚影摇光消散的同时，小楼坍榻。
　　所有的魔修都从变形的窗框里飞了出去，尘灰与巨响被他们甩在身后，悠悠弥散于高天。
　　“尊主！尊主您如何了？”
　　裴临踩着破碎的横梁瓦砾，第一个冲到江岚影身边。
　　江岚影半跪在废墟上，当着裴临的面，咳出一口血。
　　“嘘。”
　　她竖起食指，碰了碰黏腻的唇瓣。
　　裴临眼圈都红了，硬生生忍着没出声。
　　“楼中时间有异，第七日到了，邪毒已然发作，我先去解毒。”
　　江岚影压着嗓子，快速说。
　　“好。”
　　裴临颤出一个字，继而直起身，望了眼身后的魔修，朗声道——
　　“既然尊主无事，裴临就不相送了。此楼隐患尚在，裴临不敢掉以轻心，必当仔细排查。”
　　他深吸一口气，向那道绛色背影折腰：“恭送尊主。”
　　他身后那几个魔修刚爬起身，就又战战兢兢地跪下去。
　　“恭送尊主。”
　　他们跟着说。
　　万道晨光中，江岚影带着一身剑伤和血，招摇而去。
　　.
　　嘭。
　　沉重的石门缓缓而开，轰鸣声中夹杂着碾过碎尘的脆响。
　　被捆在榻上的小道士艰难支起颈子，他看到门缝里逐渐变宽的天光，也看到天光中，那道绛衣杀神的影。
　　那条影子其实尤为纤细，却没有丝毫瘦弱之感。她双肩总是打开，腰背总是挺直，周身威压叫人忍不住想为她抛却膝下黄金，匍匐在她脚边，哪怕吻一吻她的靴面都像是荣光。
　　这明显不是那和和气气的老熊。
　　江岚影从天光中走出来：
　　她脸上挂了彩，腕间带着伤，一身红衣洇着半干的血，长靴包裹下的小腿线条笔直流利，靴跟落在地面上，“嗒嗒、嗒嗒”地响。
　　小道士看着她，不自觉地抓紧了锁链。
　　江岚影站在榻前，停了片刻：
　　她的目光扫过小道士恢复光洁的身子，扫过他手脚上的链条，也扫过他要穴中的阵诀。
　　很奇怪的是，她锁了他这么久，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她时，居然没有丝毫的恨意。
　　就像是，他甘愿如此似的。
　　江岚影甩开衣摆，一条腿跪在小道士腰侧，俯身下来。
　　她怀中的血落了一滴，落在小道士的锁骨里，痒得惊人。
　　“你……”
　　小道士正要问一句“你又出去打架了”，余下的字句就被搓揉成细碎的叹息。
　　.
　　毒劲消解时，小道士身上全是血。
　　随着他的呼吸，唇角的血时快时慢地往下淌，一直淌到耳根。
　　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带有裂纹的白瓷瓶。
　　“血都是本座的，你哭什么？”
　　江岚影坐起来，暼了眼在那抽泣的小道士。
　　她身上的伤有些愈合了，有些绷裂得更甚；她空手一抓，抓了些干净布条出来，此时正用牙咬着，一圈一圈往伤口上缠。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前脚被摇光砍得浑身是血，后脚就把摇光干了个梨花带雨。
　　刺激。
　　江岚影将布条尾巴塞进绷带里，余光瞥见地上的东西——
　　她扯断小道士的腰带时，确实听到了“哐当”一声。
　　她指尖一勾，地上的东西就自行飞入她掌中：
　　那是块木制的名牌，名牌上刻着一个“秋”字。
　　江岚影记得，上一世，是她主动问了小道士的名字。
　　当时小道士毫不迟疑地告诉她，他叫“南塘秋”——
　　这当然是化名。
　　高天上的那些大神仙们都是以仙号相称，譬如景曜，譬如摇光。他们很忌讳将自己的名姓告知他人，因为怕被人从名姓中摸透八字五行，继而加以暗害。
　　“秋？”
　　江岚影用拇指摩挲着木牌上的那个字。
　　她的脸又臭又冷，眼睫垂着，把玩木牌的动作意味不明又暧昧缱绻。
　　小道士看着她，听着她哑声唤了自己的名字，心头忽然一撞。
　　与此同时，一朵小小的观音莲印记在他眉心亮起。
　　江岚影移去目光，很快就在自己的掌心中，发现了同样的一枚印记。
　　而这两枚印记，都与当初虚影摇光攻向她的残招一般无二。


第4章 重生第四天
　　江岚影的目光太凶，小道士被她盯得害怕，下意识偏过脸，望着对面的黑曜石墙。
　　哐。
　　江岚影将木牌倒扣在榻间，一把抓住小道士的头发，扯着他转回脸。
　　“你胆敢暗害本座？！”
　　她如今质问的不是小道士，是这副壳子里的摇光。
　　小道士被吓惨了。
　　他本来就怕江岚影，她可是凶名盖世的大魔头。
　　如今大魔头惯擅杀人的手正紧紧扯着他的发，扯得他发疼；他觉得自己但凡说错一个字，都要被徒手掀了天灵盖。
　　大魔头江岚影绝对能做出这样的事，他确信。
　　于是小道士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没一会儿就哭湿了江岚影的袖口。
　　他这么一哭，把江岚影也给哭懵了：
　　神仙分神下界，是不会保有做神仙时的记忆的，江岚影清楚。
　　但她看到那两枚观音莲印记时，还是恍惚了一瞬。她在想，这小道士会不会是个意外。
　　他会不会知道自己是摇光，甚至还保留了做神仙时的力量和功法，不然虚影摇光的印是怎么跑到他身上来的？
　　然而不过须臾，她就在小道士格外可怜的啜泣声中，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摇光不会这么哭。
　　摇光也不会这么弱鸡。
　　于是江岚影松开手，心烦地扫了小道士一眼：“别哭了。”
　　小道士哭得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说别哭了。”
　　江岚影被他吵得耳根疼。
　　她连说两遍都无济于事，最终抱着手叹了口气——
　　“是本座不好。”
　　堂堂魔尊硬邦邦地向榻上的小玩意儿道歉，“本座抓疼你了。”
　　小道士一下子就没动静了。
　　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江岚影，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他没听错吧，大魔头对他说“是本座不好”？
　　江岚影说这话时并没有走心，她只是不择手段地想让小道士安静下来，她还要审他一些事。
　　“这个。”
　　江岚影点着自己掌心的观音莲印，“是仙家术法。你修行时，可有涉猎？”
　　小道士看看江岚影的掌心，又看看她的脸，茫然眨眼。
　　江岚影：……
　　算了。
　　是她草率了。
　　这小道士虽是摇光的分神，但如今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何能懂得天界的咒印？
　　小道士可能是觉得自己总也不说话，怪不尊重人的。所以他思忖片刻，还是开口说了一句：“我虽然不懂此印，但也觉得阁下不必多虑。仙家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
　　江岚影：……
　　行。
　　知道你不懂了。
　　她沉默着，起身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再布锁仙阵。
　　小道士觉得她一定是忘了。
　　.
　　殿门一开，老熊颤颤巍巍地向这方行礼：“尊主。”
　　江岚影往对岸扫了一眼，站定：“裴临还在城外？”
　　“是，尊主。裴临大人要属下向您问声平安。”
　　老熊稍稍抬眼，目光从江岚影的靴尖，移动到她的膝头，“大人说，废墟里的事有些棘手，但并不难办；他会尽快回城，亲口同尊主一一禀报。”
　　“嗯。”
　　江岚影垂了垂眼睑，抬靴正要走，就听老熊又磕巴出一句：“尊、尊主，还有一事。”
　　江岚影用脸甩给他一个：讲。
　　“尊主息怒。”
　　老熊跪下了，“尊主巡视废墟的这几日，毒牙的势力再度抬头。如今您身负邪毒，城中也是多事之秋，这伙人始终贼心不死，恐怕……”
　　江岚影转过眼：
　　毒牙是她揍服的魔修中，最不服的一个。
　　他刚入金犀城时，还没安分两天，就叫嚣着说江岚影胜之不武。当初不爽他的魔修，有些被他宰了，有些被他暗中炼成了听话的傀儡。
　　渐渐地，他在金犀城中养出了自己的势力，从此日日夜夜窥伺着魔尊之位。
　　江岚影想到这，忽从靴底窜出一片炽烈业火。业火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烧得滔天。
　　老熊一屁股歪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几步，两颊被烤得滚烫。
　　惊惧之中，他看到业火渐消，火星与灰烬一道，扑簌簌地下落。
　　火光中的江岚影没什么异样，不过是——
　　换掉了战损的那套绛衣。
　　“本座知道了。”
　　她掸了掸肩头的飞灰，“小事。”
　　.
　　眨眼的工夫，江岚影就出现在了毒牙的院门外。
　　院里果然嚷嚷得热火朝天：
　　“毒牙老大说得对，那毒绝非善类。当时在阵前，姓江的一中招脸色就变了。后来我们去给她送人，我亲眼看见她满地打滚、痛哭流涕。”
　　门外的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
　　你说谁？
　　“你们不知道，姓江的前几日在战场废墟里还碰上了大事，叫人卸了胳膊砍了腿，虽然当事人都说她是好生生自己走出来的，但我觉着，那不过是维护她脸面的托辞罢了。”
　　门外的江岚影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看完了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手来看。
　　“哈哈哈哈哈不过是强弩之末——强弩之末！！！”
　　门外的“强弩之末”抬起脚，用靴尖踢了两下门。
　　笃笃。
　　“谁？”
　　门里问。
　　江岚影收回脚，没作声。
　　“他妈的。”
　　门里啐了一口，“哪个不知死活的杂碎——”
　　脚步声渐近，门扉被拉开。
　　不算明亮的缝隙里，他们的魔尊缓缓抬眼。
　　开门人：……
　　他这就要把门重新关上，然而——
　　哗。
　　一道业火迎面而来，火光裹着开门人，径直飞到毒牙身前。
　　哐啷。
　　业火灭时，人是焦的；焦人落到地面时，发出了特别酥脆的响。
　　门内的十几个魔修迅速成阵。
　　“通传的人说，你们在密谋造反。”
　　江岚影踢着靴尖，慢悠悠地踱进来，“本座当是有千军万马，没想到，就这么几个喽啰。”
　　毒牙手下当然不止这么几个人。但这几人中的任何一个拿到金犀城外去，都至少是要十几个仙门合力抵抗的大魔头。
　　有这么些人围着，毒牙还不怵江岚影。
　　他扬起下颌正要喊话，就发现对方进来这么久了，都还没正眼瞧过他。
　　她始终盯着阵前的一人，然后，勾了勾手：“你来。”
　　被她选中的人想说他来不动，但身子却不听使唤地飞了出去，脖颈正好卡在江岚影伸出去的手中。
　　毒牙等人立刻就要一拥而上，江岚影懒懒掀起眼睑，眸中有业火的光闪过。
　　毒牙等人猛地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乍起的悚意从魔头们的脚底一直冲上颅顶——
　　自成为魔头以来，他们已经很久都没尝过“害怕”的滋味了。
　　“别急。一个，一个来。”
　　江岚影说完，又将目光回落于手中人。
　　“你是哪只眼看到本座‘满地打滚、痛哭流涕’的？”
　　她掐着他的脖颈，将人左右翻看，“左眼，还是……右眼？”
　　那人被她提得脚不沾地，印堂发紫：“没，哪只眼睛都没瞧见。都是属下生编乱造的，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确实该死。”
　　江岚影轻声说。
　　话音未落，她手中就燃起业火。
　　那人只来得及哀嚎一声，就被烧成了几块黑炭，叮叮当当地落在江岚影脚下。
　　江岚影踢开黑炭，继续往前走：“还有说本座瘸腿断手的——”
　　她指尖一握，造谣她瘸腿断手的那位就叫了一嗓子，两只眼球像被利器戳中一般，顿时涌出血来。
　　如此剧痛，倒还不如让他痛快死了。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院落里，众魔头人人自危，奋力挣脱了江岚影的封印。
　　毒牙一马当先，飞扑而来。
　　江岚影没动，只负手望着他：“在你将死之时，本座好心送你一句话，也让你做个明白的鬼。”
　　毒牙淬满剧毒的长矛急刺而来，江岚影却连眼都不眨：“你应该知道，金犀城的每一个人，都是本座的手下败将。”
　　言罢，长矛爆裂成粉，毒牙尚在空中，就烧成了火红的一团。
　　他既然能做造反的头领，必然是有些过人的本事，比如——
　　在成炭之前能比别人多挣扎一会儿。
　　“大话说得再多也是强弩之末！！！不然，还能在废墟里被摇光痛砍？！”
　　“摇光是摇光，你是你。”
　　这话说得古怪，江岚影及时收声，没再继续下去。
　　她恨摇光，但在某些瞬间，比如毒牙拿他自比的此时，她也打心底觉得，这些杂碎不配与摇光相提并论。
　　江岚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毒牙死后，众修群龙无首，正想翻墙滚了；岂料他们刚刚踏上墙头，业火就从背后杀来。
　　一个院落总共四面高墙，四面高墙上都烧着通天的火。
　　众修死前的最后念头，是觉得尊主今天除了生气他们造反之外，一定还有别的心火，不然按照她以往的作风，八成是会放他们一马的。
　　而这心火百分之百是“恼怒”的范畴，比如——
　　因为替摇光说了话而恼羞成怒。
　　所以他们最终是成了摇光的替死鬼。
　　熊熊火光之下，还有一个“幸运儿”。
　　“幸运儿”缩在焦尸中间，身周渐渐笼上魔尊的影。
　　“尊主饶命，尊、尊主饶命……”
　　“本座会饶你一命的。”
　　江岚影在他身前蹲下，抓住他汗湿的衣领，“留你一个，去和金犀城的所有人一五一十地讲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本座现下究竟如何了。”
　　“是，是，尊主。”
　　“幸运儿”趴在地上给江岚影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去，刚跳过门槛就撞上了一个人。
　　“尊、尊主把毒牙他们都杀了！尊主现在好得很，和从前一……不不不，是比从前更加强大！！尊主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江岚影听着那疯子语无伦次地向来人狂喊，闷声一笑。
　　她就蹲在地上，转过眼，看到裴临一头雾水地走进来，然后——
　　望着满地狼藉，愣住了。


第5章 重生第五天
　　“裴临，你来得正好。”
　　江岚影起身，“这院子后续不必打扫，就这样封存起来。”
　　她在裴临面前站定，靴跟一磕：“本座要让全城的魔修知道——金犀城，不养不忠之人。”
　　她说这话时，恰有一阵秋风横扫，满地焦块跟着滚了几遭，发出状似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不知是秋风太冷，还是那声响太渗人，连裴临都跟着抖了抖。
　　“是，尊主。”
　　他弯腰拱手，将神情藏匿在臂弯里，“毒牙等人狼子野心，尊主早该清理门户。”
　　江岚影低低懒懒地“嗯”了一声：“废墟的情况可探查清楚了？”
　　“大致清楚。那楼中的时间异常，其实是——”
　　江岚影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我们去现场。我边看边听你说。”
　　.
　　再次折返回废墟时，天已黑尽。
　　这晚罕见地没有浓云，夜色晴朗，甚至可以望见北斗群星。
　　天界的阵法在漆黑的旷野里无所遁形。
　　裴临指着废墟上一道连着一道的结界：“如尊主所见，每一栋楼阁中都布有一个阵眼，阵眼将零散的建筑连接起来，使它们内部相通，继而组成一个完整的大阵。我们此前进过的小楼——”
　　他移动手指，点着那片被夷平的地基。
　　“——就是大阵的入口。”
　　他再次移动手指，指向楼台环绕下的诛仙塔：“而那里，就是大阵的核心，也是最凶险之处。”
　　江岚影目光一扫，浅浅点头：
　　上一世这废墟里出过事，她想也知道，这里不会只是“有摇光坐守”那么简单。
　　“尊主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话绝非戏言。虽不至于真的‘地上走过一年，天上才过了一天’，但地上的时间流速确实要比天上的更快些。所以——”
　　所以在阵法的影响下，这废墟里的时间是天界的时间，地盘也就相当于是天界的地盘。
　　“笑话。”
　　江岚影轻声说。
　　她笑景曜听信传言，错把诛仙塔当成兵家必争之地，还小狗撒尿似地，将空空如也的诛仙塔圈成了自己的地界。
　　如果仅此而已，江岚影笑笑也就过去了，但坏就坏在，这片废墟位于金犀城的城门前。
　　金犀城三面环山，唯有这一面是平地；若是这一面平地都被天界占了，那等到下次天界来犯，整个金犀城的魔修岂不是都要被困死在城里？
　　“此次在阵前，我瞧见了景曜和他的六个小崽子，独独不见第七子摇光。”
　　江岚影望着废墟，“原来是在这儿呢。”
　　“天界传闻，摇光颇受父兄冷落，就连分封，也分到了北斗七宫中最寒凉偏远的摇光宫。所以他这次未能上到阵前，只是在这废墟中分神留守，也在情理之中。”
　　裴临说这些八卦时，江岚影正望着北斗群星尾巴上的那颗摇光星。
　　离群索居，清冷孤高。
　　确实是摇光。
　　“做神仙的，怎么也同凡人一样，讲这些拉帮结派、勾心斗角。”
　　江岚影垂眼。
　　“生来是神仙的，只是受天命眷顾，德行不一定配上神坛。反倒是历经磨难，由肉体凡胎羽化成仙的，往往比生而为神的更讲慈悲。”
　　“说得好。”
　　这话讲到了江岚影的心缝里，“不过——”
　　她抬了抬下巴。
　　“——摇光其人佛口蛇心、睚眦必报，受人排挤也是报应不爽。”
　　裴临眉梢微动：“尊主……与摇光打过交道？”
　　江岚影转过眼，心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上辈子就是被他害死的，你怕不怕？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临低头：“属下失言。”
　　“无妨。”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我与摇光……的确有些过节，我们不提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识海中快速回想二人的对话，心里有些懊恨：
　　好端端地，怎么聊起了摇光？
　　真是晦气。
　　“我有一法，可稍稍平衡阵中的时间流速，只不过，平衡需要时间。大概七日，就能将阵中的时间平衡至‘阵中的一日相当于阵外的三五日’，这便够用了。”
　　裴临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江岚影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你便安心休养生息，准备七日后随我入阵。”
　　她终于说完，裴临好险被她给憋死。
　　“尊……”
　　他蹦了一个字，就堪堪止住：
　　他原想说，尊主何苦平衡阵中时间，即使他们入阵十天，金犀城就过了一度春秋，那又何妨？
　　但江岚影很快就说了，她要亲自入阵。
　　这样一来，裴临就知道她为何要费力平衡时间了——
　　她体内的邪毒七日一发作，这是按金犀城的时间算。她总不能在阵中走几步就要解一次毒吧？
　　只是……
　　尊主几番执意入阵，难道这阵中，有连尊主都要忌惮的东西？
　　裴临心里想着这句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江岚影看着欲言又止的人：“怎么？”
　　“没，没怎么。”
　　裴临松了松眉心，“属下……突然就想明白了。”
　　“嗯。”
　　江岚影低低应了一声，合掌结印。
　　一缕赤色的光华自她心口飘出，直直撞上天界的阵法，在那片冰蓝色的冷光中燃起烈火。
　　裴临知道，那是江岚影的一丝神识。
　　她在以金犀城主的身份，镇压着这片废墟；她的那丝神识将日日夜夜与仙法抗衡，直到将这片废墟从天界手里抢回来。
　　“尊主，您……”
　　她身负邪毒，昨晚在小楼中受的伤还新鲜着，如今又生斩神识守城。若将此种种加诸旁人，即使是裴临这种战功赫赫的大魔修，恐怕也早就撑不住了——
　　还好江岚影是真疯子。
　　“神识而已。”
　　她眸色浅淡，语气也浅淡，“废墟这边就交给你了。也无需日夜盯着，找些信得过的部下，轮番巡逻即可。”
　　“是。”
　　裴临低眉拱手。
　　等他再抬眼时，就看到江岚影大步流星而去，一身绛衣没入金犀城的鬼门。
　　.
　　江岚影走得这样急，是事出有因：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小道士进到金犀城的第十天，曾闹过一场暴疾。
　　那暴疾来势汹汹，将小道士折腾得不成人形。金犀城所有的巫医围着他转了三天，都硬是瞧不出他的病因。
　　此事到最后还耽误了江岚影的第三次解毒，害得她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小道士来时好好的，不像有隐疾的样子。所以上一世江岚影就怀疑，是有人从中暗害，要借小道士的刀，来杀她这个人。
　　这一次，她可要守好她的药引，寸步不离。
　　.
　　江岚影站在魔尊殿门前，正欲像往常一般踹门而入，踢起的靴尖在半空顿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地面。
　　夜已深沉，小道士应该睡熟了。
　　麻烦。
　　江岚影皱眉，并拢两指，立起指尖——
　　人穿门而过，半点动静都没发出。
　　然后她一抬头，就对上小道士眨巴眨巴的眼。
　　江岚影：……
　　有点尴尬。
　　堂堂魔尊蹑手蹑脚的，好像趁夜入户的小偷。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江岚影眉心不展，语气又凶，看上去下一句就要说“不睡觉的小道士就该被大卸八块，丢出去喂豺狼”。
　　小道士当然吓坏了：“身上痛，睡不着……”
　　他一面诚实答着，一面眼睁睁看着江岚影迈来一步，有些着急：“不是白天才、才……”
　　不是白天才压榨过他吗？怎么晚上又来？？？
　　江岚影没再压步子，银制靴跟敲在黑曜石面上，“嗒嗒”地响。
　　“本座不碰你。”
　　她站在榻前，俯视而下，“睡觉。”
　　小道士慌忙闭上眼，被锁住的身子并不放松，连脚趾都绷紧。
　　江岚影背过身，一掀袍角，就在矮榻前席地而坐。
　　小道士太紧张，越是想着千万不能动，一动就要被大魔头乱刀砍死，心里就越是痒如爪挠，四肢百骸也酸得像被蚂蚁啮咬，身子偶尔控制不住地抽动一下，手脚上的锁链就轻一声重一声地“哐啷、哐啷”。
　　“哐啷”得江岚影头疼。
　　要不是解毒的药引从始至终不能换，她现在就把他宰了。
　　小道士也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他扬起下颌，将雪白纤长的颈项暴露出来，希望江岚影手法利落些。
　　可他红着眼圈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大魔头那边有任何动静，忍不住睁开一只眼——
　　他看到，大魔头背对着他，正在专心调息。
　　业火环绕间，她白日新绑过的绷带上，渗出了血迹。
　　“大魔头，你流血了！”
　　小道士脱口而出。
　　业火没有灭，江岚影睁开眼，目光匆匆扫过手臂上的伤口，就转向小道士：“你管本座叫什么？”
　　“你流血了。”
　　小道士似乎忘了害怕，只将要紧事重复一遍，而后才支支吾吾地，“魔尊……大人……”
　　他像是遭了什么屈辱似地，眼圈的红又加重了一些：“我师父说，流血时不可再强行运功，不然会气血走岔，以致走火入魔——”
　　“本座已经是魔了。”
　　江岚影冷冷盯他。
　　“魔也不行，你的伤口会裂、经脉也会裂的！”
　　“你们仙家娇气，我们魔修从来不在乎这些。”
　　“我是木灵根，修得是行医治病的功法，你不妨让我试试，我能助你痊愈！！”
　　小道士说着，指尖一弹，一点绿色的荧光就向江岚影飞去。
　　他方才“嗡嗡嗡”地，江岚影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看到他忽出暗招，自然抬手去挡。
　　铮——
　　业火屏障将小道士的荧光原路拦了回去，荧光落在小道士紫红的脚腕上，那里的皮肉立刻白皙如初。
　　江岚影：……
　　小道士：“瞧，我没想害你吧。”
　　他说着，又推出一道灵力。
　　江岚影的反应比谁都快。
　　她掌心一翻，便攒出一团业火；她抓着业火半天没动，火焰便熄了。
　　小道士的灵力围着她的手臂转了几圈，她亲手绑上的绷带便散开，血痂簌簌而落，伤口很快就看不见了。灵力走过的地方冰冰凉凉，再觉不出一丝痛。
　　这两道灵力耗完，小道士出了一身薄汗：“我学艺不精，只能做到如此了。”
　　他边说边喘，为了给江岚影治伤，似乎已将自己搞得精疲力尽。
　　江岚影垂着眼：“为何帮本座？”
　　她这一问，把小道士也给问懵了：
　　对啊，大魔头囚.禁他、压榨他、折辱他，他做什么还要帮她？
　　“木灵根见不得血。”
　　小道士憋了半天，憋出这样一句，“我们只管行医救人，不问伤者恩怨。”
　　他说完，偌大的魔尊殿里半天都没再有动静。
　　江岚影重新坐了下来，没再调息，只合着眼，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小道士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
　　他抓着锁链，轻轻地晃：“魔尊大人。”
　　江岚影闭着眼：“讲。”
　　小道士没话找话：“还未问过，你此行何意？”
　　江岚影掀起眼睑，转头，满脸写着：
　　本座做事，还要同你解释？
　　但她最后还是解释了一句：“你太弱，会出事。”
　　小道士：……
　　“哦。”
　　江岚影说完就转回头去，没一会儿，又听到小道士在身后细声细气地叫她——
　　“魔尊大人。”
　　江岚影攥紧手指，转头：“又怎么了？”
　　“你，你这‘龙凤呈祥’，画得蛮好的。”
　　小道士目光下瞥，看着自己身下铺的绸子。
　　江岚影的耐心即将耗尽：“什么龙……”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亲手画的“皮皮虾大战小山鸡”图纹。
　　这图纹是六百年前她登上魔尊之位时，乘着醉意信手涂鸦的。
　　她酒醒后将“大作”印成绸子，日日夜夜铺在这魔尊殿也有几百年。
　　这几百年间，因为惧怕而恭维她的人不计其数，将此画吹嘘成旷世奇作的人亦有之，却只有小道士看出，她画的是“龙凤呈祥”。
　　江岚影虽没有说话，但小道士能感觉到，大魔头望向他的眼神，和缓了许多。
　　感谢“龙凤呈祥”。
　　.
　　这晚江岚影依然惜字如金，却有耐心听小道士絮絮叨叨地讲仙山上的流云，讲他师父豢养的白鹤，讲他怎么背也背不会的药方。
　　她支着脑袋，听着听着就有了困意。
　　后来小道士也睡着了，两人就这么囫囵过了一夜。
　　差不多是辰时，黑曜石砌就的大门如常被推开——
　　“小东西，天天吃菜粥是不是也腻了？今天我给你加了点鸡丝进去，趁热……”
　　老熊美滋滋地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尊主。”
　　江岚影坐在地上，背倚着矮榻的边，抬起一只手到眼前，遮了遮门外的流光。
　　她没说话，正要站起来给老熊让位置，就看到那混蛋放下餐盘，一溜烟滚了。
　　“他平时也这样？”
　　江岚影问小道士。
　　“不。”
　　小道士刚醒，嗓子还哑着。
　　江岚影走过去，将餐盘端起来，又折返回榻前：“那你们以往是怎么吃饭的？”
　　小道士眼巴巴地盯着江岚影：“他喂我。”
　　江岚影：……
　　你找死。


第6章 重生第六天
　　江岚影将手一挥，小道士手腕上的锁链便“叮叮当当”地缩回到榻下。
　　“坐起来，自己吃。”
　　她将餐盘塞给小道士。
　　小道士也不挑，这便乖乖地撑坐起来，两手拢上温热的碗。
　　今日就是他被困在这里的第九天了，四肢久也不动，指尖血液不通，已然僵成了青白色。
　　他笨拙地握住瓷勺，手不住地抖着，勺身撞击着碗底响个不停，却怎么也递不到嘴边。
　　江岚影瞥去一眼：“啧。”
　　她立起食指打了个圈，榻下的锁链便飞扑而来，再次捆住小道士的手腕和胸口，“咚”地一声将人拉躺下去。
　　小道士受惊扔出去的粥碗，被江岚影稳稳接在手里，她垂着眼，拈着瓷勺在粥里一圈一圈地搅。
　　她在想：
　　这药引肉体凡胎，不进水米会死；而药引死了，她的毒就无从化解，最后她也会死。
　　比起“死”，“喂一个小道士吃粥”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小道士望着背光而立的大魔头，料想大魔头已经在盘算，要把他这个得寸进尺的小道给剁成几块了。
　　于是当江岚影抬眼看过来时，小道士立刻攥紧了手指。
　　要死了要死了。
　　他听到江岚影念了一声，紧接着就有一片白影掠至他面前，温温热热地贴在他唇边，要往他嘴里塞。
　　小道士当然咬紧牙关，宁死不从。
　　然后——
　　他就闻到了鸡丝粥的香气。
　　贝齿一松，适口的粥就漫了进去。
　　可是，太多了。
　　小道士来不及下咽，当场被呛得咳起来。
　　江岚影紧急中断施法，瓷碗便端平，带着剩下的半碗粥飞回到她手中。
　　不喂会死，喂了又会呛死。
　　“你到底要怎样？”
　　江岚影三两步就走到榻前，垂眼看着小道。
　　小道士泪汪汪的，说不出话。
　　算了。
　　江岚影按下性子：“本座用从前进粥的办法喂你，能行吗？”
　　说“从前”，是因为江岚影早辟谷几百年了；而且她尚未辟谷时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弱肉强食的魔窟，吃什么都是要靠抢、要上手抓的。
　　小道士用力点头。
　　管她用什么办法，不杀他就行。
　　“那你躺好。”
　　江岚影舀起一勺粥，皱眉，“别看本座，看勺。”
　　“嗯。”
　　小道士被抓包似地红了脸，悻悻移开目光。
　　瓷勺递来，没等完全靠到唇边，小道士就稍稍抬起头，迎了上去。
　　软唇包住勺身，有一种奇妙的拉扯感。
　　江岚影这辈子都没养过小猫小狗小兔子之类的东西，自然也没体验过这种“手递出去，手中的东西被对方用嘴叼住”的、叫人心尖一颤的感觉。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江岚影奇怪地看向自己的心口，却连余韵的尾巴都没能抓到。
　　再来。
　　她再次将瓷勺递出去，感受到对方不轻不重地瓷勺含住、甚至会引导她的手再低一些，然后力道稍松，提示她可以把瓷勺抽回去。
　　再来。
　　江岚影不信邪。
　　来着来着，粥碗就见了底。
　　这时候，老熊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跑得那么快，属实是对尊主大不敬，于是战战兢兢地折返回来，然后——
　　一进门就看到他们尊主沐浴在晨光里，微微俯身，用那双惯擅杀人的手一勺、一勺地喂小道士吃粥。
　　吃粥……
　　老熊裂开了。
　　他承受不住地“嗷”了一嗓子，滚得比上次还快。
　　江岚影听到动静，直起身，回眸。
　　堪堪望见老熊衣摆的残影。
　　铛——
　　江岚影将手里的碗砸了。
　　碎瓷细小的白沫溅上她绛衣的下摆，她抬起一只手向门外，勾起的五指间，有业火熊熊的影。
　　小道士又一次被大魔头的喜怒无常吓到，伟力暗涌的魔尊殿内，他似乎只能看到那只游戏业火、杀人不见血的手。
　　他很难想象，这只手方才没有捏爆他的头，反而是喂他吃了粥。
　　半死不活的老熊很快就出现在魔尊殿里：
　　他被无形之力嵌住了颈项，人被抓起到半空，两手抠在颈边，双腿无济于事地蹬踹。
　　“尊、尊主饶命……属下发誓，一定不会将今日所见传、传出去的！”
　　老熊有一声没一声地挤着嗓子，随时都要断过气去。
　　江岚影面无表情，五指再度收紧。
　　你还敢提。
　　咔。
　　是老熊的颈椎发出的脆响，他的脖子好像有些歪了。
　　眼瞧着平日和和气气的老熊就要被江岚影活生生掐死，小道士努力伸出手，想去抓一抓江岚影的衣摆：“魔尊大人……”
　　江岚影没回头：“你越求情，他死得越快。”
　　这时，老熊垂着脑袋，奄奄一息地：
　　“求……求尊主宽限属下几天，属下还要为您做事；等您解毒完毕，属下定当亲自……献上人头。”
　　咚。
　　他说完这句，颈间果然一松，人摔回地面，一打滚就跪起来，缩着颤抖不已的一团。
　　“多谢，多谢尊主恩典。”
　　“免了。”
　　江岚影将手一挥，“你还有用，就是寻常接触的人太多，不给你点教训，难免一时嘴快——”
　　“是。谢尊主降罚。”
　　老熊抢着答。
　　“过来。”
　　江岚影垂眼。
　　“是。”
　　老熊没敢起身，就这么跪着爬到江岚影脚下，抬起头仰望她，“尊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给本座查个法术。”
　　江岚影两指一夹，就凭空夹出一张画纸。
　　她松开手，画纸就像隆冬大雪一样飘摇而下。
　　老熊跪直身子，急忙去抓——
　　要是画纸落地，他的脑袋也得陪着一起落地了。
　　画纸上，是江岚影从掌心拓下的观音莲印。
　　“除此之外，你去把金犀城中，所有有关神仙分神下凡的典籍都给本座找来。”
　　老熊虽有疑问，但并未敢多言，只是叩首：“遵命。”
　　.
　　老熊走后，江岚影将殿门关闭，这石砌的宫殿里，陡然昏暗。
　　小道士有点冷。
　　他昨晚同江岚影敞了心扉，如今也并不怕和她说话。
　　“魔尊大人。”
　　江岚影转眼。
　　“你能……坐过来一点吗？”
　　江岚影皱眉：？
　　“冷。”
　　小道士很诚实。
　　江岚影身负业火，体温确实要比旁人高些。昨晚她背靠矮榻，小道士就没喊过冷。
　　于是江岚影又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和小道士只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小道士发现只要她坐下，凑近一些，他就会忘了对方是凶名贯耳的大魔头；他想说的话，也能轻易脱口。
　　“魔尊大人。”
　　小道士越唤越顺口，“我想不通。”
　　江岚影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我们仙家，若是师父要我们办事，必然要提前许诺奖赏好处，哄着人出力才行。”
　　小道士大着胆子，“老熊忠心耿耿，你要他办事，怎么非但不赏，还要给他下马威？”
　　“你懂什么。”
　　江岚影轻声说，“这群东西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心狗肺。你赏他，他不见得念着你的好；非得要他怕你，他才不会给你使些花招，才肯踏踏实实地替你做事。”
　　“哦。”
　　小道士应得没什么力道，又拖着尾音，听上去似乎并不在意问题的答案，只是——
　　借题发挥，故意哄着江岚影跟他多说几句话似的。
　　江岚影很快也意识到这点，当即刹住话头：“还冷吗？”
　　小道士摇头：“很暖。”
　　“暖了就好。”
　　江岚影没瞧他，“正好睡觉。”
　　小道士：……
　　他不是刚醒？
　　江岚影才不管他怎么想：“本座要调息一阵，你睡你的觉，不要出声，不然——”
　　“就把我的嘴给剁下来。”
　　小道士说得半死不活。
　　江岚影稍稍颔首：
　　很好，都学会抢答了。
　　.
　　入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江岚影收敛内息睁开眼时，月已中天，她吩咐老熊去找的典籍也全部堆放在了殿中。
　　殿里太静，没人陪他说话，小道士真的睡着了。
　　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江岚影居然没有急着去翻典籍，反而伸出手，要去熄灭殿中的长明灯。
　　可她这样一动，小道士还是醒了。
　　“天亮了吗？”
　　小东西将眼睛撑开一条缝。
　　“没有。”
　　江岚影硬邦邦地说，“继续睡”
　　小道士目光平扫，扫见堆叠成山的典籍：“你不是要看典籍来着？你看吧，听着翻书的声音我也能入睡。”
　　“夜里看书伤眼。”
　　江岚影闷声，“等天亮了，本座再看不迟。”
　　她说完，不等小道士再反驳，就打了个响指。
　　殿内数十盏长明灯倏而灭了，困意同黑暗一道向小道士压来，他含含糊糊地唤了声“魔尊大人”，就没了动静。
　　不知是否是小道士说冷的缘故，即使江岚影没有睡意，她也一动不动地倚着矮榻坐了整宿。
　　.
　　小道士一觉睡到大天亮，甫一睁眼，就瞧见江岚影勾勾手指召来一本书，似乎也正打算开始翻阅。
　　“好巧啊，魔尊大人。”
　　小道士说。
　　江岚影“嗯”了一声。
　　那本书悬在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她指尖一晃，书页便“哗啦哗啦”地自行翻开。
　　然后，咚——
　　翻到最后一页的书掉落在江岚影身边，她合上眼，稍稍皱眉，似在梳理书中内容。
　　片刻后，她睁开眼，召来第二本书。
　　又是“哗啦哗啦哗啦”。
　　小道士看得瞠目结舌：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翻阅”——
　　把一本书快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但江岚影似乎真的看进去了。
　　有这看书速度，也不怪她昨晚会说，“等天亮再看也不迟”。
　　小道士暗忖的工夫里，江岚影就读完了五六本书；小道士瞧着榻边渐起的书山，忍不住开口：
　　“世人皆传，金犀城的魔尊，是大字不识、野蛮粗鄙的文盲。”
　　话音未落，“哗啦哗啦”的翻书声骤止，摊开来的纸面上，写着：
　　分神入世者，分神与原身共苦同甘。原身受损，则分神摧折；原身受刑三千，则分神共担三百。反之不然。
　　“蝼蚁的议论，本座听不见。”
　　江岚影亲自动手，将书翻过一页。
　　“然而今日我亲眼所见，金犀城的魔尊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之能。这份功力，外边的那些酸秀才几辈子都羡慕不来。”
　　原来小道士的话还有后半段。
　　然而江岚影从始至终面无波澜：“你也是蝼蚁之一。”
　　说着，又将书翻过一页。
　　“哦。”
　　小道士抿紧唇角。
　　他知道，堂堂魔尊不会对他的话格外上心。她不会在意外界的贬损，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溢美之词而感到宽慰。
　　但，他还是想对她说——
　　“其实，魔尊大人，我所接触到的你，与红尘传闻中的你相比，有如云泥。”
　　江岚影翻书的手将书页搓皱了。
　　搓起的页脚该死不死地卡在那里，所幸最后，江岚影还是顺利地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语调都没有因小道士的话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噤声。”
　　她说。
　　方才那些书半刻就翻完一本，她都一字一字读完了记下了；这会儿的三页书是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却竟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一定是因为这小道太吵了。
　　被勒令闭嘴后，小道士果然就不说话了。
　　江岚影很快找回状态，慢慢地，也忘了方才的心不在焉。
　　不知是在读第几十几本书时，书中忽然掉下一张纸片，江岚影将它接到手里——
　　那是她先前交代给老熊的画纸。
　　画纸正面拓着观音莲印，背面写着老熊给她的答复：
　　回禀尊主。
　　该术记载于《诸天法印》第三百二十七卷。卷中提到，该术名为“若比邻”，是在施咒者与中咒者的元神上各落一印，共两印。 
　　此两印有子印、母印之分。当子印的持有者遇到险境时，母印的持有者便会被召唤到当场、为其排忧解难，天涯若比邻。
　　解印之法尚无记载，容属下再探再报。
　　江岚影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字时，整张画纸便在她手中烧了起来。
　　隔着火光，她看着自己掌心的观音莲印：
　　这一定就是母印了。
　　摇光这人倒机灵。他知道自己的分神在金犀城附近历劫，兴许是担心渡劫不顺，便想绑定一个厉害魔修为他的分神保驾护航。
　　真是恭喜他了，一绑就绑上了金犀城的魔尊。
　　江岚影将手指骨节按得“咔”地一响。
　　.
　　今天就是小道士进金犀城的第十天。
　　近来江岚影日夜在这守着，小道士入口的水米都是经由她手，没给旁人半点暗害的机会。
　　然而不到子时，江岚影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早早封上了魔尊殿的大门，连送晚膳的老熊都没有放行。
　　小道士看着江岚影在榻前来回踱步，有些不安：“魔尊大人。”
　　江岚影驻足，抬眼。
　　“今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小道士气息发抖。
　　江岚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话上：“你身子不舒服？”
　　“没有。”
　　小道士摇头，“我只是……害怕……”
　　“别怕。”
　　江岚影走到矮榻前，“你有任何的不舒服都要立刻跟本座说，知道吗？本座给你找巫医。”
　　“魔尊大人……”
　　小道士眼圈一红，“我师父都没有对我这样好……”
　　江岚影：……
　　打住。
　　她只是不想耽误解毒而已。
　　“睡吧，睡着了就没事了。”
　　她转过身，“无论如何，本座在。”
　　“好。”
　　小道士听话地合上眼。
　　魔尊殿里很静，江岚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小道士的呼吸声以及更漏的滴答声，心说今晚可以这样平安过去了。
　　然而，临近子夜，原本睡得香甜的小道士还是同上一世一样，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江岚影当即转身，看到榻上的小人儿已然痛苦地铰紧锁链，五官都皱作一团。


第7章 重生第七天
　　“来人——”
　　江岚影大喝一声，亲自俯身去看小道士的脸。
　　殿门应声而开，老熊带着全金犀城的巫医冲了进来。
　　他们每个人都湿答答的，江岚影看着他们跑过的水渍，听着殿外接连不休的惊雷，才意识到今晚下起了雷雨。
　　上一世小道士出事时，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巫医们救人很急，三推两推就将“无关人等”江岚影推出了人群。
　　老熊站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险些掉在地上。
　　“尊主恕罪。”
　　他替巫医们给江岚影跪下了，“救人要紧。”
　　江岚影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很奇怪。
　　她明明已经不在矮榻边上了、明明也没有多看受折磨的小道士几眼，可小人儿泛紫的唇与滚满汗珠的眉心，却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散。
　　那种心里难受的感觉江岚影形容不出，她只会想：
　　这小道娇气、吃不了苦，要是她代为受之，必定能一声不吭。
　　她想说：
　　要是真的能代受就好了，至少不会耽误她的解毒大事。
　　小道士叫得太惨，江岚影眉心紧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敞的殿门前——
　　这里雨声震耳，勉强能遮一遮小道士的哀嚎。
　　风将雨丝斜吹入户，于黑曜石面上画出干湿分明的界线。
　　江岚影踩着这道界线，任由细碎凉意胡乱打在她的发顶、额角、眉间。
　　她的心绪比这雨点更乱。
　　背后的巫医们吵嚷了一阵，之后很久都没人再说话，再之后——
　　哗啦。
　　他们面朝着江岚影，跪下了。
　　“我等穷尽毕生所学，也并未找出症结所在，我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江岚影听着，眼睫微垂，一点雨珠从睫毛尾巴上滚落。
　　罪该万死……倒是说得与上一世分毫不差。
　　她这样想着，攥至发白的指节却松了松。
　　庸医无能，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近来她在此寸步不离，没有人能对她的药引下毒下咒；如果小道士的暴疾不是因为毒，也不是因为咒，那会是……
　　因为什么？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滂沱天雨映得雪亮。
　　江岚影倏而抬眼。
　　她想起白日里读过的典籍的内容：
　　分神入世者，分神与原身共苦同甘。原身受损，则分神摧折；原身受刑三千，则分神共担三百。反之不然。
　　小道士如今这般痛苦，会是因为原身摇光正在遭受折磨吗？
　　可摇光到底是玉体金身的帝君，谁能将他处刑治罪？
　　难道……裴临所说，“摇光与父兄不合、屡受父兄排挤欺压”之事，竟是真的？
　　“啊——”
　　小道士纤腰拱起，人叫得声嘶力竭。
　　老熊于心不忍地回望他一眼，再一转头，就看到江岚影只身步入雨幕。
　　“尊主！”
　　乍起的惊雷将这一嗓吞吃得干干净净。
　　.
　　江岚影站在暴雨里。
　　业火弋于她身周撑起结界。大雨碰上结界，便立刻被烧成青烟几缕，半点不得沾湿她身。
　　她仰起头，看着直下九霄的天雷。
　　金犀城建在凡世最高峰——太阴山上。比起凡世各处，金犀城距天界更近，这雷几乎能落到咫尺——
　　落雷搅动了金犀城的风，江岚影能听到周遭空气的撕裂声、能看到电光一寸一寸向她爬来，直至抵上她的面门。
　　她没闪没躲，只对着天雷，喊了声“摇光”。
　　雷声轰隆、雨意也急，殿内的魔修们听不到江岚影的声音，唯有矮榻上几近昏迷的小道士抬了抬头，若有所觉地张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神情虚弱、恍惚，却有一丝绝对不容忽视的、惊喜的光。
　　那绝对不是身子不痛了，相反，那是肢体还在无休止地痛着，但神识抓到了一根足以支持下去的稻草——
　　抓到稻草的不是小道士，是摇光。
　　似乎，借由天雷为信，远在天边的摇光真的听到江岚影的声音了。
　　能听到最好。
　　江岚影咬牙：“摇光，你给本座坚持住！”
　　给宿敌加油打气的感觉相当奇怪，江岚影厌恶得十指紧攥，但看到小道士的情况确有缓解，她又不得不继续喊话道：
　　“本座等着你来见本座，本座还要与你决一死战！！！”
　　够了。
　　江岚影闭了闭眼。
　　到此为止。
　　早知这般，她当初就直接认命毒发算了——
　　总好过在这里给摇光喊些肉麻的鬼话。
　　老熊走到殿门边，眼瞧着江岚影身周的业火越烧越烈，直至像虫茧一样，将他们尊主紧紧地包裹在其中。
　　他推测，他们尊主如今大抵是不想见人的；但他受人所托，没法转身就走，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细声细气地：
　　“尊主？尊主……尊主！”
　　刷——
　　江岚影把业火撤了。
　　“讲。”
　　她目光扫来。
　　老熊看到，他们尊主的眉心都被她自己给掐紫了。
　　这得上了多大的火。
　　“尊主。”
　　老熊低头，不敢多瞧，“那小道想见您。”
　　江岚影大步穿过雨幕：“他无事了？”
　　“看上去好多了。”
　　老熊捻动脚跟，追着江岚影转身，“不过他——”
　　他说着，再一抬眼，就发现他们尊主已经“飞”到了矮榻边。
　　老熊：……
　　“您自己瞧吧。”
　　他小声嘟囔。
　　巫医们亲眼目睹，是江岚影走出殿外做了些什么，才使小道士的病情得以好转。
　　这简直是金犀城行医奇迹：
　　“尊主真是妙手回春。”
　　“尊主用了什么秘法，可否与我等透露一二？”
　　“大胆，尊主的法术，岂是我等能学会的？没有尊主的法力，如何能干得了尊主的活计？”
　　“是啊，你们看，尊主的眉心都紫了，此术定然消耗不小。”
　　“连尊主都要如此消耗的法术，我等的确可望而不可及了。”
　　江岚影：……
　　“滚。”
　　她忍无可忍，周身业火都随这一字而腾起。
　　巫医们惊叫着四散而开，一边连声叨念“尊主恕罪，尊主恕罪”，一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殿外逃命。
　　黑影退尽，矮榻附近干净不少，只剩一个苍白虚弱的小道。
　　小道士努力伸出手指，勾住江岚影的袖摆，轻轻拽：“魔尊大人……”
　　江岚影的火气仍挂在脸上，但还是沉沉地应了他一声：“嗯。”
　　她在榻前蹲下来。
　　她的袖摆在小道士指间迅速溜过，小道士盯着被摩挲的指节看了一阵，动了动唇角。
　　皲裂的唇瓣就像干枯的玫瑰，血从细小的死皮中渗出来。
　　他声音太微弱，江岚影不得不附耳到他唇边——
　　“多……谢……”
　　她听见小道士说。
　　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向来只听过求饶，从不曾被感谢。
　　江岚影皱着眉后撤一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道士早在强弩之末，方才那两个字耗光了他残存的力气；他手指一松，人就昏了过去。
　　江岚影盯着小道士的唇，说：“水。”
　　老熊有点耳背：“尊主什么吩咐？”
　　“水。”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给本座去找水。”
　　“是！”
　　老熊转身就跑，还不忘捂着后颈——
　　生怕江岚影一个不高兴，从背后把他的脑袋给削下来。
　　可江岚影根本没想削谁的脑袋。
　　她摸摸小道士的手，又捏捏小道士的脚，发现它们俱是寒凉。
　　她想起，小道士最是怕冷的。
　　.
　　“尊主，水来了！”
　　老熊跑回魔尊殿时，正好瞧见江岚影翻过手，掌中蕴出一团熊熊的业火，业火正对着矮榻上了无生息的小道。
　　哎呦。
　　老熊心里叫了一声。
　　他想说，这小道还能活，尊主先别急着给他火化！！！
　　老熊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被手中水泼湿了半身：
　　“尊主手下留——”
　　情。
　　老熊站住了。
　　他看到：
　　江岚影伸出捧有业火的手，从小道士的额头游走到脚趾，又从脚趾游走回额头。
　　好像是在给小道士暖身。
　　暖身……
　　老熊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被江岚影听到了。
　　捧着业火的手猛地一顿。
　　老熊连忙说：“尊主，水来了，属下喂给他吧。”
　　话虽这么说，但当江岚影向他伸出手时，他还是痛快地将水碗交到她手中。
　　江岚影摸着碗底：“凉的？”
　　要死。
　　老熊闭起眼：“属下……属下……”
　　他编不出来。
　　金犀城的魔修茹毛饮血都使得，没谁娇气到非要喝热水啊？
　　“退下吧。”
　　江岚影说。
　　诶？
　　老熊睁开眼。
　　今晚的尊主怎么这么温——
　　“半天不走，是想留下给这小道陪葬？”
　　老熊：……
　　好。
　　温柔个屁。
　　“属下告退。”
　　老熊声儿还在魔尊殿里，人早滚出八百里去。
　　江岚影垂着眼，将右手捧着的水碗，换由左手来端——
　　她方才一直用掌心业火慢慢烧着这水，如今的水温正适口。
　　她舀起半勺水，用勺底蹭过小道士的两片唇瓣，将它们一一润湿。
　　她是为了不耽误自己解毒，才做这样的活计的。
　　江岚影暗自想。
　　这药引半死不活，交由谁照顾她都不放心，凡事还得亲力亲为才好。
　　真麻烦。
　　她心里骂着，送水的手动得急了些，小道士胸口一抽，当即呛咳起来。
　　江岚影：……
　　她两指还夹着空勺，就不得不去用掌心顺小道士的胸口，一边顺一边说：“行了，行了，你不麻烦，是本座活该……”
　　等到小道士终于平复，江岚影将瓷勺往水碗里一扔，随着“哐啷”一响，人松了口气，就地颓坐。
　　拳头却攥紧：
　　摇光，你成心的。
　　.
　　小道士昏了三天，江岚影就在这守了三天。守到最后，金犀城里传遍了离谱的谣言：
　　说是尊主能让活人变死，也能让死人变活，那药引患上的奇病，只有尊主一人能治。
　　裴临将这些话讲给江岚影时，江岚影气得牙都要咬碎：“说本座会治病，不过是那群庸医吃了白饭；说这病只有本座一人能治，不过是老熊那混蛋想偷懒。”
　　然而无论怎么说，小道士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江岚影，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江岚影。
　　他醒在他昏迷的第四天，进入金犀城的第十四天。
　　“魔尊大人。”
　　小道士休息得很好，叫起人来都更有力气。
　　江岚影收功回眸：“你醒了？”
　　“嗯。”
　　小道士向她笑，“此次多亏了魔尊大人相救。”
　　江岚影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她撑着榻沿站起身，垂到小腿一侧的绛衣晃了一晃。
　　小道士这才注意到她眼中隐忍的痛色：
　　“你怎么……”
　　江岚影俯身：“你确定没事？”
　　“我没事，但你……”
　　“没事就好。”
　　江岚影扯起小道士的前襟，埋首在他颈侧咬了一口，“现在，轮到你来救本座了。”


第8章 重生第八天
　　这次解毒，小道士强忍着不哭——
　　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
　　都怪江岚影下手太黑。
　　这些天来，堂堂魔尊日夜干着伺候人的事，还被迫鼓励宿敌摇光，她心里早窝了一团火；如今，她把这团火全泄在了小道士身上。
　　此前的两次，她觉出毒劲稍解，便抽身而去，并不愿在此多做停留；然而这次，她毒早解了，也听到小道士承受不住地哀求她，可她就是觉得还不够。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小道士哭，很喜欢看那张清俊正派的脸露出失控的表情，很喜欢她轻轻一碰、就能让小道士抓紧锁链的驱策感——
　　她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收获欢愉。
　　她也能感受到，小道士同样乐在其中。
　　不然，他不会这样殷勤地给她回应。
　　总之，在解毒的后半程，他们似乎不再是尊主和药引的关系，他们就像凡世每一对寻常爱侣一般，共享着这份耳鬓厮磨。
　　.
　　这回折腾得属实有些久了，江岚影跨跪在小道士腰间，稍事休息。
　　她寻常套在长靴内的黑色衬裤早被扔到了矮榻下，腿侧只剩两片松散的绛色衣摆半遮半掩。
　　小道士很轻易地看到她右腿上、靠近腿根部的一块疤——
　　疤是鲜红色的，就像新近流出的血；疤上的皮肉一圈一圈皱起，宛若重重叠叠的玫瑰花瓣。
　　这样漂亮的伤疤嵌在雪白汗湿的腿上，似乎凑近就能闻到玫瑰香。可小道士看着，却联想不到任何情.趣。
　　事实上，他一看到那疤，尚在情意里的眼神就立刻变了：
　　“这伤——”
　　他连语气都不再像那个青涩稚嫩的小道士，这短短二字中的肃然，少当一天帝君都说不出来。
　　江岚影总是会忘了这壳子里装的是摇光的分神，又总是会在诸多不合时宜的场合，被狠狠提醒。
　　比如现在。
　　江岚影低头扫了一眼，当即拎起下摆，将疤痕遮住。
　　她觉得腰窝酸得要命，忽然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穿戴整齐，向外走。
　　小道士清楚自己惹她不快了，但他如今的思绪也乱得很，一时没抽出空来叫住她，更没心情像以往那样同她撒娇、求她留下来。
　　他识海里，全是那块玫瑰似的伤疤。
　　江岚影一路走得大步流星，临到门前却停下来。
　　她收在袖间的指节攥了攥，最终还是结了一个简单的印——
　　矮榻上的锁链应召缩回，枷锁全解。
　　“从此你在魔尊殿里行动自由，但，不可出这道大门。”
　　小道士手脚一松，立刻撑坐起身，也终于反应过来她要走：
　　“岚影！”
　　这时江岚影已经走出殿外，闭门声轰隆，正好掩了这句僭越的“岚影”。
　　如果江岚影能听到这个称呼，她一定就会想到：
　　在她高居魔尊之位的这六百年间，世间魔修怕她的、敬她的、恨她的，都要避她的名讳，都不敢说出她名姓中的任何一个字。
　　天上地下辗转两世，唯有一人以本名唤她——
　　是摇光。
　　.
　　黑水河相隔的对岸，裴临一眼瞧出江岚影神色恹恹：“尊主……”
　　江岚影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只是目光始终垂着，抬不起来。
　　裴临担心坏了：“可是那伤又发作了？”
　　他说着，下意识瞥向江岚影的右腿。
　　“没有。”
　　江岚影这才掀起眼睑，“只是有些累了。裴临，送我回去休息。”
　　“是。”
　　裴临颔首，一双眼紧瞧着江岚影，似乎在酝酿一些话。
　　两人沿着黑水河走出一段，他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开口：“尊主，当年若不是为了救裴临，您也不会受这样严重的伤。”
　　“你憋了半天，就是想说这个？”
　　江岚影笑了，“当初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你无需自责。”
　　“是。”
　　裴临弱弱地应，看上去并非是不自责的样子。
　　江岚影转过眼：“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善事，救你就算一桩。偶尔午夜梦回、良心发作，念及种种过往遍体生寒时，想起曾搭救过你一命，我这心里还能舒服些，又能闷头睡到天明。”
　　她的话半真半假，一听就是在刻意安抚裴临，但仔细琢磨下，又觉得还掺着点真心——
　　大魔头杀人如麻，说良心难安是假的；然而去救裴临这件事对她而言，属实是段不多有的美好回忆。
　　“当年我给你罩了业火结界，还在结界内壁给你留了一句话，你——”
　　“尊主恕罪，属下不记得了。”
　　裴临冒死打断。
　　江岚影急急刹住话头。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说起当年那事，又有些忘形了。
　　“也是。”
　　她点头，“那时你还年少，又惊惧过度，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如何能记得……”
　　她说着，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寝宫就在眼前。
　　“就送到这里吧，裴临。”
　　江岚影站定，“你也回去休息，准备明日随本座入废墟破阵。”
　　“尊主。”
　　裴临原已做好了折腰示礼的姿势，却又抬起头，“明日还不能破阵。”
　　他恭顺地对上江岚影转来的眼。
　　“明日是七月十五，万灵节。”
　　真是疼昏了头。
　　江岚影捏着眉心。
　　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难为你记得。”
　　她放下手，顺便摆了两遭。
　　“是。”
　　裴临读懂她的手势，折腰拱手，“恭送尊主。”
　　江岚影就在他的目送中，步入寝宫。
　　.
　　江岚影的寝宫和魔尊殿的风格相仿，俱是用乌黑的石料堆砌而成，又没有留窗，大门一关，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江岚影咬紧下唇，踉跄一步——
　　不知是否是被频繁提起的缘故，她腿上的那块伤，好像真的有点疼了。
　　她没能撑到上床，就跪倒下来，额头正好抵住床沿；她的手无处安放，便顺势向前伸去，紧紧抓住床单，往手心里攥。
　　原本铺得平整的床单被她攥得拖垂及地，好像汇聚而来的溪流。
　　她咬着弓起的手背忍下痛呼，用另一只手往右腿处摸，摸到了淋漓的血。
　　她就知道。
　　江岚影缓了一阵，吸气翻身，两只手抓着浸湿的衣料，用力撕开。
　　无需去看，她也知道那块皮肉又烂成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
　　那是她为救裴临才受的伤，伤里有经年的诅咒。
　　起初它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后来诅咒每发作一次，那附近的皮肉就要糜烂一次，痊愈后就留下一圈皱起的疤。
　　一圈一圈的疤叠在一起，就像盛放的玫瑰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次痛不欲生的折磨。
　　最开始这诅咒每至晦月就要发作一次，后来渐渐缓和，可能三五年、甚至数十载才会死灰复燃。
　　江岚影麻木地坐在黑暗里，想：
　　这一晃，距上次诅咒发作，又是近百年了。
　　如此漫长的光阴里，江岚影不是没想过解咒，奈何她实在无从解起——
　　她甚至不知道伤她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她只记得，那种怪物周身裹着黑烟，头顶有一根锥子状的尖角。
　　寻常人碰上它的黑烟，便会就地化成一滩血水；修为深厚化不成血水的，便会被它用头顶带有诅咒的尖角攻击。
　　这种怪物只在五百年前出现过一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以至于江岚影始终怀疑，它们并非托生于世间——
　　倒像是被有心之人炼化投放而来。
　　当时的险况空前绝后，即使时隔五百年，江岚影仍觉得历历在目。
　　.
　　那时人间正值盛夏。
　　凡人聚居的地方出了一桩诡事，惊动了仙门百家。
　　据说是雍州那边有座城，在一夜之间被血洗一空。昨日还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找不出一只活物，满地都是血，却一点骨头渣都没有——
　　那么多的人，似乎全部凭空蒸发了。
　　很快，九州各地都陆续出现类似的惨状，人们说，这一定是金犀城那帮魔头搞的鬼。
　　然而金犀城的魔头们也正人人自危。
　　他们中有人大着胆子，去到出事的城池里一探究竟。只消几日，这些人就给魔尊江岚影传回讯息，说作乱的，是一种身披怨气、头长尖角的怪物。
　　对于魔头们来说，怪物本身没什么恐怖的，恐怖的是，他们魔尊听完禀报后，沉默了。
　　他们魔尊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的邪祟，能让天下第一的邪祟都沉默的玩意儿，得邪成什么样子？
　　而更恐怖的是，那些见过怪物的魔修们，一个都没能回到金犀城。
　　于是江岚影当即下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对于魔头们来说，眼下没去给凡人添把火，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直到有一天，成群的怪物找到了金犀城。
　　老熊前来禀报时，江岚影正斜倚在榻上读典籍。她听着老熊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念叨了半天，倦懒地晃了晃书册：
　　“金犀城四面八方的结界都是本座亲手加固的，它们进不来。”
　　江岚影的话很能宽人的心，老熊擦擦脑门上的汗，踏实站到一边：“是，属下明白。”
　　他本该在这安安静静地伺候尊主看书，奈何周遭一没声音他就浑身难受，忍不住嘟囔着：“尊主，城外的怪物好像在追一个小仙。”
　　江岚影从书中抬眼：“什么小仙？”
　　“就是一个穿得很白的人。”
　　老熊边说边比划，“尊主您没瞧见，如今外边黑压压的，就那么一抹白，可显眼了。”
　　“他还活着？”
　　江岚影问。
　　“活着。”
　　老熊支支吾吾，“但……”
　　活着，但马上就要死在他们金犀城门口了。
　　“诶，尊主！”
　　老熊眼睁睁看着江岚影站起来，“您要去哪？”
　　“去让那个不长眼的小仙死远些。”
　　.
　　金犀城封锁的三十二天里，唯有城主一人破了禁令。
　　其实江岚影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九州沦陷以来，她始终作壁上观；就像如今，她站在诛仙塔顶，冷眼望着那抹白从黑云中挣扎出来，立刻被黑云吞没下去，很快又挣扎出来。
　　蝼蚁搏命的戏码好看，但看多了也没有什么意趣。
　　江岚影想回去了。
　　她出城可能是为了透口气，可能是想瞧瞧怪物的真容，可能是千种万种离奇的理由——
　　但总不可能是为了救一个小仙。
　　就在江岚影转身的同时，塔下的小仙终于力竭跪倒，一头距他很近的怪物瞄准他的眉心，用尖利的角猛刺而去！
　　小仙垂着头，料想自己死定了。
　　鲜血扑面，盖住他风尘仆仆的眉眼。
　　可小仙却没觉得疼。
　　他恍惚一瞬，发现自己还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
　　小仙怔怔抬头，看到有什么人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看到那本该扎入他眉心的尖角贯穿了那人的右腿，看到那人绛衣烈烈，就像破云出海的红日——
　　那是他的太阳。
　　江岚影不知道自己做了别人的太阳，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怪物，只是想：
　　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了。
　　如果这些人死得足够远，那无论他们怎么死、死在哪里，都与她无关，她可以蒙起眼来自扫门前雪——
　　但就是不能死在她面前。
　　她会不忍。
　　她也是今日才得知：
　　原来，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也会心软。
　　刹时，业火铺展十里，青烟纵横天地。
　　在怪物们喑哑痛苦的嘶吼声中，在它们加速破裂的魂魄碎片里，金犀城门巍然的轮廓逐渐显现。
　　它像敦厚忠诚的旧部，与御驾亲征的尊主遥相对望；而在他们的对望之下，烽火狼烟，万鬼不存。
　　只是被刺穿的右腿依然疼得厉害。
　　江岚影咬牙忍着，转眼却见小仙趴在零零散散的火星里，努力抬起头。
　　他厮杀多时，身上沾染了很多煞气，面容也被黑烟裹缠得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重重雾霭之中仍不失明亮——
　　他万般眷恋地，望着江岚影。
　　江岚影原本打算转身就走的，她想快些回到金犀城里去。
　　她也真的这样做了。
　　只是，她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眸。
　　小仙依然那样望着她。
　　于是大魔头在短短一日之内，第二次心软。
　　江岚影指尖一弹，一道业火结界于小仙身周展开，将人好好地保护在其中。
　　她不能带他回金犀城，他是清风明月的仙人，他也不会愿意和声名狼藉的大魔头进那肮脏的魔窟。
　　但江岚影还是私心留给小仙一句话，就刻在业火结界的内壁上——
　　活下去。
　　她希望他活下去。


第9章 重生第九天
　　想起裴临当时的眼神，江岚影便觉得这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挨了。
　　她抬起手，搓了搓指尖的血渣。
　　她记得当年她回到金犀城，也是像如今这样跌坐在地，对外宣布闭关，对内痛得几天几夜没能合眼。
　　等到她终于出关，老熊牵着一个白皙的少年来见她，说这孩子为报尊主救命之恩，执意投入金犀城麾下。
　　群妖环伺的那一面太匆忙，这就算是江岚影第一次见裴临。
　　少年裴临对她说：“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是您救下了我。此生您便是那唯一的光，我愿誓死追随。”
　　誓死追随，裴临做到了。
　　所以——
　　江岚影按住新长出的“玫瑰花瓣”，痛得“嘶”了口气。
　　——她也从未后悔救他。
　　.
　　日头东升，一缕晨曦挤入门缝，扫过江岚影苍白的唇角，也照亮她身下的血泊。
　　她抬起手，将微光接到甲印青紫的掌心里，人看着看着，倏而一笑。
　　.
　　即使昨晚一夜未眠，江岚影还是决定，要去参加城中的万灵节。
　　所谓万灵节，便是地府鬼门大开的日子，在太阴山下的红尘里，又被称作中元节。
　　虽然叫法不同，但共度此节的人和魔都相信，这一晚阴气浓重，亡逝的鬼魂会踏月而归，彻夜狂欢。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凡人对这日总有忌惮，但刀尖舔血的魔头们则不同——
　　从天而降的阴煞之气对于他们而言犹如甘霖，能让他们功法大增。
　　于是这一日，就成了金犀城的除夕。
　　大大小小的魔头平素就衣着张扬，今夜更是穿得花花绿绿，又在脸上涂满了各色花朵碾成的花泥，这样一套下来，就连江岚影那一袭火红的绛衣，都显得太过含蓄素净。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热闹的灯火为她掩饰了许多。
　　至少暂时瞒过了裴临的眼。
　　“尊主！”
　　他迎着江岚影走来。
　　“今年我们从哪里开始？”
　　.
　　裴临口中的“开始”，不是指“开始逛那些繁华的商铺”，相反地，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过人头攒动的酒楼，来到了位于街角的一处石柱前。
　　这处石柱年头很长了，风雨将柱面剥蚀得斑驳发黑，又值盛夏，其上还长满了附有吸盘的细小藤蔓。
　　它看上去只是处不起眼的装饰物，毕竟这样的石柱，金犀城遍地都是。
　　江岚影熟练地扯落藤蔓，将手抵在柱面刻有金色篆文的地方——
　　那只是一小截，不过一拳宽窄。
　　——而后，她指尖稍稍用力，那刻有金篆的部分便慢悠悠地转过了一圈。
　　同样的环节，江岚影走到每一处石柱前，都要毫不懈怠地重复一遍。
　　而裴临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目睹她转完了三千八百二十七根石柱，渐渐由繁华的街巷，走到茂林僻静处。
　　这里节日的氛围已经很淡了，远处的鼓乐声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近前只听得靴底碾过草叶的“沙沙”声。
　　放眼草木间，石柱林立，这些石柱显然是新近砌成的，柱身金篆的笔迹皆锋利如刀。
　　微茫的月光映照着冷白的石柱，正合了那句：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边仔细着废墟的事，一边还要营建着这些个万灵碑，实在是难为你了。”
　　江岚影垂着眼，用手掸着柱身上的灰尘。
　　“此次与天界的争锋，我方确实折损不少，与佳节挨得又是这般近。”
　　裴临轻声说，“属下只是想着，怎么着也要让弟兄们赶上这次万灵节。”
　　“嗯。”
　　江岚影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手下也只是不断地转着那些石柱。
　　裴临望着那些转动的金篆：“尊主每年都坚持为牺牲的弟兄们转经，他们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感念尊主大义。”
　　江岚影抬眼，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林中传来苍老的一声：“你这小道不要命了——”
　　她循声转身，就与一个水灵灵的小东西撞了个满怀。
　　江岚影：……
　　她垂下的目光里充满了森然的杀意，小道士却并不怕她，还十分流利地解释说：“我听说你只有在万灵节当天才必定会出门，我找不到你，只好在这天来找你。”
　　他说完，才想起还有什么漏了说。
　　“昨日你走得匆忙，我担心你出事，所以想亲眼看看你。”
　　在小道士的语无伦次声中，江岚影抬眼，如鹰如蛇般盯住了追来的人。
　　因腿脚不便而迟到的老熊：……
　　他觉得他已经死了。
　　“属下该死。”
　　他双膝跪地，惹得碎叶纷飞。
　　“你上赶着过万灵节么？”
　　江岚影的声量不高不低，老熊却觉得自己已经被裴临敲进了万灵碑里，随便钉在哪个臭水沟底永垂不朽。
　　这节骨眼，连裴临都不敢吭气。
　　江岚影又扫了小道士一眼，破天荒地没拔老熊的脑袋，自顾自走去万灵碑深处继续转经。
　　小道士还想跟上，却被裴临揪着后领拎起来，扔给脸色煞白的老熊：
　　“将功补过。”
　　老熊搂着小道士的腰还在叩首：“谢裴临大人，谢裴临大人……”
　　江岚影瞥了眼跟上来的裴临，耳中隐隐约约听到老熊在那边嘀咕：
　　“尊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看这成百上千座万灵碑，都是尊主为金犀城的忠义之士营建的，一人一座，这排面！而且尊主顾念着这帮伙计生前或多或少都有污点，下去了难免受些火烧油炸的刑罚。所以她为金犀城的每一缕英魂都立了一座碑，十殿阎罗见了会觉得这是功劳一件，怎么着也能让伙计们少受点苦……”
　　他越说声量越大，连裴临都有一搭没一搭听见了几句。
　　他正要拿人去问罪，却被一只手拦下。
　　他顺着那只手回看江岚影，有些讶然。
　　“子时将至。”
　　江岚影沉声说，“不要节外生枝。”
　　话音未落，自西边就飘来一潮模糊的光点，光点们将天幕都染成了奇诡的幽蓝色。
　　子时至，鬼门开，故人归。
　　每一枚光点都落附在各自的万灵碑上，在灯火煌煌的城中或许难以瞧见，但在这昏黑僻静处，那么多的光点就如萤火一般照亮了整片山林。
　　是江岚影的惦念，让它们得以重返阳世。
　　是江岚影的心意，让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在生前身后，都有了栖身之所。
　　与此同时，城中传来如泣如诉的挽歌。
　　所有的万灵碑都随着歌声而忽明忽灭，仿若有无穷无尽的心事要说与江岚影听。
　　挽歌声中，小道士不知怎么凑来了江岚影身边：“魔尊大人，你真的与传闻中的很不一样。”
　　江岚影看过来的瞬间，小道士接住她的目光：“你很好，非常好。”
　　江岚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话，不过也容许他在她身边多待了一些时辰。
　　等到挽歌渐低，亡魂依依不舍地脱离万灵碑，江岚影拎着昏睡的小道士交给老熊。
　　“尊主您……”
　　老熊的目光追着她走。
　　江岚影没理老熊，只是对裴临说：“天亮了。”
　　裴临自然心领神会。
　　.
　　穿过密林，就到了废墟前。
　　裴临的一队亲信已等在那里，远远地见着江岚影，就要上前来见礼。
　　江岚影抬抬手，一步未停地向仙阵入口走去——
　　上次到此，裴临曾告知她，他们从前弄塌的小楼就是仙阵的入口，她还记得。
　　“尊主，您那办法确有奇效。如今这阵中的时间流速，已与阵外相差无几。”
　　裴临借着话头追到近前，紧紧贴在江岚影身后，压低嗓音，“尊主——”
　　他顿了顿。
　　“——您有伤势未愈。”
　　江岚影抬了抬下颌，没做回应。
　　裴临继续耳语：“您能骗得过他们，却骗不过裴临。”
　　不知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老熊和小道士，还是昨晚自鬼门归来的诸多亡魂。
　　又或者全部都算。
　　江岚影被他弄得有点痒。
　　彼时他们正前后穿过结界，部下们落后几步，还没有跟到这里。
　　被结界圈起的偌大法阵里，只有江裴二人。
　　“放心。”
　　江岚影勾起食指，反手敲在裴临心口。
　　裴依誮临摸着被敲过的地方，垂下眼睫。
　　部下们很快跟来，一经入阵，便警惕地扫量四周——
　　抛却入口处坍塌的地基不提，迎面而来的第一栋建筑，是一座古旧的哨台。
　　经历一场大战，哨台的顶被完全毁去，站在台中向上望，就如同身处狭窄的井底；日光堪堪照透半程，半程之下，所有物什都只能看清个大致轮廓。
　　而众人就站在昏暗的“井底”。
　　他们面前有一些东西，魔修们探头探脑地去看；看清的，都抽了口冷气。
　　那是个断剑冢。
　　剑这种东西多沾血气，本来就煞，这还全都是“死不瞑目”的断剑……这得煞成什么奶奶样？
　　之前他们打扫战场时，并未发现太多法器残片，他们还觉得奇怪；如今到了这里才知，原来那帮煞神都被天界的混蛋敛到这儿来了。
　　真是五行缺德。
　　江岚影站在最前首，一眼看出这断剑冢，就是天界大阵的第一个阵眼。
　　她赶时间，没工夫走流程，这便要出手一会。
　　却被裴临拦住了。
　　“尊主莫急，且让他们先试一试。”
　　“他们”指的当然是那些魔修。
　　那些魔修齐齐咽了口唾沫：咕咚。
　　什么玩意就让他们先死一死？
　　江岚影没拒绝，魔修们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刚刚靠近一些，那断剑冢中就发出“铮”地一声巨响，冰蓝色的灵力从剑冢中央横扫而出，一举将所有魔修扫飞丈远。
　　其威力之大，连江岚影都抬肘挡了一挡。
　　与此同时，冢内全部的断剑都醒了过来。
　　它们一枚一枚地悬至半空，排成一个庞大的剑阵，锋利处正对不宿之客，形如飒沓流星。
　　“趴下！”
　　江岚影断喝一声，魔修们统一双手抱头卧倒，整整齐齐。
　　而在他们头顶，“流星”坠落。
　　江岚影翻掌斥出业火，熊熊火海将无数断剑隔于彼岸；裴临随之化出弯弓细箭，箭身如雨横穿业火，一片一片击退剑影。
　　然而百密一疏。
　　一块细小如锈针的残片避开箭雨、突破业火，直刺向裴临的面门。
　　江岚影从余光中瞥见了它。
　　她腾出一只手，用力一按裴临的后颈：“本座方才的话没对你说？！”
　　裴临被她按得弓了身，残片擦过他的背脊刺入地面，只听“嘭”地一声巨响，满地花岗石就被炸出一个浅坑。
　　临近的魔修抱着脑袋抖了抖。
　　裴临顺着江岚影的力道半跪下来，抬眼便见漫天业火涌成大张的凤翼，凤翼拦住所有残剑，甚至还有余力将它们向外推去，一直推到渐盛的日光里。
　　众修眼都不舍得眨：
　　这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尊主牛皮？
　　然而江岚影心里清楚，她如今身处防守之位，在这场博弈中并未占得上风；她的业火再强，也只能做到暂时权宜而已——
　　这些断剑都经过上百次的淬炼，业火能拦住它们，却无法击碎它们。
　　关键还是要破了这个阵眼。
　　众修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架不住他们尊主实在牛皮——
　　他们眼睁睁看着尊主用业火将断剑封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尊主熄灭掌中业火，又眼睁睁看着那只刚刚熄灭业火的掌心、随即推出一道纯净灼目的白光。
　　靠，得救了。
　　众修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尊主一定在召唤很厉害的东西！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反正厉害就对了！！！
　　白光出现的瞬间，江岚影也在心里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很快，她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在众修劫后余生、满怀期许的注视下，在圣洁无暇、高深莫测的天光里，小道士闪亮登场。
　　一个，衣不蔽体，浑身布满淤青和咬痕的，小道士，闪亮登场。


第10章 重生第十天
　　江岚影：……
　　她识海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迅速扒了绛衣外袍，兜头罩住小道士的漂亮身体。
　　众修嘴角抽搐，一瞬间把这几百年的伤心事想了个遍。
　　他们知道这位是尊主的药引。
　　他们也知道尊主的毒要用什么办法来解。
　　由此自然也能联想到这药引是怎么被用的。
　　瞧瞧这怜人的小模样，瞧瞧这白嫩皮肉上的红梅，啧……
　　尊主牛皮。
　　这眨眼间的信息量太大，江岚影搂着小道士，半天没吭声。
　　她看着掌心变浅的观音莲印，已经清楚现下的境况，是“若比邻”生效的结果了——
　　可她还是不能接受。
　　她不接受自己掌心的这个，是受人庇佑的子印。
　　摇光那厮真是废物，怎么落个印还能落反？？？
　　就在这时，被业火封住的群剑忽然合力向下一推，业火形成的凤翼被削薄了很多，隐约要散。
　　“尊主小心！”
　　裴临失声喊。
　　江岚影抬眸一望，翻掌续上业火。
　　然而这次，群剑逆业火而下，如鱼得水。
　　锋利剑光眨眼就到面前。
　　江岚影下意识将小道往身后揽，岂料这一把没揽动，小东西就像脚底抹了胶水一样，笔直地挡在她身前，迎面是钉板似的剑影。
　　小道士怕极了，不由得攥拳低头，两臂抬起，于额前打了个叉。
　　然后，方才还在憋笑的众修，脸都被打烂了。
　　他们看到：
　　滔天伟力从小道士的瘦骨中爆发，灼目光华源源不断地拾阶而上，那么多大凶大煞的断剑一沾那光便碎成齑粉，如日似月般救世的光不止笼着利刃、映着高墙，也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江岚影亦仰起头，望着那填满哨台的光。
　　眸色深不见底。
　　一举消灭所有煞神，小道士才终于反应过来似地，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有些震惊，又……有些尴尬。
　　“我这是……”
　　他在江岚影的眼皮底下，一通茫然四望，最后盯住肩头的绛衣，两手同时抓住披垂下来的、绛衣的摆。
　　“一定是因为魔尊大人给我披了这件衣服，我才突然获得了这样的力量吧？！”
　　噢。
　　众修恍然大悟。
　　在这帮蠢货的恍然大悟声里，江岚影抱着手，眸光冷若数九寒冬。
　　“摇光。”
　　她对着小道，说。
　　她曾多次怀疑这小道清楚自己是摇光，甚至还保有一定的神力和功法，却又一次次地打消这个念头，转而相信小道与旁的分神别无两样。
　　但这次，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方才的景象她都看到了，那绝对不是一个小道士能拥有的修为。
　　“什么？”
　　小道士没听清江岚影的话，他手在抖，还有些耳鸣。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魔尊大人……”
　　他两臂一张，忽然扑抱住江岚影，人缩在她怀里颤个不停，“我还以为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江岚影：……
　　她眸中的冰冷被扑撞得晃了一晃，低头看向小道士时，甚至还有一丝错愕。
　　她目光往部下们那处稍偏，部下们立刻很有礼貌地扮起了躺尸；她又望向裴临，裴临始终警惕地盯着小道，从未分神瞧她一眼。
　　行。
　　江岚影抽出手，僵硬地拍着小道士的背。
　　心思转瞬动摇：
　　或许……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摇光。
　　不然堂堂帝君岂能在被戳穿后，还厚着脸皮做出这样小狗撒娇的丑态？
　　更何况，还是对着自己的宿敌。
　　光是想想，江岚影都要替摇光感到羞愧欲死了。
　　“闹够了吗？”
　　江岚影问小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道士终于有些羞赧。他吸了吸鼻子，红着脸从江岚影的怀里撤出来，轻轻哼道：“嗯。”
　　江岚影没多瞧他，径直向剑冢中的阵眼走去。
　　“尊主。”
　　裴临站起身，说着便跟上。
　　剑冢里的断剑都被小道一招碾碎，如今只剩下一个阵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圈定阵眼的办法有很多种，这里用的是较为罕见、但最为坚固的一种——
　　阵石与符咒压在当中，一面通达，三面环有界碑。
　　这种办法通常用于那些动摇天地的大阵，一旦落定，固若金汤。
　　此阵的解法，天地间只有几人知晓，所幸江岚影就是其中之一。
　　她将手一抬，散落的花岗石便自行飞来、堆叠成墙，与那三块界碑一起，将阵石封在当中，形成一口“方井”。
　　接着，她弹了一点业火到“井”中，而后将手往“井口”上一盖。
　　嘭——
　　“井身”爆裂开来，阵石绽出几道细缝，石下压着的符篆于业火之中化为灰烬。
　　第一处阵眼被破，整座废墟随之一震。
　　众修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江岚影站着没动，后腰却被什么东西一撞。
　　她回头：……
　　这小道挺灵的，出了事，倒还知道找全场最厉害的人来抱。
　　本欲护主的裴临顿在半途：……
　　他看着黏住江岚影的小道，非常想上去给他一脚。
　　地面的晃动很快休止，一道光从破开的阵眼中横扫而出，沿着这道光一直走，就能到达第二处阵眼前。
　　江岚影踏光而行，小道士很自然地牵住她的衣角、跟着她走。
　　于是裴临又被甩到后首。
　　.
　　“沿着光一直走”的意思是，撞到南墙也不要回头。
　　眼瞧着江岚影大步往墙上去撞，小道士还有些不敢。他步子一迟疑，江岚影就察觉到袖摆被轻轻一拽，同时缓下脚步。
　　接着，一只手背过来，蒙住了小道士的眼。
　　小道士看不见，居然也愿意被那条袖摆拉着继续走；等到遮眼的手撤开，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高墙，正走在露天的废墟中——
　　当然，脚下始终踩着那道光。
　　夜色里，他看到断壁残垣中的诛仙塔，高耸的塔身上缠着几道灵力化成的锁链。
　　江岚影也瞧见了这一幕。
　　她知道：
　　诛仙塔上的每一条锁链都对应着一个阵眼，每破开一个阵眼，就会有一条锁链消失；直到消除所有的锁链，他们才能进入诛仙塔，击毁此阵的核心。
　　除了被缠缚的诛仙塔，这片废墟里还有很多很多的建筑，虽然它们大多残破不全，但依稀还能认出些亭台楼阁的轮廓。
　　小道士看着，觉得这里似乎是座旧城。
　　“这是……什么地方？”
　　他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小小的，没打算让江岚影听到，更不指望她能给他答复。
　　但江岚影看过来，显然是听到了——
　　“这是魔窟旧址，从前的金犀城。”
　　——居然还认真地答了他。
　　小道士受宠若惊，一时忘形：“有多旧？”
　　“废弃了六百余年。”
　　“可是这些岗哨看上去，不像有那么大的年岁……”
　　“那是本座为新金犀城营建的，不过，现在也已经废弃了。”
　　“为何？”
　　“有本座在，何需岗哨。”
　　小道士：……
　　行。
　　众修跟在后边听着，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何曾听过尊主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就连……
　　就连裴临大人也不能让尊主这样滔滔不绝。
　　他们看着裴临，看得心里发疼。
　　裴临大人离尊主小道那么近，虽然他现在背脊挺得很直，但要是待会他绷不住掉了眼泪，他们都不会嘲笑他的。
　　他真的太惨了。
　　可恨那小道还不知收敛：“我瞧这旧城颇好，魔尊大人为何还要重建一座？”
　　“旧城太小。”
　　“既然新址业已建成，魔尊大人为何不将旧城夷平？”
　　这一次，江岚影久久没有作答。
　　初秋的寒夜里，所有人都为魔尊的沉默起了一身战栗。
　　就在众修笃定江岚影不会再予以解释时，江岚影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本座也曾想过夷平旧城，然而，兴许是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随便敲下一块砖，就能掉下一截白骨。本座瞧着，也觉厌倦，不如作罢。”
　　她语气淡淡的，说的话半真半假，多半是在吓唬小朋友。
　　岂料不止小朋友害怕了，后边那一串魔头也害怕了：
　　他们都是在江岚影当上魔尊之后，才入的金犀城，有幸错过了新魔尊继位的尸山血海。
　　但他们还是能从长者口中听闻，江岚影颠覆魔窟的那日，一人一刀杀空了半座旧城，太阴山上下遍地业火，焦土寸寸掺着血。
　　最后那老魔尊的尸骨都没找到，有人说，他是被女魔头生啖了；也有人说，他是被拆成了无数块，送去镇在了每一家仙门底下。
　　总之，乌鸦围着太阴山，足转了两百年才散。
　　夜风拂面，所有人都觉得凉意直钻骨头缝。
　　小道士被钻得难受，哆哆嗦嗦地去贴江岚影；众修也难受，但他们不敢贴尊主，只好去贴裴临。
　　突然被围的裴临：……
　　他想宰人。
　　.
　　引路的光最终停在一栋小楼前。
　　这栋小楼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大阵入口处被夷平的那栋没什么两样，只是门前另外立着一道很显眼的石雕拱门，越过拱门往楼内看，可以直接看到那第二处阵眼。
　　这处阵眼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断剑冢，也没有任何凶招杀招——
　　然而江岚影却在石门前停下了。
　　裴临看出她心有顾忌。
　　“尊主。”
　　他挤开小道，“这禹门荒废已久，法力尽散。不过，以防万一，请让属下为您一试。”
　　江岚影没出声就是默认。
　　裴临欠身，径直穿过禹门，步入小楼，全程没有触发任何法阵。
　　他在楼中站定，转身来望江岚影。
　　江岚影短暂地与他目光相交，而后回眸看向众修。
　　众修头皮都麻了，连忙按下脑袋，往裴临那边跑；跑到最后，楼外只剩下江岚影共小道两人。
　　小道没那么害怕江岚影，江岚影也总是会为他破例——
　　她从不解释自己的命令，但到了小道这里，又习惯多解释一句：
　　“本座殿后。”
　　她看着小道，说。
　　小道很乖，虽然走得一步三回头的，但到底是进入了楼中。
　　连小道都可以顺利通过，这禹门恐怕真的没有什么玄机了。
　　江岚影垂着眼，大步向前。
　　众修目睹尊主走出一步、两步……走进禹门，然后——
　　消失不见。
　　刹时，禹门中涌下血幕，小楼深处传来万鬼齐哭。


第11章 重生第十一天
　　哭声在江岚影这儿听得最真切。
　　方才她一跨进禹门，就察觉到一股汹涌之力，于是下意识抬手去挡——
　　然而，等到放下手时，她发现自己还是中了招、被传送到这个漆黑的空间里。
　　她就知道。
　　她半跪在致密的黑暗里，并不着急起身。
　　在她的四周、头顶，似乎挤满了人……挤满了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现在，不过是一抹游魂。
　　游魂们哭着尖叫着，在江岚影身边忽远忽近地飘。
　　吵得江岚影耳根生疼。
　　“闭嘴。”
　　她将手往地面一拍，业火拔地而起，瞬间以她为中心向外推去。
　　短暂的火光中，她瞥见一道虚影如长鞭般扫来，登时翻掌迎上，驱动业火——
　　然而业火没喊出来，反倒喊出来一片白光。
　　江岚影：……
　　又是这该死的“若比邻”。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把揽过应召而来的小人儿，背身反手就是一掌。
　　嘭——
　　迎面袭来的威压散了，群鬼恸哭声也止了，游魂们重新躲回到角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小道士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缩在江岚影的臂弯里，人还懵着：“我……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言不合就到处闪现？
　　江岚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他自己造的孽。
　　江岚影攥起落有观音莲印的那只手：“没事。中了个邪咒而已。”
　　中了个，邪咒，而已。
　　这怎么“而已”得起来？！
　　小道士身子明显一紧：“邪……咒？”
　　喉咙都卡了一下。
　　江岚影云淡风轻：“嗯。”
　　“是你们给我种下的？”
　　江岚影：……
　　“对。”
　　她才不会承认是被摇光算计。
　　“以备在危机时刻，替本座一死。”
　　小道士被唬住了。
　　良久，他才弱弱地：“魔尊大人，这是什么地方？”
　　他见她淡定非常，料想她一定是知晓此处的。
　　“听说过藏人养獒么？”
　　江岚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是把一群刚断奶的小狗关在山洞里，不给吃喝，任由它们为了活命而相互厮杀、相互啃食。而那活到最后的，就会成为最凶最恶的獒。”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让小道久违地觉得心惊。
　　“这就是那炼獒的山洞。不过被丢进来的不是小狗，是人。”
　　她说着，指尖弹出一点业火，晃动的火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小道猛地一看，腿就软了。
　　“回头。”
　　江岚影说。
　　小道士有点不敢。
　　这儿这么黑，他怕撞鬼。
　　但显然，魔尊比鬼可怕多了。
　　于是他用手捂着眼，从指头缝里小心地窥，窥见了涌着血幕的禹门。
　　“这是——”
　　小道士眨眨眼，有些明白了。
　　原是那禹门是个岔路口，其后连着两个空间：
　　他们穿过禹门，进到了小楼；而江岚影穿过禹门，进到了这曾经的杀戮场。
　　“从前，在这旧魔窟里，每天都有小孩被迫走过禹门。根骨好的，便会被送来这里参与厮杀，人咬人、人杀人、人吃人。直到全场只剩下最后一个活口，禹门才会恢复通行；也只有那一个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听完江岚影的讲述，小道士顿时觉得周遭的黑暗里全是不可名状之物，因此非但一步不肯再往前，甚至还连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大魔头的怀中。
　　江岚影很自然地接住他。
　　被抱在怀里，有了些安全感，小道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根骨差些的呢？”
　　像他们这样，没能到达此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江岚影幽幽地：“脑袋点地，给魔尊当球踢。”
　　小道士：……
　　他听着，顿觉大魔头的怀抱特别扎人，他一下就跳了出去，隐约听到大魔头笑了一声，银靴跟的钝响慢慢向远处飘去。
　　“魔尊大人等等我！”
　　他浑身冷嗖嗖的，连忙去追。
　　成功唬到小孩子，江岚影心情还不错，她稍稍扬起下颌，打了个响指。
　　刷。
　　千百盏长明灯应声而亮，将整个空间照得有如白昼。
　　小道士眯起眼，一边适应强光，一边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方才到过的小楼一模一样：
　　墙面高耸得就像烟囱，楼中无梯、墙上无窗，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道禹门，甚至，这里也有一处阵眼。
　　江岚影就站在那处阵眼前。
　　小道士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了——
　　这叫影宫。
　　就是在原有的建筑上复刻出同样的幻境空间。这个空间就像是原建筑的影子，原建筑中的一切死物都会在影宫中出现，包括施展出的灵力和法术。
　　比如，他在“闪现”之前看到魔修们联手聚力，试图突破禹门；于是在“闪现”之后，他在影宫里也见到了魔修们聚出来的力——
　　那力还差点打中江岚影。
　　念及此，小道士犹豫着，在想要不要把真相告诉江岚影；但最后，他还是把话烂在了肚子里，抿紧唇角，仰头去望。
　　他在高墙之间，望到了一团一团的破碎魂魄。
　　“他们是……”
　　江岚影看着阵眼，头也未抬：“都是本座杀的人。”
　　小道士：……
　　清白仙家可听不得这种话。
　　“你在……这里杀人？”
　　江岚影伸出手，在阵眼附近碰到了一层结界。
　　她用指尖拨弄研究结界，抽空回答小道士的话：“本座在哪里不能杀人？”
　　“不是。”
　　小道士卡了一下。
　　不是，她在影宫里杀人，那岂不是说明，她也曾是被迫参与厮杀的可怜小孩？
　　方才他见她那样气定神闲，还以为她是规则的制定者，没曾想，她竟是规则的受害者。
　　“对不起。”
　　小道士低头。
　　江岚影手下一停，转过眼：“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受难地，也不是故意惹你想起那些痛苦回忆的。其实……”
　　小道士抓着衣角，“其实，你此前在禹门前驻足，就明显是有所顾忌，我早该留意……”
　　“本座并无顾忌。”
　　江岚影没什么表情，“本座执意殿后，是想心里有个底：万一影宫尚在，本座到底要宰几个人才算完。毕竟，一旦进入影宫，就只有本座能活着出去。”
　　小道士被噎住：……
　　大魔头的心思，果然不是他这样一个小道士能揣度的。
　　而且，比起担心大魔头，他现在更应该担心担心自己才对。
　　“那你……会杀我吗？”
　　小道士弱弱开口。
　　“说不准。”
　　大魔头毫不犹豫。
　　小道士：……
　　他不说话了。
　　小道士太伤心，就没看到大魔头转回眼时，憋不住地冲着阵眼弯了弯唇角。
　　.
　　“你怎么还不杀我？”
　　小道士闷了半天，闷出一句这个。
　　彼时江岚影绕着阵眼，正走到小道士的对面。
　　隔着重重界碑，她看到小人儿放弃抵抗的样子，就像宴席上涮洗干净的待宰羔羊。
　　“还不是时候。”
　　她说得半真半假，“现在开启禹门，整座影宫都会垮塌，这处阵眼也会随之湮没在虚无当中。至于这阵眼究竟是个影子，还是另外一个需要破除的麻烦，并不好说。需等裴临反馈。”
　　小道士：“在影宫中，你们还能用秘法联络？”
　　“不能。”
　　江岚影摇头，“但裴临知道有关禹门的一切，他会给我们传讯。”
　　正说着，就像是在印证江岚影的话一般，一行用利刃刻出的文字浮现于小道士脚下。
　　小道士连退两步，江岚影走回他身边，垂眸看：
　　尊主，我等已将阵眼击毁，不知影宫中的阵眼会否因此变化。
　　江岚影瞧着这行字，垂下的眼睫遮住眸色，看不出晴雨。
　　小道士倒是听话地望了望阵眼：
　　很显然，它并没有什么变化。
　　“奇怪。”
　　小道士嘟囔一声，收敛目光去看江岚影，“我们要回复他吗？”
　　“他看不见。”
　　江岚影说。
　　对哦。
　　小道士微微仰起头：
　　影宫只是外边建筑的影子。建筑中的字能投映到影宫，影宫中的字却投映不到建筑里。
　　然而江岚影又说：“他会知道。”
　　小道士：……
　　他看不见，他会知道。
　　行。
　　裴临并没有让江岚影等太久，很快，新的文字出现在地面：
　　阵眼被破后，我等并未见到通往下一处阵眼的指引。想来，影宫内的阵眼是独立存在的，需要另外破除。
　　江岚影读到一半，就抬靴往阵眼处走。
　　小道士垂着脑袋，听到她渐行渐远，也听到她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他抬眼，发现江岚影定在半途，腰背比平时绷得更紧。
　　“是不是邪毒又发——”
　　小道士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江岚影掠到一旁，抵在墙上。
　　“是。”
　　江岚影紧盯着他的眉眼，吐息滚烫。
　　也是时候了。
　　当初小道士被“若比邻”传召而来，她没有立刻将人丢出阵去，就是想到了这一关节：
　　有这么一个活药引跟在身边，她随时毒发随时解毒，何乐不为？
　　她急切地将人揽入怀中，她享用他，就像享用一道菜肴一样轻易。
　　然而她的“菜肴”按住了她的手，甚至微微用力将她往外推。
　　“你在反抗本座？”
　　江岚影问。
　　小道士脸红得不行，磕磕绊绊地说：“他、他们在看……”
　　“谁？”
　　江岚影皱眉。
　　小道士将脸埋在她肩窝里，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她身后指。
　　江岚影回头，果然对上了千百双眼：
　　那些殒于此地的亡魂们，那些残缺不全的灵魄们，正饶有兴味地盯着这热浪翻涌的角落。


第12章 重生第十二天
　　麻烦。
　　江岚影忍着毒劲，攥紧手指。
　　刹时，业火之海席卷而去，火舌一寸一寸舔过高墙，荒烟四起，任何一片魂魄都无从幸免。
　　小道士目睹了这一幕，人完全僵住了。
　　“你杀了他们……”
　　他双眼圆睁，一眨不眨，“你再一次杀了他们……”
　　“不然呢。”
　　江岚影逼近，“本座一个个去捂他们的眼？！”
　　小道士有些泄力，他不住地摇头：
　　他没想叫她这么做，他只是不想被他们看着，他没想叫她赶尽杀绝。
　　“算了。”
　　江岚影本来可以用强的，但她想着，还是要解释一句，“那些魂魄碎片只是他们游走世间、用于观察的眼，他们真正的神魂炼化成了结界，就罩在阵眼外边等着炸死本座和你这愚蠢的小道——如果能这么轻易地把他们杀干净，本座高兴还来不及。”
　　大魔头为什么要和别人解释自己没有杀人，江岚影想不通。
　　但就这么被小道士误会了，她心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所以她多说了这么多。
　　好在小道士听完，神色真的软了下来，推阻江岚影的手也松开：“原来他们也想杀我们。”
　　“是。”
　　江岚影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现在，本座可以开始解毒了吗？”
　　小道士咬着下唇，点头。
　　.
　　毒发时的事，江岚影清醒过后就忘了。
　　她定了定神，听着小道士的喘息，松开掐在他腰间的手，看到白皙皮肉上深重的指痕。
　　她本该立刻转身去做她的事，可她看着那道痕迹，还是多此一举地，用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像是疼惜。
　　“魔尊大人。”
　　直到她转身，小道士才想起开口，“你要去解结界、破阵眼了？”
　　江岚影没言语，算是默认。
　　“好。”
　　小道士倚坐在地，拢了拢残破的衣角，“我等你回来杀我。”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江岚影心尖一抽，她抬起手，按在心口处。
　　大魔头不知道什么叫心痛，大魔头只是想起，这小道士刚刚任她搓揉成了破布娃娃，如今却还是希望她能平安归来，还是愿意为她去死。
　　仙家的良善真的是很古怪的东西。
　　还好她从始至终，也不过是在吓唬他。
　　杀他确实能出禹门，但这并不是离开影宫的唯一生路：
　　江岚影方才确认过了，这禹门禁制如今与阵眼外的结界相生相连，二者都因亡灵怨气而生，若是能扫除怨气、摧毁结界，禹门自然洞开。
　　她有办法让两人一起活下去。
　　小道士不知道江岚影正在试图救他，他只是觉得好累，累得连脖颈都动弹不得，却刚好能看到江岚影：
　　他看见她用指尖划开结界，看见结界内猩红色的幻境，看见她的背影没入进去。
　　他不怨她，他很高兴地想：
　　真好，她很快就能出去了。
　　即使为此，他必须永远停留在原地。
　　.
　　结界内的场景，也是这高耸入云、无门无窗的影宫。
　　不过遍地是残肢与白骨，蜿蜒开来的血迹有些是温热的，有些已经凝固成痂，还有些和灰尘混得难舍难分，共同堆起厚厚的一层。
　　大敞的禹门就在尸山血海的彼岸——
　　幻境中的一切，都与江岚影杀出影宫的那日一般无二。
　　这是她成为恶魔的第一场杀戮，是她堕入地狱的开始。
　　这合该是梦魇般的画面，合该刺痛人眼，逼得人抱头鼠窜、拼命想要逃离。
　　可是江岚影没有。
　　她目不斜视地，趟过满地白骨，踩着黏腻的血污，径直往禹门处走——
　　她还是只关心禹门的开合，就像年少时一样。
　　江岚影能从余光中，看到那些残块窸窸窣窣地动起来，也能听到尖利的指甲与碎骨划过地面，向她这处蜂拥。
　　可她一步未停。
　　直到几只苍白的手共同抓住她的袖摆，她才收住靴跟，垂下眼睫：
　　“放开。”
　　枯手们没有动。
　　“放开。”
　　更多的枯手攀附上江岚影的衣角。
　　江岚影平铺直叙：“本座给过你们机会。”
　　说着，流火自她袖中蜿蜒而下，沾上火星的枯手都冒起了白烟，蜘蛛似地一只一只往下摔——
　　它们痛得满地乱爬，火光被它们带得到处都是，很快就烧成了连片。
　　与此同时，幽微的声音自地底响起，声音的主人似乎生前被捅穿了喉咙，说起话来字句漏风：“江岚影，用人命换来的位子，坐着可舒服？”
　　江岚影耐着性子，没有答。
　　她抬眼，看到遍地残骸慢慢地汇聚到一起、慢慢地复归原位，组成一个个完整却姿态扭曲的“人”。
　　“人”群摇摇晃晃地凑近，他们的每一张脸，江岚影都还记得——
　　她记得他们亡于她刀下的样子。
　　众“人”此起彼伏地开口，字字句句交叠在一起，就像是哀怨的诅咒：“你这双手沾满了我们的血，午夜梦回之时，你难逃恐惧、难逃愧疚！！！”
　　他们说着，向江岚影伸出布满青紫斑痕的手。
　　“本座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更未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那么多双手用力拉扯着江岚影，想让她倒入血海、倒入他们之中、变成和他们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可她的身影始终笔直地立在那里，如松如柏。
　　“待过影宫的，谁还能摘得清白。”
　　江岚影看向众煞，“你们谁人不曾被驱使着拿起刀？谁人身上不曾背负着几条性命？谁人敢说，从未动过心思，想要杀本座？！”
　　众“人”默了一瞬，继而恢复嘈杂。
　　江岚影的嗓音很轻易地盖过那些嘈杂声：“所以即使重来一次，本座还是要当走出影宫的那个人，不计代价。”
　　说着，业火就在她身周腾起，所有落在她身上的手，都“吱吱”叫着退了回去。
　　群起而攻的众“人”被困在火海之中，他们发了疯地想杀江岚影，却无一能近她半寸——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万魔之魔，果然不一样。
　　江岚影不懂怎么扫除怨气，方才难得好脾气地说几句话、试着清扫了一阵，非但始终不得要领，还险些跟这帮半人半鬼的玩意儿呛起来，倒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尖叫声、哀嚎声、咒骂声很快就听不到了，青烟散尽，满地焦骨——
　　一如黑色的、静谧的荒原。
　　江岚影在“荒原”中，继续往禹门处走。
　　死在影宫中的这些人从未得到安息，所以怨气还在，江岚影知道。
　　是以当那些炭屑开始流动，开始凝聚成一个庞大的人型时，她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爬过靴底的巨影。
　　“巨人”站在江岚影身后，猛地一掌劈来。
　　江岚影让开半步，那一掌便砸入地面，顷刻间地动山摇。
　　她侧目，看到那“掌心”中零零散散地嵌着几颗头颅，头颅各自挣扎扭动着，发出些细微的哭声，哀哀切切。
　　江岚影面无异色，只背手化出红缨鬼头刀，又趁那一掌抬起、再度攻来之际，举刀贯穿“掌心”。
　　“巨人”吃痛，它浑身上下那些不知道是谁的头颅，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嚷起来。
　　有“人”喊着：“太痛了收手吧，我们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已经死过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也有“人”咬牙切齿：“我等这一天等了大几百年，我可以魂飞魄散，但江岚影必须死！！！”
　　更多的“人”神智模糊，只会一声又一声地念着“救救我，救救我”。
　　这般徘徊、愤怒、无能、绝望，每一个被丢进影宫的人都曾深刻体会——
　　江岚影也一样。
　　只是如今，她早已不再徘徊、不再愤怒、不再无能，因此，也不会再绝望。
　　“巨人”将全部力量都赌在这一掌之间，可惜江岚影单手就能接下；“巨人”无法，只好自断一臂、丢盔弃甲。
　　满身头颅意识到这次真的要被挫骨扬灰了，一个个本能地哭叫起来。
　　听上去是那样可怜。
　　“眼泪无用。”
　　江岚影提刀步步紧逼，刀尖划过石面，发出尖锐慑人的响。
　　哭声里，刀光横去，“巨人”爆体，这下当真散了个粉身碎骨、遍寻无踪。
　　只是，在消散的最后一瞬间，纷乱的哭声忽然聚到了一起，千百道声音齐齐说着同一句话：“眼泪无用？我们不信。”
　　在这鬼魅的余音里，江岚影终于来到禹门之前。
　　她将手放进门洞里，意外地，禹门仍不得出入。
　　“影宫里还有旁人，你还不能出门去。”
　　清冽的声音在江岚影身后响起，她转过眼，看到小道士的脸。
　　小道士向她袒露怀抱：“恭喜你过关斩将，现在，该击碎最后一块绊脚石了。”
　　江岚影知道这是残余怨气化成的幻象，于是她张手凝出业火，毫不留情地向“小道士”攻去。
　　“小道士”看着迎面烧来的火，微微扬起下颌，合上眼，眼尾湿润晶亮。
　　他怕极了，没有人会不怕死。
　　可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向江岚影敞开。
　　神差鬼使地，在致命的瞬间，江岚影敛住了业火——
　　她有些恍惚，这“小道士”太真了，她分不清虚实。
　　她怕杀错人。
　　大魔头居然……会怕杀人。
　　行差踏错不必多，一瞬就够了。
　　“小道士”掀起眼睑，眸中蕴出一个诡笑。
　　刹时，隐匿的怨气暴涨成疯，陡然向江岚影扑去。
　　.
　　结界外，小道士听到一声巨响。
　　他猛地转头过去，眼睁睁看着禹门崩裂，飞沙走石兜头而来。
　　他抬袖一遮，逆着风沙眯起眼——
　　他看到：
　　罡风呼啸中，一边是混沌尘烟，一边是滔天烈火。烈火撕裂结界，从那些缝隙里窜长而出，继续沿着高高的墙壁往上烧去，如凤凰尾羽一般张扬恣意。
　　江岚影就从这张扬恣意的火光里，阔步走来。
　　结界破碎，禹门被毁，影宫开放。
　　裴临第一时间领着人冲进来，见江岚影便跪：
　　“未曾替尊主排忧解难，属下失职。”
　　江岚影垂眸：“免。”
　　“谢尊主。”
　　裴临埋首及地。
　　那么多魔修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小道士凑不到近前，只好抻着脖子，看着江岚影转身结印。
　　一样地补全界碑、弹火……这套解阵之法并不难，江岚影做得恹恹。
　　接着，就是将手往阵眼上一盖——
　　嘭。
　　异常的紫色火焰从阵眼中窜长而出，江岚影眉心一跳，下意识退开半步，好好的四面界碑就在此时爆裂开来。
　　阵眼本身的威力与投入业火的反噬一并涌向江岚影，她挡在裴临等一众魔修的身前，好像巍峨的金犀城门。
　　这所有的力道自然都由她一人承下了。
　　细细的血线划过唇角，一抿就掉。
　　“尊主——”
　　裴临当即奔上前，托住江岚影的手肘。
　　江岚影目光偏来，扫了他一眼；裴临立刻心领神会，转而去解决那另有埋伏的阵眼。
　　埋伏这种东西只能阴人一次，阴完也就废了。有江岚影中招在先，裴临破招破得还算顺利。
　　他灭了作乱的紫火，招招手叫部下来检查事情原委。
　　被他招来的两个部下一个诨名“贼眉”，一个诨名“鼠眼”，是金犀城上下眼力最好、最通埋伏暗招的一对结拜兄弟。
　　有“贼眉”“鼠眼”在，裴临就退下来，守在江岚影身边，小心估量她的伤势。
　　江岚影则始终盯着那阴她一招的阵眼：
　　其实个中缘由，她一扫便知。
　　只是……
　　不多时，趴在地上的“贼眉”便仰起头，大喊道：“尊主！找到了——”
　　他用指头点着某块残碑外缘。
　　“——这阵眼被人改过，加了一道很小的仙法。”
　　“鼠眼”蹲下来，瞧了瞧，替他补充道：“这仙法是新的，施下至多不过半个时辰。”
　　仙法，不过半个时辰。
　　闻言，所有魔修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人群外的那个小道。


第13章 重生第十三天
　　小道士吓懵了：“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一迭声说着，万分焦急地望向江岚影。
　　只是这一排魔修就像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江岚影站在他们中间，似乎听不到也看不到小道士的无措与窘迫。
　　她始终垂着眼，没有出声。
　　她难以想象，在她为了不杀小道士而甘愿身陷梦魇时，在她因小道士而心生犹疑、险些被梦魇吞噬时，这满口甜言蜜语骗人鬼话的小道士，居然在结界外动着杀她的心、布着杀她的局。
　　修仙之人向来虚伪、自私、两面三刀，是她忘了。
　　更何况，这小道士的真身是摇光，她怎么敢信摇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装乖弄巧哄得她欢心，反手就举兵攻城、恩怨不论，逼得她自刎于仙宫流云之前。
　　这一世，她岂能再重蹈覆辙。
　　想到这里，江岚影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喉管，那是前世被摇光佩剑划开的地方。
　　裴临有些担心地瞧她：“尊主，药引就是药引，终归不能与我等同心……”
　　“本座知道。”
　　江岚影放下手，抬眼，望去的目光让小道士狠狠地打了个颤。
　　“拿下。”
　　她说。
　　众修闻令而动，黑压压地向小道士围去。
　　小道士红着眼圈，下意识地后撤一步，不慎踩中了什么。
　　他只觉得肩头轻轻一扯，江岚影披给他的那件绛衣便落到了地上，青紫狼狈的腰肢暴露无疑。
　　他无措地用两臂环住自己的身体，抬眸看着那些近在咫尺的厉鬼，微微颤抖的眼睫就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魔头们不会怜惜“蝴蝶”。
　　他们用法力凝成锁链，锁链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刺而出，猛地钻入小道士的锁骨之下，突破血肉，一直穿透他的整只肩膀。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小道士承受不住，仰起颈子想痛呼，却无意望见江岚影漠然远去的背影。
　　一声叫喊就这样堵在喉咙里。
　　无人听，他自然也不会再叫了。
　　锁链搅动小道士的血肉，摩挲着他的骨。那么多的血顺着链条汩汩而下，几点血星溅上他眉间，很快又随着汗珠一道淌入衣领。
　　他不再去望江岚影，只垂着头，看着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脚面上砸。
　　是汗，是血，是泪，他也不得分明。
　　.
　　整治完小道士，“贼眉”拾起地上的绛衣，颇殷勤地献到江岚影跟前。
　　哪曾想江岚影看都没看一眼，就借着他的手，点了把业火。
　　火焰腾起的瞬间，“贼眉”人都吓飞了。他一边飞，一边还不忘撤手——
　　起火的绛衣落到地上，很快就烧成一撮黑灰。
　　“贼眉”盯着黑灰，魂都还没收回来，就很是果断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裴临听见巴掌声，往那边望了一眼。接着，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脚下被炸毁的阵眼。
　　片刻之后，他抬眸，看向江岚影。
　　“绛衣无罪。”
　　“慈悲是罪。”
　　江岚影没抬眼。
　　烧件外袍，就当是警醒。
　　警醒她不要忘了上辈子是如何命丧黄泉。
　　裴临发现江岚影始终盯着阵眼中的一个点，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点没什么好看的，这阵眼被毁得彻底，通往下一处阵眼的光路没有出现，也再也不会出现。
　　“尊主，我们接下来……”
　　“同本座走。”
　　江岚影抬眼，径直往禹门处迈步。
　　以裴临为首的众修连忙跟上。
　　“鼠眼”拽了下手中锁链，将锁链那端的小道士拽得一个踉跄。
　　“走！”
　　“鼠眼”喝令。
　　.
　　影宫之外是那栋小楼，出了小楼，就回到了露天的废墟里。
　　昏黄的霞光倾泻而下，为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易逝的碎金。
　　“鼠眼”用那条穿骨的锁链牵着小道士，江岚影走在前边，总能听到锁链碰撞的“叮铃叮铃”的响。
　　“尊主……尊主！”
　　裴临猛地拔高声量。
　　江岚影心不在焉：“讲。”
　　裴临：……
　　他不是刚讲完？
　　但他观察着江岚影的表情，知道她被什么事牵去了心绪，定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于是，他将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属下有一事不解。此前在第一处阵眼前，那居心不良的药引究竟是如何入阵的？是应了尊主的召唤，还是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江岚影听着，眯起眼：
　　裴临向来敏锐，即使这后边接连发生了那么多插曲，但他还是能一举抓住事情的核心。
　　“他有些伎俩。”
　　江岚影说，“不过，他能跟到这里，到底是因为本座留他有用。”
　　换言之，她不在乎小道士入阵的意图，也不在乎小道士是否有害她之心。因为她的修为全然凌驾于小道士之上，她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
　　“是。”
　　裴临颔首，“属下多虑。”
　　江岚影没再应他，只踩着脚下庞大的影，率先步入面前的建筑中。
　　这建筑整体呈正圆形，无顶，四周围有一圈一丈多高的环形石墙，看上去像是座森严的演武场。
　　演武场营建得扎实，所以高墙屹立不倒，然而墙身早已伤痕累累——
　　六百年来风雨的磨蚀只能造出些微不足道的小裂纹，其上更多的是深坑、刀痕以及沁入石面剥离不开的血迹。
　　东南侧的石墙甚至直接被推倒半面，不规则的断处被火舌舔舐得发焦发黑；碎石嶙峋的地面上，数百年来都没再生出一根草。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石墙下的最后一场演武，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屠戮。
　　裴临知道：
　　在江岚影继任魔尊之前，旧魔窟与仙家一样，奉行弟子制。这演武场，大概就是从前供弟子们历练切磋之地。
　　与仙家弟子的小打小闹不同，魔修弟子的演武，更像是一场游戏人命的狂欢。
　　大魔修们在演武场里放下刀山火海，驱赶着年幼的孩子们进入；孩子们刚刚从影宫里出来，还以为是大难不死，谁知道转眼就被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凄厉的惨叫声日日夜夜回荡于演武场上空，说到底，这一切还是由江岚影亲手终结。
　　据传，当年她就是在这里刑杀了老魔尊和他的部下；业火也是从这里蔓延开去，直至烧遍整座旧城。
　　故地重临，江岚影并没有表现得与旁人不同。
　　她神色浅淡，就像是初次到此。
　　裴临回身，往人群中望了一眼；“贼眉”当即出列，四处摸索排查——
　　入阵之前，裴临就曾特意叮嘱他，说这废墟中有个旧演武场，关窍颇多，是大凶大煞之地，要他千万留心。
　　“贼眉”领命的时候还蛮愁的，结果没过一会儿，就抱着一堆断箭杆，眉开眼笑地跑了回来：
　　“裴临大人，您说得不错，此地确有许多暗招。但有人替咱们先趟过了，就在一月之前。”
　　一月之前。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懂了——
　　是那群臭神仙进来布阵眼时，中了这演武场的暗招。
　　真是好生解气。
　　“想来，景曜是看中了此地阴邪，才将这里选作其中一处阵眼，意图绊住我等。没曾想，在绊住我等之前，他们自己先摔了个落花流水。”
　　裴临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没什么反应，只一步未停地向阵眼处走去。
　　“这叫什么？”
　　“鼠眼”捏过小道士的下巴，抵着他的脸笑，“偷鸡不成蚀把米！”
　　口水全落在小道士眉眼间。
　　小道士拼命想别过脸，奈何“鼠眼”捏得他生疼，最终也只是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屈辱的掐痕。
　　江岚影听着这边的动静，没有回头。
　　她走到阵眼前，结印。
　　“尊主且慢！”
　　赶上来的裴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江岚影收住修为，垂眼。
　　若是换做旁人，此时早被业火烧成焦炭。
　　还好他是裴临。
　　“属下冒犯。”
　　裴临跟着她一道，看了看自己的手，然而并没有松开，“此类阵眼需按一定的顺序依次解开。然而上一处阵眼被毁，阵眼间的关联被打断，无法确定这处阵眼就是顺位第三。”
　　江岚影连解阵之法都精通，这些细枝末节自然也知晓，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不按顺序解，会如何？”
　　“尊主，这可是天界的阵法。按照他们的规矩解阵尚且困难重重，如果破了他们的规矩，他们必定不会让我等好过。”
　　“不好过……”
　　江岚影重复一遍，似乎是听进去了，“在击破这个阵眼之前，本座还有什么办法能确认它排序？”
　　裴临噎了一下，松开手，垂眸不语：
　　是的，他们没办法确认阵眼的顺序。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狡诈的小道。
　　江岚影转回眼，果断结印塑碑、弹落业火，而后迅速将手掌往下一盖——
　　石碑破裂的一瞬间，整个演武场的地面也随之绽裂，像是悬崖又像是幽谷。
　　所有人都毫无准备地坠入黑暗，与此同时，裴临捂住了自己的乌鸦嘴。
　　这下真的不好过了。


第14章 重生第十四天
　　下坠停止时，众人所处的空间里有一些微弱的光。
　　小魔头们都摔得四仰八叉，唯有江岚影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身边是落地只晃了一下的裴临。
　　江岚影望着面前平直狭窄的甬道，甬道有些潮湿，每隔几步便钉着一盏豆大的烛火；借着烛火摇曳的微光，可以看到甬道两侧排满了囚笼。
　　在她熟悉环境时，裴临也正在四处扫量：
　　他仰头，望见三十三重虚幻塔影；他垂眸，看到三十三重业火炼狱。
　　“天罗地网……”
　　裴临喃喃着，“是……天牢。”
　　若论辨别仙法，江岚影当真比不上仙家出身的裴临。
　　“这是真的天牢？”
　　她问。
　　“不是，应该只是个拟造的幻境。”
　　裴临摸了摸囚笼的栏杆，“这幻境拟造得颇为真实，恐怕其中艰险也与真的天牢一般无二。”
　　他合上眼，背书似地：“天牢上有塔镇下有火烧，其间千万铱驊道刑罚一应俱全，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始建以来，从未有神仙得以脱逃。”
　　“神仙逃脱不了，我们魔头没准可以。”
　　“贼眉”的手搭着“鼠眼”的肩，两人一起嘻嘻哈哈。
　　“规矩些，你们当这幻境是儿戏？”
　　裴临板起脸，“此后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务必谨慎小心，一旦惹出祸端，格杀勿论。”
　　他语气颇重，众修连忙收起笑脸，点头应是。
　　在裴临规训手下的时候，江岚影已经百无禁忌地，沿着甬道走出一段路。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笑话。
　　.
　　然而几个时辰后，江岚影才发现那个“笑话”说的是她自己。
　　“告诉本座，这该死的幻境到底如何解？！”
　　第七十二次回到原点后，江岚影合上眼，用仅存的耐心问裴临。
　　裴临哪敢说话：
　　他都说了，这天牢神仙来了都走不出去，他如何会知道解法。
　　众修跟着江岚影，挨不着天雷、受不了地火，虽然暂时出不去，但也不见有多着急。
　　江岚影说“本座一把火烧了它”，他们就站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江岚影的业火熄了，他们也并不觉得有多气馁。
　　唯有裴临看出江岚影眸中的痛色：“尊主？”
　　江岚影强撑着精神，没有答话。
　　裴临看了她一阵，恍然了悟：
　　“鼠眼，带药引来。”
　　.
　　沿着这条甬道一直走，有一条右拐的分叉路，分叉路通往天牢的更深处——
　　那是原地待命的众修绝对看不见，也听不着的地方。
　　江岚影扯着锁链，拽得小道士一路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跑。
　　无数囚笼的影子在两侧飞掠而过，江岚影随便进了其中一间，一掌将小道士推倒在地，俯身压了上去。
　　小道士肩头的伤口还未好全，江岚影拉扯的力道太大，又将那可怜的口子扯得渗出血来。
　　小道士面红耳赤地仰躺在地，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眼泪总没完没了地落。
　　他抓着江岚影的衣袖：“我给你用，只是……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
　　“闭嘴。”
　　江岚影用手锁住小道士脆弱的颈项，迫使他仰起头来，“容不得你选。”
　　小道士眼中的水光在颤，似乎是在江岚影身后看到了什么叫他害怕的东西；他用手肘蹭着地面，试图逃离——
　　又被江岚影扯着锁链抓回来。
　　.
　　走到这里，江岚影其实已经很累了。
　　在入阵之前，她刚刚旧伤发作淌了一夜的血，更不要说再早些时候与天界的争锋、中毒，和被虚影摇光砍出的伤。
　　入阵后，她每时每刻都活在旧日的梦魇里，她还要在梦魇里不断地破阵、破阵，要打起精神，要被小道士算计。
　　事实上，她已经挨不住了。
　　她自己意识不到，但她的身子已然到了承受的极限。
　　所以在这次解毒中，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人顺势枕在了小道士的胸膛上。
　　大魔头的脑袋枕下来的瞬间，小道士已经没有在哭了。
　　水声没有再响，锁链声也没有再响。
　　周遭安静得叫人不敢呼吸。
　　小道士的表情慢慢平复。
　　他不笑、不刻意做出那些或恐惧、或悲伤的灵动的表情时，那张脸其实颇为漠然，就像神龛里冷淡疏远的玉石造像。
　　他垂下眼，看着枕在他胸口的人。
　　少倾，他抽出手，抚上江岚影的后脑，指尖微微没入她的发间。
　　小道士不会同情大魔头，但帝君会疼惜他的爱人。
　　.
　　当江岚影意识到自己昏迷时，她立刻就挣扎着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撑起身子，警惕地扫量四周。
　　她看到小道士的泪痕半干不干，还晶晶亮地挂在那里——
　　她想，她并没有晕倒太久。
　　小道士似乎被她弄得虚脱，她从他身上爬起来，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江岚影没管他，只转身，看到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的虚影。
　　虚影散发如瀑，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中衣下露出一节手腕，手腕上套着沉重的石锁，石锁掩映中，依稀可见淤紫的伤痕。
　　他侧对着江岚影，盘坐着，在调息。
　　江岚影认得这个人。
　　她不用看他的脸，就能认出这个人。
　　可她还是迈了几步，转到虚影正面——
　　眼皮极薄，唇色苍白如未经上色的陶坯。
　　自然是摇光。
　　算算日子，如果小道士突发暴疾的那个雷雨天，摇光当真因落罪而受刑，那他如今确实应该在天牢里。
　　江岚影转过眼，看着一身狼狈的小道：
　　或许是因为这幻境中的囚笼，正巧对应着摇光的囚笼，而摇光的分神又正巧在此地出现，才致使幻境与现实产生了某种连接，从而将摇光在真实天牢中的状态，投映到了幻境天牢中。
　　既然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影，江岚影就没什么顾忌地凑近去观瞧——
　　原来他真的受了重刑。
　　江岚影越凑越近，近得呼吸全扑在虚影摇光的眉眼间，近得一垂眼就能看到虚影摇光伶仃的锁骨。
　　她对摇光的锁骨没什么兴趣，她盯着它，只想着如何落刀。
　　如果这是真的摇光就好了，他看上去那么虚弱，她现在就能杀了他。
　　江岚影借着那微敞的领子，将宿敌的弱点瞧了个遍。而后她一抬头，就发现虚影摇光不知何时睁了眼。
　　视线恰好与江岚影的目光平齐。
　　江岚影：……
　　虽然她知道面前的摇光只是个投影，他此时应该正看向笼外，而不是在看她，但她还是连退几步，避开了他的眼。
　　虚影摇光的视线果然没有随她移动。
　　他继续向笼外望了一阵，而后抬起手，结了几个印。
　　他结印的力道是有的，就是速度太慢，每换一个印，就要一动不动地定住良久——
　　这要是在斗法中，非要叫对手将他的招式全学了去。
　　江岚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结完最后一个印，接着，甬道尽头就亮起一片白光。
　　江岚影转过头，看到白光将黑暗撕裂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口子，而口子之外，就是煌煌流云。
　　那是道门！
　　能出天牢的门！！！
　　江岚影回看虚影摇光，挑起一边眉毛：
　　他要越狱？
　　白光撕裂的口子撑不了多久，黑暗很快四合；可是直到一切恢复原样，虚影摇光都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他耗费法力撕破天牢，却不是为了越狱，那是……
　　为了什么？
　　正这当，顶上的三十三重塔影似乎发现了有人试图突破天牢，轰隆巨响层层传下——
　　江岚影仰起头，望见铺展如蛛网似的天雷电光。
　　轰。
　　紫电裹挟着火星直劈而下，正正击中摇光的胸膛。
　　摇光受了天雷，身子晃都没晃，只有戴着枷锁的双手微微攥起，苍白的唇瓣染上了一层薄血，他睁开眼，望着江岚影。
　　他隔着幻境与现实的壁垒，与江岚影对望。
　　而江岚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虚影变浅变淡，最终化作一抹星子。
　　她已经想明白了，摇光方才结印，不是在自救，而是在教学。
　　他在教她如何逃出生天。
　　他要救她。
　　不。
　　江岚影轻轻眨眼。
　　一定不是为了救她。他的分神也在这里，他肯定能够感应到，他在救他的分神——
　　江岚影转过头，看着小道士。
　　——怎么可能是……要救她呢？
　　“尊主！”
　　江岚影循声抬眼，看到匆匆赶来的裴临——
　　方才的天雷声势浩大，他看到紫电劈落，又想起电光的落点似乎是江岚影的所在，魂都快吓飞了，连忙带着人往这边跑。
　　“那雷是什么情况？”
　　裴临说着，一转眼就盯住了刚刚坐起来的小道士。
　　小道士被他盯得缩了缩肩膀。
　　“没事。不知怎么就打起了雷。”
　　江岚影云淡风轻，“倒是也没劈中谁。”
　　她的话骗得过小魔头，却骗不过仙家出身的裴临。
　　“尊主有所不知，那是刑雷，只劈戴罪之神。难道——”
　　裴临若有所思。
　　“——我等之中，混进了天界的罪神？”
　　他的话太过直白，他的目光更是直接戳到了小道士的面门上：
　　在场各位有魔尊、有魔将、有魔将的亲信，如果真有罪神混在其中，不是这小道还能是谁？
　　——总不能是江岚影。
　　小道士迎着数十道锥骨目光，紧张地咬住下唇。苍白的唇瓣被他咬出一点血色，转瞬又更加苍白下去。
　　这一次，他宁可衰草似地垂着脑袋，都没有再去看江岚影。
　　他知道，在此之前，江岚影就曾多次怀疑过，他是天上的那什么摇光。
　　她绝对不会维护他的。
　　她恨不得纵容手下将他扒皮剔骨、拆吃进肚。
　　“没有什么罪神。”
　　可是江岚影说。
　　听到这句话，小道士的脑袋立刻弹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江岚影。


第15章 重生第十五天
　　“没有什么罪神。”
　　江岚影重复一遍，“是本座身上带有摇光的残招。”
　　她摊开掌心，给众修看她手上的观音莲印：“许是这点子气息，引得这愚蠢的天牢将本座误判为罪神摇光。”
　　她说这话时，小道士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听见她亲口念出“摇光”二字，小道士眼睫一颤，像是要笑。
　　不过笑意也是转瞬即逝，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江岚影鲜少暴露弱点，这次连“观音莲印”都给他们看了，众修自然疑心尽消。
　　连裴临都没能说出一个“不对”。
　　“这印，可对尊主的身体有所妨碍？”
　　他只是问。
　　“无甚妨碍。”
　　江岚影转开眼。
　　就是——
　　丢人而已。
　　“随本座出天牢。”
　　她快速揭过这个话题。
　　.
　　江岚影的步子很大，裴临一边追着她跑，一边还没忘了问：“尊主知道出天牢之法？”
　　江岚影不知道该怎么答——
　　“毒劲消解，偶有所得。”
　　——她只能这般搪塞。
　　众修眼都听直了：
　　大神仙们百思不得其解的越狱之法，她解个毒的功夫就参悟了。
　　多会说啊。
　　江岚影走到甬道尽头，学着摇光的样子结完整套手印，黑暗果然被撕裂开来。
　　幻境不比真的天牢坚固，这边破了个口子，那边的塔影和炼狱便开始相继崩塌，失去束缚的天雷地火汹涌而至。
　　众修你争我抢地往外跑，江岚影让到一边，似乎是在看攒动的人头，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小道士被众修甩到最后，他经过江岚影身边时，颇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却被江岚影轻飘飘躲过。
　　嘭。
　　逃出生天的众修闻声回头，借由逐渐四合的出口，他们看到火海如浪潮一般掀起，将所有的天雷地火全部封锁在幻境之中。
　　嘭。
　　又是一声巨响。
　　幻境崩裂，散作尘烟。
　　江岚影就在这片尘烟中走出。
　　她穿过呆滞的众修，迎着日光，看到面前建筑的瘦高的影——
　　这幻境的出口，居然连着诛仙塔。
　　“尊主。”
　　裴临已在塔下观望良久，见她走来，便流利道，“塔身上仅存一条锁链，对应着最后一处阵眼。”
　　他抬起头：“尊主以为，这阵眼该在何处？”
　　“阵眼在何处——”
　　江岚影轻声重复。
　　“——想来你也已经猜到了。”
　　裴临观察着她的表情，不敢再瞧她，只好紧紧盯着自己的靴尖，说：“擎羊洞。”
　　擎羊洞是先任魔尊的洞府。
　　景曜这阵专挑大凶大煞之地下手：剑冢、影宫、演武场……自然也不会放过最为奇诡的擎羊洞。
　　先任魔尊坏事做尽、树敌太多，相传他为了躲避仇人追杀，便在自己的洞府中营建了环环相扣的千百暗室。这些暗室有虚有实、真假难辨，还到处都是杀人于无形的奇花异草，一旦误闯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多少仙家神佛都折在其中，就像困于蛛网的小虫一般，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而千百年来唯一一个破了“蛛网”的大能，此时正揣着手站在一边装好人。
　　“好人”江岚影稍稍移转目光，看向沉默的裴临：“怕了？”
　　“没。”
　　裴临摇头，“只要尊主一声令下，纵是刀山火海，裴临也去得。”
　　“没那么严重。”
　　江岚影眉眼一松，一副要笑的模样。
　　然而她转身的速度太快，裴临无从知晓，她最后究竟笑了没有。
　　.
　　擎羊洞从外边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宅子，进到门里来看，也不过是一座四四方方的普通合院。
　　但众修一扫便知，这院子并非如外表那般普通——
　　他们先前到过的建筑，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厮杀留下的痕迹，那是因为新的魔尊曾在其中诞生。
　　而这座院子却一砖一瓦悉如往日，完好无损得就像是刻意营造出的幻境。
　　并且，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阵眼并没有摆在明处。
　　众修分散开来，进入东西偏殿寻找阵眼，唯有裴临跟着江岚影进了主殿。
　　主殿迎面是一副万鬼游戏人间的壁画，壁画呈暗红色，就像是渗出墙面的血。
　　除此之外，这殿中就只有偏处置有一张条案，条案上没有笔墨纸砚，却放着一枚小小的镇纸。
　　镇纸是金子做的，做的是个犀牛模样。
　　江岚影将镇纸拈起来，拿在手里把玩。
　　殿里没有旁人，裴临贴着墙根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尊主，属下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
　　“——这一路走来，属下也在这旧城中见到了很多前朝旧事，其中多数与尊主有关，多数会惹得尊主不悦。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尊主居然容许它们封存于此，是因为……忌惮吗？”
　　是因为没有能力将它们一一抹杀吗？
　　这话问得僭越，但从裴临口中说出，江岚影也不觉得如何生气。
　　“并无忌惮。”
　　江岚影看着手中的镇纸，“此前你不提及，我也忘了同你去说。我不覆灭旧城，是想分散天界的注意力，让他们觉得，攻下旧城，远比攻下新城更有价值。”
　　她将手中的镇纸翻了个面：“说是虚晃一枪也好，说是偷梁换柱也罢，我必须让天界的眼目全都盯着诛仙塔，毕竟——”
　　她将镇纸放回到条案上，挪了个位置。
　　“——金犀城最大的秘密，你也知道。”
　　裴临看着那个小小的犀牛镇纸，正想回句“属下明白”，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他抬眼，看到绘有万鬼的墙壁如巨门一般向两侧打开，一道隐蔽的通道出现在高墙之后。
　　与此同时，东西偏殿的众修全都喊叫着冲了出来，挤在院子里说碰到了什么暗门。
　　江岚影用食指顺着镇纸犀牛的脊背，对裴临说：“是个机关术。可惜天界的蠢材不知道，他们大概是强行突破的，定要折损不少性命。”
　　她收回手，念了声“罪过”。
　　.
　　站在院子中央，三条暗道便一览无余。
　　“不如我等兵分三路，分头去找阵眼。”
　　裴临说着，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没反对，就算是默许了。
　　“那便由尊主亲率一队，本将带领一队……”
　　裴临的目光在魔头们中间游走，最终定在一处，“剩下的，跟着‘贼眉’‘鼠眼’。”
　　“贼眉’‘鼠眼’显然觉得同那两位相比，他们两个根本撑不起一队，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闷在那里，从“贼眉鼠眼”闷成了“愁眉苦脸”。
　　这三条暗道其实不尽相同，其中西偏殿的那条明显布满了衰草枯杨，像是被人扫荡过的样子。
　　“尊主当年就是在这条通道上，抓住那老贼的吧？”
　　裴临推测。
　　江岚影垂眼表示“是”。
　　——所以这条路上应该没什么阻碍，可以当作废墟看待。
　　“贼眉”听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用胳膊肘去捅“鼠眼”；“鼠眼”心领神会，立刻高高举起手臂：
　　“裴临大人，我和盟兄走这条！”
　　“行。”
　　裴临准了，“那尊主……”
　　“你选，剩下的留给本座。”
　　江岚影说，“另外，本座只要一个人，来帮本座牵狗。”
　　“狗”指的当然是小道士。
　　最终的结果是“贼眉”“鼠眼”带着最多的人走了最简单的路，裴临领着几个精锐进了东偏殿，而江岚影几乎是孤身一人走上了万鬼壁画后的路。
　　.
　　来帮江岚影牵“狗”的人，诨名叫“靴底油”。此人没别的擅长，就是特别擅长临阵脱逃。
　　据说他在凡世做人时，曾是个戍边的士兵，只因在一场战役中丢盔弃甲，为百姓唾弃，这才走火入魔，来到了金犀城。
　　好在金犀城的魔头们没什么良心，也不讲什么义气，“靴底油”遇到大事虽跑得快些，但魔头们更看重他从大事现场带出的信息。
　　如今江岚影点名要他跟着，就是看中了他保命的本事——
　　她别无所求，只要他活着就行。
　　穿过暗道，其后别有洞天：
　　成片的宫室如山脉一般连亘而去，其间池塘虽已干涸见底，但依稀可以想见它几百年前的美轮美奂；最绝的是此地封存已久，居然还有无数嫩绿的藤蔓缠绕在梁柱之间，无需清风徐来，便可见一帘幽梦。
　　“留心。”
　　带着这样蠢笨的手下，即使是江岚影，也不得不多叮嘱两句，“这种藤蔓专锁命门，咽喉、手腕……边锁边割。一旦被它缠上，就算你靴底抹油，也得去面见阎王。”
　　“靴底油”：……
　　他一边吞了脖子，一边两手交叠起来，捂住两边手腕。
　　他发音不畅，说话声听起来发闷：“尊、尊主……此地宫室环环相扣，又遍布着这等杀人利器，您当年……是怎么抓到那老贼的？”
　　江岚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
　　她张手就是一片火海横推而去，伏击的古怪藤蔓被烧得吱吱乱叫，蔓尖一碰上业火就变得焦黑弯曲，不由得接连后退。
　　“跟上。”
　　江岚影操纵着业火前进。
　　四下飞灰不断，看上去就像是谁家扶棺行路、遍撒的纸钱。
　　想起他们尊主当年，就是这样一路烧到先任魔尊跟前的，“靴底油”就觉得兴奋不已——
　　那不像是宣战，那是通知。
　　通知先任魔尊的死期。
　　哎呦。
　　爽死谁了？
　　爽死“靴底油”了。
　　然而每有一个爽死的手下，就会有一个不会带团队的魔尊一个人干到死。
　　在“靴底油”替她暗爽的时候，江岚影已经检查过百十间宫室，并未见到阵眼的影子。
　　她一忍再忍，抬手敛了业火。
　　“靴底油”正爽着呢，扭头就发现业火没了：
　　“尊主……”
　　火呢？
　　“暗道交汇，本座如今在走另外一条路。”
　　江岚影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听着似乎想杀人。
　　哦。
　　“靴底油”东张张、西望望，发现满眼都是浅黄色的衰草枯杨——
　　这是走到“贼眉”“鼠眼”那条路上了。
　　那条路几百年前就被清过，确实不必浪费业火。
　　等他再转过头，恍然发现江岚影停下了，而他自己正在往他家尊主身上撞去。
　　“靴底油”：！！！
　　他一个急刹加拧身，总算是没触到他家尊主的逆鳞，只是自己贴着尊主身侧扑倒在地，摔了一脑袋草屑。
　　“尊主……您怎么不走了？”
　　江岚影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靴底油”拿起手，看到掌心上的血：……
　　那不是他的血，那是地上的血。
　　他沿着地上蜿蜒的血一路看去，看到他的两个同僚被钉在枯死的树干上，颈间、手腕间缠着嫩绿的藤蔓。
　　人，已经没气了。


第16章 重生第十六天
　　“卧槽——”
　　“靴底油”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跑。
　　江岚影动都没动，就有一道业火横在“靴底油”的退路上。
　　“靴底油”一转身就跟火光撞了个脸对脸，又是头皮一麻，连忙往反方向撤——
　　这一撤就撤到了那两位凉透的“好兄弟”身边。
　　“靴底油”：……
　　杀了他。
　　就现在。
　　“今日怎的如此积极？”
　　江岚影掀起眼皮看他，“正好帮本座瞧瞧，他俩还有气没？”
　　“没、没了，尊主。”
　　“靴底油”自己都快没气了。
　　他知道江岚影想要他描述更多，最好是能分析一下当前的情况，但他不敢说——
　　他知道，这些杀人的藤蔓并不该出现在这里，定是有人刻意操纵，甚至躲过了“贼眉”“鼠眼”的法眼。
　　而巧的是，呜呼的这两位，都是江岚影赏识的后起之秀；他们其余人更多是在裴临手下做事，只有这两位稍微得了些江岚影的青眼。
　　他们的死，矛头指向的甚至都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江岚影。
　　江岚影远远望着那几根细小的藤蔓：“听说，你们木灵根惯擅操纵植物。”
　　小道士眉稍一抖，抬眼瞧着江岚影。
　　江岚影没再说话，只走到“靴底油”身边，点火将尸首烧了：“继续走。”
　　“靴底油”是个老实人，闷闷应了一声就要抬脚，却被江岚影拦下。
　　“前路未卜，唯恐伏击。”
　　江岚影轻飘飘地，“让本座的狗先走。”
　　“是。”
　　“靴底油”一拽手中锁链，小道士就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江岚影身前。
　　瞧着小道士瘦削的肩骨，“靴底油”上去就是一脚：“走！”
　　.
　　还真别说，小道士一走在前边，这条路果然就顺畅得宛如康庄大道。在金犀城的巷子里走还容易叫人黑上一拳呢，这条折过兵的“险途”居然令人发指得爱与和平。
　　如果小道士此时回头，定要被江岚影的眼刀生剜了脑袋。
　　路结束在一处挺雅致的宫苑里，经由宫苑的角门向外望，可以望见一片葱茏绿意——
　　再走下去，就到了裴临探索的暗道。
　　小道士停在苑中央，回过头，巴巴地瞧着江岚影。
　　那意思是，还要走吗？
　　江岚影没睬他，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角门走去。
　　然而在他转身的同时，江岚影向“靴底油”伸出手，将牵着小道士的锁链要了过来——
　　他盘算一路没有动作，定是要在最后关头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江岚影站在原地放长锁链，数着小道士的步子：
　　一步、两步……
　　三步！
　　数到第三步时，罡风骤起，岔路口的藤蔓忽然扭动起来，蜂拥着挤过角门，就像离弦之箭！
　　隔着一条锁链，江岚影从容地站在变数里，从容地看着小道士用最笨拙的方式——两手交叉在面门前去抵御那发狂的藤蔓。
　　心里只是在想：
　　演。
　　本座看着你演。
　　然而藤蔓并没有听从小道士的号令，更没有绕过小道士奇袭江岚影而来——
　　那些细小的触手全部缱绻地缠上了小道士的颈项，就像无数双袖里藏刀的柔荑，一割一道血痕。
　　江岚影这才意识到不对。
　　她一手收了锁链，一手攥出一道业火与绿海对击。
　　嘭。
　　那绿海中似乎藏了另外的东西，虽被击退了一些，但两两相撞爆发出的力道极大，江岚影抱着小道士往后跌了一段，跌进宫苑的厢房里，接着就听到门扉“嘭”地闭合。
　　江岚影立刻起身去推门，意料之中地，门被封死了。
　　小道士仰躺在地、浑身是血，还惦记着“靴底油”：“那个人……”
　　“早跑了。”
　　江岚影闷声说。
　　苑中藤蔓没了攻击对象，很快就安静下来。
　　“门是封……”
　　小道士一句话还被说完，就被箭步冲回来的江岚影抓住了领子，上半身悬空离地。
　　“方才你命悬一线，为何不用法术自救？！”
　　江岚影气急，“十三年的仙家修行，全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道士一愣，刚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修行了十三年，就想起魔尊殿抵足而眠的那晚，他曾同她讲起修行的种种。
　　原来她还记得。
　　“我如今……控制不了我的灵力。”
　　小道士说着，喉间的鼓包就顶着那沁汗染血的皮肉滑上滑下。
　　他生得瘦骨伶仃，江岚影一只手就能圈住他的整只手腕。
　　她掐着它，用掌心感受着小道士跳动的脉搏，一双眼却始终逼视着小道士的——
　　如果这小东西敢说谎，她现在就掐断他的命门。
　　可那汹涌的命门里确无一丝灵力的踪迹，江岚影的脸色比掐出喜脉还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自雷雨滂沱那晚就是如此了。”
　　小道士不骗她。
　　灵力失控有两种情形，一是使不出，二是收不住。
　　比如方才，又比如他应召入阵时击碎万剑的伟力。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告诉本座？”
　　江岚影的声量低了一些，她松开小道士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被锁链洞穿的肩。
　　他为什么不在影宫受冤时就告诉她，他为什么不在衰草枯杨之中告诉她，他为什么要忍了这穿骨之痛、丧犬之辱？
　　为什么……
　　“这些埋伏不是我做的，就必然是有异心之人暗藏行伍。”
　　小道士轻轻缓缓地说，“我担心打草惊蛇。”
　　江岚影手下点着穴位、止住小道士的血，嘴上却并不怎么领他的情：“何来异心之人？这些事不是你做的，就定然是天界宵小的安排。”
　　“不，不关天界的事。”
　　小道士下意识说。
　　江岚影眯眼：？
　　他为何要为天界辩护？
　　莫非……
　　“因为，因为……”
　　小道士目光躲闪，“因为禹门的开启也很蹊跷，不是吗？那是魔修独有之物，仙家典籍中从无记载，想来天界的神祇也不知道它的效用，更无法让它重新开启。”
　　江岚影撂下眼皮，姑且信了。
　　她抓着洞穿小道士的锁链，结印要将它化去。
　　“且慢！”
　　小道士刚从口不择言的窘境中回过神来，就被吓了一跳，“魔尊大人，异心之人尚未明了，我们最好不要让他发现我们已经有所察觉……”
　　“会疼。”
　　江岚影说着，坚持将印落完，魔气凝作的枷锁随之烟消云散——
　　大魔头一般不讲良心，然而一旦良心发作，倒比佛龛里的菩萨还要慈悲几分。
　　“大不了把他们都杀了。”
　　有点慈悲。
　　但不多。
　　小道士：……
　　他看着江岚影从他身上站起来，走到一边翻箱倒柜。
　　“这道门也有机关？”
　　江岚影颔首：“你要是还爬得起身，就过来帮帮本座。”
　　小道士自然乐颠颠地过去：“要找什么？”
　　“镇纸。”
　　江岚影关上一只空抽屉，“那老贼生平最喜收集镇纸，旧城机关大多以镇纸为引。”
　　“好。”
　　小道士走去江岚影的对角，没一阵就在一只梅瓶里听到了金石脆响。
　　他拎起梅瓶，从其中倒出了个石刻的浅水王八。
　　他正要回头问问江岚影，这算不算镇纸，就听身后“哐当”一响——
　　笔洗落在地上摔碎了，江岚影两手拄着书案，肩线发抖。
　　小道士丢了王八，拧身奔向江岚影。
　　.
　　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江岚影在解毒时，没有任何意识。
　　随着毒劲消解，她感觉到汗湿，感觉到热，感觉到腿侧温温软软的触感以及细微的痒。
　　她感觉到自己站着，背脊抵墙，而小道士跪在她脚边。
　　她张开眼，隔着水雾四望。
　　她发现，他在亲吻她右腿上的那块玫瑰疤痕。那样亲昵珍重，眼睫低垂着，看上去又是那样伤心。
　　江岚影抬起手，揉上小道士的发。
　　“为什么会伤心？”
　　她问。
　　她不理解。
　　她从不将伤势示人，但她可以想见，任何人，无论是神仙还是魔头，看到她的伤都定会畅快不已，恨不得她就此死了才好。
　　为什么会有人在看到她的伤后，会为她伤心。
　　“疼吗？”
　　小道士仰起脸，眼周红红肿肿，显然是哭过了。
　　“不疼。”
　　江岚影想了想，又开口，“你别伤心。”
　　她想说，大魔头十恶不赦，别为大魔头伤心。
　　“其实我……”
　　门外的破风声掩住了小道士的话，江岚影侧头望了一眼，说：“是裴临发出的信号，他们找到阵眼了。”
　　不知这句话中的哪个字眼刺中了小道士的心脏，同时也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会怔怔地看着江岚影——
　　似乎他的话也没那么重要，他只要这样看着她就好。
　　江岚影一回头，就撞进小道士的眸底：“其实你什么？”
　　“没什么。”
　　小道士垂眼，掏着袖管，“正好我也找到了镇纸。”
　　他攥起的拳头在袖口卡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接着，一只浅水王八趴入江岚影的掌心。
　　江岚影：……
　　.
　　一刻钟后，他们循着裴临的指示，找到了阵眼之前。
　　那是个宽阔的白玉祭台。
　　临近白玉祭台的路上瓦倾屋倒，细小的藤蔓一节一节地断在地上，好像被吸干血肉的毒蛇的皮。
　　小道士眼见着江岚影阴沉下脸，便也知道前方定然是出了事情。
　　望着白玉祭台的同时，冷风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陡然加重：
　　时至黄昏，天是瑰丽又掺着些昏黄的玫红色，细窄弯月悬挂在西方，尖锐处嵌着璀璨的启明星。
　　“金星伴月。”
　　小道士喃喃地，“主杀伐。”
　　江岚影没作声，大步踏上祭台：
　　挂了彩的魔修们正蹲在台上捆扎伤口，靠近边缘的地方倒着几具横尸，横尸穿得雪白，一眼望去就知道它们冷得都发了硬，全是些天兵——
　　江岚影带人找阵眼都费了这许多波折，天界布阵眼时，定也少不了折损。
　　活着的人都恹恹的，泛红的天光照在他们身上，就像是流不尽的血；满眼凄风苦雨之中，主将裴临的白甲便成了唯一不倒的旌旗。
　　江岚影心无旁骛地，向“旌旗”走去。
　　沿途魔修见到江岚影，皆沉沉地低了头；裴临背对着来路，站在阵眼前，身形一如往昔般挺拔，但细看起来，却也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江岚影走得很快，距裴临只有十步之遥。
　　可裴临依然没有回头，更没有如往日一般迎上前来。
　　最后，还是“鼠眼”喊了他一嗓：“裴临大人，尊主到了。”
　　裴临这才回转过身——
　　江岚影呼吸一滞。
　　她看到他用绷布胡乱遮住的左眼、横穿咽喉的伤痕、以及胸前浸透甲胄的、触目惊心的血。
　　几百年前他被那不可名状的怪物逼到金犀城门前时，都没有伤重如此。
　　他迈步，一身甲胄随着他的跛脚，被撞出“咔哒、咔哒”地响。
　　他支撑不住地一晃，所幸刚好跪倒在江岚影跟前——
　　“裴临，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
　　多沉重的话。
　　这四字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狠狠锥入江岚影的识海，锥得她眼前发白。
　　裴临如今的状况，八成禁不住她的发难。于是她抬眼，盯准了一旁的“贼眉”。
　　“贼眉”猛地一抖，慌忙叩首及地，拉着哭腔喊：“裴临大人他——撞见了先任魔尊的残魂！！！”


第17章 重生第十七天
　　正说着，平地飞沙走石，瓦砾、细草、碎砖、断梁尽皆扶摇直上。
　　大风里，众修只觉头皮一紧，连忙两手按上发顶，生怕自己也被卷上天去。
　　云集而来的死物很快聚作一个遮天蔽日的团，巨团慢慢幻化出人的鼻梁、嘴唇、眉眼；三人多高的眼珠下移，盯住祭台上散落的蝼蚁。
　　裴临不自觉地抓住江岚影的衣角，哑声说：“尊主，属下以为，属下解决了他的……”
　　“不怪你。”
　　江岚影按上他的肩。
　　她一望便知——
　　说是先任魔尊残魂，其实不过是一抹徘徊旧地，不肯散去的执念。
　　愤而生虚妄，妄而成执，执而堕邪魔。
　　“江岚影——死！！！”
　　两条手腕粗的藤蔓自巨头眼中窜出，江岚影反手一道业火迎上。
　　嘭。
　　烟尘四起。
　　巨头身陷浓雾之中，疯狂地寻着江岚影的行踪；直到灼热自头顶传来，它两眼一翻，才发现江岚影早已凭虚凌空，与万丈流霞齐飞。
　　她单手拎着红缨鬼头刀，刀尖一点明晃璀璨，无人能看清她的脸。
　　巨头嘶吼一声，躲过江岚影的刀气，兀地逼至江岚影跟前。
　　江岚影身形细窄，与巨头差距悬殊。巨头眨眨眼，似乎就能将她纳入眸中。
　　“太阴山万魔福地，你拿它做了什么？！”
　　巨头发出些长蛇吐信般的嘶声，江岚影没答它，只将手中长刀舞出残影，每斩一刀都伴有一片火海。
　　巨头眼中的藤蔓密如白蛛喷丝，精准攻向江岚影的咽喉，甚至拉扯着她的刀柄。
　　“你不敢承认。”
　　巨头围绕江岚影打转，“堕魔近千载，还干着道貌岸然的仙家之事。”
　　江岚影横刀劈去，巨头便被削去小半，仅剩的一只眼滴溜溜转着，挤出一个讥笑的弧度：“怒了？”
　　它猛地一个甩尾，绕到江岚影身后，又从她身侧恐怖地探出来：“你也知道，你闷声做的那些勾当根本见不得光。”
　　嘭，嘭。
　　双方地动山摇地过了几招。
　　“你那金犀城竟然建在——”
　　江岚影执刀自巨头右眼刺入，刀尖一直贯穿整颗头颅，最终自巨头的唇畔斜挑出来。
　　巨头“嗬嗬”两声，却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无数藤蔓自破裂处钻出，顺着刀柄缠上江岚影的手臂。
　　热而粘稠的液体瞬间打湿半只绛衣袖摆。
　　江岚影垂眼，轻蔑地看着自己的血，五指紧抓刀柄没有松。
　　“你不像他。”
　　她开口，漫溢而出的血遇风成火，张扬热烈地向巨头烧去。
　　“他阴鸷少语，残忍却不暴戾。六百年前本座将他逼至绝路，他一句遗言都没有。”
　　“他”指的是先任魔尊。
　　几招过下来，江岚影已经意识到，这执念中鲜少有先任魔尊的意志，是另有旁人将这些分散各处的执念收集起来，加以操纵利用。
　　“是谁借由执念在此兴风作浪，是谁用执念之口，同本座说出这些话？！”
　　彼时攀附在江岚影手臂上的藤蔓尽数化作灰烬，她收紧五指，一举抽出长刀——
　　“讲！！！”
　　刀锋去如白虹，无边火海兜头直罩，就像一场浩大又无从逃逸的诘问。
　　在“诘问”之中，执念破碎成块，忠诚地向魔尊禀报原由：“天帝景曜曾到此达成合作。”
　　说到这里，执念平直的语气陡然转为戏谑滑稽：“除去天界，还有一人参与此事——”
　　本已碎裂的巨头又隐隐重聚。
　　“——魔尊你猜，那人是谁？”
　　.
　　小道士站在祭台上，抓着衣角观望着半空中的局势。
　　看到江岚影和巨头贴至一起，他更是紧张得将手攥至发白。
　　还好，在他硬生生掰断十指之前，巨头便从中爆裂开来，熊熊地烧成了一团灼目的火。
　　接着，是第二次爆炸。
　　细小的火光如流星飒沓，落在哪里，哪里便成了一片火海；流霞不再，地上的烈火就代替夕阳照亮夜幕，直照得群星无影、明月无光。
　　重重火焰在众修脸上映出千种惧怖，他们本能地匍匐下去，迟迟不敢抬头。
　　裴临也望着那天际，再次跪伏在地。
　　江岚影落回祭台，落到裴临面前。
　　如今麻烦被解决，她本该径直去解阵；可在路过裴临身边时，她还是停住了脚步，抬起一只手，搭上裴临的肩。
　　“今日之事，尽是天界之过。来日本座必将踏碎仙宫，连本带利，为你报仇。”
　　肩上的触感稍纵即逝，裴临扬起下颌，炽烈明亮的火光映上他的侧脸；而在光明背后的黑暗里，小道士松开攥得发白指节，任秋风吹凉掌心。
　　.
　　自从听了江岚影的慷慨之言，小道士就有些失魂落魄。
　　他梦游似地跟着江岚影走出火海、穿过废墟、再一次来到诛仙塔前。
　　此时的诛仙塔禁锢全无，长明灯的幽光自门缝中隐隐透出，勾着人去推那扇塔门、去一睹那玄秘之境。
　　可江岚影并没有急着进去。
　　她在塔前顿了片刻：“裴临，你就在此地。”
　　她惦记着裴临的伤。
　　“领好你的手下，留在塔外准备随时接应。”
　　她想起小道士口中的“异心之人”。
　　如果说小道士天真烂漫、富于幻想，他的猜测当不得真，那方才执念的尾句就几乎是将小道士的猜测坐了个着实。
　　众修之中，却有叛徒。
　　叛徒事小，但诛仙塔内情况莫测，她容不得半点闪失。
　　裴临由人搀着，断然不肯：“尊主，裴临虽病体残躯，但还是请求尊主准许裴临伴驾，哪怕是为尊主挡上一招也好——”
　　“裴临。”
　　江岚影稍稍侧转过脸。
　　只是被念了名字、被轻飘飘地瞧上了那么一眼，裴临就心领神会地收了声。
　　“是。”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江岚影，却也乖顺地退到一旁。
　　“小秋。”
　　江岚影目光回正，唤了另外一人。
　　小道士兀地醒神抬头，额间碎发随之晃了又晃——
　　这是自见面以来，江岚影第一次这样唤他，他却一下子就听到了、认领了。
　　就像曾应了千次万次一般。
　　小道士兔子似地穿过人群，踩着江岚影的脚印，赶在塔门关闭的最后一瞬挤了进去。
　　砰。
　　沉重的塔门在他身后闭合，千百盏长明灯火被扰得摇晃不止。
　　循光四望，绿锈斑斑的塔身由底至顶逐渐收窄，塔身上刻满了半人多高的小龛；小龛一圈摞着一圈，足有百十来层，里边黑洞洞的，也不知供了些什么东西。
　　——到处都充满了透着鬼气的森严。
　　而在森严的正中央，立着又一处阵眼。
　　在江岚影先前的思路里，阵眼只是巩固诛仙塔大阵的铆钉，只是为了封锁诛仙塔而存在，这里本不该再有阵眼的。
　　她想不通。
　　但这处阵眼上确实还另外捆有一条锁链，锁链与塔身上的一般无二，链身奇长，一直延伸到诛仙塔的尖顶里。
　　难道……还要解除这条锁链，才算真正打开诛仙塔？
　　念及此，江岚影勾指一弹。
　　一道气劲打上链身，冷铁嗡然，万铃共震。
　　原来还有很多肉眼难辨的小细锁链由主链延伸开去，一端系在主链上，另一端探入塔身上的小龛，从内部锁住整座诛仙塔。
　　江岚影仰头观望着锁链的排布，听到小道士“嗒嗒、嗒嗒”地向她跑来。
　　“魔尊大人，您方才唤我什么？”
　　清澈的嗓音在古旧塔身上叮当乱撞，一如凉风拂扫下、拍击白石桥身的秋池水。
　　愚蠢，却实在动人。
　　所以江岚影还是回神答了：“本座曾在你的名牌上看见一个‘秋’字。”
　　“秋”字名牌不假，但“小秋”的唤法其实是上一世小道士亲口教与她的。
　　她也是唤了很多遍才能唤得这样自然顺口。
　　“本座唤得不对？”
　　“没。”
　　小道士摇头，“曾有故人如此相唤，方才听到魔尊大人这样唤我，还以为是寻回了故人。”
　　他一口一个“故人”地，给江岚影绕了进去。江岚影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才拎住他的后领，将人拎到了身后，看上去是打算解阵。
　　但在解阵之前，江岚影还是多盘问了小道士几句：
　　“在你们仙术里，如这般的锁链断后，通常会有什么陷阱？”
　　小道士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密如蛛网的锁链：“无非是开启什么迷阵，冲出几头异兽，再不济，整座高塔倒塌。”
　　“嗯。”
　　江岚影应了一声，“小事。”
　　于是她开始解阵。
　　如先前一般地补齐界碑、弹火、将掌心往阵眼上一扣——
　　嘭。
　　随着阵眼的土崩瓦解，千百条锁链破碎成节，簌簌如暴雨倾落。
　　江岚影熄了掌中火，顺便将带有余温的手遮在小道士头顶。
　　小道士自她的阴影里抬眼：“是塔要塌？”
　　不等江岚影回复，那千百个漆黑的小龛深处，便传出低哑悠长的吼声。
　　吼声回荡在洪钟似的诛仙塔内，声量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
　　小道士的心尖都跟着那些尾音同步地颤：“不对，是异兽埋伏——”
　　紧接着，滚滚浓烟自龛口弥漫而出，似海啸来临前的诡潮，又似遮天蔽日的乌云。
　　小道士：……
　　“——还是……迷阵？”
　　“都不是。”
　　江岚影变了脸色。
　　浓烟落地，一团一团切分开来，涌动着幻化出青牛似的头颅、四肢，而后，“青牛”的头上生出尖利的角。
　　他们谁都没能想到，塔内塔外那么多锁链锁住的根本不是诛仙塔，是这些销声匿迹几百年的怪物。
　　景曜骗了他们。
　　他骗他们到这里来。
　　他骗他们把这些怪物重新投放于世。
　　经年旧事涌上心头，江岚影一瞬间想明白很多关节：
　　原来，五百年前的人间惨剧，竟是天界的手笔。


第18章 重生第十八天
　　“这是……”
　　小道士懵住了。
　　江岚影拎着人，飞身掠上阵眼处开裂堆砌的白石界碑。
　　这是塔底唯一的高处，他们勉强站在其上，脚下挤满了黑烟缠身的尖角怪物，就像茫茫大海上的孤岛。
　　尖角怪物疯狂撞击着残碑，周身的漆黑与碑石的雪白对比鲜明。
　　小道士没江岚影站得那么稳，似乎脚一滑就要跌下去。他满手是汗地，搂紧江岚影的腰。
　　江岚影也任他搂着，手上并无妨碍地结印——
　　她想效仿五百年前的烈日青烟，召出火海将这群东西烧了了事。
　　然而她修为刚刚转出丹田，右腿处的旧疤就是一疼，冷汗瞬间沿着脊柱滚下豆大的一滴。
　　她多年前中了这怪物的诅咒，原以为只是受些反复的折磨，没曾想那诅咒对她的压制已如此之深，竟叫她在面对这怪物时，再使不出业火。
　　旧疤疼得锥骨，锥得江岚影险些跪下。
　　但她表面上所表现出的，不过是抬了眼，轻飘飘地说了声：“遭了。”
　　小道士扭头：“什么遭了？”
　　他尾音尚含在唇齿间，就觉得后领一紧，人跟着江岚影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二人先前所站的残碑终于被怪物们撞碎，雪白齑粉瞬间散入黑云，再寻不见。
　　.
　　江岚影凭虚来到塔身高处，一把抓下小龛里供着的造像，反手将小道士扔了进去。
　　小道士跌坐在龛内，拧身去看：
　　只见江岚影也飞落进来，身后还紧追着一只跃起的怪物。
　　砰。
　　怪物撞上铜制的塔身，撞出铮然巨响；它身子太大，钻不进来，只顶入一枚锋利的尖角。
　　江岚影不知何时召出了红缨鬼头刀，她手起刀落，怪物的尖角便被削了一节下来，整个身子失去支撑、跌回塔底。
　　被削下的尖角落到龛中，便化成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
　　小道士盯着那团黑雾：“这是……”
　　“你是不是想说，这都是金犀城搞的鬼？”
　　江岚影攥着刀望着龛外，“你们这帮仙家惯会如此推脱。”
　　“没有。”
　　小道士果断地。
　　江岚影转过眼：“没有？”
　　“没有。”
　　小道士的双眼在漆黑的龛洞里亮得惊人，“我……家师门，代代对那场无妄之灾有所钻研。我们钻研怪物的真身，也钻研怪物的起源。”
　　他舔了下嘴唇：“其实，听说……听我师父的师父说，五百年前的那场灾难，最终结束于金犀城门前，大火遍布太阴山，烧得连月不止。所以——我想，那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可能来自任何势力，独独不可能来自金犀城。因为灾难正是由金犀城终结。”
　　在怪物混乱的嘶吼声里，在撼天动地的撞击声里，江岚影横刀身前，并指擦拭着沾染脏污的刀身：“如此头脑清醒的仙门，倒是难得一见。”
　　她抬眼：“你家仙门名号为何，坐守哪座仙山？万一日后起了冲突，金犀城与仙门百家交战，本座可给你家一个痛快。”
　　虽然离谱，但这的确是大魔头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感谢方式了。
　　小道士：……
　　“敝门渺小，不足称道。纵是我自报家门，魔尊大人也未必认得记得。”
　　小道士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江岚影，“魔尊大人记得我就好了。来日若是阵前相见，魔尊大人能认出我就好了。”
　　他说得那样恳切，江岚影忽然有些后悔提起交战的话题——
　　如今两人一齐缩在这狭小的龛洞里，正是生死与共之时，想起日后几乎是必然的流火兵戈，总叫人觉得心里难过。
　　更何况，他还是摇光的分神。
　　他们本就是不共戴天的宿敌。
　　但江岚影还是点头：“好。”
　　她答应他了。
　　她会记得他。
　　大魔头会记得小道士。
　　龛洞低矮，小道士站不起来，只好慢慢爬到江岚影身边，伸出手抓住那一小团黑雾，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家师门针对这种怪物，拟订了几套应对之法。只是苦于没有实物操练，终是不知哪套法子能起效用。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找到办法击溃它们。”
　　那团黑雾是世间积压的怨气，却又不同于荒野孤坟的那种普通的怨气，它像是经受过凝练，大凶大煞，那么一小点就能抵上三五头厉鬼。
　　小道士全无防护地拿着它，玲珑肌骨很快就被侵噬出淋漓的血。
　　江岚影看到了那些血。
　　她眉心一皱，转开眼，手中长刀如白虹一般掼出龛口，挑翻凑上前的尖角怪；挑翻一头，又去挑下一头，刀身带出的黑雾落在龛内，丝丝缕缕的，就像纷乱的羊毛。
　　“慢慢研究。”
　　她的气息和她的刀一样稳，“你要的东西有的是。”
　　这种怪物不靠眼睛探路，所以对活人的气息犹为敏感。它们发现了二人藏身的龛洞，慢慢纠集过来，好似黑色的蚁潮；它们撞击着稀松生锈的塔身，铜绿簌簌而落。
　　其实塔门没有禁制，他们可以由此逃出生天：
　　小道士心系苍生，担心怪物流窜为祸山河，是故不愿出逃，情有可原；但大魔头居然也心甘情愿地和这群怪物关在一处，丝毫没有要开塔门的打算。
　　咚——咚——
　　小道士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关进了大钟里，四面八方都在震，他支持不住地向前栽去，堪堪用手一撑，一撑一个血手印。
　　“魔尊大人，你家这塔的质量如——”
　　正说着，两人所坐的这一层薄薄的铜片便破碎开裂。
　　“何！！！啊啊啊——”
　　小道士受惊缩成一团，一路撞破无数层锈蚀铜板，径直向下跌去。
　　情急之中，他抱住了一旁的江岚影。江岚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表现得相当冷静；小道士抱着如是冷静的江岚影，紧得发疼的心口终于舒服一些。
　　“咳。”
　　等到下落停止，小道士陷在破洞烂铁堆里，躬身一咳，就咳出了飘忽的烟瘴似的铜绿。
　　他下颌抵着坚硬的铜板，不得不仰起头，望着他所落下的层层叠叠的深洞，眼前还有北斗七星在打转。
　　不过这也无妨。
　　他抽出伤痕累累的手，快速将四周的残屑挖开，急不可耐地低头，看向怀里紧紧抱着的人：“魔尊大人，我——”
　　他怀里冷冰冰的“魔尊大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原来他一直抱着的不是江岚影，而是龛洞里供奉的一尊人型造像。
　　人型造像通体灰白，造得脖颈长长、不人不鬼；比例失调的脑袋上雕着柳叶似的弯弯的眉眼，好像庙会上白面红腮、不太吉庆的吉庆娃娃。
　　小道士：……
　　他在铜板碎屑海里连刨几下狗刨，把自己刨得远了一些。
　　然而无论他刨到哪里，“吉庆娃娃”蛇一样的脖颈都好像在随着他转；无论他躲到哪个角度，“吉庆娃娃”弯弯的眉眼都正对着他的脸。
　　他心下悚然，但眼珠却被那尊诡异的造像吸住，忍不住地盯着它看。
　　.
　　“小秋……小秋！”
　　听到唤声，小道士肩线一抖，眼前景色骤变。
　　他难以适应地眨眨眼，看到江岚影的脸。
　　“这是……”
　　他望着江岚影身后环形的高墙，“这是哪里？”
　　二人所处的空间宽广开阔，显然已不是那狭窄坍塌的龛洞了。
　　小道士四下扫量，看到环形高墙下的秋风劲草、刀山火海，闻到空气里冰凉浓烈的血腥气，恍然觉得这个地方很有些眼熟。
　　就像是……那个游戏人命的演武场。
　　不过眼前的这个演武场少了些风霜的痕迹，甚至称得上“崭新”，还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江岚影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还记得来此之前，你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吗？”
　　“记得。”
　　小道士闷声说，尾音有些发颤。
　　“一尊蛇颈鬼面的童女像。”
　　他今天晚上估计还要梦见它几遍。
　　“那是本座捏的。”
　　江岚影有意逗他，“好看吗？”
　　小道士想起金犀城魔尊殿里的那副皮皮虾大战小山鸡。
　　若按江岚影的艺术造诣……那童女像还真配得上一句“匠心独运、鬼斧神工”。
　　“蛮好看的。”
　　小道士这辈子的真诚都用在这了。
　　江岚影眉稍一抖，差点笑出来。
　　“关于先任魔尊的尸骨去向，什么被本座生啖、什么镇在仙门之下……统统是一派胡言。”
　　她望着不远处变幻如疾风的剑阵，“魔修死后都要用火烧干净，以防煞气太重发生尸变，或是被炼尸的魔修捡去利用。本座自然也把他烧成了灰，不过烧成灰还不够。”
　　江岚影说着，忽有秋风起，吹得人衣摆烈烈，锋利如刀：“本座将他的骨灰掺在黏土里，捏了三千造像，镇在诛仙塔内。”
　　听到这里，小道士忽然开始疯狂地掸动衣角。
　　骨灰……造像……
　　他还搂着它搂了那么久。
　　江岚影瞥了小道一眼，不甚在意：“在这些造像上，本座借由先任魔尊的记忆，拓有三千小世界，以备不时之需。”
　　小道士掸衣角的手一顿，抬眼：“这么说，我们得救了？”
　　他们如今躲进了其中一个小世界，岂不是就不用担心诛仙塔内怪物的围攻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江岚影垂眼看来，“况且，小世界只能容纳三魂七魄，本座和你的肉身如今还掩在破铜烂铁堆里，随时可能成为那群怪物的晚餐。如果不想一出去就变成孤魂野鬼的话，还是趁此处安静，快些研究出对付怪物的办法，而后回归现实、突破重围。”
　　小道士低头，看到指尖还缠绕着一些未尽的黑雾，倒是够他研究办法了。
　　他听话地拎起黑雾摆弄一阵，恍然又想起一事：“那我们该如何从这里出去？”
　　“以印信为媒介，自然从心所欲，自由来往须弥。”
　　说人话就是小道士一碰童女像就进了这里，这里自然有个东西能让他们一碰就回到现实。
　　正说着，就有两人自演武场大门进来——
　　当然是先任魔尊记忆中的人，发生的也是先任魔尊记忆中的事。
　　江岚影背对着他们，远远地就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
　　“江岚影——你他妈果然在这！”
　　来人破锣嗓子，喊得话也粗鄙难听，吓得小道士浑身一震——
　　他自入金犀城以来，终日听得都是“尊主长”“尊主短”，连江岚影的本名都不曾听着过，更何况还是这么骂骂咧咧地、喊畜生似地喊她。
　　江岚影转身，同时拍了拍小道士的肩。
　　“别怕，六百多年前的旧事了。”
　　她与他耳语。
　　小道士攥紧指尖，有些难过地瞧她。
　　江岚影却仍面无波澜地，听着来人追骂：“成日在这演武场泡着，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当魔尊座下的首席弟子了吧？我呸。你这满大街要饭的乞儿，不过是魔尊大人的玩物，随随便便就能宰了给大家下酒——”
　　另一人等到他骂得差不多了，用胳膊肘怼着他的腰：“废话这么多。待会儿祭品带晚了，耽误了魔尊大人的倾世大业，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掉。”
　　被怼的那人混账一笑：“也是。走吧，给魔尊大人献祭去——”
　　他越咬字节越重，说着就飞起一脚要去踢江岚影的腿窝。
　　江岚影始终云淡风轻，逆来顺受得像换了一个人，但小道士哪里肯。
　　他双臂一张就要去护江岚影，岂料那一脚是冲着他来的。
　　他一下就被人家踢跪在地。
　　小道士：……
　　秋风好冷，他心里好乱。
　　来人薅着他的头发，在他白皙的脖颈和手腕上落下枷锁，末了还啐了他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小道士都没空感到屈辱。
　　他扭身看看好好站在那里的江岚影，又抬头看看啐他一口的魔修。
　　不是，大哥，你瞎啊。
　　小道士一步三回头地被那魔修拖远了，同来的另一人才走到江岚影身边，恭敬道：“紫衣长老，祭祀仪式一切就绪，魔尊大人请您出席。”
　　显然，在这方小世界里，小道士扮演的是六百多年前的江岚影，而江岚影扮演的是当时的魔窟长老紫衣。
　　“带路。”
　　江岚影轻飘飘地说。
　　.
　　祭祀仪式设在旧城外，正南方。
　　数百面旌旗环绕着当中的深渊，深渊足有几里方圆，浓黑的怨气在渊中翻涌如海潮。
　　每面旌旗下都守着一名魔修，每名魔修手中都牵着一个遍身枷锁的“祭品”。只待仪式开始，所有的“祭品”都会被投入深渊，以血肉饲喂先任魔尊的大计。
　　为了观赏这一仪式，先任魔尊特意在城外修建了百阶高台。江岚影由人引着，拾高台而上。
　　先任魔尊端坐于最高处，长老们的位置距他还有三十三级台阶。独尊且俯视的状态天然形成了无尽的神秘感与威压，长老们看不清魔尊的面容，更不敢多窥，只好如蝼蚁一般缩在他的影子里，屏气敛声。
　　江岚影站定，垂眸，一眼望见深渊边的小道。
　　仪式开始。
　　随着鬼角嗡然端诡的响，旌旗下的“祭品”被依次推入深渊。
　　多数人一挨上黑潮就化成一缕青烟，连挣扎都不能。于是这残酷的祭祀场上居然没有哭叫，也居然没有哀嚎，倒比哭叫了哀嚎了更加沉重压抑，叫人连呼吸都要使上全部气力。
　　小道士搓弄着指尖的黑雾，掌中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汗。
　　他心里盘算着对付尖角怪的办法，眼睛却管不住地往两侧去瞟，口中叨念的咒诀没一阵就变成了：“十、九、八……”
　　他在倒数什么时候该他去死。
　　“一。”
　　小道士睫毛一抖，眼睁睁瞧着身边人跌了下去，血肉顷刻剥离成烟，只剩下一节不知是哪个部位的白骨在黑潮里浮沉，还冒了几个泡泡，才终于消失不见。
　　轮到他了。
　　小道士喉间有个鼓包上下一滑。
　　他腿有些软，想着就要仰倒过去，后心处却立刻推上一只手；他本能地挣动，靴尖蹭着碎石砾往前，半只脚掌就腾空。
　　后心处的力道蛮横且不容置喙，小道士一低头，冷汗就落进深渊里——
　　他真的只有一只靴跟还在岸上了。
　　“慢着。”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江岚影开口。


第19章 重生第十九天
　　听到“紫衣长老”出声，小道士背后的魔修立刻从掌心中化出一条锁链，锁链直甩而去缠上小道士腰际，险险将腾空的小人儿给拽了回来。
　　咚。
　　小道士跌坐在地，尾骨锥心地疼，他缩了缩曲起的腿，眉心聚起几滴湿汗，汗珠顺着他虚脱后苍白的脸颊滚落。
　　“紫衣长老，有何高见？”
　　高台上，先任魔尊转眼过来。
　　他离得远，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似小刀般刮骨。除了江岚影之外，所有的长老都恐惧地弓起身子，给最顶上的先任魔尊看他们无辜的发顶。
　　江岚影却没瞧那老东西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深渊。
　　“无他。”
　　她淡淡地，“我瞧那帮蠢货眼拙。祭此阵眼需至刚至烈之人，他们却搞来这么个胆小如鼠的，怕是要坏了好事。”
　　“嗯。”
　　先任魔尊的声音懒懒传来，“那便换人。”
　　说着，深渊旁看管小道士的魔修便被一股无名之力击中，人立刻腾空而起、直坠深渊。
　　同时喊出了仪式中的第一声凄厉惨叫。
　　听着惨叫，小道士缩得更紧了些，脸直往膝窝里钻。
　　“看来这个也差些。”
　　先任魔尊说得有些惋惜，又似乎全然漫不经心，“继续。”
　　旌旗下，杀戮永无休止。
　　小道士慢慢蹭进阴影里，江岚影落到他身边，拎着他的后领让他站起来。
　　没有人在意这个角落。
　　江岚影并指解掉小道士腕间的枷锁，小道士这才将押在身后的两只手拿到面前来，捋平那抹黑雾，很有些欣喜地对江岚影说：“我找到对付尖角怪的办法了。”
　　江岚影瞥去一眼，目光很快回正：“如今只等印信出现。”
　　她说得心不在焉，没忍住又瞥去一眼。
　　她看到，小道士十根指头上的指甲都被黑雾侵蚀光了，嫩处血肉模糊，随时都有可能见骨。
　　江岚影皱眉。
　　“小秋。”
　　“魔尊大人。”
　　哪曾想小道士同时皱眉抬眼。
　　“你说。”
　　小道士谦让她。
　　“本座没什么好说的。”
　　江岚影转开眼。
　　大魔头的良心只在一瞬，过了这村没这店。
　　“你说。”
　　江岚影给小道士留了耳朵。
　　“魔尊大人。”
　　小道士松了松眉心，“当年……我是说六百年前，紫衣长老也替你说了情吗？”
　　他非常迫切地想听到，江岚影也和他一样逃过此劫，她也没有被推入那销骨的深渊中。
　　可江岚影没能说出叫他高兴的话。
　　她沉默了一阵，然后摇头：“怎么可能。”
　　她被推进了深渊里，无边怨气噬骨地疼。
　　小道士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问她如何脱生显得太冷漠，宽慰她又显得太无用虚伪。
　　然而这两句话都是他如今最想说的。
　　还好江岚影主动开口：“此地位于旧城正南，正南离位，离为火。”
　　离为火……
　　小道士忽然想起什么，身子猛地一震：“所以你的业火……”
　　江岚影缓缓点头。
　　她的业火就是从这深渊中炼化出来的。
　　凤凰大难不死，合该浴火重生。
　　“当年因为本座，祭祀仪式横生变故，并未顺利完成。”
　　江岚影平静地，似乎在说毫不关己之事，“然而如今，为了让印信主动现世，需等仪式落成。”
　　小道士一边听着江岚影的话，一边望着深渊：
　　百面旌旗之底，很快就空了半圈。
　　仪式进行过半，浓云循迹而来，黑压压地绕着整座太阴山。
　　要下雨了。
　　小道士正这样想着，天际便划过一道惊雷。
　　太阴山是凡世最高峰，距天最近，雷影几乎能落到咫尺。
　　小道士心神绷紧，云边北斗七星之尾的摇光星随之扑朔明灭。
　　星斗俯看人间诸事，是神明照拂信徒的眼。
　　“人间……人间……”
　　小道士读取着摇光星传讯，眉心痛苦地皱作一团，几近承受不住地呢喃出声，“人间的阵眼被撬动了，生灵涂炭……山河不复……灭世，就在顷刻之间……”
　　闻言，江岚影立刻扭转过脸。
　　大魔头也会为“人间覆灭”而担忧吗？
　　小道士险些就要这样以为了。
　　然而，江岚影开口，说的却全然是另外一桩事：“你怎么会看到这些？”
　　一个小道士怎么会读懂星斗传讯。
　　只有摇光帝君才能读懂摇光星传讯。
　　即使他是摇光的分神，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只该能接收传讯，而完全不能读懂才对。
　　小道士自知失言，但那么多的讯息一股脑地挤入他的识海，就快要将他的识海挤爆了。他处理不了，只好一句一句地往外倾吐，多少能消解一些压力。
　　江岚影抓着小道士的手腕，还欲再行逼问，一低头却看到小人儿痛苦地抱缩成一团，冷汗透湿鬓角、一行一行划过苍白的两颊。
　　不行。
　　江岚影抓他的力道顿时松了，松开的手臂就势一张，将小道士揽入怀中，渡一些修为助他稳定心绪——
　　印信即将现世，他们很快就要回到怪物环饲的诛仙塔里去，只有小道士懂得对付怪物的办法，即使他是摇光本人，江岚影也要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忘掉传讯。”
　　江岚影对小道士说，“人间一切安好，勿念。”
　　她的话就像一句开人灵智的咒语，小道士窝在她怀里狠抖了一下，终于张开眼——
　　从神色上看，应该是不痛了。
　　江岚影立刻就要兴师问罪：“你到底——”
　　“阵眼！”
　　小道士立起身子，大声打断她的话，“这吃人的深渊原来是人间的一个关键阵眼？！”
　　江岚影：……
　　如今被兴师问罪的还不知道是谁。
　　她不想答，但也不会说谎，于是转开眼，望着那怨气缭绕的阵眼，什么都没有说。
　　“这就是人间的关键阵眼，我知道的。”
　　小道士识海飞转，一瞬间想起许多事，“原来是在太阴山。”
　　如法阵一般，人间铺设在厚土大地之上，就像是一张被铺平钉牢的织网，边界处皆有阵眼作守，以保人间清平。
　　而在所有的阵眼中，有两处最为特殊也最为关键：
　　一名“禧”，一名“萧”。
　　“禧”囊括人间喜乐，每一声笑、每一丝欢愉的情绪，最终都会归于“禧”这处阵眼；同样的，每至夜晚，积攒无数人间喜乐的“禧”也会反哺人间，为世人送去好梦。
　　而与之相对的“萧”，则是人间至凶至煞至苦。
　　无边红尘中所有的贪、嗔、痴、怨、疾病、憎恨、别离、求而不得都汇集于此，就像菜市场边人人避之不及的一瓢泔水，五毒俱全。
　　“禧”“萧”分居南北、互为牵制、两相调和，就像八卦图中阴阳鱼的眼。如此才使人间喜乐皆有来处，红尘悲苦尽付归途。
　　“你说，‘萧’是在旧城正南？”
　　小道士抬眼。
　　江岚影特别不想聊这个话题，于是胡乱开口：“你看那魔修痴傻呆笨，好像条鲶鱼。”
　　然而就在她打岔的功夫里，小道士已经认出了周遭光景。
　　“旧城正南……”
　　他环顾四下，“那不正是金犀城的所在？”
　　他蓦然收回目光，紧盯江岚影：“金犀城竟建在‘萧’上？”
　　江岚影：……
　　也别说谁像鲶鱼了，她才是最像鲶鱼的那个。
　　“也对。”
　　小道士恍然大悟，江岚影心惊肉跳。
　　“金犀城三面环山，一面平原。”
　　小道士用手点着周遭山脉，“这天然就是一个镇压的阵眼。”
　　什么阵眼？
　　他们一路走来解过很多很多次的，那种三面界碑、中有阵石的阵眼。
　　金犀城就是世间最坚固的阵石，镇着人间最凶最煞的阵眼。
　　也难怪天界布阵旧城后，江岚影会那么着急地进来解阵——
　　天界占领旧城，就是补上了第四块“界碑”，这时候只要金犀城出事，这镇压“萧”的大阵就被解了。
　　“萧”重现于世，若为不轨之人利用，必将致使其中积攒千年的怨煞倾涌而出，一如摇光星传讯：
　　生灵涂炭，山河不复。
　　所以……
　　“所以，”
　　小道士两手抓着江岚影的袖摆，“魔尊大人亲身镇压着人间最穷凶极恶的阵眼，魔尊大人在救苍生！”
　　江岚影：……
　　她想把自己的袖摆从小道士手里抽出来，然而手指蜷起抓了抓袖口，还没用力，就又将将松开。
　　“没有。”
　　江岚影转开头，矢口否认，“本座可不像你们这些虚伪仙家，非得顶着什么光辉伟大的由头才能做事。”
　　她眼睫眨也不眨：“本座镇压‘萧’，只是因为本座想。”
　　小道士的兴奋劲头很快便过：“那……”
　　那攻打金犀、封锁旧城的天界，就怎么想怎么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天界利用“萧”是要做什么？天界在诛仙塔内投放那么多怪物是要做什么？还有五百年前的人间炼狱……
　　神仙屠戮，魔头救世，实在荒唐。
　　江岚影看着耷拉脑袋的小道士，轻轻皱眉：
　　这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摇光？
　　如果他完完全全就是摇光，摇光怎会不知天界的图谋，又怎会做出这般失魂落魄的反应。
　　他与景曜本就是蛇鼠一窝。
　　只不过，他偏偏是饱受父兄排挤冷落的那一个。
　　他会不会真的无从知晓全盘计划？
　　不管了。
　　江岚影揉开眉心。
　　反正分神归位之后，她所说过的话，摇光都会记得。
　　不如趁此机会多说一些。
　　“是。”
　　她忽然出声，把悲伤入神的小道士吓得浑身一抖。
　　江岚影俯身下来，逼视小道士的双眼：“这一切都是天界的手笔。五百年前流血漂橹是天界的罪过，诛仙塔内数以千百计的怪物是天界贼心不死，天界兴师与本座交锋，也是为了争夺本座镇下的‘萧’——”
　　她越凑越近，字字紧逼，小道士不由得跌退半步。
　　“——你说，景曜意欲何为？”
　　这番话从大魔头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蛊惑人心、挑拨离间的奸言，但小道士居然真的听进去了。
　　“景曜他——”
　　小道士说至一半，深渊上方忽然金光大作。
　　江岚影分神瞥去，只见先任魔尊的犀牛金印正高悬于半空，“萧”中怨气源源不断地向金印奔涌——
　　印信出现了！
　　江岚影靴尖一点，飞身掠去，四面八方登时嘈杂起来，高台上下皆是人头攒动，好像被骤雨惊扰的蚁潮。
　　“该死。”
　　小道士望着远处的江岚影，轻声说。
　　景曜他该死。
　　业火凤翼张扬而去，一举割断连接金印的经年怨气，金印失去支撑，径直落入江岚影手中。
　　江岚影攥着金印回身，十方怨煞受业火震慑，安静得像一池死水；数以千百计的魔修祭出各色法器，却无一能近她身分毫。
　　她裹着一身业火俯冲而来，向小道士伸出手：“接印！”
　　小道士将手拢在金印之上，也仰起头，望着她。
　　金印微烫、熨帖掌心，业火中的人如同周遭火焰一般光明炽热，好像万古不衰的太阳。
　　.
　　火光大盛之时，小道士眼前白了一瞬，他舍不得闭眼，却也承受不住地眯缝起眼皮，直到眸子里的灼烧感渐去，他抹了把眼泪，眨了眨眼，视野才慢慢由模糊转为清明。
　　他看到齐胸深的碎铜板，也听到窟外怪物此起彼伏的嘶吼。
　　接着一抬头，就看到那尊蛇颈鬼面的童女像咧着嘴冲他笑。
　　小道士：……
　　自从知道这东西是出自江岚影之手，他好像——
　　咔。
　　童女像被他给看裂了。
　　本就诡异的面相四分五裂，眼不是眼、嘴不是嘴，只剩半截翘起的下唇和脖子连在一起。
　　一股寒意窜上小道士的背脊，他忍不住遮起眼——
　　不行，即使知道这东西是出自江岚影之手，他还是接受不了这么超前的艺术。
　　正心惊肉跳之时，一只沾满铜锈的手从他背后游来，拍上他的肩。
　　“啊——唔。”
　　小道士尖叫出声，立刻就被捂了嘴。


第20章 重生第二十天
　　“是本座。”
　　江岚影一手按着小道士的肩，一手捂着小道士的嘴，将人死死箍在怀中，“你想把那群怪物都引过来吗？”
　　小道士听到江岚影的声音，登时泄了劲，人软软地倚在江岚影怀中，一动不动。
　　江岚影像拔萝卜一样，将人从破铜烂铁堆里拔出来，放到高处；细小的铜板像流沙一样淌动，却是将她自己埋得更深了些。
　　小道士俯看江岚影：“魔——”
　　“把你悟到的办法告诉本座。”
　　江岚影一句废话都没有。
　　“好，好。”
　　小道士收起矫情心思，一板一眼地给江岚影演示结印手势。
　　这怪物凶恶难缠，解决它们的办法也是深奥繁复，比解开天牢的手印还要多上几番。
　　小道士演示到一半，就发现江岚影心不在焉——
　　她始终看着小道士的手，目光却涣散游离，手更是一直按在铜锈里，没有跟着操练的打算。
　　小道士覆上江岚影的手背，发现它烫得惊人。
　　“邪毒发作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
　　江岚影没说话，也没抽回手，小道士就大着胆子将她的手翻转过来，看到那只掌心里纳着半根法力化出的银针。
　　“你——”
　　“本座无事。”
　　江岚影催动法力将银针化得完全，这才艰难地抽回手，“很快就好。”
　　小道士眼睁睁看着江岚影将那根银针拍入后颈。
　　与此同时，龛洞整层塌陷，小道士往前一扑，搂住了江岚影的颈子；铜锈倾落、簌簌如雨，他在雨中抬眼，依稀可见群怪在龛外狂欢的乱影。
　　他们距“虎口”越来越近了。
　　无需江岚影亲口说，小道士也知道，现在不是能解毒的时候，江岚影不能失去意识。
　　可是……
　　“妄动银针封锁要穴，后续会遭千倍万倍的反噬！”
　　江岚影恍若未闻：“本座好了。教本座手印。”
　　她疯魔一般，满心满眼只想着清剿怪物。
　　小道士咬着牙，心里骂着这人疯子，手上却又快又稳地将法印重复了一遍。
　　江岚影天资聪颖，完完本本地看上一遍就会了。
　　她片刻不耽搁地，趟着锈铜残片往龛外去。
　　如今小道士操控不了法力，江岚影又失去了业火，外边那么多怪物，这实在是穷途末路。
　　小道士望着龛外的微光想。
　　穷途末路、孤身以赴，如果是仙家同僚，怎么也要说上几句体己话、嘱咐三两琐事、死生离别一场。
　　江岚影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个字都没有讲。
　　就好像：
　　如果她此番死在这里，死了便死了。
　　未有悔意，了无牵挂。
　　.
　　龛外。
　　江岚影暴露在外的皮肉上沾满血污，几乎和一身绛衣混淆在一起，辨不分明。
　　她先是一人一刀杀出一条血路，闯到群怪中央；而后将那柄红缨鬼头刀往当空一抛，刀身便自行拧出繁花，刀影密密匝匝地护在她身畔，勉强抵御着蜂拥而来的黑色浪潮。
　　江岚影站在刀影中结印。
　　她是魔修，经脉里流淌的都是横冲直撞、大凶大煞的力道，与仙家的术法本就相冲，即使强行运功，所得效果也不及原法万一；更何况，她还要分一半心神出来，来控她的刀。
　　一遍、两遍、三遍……
　　江岚影不断重复着那套手印，不断催促着自己的法力去与手印相融，这过程无异于梳筋刮骨，她必须让一方妥协——
　　要么，让她六百多年的修为低头，收敛气焰，为仙术所用；要么，就让仙术低头，纡尊降贵，与邪法同流合污。
　　后颈处的银针被较着劲的穴位顶出了一截，针身上裹着浓稠的血。
　　最终，不知是哪方退了一步，江岚影结出的手印里融进了修为，于是心神回收，指间微弱的光芒渐盛，功法即成！
　　只是她头顶的红缨鬼头刀几乎要掉下来。
　　没了刀锋作拦，千百头尖角怪奔涌如滔滔江水，眨眼间就有数十只尖角一齐刺向江岚影。
　　劲风忽至，那么多尖角分别对准了她的心口、咽喉、眉心、腰腹……处处皆是要害。
　　可江岚影还是在结印。
　　她想完成这套功法。
　　她想，哪怕是被刺成筛子，只要在她身死之前，能有力气结完最后一个手印就够了。
　　尖角距她的心口还有最后一指。
　　刷——
　　逐渐疲软的红缨鬼头刀忽然挥出一道劲风，十步之内的群怪尽皆人仰马翻，如潮水一般兀地腾退出一方空地。
　　小道士落在那方空地上，落在江岚影之前，手中反抓着红缨鬼头刀，细细的刀杆横在他挺直的腰际。
　　“专心。”
　　他说着，单刀杀入群怪之间。
　　那一扎、一点、一折腰回身，手里拎的是长刀，用的却都是剑的招式——
　　却都是……摇光的招式。
　　前世今生各一次交手，那人惊鸿游龙似的招式，江岚影就不会错认了。
　　摇光。
　　江岚影手中未停，一双眼却始终跟着黑潮中厮杀的人。
　　摇光。
　　江岚影动作加快，她看到那人被黑雾吞没，又如蛟龙出海一般腾飞出来。
　　摇光。
　　第三次念起那人的名号时，江岚影险些要笑。
　　她过尽千帆、千百次生死一线，却从来不敢设想，有生之年第一个与她共担风雨、为她冲锋陷阵的人，会是摇光——
　　她的宿敌。
　　摇光那么拼命，她可千万不能逊色了去。
　　所以当尖角怪避过摇光的刀锋，向她突袭而来时，近在咫尺的距离，江岚影还在执拗结印。
　　三、二……还有最后一个。
　　尖角直刺而来、势在必得，在地上投落的倒影中，那枚锋利的尖角已经狠狠掼入江岚影的心口，想来真的掼穿那寸血肉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噗。
　　却——
　　刺进了旁人心口。
　　血花溅上江岚影的颈窝。
　　尖角太长，径直穿透了小道士单薄的胸膛；两寸长的角尖自他背后刺出，尖处还挂着新鲜的血。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手印落成。
　　雪光大作，伟力以江岚影为中心向周遭涤荡而去，那已说不好是谁的力道，其中混杂着业火燎原的灰烬烟气和初秋冷池的寡淡莲香。
　　怪物接连倒下，倒在雪光里，就被渡化掉周身怨气，变成满地璀璨星子。
　　在星光中，小道士回眸，嘴角挂着的血痕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将裂未裂的瓷瓶；他的眼中一如既往地含着氤氲水汽，其中神色却叫江岚影捉摸不透。
　　是欢欣、是释然、是无边眷恋、是欲说还休的慷慨陈情、是既知来路的悲痛摧折……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小道士仰倒下来，江岚影立刻伸出手想去接他，他那残破的身子却在接触到江岚影的一瞬变得透明，继而径自穿过江岚影而去。
　　江岚影指尖收拢却只抓到一指凉风，她立刻转过身，看到小道士最终倒在星子里，面容身形极浅极淡，即将随星子一道散入长夜。
　　“摇光。”
　　江岚影神差鬼使地唤出他的名号，“告诉本座，你是不是始终知道自己是摇光？”
　　从始至终，从屈辱受掳，从进入金犀城，从每一次泪眼朦胧的解毒，从被痛穿肩骨，直到如今，执她的长刀为她浴血奋战，最终死在这里。
　　她想听摇光亲口说，在这一切的过程里，他是不是都知晓自己是摇光？
　　如果他是摇光，为什么还愿意这么做。
　　可是小道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时不停地看着她，眉眼淡得几近透明。
　　“告诉我。”
　　江岚影用力地，想在那张面容上瞧出一丝端倪，“是，或不是……”


第21章 重生第二十一天
　　直到全然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小道士才舍得从描摹江岚影面容的大业里分出神来。
　　他向着江岚影笑了一下，而后说：
　　“魔尊，合作愉快。”
　　这便是默认。
　　是, 他始终知道自己是摇光。
　　始终。
　　从屈辱受掳，从进入金犀城, 从每一次泪眼朦胧的解毒，从被痛穿肩骨, 直到如今，执江岚影的长刀为她浴血奋战, 最终死在这里。
　　他心甘情愿做这一切。
　　为什么。
　　江岚影说着，却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掌心的凉意惹她分神，她抬起手, 发现那枚观音莲印也同小道士的身形一齐散去，似细沙由风卷净，又似竹简上墨字的消弥。
　　摇光分神归位后, 江岚影恍然失去了最后一重庇佑, 体内郁郁不得发的邪毒、错乱走岔的经脉、新伤旧伤统统叫嚣着发作。
　　她不堪其负地半跪在地, 胸口一抽，面前就多了一滩猩红。
　　也是从这时起, 江岚影才真正相信，摇光落给她的观音莲印确实是好东西——
　　可是，太迟了。
　　数千小龛停止崩塌，然而浓绿色的烟尘依然蔽光障目；长明灯重新升起，若无其事地在半空打转。
　　诛仙塔中的一切都最大限度地恢复了原貌, 只是……
　　怪物散作的星光找不见了。
　　小道士化成的星子也一并找不见了。
　　江岚影缓缓伸出两指, 抹了下面前的血。
　　血已凉透。
　　这是她的血，不是小道士的。
　　除此之外, 遍地皆光洁，放眼无血污。
　　小道士为救她而死，却竟一滴血都不肯留下。
　　生死大战的痕迹已经很淡很淡了，小道士存在过的痕迹也已经很淡很淡了。
　　他走得干净彻底，就像……
　　从未出现过一般。
　　.
　　裴临焦急地等在塔外，终于等到了塔门洞开。
　　江岚影一个人走了出来。
　　魔修们没见着小道士，都知道这塔里出了要命的大事；可当他们抻着颈子往塔内望去，却只望见了空空荡荡的塔。
　　甚至，那么多盏长明灯都还漂浮在原处。
　　这简直比诛仙塔一整个塌下来还要可怕——
　　表面的“和平”里处处透露着诡异的侘寂之感，就像蛟龙死去的海面：
　　红日照常升起，翻不起浪花的海水里掺满浓得发黑的血；不仔细瞧的话，会觉得这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光景，然而巨大森然的骸骨就从这样的海面下漂起来。
　　人人都无从知晓诛仙塔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人却都知道，诛仙塔内定然发生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大事。
　　“阵已解。”
　　然而江岚影只说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随本座回城。”
　　她向来精通掩饰，只有裴临能看出她画皮下的精疲力竭。
　　“尊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头，“尊主且先行一步。旧城隐患尚未排除，属下打算带人再巡视排查一遭，如此，才敢安心回城。”
　　江岚影确实没有力气同他们巡城了。
　　所幸仙法尽去、大阵已解，什么凶煞恶鬼、什么怪物执念都被她一力除尽，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允。”
　　她抬了抬手指，一心向着金犀城去。
　　.
　　旧城新城几乎相接，最远处也不过几十步的光景。可江岚影从旧城出来，迎面向着金犀城门，一眼可以望穿的路，却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完。
　　彼时夜已深沉，旷野无光，乌云密布的天幕上，只有北斗七星的尾巴还在亮。
　　这是明月都鲜少眷顾的凶煞之地，却有摇光星为归人照亮回家的路。
　　借着那一点微光，江岚影望见金犀城的鬼门洞开，老熊提着灯迎了出来。
　　“尊主——”
　　他遥遥地喊着江岚影，手中灯火越晃越近，模糊的光团突破冷雾，煌煌迷人眼。
　　江岚影早已看不清周遭，却能感受到暖意逐渐靠近。
　　到家了。
　　她在心里慨叹一声，手扶上老熊的肩，人向前倾倒。
　　“尊主——”
　　明火坠地，猝然而灭。
　　濒临昏迷之时，江岚影隐约听到一声巨响。
　　巨响自旷野中传来。
　　自旧城的方向传来。
　　好像是……爆炸声。
　　.
　　江岚影堕入黑暗，神识却还醒着。
　　她分明感受到后颈处的银针刺在穴位里，附近血肉跳动地疼。
　　“取银针。”
　　她听到有人贴在她耳畔说。
　　那声音其实很好听，沉沉的有磁性；可江岚影却半点都听不得似的，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恶寒。
　　要是能立刻给对方一拳就好了。
　　她本能地想。
　　可惜她丝毫不得动。
　　这般深入骨髓的厌恶，对方似乎感觉到了。
　　于是极轻极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接着，江岚影发觉有凉意在眼前一晃，同时伴有淡淡的、绕鼻不散的莲香。
　　她发现她可以看见了。
　　促狭的视线里，赫然是一张摇光的脸。
　　江岚影方才没得动弹的拳头就在此时抡了出去。
　　摇光其实站得有点远，正好方便江岚影施展身手，这一拳就结结实实地抡中了他的心口。
　　江岚影出手向来没有轻重，她和摇光面对面站着，甚至听到了对方胸腔里的共鸣。
　　她是未经识海、本能出手，等到真的打中摇光，她也懵了——
　　“打你，为什么不还手？”
　　“那你消气了么？”
　　摇光看着她，眉心因吃痛而微蹙。
　　江岚影：……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退开一点，扫量四周：
　　这是个明亮开阔的空间，脚下是浮动的流云，满眼的光华里并无实物，唯有那光微微暗黄，圣洁却不刺人眼目，叫人无端想起仙宫天门。
　　江岚影知道，这是摇光的灵窍。
　　作为神仙，无论是凡人飞升的，还是天生神格的，识海中总会拓展出一个私有空间，当肉.体休憩或受限时，三魂七魄依然可以在这个空间里修行活动。这个空间就是灵窍。
　　灵窍存在于现实和梦境之间，具体形态因神而异。一般来说，心境决定着灵窍中的景象，而修为高低，就决定着灵窍的大小。
　　灵窍的主人可以在灵窍中，召来其他的魂魄，无论生人还是逝者。但，这是很冒险的行为——
　　一旦在灵窍中被杀，哪怕是神仙，也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
　　“你居然敢将本座带入你的灵窍。”
　　江岚影用拇指反复摩挲喉管，“你就不怕本座——”
　　毫无缘由地，她顿在这里。
　　辗转两世的记忆接连浮现于识海，她忽然就有些前世今生的恍然。
　　是，摇光灵窍里的光让她想起前世之死，可这星星点点的光也让她想起不久前，“小道士”为救她而倒在星尘里的样子。
　　逼死她和拯救她的，都是摇光。
　　冲到嘴边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
　　江岚影皱了眉，转眼去看摇光。
　　这才发现摇光根本就没在听她的话。
　　他的目光轻轻浅浅的，似乎总也没有落点；但如果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仔细去看，还是能发现他有意无意地，心思总是绕着江岚影的后颈转。
　　江岚影被他盯着，忍不住抬起手探向后颈——
　　食指最先触到了一节细细的、冰凉的尾巴。
　　穴位里的痛猛地炸开。
　　江岚影仰起头、合上眼，面上抑制得平静无波，身子还是难免一晃。
　　在宿敌面前暴露弱点，真是糟糕。
　　“你的毒还未解——”
　　更糟的是还被宿敌看出来了。
　　“——不可耽搁。”
　　宿敌还在那边说。
　　再配上他上前半步的动作——
　　江岚影立刻后退一大步。
　　她抬眼，自下而上的目光从未居于劣势，相反地，她凶相毕露，好像一头蓄意搏命的猎豹。
　　摇光没再靠近，只伸出攥在广袖之间的手。
　　江岚影同时掐了杀诀。
　　伴着业火难以忽视的热浪，摇光摊开手，如青莲一般舒展的五指中，拢着一只小瓷瓶。
　　“解药。”
　　摇光解释说。
　　热浪的骤冷暴露了江岚影的心绪波动。
　　她依然拈着诀，心里却怎么都攒不齐杀意，业火自然也使不出来。
　　“为什么？”
　　她抓起渐凉的指尖。
　　抓起，又松开。
　　“解药。”
　　摇光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为什么？”
　　江岚影加重语气，看入摇光的眼。
　　为什么，他们一个是魔尊一个是帝君，明明是不共戴天的宿敌，他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地来救她，他却一次又一次不计前嫌地救她于水火、甚至为她战死——
　　如果摇光亲口说上一句“只是合作，他另有所求”，江岚影也能释怀了。
　　偏偏他没有。
　　他还给她解药。
　　多荒唐。
　　江岚影紧盯摇光，试图从那张悲喜不宣的面容上瞧出端倪：
　　这下不是摇光有问题，就一定是这所谓的“解药”有问题了。
　　摇光形容悲悯地合上眼。
　　那一刻，他无限接近于古刹里不问世事的白玉观音。
　　然而，手下却是并指成诀——
　　江岚影后颈处的银针应召飞出。
　　被封禁已久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奔涌开来。
　　“卑鄙。”
　　江岚影万万没想到他会用上这招，登时脱力跪伏在地。
　　看来摇光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摇光，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该是那瓶“解药”了。
　　可惜如今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江岚影意识游离、视线模糊，硬生生被摇光扳着下巴塞了丸药进去。
　　她觉出那微凉的指尖在她唇畔流连了一瞬，立刻伸出手去，胡乱抓住那人皓腕，同时齿间发狠一咬。
　　温热与腥气一道于唇齿间蔓延，需要仔细咂摸，才能尝出那混杂其中的、幽微的莲香。
　　江岚影不觉得那是丸药的香，她觉得那一定是因为她咬破了摇光的手。
　　她盲着眼，抬手蹭了下淌到唇边的血，不慎撞到了什么东西，这才意识到摇光的手竟然还等在那里。
　　他被咬伤了居然都没有撤手。
　　就像……还等着她咬第二口一样。
　　惺惺作态。
　　江岚影用力推开那只手，人也随着惯性跌坐在地。她撑起身子，拼命往后挪开半步。
　　然而，她又一次失算了。
　　药草的生涩味道自喉咙间化开，舌根泛起凉意。那是一种很舒服的凉意，慢慢地，如初春化冰之水一般，润泽着受痛的四肢百骸。
　　江岚影惊诧地抬手到眼前：
　　那几根手指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虽然江岚影不愿承认，但——
　　她的毒真的解了。
　　在摇光给她用药之后。
　　她记得是摇光逼迫她吞了药，还以为摇光就站在近前；可等到她的眼睛完全恢复，她才发现，摇光已经退让到了几步开外。
　　高高在上的神仙总是不得亲近的。
　　“为什么？”
　　短短一炷香的光景里，江岚影第四次问出这句话。
　　她并不指望摇光会答她，这一问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神仙为什么要救魔头？
　　谁能说得清。
　　“为什么。”
　　摇光的身形隐在昏黄的天光里，飘忽如风。
　　“魔尊，这一问，本君同样要拿来问你。”
　　江岚影望着变浅变淡的摇光的影，没有否认。
　　她的确该被问。
　　她其实早就意识到，小道士完完全全就是摇光，不是吗？可她还是每一次都用些蹩脚的理由哄骗自己，哄骗自己说小道士与摇光不一样，哄骗自己不要将对摇光的仇恨加诸到小道士身上。
　　其实她知道小道士根本就是摇光的。可她还是选择相信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救他、袒护他。
　　魔头为什么会放过神仙？
　　谁又能说清。
　　摇光的身形已经很淡了，他似乎是急着去做什么事，只留了一丝耳目在这里，用来听江岚影的答复。
　　“好吧，摇光。旧事逝若东流水，不必再提。”
　　江岚影扫扫衣摆，站起来。
　　“来日重逢必当兵戈相见，你我都不要再手下留情。”
　　“好。”
　　帝君的应声自天光中传来。
　　江岚影不想给摇光看到自己的神情，于是垂下眼：
　　透过滚滚流云，她望见地上的一座城。
　　城中死寂，没有热闹灯火，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仅凭这一个轮廓，江岚影就认出，那是金犀城。
　　摇光的灵窍无甚景色，只有流云；站在流云上向下望，能望见江岚影的金犀城。
　　.
　　“尊主——”
　　江岚影刚睁开眼，就听到了一声号丧。
　　老熊扯着嗓子，像是要把他家尊主给送走。
　　江岚影看都没看就向床外张手，一把掐住老熊的颈子给人掐没了音，同时翻身坐起来。
　　薄被披挂在她肩头，就像一条张扬的披风。
　　她把人抓至近前，仔细瞧着对方拖到下巴上的黑眼圈：“本座阳寿未尽，值得你在此守灵？”
　　“尊主。”
　　老熊抓着她的袖摆，眼泪汪汪，“您这次真的吓坏属下了……”
　　江岚影没吭声，倒是把人给放了。
　　老熊跪回去，用掌心蹭着脖子，两只眼珠没甚着落地乱转，似乎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
　　江岚影瞥他一眼：“说话。”
　　被看穿的老熊猛地一抖：“尊、尊主——”
　　他弓着身子。
　　“——属下不知当讲不当……”
　　“不当讲就别讲。”
　　老熊：……
　　那还是要讲一下的。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尊主，天界打回来了！！！”
　　他人没动，只有一双眼向上瞟：“这次是……摇光帝君领兵。”
　　江岚影搭在经脉上的手一抬。
　　“本座昏迷了多久？”
　　她懵了。
　　懵得语气听上去都出奇得平静。
　　上一世，从逃离金犀城到领兵杀回，摇光用了整整十年。
　　难道她竟睡了十年之久？
　　老熊也懵了。
　　他没想到江岚影会这么淡定，淡定到张口就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不长。大概……三个月。”
　　老熊扳着指头算了算。
　　三个月，换成天界的时间，大概是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摇光他就当了天帝、夺了兵权，还抽空杀回来了？
　　江岚影觉得难以置信。
　　“裴临何在？”
　　老熊埋下头去，又有些不敢说：“裴临大人……尊主有所不知，三月前，您从旧城返回后，旧城中就发生了爆炸。”
　　他这样一说，江岚影倒想起来了：
　　那日她昏迷前，确实隐隐约约听到了爆炸声。
　　只是……旧城的诡阵都被她亲手拆净了，怎么还会发生爆炸？
　　她琢磨着这事，老熊禀告的声音就像雾气一样，忽远忽近地飘在她耳畔——
　　“裴临大人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有一众精锐殒于此劫。若是裴临大人尚在全盛，或有与天界一战之力，只是如今……再加上我金犀城元气尚未恢复，所以属下才斗胆来请尊主带伤亲征，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江岚影听着，掐了掐眉心。
　　又是，又是这样。
　　“备马。”
　　她放下手，说。
　　.
　　江岚影的马是一匹鬼骥。相传这种邪物凶煞非常，唯有手下亡魂无数、十恶不赦之魔头，才能成为鬼骥的主人。
　　鬼骥向前一跃便可飞天。江岚影趴在马背上、压低身子，冒着凛冬锋利的北风，往城外狂奔而去。
　　她上马时见四野昏黑，还以为是子时深夜；随鬼骥狂奔了一阵，才发现不对——
　　月影的方位不对。
　　她侧眸向东方望去，果然看到了太阳。
　　这分明是白天！
　　只是日光微茫，圆日表面也是混沌一片，暗红得发黑。周遭云丝都被染成了极深的猩红色，就像是从太阳中心迸挤而出的、浓稠的血。
　　转瞬间江岚影想起了什么，拧头去寻北斗七星，却只找见六道银白色的、坠入山岗的轨迹；与此同时，天幕颤动，二十八方分野尽是流星。
　　一日之内，太阳衰微、六星陨落。
　　摇光他到底干了什么。
　　.
　　江岚影御鬼骥抵达城外时，金犀城与天界已是混战不休。
　　这场混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有死伤，但实在算不上激烈；或者说，是有人高高在上操纵了这场混战，这种操纵精确到他想杀十个人，就绝对不会杀错成九个——
　　而此人并不想把事情搞得太严重。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玩点游戏。
　　是等待时的消遣。
　　混战中，裴临被揍得尤其惨。
　　他本就有伤在身，又被天兵联手针对，没几个回合就被按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伴着一声长嘶，鬼骥落至裴临跟前，江岚影翻身下马。
　　“尊主！”
　　裴临擦了擦脸上的血，灰蒙蒙的眼睛倏而一亮。
　　他没想到江岚影会来。
　　鬼骥将身一扫就扫倒了一圈天兵，江岚影抓着缰绳，对于鬼骥的撒欢未曾鼓励也未曾制止。
　　她扬起下颌，望着天际唯一一朵白云。
　　摇光就端坐在那朵白云之上。
　　他的仪态尤为雅观，指尖不经意地拈起，好像是夹着黑白子在下棋。
　　江岚影望见他的同时，他也望见了江岚影。
　　于是这“棋”是没心思下了。
　　他松开手指，受他所控的“白子”——天兵便齐齐止住了动作，一个个木头似地定在原地。
　　魔修们先是一愣，接着，他们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爆锤着那些天兵；那些天兵依然木头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摇光已经不去管他的“白子”了，他站起来。
　　白云延伸向下，变成一道圣洁的云梯，梯尾直达江岚影面前。
　　摇光沿着云梯走。
　　他虽然没说话，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你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的意味。
　　这还是江岚影重生以来，第一次见摇光——
　　从前见到的都是些虚影、分神，到底与真身不同。
　　甚至可以说，抵不上真身万一。
　　摇光本人极有威仪，压迫感非常重，每一根头发丝里都透着难以企及的矜贵。
　　他依然是那一身装束：
　　映日流云广袍，白玉金丝莲冠。
　　与虚影不同的是，活生生的摇光的衣褶是有厚重感的，缎面的衣料会随着他的走动而流映浮光，莲冠的金丝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角度微微发亮——
　　他是衣冠楚楚的。
　　他是衣冠楚楚的，然而江岚影却在距他很远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相当浓重的血腥味。
　　她起先以为那是裴临身上的味道，毕竟他负了伤；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不是的。
　　那股血腥味太浓太重了，绝非几个伤口所能发出，甚至杀三五个人都不够，非要手刃百人千人、浑身上下被猩红染透，才能积攒出那样肃杀的血气。
　　摇光渐渐靠近，近得江岚影可以看清他下摆上暗绣的观音莲纹；暗绣观音莲纹的下摆浮动着，又露出其下的赤脚。
　　他衣冠端肃、遍身血气、赤着脚。
　　如是行到江岚影跟前。
　　“魔尊。”
　　他的声线没有起伏，“本君此来，是想请你到仙宫一叙。”
　　刷拉——
　　裴临将弓拉满了。
　　摇光瞧都没瞧他一眼：“如果你同意，本君不会动你一兵一卒；如果你不同意——”
　　他动了动手指，僵直倒地的天兵们当即站起来，掀翻痛殴他们的魔修，并一举扼住其要害。
　　“——本君以为，你不会不同意。”
　　摇光斯斯文文地接续。
　　江岚影看着他，似笑非笑。
　　摇光这人是很守信的。她在灵窍里说“来日交战不必手下留情”，他答应了，转头就真的兴兵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若是放在从前，江岚影绝对不会不战而降。
　　逞强太容易，比什么都容易。
　　只是……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万骨何辜。
　　“尊主，属下尚有一战之力，兵卒也远远未到丢盔弃甲之时——请让我等为您死战！”
　　裴临摩拳擦掌。
　　江岚影看着他伤痕累累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
　　“如果本座和你走，你确定不会动金犀城的一砖一瓦？”
　　话是对摇光说的。
　　裴临愣了：“尊主？”
　　“本君保证。”
　　与此同时，摇光说。
　　江岚影拉着鬼骥的缰绳：“你撤兵，本座缴械，同时。”
　　摇光垂下眼睑表示同意。
　　裴临后退摇头，但江岚影还是将缰绳塞到了他的手中；那方摇光并指，千百天兵当即汇集成阵，退避十里。
　　“魔尊，请。”
　　云梯卷起，又缩成了摇光脚下的一小团白云；摇光往旁侧让了一步，分出一半云彩给江岚影。
　　“尊主——”
　　裴临双膝跪地，“属下求尊主三思！”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抓江岚影的衣摆，奈何那抹绛红色飘扬着，抚上他的掌心，又从他的指缝间漏过。
　　他一抓成空，伸出去的手摔进湿泥里；泥点溅起，溅上那张充满血污的脸；热泪滚下，划出一道清白。
　　江岚影见不得裴临如此。
　　但她还是恍若未闻地，踏上了摇光的云。
　　.
　　三千兵甲在前开路。
　　摇光那倒霉的云被抻到最大，两人各站一端，中间宽敞得能放下半个东海。
　　江岚影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摇光，但对方不开口，她也就憋着不说。
　　摇光干脆闭起眼来养神，一副乾坤在握的该死样子。
　　只是他腹部的起伏十分微弱，几近于无，似乎是处在屏息的状态。
　　江岚影观察了一路，有些邪门地想：
　　他或许是在紧张。
　　很快，这个“或许”就变成了“一定”。
　　他一定是在紧张。
　　下云入仙宫时，江岚影眼睁睁看着摇光走了个同手同脚，还如此行出好长一段路后才有所发觉，佯装若无其事地改了过来。
　　江岚影落后半步看着，好险没笑出声。
　　“你在紧张什么？”
　　她完全不拿摇光的脸面当脸面。
　　摇光倒不觉得丢面子，也没答腔，只是不自觉地抬起右手，虚按住腰侧。
　　江岚影觉得他没趣，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仙宫里喊：“你兴兵攻城、围堵主帅、胁迫城主，桩桩件件干得多仁义。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都还没紧张。
　　摇光任她怎么说也不作声，只是搭在腰间的手又按得更紧了些。
　　江岚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逗宿敌这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瘾。她心念一转，手上做了个出招的假动作。
　　摇光果然抬手来挡。
　　广袖挪开，被摇光按住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值钱宝贝都没有。
　　但什么都没有，就更奇怪了。
　　江岚影一下子就失了逗他的兴致：
　　她记得，右边腰侧，是摇光常悬佩剑的地方。
　　他的佩剑向来与他形影不离，偏偏就今天没有带。
　　江岚影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最终还是噤声——
　　她想起方才在阵前，摇光虽来势汹汹，但开口就强调不会动她一兵一卒，还给了她台阶和后路；她又想起摇光一路上的屏息凝神，以及他进到仙宫后，才稍稍放松的肩线。
　　他难道是……怕她自刎吗？
　　他怕她自刎，所以没有为难她的金犀城；他怕她自刎，所以那么紧张；他怕她自刎，所以连剑都没有带。
　　如此说来，这一切似乎可以解释得通，但前提是，摇光也重生了。
　　他必须活过那一世，才会知道江岚影曾因金犀城破，而在仙宫前拔出他的剑自刎；他才能从头至尾、事事小心提防。
　　“南塘秋。”
　　江岚影出声唤。
　　摇光果然看来。
　　清浅眸光垂落的一瞬，似乎比江岚影过往的六百年还要漫长。
　　她这样想：
　　这个名字是上一世的小道士亲口告诉她的，这一世的小道士从未提及；如果摇光知道这个名字，还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处，那么就能证明，他是重生了的。
　　“你从何方听说此名？”
　　可是摇光说。
　　他不是重生的，他的种种异常也不是因为害怕她自刎。
　　是江岚影自作多情。
　　“与你无关。”
　　江岚影转过头，冷了脸。
　　摇光也没多悻悻，依然自顾自地走路，根本没把江岚影和她的话放在心上。
　　“进去。”
　　他停在一座宫室前，推开门。
　　江岚影怎么可能听他的命令：“本座凭——”
　　“天帝陛下！！！”
　　她的话，被一嗓甜腻腻、奶乎乎的唤声打断。
　　一位小仙子从院落深处背光迎来。
　　因为她的出现，江岚影倒仔细瞧了那宫室一眼：
　　宫室中光明灿烂，稍稍带着些暖意的光照亮每一处刁钻的角落，晒得人从骨头缝里泛酥泛软，只想闷头大睡一场才好。
　　旁的什么奇花异草、什么亭台水榭，江岚影都不觉得稀奇，唯有这样的光，是金犀城内断断没有的。
　　小仙子定在江岚影跟前，向她行了一个周全的礼：“我叫春夏，奉天帝摇光帝君之命，前来为你接风洗尘。”
　　江岚影循声垂眼，看到一个穿着漂亮裙子、婴儿肥未消、软软糯糯的小仙子。
　　一看就是被摇光养得很好。
　　“从今往后你定居启明宫，我便是你的仙子。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
　　江岚影：……
　　什么定居？
　　小仙子同宫室里的阳光一般明媚，江岚影有火气也不好向她撒，所幸一转头就看到了满脸官司的摇光。
　　“堂堂天帝，本座希望你痛快行事。”
　　她语气凶得像是要把摇光给吃了，“你既带本座上这重云，要杀要剐要磋商要决一死战，本座悉数奉陪。只是你把本座扣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她没有事情做吗？
　　她不要回金犀城了吗？
　　摇光虽看着她，但却好像当她是透明的一般，目光直直穿过她，落在那个叫春夏的小仙子身上：“看好她。”
　　“摇光！”
　　江岚影眼睁睁看着摇光转身，“你究竟有何意图，不妨现在就同本座说明！”
　　天上的时间金贵得很，她片刻不想耽搁。
　　可是摇光依然没有给她答复。
　　江岚影垂眼，看到摇光拢在袖子里的手，掐了个禁制诀。
　　这就是决心要把她软禁在这里。
　　毫无缘由地软禁在这里。
　　江岚影当然不会叫他轻易离去。
　　她抬靴欲追，原已迈出一步，岂料落后的那条腿上，忽然缀了个挺沉的东西。
　　她低头，看到春夏扑在地上，两手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脸抵着她的膝窝，挤出一指软软的颊肉。
　　若阻她的是个天兵精锐，她非要一刀将其挑出十里；然而如今阻她的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小仙子，小仙子看上去那么娇气，被拖出一步，那双膝盖恐怕都要给磨出血来。
　　江岚影：……
　　摇光他是懂心软的。
　　与春夏僵持的功夫里，摇光的禁制就已落成。
　　江岚影并非没有突破之能，只是——
　　她垂着眼：“你先放开。”
　　春夏哭唧唧地摇头：“不，我答应了天帝陛下的，一定要把你留在这里……”
　　江岚影无话可说了。
　　她抬起头，看到摇光转进流云里消失不见；她目光继续上移，望着半透明、流光溢彩的结界禁制。
　　“放开。”
　　她服了，“本座不走。”
　　春夏眼巴巴地看着她：“真的？”
　　江岚影合上眼，点头。
　　春夏雀跃了一声，跳起来追着她往宫室里走，还麻雀似地叽叽喳喳，满口是“江宫主长”、“江宫主短”，也不知是在念叨些什么。
　　江岚影起初没意识到这“江宫主”是在叫她，后来反应过来了，立刻驻足回眸：“不要叫本座‘江宫主’。”
　　“好的江宫主。”
　　春夏有点听话，但不多。
　　江岚影：……
　　算了。
　　由她去。
　　“江宫主，你还在生天帝陛下的气吗？”
　　春夏将江岚影让到石桌旁落座，提起桌上的白玉壶，给她倒了一杯水。
　　真的是水。
　　似乎有谁知晓江岚影最讨厌附庸风雅之物，尤其不喜欢饮茶，所以提前做了这样细致的安排。
　　江岚影看着那杯水。
　　她想说她没在生气，她虽凶，却很少真的愤怒。她站在万魔之巅数百年，不爽谁杀了便是，哪里用得着愤怒。
　　可这样说了，又像是原谅摇光似的，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春夏用一根指头，将玉杯往江岚影面前推了又推，人趴在桌面上，歪着脑袋：“其实，帝君邀你前来，确是有事请你相助。”
　　江岚影掀起眼睑：“何事？”
　　春夏以为她真的愿意帮忙，当即坦诚说：“他失忆了。”
　　江岚影：……
　　“继续。”
　　她倒要听听这漂亮的小仙子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其实也不是完全失忆。”
　　春夏顶着江岚影的目光，忍不住扣起手，“就是……他分神下界的那段记忆没有了。他前些日子，曾分神下界过一段时间，你是知道的吧？”
　　江岚影对上她的眼，不说话。
　　春夏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你一定是知道的。”
　　她嘟囔着，“帝君的分神虽没有带记忆回来，但帝君却在分神上发现了你的气息，这证明那分神是与你朝夕相处过的。帝君想请你帮他找回记忆。”
　　江岚影姑且当她说的是真话：“那段记忆，不找也罢。”
　　她认真的。
　　“不只是记忆的问题。帝君说，那段记忆跟解什么咒有关……”
　　春夏抱着脑袋想了一阵，没想起来，“总之，非常重要。”
　　她确实目光急切。
　　“你可知道，他是本座经年的宿敌。”
　　江岚影端起那杯水，平静到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波纹，“本座为何要帮宿敌？”
　　“帝君请你帮忙，并非是无偿的。”
　　春夏解释说，“他给了你解药。”
　　江岚影眯起眼：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你们天界好生有趣。先给人下毒，再给人解药，还能冠冕堂皇地说要礼尚往来。”
　　她将玉杯端到一边，“传话给你家帝君，本座吃软不吃硬，让他准备好足够交易的赔礼，再来金犀城登门拜会。”
　　说着，她松开持杯的手。
　　玲珑玉碎，水花漫溅。
　　江岚影就在这溅起的水花中，消失不见。
　　春夏看愣了。
　　良久，她才霍然起身，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乱花丛：
　　“帝君不好了，出大事了——”
　　.
　　江岚影在仙宫中走。
　　她向来行事张扬，如今好大一个魔头晃荡在天街上，却连隐身诀都不肯掐——
　　可巧的是，她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神仙。
　　整座仙宫都像是空的，每一处宫室都大门紧关，也不知是一向如此，还是就今天特殊。
　　神仙们的事，江岚影没兴趣管，她一心只想着出天门。
　　她跟着摇光进来时，留心记了路，尤其记得那条玉带一般的河。
　　这条河让江岚影想起魔尊殿前的黑水河，两条河上都跨有拱桥，走在桥上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江岚影独自走过黑水河桥时，总会习惯性地往下望；于是，孤身走过天界河桥时，也没忍住地瞥去一眼——
　　脚步随之一顿。
　　清亮的河水中没有倒映出江岚影的面容，反而是一片花花绿绿的影。
　　江岚影没能移开眼。
　　她紧贴着桥侧，手扶上冰冷的桥身。
　　她看到：
　　金犀城烽火狼烟，满地的血将沉重的城门都冲开，天兵铁蹄过境，她的魔修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折断的刀戟与无名的尸首，说不清哪一个更多。
　　她还看到：
　　裴临被锁困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手脚被捆在十字的刑架上，雪亮剑锋贴着他的身子，生刮下一片片血肉；他紧紧抿着唇角，断断没有发出声，多得骇人的冷汗自他前额倾盆而下，他的眸子虚弱，其中神色却比那汗珠还要清明。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
　　血洗金犀城和生刮裴临的，都是摇光。


第22章 重生第二十二天
　　“江宫主, 我终于找到你了——”
　　春夏气喘吁吁地跑上桥头。
　　听到春夏的声音，江岚影才得以从桥下的画面中回过神。
　　那明明是连幻觉都不算的虚影，她居然深深地代入了进去, 就犹如亲临现场一般，身心共震。
　　那简直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攥着白玉栏杆, 一双眼还望着波澜不兴的河面。
　　一时间，比起出天门, 她更为迫切地想知道，她看到的那些, 究竟是什么。
　　是上一世的阴影，是内心深处的恐惧，还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
　　“这河——”
　　她斟酌着词汇, “——能望见凡尘？”
　　“当然不能。”
　　春夏说。
　　江岚影松了口气：
　　她看到的不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金犀城没有被血洗，裴临也没有被生剖。
　　这就是她全部的挂念了。
　　方才她受湖面景象所惑，终于露出些鲜活的情绪；而今心事化解,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又藏到了眼睫之后, 变得深沉又死寂。
　　“江宫主想念凡尘了吗？”
　　春夏留意着江岚影的神情, “天界的很多水域可以窥见凡尘，唯独这河不行；这河照见的, 是——”
　　江岚影忽然抬眼，把春夏的后半句话给抬没了。
　　春夏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本想着要不就不说了，但小小的两个音节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出——
　　“未来。”
　　这河照见的是未来。
　　江岚影听到了。
　　于是眼底的情绪又跑了出来。
　　她忍不住回望河面。
　　这一次，她只看到了清亮的河水，于是抬起眼：“这河中反照的未来, 都是真的？”
　　“当然。”
　　春夏抬起手, 指了指身后正对拱桥的宫室，“司命星君住得临近, 偶尔便会到此河中洗笔。他的那杆笔写尽万千命运，残墨里都透着点灵性。透着灵性的墨融入河水，融得多了，这河也有了些铺陈命运的能力。”
　　她说着，向江岚影走去：“只不过，这河鲜少显灵，能否窥见命运，要看机缘。”
　　她停在江岚影身边，和她一起向下望：“我就没什么机缘，我只能看到水。”
　　江岚影垂着眼，陷入沉思：
　　原来摇光此番兴兵威逼于她，是节外生枝，这本就不是上一世导致她身死的那场战役，所以她的金犀城没有被血洗，她也没有魂飞魄散于仙宫之前。
　　然而十年后，那场战役依然会如期爆发，她的金犀城依然会被血洗，就像上一世那样。
　　她曾以为她撼动了命运，但事实并非如此。
　　恍然间，她想起重生以来的种种：
　　她起初不想再用小道士解毒，可最后，他还是如上一世一般成为了她的药引；她冒险进入旧城是为了规避爆炸，可在她排除一切风险之后，旧城还是没能躲过被炸毁的命运。
　　难道说，即使是重生，她也无法扭转命运的洪流，该发生的一切，最终还是会发生吗？
　　她不信。
　　或者说，她不服。
　　江岚影绕过春夏，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江宫主——”
　　春夏望着她的背影，“你又要去哪里？”
　　“去找司命。”
　　江岚影一副要杀人的样子，说她要去找司命。
　　春夏并指作诀，一个瞬移拦在江岚影身前。
　　江岚影收住脚步，垂眼，看着这个矮她一头的小仙子。
　　近在咫尺的目光重若磐石。
　　春夏却不怎么怕她的样子，两臂努力伸展，眼睛还敢对上大魔头的目光：“你是不是在这河中……看到什么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
　　江岚影没有说话。
　　春夏觉得，八成是这样的。
　　“江宫主，你是魔尊，不是凡人，已经和神仙们一样，不归司命星君管了。”
　　她和江岚影讲道理。
　　“那我等归谁管？”
　　江岚影平静问。
　　“天道。”
　　春夏说完，就惊恐地看到江岚影抬起头，望着天。
　　她觉得，这人貌似想把天捅个窟窿。
　　所幸江岚影到底没有那样做。
　　她望着天的时候，是在想：
　　她当然可以即刻回金犀城厉兵秣马，也可以把裴临藏起来，让摇光永远都找不到。
　　但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不喜欢惶惶终日，她遇到事情习惯从源头解决。
　　比如，杀了摇光。
　　她还有十年，换算成天界的时间，就是二十天。
　　江岚影算完这笔帐，就下了桥，沿原路往启明宫走。
　　春夏很惊喜：“江宫主，你不走了？”
　　她像只小蜜蜂一样，边跑边围着江岚影转。
　　江岚影将下颌抬高一点，再缓缓点下来。
　　是。
　　她不走了。
　　她要留在摇光身边，做掉他。
　　“本座来时，曾见太阳衰微、六星陨落；到此又见户户紧闭，四野萧条。这其间，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江岚影发问，春夏就停止了“飞舞”，人乖乖地跟在一侧：“我也不知。”
　　她抬起眼，看着两侧静默的仙宫：“除了天帝陛下，没有人知道。”
　　“哦？”
　　江岚影佯装被吊起胃口。
　　“早些时候，正西方出现了几道骇人的惊雷，天迅速昏黑下去。”
　　春夏细细回忆，“与此同时，紫微台发出旨意，勒令诸神退避、不得窥听。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直到天帝陛下前来找我，我都和大家一样，处于五感封闭的状态。”
　　“你们神仙当真听话。”
　　江岚影淡淡评价说。
　　区区那什么宫的一道旨意，居然就能让那么多大神仙都关起门来，甚至自封五感。
　　“当然了，紫微台是天帝的居所，代表的可是天道。寻常天道只会传讯于天帝一人，除非天帝垂危、或者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会直接传讯给各路神仙。”
　　春夏说，“大家从来都奉天道为圭臬，更何况这大事当前。”
　　后边有关“天道”的一长串话，江岚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紫微台是摇光的居所。
　　“那紫微台在何方？”
　　“在天界的正中央。”
　　春夏环顾四周，辨了辨方向，而后抬手一指，“这边。顺着日光的来处一直走，就能找到了。”
　　江岚影眯起眼，随着她望。
　　春夏瞧出她的意图，急急喊了一声：“不过——”
　　江岚影转回眼。
　　不过什么？
　　“——不过，没有紫微台的旨意，就靠近不了紫微台。”
　　春夏小声说，“江宫主实在好奇的话，我可以驾云带你从远处一观。”
　　随着云气缓缓升起，江岚影觉得，这小家伙一定是怕她冲去宰了摇光，才编出这些哄人的谎话。
　　在一片琉璃璀璨的仙宫中，春夏一下就指中了最特殊的一座：“江宫主，那里就是紫微台了。”
　　江岚影垂着眼，懒懒望：
　　那是座通体雪白的宫室，四方檐角高高向上翘起，就像一只开口向上的洪钟，似乎真的能广纳天命。
　　“你方才说，‘天道传讯于天帝’？”
　　江岚影终于想起来。
　　“是的。‘聆听天命，传达天命’，是天帝的唯一职责。”
　　春夏说，“天帝一族虽历代称‘帝’，有些尊贵的意思，但远远达不到‘统治’的地位。说到底，大神仙们敬奉的是天道。至于这天道的代表是谁，并不重要。”
　　江岚影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是说，等诸神五感恢复，便会自然地拥护摇光为帝，而不会在意今日的天象异常？”
　　“是这样的。”
　　春夏点头，“摇光帝君继任天帝之位是上天造化，老天帝与诸位帝君的陨落亦是因果。因果既定，自有天道为其拨乱反正：匡扶那些对的，磨灭那些错的。假若摇光帝君德不配位，自有飞来横祸、百般摧折，同样也会有新的天帝诞生，这些无需旁人多虑。”
　　江岚影听着，有些出神。
　　后边春夏又絮絮地说了很多，可是都入不得江岚影的耳。
　　末了，她只听到春夏的总结：“这就是天命。”
　　天命？
　　江岚影笑了。
　　天命就是小道士注定成为她的药引，旧城注定爆炸，金犀城注定被血洗，裴临注定被生刮么？
　　“本座，不信天命。”
　　此句一出，正有清风徐来。
　　春夏拨了下耳边的碎发，仰起头：“如此直言不信天命的人，江宫主，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第二个。
　　江岚影心头一撞。
　　或许是因为惺惺相惜吧，她多此一问：“那人后来如何了？”
　　春夏垂头，两手没甚所谓地拨了下裙摆：“生剖半心逆转轮回，半死不活了。”
　　“那他成功了么？”
　　“似乎……并没有。”
　　春夏默了一阵，像是在问江岚影，又像是在问她自己，“是徒劳吗？”
　　“不是徒劳。”
　　江岚影斩钉截铁。
　　于是春夏笑起来：“江宫主，你们两个，真的挺像的。”
　　听着春夏的话，江岚影曾有一瞬福至心灵，有个模糊的影子经她识海一晃而过，她觉得这个连心都敢剖的人她是见过的。
　　只是一旦仔细追索，那个影子就变得极浅极淡，任她颠覆山海也再找不出。
　　只好作罢。
　　.
　　稍晚些时候，春夏告诉江岚影：摇光忙完了他的事，待整顿衣着后，会来见她。
　　摇光走进启明宫时，江岚影正将小臂扶在水榭的围栏上，侧坐着看水里的月亮。
　　天界哪里都是亮堂堂的，不止白天光明灿烂，就连晚间的月色都能将路面照得发白，无需点灯就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江岚影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她像小孩子一样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璀璨星子闪烁在水中，也装进她的眼。
　　摇光止步于阴影处，久久没有上前。
　　今夜，他换了一身淡茧色的常服，常服衣料看上去非常柔软，柔软得就像流水；他用一根玉簪代替了金丝莲冠，泼墨一般的发垂至腰际，若是晃动起来，定要比那池中死水更能敛聚星光。
　　江岚影有野猫一般的警觉。
　　她虽未直接看到摇光，但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于是立刻拧转过身，望向摇光的所在。
　　她面朝着阴影，眼底自然漆黑一片。
　　摇光很是坦荡。
　　“魔尊。”
　　他跨过黑暗，坐下来，“叨扰。”
　　两个字说得拒人千里。
　　他也确实坐得很远，再远一点都要折进游廊里。
　　江岚影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摇光身上。
　　摇光同样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回望过去：
　　“白日人多口杂，未免言辞犀利，魔尊见谅。”
　　江岚影无动于衷。
　　摇光只是寒暄。
　　她知道。
　　“本君来请魔尊合作的意图，想来春夏已经告知于你了。”
　　“合作？”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扬起尾音，“摇光，互利共赢才叫合作。你的记忆没了，来找本座讨，本座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界之内，八荒之间，魔尊有什么心愿，本君可一一满足。”
　　江岚影真的笑起来：“本座想要你死。”
　　“死”字一落，长廊水榭之中再无半点声响，静默却又剑拔弩张的两方中间，隔着朗月无限。
　　摇光淡淡地：“乐意效劳。”
　　江岚影正要激他说“你先死一个给本座看看”，摇光就开口续道：“不过，魔尊如今还杀不了本君。”
　　他说着，眉心就有一枚纹路亮起来；与此同时，江岚影的掌心也泛起微凉。
　　她张开手指，看到死灰复燃的观音莲印。
　　“本君想，本君的分神在下界时，应当是与你落了‘若比邻’之印。不巧的是，本君的分神意外横死，这印也没得寿终正寝。”
　　摇光轻轻眨眼，那两方印记又隐匿而去。
　　他看向江岚影：“魔尊你可知道，落印者死在‘若比邻’之下，会有什么结果？”
　　江岚影面无表情：“不要提问本座。”
　　摇光不在乎她的话，依然神色如常：“母印横死，子印成执，‘若比邻’化作‘泥销骨’。此咒烙印魂魄，辗转百世不得解，除非……”
　　除非？
　　江岚影如猫儿一般眯起眼。
　　她想起春夏白日里说过的话——
　　“不只是记忆的问题。帝君说，那段记忆跟解什么咒有关……总之，非常重要。”
　　原来还真有这么个咒。
　　“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了化解子印的执念，本君需要了解分神归位前的心绪，继而消磨心结，破解牵绊。”
　　摇光徐徐地，“魔尊，关键在你。”
　　江岚影：……
　　去他的关键。
　　“堂堂天帝，连这么一个小咒印都不会解？”
　　“解法自有千万种，只是，这其间羁绊太深、妄念成执——”
　　轻轻巧巧的几个字勾起了江岚影的无限遐思：
　　她想起红烛软帐，想起耳鬓厮磨，想起他们在在魔尊殿，在影宫，在天牢里……
　　这些摇光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丝毫不脸红地继续：“心结尚在，此咒无解。”
　　尾音落定时，江岚影回神，意味悠长地看着摇光：
　　她没什么不能说的，她不怕激怒摇光，也从来不以那些事为耻。
　　她只是在掂量，要不要说，要怎么说，以及，摇光听了会不会羞恼地投河自尽。
　　那可太有趣了。
　　“不解会如何？”
　　江岚影语焉不详地，用钝刀子在摇光的心口磨，就像猫折磨玩弄着到手的猎物。
　　“泥销骨是至情至切之法，受印双方相互庇佑、相互奔赴，永远不得伤害彼此。”
　　这话摇光说着也难受，他缓了缓神，才继续道，“不止是实质伤害，言语也不行。”
　　他看上去恶心得紧，江岚影不介意再帮他添把火：“言语？比如？”
　　摇光指尖一弹，几点花火窜至半空，组成一个板板正正的“恨”字。
　　江岚影不假思索：“爱。”
　　她唇角微抽。
　　见着江岚影吃瘪，摇光倒是精神了许多。
　　他指尖一晃，几点花火重组，明晃晃的是两个字：憎恶。
　　江岚影声量小了些：“喜欢。”
　　她：……
　　摇光是正经神仙，这么好笑居然都没能笑出来。
　　他看着半空中的字，替江岚影拼出心中所念：杀了你。
　　江岚影已经不想念了。
　　她含糊不清地哼：“我护你。”
　　好好的魔尊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恶心的鬼话。
　　“够了！”
　　江岚影一掌挥散所有火星，霍地起身——
　　她怀疑摇光是在故意戏耍她，她不信她真的杀不了摇光。
　　红缨鬼头刀破空而出，江岚影劈手夺下刀身，雪光横挥而去，水榭左右池塘都炸起丈高白花！
　　然而，刀尖逼上摇光心口的瞬间，当真不受控制地转了向，而后，脱手。
　　江岚影的拳头继续向摇光砸去，但五指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摇光也抬了手，似乎是想作印挡上一挡。岂料咒印还没结成，他的手就向前探去，正好扣入江岚影的指间。
　　十指相扣，宿敌。
　　多长脸。
　　这还不算完。
　　摇光身后就是水榭的朱红漆柱，江岚影抓着摇光的手往柱上一按，人总算是刹住了，就是这姿势——
　　魔尊将天帝困在怀抱的方寸之间，天帝的一只手被扣住按紧，另一只手也被擒住手腕；魔尊站着所以俯身下来，天帝端坐于是仰望而去。
　　咫尺之间，呼吸交缠。
　　江岚影凑得太近，近得可以从摇光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
　　她恨得咬牙切齿：“我‘爱’你。”
　　摇光不甘示弱：“我也‘爱’你。”
　　铛。
　　游廊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正剑拔弩张的两人分神看去，只瞥见匆匆掠过游廊边柱的春夏的衣角，以及碎了一地的瓷片和糕点。
　　江岚影看看摇光：……
　　摇光看看江岚影：……
　　.
　　清风明月夜，宿敌二人分坐在水榭对角，看上去都非常想死。
　　江岚影方才站在水面上洗手，拼了命地将一双手搓得通红，几乎要褪下一层皮来。
　　显然是被恶心到了。
　　摇光远远看着她湿红的指节，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再抬眼时，目光正好与江岚影的对上。
　　江岚影立刻转开脸。
　　“魔尊。”
　　是摇光先开口，“本君并未骗你。”
　　江岚影的下颌线动了一下，似乎是咬紧了牙。
　　这咒确实到了不得不解的地步。
　　咒印不解，她就伤害不了摇光；伤害不了摇光，她就无法阻止摇光兴兵；无法阻止摇光兴兵，她的金犀城就又会重蹈被血洗的覆辙。
　　这可真是……
　　“本座将‘分神遭遇的意外’告知于你，你就能找到办法解开这咒印吗？”
　　她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将全部经过都告诉摇光，以免节外生枝。
　　摇光也不挑：“可以一试。”
　　“那好。”
　　江岚影坐正身子，“本座长话短说：当时你的分神与本座一起经历了一场厮杀，孤军奋战、以二敌千。最终，你的分神身殒，而本座活了下来。”
　　“他……本君，是战死的？”
　　“不算是。”
　　江岚影顿了顿，“他……你并非是不敌。”
　　“那是因为什么？”
　　江岚影原已错开目光，思忖片刻，又直直地望了回去，望入摇光的眼：“为了救本座。”
　　摇光的表情一言难尽。
　　江岚影知道他想说：
　　不要撒谎，撒谎无助于还原当时的心境。
　　但这就是事实。
　　一个江岚影至今都没有想通的事实。
　　摇光也想不通。
　　不过他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魔尊能否细讲？”
　　如此寥寥数语，就是杀了他，他也想不出当时为什么要救宿敌啊。
　　江岚影的耐心不多。
　　她勾起食指点点太阳穴，点出一个小小的火种。
　　她用掌心托着火种：“这是本座关于那战的记忆，你自己看。”
　　火种悠悠向摇光飘去，摇光同时斥出一个掌心大小的莲花坐台。
　　莲花坐台接住火种，重瓣闭合，江岚影的记忆便被共享进摇光的识海。
　　江岚影对那一战印象颇深，单瞧摇光的神情，就能瞧出他看到了哪里——
　　摇光眼睑微微撑大，眼睫一眨不眨。
　　应该是看到了成百上千的尖角怪。
　　摇光呼吸停滞。
　　应该是看到江岚影专心结印命悬一线。
　　摇光眸中一亮。
　　应该是看到自己闪亮登场。
　　从这里开始，摇光的神情就变得非常平静，最大的表情也不过是皱了皱眉——
　　应该是看到自己被尖角洞穿。
　　接下来，就是他倒在星光里的一幕。
　　摇光他……
　　他哭了。
　　他明明面无表情、连眼睫都没有眨上一下，却有一滴湿泪毫无预兆地突破眼睑，在脸侧滑下晶亮的一道。
　　摇光无意识地抬起手来抹，抹完看着指尖上的水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江岚影的记忆，他看着她抽出的、不事加工的记忆，其中难免混杂着她的情绪。
　　他被她的情绪感染，才……
　　摇光抬起头，与江岚影四目相对。
　　江岚影不依不饶地盯着摇光：
　　你干嘛要为我战死。
　　摇光不躲不闪地反盯回去：
　　你看到我死，干嘛想哭。


第23章 重生第二十三天
　　在二位无声的对决中, 包裹在莲花坐台中的火种愈烧愈烈，莲花坐台原本在奋力压制它，最终压制太过, “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莲台碎片被火种烧成纷飞的灰屑，火种被莲台染成芳香四溢的青烟。
　　在灰屑与青烟里, 摇光站起身：“告辞。”
　　江岚影坐着没动：“不送。”
　　摇光流水一般的拖尾拂扫过长廊，长廊尽头传来一声低低怯怯的“陛下”, 接着，“哒哒哒”的跑动声由远及近, 春夏踏入水榭，背手弯腰歪头，瞧着江岚影的表情：“吵架啦？”
　　江岚影掀起眼睑, 眸子里写满了想刀人。
　　春夏捂起嘴：“不说了，不说了。”
　　她很自然地靠近，又很自然地拉起江岚影的袖摆：“去睡觉吧, 睡一觉就不生气了。”
　　她的话很像是在哄小孩子, 哄得江岚影眼中的狠劲都无处安放。
　　那种感觉就很像是你挥拳重砸的敌人忽然变成了一只滑稽的布娃娃, 你看着那只布娃娃，会惊讶会愤慨会茫然会无奈, 就是不会继续砸下那一拳。
　　所以江岚影最终也没有见怪于春夏。
　　还……真的和她走了。
　　.
　　这一晚，江岚影见了摇光、惹了满心杀意，又带着火气入睡，居然都没有做梦，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大天亮。
　　她自小没有睡过囫囵觉, 神思总是紧绷着的, 哪怕是后来当了魔尊、住进严防死守的魔尊殿里，也总是有一点动静就惊醒。
　　于是这样畅快地睡下来, 她反倒不适应，坐起身时脑袋昏昏沉沉的，骨头酥软，脸侧有些热。
　　她眯起眼，看着窗外光明灿烂的太阳。
　　那片刻的时间里，她不记得自己是魔尊，不记得那些血海深仇，不记得任何不好的事。
　　她是舒适的、平和的、无忧无虑的，她享受着漏过窗棂的日光。
　　似乎她的前路也能如此光明灿烂。
　　春夏从外间转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一时间没敢说话。
　　可是江岚影已经看到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早，还早。”
　　春夏抱着一大捧花绕过屏风，“江宫主若是没有醒神，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她说着，将窗外梅瓶里的旧花挑出来，换了新花上去：“江宫主这一夜，睡得还安稳吧？”
　　江岚影看着那一簇一簇、米粒般合抱在一起的小白花：“这花——”
　　直觉告诉她，这花不止是装点屋子这么简单。
　　“这是月影草。”
　　春夏用指头拨了下花枝，花枝轻轻摇颤着，飘出些细若烟雾的花粉，当真如迷蒙月影。
　　“安神静气，可渡一夜无梦好眠。是北斗——”
　　她说到这里，猛地刹住，有些懊恼地捂着嘴，转头来看江岚影。
　　江岚影同时抬眼。
　　眸子里的倦懒一扫而空。
　　春夏含糊不清地：“江宫主，你什么都没听到……”
　　江岚影不太配合：“是北斗什么？”
　　春夏缴械投降般地放开手，两臂垂着，脑袋也耷拉，人就像那放了一夜有些蔫了的月影草。
　　“是北斗七宫的特有之物。”
　　她僵着舌头说。
　　花是摇光安排的。
　　江岚影能猜到。
　　可她确实因此睡了毕生未有的一场好觉，也确实在睁开眼看到晨光时，无限地接近幸福。
　　她不会觉得摇光有什么善意，但也真的感激这稍纵即逝的欢愉。
　　那种新鲜的感觉，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于是她很轻很轻地说：“多谢。”
　　话是从小道士口中学来的。
　　诶？
　　春夏的耳朵立了起来，人也立了起来。
　　然而只看到江岚影完全苏醒的、冷漠的脸——
　　“本座不喜欢花，拿走。”
　　春夏摸着耳根，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幻听了。
　　什么“多谢”，天下第一大魔头才不会说那种话。
　　“江宫主你且宽心，这么一点点月影草真的只有助眠的效果，不会对你产生不好的影响的。不过，如果你在外边碰到大片大片的月影草，就要千万注意，过多的月影草会让人产生幻觉——”
　　春夏边说边往屏风后蹭。
　　“——那什么，我去给你准备早膳。”
　　说着，人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江岚影看着留在窗边的月影草：……
　　她披衣走去，用手拢着那娇弱的花。
　　小花被风吹动，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
　　江岚影的神色渐渐柔和。
　　接着，掌心窜出一团火。
　　酥痒的触感被滚烫的热浪取代，月影般洁白的花瓣化作飞灰一指。
　　江岚影垂眼，看着业火中瑟缩可怜的花杆：
　　安寝与希望什么的，一辈子体验一次就够了。
　　体验得多了，会叫她产生错觉。
　　错觉自己也是清白有退路的好人。
　　.
　　春夏拎着食盒一进来，就发现梅瓶里的月影草不见了。
　　只是她并没有说什么，依然若无其事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拉开小抽屉，一只一只掏出些碟子。
　　江岚影已然漱洗完毕、穿戴整齐，就坐在桌边。
　　“不知道江宫主什么口味，是喜欢甜的，还是喜欢辣的，我就每样都准备了一点。”
　　春夏每掏出一道花花绿绿的菜，都要悄悄瞄一眼江岚影，试图窥透她对这些菜的好恶。
　　可是江岚影垂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反正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
　　看来是都不太喜欢。
　　春夏拿完最后一道菜，暗自想。
　　幸好她还有底牌。
　　“江宫主，你稍等。”
　　春夏背过身去，空手抓住一把星光，正要给江岚影表演一个“让食物变诱人”的法术，结果再一回头，人就愣住了——
　　食物还没来得及变诱人，倒是她的江宫主先变没了。
　　春夏伸出手去，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晃：
　　她那么大一个江宫主哪去了？
　　“江宫主，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春夏掀开食盒，探头往里边看。
　　.
　　观音莲印亮起的前一秒，江岚影还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小仙娥折腾；下一秒，人就被拽到了一座通体雪白的建筑中。
　　江岚影：……
　　她扫了下掌心明灭的观音莲印，抬眼。
　　映入眼帘的荧白石料让她立刻就认出，这是她昨日远远望过的紫微台——
　　那代表着天道的、丝毫不得违逆玷污的圣地，她如今就站在其中。
　　沿着白色的梁柱向大殿中央望去，满目空旷光明之间安置着一张尊座，尊座上是合着眼的摇光。
　　江岚影看到他身上缠缚着很多“线”，这些“线”根根绷直，一端系在他的四肢百骸，另一端向上延伸入天际。
　　江岚影顺着那些“线”，仰起头：
　　非要站在紫微台中，才能发现它顶部的琉璃瓦是有空隙的。日光经由空隙投落，就被切割成细细的光束；每一道光束最终都会聚集到尊座、缠缚在座上人的脖颈和手脚之上——
　　那像是天道的和煦指引，又像是操纵傀儡的华丽提线。
　　摇光静静地被那些“提线”束缚着，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他的眼睑和唇瓣一样苍白得没有血色，就像未经上釉的陶坯；几近透明的手扣在尊座两侧的扶手上，冰蓝色的血管如叶脉一般蜿蜒交错。
　　他一动不动，好似供奉在尊座上的、雕琢精美的造像。
　　时间与空间都在这番画面中静止，而江岚影身在其中，可以感受到两股伟力的僵持，以及静谧之中隐藏的巨大杀机。
　　摇光的状态很不对劲，观音莲印把江岚影搬到这里来，就是让她来救摇光的。
　　可惜她高兴还来不及。
　　江岚影抬起靴跟，准备后撤一步，离开这里。
　　然而她抬起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向前迈去。
　　与此同时，掌心中的观音莲印再次亮起。
　　江岚影：……
　　妈的。
　　这次那破咒印不止是亮，居然还从中蕴出一线力道、拉起了江岚影的手，带着她向摇光那方跑去。
　　是的。
　　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摇光有多情深义重。
　　江岚影万分想死地闭上眼，抬起手臂擦过摇光耳边，堪堪撑在尊座的靠背上——
　　还好她撑住了，不然非要坐进摇光怀里。
　　近在咫尺的距离，摇光虚伪皮囊下的痛苦，几近透明地呈现在江岚影眼前。
　　他看上去是那样虚弱、无能、不堪一击，就像支离破碎的薄冰，一脚就能将其踩成泥泞肮脏的水。
　　江岚影盯着他的颈项，然后——
　　并起两指。
　　不对。
　　是要五指成爪，一举掐断他的脖子！
　　江岚影整只手都在颤抖着，努力与观音莲印抗衡：
　　她想攻向摇光的咽喉。
　　观音莲印却带她摸上摇光的脉搏。
　　她想割断摇光的脉搏。
　　观音莲印却带她转向摇光的要穴。
　　她想杀摇光。
　　观音莲印却带着她救摇光。
　　最终，江岚影一边发狠咒骂着“你的死期到了”，一边利落加护住摇光的命穴。
　　命穴被封，折磨着摇光的病灶也被驱赶至表外。
　　摇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此前那端庄僵直的姿势再也维持不住，他头向一侧歪去，口中涌出一股发黑的血。
　　江岚影让开一步，生怕被他的血溅到身上。
　　摇光胸口轻轻抽动着，每一次抽动，唇角的血就又会续上一些；他人向前倾倒，精准无误地倒向江岚影。
　　江岚影：……
　　别来沾边。
　　她单手拎起摇光肩上的衣料，将人按回尊座。
　　拉扯间，摇光的衣袖被提起一截，露出一段白皙又肌理分明的手臂。
　　毫无疑问地，他可以一拳捶烂这紫微台；但如今那些筋骨松弛着，没有使力，又像女子的藕臂一般细腻皎洁，皓腕胜雪。
　　江岚影不关心他能捶烂什么，也不关心他的身体生得有多漂亮，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一点，在那一点上，有个瘆人的黑色印记。
　　那个黑色印记非常丑陋，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繁复纹样，又像是深入血肉的古文字刺青。
　　江岚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正巧捕捉到其上一闪而过的雷光。
　　这种雷光，江岚影是见过的。
　　在天牢里。
　　那惩戒罪神的刑雷。
　　因这雷光，江岚影神差鬼使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枚印记。
　　就在即将触上印记的瞬间，她的手被另一只白得透明的手钳住。
　　江岚影顺势抬眸，正对上摇光的眼。
　　她：……
　　被钳住的腕部一挣，摇光就松了手。
　　江岚影退后两步，手腕无意识地在衣摆上蹭了蹭。
　　摇光盯她一阵：“是你救了本君？”
　　救？
　　江岚影觉得可笑。
　　她抬起手，给摇光看她的掌心：“你觉得呢？”
　　要不是这该死的印，她早就杀了他。
　　摇光垂着眼，日光挂在他的眼睫尾部，变成些细碎又毛茸茸的光斑，晃得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动了动手，江岚影的目光随之垂落，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是攥着的，攥紧的五指间隐隐溢出些漆黑的雾气。
　　那是构成尖角怪的怨煞，化成灰江岚影都认得。
　　于是她毫不掩其兴趣地盯着那里：“果然。”
　　摇光的右手被她盯得像被针扎，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没作声，只掐了个印，想将怨煞收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印被一丝气劲打断。
　　他顺着气劲的来路看回去，看到江岚影勾起的食指。
　　江岚影的气劲长驱直入，钻进摇光的拳眼，于怨煞之中游走。
　　“五百年前九州沦陷，诛仙塔内妖邪丛生，你们天界真是好大的野心。”
　　她用气劲贴着摇光的手掌，又用言语刮蹭着摇光的心，就像用折起的长鞭摩挲过人的脸颊，一点一点击溃对方的防线。
　　“居然如此卑贱地，觊觎人间。”
　　这句话就像长鞭的最终落下，摇光眸色一晃，仍没有说话，只是在日光下张开手，露出被怨煞啃噬得鲜血淋漓的掌心。
　　那些骇人的伤口很快愈合。
　　愈合，又糜烂。
　　“本君从未想过要覆灭人间。”
　　江岚影不信，但她瞧着那么多的血，怎么都移不开眼：
　　摇光研究尖角怪这事，她其实早就知道。
　　在诛仙塔铜龛里，小道士曾对她说——
　　“我……家师门，代代对那场无妄之灾有所钻研。我们钻研怪物的真身，也钻研怪物的起源。”
　　“其实，听说……听我师父的师父说，五百年前的那场灾难，最终结束于金犀城门前，大火遍布太阴山，烧得连月不止。所以——我想，那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可能来自任何势力，独独不可能来自金犀城。因为灾难正是由金犀城终结。”
　　当时小道士隐瞒了“摇光”的身份，所以撒谎说“师门”、说“师父”。那其实不是什么研究尖角怪的师门，也不是什么探寻尖角怪来源的师父，那是——
　　摇光对五百年前的那场灾难有所钻研。
　　摇光相信那并非是金犀城之过。
　　可是，那又怎样？
　　即使此前种种皆是由他的父兄主导，他作为其中的参与者，又能有多清白？
　　“你最好是。”
　　江岚影紧盯着摇光的眼，藏在袖间的食指一转，深入怨煞的气劲便剜了一缕黑雾下来；随着气劲回收，那缕黑雾附于江岚影小指，变成了一枚简单的环戒。
　　摇光没有察觉出异常，他看着江岚影，眼中情绪暗涌，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对江岚影说，却终是欲语还休。
　　“春夏找到这里了。”
　　他转正头颅，平视前方，
　　“记忆的事，本君还在研究，魔尊宽心。”
　　他端坐明堂，声线毫无起伏：“不送。”
　　在离开之前，江岚影摩挲着小指上的环戒，深深地看了摇光一眼。
　　这一眼，就像是要把摇光洞穿。
　　.
　　“江宫主——”
　　春夏等在距紫微台很远的地方，江岚影走出一段路，才看到她提着小裙子迎上来。
　　“你怎么进去的？”
　　“你怎么不进来？”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大眼瞪小眼。
　　江岚影的问题很好回答，春夏立即便说：“这有结界啊——”
　　她抬起手，随便碰了下面前的空气，一点半透明的光就以她的手指为中心，向天地蔓延开来。
　　“——上次我说‘没有紫微台的旨意，就靠近不了紫微台’，真的不是骗你。”
　　江岚影眨了下眼，表示听到了。
　　“所以，”
　　春夏仰头看着江岚影，“你是怎么进去的？”
　　江岚影也不骗人：“你们的好天帝给本座下了咒，逼迫本座随叫随到。”
　　她咬牙切齿地，给春夏看她掌心的观音莲印。
　　春夏仔细看了一阵：“不对。”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
　　什么不对？
　　“紫微台禁令是天道铁律，可不是什么咒就能打破的。没有紫微台的明确降旨，就是进不了紫微台。除非——”
　　江岚影转过脸，听她的“除非”。
　　“——除非是命定天后！”
　　江岚影：……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她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一步能抵得上春夏三步。
　　春夏连忙掉头去追。
　　追上江岚影时，这小仙娥兴许是跑热了，无意识地挽着袖子，露出一节白白嫩嫩的手臂。
　　看到她的手臂，江岚影眼前总有个黑印在晃。
　　“你们天界，会对罪神落下特殊标记么？”
　　春夏一愣：“江宫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
　　春夏“哦”了一声就低下头去，似乎是在她的小脑袋里努力检索。
　　有了！
　　她仰起脸：“寻常关押在天牢里的罪神是不会被落上标记的，除非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不得不在天牢外活动的戴罪之神，才会被烙上一个黑色的标记。”
　　她比划着，想把那个标记画给江岚影看，最终又因为太过复杂而作罢，只是言简意赅地总结说：“可丑了。”
　　江岚影眉稍微动，差点被她逗笑。
　　“那丑标记既像卷宗，触之可见罪神所犯罪行；又像是微缩的天牢，时刻监管、限制着罪神的一举一动。”
　　春夏继续说，“同时，负有‘微缩天牢’的罪神也极度虚弱，千万不能碰上怨煞之类的脏东西，沾到一点都不行。那感觉就像是往剥了皮的血肉上滚盐粒，生不如死。”
　　她说着，就轻“嘶”一声抱紧自己，好像她身上正有一块罪神印记似的。
　　江岚影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非常想告诉她：
　　她认识个人，顶着罪神印记玩浓缩怨煞，把浓缩怨煞当泥巴一样在手里捏。
　　“所以说，落了罪的大神仙们就不会去管什么苍生事了，除非顶顶重要、不得不做的大事，旁的一律要等到刑期满，再作定夺。”
　　春夏缓过劲，渐渐松开环抱的手。
　　江岚影听着，始终没有说话。
　　看来摇光是碰上什么比命还重要的大事了——
　　不然不会这样以命相搏。
　　两人沿着天街往前走，绕过一座宏伟宫室，迎面就是一个宽阔的广场。
　　广场上聚集着十几名仙娥，仙娥们围着一团篝火。
　　她们个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裙子，梳着一模一样的双环髻，髻上佩有一模一样的雪白芍药。
　　她们静静地看着篝火燃烧，火光跳动在她们的脸上，每一幅五官似乎都生得殊无二致。
　　江岚影望着这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仙娥，想起摇光座下、那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天兵。
　　“你们神仙怎么都长成一个样？”
　　江岚影随口问。
　　春夏也看到了那些仙娥：“大神仙们自然生得千姿百态，只是仙娥又不算神仙。”
　　江岚影转过眼。
　　“大神仙们无论是生而为神的，还是脱俗飞升的，都各有各的职责，哪里会做些服侍人的事，更不会听彼此差遣。”
　　春夏说，“所以呢，为了起居方便，大神仙们对纸片注灵，变出些仙娥和仙倌，用以提书抱剑，或者是打扫花园。同样的，为了巡逻和维持秩序，天帝也会收集一些金石碎屑，用来锻造天兵。”
　　她说了这么久，都忘了呼吸，赶快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不过，撒一把纸片、点睛成兵的事，哪有神仙还会细细勾画眉眼。于是仙娥、仙倌、天兵大多长得大差不差啦。”
　　江岚影认真端详了春夏的五官，转过眼去望广场上的白衣仙娥，又回看向春夏的脸：“你好像长得比她们精致很多。”
　　“那是当然了。”
　　春夏很骄傲的样子，“我跟她们不一样。”
　　她走着走着，就“嘭”地一声变出了原型。
　　江岚影眼瞧着那么大的一个人不见了，再一低头，就看到一只刺绣精美的小布娃娃站在她脚边，还向她挥着手。
　　“江宫主，我在这里——”
　　小布娃娃边跳边朝她喊。
　　江岚影微微俯身，盯着小布娃娃看：
　　她看到小布娃娃有些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色泽鲜艳的小裙子底下有一点光亮，光亮是红色的桃心形状，桃心形状一闪一闪的，似乎是在有力地跳动。
　　她有了跳动的心，就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小布娃娃提着裙摆，给江岚影转了一个圈：“江宫主，你看我是小娃娃，不是小纸片。”
　　江岚影垂下手，揉了揉小布娃娃的头，一双眼还望着广场上的“小纸片们”：“她们在烧什么？”
　　春夏“嘭”地一声变回来：“不知道。”
　　方才隔得远，江岚影只看到火光和袅袅升起的青烟；如今凑得近了，她才发现那朵篝火的颜色很不对劲，就像是……
　　新鲜浓稠的血。


第24章 重生第二十四天
　　江岚影驭火多年, 对这些格外敏感。
　　但敏感归敏感，她向来对不关己的事毫无兴趣，往常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可今日她却控制不住地盯着那篝火看。
　　更古怪的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时, 她人已经站在篝火跟前了。
　　周遭仙娥看到她来，齐声唱诵道：“江宫主。”
　　调子拖曳平直得就像凡世戏台上的无常。
　　江岚影从火光中抬起眼：“你们在烧什么？”
　　“烧景曜帝君共北斗六帝君的画像。”
　　那半圈仙娥中的第一个说。
　　“神明陨落后, 即刻焚毁相关造像与图画，这是天界的规矩。”
　　挨着她的仙娥说。
　　“与此同时, 陨落神明在凡世的痕迹也会被一并抹去。”
　　“这是为了防止凡人错投香火。”
　　“也是为了防止孤魂野鬼附身假冒，狐假虎威。”
　　仙娥们一句一句地传递下去。
　　江岚影没功夫听她们接龙，她只顾盯着那团篝火看。
　　投入篝火的画像被烧得差不多了, 火焰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仅剩的半卷画轴卧于灰上，似乎……
　　触手可及。
　　触手可及？
　　江岚影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她的手先识海一步伸了出去，如探冷泉一般探入火焰, 一举将那半卷画轴捞了起来。
　　画轴焦迹斑斑, 依稀可见画的是位墨发紫衣的帝君。
　　画上的帝君相貌清俊、神色从容, 肩侧标着两个簪花小楷——天璇。
　　这是天璇帝君的画像。
　　江岚影不自觉地，盯着天璇画像的眼。
　　不等仙娥们出声阻拦, 江岚影绕在小指上的那丝怨煞就躁动起来。
　　她瞬间回过神，五指一松，那半幅残卷就重新跌落火中，画纸被烧得涌动起来，就像活了一样。
　　江岚影反手追上一道业火。
　　哗。
　　画轴登时散作飞灰, 星火四溅。
　　仙娥们维持着上前一步的动作,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所措。
　　江岚影抬眼：“这画轴不对劲，你们既要焚毁，怎么不用三昧真火？”
　　连她都险些被勾魂摄魄，这群小纸片仙娥柔柔地烧着画轴、默默地守了良久，怕是要中招一大片。
　　听她这样说，仙娥们才如梦初醒地：
　　“对啊，我们为什么不用三昧真火？”
　　“就该用三昧真火的。”
　　“这画轴不对劲，我们该用三昧真火的。”
　　江岚影：……
　　她把这些嘀嘀咕咕的小纸片扔在广场上，自己带着春夏回了启明宫。
　　.
　　晨起出门出得急，满桌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收拾。
　　春夏掐了个诀，把那些东西请出了江岚影的视线。她抱着空空的食盒，看着坐在桌旁的江岚影：“江宫主，我给你换些午膳上来？”
　　“不必。”
　　江岚影摸着小指上的环戒，“本座……调息一阵。”
　　“是。”
　　春夏应了一声，抱着食盒出去，关好了门。
　　江岚影将两只手都拿上桌面，轻轻缓缓地摘下环戒。
　　环戒在她手中，化作一丝绵绒状的黑烟。
　　江岚影用拇指摩挲着黑烟，合上眼。
　　她身具无量煞气，这缕怨煞缠绕在她指间，并未造成对摇光那般激烈的冲撞与啃噬。
　　相反地，黑烟亲昵地贴着她的血肉，甚至讨好似地想与她的煞气融为一体——
　　即使它的最终目的是窃取江岚影的力量。
　　江岚影将计就计地，放开一些关窍给它融入，借此更好地了解这黑烟为何物，以及它的起源。
　　当黑烟大半融入江岚影的经脉，她开始听到一些模糊的、嘈嘈切切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小，又很多，似乎在说一些话，却不是江岚影能听懂的语言，似乎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随着诅咒的声量渐大，江岚影的耳根开始隐隐作痛，那些声音似乎是从她的骨头缝里发出的，每一块骨头都被震得发痒发疼。
　　就在诅咒声大到快要将她撕成碎片时，她听到了哀恸的哭声和叫喊。
　　那样的绝望、无助、催人泪下。
　　与此同时，她右腿上的玫瑰疤痕醒了过来。
　　她这块疤痕里是有诅咒的，与怨煞里的诅咒声一体同源。江岚影早先便预料到，接触怨煞会导致疤痕发作，所以，她继续搓捏着怨煞，没有停。
　　她觉得她就快要听清了。
　　直到实在承受不住，江岚影才空出一只手捂住疤痕，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就快要听清了。
　　“江宫主——”
　　春夏的声音突破诅咒声与哭叫声而来，就像划破漫漫长夜的第一缕晨光。
　　随后，清风透进来、光线透进来，箍在人肺腑的力道消隐而去，江岚影深吸一口气，慢慢张开眼。
　　她发现桌上的杯盏被她扫了一地，她一只手紧紧地捂着额角，另一只手抓着那溃烂的疤。
　　而窗外，已是星夜。
　　“江宫主……”
　　春夏见她缓过神，声量低了一些。
　　江岚影抬起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右腿看。
　　“旧伤复发而已。”
　　江岚影收了收右腿。
　　“你流血了。”
　　春夏怔怔说。
　　“这没什么。”
　　江岚影转开眼。
　　“可是你流血了——”
　　“出去。”
　　江岚影耐心耗尽，直直打断了小仙娥的话。
　　她眼瞧着小仙娥瑟缩了一下，不由得搓了搓指尖：“夜深了，本座要休息。”
　　她嗓音很沉，又很疲惫。
　　春夏没再说话，低着头退了出去。
　　临关门时，她抬眼，望了下窗边空空的梅瓶。
　　.
　　江岚影合上眼就能听到那些哭叫，其实也睡不着。
　　她躺在那里，身子越来越疲累，识海却越来越清醒，两相拉扯之间，几乎要把她拉扯得灵肉分离。
　　于是她干脆坐起来。
　　砰。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轻轻的一响。
　　江岚影随之转眼，看到一只信笺纸鹤正在用头撞着窗棂。
　　砰砰。
　　大有不破此窗死不休之势。
　　江岚影心念一动，窗棂打开，纸鹤飞了进来。
　　小家伙用撞皱撞歪的颈子蹭了蹭江岚影，而后落入她手中，化作一张平整的信笺。
　　扫过信笺的第一行字，江岚影就无意识地抓紧了这张薄薄的纸——
　　这是裴临的传信。
　　信上说，这是第三百五十一次尝试给她传信，之前的统统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算来也是，江岚影在天界度过了两日，凡世差不多就走过了一年。
　　裴临每一天都要给江岚影传一次信，却尽数被摇光拦下。
　　信上又说，金犀城一切安好，该养伤的养伤，该治病的治病。
　　江岚影看着，腿上的疼痛都疏解了许多。
　　信上还说——
　　说不了了。
　　剩下的字迹，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江岚影皱眉。
　　她看到那些模糊的字漂浮起来，在纸面上拆解、打乱、重组，最终变成一封触目惊心的血书。
　　这才是这封信原本的样子。
　　刚刚那所有的粉饰和伪装，只是为了能让这封信顺利送到江岚影手中。
　　江岚影的眉心皱得更紧。
　　她将信纸拿近一些，认真读着那些泣血的字：
　　摇光卑鄙无耻、言而无信，掳走尊主后，竟又兴兵折回，杀了我金犀城一个措手不及！
　　裴临无能，本欲死守城门至最后一刻，奈何摇光狡诈，百般阻拦我以身殉城，反将我关押在暗无天日的逼仄角落，日日施以折磨、刮割我的血肉，真是生不如死！
　　从此处开始，末尾的几行字越写越淡，几乎只有一个浅浅的、未经着色的痕迹。
　　江岚影的两手止不住地发抖，抖得看不清纸面上的字。
　　她用左手抓着信纸，右手捻着纸痕，终于将剩下的几行字读完：
　　这是裴临向尊主发出的第三百五十一封求助信，写到这里，裴临的最后一滴血也已经快用尽了。不知尊主此去可还安好，但愿不要同裴临这般就是了。
　　拇指捻过最后一字，纸面内忽然真的渗出血来。
　　江岚影识海一片空白，两手捧着信纸，也掬着那么多的血。
　　信纸被血打湿，变得皱缩、黏软、发烂，最终完全融化在血水中。
　　越来越多的血漫溢过江岚影的掌心，淌在她的小臂上，滴在她的薄被上。
　　江岚影看着这满目猩红，识海里浮现出她在天河中望见过的、裴临被生刮的画面。
　　是春夏骗了她的吗？
　　那原来都是真的吗？
　　难以言说的恐惧涌上江岚影的心头，扼住她的喉咙，叫她呼吸不得。
　　江岚影双手捂着颈子，就像是要掰开那无形的手，接着猛地一抖。
　　终于，张开眼。
　　她抓着汗湿的薄被，一下子坐起来。
　　站在窗边的人被她吓了一跳，乍然回身，环佩撞在梅瓶上，发出“铛”地一响。
　　这一响如洪钟一般，彻底让江岚影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
　　她垂眼，看着自己攥皱了的手，那纷乱的掌纹间便是红紫的指甲痕。
　　只是梦。
　　江岚影缓了口气。
　　只是梦。
　　窗边的春夏还维持着蹑手蹑脚的动作。
　　“江宫主。”
　　她小小声唤着江岚影，“你做噩梦了。你心事太重，没有月影草真的很难睡得安稳。”
　　她轻轻拍拍装得满满当当的梅瓶：“我把月影草给你带来了，你放心睡吧，不会再做噩梦了。”
　　江岚影抬眼，一半面容映在月光下，一半面容还藏在阴翳里。
　　她看上去不善不可亲，像是个趁夜杀人的恶魔。
　　然而春夏却没有害怕，相反地，她很能与江岚影共情：
　　睡不好觉该多难受啊。
　　她同情大魔头。
　　“睡吧。”
　　春夏又用上了哄小孩子的语气，“等晨曦赶走黑夜，一切阴霾都会被光明驱散。”
　　她说着，担担袖摆上的花粉，走到门外，两手扶在门边：“做个好梦！”
　　砰。
　　门被轻轻关上。
　　江岚影：……
　　她转过眼，看着窗边的月影草。
　　夜间的月影草表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柔光，一团一团白色的小花就像一只一只发光的月亮。
　　江岚影掀开薄被，赤着脚向窗边走去。
　　这夜清透如水，无需酣眠，只消望着那星夜、嗅到月影草的香，江岚影的心就能平静许多。
　　她站在窗前放空了一阵，一低头，看到一本很薄很小的册子摔在梅瓶脚边。
　　她俯身，将册子捡起来。
　　那是本花草侍养指南，应该是春夏落在这里的。
　　江岚影懒懒地翻着册子，唇边蕴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那小仙娥虽在她面前表现得活泼可爱、落落大方，心里恐怕还是惧怖着她的。
　　就如刚才，她漂亮话说了一大堆，结果还是被一本遗失的册子暴露出她的手忙脚乱、匆匆忙忙。
　　江岚影很快就翻到了介绍月影草的篇章，那里被春夏折了个角，应该是要提醒自己好好研习。
　　再翻过一页，一幅如青鸟般的兰花图画跃然纸上。
　　画下注明，这种兰花名叫衔梦花，为北斗七宫之天玑宫所独有，功效是“舒经活血，益魂利魄，尤擅治疗失忆”。
　　尤擅治疗失忆。
　　江岚影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久久不肯去。
　　.
　　当春夏发现自己的花草侍养指南不见后，她立刻决定原路折返去找。
　　“掉到哪里去了呢？”
　　春夏提着一只小兔子灯，埋头东瞧西看。
　　这条游廊是通往江岚影居所的唯一的路，笔直笔直的，少有曲折，她沿着这路找，一定能找到失物。
　　春夏全神贯注地找着东西，一绕过拐角，就撞上一个人。
　　“哎呦。”
　　春夏捂着脑门后退两步，第一眼瞧见那人手里的花草侍养指南，第二眼往上瞟，看到江岚影的脸。
　　“江宫主。”
　　小兔子灯一抖。
　　“你捡到我的书啦？”
　　“嗯。”
　　江岚影很大方地把东西递给春夏，绕开她，继续向前走。
　　春夏抱着书、拎着兔子灯，眼珠追着江岚影转：“江宫主，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随便转转。”
　　春夏：？
　　她看看自己怀里的东西，忽然福至心灵：“江宫主，你是不是看了我的花草侍养指南？”
　　江岚影：……
　　“本座去天玑宫。”
　　.
　　江岚影最终也没能把春夏丢在启明宫里。
　　“江宫主，你别误会，天帝陛下真的不是故意麻烦你来天界一趟的。”
　　春夏一边驾着彩云，一边絮絮叨叨，“衔梦花确有治疗失忆的功效，但一个问题是它非常罕见、几百年都不一定能开出一朵，另一个问题是单用衔梦花功效微乎其微，还需要与另外几种奇花异草一并使用。”
　　听到这里，江岚影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向春夏伸出一只手。
　　“啊？”
　　春夏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哦。”
　　她把花草侍养指南递到江岚影手中。
　　江岚影拿到书，认真翻阅起来。
　　春夏看着她，小声嘟囔：“江宫主，你还挺关心天帝陛下的。”
　　江岚影从书中抬起眼：……
　　春夏默默捂住嘴，自觉走到一边。
　　“到了。”
　　没一阵，她又来拉江岚影的袖摆，“我们到北斗七宫了。”
　　江岚影随之，自云端下望：
　　那是一片有山有水、花草丰茂的宫殿群。宫殿的颜色偏浅偏冷，砖瓦集聚星光，辉映出朦胧的、半透明的影；加之远山雾绕，灯影斑驳，上涌的云气与半透明的殿影交织在一起，搅得虚实难分，搅得整片宫殿群就如海市蜃楼般梦幻缥缈——
　　这是天帝之子的逍遥封地。
　　“江宫主，你是不是想问，这明明叫北斗七宫，怎么只有六座宫苑？”
　　春夏转过头。
　　江岚影扫了眼下方，就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册：
　　不，她不想问。
　　但春夏还是继续说：“住在这里的都是大坏蛋，他们自小就变着花样地欺负天帝陛下——”
　　她说着，把手里的兔子灯捏得吱吱作响。
　　江岚影并没有兴趣听摇光的悲惨童年。
　　“所以——”
　　她打断春夏。
　　“——摇光宫不在这里？”
　　春夏满肚子的话都被噎回去，就像噎出一个奶嗝似地说：“啊对的。”
　　“本座知道了。”
　　江岚影合上书册，“落云。”
　　.
　　还好江岚影留意着地上宫室，及时叫停了春夏的话，不然若任春夏翻起老皇历，这云彩非要一直飞到南斗去——
　　即使如此，她们的云彩还是飞过了一点，落在了天璇宫与天玑宫之间。
　　春夏有些不好意思，她拎着兔子灯辨了辨方向，自觉从前带路。
　　江岚影随着春夏，往天玑宫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望了望渐远的天璇宫。
　　恍然间，她想起曾在残卷上见过的、黑发紫衣的帝君。
　　“天璇宫的另一边是天枢宫，天玑宫的另一边是天权宫，接着是玉衡宫，开阳宫……”
　　春夏的声音让江岚影回神。
　　江岚影看着那隐入黑夜的兔子灯，紧走两步追上。
　　六子陨落，六宫无主，天阶夜色凉如水，草叶结了薄霜，放眼皆是无边荒凉；周遭什么动静都没有，只听得靴面拂过霜叶的“刷拉，刷拉”的响。
　　如此，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时，就显得无比抓耳。
　　春夏立刻就听到了。
　　“那……那是什么？”
　　她强作镇定地听了一阵，呜咽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几乎是附耳的距离。
　　“哇啊！”
　　春夏把兔子灯扔了，人扎到江岚影的袖摆之后。
　　江岚影不慌不忙地追着小仙娥转了眼，随即目光回扫，盯住地上的兔子灯。
　　兔子灯打滚，灯光也跟着打滚。
　　一滚，二滚……熄灭。
　　只是那鬼魅的呜咽声依然在凉风里回荡。
　　黑暗中，江岚影盲着眼，将脸转向临近的一座宫殿。
　　声音似乎就是从殿内传来的。
　　“这、这不该有活物的。”
　　春夏抱着江岚影的袖摆哆嗦。
　　六子陨落，这封地里不该再有活物的。
　　“宰了它。”
　　江岚影说着，就迈步。
　　.
　　这宫殿很怪，跨过门槛，内里就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江岚影沿着石阶往地底走，地底一丝光亮都没有了，她点起业火。
　　业火亮起的瞬间，她才意识到春夏并没有跟进来，与此同时，她看到石阶尽头的地窖，以及地窖里漫出来的、发黑的血。
　　呜咽声几近震耳欲聋。
　　江岚影一步未停地，踩上最后一级石阶。
　　她站在那里，看到地窖里的光景：
　　黄土砌就的天花板上钉着两条极粗的铁链，铁链上吊着一个人影，人影的身上满是剑刃剐割留下的伤，最深处已经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这一切，都与江岚影在天河中窥见的未来一般无二。
　　“裴临。”
　　业火晃了一晃。
　　随着这声呼唤，人影扬起头，血痂密布得看不清他的眉眼。
　　尊……主。
　　他动了唇，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江岚影走入地窖。
　　她想起此前收到的求助信。
　　如果说那是梦，那如今这又是什么？
　　难道说，那不是梦。
　　江岚影站在裴临之下，一挥手，铁链便轻易地放了下来。
　　裴临停在与江岚影目光平齐的地方，混浊的眼中满是痛苦、欣喜、隐忍、解脱。
　　那样的神情，任谁瞧上一眼，都会立刻失了理智。
　　江岚影单手化出红缨鬼头刀，另一只手抚上裴临面目全非的脸。
　　裴临的胸膛登时剧烈起伏起来，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捆缚他的铁链，铁链在他的喜悦中琅然作响。
　　江岚影合上眼，挥刀。
　　刀尖没有丝毫剁砍铁链之意，反而径直向裴临刺去。
　　裴临眼中那么亮的光就凝固在那一瞬，接着，归于晦暗。
　　“同样的把戏，不能骗过本座第二次。”
　　江岚影抽刀，并指擦着刀尖并不存在的血。
　　幻觉被打破，月光撕裂“裴临”的身影，从现实中的北斗七宫里漫溢进来。
　　地窖、石阶土崩瓦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它似乎是从纷飞的尘埃里传出，又似乎是在江岚影的心口苏醒——
　　“残忍无心的魔头，面对那样奄奄一息的裴临，居然也能毫不犹豫地出刀，你怎么忍心——”
　　“本座从无怜悯之心。”
　　江岚影嗓音漠然，“自然也从无软肋。”
　　她松开五指，红缨鬼头刀便消隐无踪。
　　其实她不忍心的。
　　不然，怎么会合眼。
　　.
　　幻觉褪去，江岚影才发现，她刚刚挥刀砍中的，是一片繁茂似海的月影草。
　　“如果你在外边碰到大片大片的月影草，就要千万注意，过多的月影草会让人产生幻觉。”
　　她记得春夏说。
　　不知是因为幻觉被打破，还是因为太多的月影草被砍碎，周遭弥漫起浓重的冷雾。
　　冷雾笼罩下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唯有一点模糊的光斑如星子般亮在不远处，引诱行路人向其进发。
　　不知那是不是第二重幻觉，但江岚影还是决定向那处走。
　　走得近了，她才看到那光斑是青鸟的形状——
　　那分明是一株花。
　　衔梦花。
　　江岚影曾在春夏的花草侍养指南上见过它的模样，她也正是为此而来。
　　不会出错的。
　　江岚影大步迈去，手指突破冷雾，抓住了青鸟似的衔梦花。
　　就在这时，另有一只手从迷雾中伸出，一道抓住了花茎。
　　这只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比江岚影的手还要大上一些，一看就不是春夏的手。
　　又是幻觉。
　　江岚影下意识想。
　　六子陨落，这北斗七宫中不该再有旁人的。
　　她抓着衔梦花没有放。
　　“幻觉”也并未甘拜下风。
　　两相僵持之间，冷雾渐散。
　　江岚影沿着对面的手臂看回去，看到摇光的脸。
　　摇光也看到了江岚影。
　　两人身负的观音莲印受感应而亮起。
　　这种连接的感觉太强烈，强烈到足以江岚影确认，站在她面前的摇光是大活人，不是幻觉。
　　与此同时，春夏从江岚影身后的雾气里跑出来，一眼看到她手中的衔梦花——
　　“太好了，天帝陛下的失忆症有救了！”
　　一名脸生的小仙倌从摇光身后的雾气里跑出来，一眼看到他手中的衔梦花——
　　“太好了，江宫主的旧疤痕可以痊愈了！”
　　江岚影：……
　　摇光：……
　　他们的手还紧紧抓在同一株衔梦花上。
　　江岚影意味深长地看着摇光：你找衔梦花是为了本座？
　　摇光饶有兴味地看着江岚影：你找衔梦花是为了本君？
　　多感人。


第25章 重生第二十五天
　　冷雾很快就散尽了, 春夏看到那么大一个摇光帝君，登时倒抽一口仙气；再想起自己上一句说的是什么话，直接连气都不喘了。
　　对面的小仙倌也是这么个反应。
　　在四个人的沉默里, 江岚影最先回神：
　　“摇光你知道的，本座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早些解咒, 早些——”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杀”字对摇光说不出口, 于是含糊又不失狠厉地：“——嗯了你。”
　　春夏：？
　　她茫然抬眼，对上小仙倌同样茫然的眼。
　　魔尊她要怎么了天帝陛下？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摇光没有什么表情：“本君近来记起了一些事, 为你寻药治伤也不过是受咒印驱使，魔尊不必多思。”
　　“本座不需要。”
　　江岚影说着，就松开了手, 后退半步，“好好治你的失忆，本座等不及了。”
　　摇光并未推拒, 当即采了衔梦花下来, 交由小仙倌收入囊中。
　　“春夏。”
　　江岚影目睹他收下衔梦花, “我们——”
　　“走”字尚未脱口，星夜里就传来一声巨响。
　　春夏和小仙倌立刻抬眼, 摇光站着没动，江岚影倒是懒懒散散地，循声一望——
　　那片宫室她是认得的，那是天璇宫，她方才还见过。
　　摇光面无表情地掐了掐指尖, 忽然转身向天璇宫走去。
　　天界出的意外, 江岚影没义务管，也没兴趣管。本来今晚出门撞上摇光, 就够她晦气的了，她片刻都不想和此人多待。
　　于是她也痛快转身，堪堪抬起靴跟，小指上的“环戒”就猛地一震。
　　江岚影收拢五指，回眸，望着星夜下的天璇宫。
　　小指上的“环戒”震颤得更烈。
　　这缕怨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
　　“江宫主？”
　　在赶往天璇宫的路上，摇光身边的小仙倌一回头，就瞧见好大一个魔尊。
　　摇光随之看过来，江岚影坦坦荡荡地看回去。
　　摇光：？
　　他满脸写着“你来干什么”。
　　“借过。”
　　江岚影丝毫不遮不掩，明摆着是要往天璇宫去。
　　摇光站住不走了。
　　“春夏。”
　　他叫住江岚影身后的小仙娥，“请魔尊回去。”
　　不等春夏为难，江岚影就转过头，将春夏让到身后。
　　“这就着急赶人了？”
　　她摩挲着小指上的环戒，“是因为那天璇宫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么？”
　　摇光淡淡地瞧着她，没有作声。
　　就在摇光沉默的工夫里，天玑宫中忽然晃出个人影。
　　人影歪歪斜斜地，向摇光招手：“小帝君，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我这月老祠啦？”
　　摇光像等来救兵一般迅速抬眼，江岚影继续盯了他良久，最终冷笑一声，也便转眼望去：
　　来人是个风姿绰约、韵味非常的女子。她一手拎着只青玉酒壶，一手提着雪白长袍外，桃花色的罩纱。
　　桃花罩纱上沾了些酒水，被洇渍成浓艳的玫红色；她的脸上也笼着同样玫红的云气，一看就是酒过三巡、醉得不轻。
　　“月老，你认错了。”
　　小仙倌迎上前去扶她，“这是北斗七宫，不是月老祠。”
　　“北斗七宫？”
　　月老抬起朦胧的醉眼，煞有其事地四下环望一遭，扶额一笑，“前些日子天道召令来得紧，五感封闭的光景实在难熬。今日好不容易撤了召令，我索性对酒寻欢、痛快庆祝一番，没曾想竟醉到北斗七宫来了，叫帝君见笑。”
　　她嘴上说着“见笑”，手里拎着的酒壶却抬起，当着摇光的面又痛饮一口。
　　摇光：……
　　江岚影瞧着那瑰丽豪放的美人，心想这就是月老——
　　原来月老不是穿红衣服的白胡子老头。
　　就在江岚影扫量月老时，月老也盯准了她：“这位是……”
　　江岚影掀起眼睑。
　　“启明宫主，金犀魔尊。”
　　春夏格外伶俐地抢答。
　　“噢。”
　　月老恍然大悟，抬起握酒壶的一根手指，“你就是小帝君提起过的江宫主。”
　　江岚影：……
　　摇光小儿到底把这个名号教给了多少人。
　　替江岚影远播声名的摇光有些站不住了：“月老，你来得正好，可与魔尊搭伴回程。”
　　江岚影还没来得及丢眼刀，就听月老开口——
　　“谁说我要回去了？”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好险没笑出声。
　　月老还望着天璇宫：“我方才在院里听到了什么动静，这才出来找。那动静，你们也听到了吧？”
　　“是。”
　　江岚影压下笑意，面不改色，“我们正要往天璇宫中查看。”
　　“那正好。”
　　月老举起青玉酒壶向摇光一晃，“带我一个。”
　　摇光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沉默地看着月老走出一段，忍不住开口：“月老。”
　　“怎么？”
　　月老回身，发现摇光正盯着自己的袖口。
　　她随之垂眼，看到袖口里探出两截红线，红线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一截向着摇光跃跃欲试，另一截向着江岚影蠢蠢欲动。
　　“抱歉。”
　　月老单手将两截红线揉了回去，“我这红线好像挺喜欢你们两个的。”
　　江岚影没接她的话，只转开眼，手腕一动，一缕青烟从袖底飘出。
　　她熄了业火。
　　月老揉完红线，扬脸向着摇光笑：“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要劝我回去。”
　　摇光：……
　　他倒是想。
　　.
　　不管怎么说，一行人还是共同站在了天璇宫前。
　　悬铃木的牌匾上注明“天璇”二字，“天璇”二字下浮着一只硕大的走马灯。
　　走马灯当空亮着，内里燃着熊熊的、紫红色的火；灯面转得非常快，快到根本看不清其上绘制的图画，只能瞧见模糊的一片白光。
　　江岚影不懂天界的物什，但单凭那异常的火，她就确定了这灯不对劲。
　　方才的巨响就是它发出的。
　　“这是昭明灯，一般会在大神仙身殒后出现。一神一盏，悬于宫室之前，数年才散。”
　　春夏贴着江岚影，小声说，“昭明灯载有该神功过，功为红纸灯面，过为白纸灯面。寻常神仙都有功有过，于是昭明灯时常红白相间，转动起来很是好看。”
　　江岚影盯着面前的大白灯：……
　　哪来的红纸。
　　她正忖着，就听一旁的月老幽幽开口：“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她一个醉鬼嗓门不小，摇光站得那么近，一定也听到了。
　　可是他恍若未闻地，继续迎着昭明灯走。
　　江岚影看着他挺拔的背脊，想起春夏曾说过的，他幼时遭受的兄长的欺凌。
　　那雪白的灯面上，恐怕也有几幅白纸是他受过的苦。然而他却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不嗔不喜的样子。
　　这人连对自己的悲悯都没有，他的心当真是用石头做的。
　　摇光已经离那盏昭明灯很近了。
　　他在半路将小仙倌变回了草叶原型，好生纳在袖子里，而后孤身向前走。
　　这时，昭明灯身忽然暴涨。
　　“小心！”
　　江岚影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冲口喊出这一句。
　　春夏和月老同时扭头看她，而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观音莲印的光映在她的眼底。
　　江岚影：……
　　下一瞬，她人直接飞出去，落在摇光身边。
　　彼时摇光已经用修为抵住了发狂的昭明灯，江岚影落地翻手，又陪上了一道业火。
　　摇光看到那道火，有些讶然。
　　“别那样看着本座。”
　　江岚影平视前方，咬牙切齿，“本座‘爱’你。”
　　妈的。
　　她好想把舌头切下来。
　　听到那个“爱”字，摇光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换了个手诀：“我们合围夹击。”
　　江岚影同时收了业火：“用不着你教。”
　　而后足尖一点，人跃至对面。
　　.
　　月老站在原地，晃着酒壶：“她不是魔尊吗，怎么小帝君有难，她比咱们神仙还着急？”
　　“嗯……这……”
　　春夏的识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难以描述的画面，“他们平时感情就很好。”
　　“原来如此。”
　　月老若有所思，“那我们干看着，岂不是显得薄情寡义了？”
　　“啊？”
　　春夏眨眼。
　　会吗？
　　月老收起酒壶，舒展了一下筋骨，袖间窜出两条长鞭似的红线：“去醒个酒。”
　　说着，人掠至昭明灯前。
　　春夏：……
　　她没喝酒，能不能不醒酒啊。
　　正这样想着，一点灯火直冲她而来，她抬手一挥，几片叶刀横飞出去，撞上灯火——
　　砰。
　　灯火便在半空炸作轻烟。
　　看来是不能。
　　.
　　四人分守东南西北方，四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绳索一般，将昭明灯牢牢地锁困在中央。
　　那灯就像负隅顽抗的猛兽，受四道伟力所压，仍在不停地挣动，灯身仍在胀大，似乎是想将周遭“绳索”撑裂开来。
　　月老眯起眼：“这灯被人改造过，是个陷阱。”
　　春夏崩溃大喊：“陷阱又如何？！”
　　他们明显已经上套了。
　　月老侧过眼，看了看右手边的摇光；摇光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抬起下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月老说。
　　与此同时，她和摇光同时转守为攻，江岚影看到突然加强的两道力量，也很快跟上——
　　实不相瞒，她早想这么干了。
　　三道修为就像三把横斩而去的利刃，白纸灯面瞬间被豁开，火光与呼啸的风声一齐从灯中挤出。
　　嘭。
　　气浪在四人耳边炸响。
　　江岚影只觉得周遭一白，她收回招式，抬肘在面前一挡。
　　被割破的昭明灯胀得像宫殿一样大，割裂处翕张如嘴，一口将四人吞吃入腹。
　　.
　　放下手臂时，江岚影看到湛蓝如洗的天，与雪白柔软的云。
　　蓝天白云俯瞰着井然有序的城郭，城郭里遍布着大街小巷，每一条街巷都熙来攘往，行人个个带着点笑模样，一看就没有什么烦心事。
　　“这又是天界的什么地方？”
　　江岚影问。
　　“天界？”
　　月老的酒全然醒了，她抬起手，示意江岚影往后看。
　　江岚影回眸，望见不远处的一堵高墙。
　　高墙下开个洞，那是城门；高墙上建个阁，那是城楼；而在城门与城楼之间，挂着块精雕细琢的匾，匾上刻着两个大字，“雍州”。
　　雍州。
　　江岚影在心中默念的同时，月老的声音拂过耳际：“这是人间。”
　　熏风艳阳日，人间六月天。
　　“当然了，这是在昭明灯的幻境中。”
　　月老捻起指头掐了两回，“也不知道是人间的何年盛夏。”
　　江岚影看过那高墙，一眼也没往旁处多瞧：“这幻境要如何打破？”
　　月老还掐着指头算年份，良久抬眼，才意识到江岚影问得是她。
　　她瞧着江岚影无奈一笑，扭头就将问题抛给了摇光：“问你呢，小帝君，从前有过昭明灯‘吃’人的先例吗？”
　　摇光好像那工具人：“没有。”
　　“嘛，既然没有先例，自然也就没有解法。”
　　月老重新转向江岚影，“不过，既然这昭明灯中记录的，是天璇造下的孽，或许看完他造孽，这幻境自然就解开了吧。”
　　江岚影：……
　　可能吗？
　　“江宫主，别那么急。”
　　月老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难得来人间一趟，莫负了这大好风光。”
　　她说着，当真背着手，混入了凡人之中。
　　摇光没说什么，也抬靴向前走。
　　“天帝陛下——”
　　春夏追出几步，回头一看，发现江岚影还站在原处。
　　“江宫主。”
　　于是她又走回来，“我们——”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垂眼，闷头迈步。
　　虽然她非常看不惯神仙们的做派，但现如今除了融入观察，也别无他法。
　　她远远地跟着摇光，心里总想把这天捅出个窟窿。
　　.
　　“江宫主，你是从人间来，可知道这人间有什么好去处吗？”
　　春夏的声音打断了江岚影的沉思。
　　江岚影：……
　　她自小在魔窟里刀尖舔血，哪里懂什么人间。
　　“本座——”
　　“哇！”
　　春夏看哪里都好奇，根本没听见她开口，“那个薄薄一片的大鸟是什么法术？”
　　江岚影的脸有点黑，但驾不住春夏抓着她的袖摆来回摇晃：“那不是法术。”
　　她逆着天光抬起眼，反复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那物什的名字：“那叫纸鸢。”
　　“原来这就是纸鸢。”
　　春夏眼巴巴地瞧着，“不用法术也能飞，好神奇。”
　　江岚影觉得她这句话也挺神奇的。
　　“我可以去玩吗？”
　　春夏迫不及待。
　　江岚影点头：“不过——”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春夏就欢呼一声冲了出去。
　　江岚影：……
　　算了。
　　放纸鸢的是一群小孩子，春夏的外表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很轻易地就混入他们之中，和他们一起跑起来。
　　街上人多又吵，江岚影干脆踏上屋檐，坐在房梁上，垂下眼——
　　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关注到春夏的动向。
　　不过她才不是为了守着那愚蠢的小仙娥，她躲到这么高是为了图清净，以及，好好想一想破阵之法。
　　既然这走马灯是个陷阱，那么——
　　“放线，高点，再高点！”
　　孩子们的嬉笑声搅乱了江岚影的思绪。
　　她抬眼，看了看那一寸一寸探动的纸鸢，又低了眉。
　　这走马灯是个陷阱，那——
　　“新鲜出炉的糖画，现点现画！”
　　啧。
　　江岚影摇摇头，想着把那该死的叫卖声从识海里摇出去，脸色又黑上几分。
　　这走马灯是个糖画……
　　什么糖画。
　　江岚影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她霍然起身，想拆两条街试试这陷阱的深浅。
　　旭日艳阳里，她煞气冲天，街上的行人依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并无所觉；摇光和月老嗅到一丝风云骤变，相继停下脚步，转头看来。
　　江岚影立在高处，手中暗自蓄力。
　　这时，高高飞在天际的纸鸢一晃，地上的孩子们立刻叫起来：“断了，断了！”
　　断线失控的纸鸢擦着江岚影的身形飞过，江岚影瞧都没有瞧上一眼。
　　她专注地扫视着长街，目光从那群放纸鸢的孩子身上一扫而过，正巧扫见他们由期待转向失落的眼神，以及眸子里陡然暗下去的光。
　　他们应该是盼望江岚影能帮他们抓住纸鸢的，可江岚影并没有。
　　江岚影的视线从孩子们身上移动过去，又原路折返。
　　不知怎的，她手中积蓄已久的力道散了，接着，她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一根细细的线。
　　与此同时，逃逸的纸鸢定在半空，不再继续向天外飞去。
　　江岚影留住了纸鸢。
　　地上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在欢呼声里，江岚影看看手中半透明的线，又仰起头望望天上花里胡哨的纸鸢。
　　她出手之时还不确定此举对是不对，但如今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她想，她这么做大概还不算错。
　　她将细线全部绕在手中，指头抓上纸鸢，从檐角一跃而下。
　　那绛衣翩跹的影，足够人间记上几百年。
　　江岚影落地，并不说话，只将纸鸢打横，向孩子们中一推。
　　孩子们的感情真挚热烈，簇拥着她叫着“谢谢”。
　　谢谢，谢谢。
　　江岚影不知道该怎么答。
　　当初小道士只教会她说“谢谢”，并没有告诉她该怎么答。
　　她只好看着那一张张雀跃的脸，眼底的黑幕似乎被揭开了一个角，透出了些许光亮。
　　原来，做人人景仰的英雄，是这般感觉。
　　.
　　身为英雄的错觉转瞬即逝，等江岚影走到春夏身边，再同春夏一齐追上月老和摇光时，她周身气质又像个生杀予夺的魔尊。
　　“我看到你帮孩子们抓纸鸢了。”
　　月老向着江岚影笑，“真稀奇，你看上去明明像是会一把火烧了整条街的人。”
　　江岚影转过眼，正想说一句“如果你们迟迟找不到破解幻境之法，本座会的”，就听街边传来一声“姑娘”。
　　她立即收回目光，月老很是自然地循声望去。
　　片刻之后，她轻轻拍了拍江岚影：“人家在叫你。”
　　江岚影：……
　　疯了吧。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旁人这样称呼。
　　但她还是不计前嫌地，向那边望了一眼。
　　唤她“姑娘”的是个眉眼可亲的中年男人，他支着一个小摊，摊上卖有新鲜画好的糖画。
　　糖画。
　　江岚影眸底漆黑。
　　就是方才打断她思绪的那个东西。
　　摊主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挺大一个男人搓了搓手，局促地指着烧红的铁板：“姑娘，我看到你抓纸鸢的样子了，简直惊为天人。”
　　江岚影一生奉承的话没少听，无动于衷地继续盯人。
　　摊主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抬手“刷拉”一声将铁板上的糖画揭下来，立起给江岚影看：
　　那半透明的金色糖丝画了个张扬恣意的女子，衣袂翻飞、发丝飘扬，颇有些顶天立地之感，手里还牵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
　　那分明是她。
　　“希望姑娘喜欢。”
　　摊主将糖画递过来。
　　江岚影愣住了。
　　她看看糖丝，又看看糖丝后的人，迟疑着没有接。
　　摊主低下头，万分诚恳地：“请笑纳。”
　　月老也在一旁起哄：“人家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江岚影僵硬地伸出手，接过尚有余温的白竹签，拿到近前仔细端详。
　　为什么明明是送别人东西，那个摊主还那么高兴。
　　为什么那个摊主会因为她收下了糖画而高兴。
　　为什么……
　　她也会有一点高兴。


第26章 重生第二十六天
　　六月的日头很大, 糖画拿在手里不吃，没一阵就有些化了。
　　摇光看着那即将滴落的糖稀：“怎么不吃？”
　　江岚影听见他说话就烦：“本座不喜甜食。”
　　为了堵住摇光的嘴，她将糖画往摇光那边一递：“拿去。”
　　摇光下意识推拒, 手一抬，本打算虚晃一下, 可不知是被旁边的谁一挤，他抬起的手居然真的碰上了江岚影的手腕。
　　江岚影心里一阵恶寒, 甩头过去想骂摇光“你疯了”，结果糖画无意向她这方倾倒, 飞扬的糖丝正好戳中她的一边唇角。
　　她：……
　　摇光转眼瞧过来，人也沉默了。
　　他几近屏息地看着江岚影，目不转睛：
　　糖画把江岚影的唇角推得微微翘起,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就像是在笑一样，衬得她的眉眼都柔和明媚了几分。
　　如果能够喜乐无忧地长大, 她也应该是仙门百家趋之若鹜的神女仙姝。
　　那一瞬间, 摇光想了很多很多。
　　江岚影很快反应过来, 她挡开摇光的手，拿走糖画, 转过脸。
　　嘴角是甜的，心里也生不起气来。
　　她从未吃过糖，这还是六百年来头一遭。
　　她忽然明白了春夏口中“神奇”的意味，她想说：
　　糖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再尝上第二次。
　　摇光始终跟着她的步子, 状似无意地扫上她一眼, 又平视前方，再扫上她一眼。
　　他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本君想, 既然是陷阱，那变数必然要发生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
　　他没词硬挤，“不过，如果魔尊不愿坐以待毙的话，我们可以去登摘星楼，那是雍州最高之处，全城景象都将尽收眼底。”
　　“嗯。”
　　江岚影颔首。
　　她心情不错，破天荒地接上一句：“你很了解雍州。”
　　“些许了解。”
　　“你常来人间？”
　　“不曾。除了到金犀城的那次，我只来过一回人间。”
　　他忽然换了自称，又用了很柔软怀念的语气，想来是那唯一一次的人间之行，充满了亲切美好的回忆。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讲，只是垂下眼，重复着：“我只来过一回人间。”
　　江岚影没再出声，又与摇光并肩行了一段路，她转过头，看到月老和春夏凑在一起却不说话，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与摇光。
　　她：……
　　她倒退几步，退到月老身边。
　　“本座有几句话，要对春夏说。”
　　月老瞧她一眼，心领神会地去追摇光。
　　春夏眨着亮晶晶的眼：“江宫主，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
　　江岚影淡淡地。
　　春夏：？
　　.
　　人间热闹繁华，四人走走看看，等到了摘星楼脚下时，时已黄昏，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摘星楼建在岔路上，自灯火通明的主路向左转，还需走过一段昏暗的巷道，才能真正见到摘星楼的大门。
　　一拐入巷道，江岚影就在高墙下，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少年。
　　少年瑟缩在墙脚，巷道的墙将光与暗整齐地切割开来，外边的灯火温暖不了冰冷的巷道，巷道里的黑暗也冲破不出一丝一毫。
　　大神仙们都已经走过去了，没有谁留意到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有江岚影停下来。
　　她沉默地看着少年凹陷的脸颊，看着他破损的裤脚，以及破洞里露出的青紫的伤。
　　她站在这里，眼中还映着橙红色的灯火。
　　她似乎，看到了幼小的自己。
　　她拿起糖画，将自己碰过的顶部——糖画纸鸢掰了下来。
　　接着，她弯腰，将剩余的糖画递给少年。
　　少年久无进食，糖画一凑近，他就闻到了麦芽焦糊甜蜜的味道，立刻抬起眼，却——
　　并不敢伸手。
　　江岚影毫无嫌怨地拉起他脏污的手，将白竹签塞入他手中。
　　她能感受到少年微微的颤抖，于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才转身，没入黑暗。
　　.
　　江岚影上到摘星楼顶端时，楼中没有点灯，唯有迎面的两扇窗格热热闹闹地亮着，一边挤着月老和春夏，一边茕茕孑立着摇光。
　　摇光听到动静，侧转过身，背后便是万里雍州、明灯无限。
　　他用那双染上橙红色的清浅眸子，看着江岚影。
　　也不说话，就是那么看着。
　　江岚影没有对上他的眼。
　　她当然是要往春夏那边走，结果刚一迈步，掌心里的观音莲印就亮起。
　　江岚影：……
　　最终她还是黑着脸，走到了摇光身边。
　　摘星楼的窗格不大，刚好够两人并肩。
　　自窗格远望，可以望见雍州四面漆黑的山影，而在山影合抱中间，便是三界心驰神往的人间烟火——
　　绚烂如焰，又明亮如星。
　　江岚影深深地望了一遭，就转开眼，看着从檐角处垂下的镜子。
　　那是一面修正风水的八卦镜，镜面的角度刚好可以照见摇光。
　　摇光始终凝望着人间，眼底欣喜有之，悲悯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壮烈，像是笃定了什么决心。
　　江岚影觉得他马上就要从这里跳下去，以身殉世了。
　　这时，摇光忽然抬眼，看向镜面。
　　他在镜面里，对上江岚影的眼。
　　他发现江岚影借由镜面，在默默地观察他。
　　江岚影：……
　　她立刻转开眼。
　　“你的神色太过悲壮。”
　　她胡乱说。
　　摇光盯一眼镜面，盯一眼人：“你的也一样。”
　　他说着，就催动夜风，让夜风吹动镜面，转向江岚影。
　　江岚影指尖一弹，一点力道“铛”地撞上八卦镜，没让它真的转过来。
　　摇光不再为难那可怜的镜子，他垂落目光，回望雍州。
　　“人间如此盛景，有金犀城一半的功劳。”
　　江岚影阖着眼：“一派胡言。”
　　“本君知道。”
　　摇光很笃定地，“金犀城下是——”
　　江岚影向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摇光顿在这里。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就应该明白，怎么做才能对人间有利。”
　　江岚影撤下手指，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入摇光的眼。
　　“本君永远不会撼动金犀城。”
　　摇光立誓一般，“只是，若有不轨之人妄图利用‘萧’——”
　　“不会。”
　　“若有呢？”
　　江岚影不知道摇光为何要这样逼问，就像是那不轨之人已然出现一般。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说：“本座亲自斩杀。”
　　“好。”
　　摇光点头，又转开眼，望着雍州，嗓音轻得像叹息，“好。”
　　然后再不出声。
　　江岚影看着沉默的摇光：“那你呢？”
　　她为人间守“萧”六百年，看到人间繁华难免慨叹，那摇光呢，他又是因为什么？
　　“难得做一日凡人，我们不讲天上事。”
　　摇光说着搪塞的话，语气又是那样恳切，“哪怕是一瞬间也好，你不做魔尊，我也不做天帝，我们就做凡人，可好？”
　　江岚影转过脸，没有作声，但心里却想着摇光的话。
　　如果她不是魔尊，他也不是天帝，他们之间没有过往的血海深仇，没有未来的不共戴天，没有生来为敌的宿命，那么他们可以促膝长谈，可以默然对坐，可以并肩立于轩窗，看万家灯火时。
　　这样的共处是多么荒谬，又多么弥足珍贵。
　　好。
　　江岚影在心里应了摇光。
　　就当他们是凡人，就全无芥蒂地共处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
　　这时，摇光递了根木簪过来。
　　“是月老哄骗本君买的，本君留着无用，不知你是否需要。”
　　他的语气很轻，确实像是随口一问。
　　江岚影挑了眉，转过眼。
　　她看什么，都有一种看刀枪的凛冽。
　　摇光抵住簪身的拇指按紧，紧得指甲发白。
　　就在他以为江岚影不再会有反应之时，江岚影伸出手，接下了木簪。
　　摇光怔怔地看着她把玩木簪，空手还僵在那里，忘了收回。
　　江岚影目光上扫，瞧一眼人：“反正我们都是‘凡人’。”
　　“凡人”可以收“凡人”的木簪。
　　摇光傻傻地：“对。”
　　江岚影差点就要笑出来。
　　她垂下眼睫，掩去晃动的眸光，将那根破簪子颠来倒去地看：
　　笔直的簪身用的是黑胡桃木，簪头嵌有一颗红豆。
　　就是那样一根简单到瞧不出好的木簪，却意外地很合江岚影的绛衣。
　　“本座听闻，凡人赠簪，常有寄语。”
　　江岚影抬眼向摇光，“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座说的？”
　　她故意调侃摇光，一双眸子里盛满了笑意与狡黠；橙红色的灯火映上她的面容，她看起来是那样生动又明媚。
　　摇光说不出话。
　　凡人男子赠簪于女子，以抒相思爱慕之意，他……
　　摇光他当然也有很多话要说。
　　他犹豫着，一次次冲动，又一次次退缩。
　　看到他那般局促的样子，江岚影眼中的笑意浓艳得更甚。
　　摇光：“我——”
　　“看那边，那边的山头上有什么东西！”
　　春夏在这时叫起来。
　　江岚影立刻转眼望去，摇光没有动，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江岚影，定定地看着她转头。
　　直到江岚影灰黑色的眸子再度深不见底，他才收回目光，随之望去：
　　正西方的山脉中飘出一束银白色的光斑，这些光斑蜿蜒着，如云气一般升入九天。
　　摇光望着那异常的银光，神色涣散，似乎心不在焉。
　　江岚影已经踩着窗沿跳了下去。
　　春夏惊叫一声，却见汹涌的火光拂林稍而起，化作一只凤凰，稳稳接住那道绛衣身影。
　　江岚影驾着火凤，直奔正西方而去。
　　春夏人还懵着：“帝君，我们……”
　　“跟上。”
　　.
　　江岚影第一个找到银光之前。
　　那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拨开繁盛的枝叶，可以看到一汪莹蓝色的湖泊。
　　那种莹蓝色万般纯净，不只是清澈，竟还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吸引力；月色洒落湖面，每一点浮光都如星子般晶亮璀璨。
　　它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叫人不忍玷污，不敢狎昵。
　　于是当摇光赶来时，他便瞧见江岚影远远地站在岸边，一步都没有靠近。
　　月老发现，他们此前望见的银光，正是这湖中蒸腾而起的水汽。
　　水汽闪烁如倒流的银河，而湖面也肉眼可见地下降，大概不出今晚，这湖就要被抽干了。
　　“这是什么地方？”
　　月老问江岚影。
　　江岚影看向摇光。
　　摇光看向月老。
　　春夏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显然，并没有谁认得这里。
　　“昭明灯的关键就在此了。”
　　月老说着，走到湖边，用腰间的空酒壶掬了一壶水，凑到鼻尖轻嗅。
　　接着，神色一凝。
　　她将酒壶拿开，望着其中清透的水，晃了晃壶身，又凑近去闻。
　　眼睑始终垂着，没再掀起。
　　江岚影盯着她：“月老可是记起什么了？”
　　月老没作声，只是回眸看向摇光。
　　摇光谁都没看，也没有上前。
　　江岚影没耐心和神仙们打哑谜。
　　她亲自走过去，蹲身，将手浸入湖水中。
　　夏夜的湖水不甚寒凉，温温热热地包裹着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江岚影觉得自己的心飘起来——
　　这世上似乎再没什么事能叫她烦忧。
　　她诧异地抬起手，看着指腹上淌过的水渍。
　　她将半干的手指凑到鼻前，闻到了白日里尝过的、蜜糖的味道。
　　这时，她环在小指上的那缕怨煞开始躁动，开始牵着她的手，试图往湖水里浸。
　　江岚影用另一只手沾了水，向环戒上弹。
　　挣动的怨煞立刻得到安抚，碰上水的地方甚至变浅、变透明了一些。
　　江岚影捻转着环戒，目光沉沉向着湖面。
　　她想，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禧’。”
　　人间两大关键阵眼之一的“禧”。
　　那承载着世间一切幸福欢愉的“禧”。
　　“是。”
　　月老不再遮掩，她将酒壶中的水倒回去，“这是‘禧’在人间最后的画面。”
　　“什么意思？”
　　江岚影皱眉。
　　“你不知道吗？现如今人间的‘禧’已经干涸了。”
　　“什么时候的事？”
　　江岚影整个人都绷紧。
　　“很长时间了，具体不清楚。”
　　月老神色凝重，“我问你，人间是否战乱纷纷、哀鸿遍野？”
　　“是……有些动荡。”
　　“动荡是从何时开始的？”
　　“自五百年前九州大劫以来，就始终民生凋敝——”
　　说到这里，江岚影忽然抬起眼。
　　“禧”的枯竭，盛夏，雍州……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回城。”
　　撂下这一句，江岚影率先起身，向雍州城中去。
　　.
　　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城中的灯火还亮着。
　　江岚影踩在白日里站过的屋脊上，注视着下方的长街。
　　街上依然有很多人，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死寂的巷道间，每一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往何方去。
　　反正他们就是在那里走着，脸色灰败地走着。
　　江岚影第一个认出了白日放纸鸢的那群孩子。
　　他们没再让纸鸢上天，就把纸鸢在怀中抱着，抱了没一阵，又开始撕扯着纸鸢的两只翅膀，边撕边踩，踩着踩着，脸上划下两道潮湿的泪。
　　江岚影沉默地，盯着泥泞里彩色的碎片。
　　很快，她转开眼，望向那个糖画摊：
　　铜锅里的糖稀熬得发黑，焦糊的味道飘遍了整条街。没有人有心思买糖画，摊主也懒得开张，就那么歪坐在破旧的藤椅上，似乎再也不会站起。
　　街中，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忽然叫骂起来。有序的人群被这点子意外打乱，你推我、我搡你，被拽倒的人扑碎了一边的首饰摊，于是沉默的首饰摊主跳起来；抡胳膊的人打翻了熬糖的铜锅，于是颓废的糖画摊主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整条长街从街头打到街尾，似乎没有一个人有理智，也没有一个人能幸免。
　　春夏一落上屋檐，就躲到了江岚影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这怎么打得这么凶？”
　　江岚影没说话，月老踩着瓦片走过来：“仓廪足而知礼节，日子过得好了才有和平安稳，若是每个人都揣着十足的怨气，岂不是沾一沾就要起火，碰一碰就要爆炸。”
　　“这一切都是因为没了‘禧’。”
　　江岚影嗓音淡淡地，听不出情绪。
　　“但愿别再滋生出什么妖邪才好。”
　　春夏这句一出，江岚影、月老以及迟来的摇光都抬眼看过来。
　　春夏：……
　　她两手紧紧捂住嘴。
　　就在这时，街上的花灯忽然同时一晃，千百朵火光灭而复明，夜色黑而又亮。
　　春夏捂着嘴，焦急得哼出声。
　　“不怪你，眼下种种都是曾经。”
　　“不怪你，过去的事早已无法改变。”
　　江岚影和摇光同时开口。
　　春夏扬起脸看看左边这个，又扭过头看看右边那个。
　　沉默中，江岚影和摇光互看了一眼，目光迅速相接，又迅速错开。
　　街上，黑色的雾气从人们脚下穿行而过，积攒多了便缓缓升腾，缭绕在灯盏附近，整座城就像是被笼上了一层黑色的薄纱，极目所见皆朦朦胧胧地暗淡下来。
　　“是怨煞。”
　　月老张大眼。
　　“它们要来了。”
　　江岚影云淡风轻。
　　“是。”
　　摇光接上她的话，“改动昭明灯的人，就是想让我等与它们对上。”
　　“你们天界真是穷兵黩武。”
　　江岚影抬起下颌，“次次都是这么一招。”
　　摇光的脸色明显是憋着话要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本君与他们并不同路。”
　　“确实。”
　　江岚影眉眼一展，“你每次都是中招的那一路。”
　　摇光看着她：“与你一起。”
　　江岚影眸色浓艳：“和我一起。”
　　说话间，街上的一人忽然窜跳而起，两手扒住四人所立的房檐，身子甩在檐下晃晃荡荡。
　　“啊——”
　　春夏惊叫一声，江岚影抬起手臂挡在她身前，转眼瞧去：
　　那人的动作越来越像一头野兽，四肢抵住高墙，背脊弓起，布满青筋的脸朝向这边。
　　刷拉。
　　他背脊的衣料崩裂开，内里的皮肉也沿着脊椎划出一条笔直的细缝，继而沿细缝向两侧剥落、堆叠。
　　浓黑的烟雾自裂缝处滚滚而出，似青牛而有尖角的怪物自画皮中诞生。
　　江岚影眉心一跳：
　　她原以为这种怪物是由天界炼制投放，却不曾想过，它们竟是从活人身上剥离而出。
　　那些贪嗔痴怨在内部将人吃成了空壳子，最终孵化成了这般大凶大煞的怪物。
　　这一切都是因为“禧”出了事。
　　新生的怪物向江岚影扑撞而来，江岚影侧身避过，反手化出红缨鬼头刀，刀尖架住怪物的尖角。
　　僵持的瞬间，她看到怪物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涌上屋檐，三道仙法的光同时刺破烟雾。
　　尖角挑动刀刃，江岚影回神，抬脚一踢刀柄，人翻下屋檐。
　　街上，浓重的怨气横冲直撞，遍地是薄薄的画皮。尚未褪成怪物的人，一沾那怨气便化成一滩血水；还有人被推倒、被踩踏，头撞在石墙上，再无声息。
　　江岚影杀红了眼。
　　刀光划开黑雾，她看到摇光跟了下来，就在她身边匆匆掠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岚影与摇光对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岚影大刀阔斧，将怪物扫开三尺远；摇光趁机结印，半透明的金莲在二人脚底盛开。
　　嘭。
　　金光荡去，莲香弥漫，凉风过处寸邪不生，塞满怨煞的巷道在刹那之间被涤荡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那黄土里的血是不会被抹去的，那横死的人是不会再复生的，他们在幻境中遏制了灾难的源头，但在现实中、在五百年前，那场人间浩劫还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不可修正，无法挽回。
　　月老和春夏还在屋檐上，于是能看得更清楚些：
　　转瞬之间、全城死寂，江岚影和摇光原本背对背靠着，只是在摇光收招之后，江岚影也很快收起刀，趟着满地狼藉，沿长街走去。
　　摇光转过身，看着她走。
　　幻境终了，高天与大地皆绽出几道细长的豁口；气流自豁口中穿行而过，整个幻境就像一只被划破的风灯。
　　江岚影平静地俯身，从满地疮痍中捡出一根白竹签的糖画——
　　在此之前，糖画是被紧紧地攥在一只瘦削冰凉的手中。
　　江岚影将其举至面前，专注地端详。
　　光经过琉璃似的蜜糖，如繁盛明亮的灯火一般，映在她的眉眼之间。
　　糖画绘制的，是一位意气风发的绛衣女子，绛衣女子手中牵着纸鸢的线。
　　只可惜，线断了，纸鸢也不见了。
　　雍州城的纸鸢再也不能飞上天际。


第27章 重生第二十七天
　　幻境散去, 回到北斗七宫中时，江岚影半跪在地，脚边躺着那只残破的昭明灯。
　　昭明灯的灯纸如雪片一般散落满地, 内里的火也熄了，冷掉的灯油被打翻, 清亮亮地沿着砖面流淌。
　　江岚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沾了沾灯油, 拿到眼前看。
　　水质的灯油顺着她的小指蜿蜒而下，碰上那枚乌黑的环戒, 环戒的颜色变浅了一些。
　　这是……
　　江岚影神思一凛。
　　“这是‘禧’。”
　　月老本已转身，闻言又垂眼看过来：“你说什么？”
　　“这是‘禧’。”
　　江岚影仰起头，“这昭明灯的灯油中掺有‘禧’的水。”
　　月老立刻弯腰, 也沾了沾那灯油，在指尖捻。
　　“天璇小儿……”
　　竟连“禧”的心思都敢动。
　　这全白的昭明灯，记录的就是他抽干“禧”的罪行。
　　江岚影没作声, 只定定地看着摇光。
　　摇光垂着眼, 没有任何解释。
　　行。
　　江岚影张开五指, 每一根指头上都凝练月华，延伸出五条细直的银线, 银线破空而去。
　　接着，江岚影五指一攥。
　　银线绷紧，拖着五只雪白的昭明灯从四方而来。
　　刷。
　　江岚影掌中刀光一闪，五只昭明灯齐齐拦腰折断，丰沛的灯油泼洒而出, 溅落满地。
　　每一点灯油中都浸满了“禧”的味道。
　　月老怔住了。
　　“天玑, 天权，天枢, 玉衡，开阳……”
　　她转眼向着摇光，“他们……”
　　“月老你也别瞧他了，他并非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江岚影瞥一眼沉默的摇光，又转向月老，“还需要本座把景曜的昭明灯也剖开吗？”
　　月老：……
　　这时，残灯堆里忽然传来窸窣之声，一点火光灭而复明，连带着那只残灯都歪歪扭扭地飘了起来，灯身在凛冽的夜色里慢悠悠地转，很有一种诈尸的美感。
　　是最开始的，那只天璇的昭明灯。
　　出了这等诡事，摇光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抬起眼。
　　目光所至，气劲横扫而出，将那只破灯扫了个挫骨扬灰。
　　整座北斗七宫都被他的气劲震动，发出“铛”地一响。
　　春夏从未见过摇光如此生气。
　　可摇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扫了眼剩下的残灯，转身离去。
　　月老思量着事情，始终没有抬眼；江岚影倒是看了他一阵，直到听见月老唤她，才收回目光。
　　“江宫主。”
　　月老缓缓地，“景曜共其五子所做的勾当，我们天界并不知情。至于摇光，我更倾向于他并未参与其中，对此也知之甚少。”
　　“嗯。”
　　江岚影敷衍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月老向江岚影点头。
　　“不送。”
　　转瞬之间，偌大的北斗七宫只剩江岚影和春夏二人。
　　“江宫主，不如我们也——”
　　春夏转到江岚影面前，急急收声。
　　方才摇光和月老在，江岚影的神色还是散漫的，话也说得轻松又事不关己；只是如今，她的神情变了。
　　那种神情，春夏看上一眼，就有一股寒意自背脊窜至后脑。
　　她觉得江岚影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岚影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泰然自若地化出红缨鬼头刀，而后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抛。
　　“江宫主三思——”
　　随着春夏的惊叫，红缨鬼头刀横飞而出，万年基业北斗七宫，一千三百三十座宫室轰然而塌。
　　江岚影站在夜风里，合上眼。
　　砖瓦碎裂的叮咚之声响得震耳，余韵宏大绵长，徘徊不绝，似若昆山玉碎，凤凰啼鸣。
　　她觉得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
　　天牢的典狱闻询赶到北斗七宫时，天已大亮，江岚影正坐在碎砖碎瓦堆上，把玩着一支漆黑的木簪。
　　典狱和他带来的百十天兵全都傻了，他们怀疑他们来错了地方——
　　那么大的北斗七宫，那么梦幻缥缈的逍遥封地，那一千三百三十三座宫室……一夕之间，全成了破烂。
　　这换谁谁不发疯？
　　日头太大，废墟里又充满了亮晶晶的琉璃瓦，那顶上的人就坐在光中，典狱抬头一望眼都要瞎了，不得不抬手在眉骨上一挡，才扯起嗓子喊：“大胆逆贼速速就擒，坦白从宽，缴械不杀！”
　　江岚影靴跟一动，一块尖瓦便从坡上滚下，直奔典狱的面门而去。
　　典狱大惊，往旁侧一跳：“你——”
　　他用一根指头指着江岚影。
　　江岚影根本不瞧他。
　　“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
　　她侧头问春夏。
　　春夏站在她身边，垂手道：“好像是个铜制狴犴头。”
　　典狱：……
　　这两人说话是真不见外啊。
　　隔着那么远他都听见了。
　　要不上他脸上来说？
　　“你们二人胆大包天，酿下重罪，还嬉皮笑脸不知悔改，合该罪加一等！如今老实接受批捕，或可饶你二人不死！！”
　　“典狱。”
　　春夏揣着手，“这位可是天帝陛下亲自延请上天的金犀魔尊，你那小小的天牢有什么资格说批捕。你有天帝陛下的手谕吗？”
　　典狱用手点着废墟，满脸不敢置信：“这这这……这打家劫舍还用的着手谕？”
　　他偏过头啐了一口：“一介魔头活该牢底坐穿，摇……他还纵容魔头上天，若放在从前——”
　　“若放在从前，你当如何？”
　　春夏抢过他的话。
　　“我……”
　　典狱噎了一下，大袖一挥，“休说那些没有用的。我看不动点真格的，你们就忘了我天牢的无上威严！”
　　他侧头向着身后天兵：“把她们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乌泱泱的天兵就抄起长矛往废墟上冲。
　　江岚影抬眼，尚未作反应，手中的木簪就自行飞了出去，“轰”地一声爆发出一片金光。
　　冲上废墟的天兵被金光扫倒，接连滚落斜坡，摔成一滩手脚交缠的烂泥。
　　“是……是天帝陛下！”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
　　那木簪悬于半空，如应声一般金光大盛。
　　爬起身的天兵纷纷面向木簪匍匐，典狱向着大盛的金光瞪起眼，终是不甘不愿地单膝落地。
　　“陛下。”
　　他垂了头，嗓音低哑。
　　江岚影挑眉望着跪了满地的人，又扬起下颌，瞧着装模作样的木簪。
　　她向木簪招手。
　　木簪万般乖顺地向她飞来，她反手将其夺入掌中，站起身。
　　“你与这典狱，似乎有些积怨？”
　　她问春夏。
　　“是。”
　　春夏绷着小脸，“从前天帝陛下受父兄排挤而入狱，没少受他的发难。他是那群坏人的帮凶。”
　　江岚影听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着斜坡向下走。
　　“典狱，本座在此等你，是要让你看到，这北斗七宫确实是被本座砍成了废墟。”
　　她在典狱面前停住。
　　典狱盯着她一尘不染的靴尖，莫名觉得喘不上气，头顶又好似有千斤重，不由得佝偻起脊背，努力将身形缩到最小。
　　“本座让你看，你却得寸进尺，还妄图对本座定罪。”
　　江岚影背对天光，眼睫低垂，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不敢，不敢……”
　　典狱连连摆手。
　　刷。
　　江岚影手中的木簪如匕首一般飞刺而出，典狱惊叫一声跌坐在地，眼瞧着木簪钝处扎入地面，锋利的一端朝着天，日光在其上流转。
　　典狱白了脸，大口大口喘着气，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也庆幸江岚影放过他一马。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颈子上忽然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缝，他面上还充满着劫后余生，人就僵直地向后倒去。
　　他变回了狴犴头原型，铜制的狴犴头碰上地面，立刻分作两半。
　　数十天兵的脸吓得比身上的甲胄更白。
　　江岚影面无波澜：“喜欢拿鸡毛当令箭的人最是讨厌。你们去告诉摇光，本座替他清理门户了，不用谢。”
　　她说着，就踏上春夏的彩云，凌空而去。
　　.
　　云端，江岚影摩挲着小指上的环戒，一言不发。
　　“江宫主。”
　　春夏盯着她的右腿，“你这伤……”
　　她记得，江岚影的伤在她们出发去北斗七宫前就不太妙，早先在昭明灯中撞见那群怪物后，似乎变得更严重了。
　　“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将养。”
　　春夏说着，作印催动彩云，全力向启明宫飞去。
　　江岚影听她嘟囔了一阵，稍稍回神，垂手往右腿上一点——
　　手再抬起时，指尖就沾了一点明晃晃的血。
　　她慢慢地捻动手指，将那点血捻开、抹净。
　　“没有伤。”
　　她睁眼说瞎话。
　　彼时启明宫的屋檐已在脚下，春夏压低云头，向宫室中扎去。
　　江岚影瞥去一眼，抬了抬手指。
　　春夏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道在与她相抗，整朵云都被反托起来，于空中跳了一跳。
　　她：……
　　她鞋跟一滑，人向后倒去。
　　所幸被拦腰接住。
　　春夏惊魂甫定地侧过头，看到一片烈烈生风的、绛衣的摆。
　　“继续飞。”
　　江岚影将人推起来。
　　春夏恋恋不舍地望了启明宫一眼，小小声问：“往哪边飞？”
　　她低眉塌眼的，好像是叫江岚影绑来的。
　　江岚影摘下小指上的环戒，往当空一抛，那环戒便化成一缕小鬼似的黑影，兀地向正前方飞去。
　　“跟上它。”
　　江岚影说着，夺过云头紧追黑影。
　　春夏瞬间扑坐在云丝里：“啊啊啊——”
　　她活了两百年，第一次知道彩云还能飞得这么快。
　　“江宫主，这里是仙宫界内，不能飙云啊——”
　　春夏的声音被揉碎在大风里。
　　“——诸位仙友借过，让一让！！！”
　　“别喊了。”
　　江岚影淡淡地，“本座有分寸。”
　　听到她这样说，春夏坐正了身子，揉了揉喊痛的嗓子。
　　“撞不死他们。”
　　江岚影又说。
　　春夏：……
　　凌乱的碎发糊住了她的脸。
　　“江宫主。”
　　春夏拨开碎发，嗓音平静得有点心如死灰，“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江岚影紧盯着前方漆黑的小点：
　　“找‘禧’。”
　　“禧？”
　　春夏一听来了精神。
　　不过……
　　她们这样一通乱飞就能找到“禧”吗？
　　“那缕怨气沾过‘禧’的水。”
　　江岚影用指头点着那团黑雾，“这就像久食野草、一朝沾染肉腥的狼，它体内的天性和本能被完全激发，它会不顾一切地奔‘禧’而去；跟着它，自然就能找到‘禧’了。”
　　正说着，引路的黑影忽然向下一沉，江岚影随之压低云头，春夏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了起来，四肢都碰不到实地，魂还在天上飘，人已经向下砸去。
　　.
　　穿过云层，江岚影纵云停在丈高的半空。
　　云下是一片湖泊，广阔的湖面下一半是水，一半是淤积的湿泥。
　　那缕怨气如雨丝一般钻入水中、彻底不见，江岚影亲眼看着的。
　　“到了。”
　　江岚影瞥向脚边缩成一团的小仙娥。
　　出于习惯，她险些上脚去踢，所幸靴子抬到一半，人就反应过来，转而俯身，用两根指头碰了碰小仙娥的发顶。
　　“到了。”
　　江岚影重复一遍，就直起身。
　　小仙娥可怜兮兮地抬起一点头：“我被摔成几瓣了？”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还认真看了她一阵：“三瓣。”
　　小仙娥哼唧着摸了摸自己的手脚，轻轻缓缓地起身：“江宫主是大坏蛋。”
　　江岚影满脸写着“正是在下”：“缓过来了没，缓过来就帮本座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哦。”
　　春夏揉揉眼睛，往云下看去。
　　“这是……”
　　她看到枯藤矮山之间嵌着一片偌大的水域，而水域之外的景色不加任何人工藻饰，天上地下皆如混沌初开一般昏黄，似是古旧陈年的画卷，一梦到洪荒。
　　“这是……南塘！”
　　春夏说话的声音稍稍大些，便在旷远的天地间激起了回声。
　　南塘水面纹丝未动，其中也漂着一朵“云”。
　　江岚影看着那朵“云”：“南塘？”
　　“对，这里是天界的边境，也是天界之中最像人间的地方。”
　　春夏转过眼，“天界无雨雪，而南塘有四季。”
　　如果南塘有四季……
　　江岚影抬眼望见高远的天，垂眸望见水域里枯瘦的苇杆。
　　这一定是萧瑟的秋。
　　南塘秋。
　　江岚影想起摇光在下界时的化名。
　　南塘秋色，如今就在她眼前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春夏卖了个关子。
　　“——南塘是天帝一族的诞生地。”
　　随着这句话，江岚影似乎又闻到了那观音莲的幽香，夹杂着初秋池水清澈、冷冽的味道。
　　“那正对上了。”
　　“什么？”
　　春夏问。
　　江岚影用下颌点着那池秋水：“禧就在这里。”
　　景曜伙同他的帝子窃走“禧”，将其藏在了他们世世代代的出生地。
　　春夏默了一阵，轻声说：“怎样才能将‘禧’还给人间？”
　　江岚影从昨晚到如今始终想着这个问题，她正要开口，忽见一池秋水被搅动，有什么东西从湿泥里窜了出来！
　　刷。
　　火光横扫而去，那东西被灼出了缕缕青烟，仍像枚冷箭一般势头不减。
　　江岚影皱眉的功夫里，它就突破火墙，携余力撞入彩云。
　　柔软的云丝被一分为二，江岚影与春夏各执一端。
　　小仙娥勇敢地摆出招式，江岚影看着她，干脆弃了自己的云。
　　江岚影掠来的同时，春夏脚底的云丝燃烧起来，烧成了硕大的火凤。
　　江岚影将呆住的小仙娥按坐在火凤颈部：“抱紧了。”
　　话音未落，那东西便折返杀来，火凤斜过翅膀、侧身一闪。
　　这一次，二人都看清了，那东西是一头秋水凝就的四爪蟒。
　　四爪蟒只有一人高矮，灵巧得像只半透明的飞镖，惹得火凤随着它团团打转。
　　江岚影瞧准时机，单手甩出一张火网，火网精确无误地裹缠住四爪蟒。
　　四爪蟒挣扎不休，喷出的水流也曾浇熄过些许火焰；奈何江岚影掌中的业火无穷无尽，最终活生生将四爪蟒烧成了不得形状的烟。
　　春夏两手捧心，心口突突地跳：“这里怎会有如此凶煞之物？”
　　天帝故里、人间至喜，怎么说都不该豢养出邪祟。
　　“如今的‘禧’并非是从前的‘禧’了。”
　　江岚影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火凤的背，火凤长吟一声，猛地往秋水中扎去。
　　春夏空张着嘴，喉咙被急速掠过的气流堵住，发不出一丝叫声。
　　在火凤距水面仅剩一丈多高时，水下忽然窜出数十只四爪蟒，整片水域都被搅掀而起，于半空炸作盛放的莲花。
　　火凤处在“莲花”中央，四周皆是模糊扭曲的水幕；它向着水幕猛一甩尾，迸裂的水珠如银箭一般飞射开去，将四爪蟒冲撞得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火凤再度振翅高飞，凛冽的风声于四方山野激起回响。
　　那回响似箫似笛，空灵婉转。黄沙伴着此声勾勒出风的痕迹，整个南塘都流动起来，流动成一幅活的山水画卷。
　　春夏抱着火凤的颈子，瞪大眼睛瞧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江岚影始终垂着眼，只在这哀婉的回响里抬起手，旷野之风皆奔涌向她的掌心，她的掌心熊熊地燃起一团火。
　　四爪蟒大张着血口向火凤咬来。
　　江岚影将捧有火团的手向下一翻。
　　刹那间，点点业火划过天幕，就像是降了一场流星。
　　“流星”击中四爪蟒，将其灼烧得抽搐嘶叫；“流星”落在水域里，沸腾起缭绕不散的青烟。
　　一时间满目白雾氤氲，不知道的还以为南塘改了温泉。
　　江岚影一面擦着手，一面睨着那些垂死挣扎的四爪蟒：“好凶的东西。”
　　春夏觉得她在说她自己。
　　江岚影擦完手，两指并着一绕，就绕了一缕雾气过来；雾气在火凤身边凝结，成为一朵柔软洁白的云。
　　“赔你的云。”
　　她拎着春夏的后领，将人拎去云上，“它们短时间内不敢造次。你就在这里，或者回启明宫也成。”
　　“江宫主——”
　　春夏伸出手，试图去抓江岚影的衣摆，奈何那抹绛色只在她指间缭绕一瞬，就向白雾里直坠而去。
　　.
　　江岚影裹挟着火凤化出的星火，落在露出水面的一小块空地上。
　　周遭依然笼着薄薄的水雾，视野受限，望不见太远的地方。
　　江岚影蹲身，将食指浸入污浊的水中。
　　水下很快沁出一抹血色。
　　她收回食指，盯着指腹上溃烂的伤。
　　看来“禧”的情况不妙。
　　她按住伤口，挤出其中的脓水。
　　她也只是听说，在极端情况下，“禧”会转化为比“萧”更恐怖的东西。
　　嗖。
　　有什么东西闻着血味，自白雾中寻来。
　　江岚影看都不看一眼，就抬起手，五指狠扣住不速之客的“脖颈”。
　　吱吱，吱吱。
　　一番不甚悦耳的嘶叫声后，不速之客化成了一瓢浑水，顺着江岚影的手臂泼洒而下。
　　又是那种四爪蟒。
　　江岚影掀起被打湿的衣袖，看到自己泛红的手腕。
　　这东西的怨气比尖角怪还要重，若是流通出去，后果……
　　想到这里，江岚影忽然抬眼。
　　她听到水下传来了什么动静。
　　几个细小的水泡从空地边缘冒了出来，江岚影刚刚起身，就听见“轰”地一声。
　　三道水柱拔地而起，由三方向这块空地包抄而来，距江岚影最近的这道几乎触手可及。
　　水柱如游龙一般甩打向江岚影，江岚影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躲过水柱一击，继而踏上水柱，借力于空中翻身，落地后立刻翻掌补上一道火。
　　轰。
　　水火交接处迸出碎星，江岚影挑开水柱，后退半步蓄力——
　　恍然间，她的两肩都撞上了什么东西。
　　然而致命一击已然脱手而出，她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这一击之上，余光却见另有两道伟力自不同方位汹涌而出，共她的业火形成合力。
　　嘭。
　　三道水柱同时炸裂成针雨细雾，惊魂动魄之中，江岚影收势回身，看到一位怀抱七弦琴的陌生青年，目光再一平扫，就看到手绕红线的月老。
　　月老挑起一边眉毛。
　　江岚影瞥她一眼，又转向那位一身冷气的陌生人。
　　陌生人眼底蒙有白翳，目光总是涣散着，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无端生出些生人勿近的冷气。
　　“江宫主——”
　　小仙娥乘云而至，一头撞在江岚影的后心上，两手扑抱住她的腰，“——刚刚真的吓坏我了。”
　　江岚影被她撞得跌了半步：……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二位。
　　一片沉默之中，春夏探出小脑袋，随她看去——
　　“月老？”
　　“司命星君？！”
　　司命？
　　江岚影挑眉。
　　原来司命竟是个心盲眼瞎的货。
　　兴许是巧合，这边江岚影刚刚腹诽完，那边司命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残废的眼。
　　江岚影转开目光，看向水面。
　　春夏松开环抱江岚影的手，向二位神仙行了一礼：“二位也是循‘禧’而来？”
　　听闻此言，江岚影兀地回首：……
　　好仙娥，这么快就把她给卖了。
　　月老意味深长地瞧了江岚影一眼，明丽一笑：“正是。没曾想，江宫主对人间疾苦，也有许多记挂。”
　　“江宫主记挂得可深呢！”
　　春夏很骄傲似地，“此前发现天璇之流是霍乱人间的罪魁祸首，江宫主气得把北斗七宫都给——”
　　江岚影眼疾手快地捂住春夏的嘴。
　　“唔。”
　　春夏扣住江岚影的手，抬眼瞧人，却见她的目光如冷箭一般直扫而去，单是窥见一眼，就叫小仙娥打了个寒颤。
　　“月老不必帮本座脸上贴金，本座——”
　　江岚影正说着，四人脚下的空地忽然开始剧烈晃动，惊涛拍岸，这小小的陆地陡然间成了风暴里的海上行船。
　　江岚影抓着春夏的后颈，将人箍在身边，抬眼望去。
　　“在那边。”
　　司命第一个开口，手下琴弦撩动，几枚小小的金色乐符飘出，直指某方。
　　在那个方向上，江岚影望见秋水如沸腾般翻涌，高塔粗细的水柱冲天直起，柱身又幻化出头、鳞和爪——
　　与此前小巧滑稽的四爪蟒不同，这是一条五爪真龙。
　　十丈高的五爪真龙。
　　凶相毕露、怨气缠身的五爪真龙。
　　江岚影：……
　　我靠。
　　一时间四人谁都没有动作，愣生生看着巨龙俯身下来，一个瞳仁就能将整块空地容纳进去。
　　“忘带酒了。”
　　巨龙摆尾、飞沙走石的瞬间，江岚影听到月老这样说。
　　她单手揽着春夏，躲过巨龙喷吐的冰凌与浓烟，再落地时，四人不约而同地靠到一起。
　　巨龙的利爪遮天蔽日，四人被笼在它的阴影之下，皆做好了大杀特杀的准备。
　　就在这时，巨龙的胸腹间忽然绽裂出一道口子，那么大的物件竟被从内剖开，剖成了一道中空的水幕；水幕自苍穹轰然垂坠，疑是银河落九天。
　　水花飞溅间，一个身影自“银河”中飞出，赭衣仗剑、金光环绕，恰似流云映日。
　　是摇光。
　　摇光翩然落地，一抬眼，就对上了四张熟脸。
　　他：……
　　有点热闹。


第28章 重生第二十八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岚影紧盯摇光。
　　若说她和月老都沾过“禧”的水, 勉强算是循迹而至，那摇光呢？
　　他本就身份特殊，又赤手空拳地找来这里, 似乎与天璇之流难脱干系。
　　摇光刚从水中来，额前的碎发还湿漉漉地垂着, 他扯动唇角，话没说出一声, 只咳出些细小的水雾。
　　接着，铮——
　　他的剑向下扎入黄土之中, 他撑着剑踉跄了一步，缓缓跪下.身。
　　“小帝君！”
　　“天帝陛下！！”
　　月老和春夏奔他而去，在人影错动的间隙里, 江岚影看到，摇光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望向的是她。
　　成缕的湿发搅碎了他的目光, 致使那欲说千言万语的神情变得脆弱、支离、不堪, 就像滚水里的几两薄冰, 惹人心怜。
　　江岚影不自觉地，看向他的小臂。
　　她的目光似乎能洞穿层层衣料, 一直看到那枚丑陋的黑色印记。
　　此前在北斗七宫，摇光的利落身手让她全然忘了，他身上还刻着这么个噬人骨血的东西。
　　“负有印记的神祇极度虚弱，千万不能碰上怨煞之类的秽物，沾到一点都不行。那感觉就像是往剥了皮的血肉上滚盐粒, 生不如死。”
　　她想起春夏的话。
　　.
　　春夏和月老合力将摇光架上彩云, 一转头，就看到跟过来的江岚影：“江宫主,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吗？”
　　小仙娥很是惊喜。
　　“本座不认识路。”
　　江岚影路过摇光时，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等到了仙宫界内，本座自行离去。”
　　“哦。”
　　春夏眼睁睁看着江岚影走到远远的云头上，真的全然不管摇光死活。
　　月老拍拍春夏的肩：“去月老祠。”
　　“好。”
　　小仙娥鼓足全力、催动咒诀，推动满载的彩云驶离南塘。
　　“我想，我们有一些情报可以交换。”
　　月老踱来时，江岚影正闭目养神。
　　见她全无反应，月老俯身下来：“关于禧。”
　　江岚影睁开一只眼：“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说来话长。”
　　月老直起身，“天上风雨凄寒，不如到我祠中一叙。”
　　正这当，春夏也在那边喊：“江宫主，我们到了，你……”
　　你什么时候下去啊？
　　江岚影起身，与月老面对面而立。
　　正是千红抵上万艳。
　　“落你的云，本座就去这里。”
　　.
　　月老祠中挂满了细窄的红绸，就如赤色的柳条一般，高高地在枝头檐角招摇；若有风至，那一串一串的同心锁还会碰撞在一起，发出金铃似地，“叮铃叮铃”的响。
　　江岚影穿过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物，跟着月老走入一处宫殿。
　　这处宫殿分为内外两间，外间置有八仙桌和茶具，明显是做会客用。
　　江岚影就在八仙桌旁坐定，而司命继续将摇光送入内间，拉上屏风，合上门。
　　其实无需这样避嫌，江岚影都不会多看摇光一眼。
　　月老对着陶壶施了个小法，不一会儿壶中就传出了沸水的咕嘟声；她拎起陶壶，给江岚影倒了杯洛神花茶。
　　江岚影瞥一眼那紫红色的茶汤，又瞥一眼月老，没有动作。
　　司命很快从内间出来：“帝君并无大碍，只是力竭而已。”
　　他拿出一张纸递给春夏：“我写了几味安神的补药，你按着这方子去找。”
　　“好。”
　　春夏接过纸跑远了。
　　江岚影看着司命旁若无人地走过来、落座，目光上扫，看入他蒙有白翳的眼：
　　他这眼睛到底有事没事？
　　恍惚间，司命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江岚影：……
　　她转开眼。
　　月老用指尖叩了叩桌面，门窗四合，屋内陡然昏暗。
　　“江宫主，实不相瞒，在你还在金犀城时，我等就曾观察过你。”
　　江岚影抬眼，丝缕的天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将那双灰黑的瞳孔映出一点清透的金褐色。
　　她不慌张，神情淡然又饶有兴味。
　　像是很有耐心听听，月老到底是怎么观察她的。
　　“人间历四百年前，我等就发现人间的‘禧’出了意外。旋即第一个锁定了太阴山上的金犀城。”
　　“失礼。”
　　司命替月老向江岚影颔首。
　　江岚影瞥了下司命，一双眼又沉沉地注视着月老。
　　“所以单方面来说，我等对你相当了解，也足够信任。我等愿意将四百年来的所得与你共享，也希望你在听完后，能为我等补充缺漏。”
　　江岚影用眼神说：请。
　　“四百年前，人间香火陡然鼎盛，我等日日夜夜都在听信徒的祈愿、接天道的旨意。起初天界还因此繁荣了一阵，但很快，我等就发现，香火鼎盛并非是因为道法广布，而是因为本该太平的凡世流民遍野，人人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得不求神拜佛、向天祷告。”
　　“不该发生的事发生，说明有人打乱了天道的轮回。”
　　司命接过月老的话，“与此同时，我等发现，贮存着凡世平安欢愉的‘禧’，不见了。”
　　听到这里，江岚影如猫一般眯起眼。
　　“排除掉金犀城的嫌疑后，我等将目光收回天界，有了一个悚然的发现。”
　　月老顿了顿，“我等发现，之前我等接到的天道旨意，很多都是伪造的。”
　　江岚影眯着眼：“是景曜借由紫微台之便，狐假虎威？”
　　“我等怀疑。”
　　月老说，“此事兹事体大，又与‘禧’的失踪有所关联，我等想查，奈何天帝一族的住所守卫森严，我等迟迟搜集不到确凿的证据。”
　　“所以，”
　　江岚影想起什么，“那晚你在北斗七宫，是趁天璇等人身死，在探查此事？”
　　月老默了一阵，最终还是点头：“对。”
　　“那你查到什么了么？”
　　“有些思路。”
　　月老用指尖搓动着陶杯，“只是，还要听江宫主的补充。”
　　“你说你了解本座，理应知道，本座眼界短浅，只能看到金犀城。本座对‘禧’毫无兴趣，更不知道它失踪了。”
　　江岚影看着月老手下泛起涟漪的茶汤，“不过——”
　　她抬眼。
　　“——通过昭明灯中的所见，本座可以告诉你，景曜将脏手伸向‘禧’的准确时点，是人间历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人间大劫，是景曜的罪过。
　　是天帝一族的罪过。
　　月老想起昭明灯中的怪物，想起惊慌失措的人和长街上的血，一时说不出话。
　　“月老，无需你直言，本座也能将景曜干的烂事理个分明。”
　　江岚影将自己的茶杯推远一些，“五百年前，景曜独占“禧”后，凡人少有欢愉，短时间内滋生了大量的仇恨和怨气。这些仇恨怨气超过了另一关键阵眼——“萧”的贮存能力，于是无处安放的仇恨怨气就化作了那种怪物，险些摧毁人间。”
　　她说着，手指攥起来。
　　“与此同时，人间流民遍野，反倒给你们增加了香火，于是景曜贪心不足、更加肆无忌惮。随着“禧”中的欢愉逐渐被消耗殆尽，景曜不断伪造天道旨意，迫使你们昼夜不分、为凡间造福，为他产出更多的欢愉。”
　　这番话由她来说，就像是宣读罪状；若由月老或司命来说，还说不出这般滋味。
　　一时间，殿内没有人再说话，沉默的空气凝滞在方寸之间，就像四百多年来，压在万万百姓头顶的大山。
　　“江宫主，你说得一字不差。”
　　良久，月老沉声道，“景曜的卑劣行径，一度令我等瞠目结舌。”
　　“瞠目结舌？”
　　江岚影哼笑一声，目光死死咬着月老，“还是司空见惯？”
　　“江宫主。”
　　司命一出声，江岚影便垂了下眼，而后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他那处。
　　“江宫主。”
　　司命盲着眼，只是大概朝向江岚影，“我等确有失职之过，然而并未与景曜之流同流合污。换句话说，但凡你我三人有一丝一毫的贪念，如今都不会围坐在这里。”
　　江岚影觉得司命说得有趣。
　　她稍稍向后倚坐，神色随之松弛些许。
　　“江宫主实在不必怀疑我等，我等当然希望凡世好，也希望信徒得偿所愿。”
　　月老露出一个苦笑，“也免得我等点灯熬油、日夜伏案，到头来，还是被奸人所用。”
　　江岚影稍稍扬起下颌，复又点下来：“你们也不过是景曜的棋子。”
　　月老看了司命一眼：“我与司命还算好，乱世之中想起我们两个的并不算多，江宫主你是没见到财神——”
　　正说着，房门就被谁一脚踹开，一个手抱金元宝、头戴铜钱双翅冠的小孩子黑着脸走进来。
　　月老瞧着小孩：“看，给我们财神累的，都长不高了。”
　　财神脚下一顿：……
　　他扫视一周，这才发现还有江岚影这个外人在。
　　他沉默地瞪了月老一眼，转身出门，声音远远地从殿外传来：“月老司命你们要是还有心，就帮我应一应这八千万道香火来！”
　　好家伙，八千万。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
　　不止吧？
　　司命当即起身，月老也和他一道站起来，一双眼还望着江岚影：“江宫主，失陪了。”
　　江岚影心里说着“无妨”，正要动身离开，就听月老又甩来一句：“小帝君还要劳烦你照看。”
　　江岚影：……
　　你再说一遍？
　　江岚影当然不会听月老的差遣，更何况是照看摇光这种鬼事，可她整个人却好像被粘在凳子上一般，怎么都站不起来。
　　他妈的。
　　江岚影一边暗骂，一边翻开掌心。
　　观音莲印正在那里欢快地闪。
　　她：……
　　她不说话，就这么咬着牙，向月老摆了摆手。
　　快滚。
　　月老和司命都滚走了，偌大的殿内就剩下江岚影——
　　和那个半死不活的摇光。
　　江岚影盯着紧合的殿门，终于动作僵直地站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被观音莲印驱使着，一脚踹倒拦路的屏风，猛地掼开内间的门——
　　她看到薄纱帐里的摇光。
　　摇光的发冠被拆开，三千青丝如上好的丝绒绸缎一般摊开在枕侧，锦被高高地盖至胸口，两手乖巧板正地压在锦被上，遮住手臂的中衣像糯米纸一般微微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其下白瓷一般的肌骨。
　　隔着一层水红纱帐，他看上去颇有些血色，可若是掀起纱帐——
　　江岚影看着自己撩动纱帐的手，死死盯着掌心里的观音莲印：
　　差不多得了，你可别太离谱。
　　——若是掀起纱帐，摇光的面色就褪为虚弱苍白，就像未经上釉的陶坯。
　　江岚影一步一挣扎地走到摇光床前，垂下头，肃穆地看着他。
　　如今这情形，非要想象摇光死了，她心里才能好受些。
　　她用目光切分着床上的人，盘算着将来要把他拆成几块。
　　忽然地，摇光挣动了一下，压在锦被外边的手指绷紧。
　　江岚影顺势去看摇光的脸，看到他皱起的眉心和快速凝集的冷汗。
　　做噩梦了？
　　江岚影心中笑着他，右手就在全无知觉的情况下伸了出去。
　　且慢。
　　江岚影用左手抓住不听使唤的右手，同时垂落目光，往右手伸去的方向看——
　　那是摇光的小臂，略透明的中衣下泛起雷光。
　　是那枚问罪神祇的黑印。
　　是它在折磨摇光。
　　江岚影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她大大方方地松开左手，在观音莲印的驱使下，右手利落地捋起摇光的衣袖，并指作印欲为他疗伤。
　　就在这时，江岚影假意踉跄一步，靠得极近的右手正好按在那枚黑印上——
　　被这该死的观音莲印戏耍那么多次，她也该将计就计，利用它一次。
　　转瞬之间，风云骤变，无数扭曲斑驳的画面向江岚影奔涌而来，她紧紧抓着摇光的小臂，身子颓然跌坐在床侧，头低垂。
　　她的神识被牵引着，到了另一方世界。
　　.
　　花花绿绿的画面终于休止，江岚影张开眼，看到绯红色的天幕，以及正对面的白玉高台。
　　白玉高台四方皆有数十长阶，被修造得圣洁、肃穆、高不可攀，像是个王座。
　　而如今的王座前，立着一个十分恶心的怪物。
　　怪物长得很像人，却身型巨大又无衣蔽体，从头到脚都近似于肉粉色，然而四肢、躯干、头颅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
　　它看上去像是由零散的尸块拼凑而成，还拖着一条细长的秃尾巴。
　　江岚影被它的丑狠狠抓住眼球，终于——
　　铮。
　　她被一声剑鸣惹得回神。
　　她侧过头，看到自己身边站着摇光。
　　难得地，她觉得摇光有些顺眼。
　　此时的摇光身着隆重的战衣——
　　映日流云广袍，白玉金丝莲冠。
　　手里提着他的剑。
　　他大口喘息着，一双眼紧盯着高台上的怪物，眼白中缀满血丝，他看上去杀意汹涌，疯魔又癫狂，好像拼死一搏的孤狼。
　　眨眼间，高台上的怪物跳起，摇光也如闪电一般劈上了长阶——
　　轰。
　　金光乍起，四野震动，天幕的绯红缓缓加深，就像是沁出了血。
　　摇光与怪物近身缠斗，硕大的金莲绽裂不休。
　　最终，是摇光的剑捅穿了怪物，携雷霆万钧之势。
　　怪物引颈长鸣，恰似万鬼齐哭。
　　已是强弩之末的摇光跪倒在高台之上，唯有手中剑狠狠地定在那里，剑刃抽出，沾皮带肉，又再次用上全身气力捅刺而去。
　　猩红的血顺着四面长阶蜿蜒而下，江岚影望着那缓缓爬向自己的粘稠的“溪流”，想：
　　印记里记载着罪神之过。
　　摇光的罪过是杀了那头怪物。
　　他是因此落罪的。
　　是吗？
　　刹那间绯红褪去，天地消弥，摇光和怪物和那么多腥臭的血淡如水痕，轻轻慢慢地退出江岚影的识海。
　　入目昏黑。
　　.
　　一个恍神的功夫，江岚影抓着摇光的手臂，肩线一颤。
　　她醒过来。
　　月老祠的阳光很好，温温热热地投过雕花窗棂，落在床侧，照亮两人交握的手臂。
　　江岚影仍恍惚着，就觉得头顶有一点刺痛，她抬眼，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清浅的眸子。
　　她：……
　　见鬼。
　　摇光已然苏醒，还坐了起来，于咫尺之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江岚影。
　　江岚影合了合眼。
　　别急。
　　等我给你编。


第29章 重生第二十九天
　　她根本编不出来。
　　江岚影自暴自弃地反盯摇光, 态度介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与“不服来干一架”之间。
　　接着，她就意外地发现，是摇光先仓皇失措地移开了眼, 并不欲与她直观。
　　江岚影：？
　　她挑起一边眉毛，趁机站起身, 佯装没事人：“本座去找月老。”
　　她捻动靴跟，大步向外间走去。
　　“魔尊。”
　　江岚影抬靴欲踢开碍事的屏风时, 摇光喊住了她。
　　她收回脚，深吸一口气, 转身，给摇光看她掌心亮起的观音莲印：“说。”
　　若非此印胁迫，她才不会为他留步。
　　“你……”
　　摇光的嗓音很轻很低,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他小心征询的样子，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
　　“没什么。”
　　江岚影下意识说, “看到你杀了一个怪物。”
　　“噢。”
　　摇光的眉眼舒展些许, 手指蜷缩着、颤抖着, 隔着衣袖，拢在那枚黑印上。
　　江岚影看着他：……
　　很难想象, 这玩意儿居然能单挑一条水龙，手劈一头巨怪，甚至平推一整个魔窟。
　　她懒得看摇光装可怜，当即转身，恍然间听到外间的门“哐啷”一声, 她抬眼, 望向翕动的门扉：“别藏了，本座知道你们在。”
　　吱呀。
　　两扇门扉洞开, 司命终于记起了自己的眼疾，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我看不见你知道的”；财神用怀中硕大的金元宝挡住了脸，而月老捉着袖中跃跃欲试的两条红线，拼命将它们塞了回去。
　　这时候，还得是春夏最坦诚。
　　小仙娥第一个跑进来：“江宫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弃天帝陛下于不顾的！”
　　江岚影扫她一眼，又看向门口的三位，似笑非笑：“方才说到哪了？天帝一族为祸人间罪大恶极？”
　　月老眯起眼：嘶。
　　虽然这么说没什么不对。
　　但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江岚影率先坐回八仙桌旁，用下颌指了指剩余的空位：“请。”
　　月老走过来，看了看江岚影，又抬眼望了望那边坐不住的摇光：“小帝君，你还好吧？”
　　“无妨。”
　　摇光重束衣冠，出了内间，“你们谈论的话题，本君很有发言权。”
　　他这样说，刚挨上凳子的财神又弹起来。
　　不是。
　　这鸿门宴啊？
　　江岚影瞧着摇光，向财神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她一路注视着摇光走近，发现他垂眼，看到自己面前一动未动的洛神花茶。随后，那杯茶就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杯白水，还是热的。
　　隔着雾气，江岚影向摇光挑眉。
　　有趣。
　　摇光落座于江岚影正对面，那最远，又抬眼可见的位置。
　　眼瞧着三神欲说还休，江岚影大大方方：“北斗七宫一别，你匆匆忙忙地走，是为了去南塘？为什么？”
　　明明在场还有四个神仙，摇光的话却似乎只对着江岚影说：“如你所见，父君和兄长窃取‘禧’的事，本君心知肚明，却并非与他们一路。本君与你，是为同道。”
　　其余四人：……
　　你好？
　　江岚影不知道他在表白什么：“所以？”
　　“天璇还活着。”
　　摇光平地起惊雷，“他的残魂仍在消耗‘禧’，本君去南塘，是为了阻止他。”
　　兀地，江岚影想起她碰过的那副残卷，也想起当初看到那紫衣黑发的画像时，一瞬勾魂摄魄的感觉。
　　难道说，神仙身殒后，会附残魂于画像上；而焚毁画像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赶尽杀绝？
　　那天璇的残魂，会不会正是她无意之间放出的……
　　江岚影想得出神，久久没有出声，摇光的话头就被月老接过：“难怪他的昭明灯会灭而复燃。”
　　“是。”
　　摇光垂了垂眼睑，“不过此行匆忙，我准备不周，并未见到天璇，只是能确定，他如今正在南塘之下。”
　　月老有些惊诧：“那四爪蟒和巨龙等诸多邪物，都是天璇的手笔？”
　　“是也不是。”
　　摇光说，“他没有能力创造邪物，邪物却因他而诞生。”
　　“你是说……”
　　“是。他们先前透支了‘禧’，天璇的出现加剧了这种透支，如今的‘禧’已然摇摇欲坠，开始堕为‘万骨销’了。”
　　摇光用指节叩了下桌面。
　　“魔尊。”
　　江岚影被他叫回神，恍然抬眼，就听到他问她——
　　“你知道‘万骨销’么？”
　　摇光这么一提，江岚影还真有些印象。
　　大概是在研究“萧”时，她曾在某本古卷中翻到过：
　　人间的两处关键阵眼，“萧”与“禧”，一掌凡世凄苦悲愁，一司红尘欢愉喜乐。二者天然平衡，互为掣肘；同时也互联共通，可以相互转化——
　　如果“禧”中的欢愉被挥霍无度，就会堕落成比“萧”还要凶煞的“万骨销”；如果“萧”中的怨煞被功德平抚，就会跃升为比“禧”更近极乐的“却长生”。
　　“万骨销，阵如其名：穷凶极恶，挫筋销骨。”
　　江岚影回答摇光，“与之相对的是‘却长生’：若得此乐，长生不换。”
　　“言简意赅。”
　　摇光表扬她，“本君知道，魔尊想要还‘禧’于人间，本君与你一样。所以，本君会再入南塘——”
　　“不可。”
　　“帝君三思。”
　　月老和司命同时冲口而出。
　　没赶上大流的财神弱弱举起小手：“附议。”
　　春夏捏着袖口：“天帝陛下，你才逢牢狱之灾，受了那样重的雷刑，后又分神遇劫、动摇元神，一直到如今，事情一件挨着一件，你连片刻喘息都没有，可怎么熬得过啊……”
　　小仙娥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小帝君，春夏说得对。”
　　月老正色道，“你也说了，‘禧’已有堕为‘万骨销’之相，那就是比阿鼻都不如。你全盛之时单刀杀入，都不一定能站着出来，何况如今。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与司命财神，会同天璇会上一会。”
　　“对。”
　　财神将金元宝往桌上一摆，“帝君放心，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功德，区区‘万骨销’不在话下。”
　　“司命亦然。”
　　摇光被他们夹在中间，正要开口反驳这个，另一个就又搬出了一套大道理。他从春夏看到司命，又从财神看到月老，每个人都在嘈杂地说，没给他留一点分辩的机会。
　　“本座同意摇光御驾亲征。”
　　浊流之中，这句话就像清泉一般，浇上了摇光的眉心。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江岚影。
　　江岚影也在人群中，坚定地望着他。
　　她心里想的是，让摇光去，让他死在南塘下、死在“万骨销”里才最好，免得她动手。
　　何乐而不为。
　　剩余四人也不再说话，齐齐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也不怵：“看本座干什么。”
　　她翘起二郎腿：“你们也太小瞧摇光了，他是那久缠卧榻的病秧子么？他不是。”
　　她又给摇光添了把火：“你当然可以去，本座也去，一起。”
　　她的每句话都说在摇光的心缝里，他定定地看着江岚影，虽没说话，但月老瞧见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就知道这玩意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那便一起。正好那是南塘，你比我们都要熟悉。”
　　月老打不过就加入。
　　“得。”
　　财神把元宝抱回去，两根帽翅颤巍巍地摇。
　　江岚影睨着摇光：“何时动身？”
　　“择日不如撞日。”
　　摇光站起来。
　　司命绕过去，把春夏找来的药包“啪”地一声扔到摇光面前。
　　摇光拾起药包，在鼻前晃了一晃：“司命，不必给本君下这么重的迷魂散。本君有分寸，不会直接去南塘送死。”
　　他放下药包。
　　“本君要回摇光宫，拿一样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江岚影，“魔尊，你可愿同行？”
　　江岚影攥起落有观音莲印的手：……
　　她有的选？
　　·
　　月老祠位于仙宫最繁华集聚之地，越往北去，宫室越稀落；等山林景致越发天然粗莽，寒叶之间只能窥得一处雅苑时，就到了摇光宫。
　　跟北斗七宫那样宏大的宫殿群相比，这摇光宫实在称得上清丽——
　　直接点说，就是寒酸。
　　寒酸到宫就是宫，殿就是殿，没有一点另外的装潢，也没有什么居住过的痕迹。
　　江岚影懒得跟着摇光到处跑，非要掌心里的观音莲印催促着，她才肯慢悠悠地挪动三两步，于是始终远远地在摇光身后缀着，勉强维持着一个不跟丢的距离。
　　她出神地想着南塘的事，靴跟百无聊赖地，描画着青砖上凸起的花纹。
　　景曜当年窃走“禧”，是在天界与凡世之间搭建了一条通路。通路的一端连着雍州，另一端应该就藏在南塘下。如果能重新开启通路，那么——
　　忽然地，她描画着花纹的靴跟一沉。
　　某条细小的青砖纹路被她踩了下去。
　　有机关。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收回脚。
　　被她踩中的那块青砖上，所有的纹路都一齐凹陷下去，复原成平滑的砖面；随着这块特殊的地砖向一侧转去，其下的暗道口缓缓出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岚影抬眸，望一眼摇光：
　　摇光一步未停地走在前面，并未觉出端倪。
　　江岚影在暗道口前蹲下来。
　　暗道口内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黄土台阶，台阶底部隐隐约约透上些炬火的光。
　　似曾相识。
　　她定定地，看着昏暗的深处。
　　恍然间，一幅画面跳入她的识海：
　　同样是这般的黄土，这般的火光，这般阴冷的地底，她看到很多的血、锋利的剑与裴临苍白的脸。
　　她想起来了。
　　天河向她展示的未来中，裴临被摇光囚禁刮杀的地方，就是这里！
　　江岚影眉心紧皱，合上眼。
　　亦真亦幻的画面缓缓消弭，呈现在她面前的，依然是干干净净、未经染血的暗道口。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江岚影起身，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喉管。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青砖复归原位。
　　.
　　摇光最终拐进了一座还算考究的宫殿里。江岚影跟到这里时，他正在内间翻找；于是江岚影就停在外间，等着他。
　　外间是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条案、书架什么的都乏善可陈，只是条案后一整面墙的巨幅浮雕，自一进门就吸引了江岚影的目光。
　　浮雕描绘的是汹涌的海潮。蔚蓝的底色有深有浅，波纹流畅有力，浪花突出墙面，仿若触手可及。单是看着这幅浮雕，耳畔似乎就回荡起巨浪拍岸的声音。
　　尤为别出心裁的是，在起伏的波纹间，还顺着波势嵌有许多细小的明珠；明珠依照星辰的位置，组成二十八方分野——
　　这其实是一幅隐晦的星图。
　　就是……
　　江岚影盯着北斗七星的所在。
　　不知是特殊的设计，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漫天星斗里，独独少了一颗摇光。
　　江岚影没等多久，摇光就从内间转出来。
　　“这是魂灯。”
　　他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江岚影看。
　　那是一盏黄铜的立灯，左右跟火把差不多大，灯底有一个圆盘底座，底座上方是一根细细的柄、供人手握，而灯身则是一朵半开半合的莲花。
　　“实不相瞒。天璇吸食‘禧’多年，他的残魂与隐隐成形的‘万骨销’几乎合二为一，他的意志将操纵一切，这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这意味着他无处不在，且没有实体，无法击败。这魂灯能帮助我等将天璇的残魂分离出来。”
　　江岚影睨他一眼：“管用就成，何必说这些废话。”
　　她说着，抬靴就要往门外走，却听身后追来一句：“这个给你。”
　　江岚影回眸，看到摇光伸来的手中捏着一条红绳，红绳下缀着一小块摇摇晃晃的金疙瘩。
　　是条坠子。
　　江岚影人还没反应过来，掌心里的观音莲印就亮起，手同时伸了出去。
　　她：……
　　她眼看着红绳套上她的颈间，金疙瘩悬在她胸前，还在夕阳下耀武扬威地闪闪发亮。
　　“魔尊戴着，很合适。”
　　摇光仔细观赏。
　　咔。
　　江岚影将指骨捏出了响。
　　“这是什么东西？”
　　她捏着红绳，将坠子拎起来。
　　摇光抬眼：“管用就成，何必说这些废话。”
　　江岚影：……
　　学人精。
　　看到江岚影被噎个半死，摇光清浅的眸子里分明蕴出些笑意。
　　他心情不错，抬手往眉心一点——
　　那里有一枚小巧的观音莲印。
　　“你知道的。”
　　他忍着笑，眸色清亮得好似琉璃，“本君害不了你。”
　　说来也是。
　　江岚影横他一眼，转身便走。
　　她步子大，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一丝细小的金光在眼下闪。
　　真现眼。
　　她一把抓住乱晃的金疙瘩，将其塞到衣领下。
　　嘶。
　　好凉。
　　江岚影被冰得眯起眼。
　　.
　　二人折返月老祠时，已过午夜，财神揉着眼睛来给他们开门：“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摇光宫睡着不舒服吗？”
　　摇光勾起手指，往财神的帽顶一敲，把他的脑袋敲进了帽子里。
　　“诶！”
　　财神眼前一黑，两手往四周摸，“哪个王八蛋把灯给吹了？”
　　司命迎出来：“怎么回事？”
　　“没事。”
　　摇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小孩自己捉迷藏。”
　　司命偏头，望见扣着帽子到处乱撞的财神：……
　　江岚影一步未停地跨过门槛，月老在灯下收起红线。
　　“春夏睡熟了。”
　　月老抬头，对江岚影说。
　　“正好。”
　　江岚影颔首，“留她看家。”
　　彩云在月下升起来，又在第一缕晨光刺出东方之前，抵达了南塘。
　　鱼肚白的天幕下，江岚影望着镶嵌在黄土之中的混浊水域。
　　摇光并没有急着进南塘。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枯槁的莲叶，将其往当空一抛，接着并指作诀。
　　浅褐色的枯叶被金光托在空中，整片水域的水都向枯叶奔涌而去，注入其中通外直的茎。
　　随着吸水，莲叶缓缓胀大，枯死的脉络渐渐被浸润、渐渐透出星星点点的绿；绿意不断蔓延扩散，脆硬的莲叶边也重新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等到整片水域都被暂时收纳到莲叶中，那片莲叶也宛若新生。
　　“百闻不如一见。”
　　财神自顾自地嘟囔，“一早听说天帝一族皆是玉体莲心，出生时——也就是本体金莲绽放时，会自带一支伴生莲叶。这支莲叶能号令南塘的一切，是出入南塘的钥匙。”
　　江岚影注视着莲叶缓缓下降，扎根进黄土里。
　　此时的莲叶已然亭亭如盖。
　　摇光用这支莲叶收起南塘的表象，其下“禧”的模样便一览无余：
　　黄土为界的深渊里，浓黑的怨煞翻滚无休、窥不见底，就连十殿阎罗来了都得自惭形秽，说自家地狱简直是游戏场。
　　江岚影凝眉。
　　她想起雍州城郊初见“禧”，扶摇仙境，月下清明。
　　如今却……
　　她将指节捏得发白。
　　景曜之流万死难逃其咎！
　　司命垂下眼，亦不忍直观。
　　少倾，他撩动琴弦。
　　金色的乐符环绕在每个人身边，织成半透明的傍身结界。
　　江岚影抬眼瞧他，挑眉：
　　堂堂有名有姓的大神仙，居然也怕被凡人的仇恨所伤？
　　她正腹诽着，就见司命若有所觉地转脸过来。
　　江岚影：……
　　见鬼。
　　司命的双眼蒙有白翳，这让他的眸子里没有任何一丝世俗的影子，他看起来比旁的神仙更有神性，也更悲悯：
　　“即使身为神明，也应时时怀有敬畏之心。苍生之怒，亦非神明可以承担。”
　　“无能罢了。”
　　江岚影最恨这种惺惺作态的话。
　　她抬手挥散身周的结界：“本座可不是细皮嫩肉的神仙。”
　　她说着，就这么跳下云端。
　　.
　　这是江岚影生平第二次投入深渊。
　　上一次，在“萧”中，她如受万剑、生不如死；这一次，却像是落进温暖的棉花里，她与周遭的怨煞没什么不同，她能与它们很好地共处——
　　她确实已经恶贯满盈，罪大恶极。
　　江岚影投入深渊后，罩在傍身结界里的四位神仙也接连跟了下来。
　　深渊中没有水，众人浸没在浓重的怨煞里，却也像悬浮在深不见底的汪洋中；浑圆的傍身结界一如水中的气泡，四枚气泡不近不远地挨在一起，并肩向更深处潜去。
　　不得不说，摇光抽干南塘的举措还真起了一些效用：
　　怨煞无法再借水凝成四爪蟒或是巨龙，一行人格外顺利地抵达了合适的深度。
　　按照计划，摇光将在此处利用魂灯，将天璇的残魂从“禧”中剥离出来。
　　四位神仙围着魂灯排好法阵，江岚影懒得参与，就悬在稍高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搞。
　　四道法力的光沁入暗色，就像隔着一层冷雾的、朦胧的灯火。借着那片光亮，江岚影终于可以看清面前流转而过的怨煞，那就像是飘在清水里的、轻柔的墨丝。
　　魂灯被足够的法力唤醒，灯身的莲花花瓣完全舒展开来，花瓣缝隙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触手样的金光。
　　与此同时，江岚影察觉整片怨煞之“海”都随即震荡了一下，“波涛”翻涌，似乎真有什么要被从中剥离而出了！
　　摇光等人的法阵仍在继续。
　　在比法阵深上千百倍的更深处，江岚影望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巨型人影向上浮出。
　　虽然这恐怖丑陋的影子与那黑发紫衣的画像没什么关系，但她知道，那一定就是天璇了。
　　她紧盯着巨影，直到众神术法的光将其完全覆盖。
　　要成了。
　　江岚影正这样想着，就听得“嘭”的一声巨响——
　　魂灯法阵中的光忽然失控地暴涨起来。
　　不好。
　　江岚影推出一道业火，与那发疯的法阵抵上。
　　嘭。
　　又是一声巨响。
　　众神被翻涌的气劲掀出丈远，术法相撞炸出的星火渐渐寂灭，漆黑的深渊里又只剩傍身结界的微光。
　　魂灯不见了，天璇的残魂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
　　江岚影第一个责问摇光。


第30章 重生第三十天
　　“失算了。”
　　摇光嗓音发颤, 字句中夹杂着明显的喘息声。
　　而他的神情藏在结界模糊的微光里，看不分明。
　　另外三只“气泡”飘回来，月老和司命闷着不说话, 财神看上去很有些垂头丧气。
　　“怎会如此……”
　　他的两根帽翅朝天。
　　“追。”
　　摇光向着更深处喝令。
　　江岚影的目光转回到他身上。
　　摇光侧着头，下颌线与颈筋一并拉紧：“必须把魂灯抢回来。天璇利用魂灯可以调动更多的怨煞, 到时候，我等就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江岚影若有所思。
　　而后, 抱起手：“越往深处怨煞越浓，再下不过十丈, 你我都将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你这么轻飘飘的，就想让本座与众神卖命？”
　　摇光本已向着更深处去，闻言却又转身, 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结界与江岚影对望：
　　“魔尊若不愿，回去便是。”
　　他的“气泡”下沉得很快，另外三只“气泡”也慢悠悠地跟上。
　　路过江岚影身边时, 月老用红线摸了摸她的肩。
　　江岚影抬起手, 阻住了月老安抚人的话。
　　她缓缓放下手臂, 一双眼望着渐远的四个小亮点。
　　心里狠狠地记了摇光一笔。
　　.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暗色就越浓稠。前方开路的四个小亮点都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琉璃, 有气无力地发着毛茸茸的光。
　　江岚影拔下一根发丝，将其拎到面前，松开手。
　　发丝一边飘落一边瓦解，四散的细小碎片就像从火中烧出的灰烬。不过须臾的功夫，那根发丝便全然“融化”进怨煞里了。
　　江岚影知道, 如果她没有煞气傍身, 如果那几个神仙从他们的傍身结界里出来，那么他们的下场就和这根发丝一样——
　　被铰碎成拢不齐的渣滓。
　　然而此时境况之凶险, 还不及真正“万骨销”的千分之一。
　　真正的“万骨销”不会像“萧”一样，只祸害一方水土，叫其寸草不生、日月无光；“万骨销”的影响将波及三界，令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从十方阎罗到诸天神佛，谁都别想苟活。
　　江岚影光是想着，就觉得遍身发冷。尤其是后颈，总觉得有细细的气流在吹。
　　她伸出两指，往后颈一探。
　　似乎……真的有风。
　　但那“风”也在被她察觉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江岚影按着性子、环视四周：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依然只有傍身结界微弱的光芒在亮。
　　这时，她的手背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拍上来的触感冰凉、湿滑、黏腻，江岚影端了整个南塘的心都有，反手就是一道业火。
　　明亮的火光呼啸而去，在极近的地方照出一张泡得浮肿死白的脸。
　　大白脸底下缀着极小的身子，在移动时，那身子就拖在后边成为细小的尾巴，这样的构造让这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一条丑陋的蝌蚪。
　　“倾坟？”
　　江岚影歪头，劈手而出。
　　火光自她的五指之间笔直向前，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
　　刷拉。
　　倾坟被从中一分为二，就像两条破烂的白布条一般，悠悠地向渊底落去。
　　江岚影用业火化出一方软帕，仔细地擦着手。
　　倾坟这种鬼并非是活人所化，乃是无数游魂枉魄的集合，比怨鬼更怨，比厉鬼更厉，往往消耗一整座山的坟头才能炼出一只，故名曰“倾坟”。
　　江岚影擦完手，将脏了的软帕往渊中一丢。
　　她眼瞧着软帕碎作齑粉。
　　“萧”中也有几只倾坟，不过瞧着都不大精神；这种东西需要源源不断的怨煞供养，供养得好了，吞山掀海都不在话下。
　　江岚影默了一阵，于黑暗中化出红缨鬼头刀，倾身俯冲而去。
　　在她采取行动的那一瞬间，仙法的光自渊中炸开。逆着白昼般雪亮的光，江岚影看到每一个傍身结界的外缘，都扒有四五只倾坟。
　　看来天璇已经用上魂灯了。
　　江岚影眯起眼。
　　转瞬即逝的雪光后，业火张扬热烈地烧了起来。
　　整座深渊都被搅动，浓密的怨煞如海潮一般，将人卷挟得不知西东。
　　江岚影横刀一扫，趁乱拥到身前的各种邪物便退开丈远，周遭的空气都松快了许多。
　　她正要放一把业火，烧它个入地通天，托着业火的手就被两根微凉纤长的指头轻轻按下。
　　怪的是，她掌中的业火真就这么灭了。
　　用刀尖想，江岚影都知道来人是谁。
　　“歇着。”
　　沉而有磁性的嗓音从背后环抱而来，“看戏。”
　　江岚影下意识抬起手肘，要把那人撞远。
　　不等她撞，摇光就自觉退开，神不知鬼不觉——
　　就如他来时一般。
　　江岚影收手甩刀的功夫里，整座深渊倏而大亮，清脆纷繁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丝微末的金光都化作流星，斜斜地向渊底坠去。
　　江岚影认出，那每一道“流星”都是一枚铜钱。
　　财神抓着一柄摇钱树形状的手摇铃，驱使着暴雨样的铜钱向倾坟们砸去，每一只倾坟的大脑门上都至少落了三两枚铜钱，它们顶着铜钱，像训练有素的小狗一样排列整齐。
　　“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富能使磨推鬼。”
　　财神抬手止住了铜钱雨，手中金铃一摇，倾坟们便齐刷刷地转向渊底。
　　“开路！”
　　金铃再摇，那惨白的“军团”便听话地从前挺进；司命和月老夹在队伍两侧，时不时地督促。
　　摇光没急着赶上去，就揣着手等在一边，不加掩饰地盯着江岚影。
　　他现在的表情，好像个请夫人看了猴戏的富商老爷。
　　江岚影没耐心哄他。
　　“一般。”
　　她随口搪塞一句，就去追前边的财神。
　　无论是超前还是落后都好，她可不想和摇光比肩。
　　.
　　倾坟们一鬼顶着几枚亮堂堂的铜钱，活像一只只游走的白纸灯笼，将一间宫室大小的范围照得有如白昼：
　　此处已近南塘底，影影绰绰地，可见些巨大的、形似建筑残件的白影。
　　白影多呈柱状，少说也有三人合抱粗细；起初江岚影还以为那是废弃宫殿的白玉雕梁，看得多了她才认出，那尽是成千上万岁的藕。
　　“历代天帝族人，就是在这些玉藕之中诞生的。”
　　司命说着，撩动琴弦，操纵着倾坟们散布到各方，为这座庞大古老的水下“宫殿”掌上了灯：
　　游龙一般的玉藕盘根错节，似庙、似观、似亭，一眼望不到边。
　　江岚影置身其中，像是见到了一艘失事沉没的古航船，又像是窥见了一座被天灾封存的、失落的帝国。
　　“再往下走，就算是真正到了天璇的地盘了。”
　　司命说，“他虽已陨落，但残存的神识与这些生他养他的玉藕尚有联系，他恐怕要在此处动些手脚，大家万要小心。”
　　他正说着“小心”时，江岚影就一脚踹上了一旁的藕节。
　　被她踹中的地方“吱”了一声，喷出些腐坏的汁液；汁液在空气中延展，拉出些轻而脆的细丝。
　　“这些藕在怨煞中泡得久了，里边都烂透了。”
　　江岚影一副说笑的神情，强作惋惜，“天帝一族还能有后么？”
　　“这……”
　　司命哀悼般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月老看了姗姗来迟的摇光一眼。
　　摇光望着那些发黑的藕节，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表情。
　　于是月老向着江岚影：“景曜之流将‘禧’置于南塘，的确是自掘坟墓，不仅毁了自上古以来的数代基业，还断了后世的路。”
　　她说着，袖中飞出几条红线，捆扎住被江岚影踹伤的藕节：“今后如何，全看小帝君的造化了。”
　　月老说这话时，摇光正一个人向更深的地方潜去，偏白的幽光落在他背脊，冷得像雪。
　　江岚影看着他伶仃的影，就像看到他不断只身赶赴深渊的一生。
　　如果不是宿敌，他们会是很好的知己。
　　江岚影抬起手，用拇指摩挲着喉管。
　　可惜没这个“如果”。
　　月老没在江岚影这停留太久，她赶去和倾坟们一起，在交错的玉藕之间徘徊检查。
　　“天璇现下没有实体，他将魂灯掠去，八成是藏在了玉藕中。”
　　江岚影远远地听到财神说。
　　“劳驾，哪根是天璇的藕？”
　　摇光很无语地抬起头，随便点了一个方向，而后迅速扣住财神的手腕：“别去。”
　　“怎么？”
　　“有——”
　　“诈”字还含在摇光嘴里，趋于平静的怨煞之海就掀起了巨浪。
　　在摇光刚刚指过的方向上，几块倾坟的碎片飘过来，财神瞪大眼睛看着它们：“这……”
　　摇光沉了脸，剑锋似的眉头压下。他凶得财神不敢说话。
　　与此同时，江岚影听到了丝线蹭动的摩挲声。
　　她垂眼，看向月老留下的红线：
　　线圈被撑大、绷紧，三圈很快缩减成两圈。
　　嘭。
　　红线崩断，一大股腐臭的黏液自藕节中喷出，于江岚影头顶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江岚影早有准备地甩出红缨鬼头刀，刀头击穿丝网，乘势钉在巨大的藕身上。
　　咔。
　　藕身从中折断，露出通路似的七个孔洞。
　　江岚影随手抓过一只倾坟，塞到孔洞中去：“给本座找！”
　　几乎所有的藕节中都开始喷出丝网，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白影，财神顿悟：
　　原来江岚影方才“踹藕”、“说风凉话”，是在向摇光传递信息——
　　这些藕都被天璇动过手脚，藕节里的黏液不对劲，恐怕是准备困死我等的网。
　　在此大干一场会害得你无后而终，如此，还要不要干？
　　而摇光说：干。
　　二人在无声之中达成的一致是——
　　如果天璇打算破釜沉舟，那他们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月老和司命对付着纷繁的丝网，被财神诓来的倾坟们排着队，自江岚影劈开的藕节中进入藕身。
　　藕身彼此连接、四通八达，它们会在其中找到被藏匿起来的魂灯。
　　“你说得不错，天璇会将魂灯收在他最熟悉的地方。”
　　江岚影来到财神身边，面朝摇光指点的方向，“只不过——”
　　嘭。
　　那边炸出一朵怨煞的浪花。
　　三两倾坟碎片飘了过来。
　　嘭嘭。
　　又是两朵浪花接连炸开。
　　更多的倾坟碎片飘至跟前。
　　“只不过我等要付出一些代价。”
　　江岚影说着，绕过财神，去看摇光。
　　二人在财神背后对视。
　　“预判得准。”
　　江岚影夸奖摇光。
　　如果没有摇光的预判，现在被炸得落花流水的就是财神了。
　　摇光一眨不眨：“承让。”
　　财神觉得后背冷嗖嗖的，不由得绷紧腰杆：
　　你俩说话是真不避人啊。
　　越来越多的倾坟被撕碎，也有越来越多的倾坟前仆后继。终于，在漫天飘零的丝网逐渐稀落之时，最后几只倾坟将魂灯顶了出来。
　　“收网。”
　　摇光长袖一甩，背手向那方而去。
　　月老和司命先他一步，落在天璇的玉藕旁，接过倾坟们寻来的魂灯。
　　月老的笑容凝住了。
　　她转头，看向司命。
　　司命张着一双蒙有白翳的眼，两手按在魂灯上，也不说话。
　　“怎么，”
　　摇光晃过去，“假的？”
　　月老将“魂灯”往渊底一丢：“被骗了。”
　　摇光稍稍扬起下颌，胸口缓缓起伏一遭。
　　“天璇小儿能拿仿品以假乱真，看来是将魂灯用得炉火纯青了。”
　　江岚影看向摇光，目光无意间扫到其后的天璇玉藕。
　　“这藕……”
　　她脱口而出时，摇光不自觉地移动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
　　江岚影目光上扫，盯住摇光的脸。
　　她这样一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到了那根玉藕上。
　　摇光挡不过来了。
　　月老飘上前去，抬手抚在玉藕身：“天璇已然陨落，他的玉藕枯瘦发黄也合常理，只是——”
　　她的手顺藕势移动，摸上一块发白凸起的疤。
　　“——天璇生前动用过那种邪术吗？他的真身怎会有拼凑过的迹象？”
　　摇光一脸若有所思。
　　江岚影知道他是在装死。
　　“拼凑？”
　　所以她决定套月老的话。
　　“就是一种邪术，可以将几人的躯壳拼凑缝合成一个巨人，同时他们的法力也会因此汇集在一起，以作破釜沉舟之用。”
　　拼凑缝合而成的，巨人——
　　江岚影缓缓点头。
　　她想起那绯红的天，雪白的王座，长阶上的血。
　　——她见过的。
　　在三神的嘀咕声中，江岚影抬眼看向摇光。
　　又是那洞悉一切的神色。
　　摇光很用力地回应她，可撑不过须臾，他就落荒而逃地，转开眼。
　　他怕江岚影猜中他的秘密，更怕江岚影将它说出来。
　　旁人如何去想还不重要，重要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去听。
　　江岚影唇瓣错动的瞬间，摇光的心都要跳出来。
　　“天璇此人阴邪的很，他动用怎样的邪术，本座都不觉得奇怪。”
　　可是江岚影说。
　　她一分一毫都没有提及摇光。
　　摇光凝重如渊的眸子里，透出一丝亮。
　　江岚影不想被他这样看着：“别管天璇了，当务之急，是找到魂灯”
　　说着，就带头向更深处探去。
　　摇光立刻跟上，看似如往常般雷厉风行；但在没有人能窥见的暗色里，他其实花了好些功夫才缓过神来，而后毫无预兆地，敛眉一笑。
　　.
　　快要到底了。
　　江岚影在心里盘算着。
　　此处的怨煞浓得，让她都觉得胸腹受了些挤压。她能感受到周遭的暗潮汹涌，每一缕怨煞都像一只小手一样，不断地推搡着她。
　　如果她是天璇，此时也该琢磨着交出底牌。
　　正这样想着，前方的黑暗里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整座深渊的怨煞都向漩涡中奔涌而去。
　　江岚影在激流中稳住身形。
　　“都不要动。”
　　她抬起一只手。
　　傍身结界的微光自耳后蔓延过来，江岚影知道，那四个草包神仙同她还有一些距离。
　　能不能帮上忙还另说，就是——
　　别来添乱。
　　江岚影翻掌推出一道火，精准抵上劈头而来的一股气劲，两相撞击发出“嘭”地一声巨响，整座深渊都为之一震。
　　“不好。”
　　月老来迟一步，没能进到风暴中心。
　　司命、财神一边一个与她靠在一起，从他们的视角看去，前方的深渊搅成了一团蜂群似的巨大阴影，阴影与外圈有很明显的界线，那是比周遭的黑暗更浓重的黑。
　　“疯了。”
　　财神连连摇头，“天璇把整座深渊的怨煞都浓缩在一起是要干嘛？把天界炸个窟窿吗？”
　　“那个金犀城的魔尊还在里边。”
　　司命望着那如洪水猛兽一般，挣动不休的阴影。
　　“帝君——”
　　他看到摇光自他身边掠过，扎往阴影，好像离弦的箭。
　　他那双蒙有白翳的眼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就在摇光闯入阴影的瞬间，撼天动地的气浪自渊底掀来，三神受力后退丈远，月老栓着司命和财神的红线在半途就崩断，她撞在一株玉藕上，才停下来。
　　“唔。”
　　月老胸腔内发出沉闷的一响，她努力抬起眼，望着轰鸣声不止的深渊。
　　天璇动用了最后的杀招。
　　.
　　这一击的力道实在过大，在这透不进一丝光亮的深渊里，江岚影居然被冲撞得眼前发白。
　　她隐约知道三神被余波扫出丈远，而身处风暴正中心的她自己却——
　　却似乎没怎么移动。
　　可她清楚，自己的业火不足以完全抵住那破釜沉舟的一击，所以……
　　江岚影张开眼。
　　业火的余温正在渊底盘旋升腾，天璇全力以赴的一击还在不远处，然而零落的星火早已无力与之抗衡，真正抵住天璇那一击的，是从她心□□发而出的、一道雄浑强大的力量。
　　在这道力量映出的金光里，江岚影摸上心口。
　　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她摸到一颗小小硬硬的挂坠——
　　那曾在摇光宫的夕阳下、熠熠生辉的金疙瘩。
　　分神的片刻，天璇的力道就压来一筹，耀眼的金光被浓黑的暗色一寸一寸蚕食吞没。
　　江岚影垂着眼，自掌中蓄出一团火。
　　她几乎没有可能承住整座深渊的怨煞，但她还是决定出手。
　　或生或死，已在度外。
　　金光被全然吞噬的瞬间，业火张扬热烈地焚烧而去，似烛，似炬，似飞舞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白蛾。
　　汹涌的火光里混杂着旁的力量。
　　在出手的一刹那，江岚影闻到了观音莲的幽香，夹杂着初秋池水干净冷冽的味道。
　　她稍稍侧脸，就看到了摇光。
　　“你——”
　　她张大眼。
　　摇光的护身结界早已被撕得粉碎，他以神祇之体浸没在浓稠的怨煞里，依然衣冠整齐，只是翻飞的云纹下摆间，缓缓沁出了夕阳般的血色。
　　他的法力很快盖过了江岚影的业火，他像一头豹子一样死死盯着渊底，血丝自眼角向瞳孔爬去。
　　他会死在这里。
　　一个声音在江岚影心底说。
　　他疯了。
　　下意识地，江岚影没有撤回业火，反而将空着的手也推了上去，赤红色的焰尖自金光中探出，与之并驾齐驱。
　　她居然不想让摇光死在这里。
　　她也疯了。
　　赤红缀金的力量绚烂地向前灼烧而去，纠集的怨煞分崩离析，黑暗无所遁形。
　　嘭。
　　双方相抵的力道断开，消耗巨大的两人肩碰肩靠在一起。
　　渊底，模糊的黑影缓缓爬出，伴有“咯吱咯吱”的，阴诡的笑。
　　“我的幼弟，别来无恙。”
　　不对劲的风声里，江岚影托住摇光的手肘，可还是晚了一步——
　　在天璇现身的那一刻，摇光就如同被摄走魂魄一般，头沉沉地点了下去。
　　“摇光！”
　　江岚影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晃。
　　摇光了无生气地悬在原地，一行血自发丝中沁出，迅速淌过额角、鼻梁、唇边，最终顺着颈项滑进衣领里。
　　他像被打碎的冷瓷。


第31章 重生第三十一天
　　稍微冷静一下, 江岚影就能想明白，天璇算计不了摇光。
　　他只有被摇光算计的份。
　　可她这次也没能反应过来。
　　她差点被摇光吓死。
　　泄愤似的，江岚影照着摇光的脑袋挥了一拳。
　　摇光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 细细一道的血横向延展而去，延展成浅浅的一片红。
　　江岚影出了气, 才有心情给摇光套个业火结界，以免那具身子被怨煞蚕食成灰烬。
　　她望着天璇消失的地方, 心里想：
　　她知道摇光把天璇拐到哪里去了。
　　.
　　江岚影进到摇光的灵窍中时，摇光正和一个披头散发的残魂对峙。
　　听到她银靴并不低调的响, 一神一鬼同时转头过来。
　　那披头散发的自然是天璇：
　　他吸食“禧”吸食得久了，上了瘾，形容苍白枯槁、眼窝深陷, 一双眸子周遭绕满了疲倦的乌黑，神色却还亢奋，看上去跟花楼里吞云吐雾的瘾客没什么两样, 瞧不出半点画卷上紫衣黑发的风华。
　　摇光和他对面而立, 简直俊美得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的那位挑了眉, 无声说：
　　你怎么进来的？
　　“一回生二回熟。”
　　江岚影背着手，身子往前探, “怎么，帝君不欢迎本座？”
　　听到“帝君”这个称呼时，摇光的耳尖悄悄动了一下。
　　“没有。”
　　他转回脸。
　　天璇很警惕地搂着魂灯，眼睛盯着摇光手里的剑：“魂灯还在我这里，你杀不了我。”
　　摇光稍稍歪头, 眉头上挑, 似乎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可笑。
　　“什么魂灯, 天璇你说话还吃字啊？”
　　江岚影停在摇光身边，“这是净魂灯。”
　　摇光眼睫垂下：“你都知道？”
　　“你是聪明机警的，本座就是痴傻愚笨的了？”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噢”了一声，看向天璇，“本座没在说你。”
　　天璇：……
　　还没说。
　　就差拿小刀把“痴傻愚笨”四个大字刻他脸上了。
　　“这‘禧’如人一般，太过聪明无法控制，太过愚钝又没有用武之地。只有在半是清醒半是糊涂的时候，才能为人所用。你要的就是‘禧’隐隐堕落的这个临界状态，你很怕‘禧’被净化，对吗？如果‘禧’被净化，你第一个被踢出来。”
　　江岚影字字锥心，天璇浑身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轰隆声。
　　他龇起牙，要跟江岚影拼命。
　　摇光抬起未出鞘的剑，拦住了天璇。
　　于是江岚影继续说：“你的幼弟——摇光，他假意失手，骗着你掠去净魂灯。你不知道，你用净魂灯调动起的每一波怨煞，倾坟也好，玉藕丝阵也罢，其实都是在对整座深渊进行度化。这不是你自己把自己给赶出来了么？”
　　天璇被摇光的剑抵着，在一呼一吸之间，慢慢冷静下来。
　　“魔头，你休在此处奚落我，你也比我高明不了多少。”
　　他扯起嘴角，牵出一个扭曲的笑，“当初若不是你将我从残卷中放出，我也早就魂飞魄散了。”
　　“对噢。”
　　江岚影做出恍然想起的样子，掌心中蕴出业火，“你摄取本座心魂的事，本座还没来得及与你清算。”
　　业火脱手的一瞬，摇光抽出长剑。
　　明明被摄取心魂的是江岚影，他却好像格外生气似的。
　　天璇一下子跌坐在地。
　　他反复扫量着两边的烈火与剑光，眼珠疯狂地转。
　　他先是久久凝视着江岚影，而后又猛地转向摇光——
　　“摇光！你弑父弑兄已是千古罪人！！难道你还要将这荒唐的错事做出第二遍吗？！！”
　　话音落地，剑光果然熄了。
　　业火斜斜地打在灵窍的地面，摇光若有所觉地抽动了一下。
　　在锁定他咽喉的死敌，和动摇失衡的灵窍跟前，摇光迅速转头，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知道他弑父弑兄、罪大恶极，会怎么想？
　　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摇光万分恐惧于这一切，然而极大的恐惧又推搡着他，叫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岚影。
　　期待她的处决。
　　等待她的凌迟。
　　弑父弑兄，摇光。
　　江岚影牵起唇角。
　　“杀得好。”
　　她说，“欺辱过你的人都该死。”
　　摇光深吸一口气，胸膛隆起的幅度清晰可见。
　　他不会同别人说他这一刻有多脱力，多欣喜，多幸福。
　　上一次这样如临新生的感觉还是在——
　　“别那样看着本座。”
　　江岚影抬起一只手遮住脸，“话都是这印逼迫本座说的。”
　　可是那印根本就没有亮。
　　她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发自内心地为摇光辨护。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觉得摇光有错。
　　摇光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也知道的。
　　“本君知道。”
　　摇光淡淡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四道目光交错，转投于天璇身上。
　　天璇好像看到了那阿鼻地狱里的两头恶鬼。
　　“你们——”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身。
　　“——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尽是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恶魔！！！”
　　摇光一剑刺出，天璇仓皇地转身就跑，结果又迎面撞上了携业火而来的江岚影。
　　“正是本座。”
　　江岚影灰黑色的眸子里映着烈火的光。
　　天璇跌了一步，后心抵上摇光的剑尖，前胸也被江岚影的红缨鬼头刀刺中。
　　哐啷。
　　净魂灯坠地，碾过灵窍遍地的云丝。
　　天璇残魂消逝的瞬间，红缨鬼头刀与旷古重剑撞在一起，发出碰杯相贺似的“叮”的一响。
　　宿敌冷兵交接必无善果，可此时此刻，二人竟同时收起了利刃。
　　“出去吧。”
　　江岚影说。
　　.
　　离开灵窍时，江岚影瞧见摇光呆鹅似的，还以为他要在里边闷一阵才能见人；结果她在深渊里睁开眼后，却发现摇光比她醒得更早，正饶有兴味地扫量着身周的业火结界。
　　江岚影：……
　　她又合起眼。
　　可是摇光已经发现她醒了，他勾起修长的手指，在业火结界上敲——
　　笃笃。
　　笃笃。
　　“嘶。”
　　江岚影扯动唇角，那“笃笃”声果然就停了。
　　她重新张开眼，瞧见摇光隔着一道业火结界，很认真地看着她。
　　“多谢。”
　　摇光沉沉说。
　　他说得那样郑重，连江岚影都觉得自己的举手之劳有点配不上。
　　“找月老去了。”
　　她胡乱搪塞一句，向上浮去。
　　在江岚影看不见的黑暗里，摇光用掌心反复摩挲着结界，目光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
　　江岚影在玉藕旁，找到了月老、司命和财神。
　　“江宫主——”
　　月老远远地向她奔来，“太好了，你没事。”
　　江岚影不经意地避开她的手：“劳驾，胳膊腿齐全。”
　　司命向她身后颔首：“帝君，我等已在各处布下净化阵眼，不出意外的话，人间历不过百年，就可将‘禧’完完本本地交还于人间。”
　　“回应信徒祈愿、制造欢愉的事，我等也会尽力的。”
　　财神咬着后牙，逼自己说。
　　摇光稍稍垂眼，目光转向江岚影：“魔尊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江岚影：……
　　别太离谱。
　　“天界的事，与本座何干。”
　　摇光被噎了一句，却也不生气：“此行辛苦各位，各自回宫罢。”
　　心情看起来还挺好。
　　有病。
　　江岚影转开脸，眸中划过一抹笑意。
　　托天璇的福，渊中的怨煞比来时少了许多，天光丝丝缕缕地自雾霭中透来，江岚影慢慢地，浸入明亮处。
　　财神着急公事，跑在了第一个；很远地，就能听到他在上边喊——
　　“摇光，你这大叶子是不是要拆一下？”
　　摇光被催着追上来，和江岚影一起探出深渊。
　　江岚影看到岸边亭亭如盖的莲叶，摇光已在结印，准备拆除阵法。
　　就在法印将成之时，江岚影忽然一把按住摇光的手。
　　摇光被按得歪了歪身子，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江岚影也往自己的手上瞥去一眼，指头抓得更紧：“你的阵被人动过。”
　　她说着，指尖弹出一点星火。
　　星火靠近时，硕大的莲叶猛地一抖，一片灰黑色的鬼影自叶下扑出，尖利的指爪与蓬乱的发丝间，是天璇扭曲苍白的脸。
　　星火登时灭了。
　　财神一屁股坐在地上。
　　摇光挥手一道金光，天璇最后的残招四分五裂。
　　“妈的。”
　　财神骂骂咧咧地被月老和司命扶起来，“吓老子一跳。”
　　江岚影看着那在微末处被篡改的法阵，无意间想起影宫中的那个阵眼。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初是被何人暗算。
　　“想起什么了？”
　　摇光在她耳边问。
　　“没有。”
　　江岚影回神。
　　二人走上岸边的同时，一朵彩云自天外掠来。
　　“江宫主——”
　　春夏哼哼唧唧地跑下云头。
　　“——不知道是谁在我的洛神花茶里加了安神散，害得我都睡过头了。”
　　财神转转眼珠看向司命，司命看向月老，月老看向摇光，摇光转开眼。
　　春夏抓着江岚影的袖摆，小脑袋一直往水域里探：“我来得还不算迟吧，行动开始了吗？”
　　说着，人就要往水域里跳。
　　江岚影反手拉住她。
　　春夏转过头，不明所以地向江岚影眨眼。
　　江岚影看着她，没说话。
　　春夏懂了：“结束啦？”
　　江岚影忍笑忍得辛苦，眉头飞起来又努力压下：“嗯。”
　　她想了想，还是没憋住，笑出了气声。
　　摇光注视着江岚影，一时出神。
　　良久，他轻“咳”一声：“紫微台事务繁多，本君先回了。”
　　春夏终于摆脱被笑话的窘境，连忙转身示礼：“恭送天帝陛下。”
　　大神仙们也正了神色，向摇光微微颔首。
　　穿过肃穆的人群，摇光走向江岚影。
　　他俯身过来，江岚影下意识避开，他却坚持凑到江岚影耳边，才开口：“我在前边等你。”
　　说完，就在大神仙们的恭送下，登云而去。
　　.
　　“江宫主，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在摇光走后的半个时辰里，春夏始终被江岚影载着，在天上乱转。
　　“随便看看。”
　　江岚影嘴上这么说，一双眼却一直颇有目的地盯着前方。
　　“江宫主。”
　　春夏小小声地，“天帝陛下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江岚影抬眼，春夏被吓到似地往后一缩。
　　“江宫主你可别说没有。”
　　她蚊子嗡嗡，“我都看见了，天帝陛下临走之前，还在和你说悄悄话。”
　　江岚影：……
　　“江宫主。”
　　春夏大着胆子，“你俩有什么话，是春夏不能听的吗？”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本座累了，回启明宫。”
　　她说着，就向云后走去。
　　“诶？”
　　春夏懵然地挠挠脑袋。
　　不过半炷香后，春夏转过头：“江宫主，我们到——”
　　她的嗓音戛然而止。
　　云上哪里还有江岚影的身影。
　　.
　　吩咐春夏回程后，江岚影走到云后，骂了会儿摇光，闭了闭眼。
　　等到再醒来时，视角忽然变得颇为奇怪，就像是——
　　趴在地上一般。
　　做梦了？
　　江岚影尝试着站起来，可视角还是一样的低。
　　借着周遭昏暗的光，她只能看到嵌了满地的黑曜石砖。
　　她努力跳高，终于在光滑的砖面上，窥见自己模糊的影。
　　完了。
　　江岚影的心凉了半截。
　　她怎么好像变成了一只靴子。
　　靴子……
　　她转过眼，看到旁边还有和她配对的一只。
　　神差鬼使地，她跳起来，踩在另一只靴子的靴面上。
　　被踩中的靴子果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再没有比“两只靴子都活起来”更诡异的事了。
　　“摇光。”
　　即使两人都变成靴子，江岚影也能立刻认出她的宿敌，“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摇光很无奈地：“你先下来。”
　　江岚影依言去做，末了还是出其不意地一扫，将另一只靴子扫倒在地。
　　摇光：……
　　他慢慢站起来。
　　“这是水月洞天，天界最玄秘的幻境。它寻常飘忽无踪，只有当你对过往产生执念时，你才会遇到它。”
　　他顿了顿，“水月洞天忠诚地记录着过往的每一个瞬间，在这里，你可以用不同的视角看到事情的全貌，从而解开心结，得到问题的答案。”
　　明明靴子没有眼睛，江岚影却还是能感觉到摇光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想，魔尊在进入水月洞天前，心里一定记挂着一个很想知道的问题罢？”
　　江岚影没看他，也没说话。
　　在南塘走了这一遭，搁置不理的记忆被重新唤醒，她确实很难不去想，当初在旧城、窝藏在她身边的异心之人，到底是谁。
　　只是光靠想，再借由这什么水月洞天，她就能重溯当初的一切么？
　　江岚影摩挲着脚下的黑曜石砖。
　　不过，这地方确实是金犀城的魔尊殿。
　　她兴许真的看到过去了。
　　“你为什么会进到这里？”
　　江岚影问摇光。
　　“魔尊不是吩咐本君快些找回记忆么？”
　　摇光一板一眼地答，“本君的记忆已恢复了大半，只是还有一些细节模糊不清，因此产生了执念。”
　　江岚影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所以，只要你在这洞天之中走过一遭，就能完全恢复记忆，继而解开那该死的观音莲印了？”
　　“当然。”
　　摇光说。
　　“好。”
　　江岚影发自内心地喝了一声。
　　那再好不过了，只是——
　　“本座在此，只能当靴子么？”
　　“只要不篡改过往，魔尊可以俯身在任何器物之上，甚至可以重化人身。”
　　摇光说到一半，就看到旁边的靴子塌了下去，明显从一个附有魂魄的器物，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死物。
　　江岚影就近转附到矮榻上，视角总算高了一些：
　　她看到自家殿里的夜明珠，看到她亲手绘制的“皮皮虾大战小山鸡”图纹锦被，以及锦被上交缠的两条身影。
　　江岚影：……
　　摇光发现旁边的靴子又立了起来，还依稀散发着热气。
　　“怎么回来了？”
　　他佯装正经地，明知故问。
　　“你——”
　　江岚影浑身紧绷，“你都想起什么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你从哪段开始看的？”
　　“我从头开始看的。”
　　江岚影自闭了。
　　她不说话，摇光还以为是自己答得不够清楚：“就从你中毒当晚，我被拖进你的魔尊殿，当时你在榻上，我——”
　　“闭嘴。”
　　江岚影错动靴尖，抵在另一只靴子的靴尖上。
　　恍惚间，摇光满口的浑言被一个软软的东西堵住，江岚影也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两只靴子迅速错开。
　　一片死寂之中，榻上的“小道士”轻声说：“这伤——”
　　江岚影立刻就想起，这是她被窥见玫瑰疤痕的那天。
　　记忆中的“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她”旧伤发作，要孤零零地淌一夜的血。
　　被“她”拿起的瞬间，摇光转附在飞扬的绛衣下摆上，而江岚影则附着在那块刻有“秋”字的木牌间。
　　江岚影目睹“自己”走出殿外，沉重的石门四合，大盛的天光逐渐变得细窄。
　　就在这时，“小道士”突然用上全部气力去喊：“岚影——”
　　他的喊声湮没在沉重的闭门声里。
　　然而这一次，江岚影听到了。
　　她抬起眼。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小道士的心，跳得又重又快。
　　几乎要将她从怀里撞出来。
　　摇光。
　　江岚影看着“小道士”那张青稚的脸，想。
　　谁允许你这样称呼本座。
　　.
　　作为木牌与“小道士”相处的这一天一夜，江岚影才发现，从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小道士”完全就是摇光。
　　那不苟言笑的该死样子，明明顶着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做出的表情却像神龛里最端庄的造像。
　　江岚影看见那副做派就烦，于是只专注地盯着“小道士”的眉心看。
　　终于，那里有一枚小小的观音莲印亮起。
　　要去旧城了。
　　江岚影如释重负。
　　随“小道士”见到剑冢后，绛衣外袍很快兜头罩下，遮住“小道士”漂亮的身体；江岚影能感觉到，摇光还附着在这件衣服上。
　　只是这衣服湿答答的，还有点沉，像是沾了很多的水。
　　“哭了？”
　　江岚影诧异问。
　　“是血。”
　　摇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别污蔑本座。”
　　江岚影立刻顶上，“那晚本座旧伤复发，是出了不少的血。但本座来旧城之前，换过衣服了。”
　　摇光似乎兴致不高，不太愿意说话。
　　江岚影也不再理他，她眼瞧着人群向下一处阵眼转去；在那里，她会见到影宫、遇到那经人篡改的阵眼、被阵眼暗算，然后误会“小道士”。
　　当初只有她和“小道士”二人进入了影宫，如果阵眼上的手脚不是“小道士”动的话，那异心之人又是怎么接近阵眼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是她站在阵眼之前，裴临领着人乌泱泱地冲入影宫后，并没有谁经过她，靠近阵眼。
　　埋伏究竟是怎样设下的？
　　这还是江岚影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所谓影宫，就是在原有的建筑上复刻出同样的幻境空间。这个空间就像是原建筑的影子，原建筑中的一切死物都会在影宫中出现，包括施展出的灵力和法术。
　　想到这里，江岚影眯起眼。
　　她知道了。
　　她记得影宫外的小楼里也有一个阵眼，那异心之人应该是在小楼的阵眼上做了手脚，再借由影宫的特点，将手脚投映到影宫的阵眼上。
　　如此既能暗算到江岚影，又能嫁祸于“小道士”，一箭双雕。
　　江岚影扬起下颌，看着魔修们一个一个通过禹门，进到小楼里。
　　让本座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聪明机灵、计谋无双。
　　她想。


第32章 重生第三十二天
　　然而作为倒数第二个通过禹门的人, 轮到“小道士”进入小楼时，那阵眼已经被人动过了。
　　“本君此身，从此分明了。”
　　摇光突然活过来。
　　江岚影：……
　　就你长嘴会说话。
　　她环视一周, 发现有两个魔修格外关注那阵眼：
　　其中一个浑名“莲蓬头”，心眼多得跟莲蓬似的。在进入金犀城前, 他是凡世朝中大吏，因工于心计而被君王忌惮下放, 从此走火入魔。
　　另一个浑名“鬼钱”，早年间是专修风水的江湖神棍, 能用一枚铜钱就坏了人家的全盘风水，尤善以小谋乱大局，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三代阴德不敌鬼钱”的美名。
　　这二位一个有心眼，一个有技术，坏得平享秋色, 损得难分高下, 江岚影一时也很难确定, 这埋伏到底是哪位的杰作。
　　摇光倒是没怎么看人，一双眼始终盯着那个阵眼：“第一个进到小楼里的, 是裴临。”
　　“你说得对。”
　　江岚影若有所思。
　　摇光看向江岚影。
　　“——在裴临的眼皮底下动手，确实是件难事。”
　　江岚影继续说。
　　摇光：……
　　行。
　　江岚影当然知道摇光在怀疑裴临，但她装疯卖傻地，也就搪塞了过去。
　　裴临是她亲自叼回、亲手养大的狼崽子。
　　她永远不会怀疑裴临。
　　裴临也永远不会背叛她。
　　二人并没有在小楼里停留太久，就被“若比邻”召唤到了影宫内。
　　江岚影专注地权衡着“莲蓬头”和“鬼钱”的能力, 没一阵就被“小道士”烫回了神。
　　这小子胸口怎么这么热。
　　“木牌”江岚影不太舒服地探出半个身子。
　　心还跳得这么快。
　　她抬起眼, 看到“自己”近在咫尺的脸。
　　噢。
　　解毒呢。
　　江岚影欲盖弥彰地转开脸，发现原本披在“小道士”肩头的绛衣落到了地上, 摊开的衣料正对着交缠的两人，视野绝佳。
　　“别看。”
　　木牌从“小道士”怀中挣出，落在绛衣上，“不然本座废了你的眼。”
　　可是木牌小小一块，趴在绛衣上，也并不能挡住什么。
　　“看不见了。”
　　然而摇光很配合地说。
　　“也别听。”
　　绛衣两端缓缓卷起，就像人捂紧双耳。
　　“听不见了。”
　　摇光忍着笑。
　　江岚影摊在摇光身上，很有些郁闷。
　　她好不容易挨到了解毒完毕，看见“自己”向着阵门走去，要去平复影宫亡魂的怨气，她有些不自在地，想找人说说话。
　　“摇光。”
　　江岚影拍拍绛衣。
　　绛衣死水般地，没有任何动静。
　　“摇光？”
　　江岚影在绛衣上来回磨蹭。
　　绛衣卷起的衣角被她蹭动，如同垂死之人的手一般，无力地摊平开去。
　　江岚影抬眼，在远处“自己”的护腕上，发现了转附而去的摇光。
　　你小子——
　　江岚影咬牙。
　　她想了想，冲上来的火气缓缓熄了。
　　你小子……
　　她万般明艳地，眯起眼。
　　摇光此前对她说，他开启水月洞天的执念，是自己回忆的一些缺漏；他想补全回忆，难道不应该待在“小道士”身边吗？
　　可他去看了什么？
　　他去看了江岚影的伤，去看了江岚影孤身以赴的儿时阴影。
　　摇光啊摇光。
　　你在进入水月洞天之前，心中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
　　随着冲破一切的滔天火光，摇光回到绛衣上。
　　江岚影发现他又变回了不愿说话的闷葫芦，就像他看过玫瑰伤疤后的那样。
　　“你回来干什么？”
　　江岚影睨着他，“一会儿这件衣服就要被本座给烧了。”
　　摇光抬眼，喉咙里发出欲言又止的，“唔”的闷响。
　　因为这声“唔”，江岚影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又很热烈，好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有话就说。”
　　江岚影避开他的眼。
　　可摇光到最后都没能说出一个字，那件绛衣只是缓缓卷起来，包住了木牌。
　　他看到了江岚影的不幸。
　　他无力改变那一切。
　　他想抱她。
　　江岚影一瞬僵直。
　　绛衣那样宽绰，盖在小小的木牌上，就像一床柔软暖和的锦被。
　　江岚影本能地觉得缓了口气：
　　她像久久飘零终于回乡的旅人，像沉冤昭雪的囚徒，像一切尘埃落定的野心家。
　　这种“缓了口气”是带有脱力感的，连眼眶都开始发烫。
　　反应过来的瞬间，江岚影冲开绛衣，趁乱回到了“小道士”的身上。
　　她在那里，看到绛衣被捡起来，被火烧。
　　如果摇光真这么死了。
　　江岚影控制不住地想。
　　她会觉得痛快又哀伤。
　　灰烬飞起来的同时，江岚影在木牌中，被什么东西一撞。
　　“挤一挤。”
　　摇光在她耳边说。
　　江岚影：……
　　她不哀伤了。
　　她巴不得摇光方才就被烧死。
　　“这么多物件可以附身，你怎么偏要跟本座挤这木牌？”
　　“别动。”
　　摇光跟她挤得那样近，顺手揩一下她的眼角，似乎也不会显得多么奇怪。
　　他给江岚影看他指尖沾到的水迹：“这是什么？”
　　“跟你挤着太热，出的汗。”
　　江岚影说起鬼话来眼都不眨。
　　“是汗。”
　　摇光煞有其事地点头，而后抬眼，看向前路。
　　“接下来的事本君记不得了，还要请教魔尊。”
　　江岚影：……
　　你最好是真的。
　　“方才在那阵眼前，本座遭了暗算，后边的阵眼没能走对，不慎中了你们天界的诡计，被困在幻境天牢里。说到这——”
　　她忽然想起什么。
　　“——本座还有一事要问你。”
　　“魔尊请讲。”
　　江岚影却卖起关子：“到时再说。”
　　她说得轻巧，摇光却好像被皮鞭子挠了心。
　　.
　　接下来的事与江岚影的描述一般无二：
　　一行人破解了错误的阵眼，触发了天牢幻境，并在天牢幻境中九死一生。
　　天雷地火杀到眼前时，江岚影眼都不眨一下，唯一叫她皱起眉心的画面是——
　　她看到“自己”拖着“小道士”，在天牢里跑。
　　不是，她这破毒解得有这么频繁？
　　好在江岚影已经磨炼了心性，面对这种场面已经能做到临危不惧。
　　简单说，就是人麻了。
　　“麻了”的江岚影操纵着木牌，自“小道士”的怀中跳出来，随后她面不改色地拖着摇光，来到牢房的一角。
　　虚影摇光已然盘坐在那里。
　　看见那道半透明的影子，摇光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隐隐觉得，江岚影要问他的问题，能要了他的命。
　　于是识海翻涌得快要冒烟。
　　瞧见摇光这么辛苦，江岚影决定，先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
　　“算算时间，景曜兵败回天，就将你打入了天牢？”
　　“是。”
　　摇光一心难以二用，只得如实招来。
　　“以何等罪名？”
　　“父君责怪我办事不力，没能守住大阵入口。”
　　摇光语气平平，听不出悲喜。
　　江岚影记得，摇光所说的“大阵入口”，就是她初次巡视战场废墟时，曾进过的小楼。
　　那栋小楼中确实有一道摇光的影子，只不过当初并非是摇光不敌，他的影子可以与江岚影拼个鱼死网破，至少是打成个平手；说起来，那时江岚影能够全身而退，还有赖于摇光放了她一马。
　　“你既奉命守阵，为何还要放过本座？”
　　“魔尊是凭本事逃出生天，并非是本君放过。”
　　摇光摆出个油盐不进的得道高僧样。
　　狡辩。
　　江岚影眯起眼。
　　不过她不愿与他深究：“进入金犀城的第十天，你的分神大病了一场。发病当晚，天上雷光滚滚，那是你在受刑？你的分神生不如死，可是因为与你一体同心？”
　　“是。”
　　摇光抬眼，“魔尊心细如发，猜得都对。”
　　江岚影抬手止住了他的奉承话：“你受重刑，也是因为没能守住小楼？”
　　“是。”
　　摇光一眨不眨。
　　“不就是没守住个破阵门。”
　　江岚影想起那晚声势浩大的雷雨，“至于吗？”
　　摇光眸色晃动。
　　“魔尊可是……”
　　他缓缓凑近，“在为本君鸣不平？”
　　等江岚影反应过来时，摇光的呼吸已然扑在咫尺之间。
　　这块木牌对于两个魂魄来说，还是太小了。
　　“算是吧。”
　　江岚影推开摇光，鼻尖的空气陡然变得寒凉。
　　“你那父兄倒是万年难遇的坏。你杀了他们，也算替天行道了。”
　　“不敢。”
　　摇光靠在木牌边缘，听到“杀了他们”时，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手掌捂上小臂。
　　江岚影留意到他的动作。
　　“办事不力的莫须有之罪，早该揭过去了。”
　　她盯着他的小臂。
　　“你再度获罪，是因为弑父弑兄？”
　　“是。”
　　摇光脸色苍白。
　　江岚影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
　　她看着露出来的黑色印记：“为了推翻他们受几道天雷，值了。”
　　这是江岚影第二次宽恕他的罪。
　　“岚影。”
　　摇光难以自制地抓住她的袖摆。
　　江岚影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冷静些。”
　　她无甚表情地转开眼。
　　这时，虚影摇光正结了那破解天牢的印，天光就从细窄的门洞里漏进来。
　　“说说吧。”
　　江岚影抱起手，“你当初为什么要教本座这套手印？”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这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
　　摇光：……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他把编好的说辞全忘了。
　　“救你。”
　　他不装了。
　　他摊牌了。
　　江岚影转过脸，挑眉：“摇光，你的目的不愿说也就算了。何必编这样蹩脚的理由，来侮辱本座？”
　　摇光：……
　　“我——”
　　“不必说了。”
　　江岚影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本座不想听了。”
　　摇光看着江岚影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她应该是相信了。
　　她只是耻于承认。
　　她也高兴的。
　　然而江岚影还以为摇光看不出来。
　　.
　　出了天牢、去往老魔尊旧邸的路上，两人谁都没吭气。
　　其实摇光心情不错，总是忍不住地想说话。
　　只是话到嘴边，又怯懦，字斟句酌之后，觉得还不如不说。
　　如此憋了一路，憋到了老魔尊院子里，他才道出一句：“这段本君记得。魔尊领头开出了三条暗道，一行人兵分三路，各自探索。”
　　“嗯。”
　　江岚影沉沉应他一声，“还好你说得及时，不然这段都快演过去了。”
　　她说话时，“贼眉”“鼠眼”已经主动请缨，选择了最平顺的一条路。
　　江岚影盯着站到“贼眉”“鼠眼”身后的“莲蓬头”和“鬼钱”，说：“跟紧他们。”
　　话音未落，她就脱离木牌，附到了“贼眉”身上。
　　“贼眉”总是耸起的眉毛放下来，佝偻的背也挺直，整个人都仿佛窜高了一截。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鼠眼”也按住了乱动的眼珠，稀疏的眼睫垂下来，竟有些悲天悯人之态。
　　脱胎换骨的两个“小魔头”对视一眼，并肩走上了那条未知的暗道。
　　.
　　这条暗道是江岚影几百年前就洗劫过的，被清理得相当干净，昏沉的日光照在浅黄的衰草上，倒显得比别处更亮堂，堪堪伪造出一番风和日丽的假象。
　　“留心些，这条路上折了人。”
　　江岚影对摇光说。
　　“多谢魔尊关心。”
　　摇光似乎很高兴。
　　江岚影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本座——”
　　她刚起了个话头，就堪堪刹住，两指并起做了结印的姿势。
　　她听到了一些动静。
　　摇光看着她：“没……”
　　“嘘。”
　　江岚影拦住了他的话，两指绷得更紧，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不出法力。
　　“没用的。”
　　摇光缓缓接上前言，“水月洞天所展示的一切，到底只是过去的回忆。其中诸事不可变动、不可篡改，我等只好旁观，也只能旁观。”
　　他这番话说完，意外早已发生个彻底，血一路淌至二人脚下。
　　后边的魔修全都疯了。
　　“安静，安静！”
　　摇光仿着“鼠眼”的样子，手舞足蹈地稳定住众修。
　　众修一窝蜂地缩到摇光身后，而江岚影顺着清空的小路，望见被钉死在枯树上的两条人影。
　　不属于此处的幼嫩藤蔓攀附在尸身上，绿得悚人。
　　江岚影踩着新鲜的血迹走过去，看到尸身的脸。
　　瞳孔微微放大——
　　是“莲蓬头”和“鬼钱”。
　　怎么会是他们。
　　江岚影皱眉。
　　她尚算清晰的思路，一下子断了。
　　摇光走过来，轻飘飘地瞥了眼树上的尸首，就看向江岚影：“很显然，这二人在影宫外形迹可疑，并非是做了歹事、心中有鬼。”
　　他顿了顿。
　　“恰恰相反，他们是发现了什么，才会一眼一眼地往那阵眼上瞟；他们知道得太多，于是被那异心之人灭了口。”
　　他说的这一切，江岚影都清楚。
　　可她在听到这番话时，还是忍不住地觉得寒毛倒竖。
　　是啊，“莲蓬头”心细如发，“鬼钱”精通阵法，他们在最具嫌疑的同时，其实也最容易发现别人的诡计。
　　“魔尊。”
　　摇光语气郑重，“这条路是你亲手扫荡过的，这里不应该有杀人的藤蔓。这藤蔓一定是从另外两条路上驱遣过来的，而排除你亲率的部下，驱遣藤蔓的只能是裴临那队人。”
　　“那队人中……”
　　尽是些不出彩的货色。
　　江岚影一时也想不起来，有哪几个甲乙丙丁。
　　她出神地转开眼，摇光却紧追着，用胸膛往她的目光里撞来——
　　“本君是说，就是裴临。”
　　闻言，江岚影目光上扫，无甚波澜的眸子里，透着寒凉彻骨的冷气。
　　“摇光，本座不知你与裴临有何过节，是憎恨他屡屡大破天兵还是如何。”
　　她一字一顿，“本座明确告诉你，他是本座的心腹，是金犀城最出色的将领。金犀城上下谁人都有可能背叛本座，唯独他，绝无可能。”
　　她撂下这句，拂袖而去。
　　摇光大步追上：“魔尊为何对裴临如此特殊？只是因为五百年前九州沦陷，你在金犀城外，救了他？”
　　江岚影靴跟蹭上地面，堪堪驻足。
　　手不自觉地摸上咽喉：“你如何知晓？”
　　“回答本君，是，与不是？”
　　摇光的神情如火一般，炽烈地烧过来。
　　二人僵持片刻，江岚影转开眼，深吸一口气：“是。”
　　尾音被气息扰得发颤。
　　“救下裴临的经历对本座来说至关重要。”
　　她继续向前走，目光飘得很远，“六百年了，唯有救下裴临的那一刻，本座才觉得自己不是恶鬼。”
　　一束夕阳自天边漏下，正好照亮她的侧脸。
　　“你没有见过裴临当时望向本座的眼神，是那个眼神让本座觉得，本座也做了一次顶天立地的英雄，本座也是那样真切地被人需要着。”
　　说到这里，她看向摇光：“本座救了裴临的命，然而裴临又何尝不是本座的救赎。”
　　意外地，她发现摇光竟听得入了神，颜色清浅的眸子稍有晃动，内里浸润着隐秘又莫大的欢喜。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格外开怀的事。
　　真是个古怪的人。
　　江岚影转开眼的同时，摇光向她看来：“如果你当初救下的不是裴临，是旁的人，你也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偏爱他吗？”
　　多莫名的问题。
　　江岚影皱眉。
　　“没有这个如果，摇光。”
　　她说得斩钉截铁，言罢，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这个如果。”
　　可是摇光不依不饶：“本君换个问法。”
　　他非要从江岚影口中问出点什么似的。
　　“ ‘在乱世之中救下某人’这件事，与裴临这个人，哪个对你更重要？”
　　江岚影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几乎是在摇光发问的同时，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叫她自己都惊讶。
　　于是她抿紧唇角，没有出声。
　　虽然没能听到江岚影亲口说，但摇光知道，江岚影的沉默已经表明，更重要的是前者。
　　只是她不愿意说。
　　摇光眼中的欢喜更甚：“所以，抛却‘救赎’的光环，裴临本人对你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对吗？”
　　不等摇光问完，江岚影就迈开步子，将摇光远远地甩在身后。
　　这一问江岚影不敢想。
　　不愿想。
　　摇光三两步就追上。
　　他不顾一切地，拦在江岚影身前。
　　“回答本君。”
　　他低了眉，语气蛮横又卑微。
　　他像是风雪夜里，奢望半个冻馒头的乞儿。
　　可惜江岚影不是他的施主。
　　她绕开摇光：“他很重要。”
　　她是说，裴临很重要。
　　说是最重要也不为过。
　　她会手刃一切对裴临不利的人。
　　摇光愣了一瞬，依然跟在江岚影身边走，沉默地走。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近，近得他现在就可以牵起她的手；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是那样远，远得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二人相隔的鸿沟。
　　如此并肩同行的光阴还能有多少呢？
　　摇光偷偷看着江岚影。
　　这样的每一秒，他都珍重到不舍得呼吸。
　　.
　　暗道的尽头是白玉祭台，江岚影来到此处时，另外两队人马都还在路上。
　　夕阳西下，江岚影踩着血色的石阶，一步一步登上祭台。
　　向晚的风还未凉尽，江岚影将魂魄蜷缩在“贼眉”的躯壳里，仍由这副躯壳自由行走，带她去往既定的前路。
　　忽然地，摇光从身后拉住她的袖摆。
　　“小心。”
　　他低声说。
　　江岚影将袖摆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他一早说过，他们无法改变水月洞天里的一切，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
　　更何况，这祭台上残存的执念，她自望见祭台时就察觉到了，如今也不过是袖手旁观地，等它发作。
　　摇光垂眼，看着自己空掉的手，耳中听到了大作的风声。
　　江岚影仰起头，望见风自空中凝出了轨迹，灰白色的轨迹汇集在一起，拼成了一张面目模糊的巨大人脸。
　　“是——是先任魔尊的残魂！”
　　某个魔修叫喊出声的同时，巨大人脸俯冲而下，所有的魔修都被包裹在这混沌的邪风里；远处，百十来间宫室应声而塌。
　　“贼眉”碰上这种场面没什么本事，人很快就被头顶的伟力压跪在地。
　　江岚影借着他的眼向上看，发现整片天幕都被乌云笼罩，而乌云拼成了老魔尊的脸。
　　那如神佛般俯瞰人间的，麻木、灰败的脸。
　　这一刻，连江岚影都感觉到了震悚。
　　她下意识地调动这副躯壳，努力将手中往上伸，以抗衡上方的伟力。
　　就在她即将使出法术时，她的神魂忽然脱离了躯壳，如藻荇一般游荡在风里。
　　是了。
　　没有人能改变水月洞天记录的事实。
　　作为一抹游魂，江岚影只能看着那张悚人的巨脸逐渐向自己压来。
　　她不自觉地屏住声息。
　　这时，一道雪色身影横空而出，如白虹一般，直刺向巨脸的眼目。


第33章 重生第三十三天
　　是裴临。
　　巨脸被他一力顶住, 再不能妄动分毫。
　　江岚影觉得胸口一轻，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裴临与执念的缠斗。
　　江岚影悬在风里, 看着裴临一次又一次地没入乌云，看着乌云被撕出缺口, 玫红色的夕阳与裴临的血一道泼洒下来。
　　等到乌云散尽，力竭的裴临自半空飘落, 他一身血迹斑斑的白甲，就像那残破的旌旗。
　　江岚影注视着裴临, 而摇光在看江岚影。
　　他看到江岚影的手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掌侧都沁出了晶亮的汗渍。
　　他从未见过江岚影如此紧张。
　　裴临单膝跪地的同时, 江岚影乘风来到他的身边。
　　她伸出手，爱怜又嘉奖般地，轻抚着亲信的侧脸。
　　许是正巧有晚风经过, 裴临抬眼, 顺着江岚影的手臂看过来。
　　那张脸上沾满血污, 一贯一丝不苟的发散了一些，经风一吹, 就晃过那双琉璃般的，易碎的眼。
　　真是她的好将领。
　　江岚影的手还托在裴临耳侧。
　　她看着裴临，同时也能从余光里，瞥见摇光。
　　她想她应该分清，孰近孰远。
　　谁是敌人, 谁是朋友。
　　.
　　江岚影心中虽有万般不愿, 但为了监督摇光补全回忆，她还是和摇光一起, 进入了诛仙塔。
　　诛仙塔内三千盏长明灯，唯有两盏定定地僵在半空，一点都不转。
　　那就是江岚影和摇光。
　　江岚影始终漠然地垂着眼，摇光一眼又一眼地窥着她，总想找点话来说，又没有由头。
　　当黑压压的尖角怪涌现时，休说江岚影，连摇光都恨透了天界那些人——
　　他曾亲眼见到这种怪物，从那些可怜的百姓身上剥离而出；他也可以想见，这新一批的怪物，一定是从失落的“禧”中豢养出来的。
　　它们每一只都浸满了平民百姓的骨血。
　　如果他是江岚影，他也断断不会放过天界。
　　就这样辗转反侧良久，摇光终于攒足勇气，抬眼：“岚影，我——”
　　突如其来的白光打断了他的话，他恍惚了一瞬，发现自己被抓回到“小道士”身上，而锐利的尖角就在仰息之间。
　　这是这场水月洞天的最后一刻。
　　摇光再一次挡在江岚影身前，为她受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伴随着躯壳消散的星光，摇光眉间与江岚影掌心的观音莲印，一并化入天风，散了个干干净净。
　　在水月洞天褪去的冷雾里，摇光隐约觉得，抵在他心口的尖角始终未散。
　　他驱开冷雾，定睛去看，却发现那不是什么尖角，那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江岚影的红缨鬼头刀。
　　摇光顺着刀身看去，看入江岚影决绝的眼。
　　江岚影周身，充满了不可动摇的杀意。
　　“摇光。”
　　她冷冷地唤他的名字，“这一刻，本座等了太久。”
　　.
　　春夏得知消息、赶往紫微台时，整个天界都传疯了：
　　说是那位金犀城的魔尊，与新任天帝打了毁天灭地的一架，紫微台天道多次发出回避诏，那就意味着新任天帝一直游走在性命垂危的边缘。
　　天界怕是又要易主了。
　　春夏顶着哭红的眼睛，纵云一路冲到了紫微台外。
　　这真是令人震怖的一战。
　　紫微台外的禁制都被碾碎成了齑粉。
　　春夏尚未迈进紫微台的大门，就在冷风里，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抬眼，望见玉质的紫微台墙剥落了外皮，残破的高墙映在灰暗的天幕下，那种苍凉与寂寥之感，就好像这是世上的最后一天。
　　春夏亦步亦趋地奔入室内，见到了各自奄奄一息的江岚影和摇光。
　　江岚影半跪在东南角，一身绛衣就像被重新染过一遭，红得更深更浓。
　　她将胸口抵在膝头，伴着肺腑里轰隆破碎的响，她依然死死地盯着摇光，红缨鬼头刀被她按在手下，刀身上有与她颈侧一般的、飞扬的血污。
　　摇光倚坐在西北角，本就没甚血色的脸，如今比他身后的玉墙还要苍白。
　　他像条重伤盘踞的蛇，周身都透着垂死却仍狠戾的冷气。比起那些流血的伤口，他神情中的伤似乎更重，那双颜色清浅的眸子变成了两潭死水，他还活着，却仿佛已经死去。
　　春夏站在成了断壁残垣的、猩红色的大殿里，连哭都忘记。
　　摇光望见春夏进来，动了动头颅，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传本君的令。”
　　他用上全身气力，“魔尊江岚影蔑视天道、意图弑神，即刻押入启明宫，不得出入。”
　　字字沉重的宣判，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荡起洪钟般的回响。
　　摇光说这些话时，一眼都没有看江岚影。
　　然而在说完之后，他就像是被抽干了全部神魂，万般疲倦地合上眼，摆手：“带她回去。”
　　时至今日，江岚影杀他之心明晃晃地摆在青天白日之下，他也只是说，带她回去。
　　带她回去。
　　春夏搀扶起江岚影、带她转身的同时，摇光再度掀起眼睑，远远望来。
　　到底，他还是想再看她一眼。
　　.
　　“江宫主，你别生天帝陛下的气。他笨嘴拙舌的，难免说些不中听的话，他其实没有恶意的。”
　　启明宫内，春夏翻箱倒柜地给江岚影找伤药，顺着她身后的窗子望出去，就能望见启明宫飞扬的屋脊，以及发着金光的、层层的禁制。
　　江岚影坐在桌边，垂着眼，缓缓摇头。
　　她怎么会生摇光的气。
　　她在天界的地盘上杀他未遂，他都没有变着法子地折磨她，甚至连天牢都没有叫她入。
　　她没有理由生摇光的气。
　　只是——
　　这时，窗棂的缝隙里滑进半张信纸，江岚影从余光中瞥见了它。
　　“你出去吧。”
　　她挺直腰背，“本座……要休息片刻。”
　　“噢。”
　　春夏怯怯地瞧了江岚影一眼，手下将药瓶码得整齐一些，“那我先出去了。江宫主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江岚影合起眼，听着小仙娥的脚步声挪到房外，两扇雕花木门轻轻碰上。
　　她掀开眼睑，扫了扫紧闭的门扉，而后迅速起身，将窗缝里的信纸抽到手中。
　　她倚靠在墙边，借着天光读信：
　　尊主，属下老熊。近日金犀城下忽然有黑烟滚滚，属下暗中追查过去，发现是有人在城里布了大阵，意欲颠覆您治下的一切！更加恐怖的是，属下查明那人竟然是……
　　信，老熊是写全了的。只是最后几个字被大团大团的血迹洇污，江岚影举起信纸，对着日光辨认了许久，都没能认出他写下的是谁的名字。
　　整封信的字迹都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而喷溅上纸面的血污，也昭示着告密者九死一生。
　　江岚影攥起手指，信纸被她揉皱在掌中。
　　更重要的是，老熊描述的异状，似乎与“萧”有关。
　　有人在金犀城中布阵，试图撬动“萧”。
　　哗。
　　江岚影掌中燃起业火，将那张信纸烧成了零落的飞灰。
　　她三两步走到门前，大力掼开房门。
　　守在门外的春夏被吓了一跳：“江宫主，怎么——”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红缨鬼头刀的刀锋就在她的裙边擦过。
　　江岚影没瞧她，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手中抡圆长刀，猛地劈向那半透明的禁制。
　　铮。
　　刀锋与禁制相接处，落下无尽的火星，强大的气浪向四方翻涌而去。
　　春夏只觉得眼前一白，人就被掀倒在地。
　　等她再爬起身时，只看到摇光设下的重重禁制被撕开一个好大的口子；天上地下，哪里还有江岚影的身影。
　　春夏怔怔地，望着禁制上的豁口。
　　她知道，江岚影真的走了。
　　她这次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
　　江岚影下了天界，便一头扎往金犀城。
　　远远地，她就瞧见了老熊信中的黑烟。
　　金犀城浸没在滚滚的黑烟中，就像陷入漩涡的海上行船。
　　江岚影心里清楚，她要去金瓯湖。
　　在金犀城营建之初，为了将整座城池坐于“萧”上，江岚影曾设法将深渊般的“萧”填实成一方湖泊大小。而湖泊容纳不下的怨气，便被拆分成狭长的支流；支流散布在金犀城内，稍加粉饰就成了随处可见的黑水河。
　　那条条水道的发源、“萧”的缩影般的湖泊，正是金瓯湖。
　　江岚影到达金瓯湖时，湖边烟瘴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她在烟瘴中，听到了打斗的声音。
　　她循声而去，穿过飘忽的烟瘴，隐约望见了一袭白甲的轮廓。
　　而白甲脚下，横尸满目，血流遍野。
　　白甲自然是裴临，那倒在他箭底的，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魔修。
　　内战似乎刚刚结束。
　　临近金瓯湖边，空气湿冷，烟瘴反而更轻些。江岚影能看清裴临的脸，裴临同时也察觉到了江岚影的到来。
　　冰冷麻木的双眸陡然一亮。
　　“尊主！”
　　他收拢长弓，就要向江岚影走来。
　　这时，倒在他靴边的魔修似乎还未死尽，猛地仰起身子，死死抱住他的小腿，破损的喉咙“嘶嘶”地叫喊着，发黑的血从风洞一般的嘴里淌下来。
　　裴临垂眸，挽弓搭箭，凝聚月华的细箭飞去，直掼入那魔修的心口。
　　那魔修大睁着眼，重重倒进尘埃里。
　　裴临拂了拂被抓皱的衣摆，大步向江岚影走来，单膝跪地：
　　“尊主，裴临监察不力，纵得异心之人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在城中布下暗阵，险些动摇金犀城的根本。请尊主降罪。”
　　江岚影瞧着他：“起来回话。”
　　“是。”
　　伴着甲胄叮当，裴临垂手立于江岚影身侧。
　　“此事不怪你不察。”
　　江岚影稍稍向他侧头，“早在同赴旧城之时，本座便发现有异心之人混在其中。后来许是诸事纷至沓来，许是过于疏忽大意，本座竟将此事抛于脑后，没曾想此人还真搅出了一些水花。”
　　裴临微微低眉，静静地听着。
　　“对于此人，你可有头绪？”
　　“回禀尊主，是‘靴底油’。”
　　裴临抬眸，正对上江岚影的眼。
　　“此前旧城发生爆炸，属下不慎重伤，后续清查名录时，发现其余的魔修全部殉于那场爆炸。属下也曾返回旧城核对尸首，只是爆炸及其引发的大火，将现场破坏得太过彻底，就……就这么被那‘靴底油’钻了空子。”
　　他说到这里，小心观察过江岚影的表情，才继续道：“那‘靴底油’逃出生天之后，重新伪造了样貌和身份，隐姓埋名地布置了一切。此事说到底，还是裴临失职，请尊主责罚裴临。”
　　江岚影拍拍他的肩甲，叫他直起身，半点没提责罚的事：“旧城爆炸的险况，本座听老熊说起过。那时那景，除了功力深厚的你，还真是只有‘靴底油’有本事逃出来。”
　　“此人惯擅逃命是其一。其二，当时爆炸发生得蹊跷，如今想来，恐怕也是‘靴底油’的安排。他自己的安排，自然是给自己留了活路。”
　　“本座知晓了。”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
　　在水月洞天中都未曾解决的难题，如今终于有了答案，她心里却不见轻松。
　　“老熊如何了？”
　　“老熊……”
　　裴临斟酌着字句，“老熊撞破了‘靴底油’的诡计，被他……一剑贯穿。”
　　江岚影默了一阵，沉沉开口：“带本座去看。”
　　老熊的尸身还陈列在金瓯湖畔。
　　他趴倒在地，手里攥着给江岚影传信的笔，侧过来的脸上双眼圆睁，后心里插有“靴底油”的剑。
　　他佝偻一生的背终于挺直，却已僵硬冰冷，再不能动弹。
　　江岚影俯身，用手缓缓拢上老熊的眼。
　　她回来了，他也该瞑目。
　　“尊主。”
　　裴临生怕江岚影伤心，“ ‘靴底油’业已斩杀，尊主可要亲自确认？”
　　“不必。”
　　江岚影直起身，由指尖打出一团业火，抛给裴临，“烧了罢。”
　　裴临用箭尖接住业火：“是。”
　　裹挟业火的细箭扎入泥土，铺满衰草的金瓯湖畔便烈焰滔天地烧了起来。
　　江岚影望着那奔向天幕的青烟：“裴临，本座这一走，人间转过了多少光阴？”
　　“将近十年。”
　　裴临侧身向江岚影，“这些时日里，那摇光可有为难尊主？自尊主走后，裴临曾向尊主递过千百封信，俱是音信渺无，裴临一度冲动着，要上天界劫人——”
　　江岚影转过眼，看着裴临焦急到发抖的唇。
　　她知道，金犀城的去信，应当是被摇光截下了。
　　可老熊的这一封怎么偏偏……
　　她如今没有心思深究，只好将此问暂时搁置：“他没有为难本座，倒是本座没能杀他祭城，心里总有遗憾。”
　　她沉了语气：“摇光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
　　她看着裴临的脸，识海中又浮现出他被生刮的画面。
　　滑到嘴边的话忽然没有力气去说。
　　“到时候裴临愿为尊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裴临接住她的话。
　　“你不准死。”
　　江岚影冲口而出，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堪堪转开眼，“本座会手刃摇光。”
　　她会手刃摇光，以保护金犀城，保护裴临。
　　这时，火势渐熄，金瓯湖再次清晰地出现在江岚影眼前。
　　“ ‘靴底油’的大阵还在城中？”
　　她稍稍扬起下颌，“本座要亲去拜会。”
　　“这等小事何须尊主出手。”
　　裴临向她颔首，“属下幸不辱命，在击杀‘靴底油’之前，就已将全部阵眼逐个祓除。”
　　这么多年来，江岚影只有在面对裴临时，心情才能好一些。
　　裴临见她眉眼松动，心里也欢喜：“如今只剩收尾的事。尊主，‘靴底油’等人主要破坏了西山界碑，按照他的大阵，他原本计划以西、南、东的顺序逐一击破。只是——”
　　他凑近一些。
　　“——‘靴底油’并不知此阵的解法，不是击碎界碑，而是补全北方界碑，再向阵眼中投入足够的祭品。”
　　江岚影望着环绕金犀城的三座大山，轻轻缓缓地“嗯”了一声：“不过界碑破损，也会导致‘萧’中怨气外溢，不可掉以轻心。”
　　她瞧着裴临：“还有力气么？”
　　裴临站正身子：“全凭尊主吩咐。”
　　“同本座走趟西山。”
　　“是。”
　　.
　　西山山形瘦高、直插入云，山势陡峭如同刀削，是三座山峰之中最为险峻的一座。
　　滚滚黑烟淹没了西山山脚，一直要爬到山腰，才能像从汪洋大海中上岸一般，自黑烟中挣出身来。
　　江岚影站在一株冷松下，俯瞰无边潮水似的黑烟：“本座未在‘萧’上建城时，‘萧’便是这么个样子。”
　　是十里方圆的巨坑，是窥不见底的深渊，里边盛满了世人避之不及的悲、苦、憎、怨。
　　“没曾想，短短六百年，本座就又见到了它的原貌。”
　　江岚影一己之力的营建并不结实，倘若“萧”的封印进一步松动、溢散出的怨气越来越多，金犀城之所在极有可能塌陷，数百年基业与城中所有的活物，都要为“萧”献祭。
　　满城魔头死有余辜，糟糕的是，一旦“萧”失去镇守，积压六百年的怨气就会顺太阴山直泄而下、灌入人间。
　　那将是比五百年前尖角怪作乱更为可怕的灾难。
　　“尊主打算如何？”
　　裴临也扫量了一圈形势，扫量得皱眉。
　　“倒也简单。”
　　江岚影神色淡淡，“如遇洪水决堤，先解决水，再补好堤。”
　　裴临望着满城黑烟：……
　　什么妖怪。
　　对着此情此景说“倒也简单”。
　　说话间，江岚影召出红缨鬼头刀，只听“刷”地一声，业火就自刀柄一路烧至刀尖。
　　她将赤红的长刀举至与胸口平齐，手腕用力一甩，长刀便如风火轮一般飞掠而出，所经之处即是一条笔直的火道，火道周遭的烟丝被照得纤毫毕现。
　　接着，业火顺烟丝蔓延开去。自半山俯瞰，墨色被炽烈的红一点一点蚕食吞噬，最终连天际都瞧不见一丝异色，上下皆是张扬滚烫的火光。
　　不多时，火光里斩出一抹银线，红缨鬼头刀原路凯旋。
　　铛。
　　江岚影将长刀接入手中，刀尖划破周遭空气，激起阵阵朗润的松风。
　　松风里，裴临有些出神。
　　江岚影背手执刀，看向裴临：“你——”
　　这时，她自裴临眼中的熊熊火海里，瞧见浴火而来的一道白色鬼影。
　　铮。
　　她的刀比她的识海还快。
　　等江岚影转过眼时，那道鬼影已然被她的刀尖划中。
　　鬼影“吱”地叫了一声，拼命从刀尖上脱下身来，迅速没入山林不见。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仰息之间。
　　裴临有些懵：“这东西……是从那里边蹿出来的？”
　　他抬手，指向怨煞、业火交织的海。
　　江岚影顺着他的手回看过去，不置可否。
　　“这东西就是从那里边蹿出来的。”
　　裴临收回手。
　　方才是他面向山下，他亲眼看见的。
　　只是，这怨煞之中，哪里来的活物？
　　江岚影瞥了眼火海，就又转过身来，向着鬼影消失的地方：“追。”
　　.
　　鬼影受了重伤，一路留下些潮湿、腥臭的黏液，并不难追。
　　江岚影大步赶了一阵，就在一棵高大的杉树后，发现了那抹白色鬼影。
　　鬼影同时发现了她。
　　它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要往更深处去，然而还没挪出半寸，后方就掼来一股伟力，一举将它压制在地。
　　萧萧叶声里，江岚影一只脚踩着鬼影，手下用刀尖挑着它的下巴，拨过它的正脸。
　　那张脸浮肿、死白，好像在水里泡了八百年。
　　“尊主——”
　　裴临追到近前，手中长弓已然张如满月。
　　“没事。”
　　江岚影抬起两根手指，止住了他的箭，“是只倾坟。”
　　她说着，刀尖一沉，就将那只倾坟劈成了两半。
　　倾坟抽搐一下，便不再动了，一只金色的东西从它肚里掉出来。
　　江岚影扫去一眼，忽然蹲了身。
　　她看到那个金色物件是盏细长的手持灯，灯身是含苞待放的莲花形状。
　　净魂灯。
　　假的净魂灯。
　　净魂灯或许不止有摇光手中的那一盏，但如此仿造的净魂灯，天上地下只有那么一个——
　　天璇伪造的那个。
　　江岚影握上伪净魂灯的手柄，仰头望向天幕。
　　那盏被月老丢弃在“禧”中的灯，怎么会出现在金犀城？
　　“尊主……”
　　裴临见江岚影始终不说话，又低声唤了她一回。
　　然而江岚影只顾看那盏破灯。
　　裴临不知那灯有什么门道，正要走到近前去看，就听江岚影冷不丁的一句：“本座知道了。”
　　裴临虚落的靴跟定在半空。
　　而后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他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小心观察着江岚影。
　　江岚影垂着眼，将金灯拿高一些。
　　眼下这事，只能有一种解释——
　　“萧”与“禧”是贯通的。
　　这倾坟是在“禧”中吞吃了伪净魂灯，而后顺流直下，一路游进了“萧”。
　　她从前在典籍中读到“萧”与“禧”互联共通，还以为仅仅是指二者阴阳调和、两相平衡，没想到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贯通”。
　　这就像是两个贯通的湖泊，即使明面上没有水道相连，在那看不见的地下，也一定存有暗河。
　　倾坟和伪净魂灯，就是“暗河”存在的最好的证明。
　　江岚影起身，穿林打叶，将手中的金灯交给裴临：“收好。”
　　“是。”
　　裴临接过金灯，一双眼始终瞧着江岚影。
　　江岚影望向林外：“怨煞焚烧得差不多了，随本座去补一补山上的缺口。”
　　“遵命。”
　　裴临向她折腰。
　　.
　　“西山被捣出的缺口，大抵是在囚牛洞、戮仙台以及无定崖。”
　　江岚影在狭窄的山路上走着，听着裴临在她身后禀报。
　　“实不相瞒，在尊主离开金犀城的那段时日里，这三处要塞就曾被人破坏。当时事情发生得突然，解决得也突然。等到属下听闻讯息、率人赶到西山时，就发现三处要塞已经不知被谁人修补好了——”
　　听到这里，江岚影脚下一顿，回眸看来。
　　裴临不遮不掩地回看过去。
　　“这般奇诡？”
　　江岚影挑眉。
　　“属实奇诡。”
　　裴临应了一声，“要塞虽已被修补，但这三处地方还是成了西山最薄弱之处。是以‘靴底油’的大阵一经运行，就最先击穿了它们。”
　　二人说着，就行到了囚牛洞前。
　　这是个深嵌入山体的洞穴，原本是纵处更深，虽然有无数条盘根错节、复杂幽密的溶道，但条条皆是死路；如今在大阵的撕扯下，却竟一直通到了山的另一边，江岚影在入口站着，就依稀能望见出口透进来的微光。
　　如虫蛀枯树，被打穿漏风的山体，自然也不能充当好的界碑。
　　裴临挽弓搭箭瞄了一圈，正打算设下结界封住那洞口，臂弯处就被江岚影轻轻一按。
　　那块软肉不禁按，裴临敏感到腰背一紧，耳尖登时就红了。
　　“尊主有何吩咐？”
　　他放下弓箭，垂了眼，目光只敢落在江岚影的靴尖。
　　江岚影没注意他的反应：“先不要动。”
　　她说着，就迈步向洞中走去。
　　山体已被打穿，能走的路其实很少。江岚影没一阵就来到了另一端，抬手抚在并不规则的山岩上。
　　这里的山岩豁口很新，依稀有些割手的碎渣，确实是最近才被捣坏成如此；不过在这些看似新鲜的断裂处，也当真如裴临所言，有旁人旧法的痕迹。
　　看来第一次的破坏被弥补得相当及时，几乎是破坏一发生，就有人出手遏止了灾难。
　　谁会这样关照金犀城？
　　江岚影捻了捻指尖的碎屑，并指结了一个印。
　　赤红色的法阵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山岩上每一丝旧法的痕迹，都与她的法阵起了共鸣；共鸣声叮咚，好似铜制风铃的脆响。
　　风铃，风铃……
　　江岚影细细分辨着法阵传回的提示。
　　比起风铃，这动静更像是同心锁相撞的、轻而沙沙的响。
　　江岚影于阵中抬眼。
　　她大概知道，当初是谁在关照金犀城了。
　　与此同时，法阵与旧法的共鸣达到极致，赤红色的光自阵中脱出、奔向洞口，复原出当年旧法的情状——
　　无数条系有同心锁的红线横亘在洞口，它们一条搭着一条，织成蛛网一般密密匝匝的线网。
　　月老。
　　江岚影望着那线网，眸色加深。
　　“当初你赴西山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问身后的裴临。
　　裴临一身的白甲都被线网映得发红。
　　“不是。”
　　他诚恳说。
　　江岚影：？
　　不是？
　　她转身看向裴临。
　　裴临对上她的眼：“当初先属下一步补好缺口的，是一张金色的结界。”
　　金色的结界。
　　几乎是在听到这几个字的同时，江岚影忽然闻到了自洞口吹来的，澄澈冷冽的观音莲香。
　　她转过头，仔细盯着线网扫量，这才瞧见匿于细缝里的、淡金色的流光。
　　那低调沉默、不争不抢，非要用力钻研才得以窥见的流光。
　　显然地，是金色结界在先、出了主力，而铜锁线网只是额外加固。
　　是摇光那样关照维护着金犀城，而月老只是跟随。
　　念及此，江岚影脸色都变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
　　她翻手撤了法阵，那明艳的红线与暗藏的金光一并湮没于山野。
　　如镜中花，似水中月。
　　裴临瞧出江岚影心头不快，就这么静静地陪在一边，满目担忧地瞧着她。
　　他什么都不用做，江岚影看见他，心中郁结就能疏解三分。
　　她再恼恨，也不会对裴临发火。
　　“本座无事。”
　　她吐出一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和缓，“补上这洞口吧。”
　　“是。”
　　裴临准备已久，当即三箭并发，温冷的月华如水幕一般，从洞口上端自然流淌至洞底。
　　江岚影本已折返至半途，却又若有所觉地回眸去望。
　　在银白色的月光里，裴临向着她，牵起一个大功告成、慰人心安的笑。
　　这一笑之间，江岚影想：
　　她是不能失去裴临的。
　　永远不能。
　　她站在原地，等着裴临来到她身边，才与裴临一起，并肩往山洞外去。
　　短短数十步的光景里，江岚影拨开纷杂的思绪，逼着自己专注于西山之事：
　　或许，她已经猜到另外两处要塞的情况了。
　　.
　　如江岚影的预见，她在戮仙台旁发现了财神的铜钱，在无定崖上听到了司命的琴音。
　　而铜钱与琴音的底下，又都散布着来自摇光的伟力。
　　不过江岚影不再想管摇光的事。
　　她在无定崖上听琴音时，想到了一些关节。
　　“你说，这三处要塞被突然破坏、又被突然修补的事，是发生在本座入天界期间？”
　　她在琴音里，问裴临。
　　“是。”
　　裴临想了想，补充说，“四年前。”
　　人间历四年，换算成天界的时间，就是八天。
　　八天。
　　那正好是江岚影在南塘的节点！
　　而她记得，在她剿灭天璇残魂、返程碰见月老时，司命确实有在一旁说，他们在“禧”中布下了净化阵眼。
　　净化阵眼一定是落在促使“禧”堕落的关键处，而这些阵眼如今出现在了“萧”旁的西山。
　　难道说，“禧”的堕落不只是因为天璇残魂对“禧”用取无度，更是因为“萧”失了守，以致大量怨煞流淌入“禧”，这才加速了“万骨销”的形成？
　　这样说来……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
　　这样说来，一旦“萧”再出意外，就凭天界那群废神废仙，一定难以保“禧”无虞，要不了三五年，“禧”就会彻底堕为“万骨销”。
　　她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尊主，可要封上这处缺口？”
　　裴临拉满弓弦，在一旁候时已久。
　　江岚影踩灭脚下的法阵，琴音戛然而止。
　　“你歇着。”
　　她向裴临走来，“这处缺口本座亲自补。”
　　“是。”
　　裴临垂手，后退让出位置。
　　江岚影边走边推出一道火，火光灌入缺口，迅速凝成一张赤色结界。
　　最后一处缺口补全，裴临明显松了口气：“待会回城，还请尊主稍事休息一晚。明日午后，属下再向您禀报这十年间的种种事务。”
　　江岚影转身，懒懒“嗯”过一声：“你也好好休息。这十年金犀城有你在，本座——”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后方刚刚补好的缺口中，就传出“咔”的一响。
　　她稍稍侧身，只见一道白影从一旁掠出，挡在她之前。
　　是裴临。
　　嘭。
　　突如其来的变故近在咫尺，裴临来不及挽弓，只得用胸膛与缺口处滚滚而来的黑烟相撞。
　　江岚影眼瞧着裴临跌了一步。
　　她立刻伸出手，稳住裴临的臂膀。
　　裴临含着一口血沫，费力发出一箭。
　　细箭没入黑烟，只留下一个晶亮的光点。随后，以此光点为中心，银白色的月华倾泻而出、不断扩张成一面顶天立地的屏障，将黑烟全然拦在其后。
　　也是在这时，江岚影才看清，她刚刚用以封住缺口的结界，已然被黑烟冲了个粉碎。
　　她转过头，望向山下：
　　曾被业火焚尽的黑烟如涨潮一般，再度由地底升腾而起。
　　江岚影咬了牙，五指发狠一攥。
　　嘭。
　　不知哪里来的爆炸声震得山岳哀鸣，在江岚影翻飞的绛衣下，鬼魅的黑烟停止上涌。
　　然而只是停止而已。
　　如今的黑烟深度大概是原本的一半，翻涌的波面一下一下舔舐着金犀城的瓦檐，浓黑的烟气里充满了比此前更重的杀意。
　　当然，裴临阻下的黑烟也停止了外溢。
　　他得以放下长弓，缓一口气。
　　“中计了。”
　　江岚影看着裴临抹去唇边的血，“这是个反阵。”
　　所谓反阵，是一种障眼法，让中计者表面做着计划的事，实际却起了反效果。
　　就像江岚影此行，明面上是封住了缺口，可是在反阵的作用下，她与裴临的每一道功法，都是在将那缺口撕裂得更大。
　　“不曾想‘靴底油’竟有如此的计谋。”
　　裴临一张口，又有一条细细的血线自他唇边划下，“是属下轻敌了。”
　　江岚影抬手，亲自为他抹去唇边的血。
　　“不是‘靴底油’。”
　　她忽然说。
　　裴临垂在身边的手默默抓紧。
　　江岚影没瞧见他的小动作。
　　她转开眼：“如此精密的反阵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本座瞧着这阵，倒有三四百年的铺垫。可是本座记得，‘靴底油’是近一百年间，才进来金犀城——”
　　她的话，被一声不妙的嘶鸣打断。
　　她看到一片灰色的影慢慢爬过她的脚下，爬过裴临的脸，继而爬上山岩。
　　她在裴临的眸子里，瞧见一头与山同高的巨龙。
　　巨龙是从山下的黑烟中游出。
　　轰。
　　巨龙口中吐出一道浓黑的烟气，烟气击中无定崖，落地便是一个数尺深的巨坑。
　　崖底碎石簌簌而落，江岚影在纷然的砂砾里飞身而起。
　　“尊主！”
　　裴临抓紧长弓，乘月华跃离地面，紧追在江岚影身后；岂料山下的黑烟中又窜出数十只四爪蟒，四爪蟒凑成一团，正正撞上裴临，挟烟带雾地将人撞回了无定崖上。
　　江岚影自余光中，瞧见裴临的身影直坠向地面。她稍稍侧头随之一望，就转回目光，投往尘雾中的巨大龙影。
　　尘雾渐散，巨龙混浊的眼锁定半空的江岚影，猩红色的瞳仁缩成了危险的一线。
　　就在这时，江岚影翻掌，数只业火化就的玄鸟从她袖中飞出，如密不透风的箭雨一般奔向巨龙。
　　它们从巨龙扑来的五爪间掠过，去啄它的龙鳞、踩它的龙角、叼它的龙眼。
　　巨龙被灵巧的玄鸟们扰乱了阵脚，细长的龙尾鞭天挞地，打散了无数朵乌云。
　　它忍无可忍，仰头发出一声上可通天的怒吼；伴随这声吼，它猛地一甩龙身，蓄力荡向作怪的玄鸟。
　　天地间罡风骤起，逆着这撕裂一切的大风，所有的玄鸟忽然振翅向同一个方向飞去，巨龙一击落空，愤恨地掉转龙头，看向那操纵一切、戏耍于它的绛衣身影。
　　彼时江岚影正处在飞舞的玄鸟之间，玄鸟身上的光是赤色流金，它们环绕着她组成一个庞大明亮的火团——
　　金犀城的天幕日月无光，她才是此世间唯一的太阳。
　　巨龙大张巨口，向“太阳”吞吃而去；刹那间，那么多的玄鸟，凝聚成了一只与巨龙身形相当的火凤，江岚影就站在火凤的额顶，横刀向前。
　　火凤喷出一道炽烈的业火，业火直灌入巨龙的咽喉，龙身登时缩起，龙尾撞上龙头，偌大的躯干折叠成可笑的蚯蚓状。
　　火星从它的脊骨里漫溅出来。
　　江岚影没有给巨龙反应时间。
　　她跳到火凤背上，拍了拍火凤优雅舒展的颈。
　　火凤应召高歌猛进，还在冒白烟的巨龙不得不快速与它过了几招，须臾之间，龙尾就自百丈高空，重新浸回了山下的黑烟里。
　　巨龙堪堪接住火凤踩下的利爪，在近在咫尺的火光里，它用尾尖撩动了汪洋般的黑烟。
　　早已停滞的黑烟重新开始上涨。
　　江岚影终于分神望了一眼脚下，巨龙趁机暴起，亮出獠牙直攻向她。
　　一面是失控的“萧”，一面是索命的巨龙，电光火石之间，江岚影一踩火凤的背，火凤俯冲而下，张开双翼拦住上涌的黑烟；江岚影自己还悬在半空，迎面是粉碎山峦的巨口。
　　她高举红缨鬼头刀，倾力一劈。
　　刀尖卡在龙角根部，被割裂的皮肉下溢出丝丝缕缕的黑烟，与摩擦生成的星火。
　　巨龙滚烫的吐息包裹着江岚影，她的身形与巨龙相差悬殊，然而她眸中透出的疯狂杀意却比巨龙更加可怕。
　　她本就是比巨龙更为可怕的存在。
　　刷。
　　刀影闪过，巨龙的半张头脸都被江岚影一手砍下。
　　嵌有一只龙角、一只龙眼的小半块头骨当空坠下，砸入山下激荡的黑烟中，发出“咚”地一响。
　　巨龙痛吼一声，尚在近前的江岚影被这巨响震得肺腑发痛，她想横刀扫开抽来的龙尾，可惜手下已然失了力气，只能拼命化开七分力道，而剩下的三分力道，将她从空中荡回了无定崖。
　　刀尖插入黄土，又向后拉退了数尺，才堪堪定住。
　　江岚影持刀半跪在崖边，一只靴尖已然探出了悬崖外。
　　巨龙俯冲而下，江岚影扬起头，反手推出一道业火。
　　巨龙亦张口，喷出一道黑烟。
　　嘭。
　　业火与黑烟相撞。
　　起初的业火很快被黑烟侵蚀到近前，江岚影咬紧牙关站起身，将空着的手也推到了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火道登时拓宽，也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巨龙仅剩的一只眼，很快也被灼烧得模糊不清。
　　高下立现，它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江岚影也清楚，她要好好扛住这半炷香。
　　然而铱驊这时，她忽然觉得右腿一痛。
　　她皱了眉，垂眼去看。
　　玫瑰伤疤所在的位置上，鲜血已然浸透外袍，一路淌湿了靴沿。
　　许是在西山接触的怨煞太多了。
　　她想。
　　以致牵引起了旧伤。
　　其实再痛她都可以忍住，就是不要……
　　就是不要影响了她的业火。
　　然而就在江岚影诚心发出此愿的同时，她的业火还是熄了。
　　她一生作恶多端，几乎没做过什么善事。
　　所以在生死关头，她也得不到天道的垂怜。
　　业火一经熄灭，黑烟便如洪水而至。
　　江岚影十指扣入黄土，生生承下这一击，紧接着，就是巨龙游来。
　　她的目光从不曾露出过一丝一毫的胆寒怯懦，她带着一身的黄沙与血，依然站起来，全力挥刀。
　　嘭。
　　巨龙在业火的灼烧下已是苟延残喘，如此一击，直接将其打了个灰飞烟灭。
　　巨龙消散的烟雾里，江岚影也被相抗的气劲扫出丈远。
　　然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身后就是悬崖，悬崖下是重现于世的“萧”。
　　她跌落崖下，跌入风里。
　　与此同时，裴临终于从四爪蟒的夹击中挣出身来，抬眸望见的第一番光景，却是绛衣拂落崖边。
　　“尊主——”
　　他扑将过去，瞪大双眼往崖下望。
　　崖下，只有风浪渐止的波涛。


第34章 重生第三十四天
　　这并不是江岚影第一次跌入“萧”。
　　所以她不觉得惶恐, 甚至还有些回到诞生之地的心安。
　　但这是她第一次伤重如此地，浸泡在挫筋销骨的怨煞里。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还有命出去。
　　正南离位。
　　凤凰浴火。
　　涅槃重生。
　　人这一辈子能幸运一次就够了，更何况是她这样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她这样的人, 不配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天命挽救于水火之中。
　　她静静地下沉，没有力气做任何事, 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
　　无尽的黑暗里，她的意识游离出躯壳。上一世她死得着急, 还没感受到魂飞魄散是什么滋味——
　　她想，或许就是如今这样。
　　意识尚在时, 无论躯壳寂灭成什么样子，只要还能看人间，就不算死；等到意识逐渐消弭,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一生走过的路、恨过的人，又怎么还能算活？
　　在“萧”中的这几秒, 江岚影什么都不记得, 她只觉得胸口有一点微微发烫, 那种温度与周遭的冰冷很是不同；金光从中溢出，驱散了包裹着她的黑暗, 似乎有谁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想要唤醒她、想要带她离开这里、想要她活。
　　恍惚间，江岚影肩线一抖，睁开眼。
　　周遭空无一物，没有金光, 没有谁人的手。
　　她属实没有落入“萧”中太久, 波面近在咫尺，距底还有很远。
　　她定住身形, 用手掌按上胸口。
　　掌心被一个小小硬硬的物件硌着，那是摇光给她的坠子，她一直忘了摘。
　　如今，她不想摘。
　　她不能停在这里。
　　.
　　无定崖上，裴临跪在崖边，刚喊过两声“尊主”，就见山下的黑烟里搅起了漩涡。
　　他缓缓张大眼。
　　漩涡里，是业火先出。玄鸟于火中托生，振翅环绕山林，鸣声空灵悦耳，如恭迎神迹。
　　在玄鸟的簇拥下，江岚影踏火凤而出，她看上去完好无损、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又仿若脱胎换骨、意气风发。
　　裴临跪在那里，就再也站不起来。
　　江岚影落到无定崖上，从近处看，她身上还是有很多的伤，但她也确实是活了过来。
　　裴临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他低下颤抖的唇，匍匐在她脚边，吻了吻她的靴尖。
　　“本座无事。”
　　江岚影轻声说。
　　“嗯。”
　　裴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他站起身，扶着江岚影到一旁坐。
　　“城中瘴气未消，属下先为尊主疗伤，再请尊主回城。”
　　裴临折腰道。
　　他站在江岚影身前，挡住了后边的山路，江岚影只听见一连串脚步声向他们而来，却看不见上山的人。
　　裴临闻声转身，迎出几步：“尊主在此，冒冒失失地成何体统！”
　　“大人恕罪。”
　　一个脸生的魔修跪倒在裴临脚边，“属下正是于城中望见了尊主的业火，这才找来了西山。”
　　江岚影望过去，发现那魔修灰头土脸的，浑身布满了见血的新伤。
　　“城中如何了？”
　　她问。
　　“城中……城中事小。”
　　那魔修见江岚影亲自开口问话，哆嗦得更厉害，“城外……城外……”
　　裴临上去踢了他一脚：“当心你的舌头。”
　　那魔修一个头磕在地上，哭喊道：“尊主，摇光来犯！”
　　裴临闻言一怔，立刻拧身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望着天际，那层层厚重的乌云里，的确被掀起了一角天光。
　　摇光。
　　她将指节捏得“咔”的一响。
　　他终于还是来了。
　　.
　　鬼骥飞驰出城，就像是刺穿乌云的闪电。
　　江岚影本该立刻加入混战，可她还是勒紧了缰绳，在半空悬停了一瞬。
　　她看到了她的噩梦——
　　她看到城外的黄土被浸染成了猩红色，薄薄的土渣漂浮起来，底下是还在流动的血；她看到雪片一样飘落的天兵，他们似乎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站起来一批；她看到座下魔修像鱼肉一样给天界屠戮，矛尖抽离后心口的血会飙得那样高，声声嘶吼是那样刺痛着她的双耳。
　　一切都与上一世一样，一切都与天河的预言一样。
　　鬼骥敏锐地察觉到江岚影的不支，正欲抬起翅膀托她一托，就见雪亮刀尖势如破竹一般削着它的头顶而过，刀锋所经之处业火张扬似海，如潮似瀑地自九天泼洒而下。
　　赤红的影灼亮了整座太阴山。
　　一股麻意从裴临脚底一路蹿上灵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一骑当千的人，貌似刚刚从噬骨焚身的“萧”中爬出来……
　　而鬼骥被包裹在火光里，亦张大眼——
　　江岚影那一瞬的犹疑似乎只是它的错觉。
　　“驾！”
　　伴随着江岚影的喝令，鬼骥乘业火掠至战场，漫山寒鸦凄切，肃杀与死亡的气息自十八层地底蔓延至地上，正厮杀着的，无论是魔修还是天兵，都同时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凉。
　　他们不由自主地，向战场中央的绛衣人望去。
　　业火始终在砂砾与血污中影影绰绰地烧，又在鬼骥长嘶之后猛地暴涨、炸裂成遮天蔽日的黄沙。
　　众天兵被掀了个人仰马翻。
　　混乱中，江岚影勒马高喊：“金犀城的将士们，到本座身后来——”
　　待到尘埃散尽，天兵们聚拢成新的阵型，而重伤的魔修们也肩并肩地站在江岚影身后，用血肉之躯组成了金犀城新的鬼门。
　　江岚影一人一骑傲然立于阵前。
　　对战十万浩然之师的，似乎从来都只有她一人。
　　也只需她一人。
　　江岚影一手执缰绳一手提刀，垂眼将十万蝼蚁一扫——
　　摇光并不在这里。
　　他十指不沾血地坐在崇高天云里，懒懒地看着修罗地狱一般的战场，就像在看一盘寻常的闲棋。
　　“棋盘”上的局势已然一触即发。
　　十万天兵到底人多势众，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江岚影，每一道目光都如冷箭寒枪。
　　江岚影攥紧红缨鬼头刀的柄：“尔等若要动金犀城一砖一瓦，先要从本座的尸身上踏过去。”
　　掷地有声的字句上达高天，摇光稍稍歪头，纤长的手指并起，向下一削——
　　杀。
　　十万天兵势如海潮，向前推进。
　　业火拔地而起，筑成高墙。
　　“裴临，领兵回撤，死守金犀城！”
　　火墙随江岚影决然的一嗓而暴涨。
　　裴临知道，这场业火烧得不仅仅是江岚影的修为，还有她的命。
　　“是！”
　　裴临定定地望了那火墙下渺小的绛衣人影一眼，即刻率全员退入城内。
　　战场受命，不得有误。
　　于是直面十万天兵的，真真只剩下江岚影一人。
　　火墙不知疲倦地烧。
　　冲锋的天兵穿过火墙，便被烧成狰狞扭曲、不堪入目的炭块，可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前仆后继、一潮接一潮地涌来。
　　远处，天兵弓箭手挽弦如满月，挟有灵力的冰雨撞向火墙，将其侵蚀得千疮百孔，细密的白烟不断由旷野升入青天。
　　鬼骥硬生生将四蹄刨入黄沙半尺，随鼻息喘出的热浪一触上冷风便化作白雾。
　　江岚影的面容隐匿在灼目的火光中，瞧不出一丝端倪。
　　甚至说，哪怕她如今死了，她经脉里的业火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涌出，依然会化作固如金汤的高墙，抵御一切不速之客——
　　而她的亡魂，会化作金犀城的太阳。
　　如果可以的话，江岚影宁愿以命换城。
　　然而她的命在摇光眼中，似乎还抵不上城墙脚下的草芥。
　　鬼骥力竭跪地的同时，颓然倒塌的火墙间弥漫起腥甜的血雾。
　　江岚影半跪在地，只用手撑了一下黄沙，就抬起头来。
　　她下颌到脖颈间缀满了发黑的血。
　　她眼前，是数万冰冷的铁蹄。
　　杀！
　　江岚影站起即扬刀，刀锋裹挟着流火，冲在最前首的那一排黑压压的人影，居然被她一人一刀给拦住了一瞬。
　　负隅，顽抗。
　　江岚影自己也清楚。
　　下一瞬，洪流般的天兵就冲破了她的防线，数不清的各色仙家法器一齐向她挥斩而来。
　　江岚影抬眸，满眼皆是刀光剑影，再也窥不见一丝青天。
　　好吧。
　　江岚影抓紧红缨鬼头刀柄，决意搏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万千灵力压下的那一瞬间，江岚影五感尽失。
　　她想，她或许是死了。
　　可是还没有。
　　巨大的观音莲在包围圈中绽放，金光推开数万天兵，秋池水的味道冲入血腥气中，显得尤为冷冽肃杀。
　　江岚影不用抬眼就知道，是摇光来了。
　　摇光盛装落在江岚影面前，垂眼看她：“本君何时撤了你的禁令，允许你出启明宫了？”
　　江岚影蹭了下唇边的血，嗤笑一声：“荒唐。”
　　她抬眼：“你我皆是一方至尊，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少动这种嘴皮子功夫。”
　　摇光整张脸都像刻凿好的玉石神像，唯有那双薄唇轻轻地动：
　　“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那数万天兵便突破江岚影的防守，向紧闭的金犀城鬼门攻去。
　　江岚影抽刀便要去拦，岂料一道金色剑影赫然撞上她的刀刃，蛮横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魔尊。”
　　摇光在她身后开口，“请赐教。”
　　平地腥风起。
　　江岚影用全然不要命的打法与摇光快速过了几招，整座太阴山都随之翁鸣，硕大的山石沿坡滚落，群鸦蔽空。
　　江岚影退守到城门之上，竖刀插入阙楼里，张手撕下绛衣下摆，系于刀柄。
　　绛衣随风飘扬，一如沁血的旌旗。
　　城门下，数万天兵几欲踏平高墙。
　　城门里，裴临领兵，万魔布阵。
　　而江岚影亦与城门化为一体。
　　“身死，旗倒，城破。”
　　她一字一顿。
　　摇光紧追入阙楼里，江岚影赤手空拳去迎，然而这一次，摇光并未出剑。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任江岚影的指爪没入他的心口。
　　摇光瞥了眼刺穿他衣料的利爪，而后顺着那人手臂看去：
　　手臂下是她立誓的“旗杆”，手臂上是她充满杀意的血红色的眼。
　　宿敌一名，从此坐实。
　　摇光背着手没有任何动作，扎在他心口的利爪，就又往深处没了一寸。
　　血迹如盛夏的红莲，在他心口嫣然绽放。
　　摇光也觉得痛，可他低了头，才皱眉。
　　再抬眼时，他的神色温柔、纵容，像是在说——
　　闹够了没有？
　　我任打任骂，你可以消气了吗？
　　我把心都献给你，这样破了你的城，你还会不会怪我？
　　——叫江岚影恨到了骨子里。
　　“惺惺作态。”
　　她痛骂一句，再度收紧五指。
　　这一次，摇光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指爪就再也不能僭越半寸。
　　其实江岚影很清楚，现下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无不在摇光的操控之中。
　　上一世，她就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一世她的境况更遭，若非摇光首肯，她根本不可能近他的身，更不可能抓穿他的心口。
　　可是听着城下的兵戈之声，她已失去了全部的考量。
　　她不可能后退。
　　纵使摇光之力胜于她千倍百倍，纵使她的所作所为如以卵击石一般可笑，她也要像飞蛾一样撞上摇光这团烈火。
　　她从跨上鬼骥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受死。”
　　江岚影自唇齿间挤出嘶哑的一句，翻掌赌上全部修为，业火最后一次张扬热烈地向摇光烧去。
　　摇光抬起一只手，绘有映日流云的袖摆被风鼓起，从中涌出照亮天幕的金光。
　　嘭。
　　金光很轻易地消磨掉业火，江岚影被扑来的气劲挑向高墙边缘，又被摇光张手揽回阙楼。
　　江岚影用力推开他，他就停在三步远外：
　　“御敌的火墙耗了你近半数修为。”
　　江岚影听着，默默捏紧指节。
　　云下，守城死阵由裴临最终落定，汹涌的魔气挡住了几波天兵，全部魔修都在各自的阵眼上拼上了性命，可是那些残兵败将看上去，并不能挨过今日。
　　“与巨龙顽抗让你精疲力尽。”
　　摇光不依不饶，“清退汪洋怨煞又是几多消耗。”
　　“是你。”
　　江岚影抬头，两道目光如毒钩一般，勾住摇光脆弱的咽喉，“是你布了此局。金犀城上百封来信石沉大海，没有你的准许，老熊的信又怎么进得了启明宫。”
　　“不是本君。”
　　摇光说。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神色又是那般漠然，这让他的话听上去没有半分可信度。
　　江岚影根本不会信他。
　　她抓起手边的红缨鬼头刀，倾力一挥——
　　毫无意外地，她的刀尖被摇光空手接住。
　　隔着一柄刀的距离，摇光开口：“本君曾许诺过魔尊，对魔尊有求必应。如今魔尊要本君死，本君一样会遂了魔尊的愿，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力一拽长刀，将江岚影拽至身前。
　　仰息交融的距离，江岚影需要扬起头，才能看入摇光的眼。
　　她失了业火、失了气力，耳边听的是四面楚歌、大势已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在摇光的俯视下全然崩溃。
　　“既然你执意要屠金犀城，好，我要殉城。”
　　她喉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杀了我。”
　　“本君永远不会杀魔尊。”
　　摇光清浅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这般重诺听上去又像是一句谎话。
　　更何况，在如今的境况下，他这是要江岚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岚影看着他，万念俱灰。
　　摇光借由二人共握的长刀，抬起食指，点了点刀尖。
　　食指上残留的、他的心头血，应召逆流。蜿蜒的血丝间掺杂着他金色的修为，金红交加的液体凝成一条绳网，绳网绕过江岚影的颈子，将她的手捆缚在背后。
　　江岚影行尸走肉一般，再也没有反抗的气力。
　　红缨鬼头刀摔落在她脚下，就像那摇摇欲坠的金犀城门——
　　一样地任人鱼肉，任人宰割。
　　城将破。
　　江岚影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幕。
　　摇光第一时间发现江岚影要咬舌。
　　他识海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伸了出去，四指勾住江岚影的下颌，拇指塞入她的唇瓣，指尖碰到了什么湿湿软软的东西。
　　她的舌尖。
　　摇光灵台一瞬空白。
　　所幸他的手还算顶用，指尖继续撬开她的皓齿，代替她的舌尖垫在了她的齿下。
　　江岚影被迫仰起头，嘴里咬着摇光的拇指。
　　她像是逆水之人一般，湿漉漉地皱眉。
　　摇光还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江岚影松开皓齿，猛地别头，挣脱摇光的手。
　　城下，鬼门只剩最后一丝防线。
　　江岚影就这么别着头，再次咬上舌尖。
　　摇光简直心急如焚。
　　又急又气。
　　他一手抓着束缚江岚影的绳索，一手托着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
　　而后，他埋下头，吻了上去。
　　江岚影懵了。
　　她反应过来后拼命咬紧牙关，同时用肩膀去撞摇光的胸口，试图把他推开。
　　可惜她牙关处失了守，人也没能撞开分毫。
　　江岚影恨极，用力咬破了摇光的唇角。
　　血很快流下，连江岚影唇边都蹭上了一些，腥咸的味道在二人唇齿间蔓延，可即使如此，摇光都没有后退。
　　他起初是救人心切，如今是真的动了情。
　　他怎么可能不动情。
　　他放过江岚影的下颌，转而去托她的后脑。他不满足于撬开她的唇齿，不满足于触碰她的舌尖，他要像攻占金犀城一样，攻占她。
　　唇角的伤口被挤压扯动，血迹一路淌过摇光的脖颈，淌过他缓缓滑动的喉结。
　　他完全占领江岚影的那一瞬，鬼门大破，城楼失守，数万天兵的铁蹄践踏上金犀城的领地。
　　江岚影被迫与摇光唇齿交缠的同时，她的将士们正惨死于天界的屠刀之下。
　　她怎么可能不恨。
　　“滚——”
　　江岚影一脚踹开摇光。
　　摇光有些头晕，接连踉跄了好几步，二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江岚影的两只眼睛完全红了，依稀透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像是陈列在琉璃匣子里的尖刀，周身上下萦绕着冷冽的杀气，却又是那么伶仃脆弱，仿佛经不起任何触碰。
　　“你为什么不杀了本座——”
　　江岚影弓起身子，向摇光大吼，
　　“为什么？？？！！！”
　　摇光任她吼着，抬手抹掉脖颈的血，又勾起食指蹭过唇边。
　　他慢慢冷静下来。
　　“不为什么。”
　　摇光抬眼，浅色眸中的目光冰冷，犹如毒蛇的蛇信。
　　他张手，被捆缚的江岚影便踉踉跄跄地落入他掌中。
　　他抓着江岚影背后的绳结，将她按到城墙边，迫使她向城下看——
　　遍野横尸焦土之间，江岚影看到被天兵俘虏的裴临。
　　黑压压的人影将裴临围困在当中，两个天兵押着他的手臂，将他按跪在地，另有两个天兵执长刀架在他的脖颈。
　　昔日白衣沾满尘污，骄傲的将领再也抬不起他的头颅。
　　“不要，不要杀裴临。”
　　江岚影神色空洞地摇头，状若呓语。
　　“那你要听话。”
　　摇光松开抓绳索的手，将其抬至江岚影的头顶，顺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
　　“你若死了，我第一个叫裴临给你陪葬。”
　　江岚影一动不动地，似乎真成了摇光心爱的一只手偶。
　　“随本君回仙宫？”
　　摇光问。
　　江岚影木然地，点头。
　　.
　　天界自南边漫过海潮似的乌云，凉风穿堂，似乎是要下雨了。
　　春夏忙着加护花圃里那些纤弱的花草，忽然有一道残破的影子从高天直坠下来，软绵绵地倒进花丛中，再听不到声息。
　　惊雷乍响，春夏周身一抖，一把将手中的花铲举了起来。
　　什，什么东西？
　　她紧攥着铲柄，夹紧肩线，一步一步试探着向花丛凹陷处靠近。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幕，借这稍纵即逝的白光，春夏认出，那蜷缩在花丛里的一团，似乎是个人。
　　“江宫主？！！”
　　春夏的惊呼穿破雷鸣。
　　她连忙将花铲丢了，跪伏下去拉起江岚影的手。
　　江岚影紧闭着眼，整个人好像一块被用旧的抹布，任春夏翻看也毫无反应。
　　春夏摸上江岚影脉搏的那一瞬，福至心灵，顶着隐隐飘洒的雨丝向天上望——
　　浓云里，她望见模糊的，观音莲的法相。
　　是摇光。
　　是摇光将重伤的江岚影从那么高的地方扔下了。
　　他疯了。
　　春夏起了寒颤，她将江岚影的手抱在怀里，俯身仔细瞧她。
　　天界与凡世时间流速不同。在春夏的眼中，江岚影不过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回来时就成了废人：伤重及五脏六腑，业火被封在丹田中再发不出，嘴唇……
　　嘴唇还肿了。
　　看这深重的齿痕，难道是被狗咬了？
　　春夏呜咽着抱紧江岚影。
　　她这苦命的江宫主哦……
　　“怎么还被狗咬了呢？”
　　随春夏的眼泪一道洒下的，还有漫天的大雨。
　　这个灰暗的午后，是春夏拼上全身气力，将江岚影背进启明宫安置。
　　窗外狂风骤雨，天，似乎再也不会亮。
　　.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天淋了雨，江岚影发了一场高烧，烧得人气息衰微、昏迷不醒。
　　她似乎铆足了劲，要把仅剩的气力全部化作高温烧出去，就像火焰一样，最后炽烈淋漓地燃烧一次，就走向烛冷灯熄。
　　其间摇光来过一次，一只脚还没迈进启明宫的门槛，就被春夏挥舞着花剪给打了出去。
　　那矜贵的帝君叹了口气，遥遥往错杂的宫室里望了几眼，莲藕似地拉了几回丝，就抬抬手，叫春夏同他出去。
　　不知摇光跟春夏说了什么，总之春夏是嚎啕大哭着回来的。
　　自此之后，摇光再也没有踏进启明宫半步。
　　又过了三天，江岚影悠悠转醒。
　　她似乎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她想起很多很多叫人难过的事：
　　她想起幼时流浪街头饥寒交迫，想起影宫里不得不提起的屠刀，想起她为了活命，曾杀了那么那么多的人，想起金犀城破，想起她无从选择的、遭人恐惧唾弃的一生。
　　她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痛苦地想着，几乎要被压垮在难以自制的情绪里。
　　然而最终叫她崩溃的，是她梦见了“万骨销”的形成。
　　所以她醒了。
　　她醒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春夏正在擦拭她屋里的梅瓶。梅瓶上浮起的埃尘在日光里清晰可见，笔直的光束照在身上很有些热量，可江岚影却只觉得冷。
　　“南塘如何了？”
　　她嘶哑的嗓音被春夏误以为是哪个腐朽的柜子开了门，低头排查了一圈，才疑惑地仰起脸，一眼撞见床榻上苍白的人。
　　“江宫主你醒啦？！”
　　春夏一激动手一滑，可怜的梅瓶就往地上摔去。
　　江岚影下意识勾起食指，催动法力去接，可枯竭的经脉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流出，那只梅瓶最终还是摔在地上，碎了个清脆。
　　铛。
　　碎瓷声里，江岚影恍惚地收起食指，团到掌心里攥紧。
　　春夏已经向她走来。
　　迎着笼罩而来的影子，江岚影又问了一次：“南塘如何了？”
　　“南塘？”
　　春夏脚下一顿。
　　“南塘很好呀。”
　　小仙娥疑惑地挠挠头，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到答复，江岚影明显松了口气。
　　却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大病一场，江岚影改了性子。
　　她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作锋利的打扮，每日只将长发从头梳到底，穿一袭拖尾长长的绛衣，成日站在窗边看日头东升西落，再西落东升，不再开口问有关世俗的任何事。
　　一骑当千的魔尊成了行尸走肉，但胜在情绪稳定。
　　只是她每晚依然做梦，夜夜都梦见“万骨销”吞噬人间的惨状。
　　这晚，持续的噩梦叫江岚影觉得五脏六腑抽痛，人像是坠下万丈高崖一般，身底陡然一空。
　　她十指紧绷，人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被噩梦惊醒的时分，江岚影转过头，望见雕花窗棂下大束大束的月影草。
　　是梦。
　　是梦。
　　江岚影一面喘息，一面松开紧抓的薄被，被她抓过的地方微微湿凉。
　　她正在启明宫的卧榻上，没有去什么人间，她心心念念的“禧”也没有堕为“万骨销”。
　　日光转过檐角，外边已然是可爱的清晨。
　　江岚影总觉得心口压着什么东西，她想去屋外转转。
　　她洗漱、整装、推开门，立刻见到了守在门外的春夏。
　　“江宫主早。”
　　看到她时，春夏洋溢的笑容松动了一分。
　　“江宫主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仰起头，仔细瞧江岚影，“又做噩梦了吗？”
　　江岚影懒于应付，也未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高高地飘在春夏头顶之上，迈步就要往前走。
　　“江宫主。”
　　春夏退开一点，依然挡在她身前，“天帝陛下有令，不准江宫主离开启明宫分毫。”
　　小仙娥的眼中带有一些不甚确定与怯懦，可身子却如铜墙铁壁一般，坚定地横在那里。
　　江岚影转开眼，目光擦过檐角，望见半空百般叠加的禁制。
　　她：……
　　她现在身子倦，懒得起什么冲突，被这样一搅和，也没了晒太阳的兴致，干脆转身，回屋去。
　　春夏从未见过这样好说话的江岚影。她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愧疚；她想叫住她，却又没有勇气。
　　几番纠结之下，她只是垂了眼，向着江岚影的背影，小声嘟囔：
　　“我放了那么多的月影草，按理说，她不该再做梦的啊……”
　　熏风将这声嘟囔送入江岚影耳中，她靴跟一顿，转眼望去窗下。
　　雪白的月影草正在日光下招摇。
　　春夏说得对，有这么多月影草放在她屋内，她不该再做梦。
　　一个悚人的念头于江岚影心底滋生。
　　那不是梦。
　　这世上，有另一种东西与梦境肖似——
　　是天谕。
　　上天的启示。
　　.
　　天谕做不得假。
　　即使不是天谕，江岚影也该想到，金犀城落入摇光之手，那“萧”八成是要出事的，与之相连的“禧”自然也会受到波及。
　　是时候重振旗鼓，做一些事了。
　　于是春夏眼睁睁看着江岚影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
　　“这禁制，是专禁本座一人，还是旁的人都禁？”
　　“呃，这……”
　　春夏为难地移开目光。
　　看来是专禁她一人的。
　　江岚影懂了。
　　“去外边递个话。”
　　她语气淡淡，“本座要见摇光。”
　　时隔半月，江岚影终于说了这许多的话，还说要见摇光，春夏听得眼睛都亮了：“江宫主放心，我马上就去办！”
　　小仙娥乐颠颠地跑出去，过了午后，才蔫头耷脑地折回来。
　　这时，江岚影正坐在屋里，揪着几根倒霉的月影草，编小兔子——
　　如果兔子是长脖子短耳朵的话。
　　“江宫主……”
　　春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本座知道了。”
　　江岚影眼都没抬，“摇光说不见。”
　　春夏简直要崇拜上她了：“江宫主你怎么知道？！”
　　江岚影轻嗤一声，她想说她和摇光宿敌多年，知己知彼，摇光一张嘴，她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不过。”
　　春夏小心地，“江宫主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
　　江岚影塞好最后一根草叶，“气得恨不得将他扒筋抽骨、剥皮啖肉。”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莫名冷嗖嗖的，听上去不像是玩笑话。
　　春夏不由得缩了缩颈子。
　　“不过，本座如今身子不济，没有精力和那厮置气。”
　　江岚影说着，抬眼，“你再去给本座办一件事。”
　　春夏连连点头：“江宫主尽管吩咐。”
　　江岚影将手里的草兔子递出去，“今夜丑时，你在天界最西边布一个招魂阵，本座的鬼骥会应召而来。你将这东西交与鬼骥，它知道该怎么做。”
　　“啊，鬼骥……”
　　春夏错开目光，手不自觉地搓捏着袖口，“相传阎王殿不收之人，才会在弥留之际被鬼骥带走。是以三界之内，无论是人是神是鬼，都没怎么见过鬼骥的真容。”
　　天界清清白白的神仙，不会想和鬼骥对上。
　　“不必多虑，鬼骥是很温顺的灵兽。”
　　江岚影难得有耐心，说宽慰人的话。
　　呃温顺……
　　春夏不信。
　　不过……
　　“好。”
　　她咬咬牙，“江宫主，我答应你。”
　　她接过月影草编的物件：“江宫主的意思我也知道。这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江岚影：……
　　“这是兔子。”
　　“啊兔子。”
　　春夏一惊。
　　她看看手里的东西，再看看江岚影；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江岚影。
　　最终吐出舌尖“嘿嘿”一笑，扭身跑了。
　　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这玩意儿能是兔子。
　　.
　　春夏不在启明宫的这一夜，江岚影又接到了与“万骨销”有关的天谕。
　　她与过往的每一晚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人间山颠海倒、生灵涂炭。然而这一次，她发现，这份天谕其实是一则预言，现实中的“禧”还没有堕为“万骨销”，人间还有救。
　　于是她虽疲倦却安心地，一觉睡到了天明。
　　春夏在天亮之前就回到了启明宫，回来后一整个上午都在侍弄花海，没有搅扰江岚影运功疗伤。直到午后，她才轻轻敲响了江岚影的房门。
　　“进。”
　　江岚影停止调息，收功抬眼。
　　春夏走进来，手里托着昨日带走的“兔子”。
　　“江宫主。”
　　她垂着头，小小声地，“我在宫门口捡到了这个。我昨晚明明把它交给鬼骥了，不知道它怎么又自己找了回来。”
　　江岚影轻轻皱眉，拿起“兔子”翻了又翻。
　　春夏小心瞧着她的脸色：“要不……我今晚再去试试？”
　　“不必了。”
　　江岚影将“兔子”抓在手心里，“定是鬼骥难堪大用，不怪你。”
　　春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江岚影已经不愿再听了。
　　“下去吧。”
　　她向春夏摆手。
　　“好。”
　　春夏从未见过江岚影如此发愁，想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并不敢触大魔头的霉头，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就盘算着这一整天都不要再进来。
　　砰。
　　房门被轻轻合上。
　　与此同时，江岚影紧皱的眉头一松。
　　她瞥了眼房门，继而向着雕花窗棂打了个响指。
　　刷。
　　窗上的竹帘落下。
　　禁入禁看又禁听的法阵，悄然笼罩住整间卧房。
　　昏暗的日光里，江岚影将“兔子”放在桌上，向着它唤了声：“裴临。”
　　草编的“兔子”一动，彻底如死物一般倾倒过去。与此同时，一道白衣伶仃的身影出现在江岚影面前，袍角一掀，单膝落地。
　　“罪将无能，未能守住故城，也未能殉城而去，实在愧见尊主。”
　　“瘦了。”
　　江岚影看着他，说。
　　裴临心头一撞，抬起眼，却又在接触到江岚影目光的那一瞬，埋下头去。
　　“自金犀城破，属下被俘，锒铛入了天牢。日日受严刑拷打事小，只是属下每时每刻都记挂着尊主能否吃好、能否安睡。一想到尊主还在不知名的地方受苦，纵有粗茶淡饭果腹，属下也觉得食不下咽。如今终于得见尊主无虞，属下死而无憾了。”
　　“休说那‘死’字。”
　　江岚影嗔他一句，又叹气，“或许我早该将你接到身边的。”
　　她俯身，指尖向着裴临颈侧的鞭痕，稍稍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触碰上去。
　　“只是我的处境也如临深渊，而今我又失了护你之力。此前听春夏说，你在天牢里，暂无性命之忧，我便想着，或许那里是比我这里更安稳的去处……反倒叫你受苦了……”
　　“尊主莫要说这样的话。”
　　裴临隔着衣袖，恭敬地捧起江岚影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鞭痕处，“您做事自有十足的考量，属下永远唯尊主之命是从。”
　　江岚影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不由得用手背贴了贴裴临的脸颊：“坐着回话。”
　　“谢尊主。”
　　裴临叩了回首，才站起来，坐到江岚影对面。
　　“属下乘鬼骥来时，曾斗胆往金犀城中一窥。属下发现，城虽破，但三面高山界碑仍在，大阵固若金汤，还请尊主放心。”
　　他总是知道江岚影想听什么，也总是会说些叫江岚影心安的话。
　　江岚影听了，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连声息都被搅乱了一瞬：“好。”
　　她转开眼，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好。摇光小人见识短浅，纵使以蛮力攻破我城，一时半刻，也不能撼动‘萧’分毫。”
　　“这是喜事。”
　　裴临稍稍垂眼，像是同江岚影道喜，“另有一意外之喜是，裴临从未奢想，此生还能再见到尊主。”
　　这一句话，又将江岚影的心说软了去。
　　裴临捉住江岚影的目光：“多亏了尊主英明，想出用这刍狗暗度陈仓。”
　　江岚影：……
　　这是兔……
　　算了。
　　“我唯恐摇光对你不利，非要将你捉到眼前时时看着，心里才能松快一些。”
　　“属下情愿跟随尊主。”
　　裴临说着，倾过身来，神色如小狗一般忠诚又可怜。
　　“属下只有您了。”
　　他压低嗓子，像是在同最信任之人，说着自己最隐秘的秘密。
　　他的身心都属于江岚影。
　　江岚影爱怜地，摩挲过他消瘦的脸。
　　她虽未亲口说出，但她心里却也想着：
　　她也只有裴临了。
　　如果失去裴临，她一日都不能活。
　　.
　　这日在裴临的协助下，江岚影恢复了一些业火。到了晚间，裴临为她落下层层帷幔，他人站在帷幔之外，手里抓着长弓细箭：“尊主今日很是累了，还请早些歇息。裴临就在此处守着尊主，愿尊主安眠好梦。”
　　天界喜轻盈飘逸，纵使帷幔落了数层，都依然透光。月华泼洒下来，裴临的侧影就印在帷幔之上，江岚影坐在床头看着他的影子，沉沉应了一声。
　　他的影子，显然比千束万束月影草更加好用。
　　江岚影拉高薄被，没一阵就睡去。
　　今夜的天谕变了些模样：
　　江岚影不再是人间惨剧的看客，她的视角变得像鸟一样高。她安身于云丝里，向下俯瞰着南塘。
　　南塘的四季悄然轮转，如今已是秋末冬初的光景。残荷萧瑟，水域枯竭，再冷一些，兴许就能下起一点薄雪。
　　江岚影发现南塘中汪洋一般汹涌的怨煞不见了——
　　或者说，那些怨煞都退到了坑底，形成了那个透不出一丝光的漩涡。
　　漩涡就像是割来地上的一块天幕，它漆黑如绸布，瞧不出有多深远，但所有见过它的人，都会认为它无穷无尽。
　　“不认识它了么？”
　　一道声音响在江岚影的识海里。
　　“没关系，去望北边，北边有太阴山。”
　　话音刚落，江岚影便觉后脑处一紧，就像是有一根提线操纵着她，迫使她望向北边。
　　北边浮云稀薄，一眼可见太阴山的山巅。
　　此时的太阴山巅已经没有金犀城了，洪水般的怨煞冲垮了三山界碑，一股脑地自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环绕着太阴山成为了密不透风的瀑布。
　　江岚影张大双眼，冷风钻入她的眼眶，一路钻痛了她发白的识海。
　　“喜欢么？再看看人间吧。”
　　忽有一股巨力在江岚影脑后一推，她的颈子发出“咔”地一响，面孔不由已地向着人间，一滴湿意自眼眸里甩出。
　　她看到那么多的怨煞冲入凡人的街道，看到精巧的房屋被一栋一栋冲垮，看到凡人跌倒在怨煞里，化成的血水越积越多，伴随着怨煞一齐往前冲去。
　　她难以呼吸，她想抬头，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轮到你了。”
　　江岚影应声失了平衡，兀地由万仞高空直坠下去，人在接触到坑底漩涡的一瞬间，神形俱灭。
　　最令江岚影痛苦的不是神形俱灭，而是她意识到，这一次的天谕比哪一次都更加细致生动，仿佛不再是对于未来的模糊预测，而是一面真真切切的镜子。
　　一面能够映照现实的镜子。
　　在她鞭长莫及的南塘，“万骨销”真的形成了。
　　.
　　惊醒的一瞬，江岚影冷汗涔涔。
　　她摸上自己的唇瓣，不知自己是否叫出了声。
　　帷幔晃了一晃，月华凝练的长弓挑开轻纱——
　　“尊主，您做噩梦了？”
　　裴临的嗓音带着些困倦的沙哑。
　　江岚影神魂未定，一双眼盯着泛有柔光的弓身，没作声。
　　裴临没等到她的回答，稍稍侧脸，隔着一层薄纱看入帷幔。
　　四道目光交接的瞬间，裴临挑开纱帐，走进来。
　　“尊主。”
　　裴临半跪在江岚影床前，仰起头看着她，“属下在。”
　　江岚影看着裴临放在床沿的手，毫无预兆地将其捞起，捞在自己的两只掌心里。
　　裴临这才发觉她十指冰凉。
　　他将另一只手也拿上来，包住江岚影的两只手，试图将它们焐热。
　　江岚影瞧着裴临，只是皱眉。
　　她用以表达无措的行为，只能是皱眉。
　　裴临也不逼问她些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焐着她的手。
　　近日来的种种危难终于把江岚影压得心肝俱催，她承受不住地垂下眼，抿紧唇角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心跳明显加速。
　　她觉得自己就要从内绽裂开了。
　　裴临站起身，不发一言地，把江岚影揉进怀里。
　　“属下僭越了。”
　　他的声音冷静又温柔，所作所为全在规矩之内，却又处处透露着偏袒与爱护。
　　江岚影靠在他的腰腹上，肺腑里终于缓上了这口气。她眉眼渐舒，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匀长。
　　裴临重新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后，便退出了帷幔。
　　江岚影其实睡不着。
　　她身子极为疲倦，神识却还醒着，只好睁着眼愣愣地看着床顶，眼前一会儿是覆灭的金犀城，一会儿是“万骨销”那嵌有漩涡的巨坑。
　　最难过的时候，还有裴临染血的脸。
　　于是帷幔外的影子一晃，她立刻又坐了起来。
　　“尊主？”
　　裴临再次挑起帷幔，手里多了只热气腾腾的碗。
　　他瞧见醒着的江岚影，也没多意外，人很自然地走进来：“属下心知尊主受梦魇惊扰，定是再难安寝，所以想办法给尊主煮了这个。”
　　他将碗递到江岚影面前，碗里盛着清澈的甜汤。
　　江岚影不管汤，只管盯人：“这是从哪里搞来的？”
　　“那尊主不要管。”
　　裴临拿着瓷勺搅了搅，“天界有的是小厨房。”
　　他，裴临，三更半夜、冒死跑到别家大神仙的小厨房里，只为给江岚影煮一碗甜汤。
　　裴临舀起一勺汤，垂着眼，自己先笑起来：“尊主一夜未眠，喝了这甜汤，明日就不会头疼了。”
　　他细细吹凉勺中的汤，将其递到江岚影唇边：“正适口。”
　　江岚影定定看着人，张嘴喝了他的汤。
　　“好喝吗？”
　　裴临很期待的样子。
　　江岚影点头：“好喝。”
　　温热，偏甜，一路熨帖进她千疮百孔的心。
　　“裴临。”
　　在喝第二勺汤之前，江岚影开口。
　　“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本座？”
　　不等裴临回答，她便急匆匆地接续：“倘若没了你，本座一定会发疯。”
　　她望向裴临的眸子里，赫然爬上了细小的血丝。
　　“当然可以。”
　　裴临笑了，“属下的命都是尊主的。”
　　他放下汤碗，再次拢住江岚影的手，俯身认真看入她的眼：“往后尊主走到哪里，裴临就跟到哪里，我们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江岚影在这声“不离不弃”的余韵里，迎来了崭新的红日。
　　.
　　春夏躲在小厨房里捣鼓了一整天，捣鼓出一碗百合花羹，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端到了江岚影房前。
　　临近房门时，她察觉到一丝禁制的气息，但她还是顺利地跨过门槛，进到了江岚影的房中。
　　天尚未亮尽，她原以为江岚影还歇着，没曾想江岚影也早早地坐了起来，坐到了茶桌旁，手边放着那只草编的“兔子”。
　　借着泛白的天光，春夏似乎看到“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江岚影原本也垂眼盯着“兔子”，这时却掀起眼睑，沉默地看向春夏，等她说明来意。
　　被江岚影这样看着，春夏再不好揪着“兔子”盯。
　　她目光上扫，小声唤了一遍“江宫主”。
　　今日的江岚影完全是养病的样子：
　　三千青丝未经挽起，就这么垂顺地泼洒至腰际，耳侧的发微微遮住脸颊，显得那张面容更加精致明艳，尤因病气缭绕而略带几分我见犹怜。
　　绛衣长袍也是比寻常更为轻薄柔软的料子，交领上露出的颈子纤长若雪，衣料一路勾勒曲线向下，末端长长地拖曳在地，好像鲛人的尾。
　　她收敛了平日的许多锋芒，多了些有温度的活人气，目光也温和许多，但温而不柔不软，就像凡世久居高位的贵人，再可亲也叫人不敢久观。
　　于是春夏别扭地转开目光：“我熬了一些百合花羹，清心安神的，你吃了可以睡个好觉。”
　　她把手中的琉璃盏放到茶桌上，“咦”了一声：“财神府里的汤碗怎么会在这里？”
　　江岚影看着一旁的白瓷碗：……
　　你问裴临。
　　“既是财神的汤碗，你就把它拿着，还给财神去吧。”
　　“好。”
　　春夏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拿上汤碗就要去找财神，身都转过了又回头，小眉毛皱在一起：
　　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时，她清楚地看到桌上的“兔子”仰了仰头，当即叫出声：“这兔子——”
　　江岚影恹恹扫去一眼：“这兔子怎么了？”
　　“活了。”
　　春夏咽了口唾沫，喉咙间“咕咚”一声。
　　江岚影漫不经心：“一点小法术罢了。”
　　她大大方方地摊开手，“兔子”明目张胆地跳上她的掌心。
　　“奇怪么？”
　　她捋着“兔子”的耳朵，看春夏。
　　春夏怔怔地，还在晃神。
　　她说“活了”，而不是“动了”，就是在那只草编的“兔子”上嗅到了活物的气息，可如今仔细看来，又觉得那只“兔子”没什么特别。
　　兴许是她眼花了。
　　这一大早的怪事太多，春夏揉揉小脑袋：“没事了，我先去财神府上走一趟。”
　　说着，就梦游似地抱着白瓷碗晃了出去。
　　“你啊。”
　　江岚影惩戒似地拎起“兔子”耳朵，“兔子”也不挣扎，就用那双黑漆漆的眼忠诚地看着她。
　　似乎任打任骂。
　　当然江岚影不舍得打也不舍得骂，她无可奈何了一阵，就把“兔子”放回到桌上。
　　“兔子”一挨上桌子，就如被抽去魂魄一般倒了下去。
　　江岚影这才意识到不对。
　　“裴临？”
　　她唤着，同时将手掌覆在“兔子”上。
　　可是那草编的躯壳里，确实没有什么魂魄了。
　　裴临不见了。
　　他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第35章 重生第三十五天
　　稍有恢复的业火冲过经脉, 江岚影险些掀案而起——
　　就在这时，一双纤长如月华凝练的手，覆住了她的眼。
　　微微泛凉的指节, 就像绵软的第一场春雪，刹那间将业火压成了轻烟。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
　　江岚影紧绷的筋骨松弛下去, 火气没了，人却竟没有生气, 甚至还笑了起来。
　　听着那轻轻的气音，裴临也有些意外。
　　他急忙俯身, 生怕错过那千金不换的笑。
　　“尊主笑了？”
　　他说着，就要把手撤下来。
　　可是江岚影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撤。
　　于是裴临从善如流地维持着姿势, 吐息尽数吹在江岚影耳边：“方才那小仙娥进来得太过突然，我在草叶间绊住了手脚，这才难以自制地动弹了两下, 惹得仙娥怀疑。还请尊主饶了我这次。”
　　瞧瞧, 不过一夜的光景, 一口一个“属下”的谦词没了，惯擅请罚的人都学会讨饶了。
　　“本座真是惯坏了你。”
　　江岚影拉下他的手, 将人从背后牵到面前。
　　裴临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按着头，只会笑。
　　他借着两人相牵的手，用修为缓缓摩挲过江岚影的经络：“尊主的业火已恢复至五成，今日我们再努力一些, 想来傍晚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江岚影任他探着, 神思放松：“等到业火全然恢复，我就撕开禁制, 踏平仙宫，杀了摇光，以安我金犀万千亡魂。”
　　听到这里，裴临抬眼。
　　江岚影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我们就回太阴山。皇图霸业也好，渔樵耕读也罢，我们会有崭新的生活。”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裴临，千刀万剐的命运不复存在，他们可以永远相守在太阴山，不问苍天也不问红尘，漠视天命、与世无争。
　　“好。”
　　裴临很有些激动，“到时候尊主若想复兴金犀城，我便为尊主招揽三千精锐；尊主若再无心统领，便只我一人常伴尊主身侧。我永远都不会辜负尊主，哪怕尊主来日厌弃了我，我也要默默地藏在尊主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尊主。”
　　“说什么傻话。”
　　江岚影拍了下他的手背，“我不会。”
　　她不会厌弃裴临的。
　　永远不会。
　　“只是……”
　　她看着裴临的手，又有些烦恼，“‘萧’与‘禧’的事，我始终放心不下。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泛滥，却又没有挽救它们的办法……”
　　“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顺其自然就好。”
　　裴临急切又小心地关注着江岚影的神情，“兴许等尊主恢复了业火，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呢。”
　　江岚影面上虽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里着实因为裴临的话而振奋了一下——
　　是的，她有业火，她无所不能。
　　“继续为我疗伤吧。”
　　江岚影拨了下头发，坐得更直了一些。
　　裴临结印：“遵命。”
　　.
　　随着业火的恢复，江岚影的经脉跳动得愈发有力，从丹田到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她就像是偎坐在烤热的泥炉边，暖气一个劲儿地钻入心底，叫人不由得地喟叹一声“舒服”。
　　舒服得江岚影偎着偎着就睡了过去。
　　由此接到了第四道天谕。
　　在天谕的最开始，江岚影毫无准备地从高空向“万骨销”中坠去，强烈的失重感揉捏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痛得快要尖叫出声，却忍下。
　　直到碰上漆黑的波面，人灰飞烟灭。
　　江岚影是知道自己灰飞烟灭的。
　　她惊讶于灰飞烟灭之后还能有实感。
　　她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点属于自己的烟粒，感受到它们飘忽着，慢慢聚拢起来。
　　等到魂魄复原，江岚影重新回到了半空。
　　“感觉这是谋杀？”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江岚影回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瞧瞧你脚下。”
　　应声，江岚影垂眼。
　　她看到：
　　汹涌的怨气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缩去，触手样的烟丝收敛起来，波面平滑如镜。
　　“万骨销”显然得到了控制。
　　而这一切，似乎都因为她曾“灰飞烟灭”过一次。
　　“还不明白么？”
　　那声音在江岚影头顶盘旋，“如是变故，得需活祭品才能平复，正所谓以身为镇。祭品的修为越高，镇压的效果就越好，维持的时间就越长。这便是以一人百年苦海挣扎，换红尘万家百年安寝，公平、划算。”
　　倾刻有风起，就像无形的大手当空一挥。
　　“行了，试用时间到。”
　　伴着劲风，那片平静的黑潭就像一场被打碎的美梦，倏而露出其狰狞的眉目与凶恶的爪牙，怨气迅速翻滚上涌，叫嚣得比此前更烈。
　　“倘若不能复生，你会怎么选？”
　　这句问话尚在半空缭绕，江岚影就如深秋落叶一般，飘零下去。
　　这次不是难以自控。
　　这，就是她的选择。
　　.
　　这一次自天谕中抽离，江岚影比过往每一次都更加平静。
　　彼时月已中天，江岚影坐在床上，帷幔外没有裴临的影子。
　　顽皮。
　　她心里想。
　　不知道裴临又在和她玩什么游戏。
　　她还想找他谈一谈。
　　踩着满地碎银，江岚影拂开帷幔，目光落在那只草编“兔子”上。
　　她伸出手，拢住“兔子”。
　　“兔子”里并没有谁的魂魄。
　　又来。
　　江岚影转过身。
　　这一次，也没有谁藏在身后，等着来蒙她的眼。
　　又去奇袭哪家神仙的小厨房了吗？
　　江岚影在茶桌旁坐下来。
　　指尖揉开锁住的眉心。
　　这时，一阵脚步声跨进屋来。
　　“裴——”
　　江岚影抬眼，却看到端着药瓶的春夏。
　　她不动声色地垂了目光，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江宫主你醒了？”
　　春夏小心翼翼地观察过她，“你白日里走岔了功法，险些冲断经脉，可危险了。”
　　江岚影全然不知晓此事，听她这样说，不自觉地侧了侧头。
　　春夏发现她还给了自己一只耳朵，便继续说下去：“其实，今日天帝陛下来过了——”
　　闻言，江岚影的目光完全折了过来，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了的弓：“摇光？”
　　“嗯。”
　　春夏应了她一声，“天帝陛下来时，正赶上你走岔功法、命悬一线。当时可把他吓坏了，连忙结印为你护法，助你脱离险境。最后，还是天帝陛下将你抱上床的呢。”
　　她将手里的药瓶往江岚影处一递：“天帝陛下临走前，特意叮嘱我多多照料你的身子。这不，我把养身子的药给你找来了。”
　　春夏说的话，江岚影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她只顾着将那人的名姓，在唇齿间咬碎——
　　“摇光。”
　　她目光垂落，正好落在手边的“兔子”上。
　　人霍然站起。
　　“江宫主！”
　　春夏被她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时，业火已顺屋外长廊直贯而去，整座启明宫都陷落在灼目的火影里。
　　层层禁制全然张开，江岚影的身形缩成禁制下看不分明的一个绛色小点。
　　“绛色小点”紧紧贴着禁制，以此为中心，一浪又一浪的业火翻涌向下，狭长的裂纹沿金色结界蔓延开去，就像是布满天幕的凛厉刑雷。
　　春夏一跨出卧房的门槛，就被横扫而过的罡风掀翻在地。
　　她抱着廊柱爬起身，仰面向着金红交织的光：“江宫主——”
　　细弱的一嗓很轻易地被风声抹去。
　　江岚影从未回眸看过一眼。
　　在禁制进入最高戒备、纷乱的铃音里，春夏继续喊：“江宫主，这并非是寻常的禁制，你伤势还重，切莫与之顽抗！你会没命的！！”
　　性命一事，江岚影从不在乎。
　　她只是盯着眼前布满裂纹的突破口，往身周裹满业火，准备蓄力去撞。
　　砰——
　　火团撞上禁制，金铃齐响，声似洪钟。
　　春夏顿觉耳根刺痛，不由得捂住双耳，蹲身下去。
　　砰——
　　火团以不死不休之势，第二次撞上禁制。
　　春夏又惊又怕，湿意不知不觉间就淌了满面。
　　砰，砰——
　　刹那之间，火团又去撞了第三次，第四次。
　　淤血自江岚影紧抿的唇角中溢出，黑黑红红地落在她发白的手背上。
　　她就用这只染血的手，扒住禁制上被撞出的缺口，搏命一撕——
　　铃音合作最后一声悲鸣，伴长风灌入启明宫的，唯有四方旷野里哀婉的回音。
　　江岚影完完全全是用血肉撕碎了这囚笼般的禁制。
　　金光泯灭，业火慢慢烧着最后几件可以烧的东西，夜风携青烟直上九天，在模糊不辨的烟与雾里，绛衣人墨丝直垂，指尖还萦绕流淌着未尽的血。
　　滴答，滴答。
　　春夏第一次觉得眼前人像极了恶鬼。
　　江岚影浸没在随意来去的长风里，转身向着昏暗的一方。
　　却听身后追来一句：“天帝陛下若执意躲你，你断然找不到他的。”
　　江岚影充耳不闻。
　　不。
　　她找得到。
　　.
　　摇光宫里一盏灯都没有点，分到的月色也少得可怜，绛衣落临院中时，就像是不祥的寒鸦。
　　江岚影靴尖点在地砖暗门的机关上，暖光沿土阶涌出的同时，她的衣摆正擦着暗门边缘而过。
　　土石掩盖不住的血腥味揉皱了她的眉头，她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奔跑在长阶之上。
　　百十盏盛有暖火的壁灯，都被她衣袂带起的风吹拂着，向来路摇曳。
　　长阶下又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江岚影一盏灯一盏灯地跑过，终于在右手边瞥见了一扇虚掩的旧木门，旧木门下蜿蜒出尚未干涸的血。
　　指尖碰到门扉的一瞬，江岚影听见摇光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岚影身边，有本君一个就够了。”
　　砰。
　　旧木门连门轴一起横飞出去，撞在内间的土墙上，碎成一堆腐朽的木屑。
　　门口一人向门里望去，门边两人向门口抬眼。
　　江岚影一路跑来，原本是剧烈地喘息着，此刻却有一口气堵在半途不上不下，胸口硬是半晌都没再有任何动静。
　　她看到：
　　靠门边置有一张十字刑架，裴临两手大张被捆缚在刑架上，上半身的衣物被完全褪尽，一刀一片血肉的伤口自锁骨密密麻麻地蔓延到两肋；而摇光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带血的长剑。
　　摇光正活剐着裴临。
　　他真的活剐了裴临！
　　江岚影眼前黑黑白白地一闪，反手就是一道业火向摇光兜去。
　　彼时摇光有些分神，竟被这气若游丝的一招轰出了半步远；他微垂的眼睫随气浪一掀，颜色清浅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些神采。
　　轰。
　　细窄的业火迅速被金光蚕食，迎面而来的气劲如洪钟罩顶，直接将江岚影压跪在地。
　　“尊主……”
　　刑架上的裴临嘶哑地唤出这嗓。
　　江岚影抬眸，看到爱将苍白又血迹斑斑的脸，以及那片翕动着的、叫人不忍直观的模糊的血肉。
　　那可是她此生唯一的亲信。
　　她最重要的人。
　　她仅有的光。
　　“您快走……”
　　裴临奄奄一息的眸子里，映着压制江岚影的金光，“您快离开这里啊……”
　　他用力到整张刑架都要翻转过来，森森肋骨间血肉剥离，伤口深到几乎能看到他毕生为江岚影跳动着的心。
　　江岚影用力地盯着他，额角青筋暴起，还试图顶着摇光的压制站起来。
　　“尊主——”
　　裴临苍白的面孔都翻上些紫红的血色，他似乎很想从刑架上挣脱下来，直挣得刑架吱呀作响。
　　摇光极厌恶这主仆情深的戏码，抬手撤了对江岚影的压制，随即就将这股力道打向裴临。
　　轰。
　　整条暗道奔涌着震耳的回响。
　　裴临一口鲜血喷出，上半身的伤口全部绽裂开来，腰际以下的白衣被浓血浸透得彻底，他垂着头，眼皮沉重得掀不起来，前胸微微颤动着，还没有死。
　　摇光的剑尖抵着他的胸骨划下，停在他皮肉完整的腰际。
　　“不要。”
　　江岚影不知哪来的气力，空手拉开摇光的剑，人张开两臂挡在裴临之前。
　　“不要……”
　　她很是艰难地对摇光说，“不要折磨裴临，一切都是本座的错。”
　　摇光面无表情地收回看向裴临的目光，将其转投于江岚影身上。
　　“是本座折辱了你的分神，是本座鱼肉人间，是本座罪大恶极——”
　　江岚影一句一句地说，“你为什么不来剐本座？！”
　　摇光始终盯着江岚影的嘴角，他在那里，看到了凝固发黑的血渣。
　　隔了三两秒，他才抬眸，不声不响地对上江岚影的眼。
　　他虽为天神上帝，神色里却少有慈悲。尤其是久久盯人时，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更是像极了毒蛇——
　　他看上去真的想当场剐了江岚影。
　　“摇光你休想！”
　　裴临用上最后气力来大吼，“你若敢动尊主分毫，我必化作厉鬼，撕了你这道貌岸然的皮囊，翻了你这作威作福的仙宫！！！”
　　像是故意讥讽裴临似的，摇光张开手，掌中蕴出微光，微光正对着江岚影的咽喉，那个纤长脆弱的咽喉就自动送入了他的手中。
　　他虚掐着江岚影的颈项，江岚影扬起头来看着他，两手顺势抓住钳在喉咙间的手，断断续续地出声：“求求你……不要杀裴临，不要杀裴临……你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求求你，放过裴临……”
　　“不要求他，尊主！”
　　一行血从裴临绽裂的眼角划下，“不要——”
　　“摇光……”
　　江岚影从未这样好听地唤过他的名字，“求你放过裴临……”
　　她一面哀求摇光，一面摸索上他的肩，顺着他的广袖摸下去，摸到他的手背，勾住他的手指，虚攥住他的剑柄——
　　她不知道这之后的事该如何，她自己该如何，她只知道，夺下这柄剑，裴临就能活。
　　“放过裴临，好不好？”
　　江岚影几乎能够抽出那柄长剑，岂料摇光的手指就在此刻忽然收紧。
　　他攥着她的手，将剑尖送入裴临的心口。
　　血，溅湿了江岚影的前额，又顺着她的眉骨眼窝淌下来。
　　裴临的最后一口气消弭在方寸之间，他的头彻底垂了下去，空空荡荡的肋骨间再也瞧不见有什么在跳动。
　　摇光的手撤开，就只剩江岚影的手还攥在剑柄上。
　　她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
　　沉重的剑身垂落，剑尖在被剖开的心脏里挑了一遭，终于“哐当”一声，落地。
　　江岚影肩线一抖，从头到脚都冷得骇人。
　　汹涌的业火烧向摇光时，连她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是裴临为她恢复的，几乎全部的业火了。
　　只可惜，在这强弩之末的境况下，摇光甚至一根指头都不用动，只用身周自行升起的护身结界，就令汹涌的业火全部折了回去。
　　业火折回，江岚影遭反噬，当场被自己的修为掀翻出去，撞在后方的土墙上。
　　“咳。”
　　她只觉胸口难受得一抽，却没有什么淤血涌出来。
　　她在纷飞的土沫里呛咳着，喘息着，听着摇光的足音向她靠近。
　　接着，她看到一柄银亮狭长的物什横在眼底。
　　那是她的红缨鬼头刀。
　　江岚影抬眼，看见递刀的摇光。
　　摇光没有作声，眸子里也窥不出什么情绪。
　　江岚影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夺过刀来，刀尖一挥，就抵住了摇光的喉管。
　　摇光从善如流地扬起下颌，居然将弱点多暴露了一些出来。
　　他允许她杀他。
　　默许她杀他。
　　江岚影现在也只想要摇光死。
　　刀气杀来的一瞬，摇光合上眼。
　　可是刀风却在此刻骤止。
　　摇光其实觉得意外。
　　他睁开眼，发现锋利的刀刃就架在他喉前，他只需上前半步，长刀就能将他的颈子割断大半。
　　可是江岚影就停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洞的，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想明白了所有。
　　“即使杀了你，我的裴临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木然地解释。
　　摇光如鲠在喉。
　　他看着江岚影，眸色里有遮掩不住的难过。
　　就像是……
　　他原本笃信江岚影对他是有感情的，哪怕这感情是恨，他也能哄骗自己，说自己是她最重要的宿敌；可如今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江岚影的情绪并不是给他的，她的所有都基于裴临。
　　如今做什么都换不回裴临了，她甚至连摇光都可以不恨、不杀。
　　摇光不知道这样痛苦的僵持还要持续多久。
　　江岚影已经没有力气端长刀了。
　　她手腕一沉，刀尖“铛”地一声，斜钉入黄土中。
　　正是这清脆的一响，叫摇光从无穷无尽的苦痛中醒来。
　　他浅色眼眸中的神情陡然变了。
　　金光乍现，正正击中红缨鬼头刀的刀柄。
　　刀柄全无防备地脱手，江岚影一惊，张手要去召刀回掌，施法的手忽然被摇光擒住腕部，黄土间的长刀刚刚抬起一点，就被摇光踩在脚下。
　　摇光靠得极近。
　　近到江岚影能够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
　　江岚影用力挣动，摇光却将她抓得更紧。
　　“本君给过你报仇的机会。”
　　摇光贴着江岚影的发顶沉声说，一举一动像极了爱侣之间的耳鬓厮磨，“是你自愿放弃。此后，就该听本君差遣。”
　　江岚影扬起空着的手，照着他的面门痛殴一拳，趁他吃痛放手之时，踉踉跄跄地向门边逃离。
　　摇光背着身，用拇指蹭过唇边被揍出的血，袖间忽然蜿蜒出一条金色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段，就系在江岚影的手腕上。
　　江岚影没跑出几步，那金线便绷紧，全无防备的江岚影绊了一步，人便往黄土间扑去。
　　落地前的一瞬，她察觉到腕上的金线轻轻拉了她一把，帮她做了一下缓冲；等到真正摔上地面之时，还不至于太痛。
　　“怎么这么不小心？”
　　摇光轻声说着，面无表情地向江岚影靠近。
　　他的阴影缓缓向江岚影笼罩而来，江岚影翻身坐在地上，绝望又无济于事地向后慢慢蹭动。
　　逃离所恐惧的事物，这是人的本能。
　　摇光半跪在她面前，小孩子摆弄玩具似地把玩着那根金线，而后一圈一圈地往江岚影的两只手腕上缠。
　　江岚影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可是摇光垂着眼，边缠边对她说：“你要听话。”
　　你要听话。
　　“从前魔尊许是觉得本君说的话都是唬人的，当不得真。如今魔尊亲眼见证，本君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他那平直的声调听得人头皮发麻。
　　“本君说，魔尊要听话，不然本君第一个让裴临给你陪葬，本君做到了。”
　　现如今江岚影已听不得裴临的名字，一经听到，就肩线一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捂耳朵。
　　可是她的手被摇光捆住了，动弹不得。
　　摇光自顾自地说：“现在本君又说，魔尊要听本君的话，不然——”
　　他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春夏，月老，司命，财神……没有本君杀不得的。”
　　他收回手，转而托起江岚影被捆缚的手臂，将她的手臂套在自己的颈子上。
　　咫尺之间，他注视着江岚影：“魔尊要记得，魔尊身边，有本君一个就够了。”
　　如果目光能成刀，江岚影早已将他剥皮抽骨。
　　摇光并不睬她。
　　他单手将她抱起，用空着的手打了个响指，两人就进到了天牢的一间牢房内。
　　江岚影腕间的金线随之而断，她踩在松软的蓬草上，刚刚稳住身形，就见摇光退了出去，正在给这间牢房落锁。
　　“摇光！”
　　江岚影扑在铁栅上，“你没有资格囚禁本座！”
　　彼时摇光已锁好牢门，将那枚小金钥匙纳入袖中。
　　他看了江岚影一眼，并未打算回答，抬靴便走。
　　“摇光——”
　　江岚影贴着铁栅紧追着他，“你不能囚禁本座！万骨销即将泛滥，只有本座知道遏制之法！！”
　　摇光阔步没入黑暗，他的答复便从黑暗之中悠悠传出。
　　“我知道。”
　　以及——
　　“不一定。”
　　气得江岚影猛踹铁栅一脚，人跌坐在蓬草之间，很快便失了气力。
　　她陷入混乱的梦。
　　她梦见自己带着奄奄一息的裴临，在天牢里乱撞。她拼命想要逃离出去，可无论走哪一条路，她都会在路的尽头，遇到阔步而出的摇光。
　　他就像魅影一样无处不在，堵住了她的全部生路。
　　伴着一声尖叫，江岚影冷汗涔涔地从噩梦中醒来。
　　大口的喘息令她的识海泛白，阴冷的空气在她的唇齿间凝成薄雾，映着橙红色的烛火盘旋上升。
　　她发现铁栅外有个人影。
　　摇光。
　　看清那张苍白面孔的瞬间，江岚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甚至怀疑自己并没有从梦中醒来。
　　摇光正面无表情又直勾勾地盯着江岚影，肩上积了些蓬草的碎屑，似乎已经一动不动地在此地静立多时了。
　　一直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江岚影。
　　“魔尊怕我？”
　　他没甚血色的唇瓣一碰。
　　彼时江岚影已缓过神魂。
　　“不。”
　　她倚在墙上，大大方方地回看摇光。
　　“本座是恶心。”
　　她眯起眼，“本座单是瞧见你这张脸，都要做一宿的噩梦。”
　　摇光全无波澜，却是很久、很久都没再说话。
　　江岚影瞥过他腰间的金钥匙，合起眼佯装调息，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金钥匙夺到手。
　　摇光的目光始终如刺一样扎在江岚影身上，扎得她心神不宁。直到牢外传来一声异响，摇光沿漆黑的甬道望去一眼，就匆匆忙忙地动身离去。
　　江岚影在昏暗的烛火中睁开眼。
　　她想起一个好帮手。
　　春夏。
　　.
　　密信发出不过半晌，江岚影就在甬道尽头，听到了小仙娥独有的，“哒哒哒”的脚步声。
　　江岚影掸了掸膝头的草屑，动手整理领口，只听不远处的脚步声倏而停了，随之传来的，是一声微弱发抖的——
　　“天，天帝陛下……”
　　铮。
　　咚。
　　利刃出鞘的声音与其后的闷响回荡在寂静的天牢里，何等刺耳。
　　江岚影抚弄领口的手指一顿。
　　接着，脚步声再度响起。
　　哒，哒……
　　摇光出现在昏黄的烛火里，手里提着带血的剑。


第36章 重生第三十六天
　　江岚影怔怔望着剑刃, 望着其上新鲜浓稠的血缓慢地蜿蜒而下，聚集在剑尖处，成为那样灼目的一团, 而后圆润饱满地滴落。
　　滴答，滴答。
　　她识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可是, 不会的。
　　摇光不会杀春夏的。
　　他不可能狠心至此。
　　面对着僵直的江岚影，摇光从袖间拈出一张折叠工整的信纸。
　　他拈着它手腕一抖, 就将纸面全然展开。
　　江岚影盯着那张纸，许久都不曾眨眼。
　　那正是她向春夏传递的密信。
　　“你居然连春夏都杀——”
　　她大吼一声, 霍然起身，扑将在铁栅上的样子，像极了一头龇起獠牙、发癫发狂的野兽。
　　“你这恶鬼——”
　　盛怒之下的喘息声与铁栅碰撞的铿锵声充斥着整座天牢, 摇光站在铁栅外，与江岚影不过一拳之隔的距离，却淡然如坚冰一座、置身事外如罩洪钟一口, 丝毫不为所动。
　　“杀了。又如何？”
　　他说着, 掌中信纸自行燃起, 眨眼的工夫就皱缩成焦黑的一团，散落成飘零的灰烬。
　　江岚影努力伸出手去抓纸灰, 却将它们扑飞得更远。
　　摇光一把嵌住她伸出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都拉拽得紧贴着铁栅。
　　他俯下身去，隔着冰冷的栏杆，猎手与猎物吐息交融。
　　“更何况，是魔尊亲手将她送上了断头台。”
　　他说悄悄话似地压着嗓子。
　　江岚影挣扎得青筋凸起, 许久未眨的眸子干涩得泛起血红。
　　“本君曾说过, 本君没有谁杀不得。可你还是不听话。”
　　他把江岚影的手腕抓出了深红色的指印。
　　“还是一次、又一次挑战着本君的底线。”
　　“去死！”
　　说话间，江岚影的另一只手化出利爪, 以破风之势攻向摇光的喉管。
　　摇光稍稍后仰，锋利的爪尖便擦着他的咽喉而过，只在其上留下一道短而浅的刮伤，刮伤随摇光的呼吸而沁出薄薄一层血色。
　　他轻嘶一声松开钳制江岚影的手，与此同时，四道手腕粗的玄铁锁链自后墙窜出，分别扣上江岚影的手腕脚腕，猛地将人吊离地面，向后拉拽固定在灰墙上，剧烈的撞击让江岚影的胸腔内发出轰地一响，连墙面也被震起了灰白的埃尘。
　　“咳，咳。”
　　江岚影弓起身子咳了两声，便觉另有一道冰凉缓缓爬过颈项。
　　锁链垫高了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牢房外的摇光。
　　她看到摇光用腰间的金钥匙开了门，一步一步踱至她面前。
　　而她如今四肢大敞，就像被按在砧板上任他宰割的鱼肉。
　　可即使做了鱼肉，她也依然不怕那把随时斩落的刀。
　　“不敢直面自己残忍嗜血的本性，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拿本座当由头。”
　　江岚影眸色凛冽地盯着摇光，仿若她才是手握审判大权的那方。
　　“摇光，休想将你犯下的罪行强加在本座名下。是，本座是孽行累累的恶鬼，可是你比本座更令人唾弃，更该下十八层地狱！”
　　摇光挑起一边眉梢，似乎是觉得她有趣：“魔尊是在挑衅本君么？”
　　他并指成诀，点在江岚影的颈侧，隔着那层极薄的血肉，他能感受到江岚影的脉搏正在有力的跳动。
　　而他的手指冰冷，冷得就像玄铁的刀刃。
　　不知他动用了什么法术，纵使颈侧的皮肉完好无损，江岚影竟也觉得她的命门被剖开，滚烫的血浆一跳一跳地喷涌而出，性命在剧痛之中流逝，她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恍惚之间，她听到摇光说——
　　“本君曾说，魔尊若寻死，便杀了裴临给你陪葬。魔尊在启明宫中运功突破经脉极限，险些业火焚身，难道不算寻死么？本君杀了裴临，又怎么不算是履约？”
　　他撤手，江岚影颈侧涌血般的胀痛感终于休止，她稍喘了口气，便借由模糊的视线，瞧见摇光的手挪到了她的内丹处。
　　经过一轮教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被捆缚的双手也抓紧。
　　“说话。”
　　摇光沉声斥道。
　　江岚影只觉得她的内丹被人用手指生挖了出来，剧痛的伤口与陡然枯竭的经脉不知那一处更叫人觉得难过。
　　她仰起头，不受控制的泪水几乎要从眼角漫溢而出。
　　“本座舍命恢复业火，是为了压制万骨销。”
　　她痛着痛着，却笑起来，“为苍生计的迫切，你这恶鬼这辈子都不会懂。”
　　她分明流着泪，霍然低头撞向摇光的神情，却锋利如刮骨歃血的尖刀。
　　“你真可怜。”
　　轻飘飘带笑的四个字，却像是这世间最怨毒的诅咒。
　　在江岚影看不到的、厚重的广袍之下，摇光的腰背真的在颤抖。
　　可他面上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将手按上了江岚影的小腹，用灵力抵住了她维系残命的丹田。
　　江岚影已然预见丹田被洞穿的痛苦，她也正处在脱力的边缘，可她同时亦全无顾忌。
　　“摇光。”
　　她的表情叫人觉得，她才是这天牢亘古最可怖的厉鬼。
　　“有本事你就杀了本座。”
　　她将手一张：“本座甘之如饴，反倒要谢过你。”
　　摇光眸色清浅的眼睛一舒，偏偏撤开手。
　　“想活的，本君偏要他死；想死的，本君偏要她活。”
　　“你——”
　　伴着观音莲清澈冷冽的香风，江岚影瞪起的眼睛无力地合上，头颅向旁侧一歪，人就在最冲动之时昏昏睡去。
　　在她身上，被摇光触碰过的命门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淡金色的观音莲图纹。
　　法印终于生效了。
　　摇光凑近半步，缓而轻地抚过她的发顶。
　　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等到一觉醒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摇光说着，方才一切凛冽的模样都不见了，唯有眼底兀地泛起一片酸胀。
　　可他还是弯了眉眼。
　　“希望你喜欢那个海晏河清的人间。”
　　临走之前，他不舍地看了又看，最后在那人的丹田处一点。
　　业火就在其中悄然复苏。
　　.
　　江岚影是被刑雷的巨响震醒的。
　　她这一觉仿若睡了半辈子，醒来时视野模糊、识海空白，她想不起新近发生的事，只隐约瞧见紫色的电光在头顶三十三重塔影里不断地闪。
　　口鼻间的空气有些呛人。
　　她猛咳了几声，居然挣断了四肢上的镣铐；她扑跪在地上，自肺腑间呕出一口浓黑的淤血。
　　她盯着枯草间的血，这才想起往四周看。
　　她看到：
　　漆黑的怨煞充斥着整座天牢，连玄铁做的锁链都被腐蚀成一碰即碎的残渣，亘古未变的天罗地网摇摇欲坠，而她暴露在外的皮肉，也浮现出斑驳的血点。
　　万骨销。
　　江岚影的识海中轰然一响。
　　除了这典籍上才见过的大劫，她想不出还有哪里的怨煞能有这般撼天动地的伟力。
　　她来不及反应，就爬将起来，一脚掼开齑粉般的铁栅，闯出这失了守的天牢。
　　然而即使出了天牢，江岚影也没能望见天。
　　她几乎愣住了：
　　入目四野皆昏黑，致密的怨煞填满了天地间的任何一处角落，无论是神仙、凡人、恶鬼，甚至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似乎都逃不过这一场灭顶的浩劫。
　　江岚影几乎使不出法力了，但仅凭一双脚，她也要往南塘走。
　　怨煞侵蚀着她的血肉，然而她只是想，多走一步，就能更快一些以身为祭压制万骨销；多走一步，就能多救一个人。
　　她步步带血地走出百十来丈，忽听浓密的黑云里杀出一句——
　　“魔头，你将我等天界害得如斯境地，竟就想逃吗？！”
　　旋即，数百天兵从天而降，拦住了她的去路。
　　事到如今，江岚影并没有兴趣争辩什么，她沉默地调转方向，试图绕过天兵。
　　“我记得她，金犀城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有天兵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子。
　　“五百年前人间大劫，就是她害得凡世流血漂橹、生灵涂炭！”
　　江岚影稍稍抬眼，灰黑色的眸子中却有充满神性的、能刺破一切雾霭的光。
　　它明亮有力，不像恶鬼的眼。
　　可是天兵们还在吵吵嚷嚷地说：
　　“人间的祸事十件有九件出自金犀城之手，群魔之首万死难逃其咎！！”
　　“今日她将祸水东引至我天界，明日她就能将三界颠倒倾覆。诸位同袍，活捉大魔头，为天道祭！”
　　“活捉大魔头，为天道祭！！”
　　“活捉大魔头，为天道祭！！！”
　　烈烈风声之中，江岚影听到成千上万把仙器同时嗡鸣，招招致命的仙法密如箭雨，势同摧山。
　　还不能倒在这里。
　　江岚影想。
　　恍惚间，丹田内炙热的业火突破桎梏，缓缓沿着经络漫流而上，她稍稍一怔就迅速反应过来，继而抓着这奇迹般的业火，奋力推上一成力道。
　　轰。
　　大量业火撞击在仙法汇集成的光幕之上，翻涌成绚烂盛放的血红玫瑰。每一片玫瑰花瓣都是一潮势如洪水般的烈火，烈火将全部仙法吞没其中，双方短暂僵持了一阵，业火便压倒了天兵的合力，猛地向天兵扑咬而去。
　　“孽障！三界之大劫！！！”
　　众天兵踉踉跄跄地破口大骂。
　　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天地之间，江岚影身裹残破的红衣，形销骨立如鬼使的细镰，又似永生永世受诅咒蚕食的罗刹。
　　“不除不行！”
　　“围剿！围剿！！！”
　　众天兵再度叫嚣着向前。
　　江岚影亦翻掌打算搏命。
　　“我看谁敢？！”
　　这时，远方长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红线布作天罗地网，清脆的铜钱声滚得遍地都是，众天兵的攻势眨眼间便被冲散，双方各退半步，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方阵营。
　　月老，财神。
　　江岚影冷冽森然的目光一经甩去，就定住。
　　孤注一掷的独狼瞬间成了被风雨淋得湿透的小狗。
　　月老自十丈外就感受到她收不住的杀气，却还是毫不嫌怨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来了。”
　　对上月老的目光，江岚影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不知所措。
　　财神攥着他叮当乱响的摇钱树枝，已经在一旁骂上：“不过是一帮撒豆成兵的奴才，诸天神佛都在前线倾力以赴，谁准许你们在背后捅刀子，跑到这里来落井下石了？！”
　　“大人。”
　　为首的天兵不恭不敬地略作颔首，“我等可是奉旨办事。”
　　“放屁——”
　　财神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那天兵脸上。
　　“——摇光他一早勒令全界，不准任何人面见魔尊，不准任何人与魔尊言语，不准任何人动魔尊一根头发丝儿。你们现在又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间，月老袖中的红线又攀上江岚影的手腕。
　　江岚影低头，要将它摘下来，就听天兵首领一句：
　　“帝星陷落，我等如今只听天道的旨。”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道金黄的卷轴。
　　月老一见那卷轴，立刻转过身来，挡在江岚影面前。
　　垂眼摘红线的江岚影一顿，继而掀起眼睑，盯着月老。
　　月老坚决不肯让开。
　　“什么旨？”
　　江岚影问。
　　然而她这一声全然湮没在财神跳脚的大骂中——
　　“几把天道，老子今日就捅了这天！”
　　眼瞧着双方又要扭打在一起，江岚影断喝一声：“念。”
　　明明是不高不低的一声，却力撼昆仑，即将交战的双方张牙舞爪地定在那里。
　　无数双眼睛直直盯着江岚影。
　　“本座说念。”
　　江岚影一字一顿，“把天道的旨念给本座听。”
　　很奇怪，她分明是被通缉的对象，那些天兵却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她的号令。
　　卷轴被展开，半透明的金色大字便浮现于云际，低沉古老的嗓音平铺直叙：
　　“怨煞汹涌，清气不存，是以南塘圣地受邪魔波及，堕为三界至苦万骨销。即刻绞杀魔头以为天祭，方可平息怨怼，以证清明。”
　　“江——”
　　月老本以为江岚影会发疯，可她却表现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平静。
　　江岚影扫过月老颈侧肿起渗血的伤。
　　她和财神似乎正是从南塘赶来。
　　江岚影的目光并没有在月老身上停留太久，她迈步，月老就不自觉地为她让了位置。
　　财神挥下摇钱树枝拦她，江岚影轻飘飘地转向那刚及她肩膀高的小孩。
　　“你，你去添什么乱？”
　　小孩涨红了脸，“南塘有我们就够了！”
　　“多本座一个不多。”
　　江岚影说着，按下那根摇钱树枝，迎着天兵走去，“你们不是奉旨办事么，还不遵旨？”
　　“啊对。”
　　天兵首领如梦方醒，“来人，将魔头押往南塘——”
　　数百天兵如海潮一般涌动起来，江岚影将手一挥：“罢了，本座自己会走。”
　　说着，就借由刚刚恢复的法力，驾云而起。
　　飞过众天兵头顶时，竟无一人敢拦。
　　“江宫主——”
　　月老和财神急匆匆地追上，一人一边抓住江岚影的袖摆。
　　“天道不过一纸空文，你别挂怀。”
　　“春夏已经去找摇光了，你且宽心。”
　　春夏。
　　江岚影眉梢一抖，显然是被这个名字刺痛到。
　　她直直转向说话的月老：“春夏她……”
　　她不是……
　　月老不明所以：“春夏她怎么了？”
　　“没怎么。”
　　江岚影转回眼，盯着脚下的云。
　　她从这时起，终于意识到不对。
　　摇光故意激怒她，折磨她，背后却向全界颁布护她的重令，替她恢复业火，还拉着春夏演了这样一出好戏，难道……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直到最后，她与摇光依然是意见相左的宿敌。
　　浩浩荡荡的天兵“押着”魔头向南塘进发，起初还能偶尔得窥一丝天光，到了接近南塘时，天地间皆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切都与江岚影梦中的情景一般无二。
　　只是，她往南边望去，望不见太阴山。
　　春夏就是在这时追上了大部队。
　　“情况如何了？摇光怎么说？”
　　月老急切地接住春夏。
　　春夏面色颓败地摇头：“不太妙。连天帝陛下都被囚禁在紫微台，天道要诛江宫主之意已决。”
　　月老当即就要刹住云头，往来路折返。
　　可惜云头被江岚影强行夺去，月老怔怔望向江岚影，江岚影只会盯着春夏。
　　那样庆幸、释然，又夹杂着一丝愠怒地盯着春夏。
　　春夏被她盯得发抖，情绪崩溃又讨饶般地扑进她怀里：“对不起，江宫主，我骗了你。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可天帝陛下说，只有这样做才能救你……”
　　江岚影任她扑抱着，稍稍后撤半步稳住身形，神色空泛：“他那根本就不是在救本座。”
　　“他自私自利自负，他只是想要满足、取悦他自己罢了。”
　　“不是的……不是的……”
　　春夏哭成了一汪水。
　　小仙娥形容太可怜，连财神都忍不住走过来安慰她。
　　将人好好托付给财神后，江岚影来到云端，与月老并肩而立。
　　此处暮雨潇潇，两人各俱风华的红衣就成了暗淡天地间，不得多的两抹壮烈的血色。
　　“看到你们的人了。”
　　江岚影说。
　　不远处的层云里，隐约可见众神倾力搭建而起的结界，结界的光照亮混沌的天幕，得见二十八方分野群星震荡，过境的风如携满泥沙的黄河水一般浑浊不明，三界似乎真的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江岚影没有亲眼见到陨落的神明，却又觉得天地间无处不是陨落的神明。
　　“守卫苍生是神明的天职。”
　　月老说着，抬眼窥见结界中抱琴重伤的司命，袖中红线毫不犹豫地窜跃出去。
　　“你若还信得过我等，就与春夏回启明宫，静候我等凯旋的好消息。”
　　她向着绝境，高傲地扬起头颅：“南塘，交予我等足矣。”
　　“神仙有神仙的天职，魔头亦有魔头的宿命。”
　　江岚影向着月老赴汤蹈火的背影，“青山绿水，相会有期。”
　　世人惯会用“再见”的希望，掩饰“永别”的哀伤。
　　这怎么可能不是永别。
　　月老走后，江岚影亦全力向最凶险之处进发。
　　她见月老的最后一眼，是瞥见她与司命合力对抗怨煞而不支，双双跌向那名为“万骨销”的漩涡。
　　她不忍观。
　　于是她合上眼，踩着羸弱的一小片云，飘在万骨销的正上方。
　　她像是一座无援的孤岛，绛衣飘扬着，又像是一阵稍纵即逝的风。
　　大魔头全无顾虑，连死都不怕。
　　她只是往云下瞥了一眼，就张开双臂，以拥抱长风的姿势，直直地倒了下去。
　　失去支撑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旷野里的欢呼。
　　驰骋三界的恶鬼魂飞魄散，世间再无比这更好的事。
　　连江岚影心里都是高兴的。
　　三界得救了。
　　她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却有权力决定自己的死亡。
　　即使在后世流传的青史之中，她依然是声名狼藉、受天道处死的大魔头，但她自己知道，她最后为三界做了一件好事。
　　她真真正正地，成了破开雾霭的一道光。
　　这就够了。
　　梦里的万骨销冰冷彻骨，江岚影最终的落处却有着活人的温度。
　　在她的心口抵上另一个人的心跳时，她发现自己停止了下坠，甚至如云一般浮起。
　　江岚影睁开眼，看到一片翻飞的衣摆。
　　衣摆上，绘着醒目的映日流云。
　　摇光来了。
　　摇光救了她。
　　摇光不要她牺牲。
　　摇光要她活。
　　然而江岚影却不觉得庆幸。
　　她看到摇光的第一眼，就觉得厌恶至极。
　　她本能地推着摇光的胸口，她半点都不想和摇光凑得这样近，她宁愿此时此刻在万骨销底。
　　摇光不动也不说话，任由她撕打。
　　拉扯之间，江岚影嗅到摇光怀里浓重的血味，看到他被掀起的衣料下，手腕与颈间细细的、像是被绷紧的丝线切割而出的伤。
　　江岚影抓着摇光的手再不能动。
　　她抬起眼，看到摇光完全失色的唇。
　　他就像是进了一回棺材，周身上下都缠满了呛人的死气。
　　他是怎么从紫微台中闯出来的？
　　晃神片刻，江岚影就被摇光带回了那一小片云彩上。
　　此时的云彩宛若深海暴风雨里，即将被撞得粉身碎骨的渔船。方寸之地并不够两个人站，摇光紧紧搂着江岚影，半个身子都悬在云端之外。
　　而在他身后，丢了猎物的万骨销勃然大怒，漆黑的漩涡一潮接一潮地翻涌，就像是无数只夺命的利爪，迅速扑杀而来。
　　江岚影完全被护在摇光的衣冠之下，摇光揽她揽得太过用力，揽得她发疼，可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他。
　　她不知所措的眸子里，倒映着毁天灭地的灾难，但更多的，是摇光清瘦的脸。
　　摇光满眼急切，他时间很紧很紧似的扳着江岚影的肩，争分夺秒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他松开手，仰面往扑来的黑潮中倒去。
　　没有人想到摇光会这样做。
　　江岚影也没有。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要探手去拉他，可指尖只是浅浅地划过了腿侧，就攥成了拳，硬是定在原地。
　　摇光衣袂翻飞，如秋叶般凋零。
　　他跌下去时，手被狂风托起，看上去是有希望被江岚影拉住的。
　　然而，当他看到江岚影真的想要拉他时，却是硬生生地将手臂收了回去。
　　他望着江岚影的眼睛，拒绝了她的救赎。
　　江岚影目睹摇光跌入深渊。
　　所谓万骨销，触及者，无论神佛，顷刻灰飞烟灭。
　　摇光他，灰飞烟灭。
　　万顷艳阳合力撕破浓云，青天为三界带来了崭新的生机。
　　万骨销得到了令它满意的牺牲，魇足地缩回到渊底，游荡在天地间的怨煞尽数烟消云散，被压制已久的天界清气涤荡而出，幸存者到这时才发现，原来今日也是个十足的好天气。
　　江岚影怔立云头，被炽烈的阳光包裹着，却觉得冷。
　　她衣袖间残留的，摇光的余温，经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她如何能不觉得冷得彻骨。
　　她久久凝视着摇光跌下去的地方，凝视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宿敌死了。
　　她的宿敌死在了她的面前。
　　魂飞魄散，挫骨扬灰。
　　她开始笑。
　　“押”她前来的天兵被她笑得毛骨悚然，齐齐惊恐地，望着天边癫狂的魔头。
　　“就是她——”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这样一句。
　　“——是她把天帝推入了万骨销，是她害死了天帝！”
　　江岚影不再笑，她狭长明媚的眸转向声音来处，反手就是一道业火。
　　众天兵匆忙四散，江岚影却像是找到了什么趁手的玩物，一道业火又一道业火地追着他们打。
　　南塘天干物燥，零散的火星很快就烧成了燎原之势。
　　江岚影的眼中染上了汹涌的火光，明艳得比她身上的绛衣更甚。
　　“摇光终于身殒，天界再也无人能挟制本座。”
　　她像一条色泽鲜丽的毒蛇。
　　“本座终于等到了今天。”
　　江岚影身周弥漫的杀意遮天蔽日，饶是春夏都怔了一瞬：“江宫主，你疯了——”
　　“本座从来就是疯子。”
　　江岚影于掌中化出红缨鬼头刀，“是你们识人不清。”
　　言罢，长刀破空而出，精准击中每一团浮于云际的业火，业火绽裂如星、直坠入地，十方天界皆被火星笼罩，远远望去，就像是降了一场浓艳的血雨。
　　心系苍生的神祇皆在万骨销一役中陨落凋敝，剩下的，不过是些贪生怕死的鼠辈。
　　这样荒唐的天界，也没有什么必要存在了。
　　财神撑起结界，护了春夏一遭；再抬眼时，天边那以屠戮为乐的魔头便不见了。
　　南塘入冬的北风裹挟着业火的炽浪，不时烫得灼面，不时又冷得彻骨。浓烟污浊了晴空，足下寸寸焦土，恐惧的气氛在惊慌失措之中传染蔓延，似乎此地才是传说中的炼狱十八层。
　　这一日，天界迎来了亘古未有的浩劫。
　　.
　　江岚影离开南塘，一路向北杀去。
　　她遇殿拆殿，遇山毁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赤红的通路在她脚下蜿蜒而过，早已分不清那红黑一片的是业火，还是谁人颈间喷薄而出的血。
　　江岚影杀红了眼。
　　如今摇光死了，她却没有意想之中的酣畅淋漓。相反地，她发觉心口空了一块，空得漏风。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觉得高兴。
　　她只是想，或许多杀几个神仙就好了。
　　或许摧毁天界就好了。
　　或许踏平摇光宫就好了。
　　终于，江岚影提着带血的长刀，来到了摇光宫前。
　　摇光身殒，他的仙府门口早早地挂上了昭明灯。
　　昭明灯一为天神报丧，二为记载功过，灯面红纸为功，白纸为过。
　　摇光的昭明灯是正红色的，纯净得一丝杂色也无。
　　江岚影站在灯下，仰起头看了一阵。
　　如琥珀般剔透的灯光，映过她脸上的血痕，映过她阴戾毕露的眼。
　　难道摇光就是功德满盈的天神，难道她就是业障缠身的恶鬼。
　　荒唐。
　　江岚影扬刀将灯劈了，大步跨过门槛。
　　两半灯纸无力地在她身后坠下，单薄的纸面依然明灭了一阵，就像是濒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最终灯火还是寂灭，灯油淌了遍地。
　　.
　　在江岚影进门之前，业火已将摇光宫洗劫了一遭。
　　这片宫室埋藏深山，大多是木梁竹屋，禁不起火烧，俨然坍塌成一地废墟。
　　江岚影在废墟中走，漫无目的地，宛若徘徊其间的游魂。
　　她趟过遍地残砖片瓦，路过半间残殿。
　　准确来说，那半间残殿就是一角飞檐，一堵内墙。
　　江岚影认出，这是摇光的书房。
　　赴南塘诛天璇前，摇光曾带她到此地取过净魂灯。
　　那日也是同如今一样好的夕阳。
　　在尚有温度的余晖下，江岚影被夕阳推了一把，不由得踩着破碎的石阶进到残殿内，站在内墙前。
　　内墙上，绘着那副曾叫江岚影驻足的明珠海潮图。
　　叫人意外的是，这副暗藏星河的海潮图竟然完好无损，连一丝烟尘气都没能沾染上，依然生动地泛着璀璨纯净的光。
　　整幅图上最暗淡的地方，就是没有嵌上明珠的摇光星。
　　摇光。
　　一想起这个名字，江岚影就控制不住杀意。
　　长刀直向海潮图中的摇光星斩去，就在即将斩上墙面的一瞬，江岚影忽觉颈间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扯，她垂眼，只见一点小小的金光自她怀中飞出，飘忽如深林里的萤火。
　　那是摇光赠与她的金疙瘩。
　　江岚影目睹着金疙瘩飘向海潮图，飘往摇光星的位置，最终嵌入那空缺的凹槽，严丝合缝。
　　随着摇光星归位，整幅海潮图都涌动起来、闪烁起来，流光映满了整座残殿，江岚影确信自己听到了来自星河深处的、空灵飘渺的乐音。
　　转瞬间，海潮图向一侧推去，露出其后不为人知的真容。
　　原来摇光的书房里，竟别有洞天。


第37章 重生第三十七天
　　江岚影正对着刚刚出现的暗室。
　　暗室只有半间屋子大小, 靠墙的三侧置有高大及顶的檀木架，檀木架上摞满了整齐雪白的宣纸，于是室内留出的空隙, 就只够一人行坐转身。
　　江岚影没怎么犹豫，就迈步进去, 去看檀木架上的纸面。
　　原来那一张一张、成千上万的，全是摇光的手札。
　　这里有多少份手札, 摇光就亲手写了多少次“岚影”——
　　江岚影在每一张纸上都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丝毫不掩厌恶地皱眉，随手抽出一张来看。
　　岚影吾命：
　　我想, 你并非是全然不知。
　　旧城中死灰复燃的禹门，影宫里被动了手脚的阵石，擎羊洞中神出鬼没的藤蔓, 后续埋葬一切真相的爆炸，甚至“萧”的异动，这桩桩件件都只有裴临一人能够做到。
　　你不愿信我, 我理解。我自认并非是光明磊落、坦荡正直之人, 或许等我做得再好一点, 你就能将你的信任，也分给我一些了吧？
　　江岚影：……
　　她三两下就将纸撕了, 团成团，扔出门去。
　　江岚影沉着脸回头，又从对面的架子上抽出一张。
　　岚影吾命：
　　现如今的金犀城内，尽是裴临的爪牙。老熊是最后一个忠心于你的魔修，却也毙命于裴临的箭下。我将他的绝笔传递于你、为你放行, 我相信你可以自清门户, 将诸事拨乱反正。
　　只是，我不曾想到, 裴临于你竟重要如斯。也罢，就让我为你，将一切肃清。
　　“一派胡言！”
　　江岚影气极。
　　她很难想象，摇光每天就窝藏在这么一个地方，阴暗龌龊地写着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编排着她，编排着裴临。
　　他真像阴沟的老鼠。
　　真是令人作呕。
　　长刀挥去，三面墙的檀木架层层绽裂，数不尽的手札泼洒而下，一如穷冬凛风中盘旋的大雪。
　　江岚影指尖打出一点业火，往当空一抛。
　　刷——
　　业火点燃了一张手札，两张手札，十张手札，百张手札……小小的一点火光迅速腾起为炽烈的大火，尚未熄灭的灰烬簌簌而落，落成一道细碎璀璨的星幕。
　　星幕里，江岚影想，一切都结束了。
　　这时，模糊不辨的光斑里，忽然闯入春夏的身影。
　　小仙娥跌跌撞撞地跑来，纵身扑进业火，两手就这么没入灰烬中翻找。
　　江岚影瞥见她手上的灼伤。
　　“唔额……”
　　春夏的颈子被大力钳住，人被迫随力道仰首，看到了劈斩火光而来的、一身猩红的大魔头。
　　“你当本座的业火是什么？”
　　江岚影话音平静，听着却像是从齿缝间生挤出来一般。
　　然而春夏顾不得喘息，也顾不得害怕，只用上全部气力说着自己的话：“五百年前，人间大劫，你在金犀城前，救下了一个白衣小仙……”
　　江岚影的眸色陡然一沉：“你如何知道？”
　　春夏抖得几乎要哭出来：“那是摇光帝君！”
　　她不管不顾地大喊，用那双烧伤变形的手，将自业火中夺出的东西，努力往江岚影那处攘。
　　“你看，你看啊……”
　　江岚影没有抬手去接她的东西。
　　她只需垂眼，就扫见了残页上的字。
　　岚影吾命：
　　我在金犀城前，第一次见到了照临世间的光。
　　你在业火结界上留给我的话，“活下去”，我做到了。
　　“活下去。”
　　活下去。
　　盯着这三个字，江岚影只觉灵台轰然，忽然做不出任何情绪，记不起任何事。
　　彼时万千手札业已焚尽，她站在焦黑枯槁之间，嗅着浓重的烟气，口中竟然泛起微微的苦涩。
　　眼下之景，多像当年青烟遍野的金犀城前。
　　江岚影僵直抬眼，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依然如当年一般，有一张被熏黑的青涩的脸，那张脸上依然只有眸子清澈，就像夜幕里从不曾晦暗的摇光星。
　　江岚影下意识松开抓春夏的手，春夏剧烈咳嗽着，跌坐在她脚边。
　　自业火中抢夺而出的残页飞至半空，又被江岚影劈手抓下——
　　她抓着残页，一遍一遍，一字一字细致地读，反复地读。
　　是的，她当年善念乍起，留在业火结界上给那小仙看的字，就是“活下去”。
　　可是裴临从来回答不上。
　　可是摇光……回答上了。
　　五百年了，江岚影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回应。
　　只是……
　　怎么是摇光。
　　怎么会是摇光。
　　为什么偏偏是摇光？！
　　她难以相信。
　　她需要找到更多佐证。
　　春夏被江岚影吓了一跳——
　　她看到大魔头扎进灰烬堆里，发了疯似地翻找着什么，碳黑的烟尘被她搅得漫天都是。
　　春夏一面咳着，一面看到大魔头终于翻出了一块尚算完整的、指头大小的碎屑。
　　大魔头读着纸面上的字，肩线止不住地发抖。
　　透过纸背，春夏依稀能够辨认得出，那纸上写的是——
　　岚影吾爱：
　　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块残片遭了烟熏火烧，字迹边缘充满了焦黑皱缩的火痕。而摇光的爱意就像这焚尽一切的业火一般，热烈滚烫地从纸面里燃烧出来，只言片语、汹涌燎原。
　　可是江岚影熟视无睹了五百年。
　　恨了他两世。
　　一直恨到他死。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本座……”
　　春夏看到那块残片被一豆水珠打湿，也看到大魔头手足无措地用指头去抹，却抹烂了纸面，抹碎了那寥寥几字。
　　摇光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不复存在了。
　　春夏看到大魔头如此伤心，心尖泛起一丝酸疼。
　　“江宫主，前尘往事，不妨问问水月洞天。”
　　江岚影抬头，灰黑色的眸子里攒起了一汪悲绪。
　　她形容潦倒地点头。
　　“是。”
　　“好……”
　　她站起来。
　　绛衣的摆自灰烬中缓缓抽出，每走一步都有尘屑飘零。
　　她整个人就像是要破碎在风里。
　　“江宫主。”
　　春夏不放心地追上，却见荒草连天的院落里空无一人。
　　便知她是往救赎中去了。
　　.
　　江岚影走出一片焦土，又走入另一片焦土。
　　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这是五百年前的金犀城前。
　　怨煞湮灭无踪，青烟丝丝袅袅，白衣小仙趴在业火结界里，他的身上，藏着江岚影梦寐以求的答案。
　　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江岚影却竟不敢触及。
　　她站在小仙面前，看了他一阵，转而俯身上天际的一抹云。
　　大魔头平生第一次当了逃兵。
　　她藏在云丝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转身，毫无留念地往金犀城中走；小仙挣扎着向城门爬出一步，这是她从前没能看到的。
　　而另一件她无从知晓的事是，当年在她回城后不久，太阴山上，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业火结界自然是可以避雨的，可那小仙却在这时，将业火结界收了起来——
　　好好地收在掌心里。
　　雨丝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打湿了他的白衣。
　　是时候了。
　　江岚影下了决心。
　　她转附在雨滴上，凌空降下，抚过小仙的脸。
　　时隔五百年，她亲手一点一点抹净小仙面上的灰尘与怨煞，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他有一双青涩却初见绝色的眉眼，单凭骨相就能瞧出，他成人以后一定是天上地下无出其右的美人。
　　只是，他似乎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好皮相而高兴过，一双极薄的眼睑总是恹恹地垂着，唇瓣犹如还未上釉的陶坯，淡得没有颜色。
　　摇光。
　　江岚影亲眼看到，当年的白衣小仙就是摇光。
　　这一刻她的心情很难形容，她停留在少年摇光的小脸上，非常想狠揪一下——
　　她想问问他，他当年跑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跟被灌了哑药一样，憋了五百年都不肯提及。
　　为什么。
　　为什么瞒了她这样久。
　　可是少年摇光不知道她的存在，更无法给她答复。
　　他伤得太重，甚至都有些站立不能。
　　然而即便如此，他都没有让掌心里的那团业火淋到一丝一毫的雨。
　　他将其紧紧地捂在心口上。
　　他对它视若珍宝。
　　江岚影不太理解少年摇光在做什么，她紧紧盯着他的眼，试图从其中找到答案。
　　这时，她听到天边传来的甲胄的响。
　　她在摇光颜色清浅的眸子里，望见了一队浩浩荡荡的天兵。
　　刷——
　　两道手腕粗的玄铁锁链自天兵袖中甩出。
　　那每一环锁扣上都贴着黄纸符、长着尖倒刺，俨然一副狩猎魔王的架势，真要被它缠上了，恐怕不掉几块皮肉不能挣脱。
　　江岚影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或许被他们看到了。
　　锁链擦身之际，江岚影闪身一躲，反手一掌劈去——
　　锁链从她半透明的手心里径直穿过。
　　江岚影：……
　　她随着锁链之势回头，看到了被捆缚住的摇光。
　　玄铁绕着摇光的手腕与脖颈，缓缓移动的尖锐倒刺割过摇光的锁骨。
　　摇光不甚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除此之外，竟再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江岚影皱眉望向天兵。
　　摇光显然比她淡定得多。
　　他可以说是平静，也可以说是心死地看着逼近的天兵，冰冷的雨点自他苍白的面孔间淌过。
　　“摇光殿下，天帝陛下请你一叙。”
　　天兵嘴上说得多恭敬，手下就有多发狠地扯动着玄铁锁链。
　　似乎不叫摇光流点血，他们就很难交差。
　　摇光就像一块抹布似的，任他们拖来扯去，不喊痛不反抗，只是低声问：“父君到底也不允许任何人来营救人间？”
　　“允不允许的，摇光殿下还不清楚吗？”
　　天兵抓住摇光后脑的发，将他从泥泞里拖拽起来，“就凭你，也配当救世主？做什么美梦。”
　　他忽然凑近，凑得江岚影很不舒服，于是反手就是一拳。
　　连带着被她俯身的锁链一道向天兵攻去。
　　尖刺直戳进天兵的眼。
　　那天兵惨叫了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摇光：“你胆敢暗算钦差？！”
　　可摇光盯着狂舞的锁链，人也愣住了。
　　他没有，他不知道。
　　江岚影一不做二不休，动动手指，就催得锁链勒住那天兵的脖颈，直勒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其他天兵七手八脚地来帮忙，江岚影才功成身退，转附于摇光的玉簪上，冷眼旁观。
　　被她暴揍的天兵倒在地上，变回了纸人原型，剩余的天兵群龙无首，也失了气焰，只一面念叨着“锁链怎么失控了”，一面将摇光架上了云头。
　　摇光始终僵立着，江岚影轻轻地摸摸他的头，摸到一半手一顿，稍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摸下去。
　　她心里有点复杂：
　　她对摇光的恨深入骨髓，即使如今得知了真相，那几乎成为习惯的厌恶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扭转。
　　但至少，她可以与摇光共情了。
　　她看到摇光躲在天兵后，躲在云端不起眼的一角，悄悄松开手指，盯着掌心里的业火出神。
　　这傻小子。
　　江岚影垂眼同他一起看。
　　他恐怕是以为，方才的事是来自江岚影的庇佑了。
　　哦。
　　当然他想得也没错。
　　江岚影发觉摇光将她想得那样好，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大魔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感激，这一点她至今都没能学会。
　　“被人爱”比“被人恨”难学多了。
　　大魔头没滋没味地，望向不远处的仙宫。
　　云头靠近的方向是紫薇台。
　　.
　　水月洞天所呈现的紫薇台，还是多年前的样式，尊座高高地矗立在大殿正北的墙边，座下有向四方延伸的数级金阶，金阶朝向的每一面墙上都绘有色泽浓丽的飞天壁画，与壁画配套的大小装潢也与那金阶一般，富丽堂皇。
　　摇光被押进殿内，他的亲父，时任天帝景曜帝君远远地坐在尊座之上，远得瞧不清眉目；他的手足，北斗六帝君排列两边，另有无数大小神仙陪侍旁侧。
　　这样大的阵仗，审判个六界第一恶鬼都绰绰有余。
　　然而如今跪在下首等待审问的，却是那位清瘦年幼的小帝君。
　　托他的福，江岚影也上了一回审判位。
　　她看见景曜就心烦，干脆合上眼。
　　“摇光，你可知罪？”
　　问话的并非是景曜，而是他右手边长眉细目的天玑。
　　摇光应声抬起头。
　　他跪在紫薇台的瓦缝下，自瓦缝处漏下的天光就如利刃一般，斜钉入他单薄的身躯。
　　他身负重枷，面色苍白，嘴巴却硬得很：“兄长，摇光不知。”
　　尊座上传出六道如出一辙的嗤笑。
　　“父君大寿期间，禁止天神私下凡间，这一规定，你可认否？”
　　天玑忍着笑意，字字句句尾音都上扬，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讥讽。
　　“天界与红尘自古贯通，为的是时时回应人间香火，何来禁入之说。”
　　摇光腰背笔直，“摇光不认。”
　　话音未落，钉入他左膝的天光就当真化作了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捣穿了他的膝头。
　　摇光支持不住地向前一扑，左手扶上地面，膝头漫溢而出的血缓缓爬向他的手掌。
　　“蔑视律令，是为不忠。”
　　开阳从旁补充。
　　天玑继续审问：“父君寿宴无故缺席，你去了何地？”
　　摇光单手撑在地上，颤巍巍地呼吸，倔强的目光倒映在血泊里，他紧盯着血泊里的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说。
　　寂静中，钉入他右膝的天光化成了尖刀。
　　两只膝盖都被打穿，摇光不由得用两条胳膊撑起身子，痛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冷落亲父，是为不孝。”
　　天权宣读罪状。
　　天玑不给摇光一丝喘息的机会：“不肯说也罢，让兄长来替你说。父君寿宴的当日，你去了凡间。”
　　“凡间”二字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金阶上的众神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那些切切查查的声音就像白蚁一样啮噬着摇光的心。
　　“兄长所言，你可认？”
　　摇光垂着头：“我认。”
　　他的确去了凡间。
　　左手处的尖刀应声而来。
　　摇光吃痛身子一拧，单用右手维持着跪姿。
　　“明知故犯，是为不悌。”
　　玉衡的声音遥遥传来。
　　“父君千年大寿，普天同庆的好事，你不参加，跑去凡间做了什么？”
　　天玑的问话忽然不着急了，就像是在故意苦熬摇光。
　　此时摇光的体力耐力已到达极限，说起话来声线都颤：“救人。”
　　“救人？”
　　六位帝君又笑起来。
　　“追捕你的天兵可是回禀说，你在金犀城前撞见了魔头江岚影，还将她好生地放回了城去。你见魔头都不杀，怎么好意思说是去凡间救人？”
　　不知天玑口中的哪个字眼牵动了摇光的心，竟使这个沉默伏诛认罪的少年，抬起头来。
　　天光映在他颜色清浅的眸子里，映得他一双眼珠好像两块剔透的琥珀。
　　“凡间遭遇大劫，正是金犀城的魔尊救了世人。”
　　此言一出，不止金阶上的神仙，就连江岚影都怔愣了一瞬。
　　她睁开眼，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他几乎没有幸免的可能，却还是说出了这叫他罪加一等的话。
　　江岚影救世是事实，可连她自己都从未这样想。
　　然而摇光始终这样想。
　　还在自己受审判时，骄傲地将其昭告天下。
　　“呃啊。”
　　如是叛逆之言换来了十数把尖刀，少年终于倒在血泊之中，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子，背脊突出的蝴蝶骨不住地翕动。
　　“包庇魔头，是为不义。”
　　天枢的语气重似洪钟。
　　满殿的神仙都对阶下的罪神嗤之以鼻，唯有江岚影的虚影半跪在他身边，轻轻抚摸过他骇人的血洞。
　　很痛吧。
　　这被天下所弃的感觉，她最清楚。
　　“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人，当真叫我南塘福地蒙羞。”
　　景曜终于慢悠悠地开口，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毒刺一般，狠狠扎进摇光千疮百孔的心。
　　兄长欺凌他，父君嫌怨他，他舍命救了人，却被这样诋毁、被这样审判。
　　“父君。”
　　少年拼命从血泊里爬起来。
　　他重伤后的嗓音虽细弱，却如同划破雾霭的柳叶小刀，清灵贯耳：“摇光只问您，人间生灵涂炭，生而为神，为何不能救？”
　　“人间自有劫数。”
　　景曜缓缓道，“更何况，此劫的关键并不在荡清怨煞，而是在金犀城的魔头。是她独占了‘萧’，才致使凡尘怨煞无处可归，从此横行霸道。”
　　闻言，江岚影抬眼：……
　　老贼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若非你从中搅局，此时人间仙门百家早已集结起来，破了金犀城门，杀了江姓魔头，永绝后患。”
　　“不。”
　　摇光摇头。
　　他稍有动作，四周的天兵便围拢上来，长矛的尖刺直抵上他各处要害。
　　天璇上前一步：“仰面见圣，有意杀王刺驾。”
　　他用手指着摇光。
　　“还不快拿下！”
　　数根长矛依令刺入摇光的肋骨，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
　　摇光被挑得双脚离地，嘴角的血一股一股地外涌，浅色的眼眸神采全失，只灰蒙蒙地向着那天地间至高的尊座。
　　这时天璇正得意地向景曜拱手：“父君，贼人已认罪伏诛。”
　　景曜连话都不愿讲，只向着天璇一挥手。
　　“是，父君。”
　　天璇眸中凝出一抹笑意，转而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一道长卷，当空一抛。
　　金色的大字便浮现于众神眼前。
　　“罪神摇光藐视天道、恣意妄为，祸至天界，殃及凡尘，着以渎职之过、傲慢之罪没入天牢，勒四百日刑期，以警戒诸神，告慰苍生。”
　　面对着不实的罪状，摇光望着自己的父兄和满堂神仙，硬是一个字都没能驳出来。
　　是。
　　他自小就是父兄脚下踢来踹去的狗。
　　他连命都是旁人的所有物。
　　他没有资格和他们讲话。
　　更没有资格对他们的任何处置做出反抗。
　　被带离紫微台时，江岚影自大门前，回望屋内白衣翩翩、面目模糊的众神——
　　如果她是摇光。
　　她亦会把他们全杀了。
　　.
　　“进去。”
　　天牢里，有人在摇光的后腰上踹了一脚，少年瘦削的影子跌入牢房内，沉重的铁门就在他身后落了锁。
　　借着微弱的烛火光，江岚影认出门外的人是天牢曾经的典狱——
　　就是被她一刀砍了的那个狴犴精。
　　江岚影正瞧着狴犴精，就听身后传来“刷”地一响。
　　她回眸，看到空无一物的灰墙上忽然窜出两条缚索，缚索缠住摇光的手腕，将其拉至墙边、吊起来，直吊得靴尖堪堪能够踩到地。
　　摇光的后脑重重撞上灰墙，束发的玉簪被撞落下来，青丝泼洒，晃至腰际。
　　江岚影随玉簪一道落至地面，在这个角度，她可以很清楚地瞧见摇光的脸——
　　泼洒的青丝下，遮眼的额发里，少年的眸色宛若孤狼，纵使沦落至此也丝毫不掩眼中杀意。
　　“哎呦我的殿下，您可千万别这样瞪着小的。小的也是奉天帝陛下之命做事。”
　　典狱向着天边拱了拱手，复又隔着铁栅探进半张脸来，向着摇光阴诡地笑。
　　“小的向天帝陛下保证，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他说着，两手掐了几个复杂的法印。
　　只听顶上轰然巨响，塔影里七十二道刑雷忽然不留一丝喘息地向摇光落来。
　　灼目的电光里鲜血四溅，却硬是听不见摇光一声叫喊。
　　江岚影不自觉地皱眉。
　　景曜比她想象得还要阴毒。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不体恤幺子一己之力挽救苍生也就算了，他当着全天界公开审判幺子也就算了，他不顾幺子伤痕累累，一意将其打入湿冷天牢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引天雷……
　　纵是曾为宿敌的江岚影都想不出这等招数。
　　他还是摇光的亲父。
　　亲父……
　　“摇光。”
　　天雷终于休止，江岚影望着摇光垂下的头，忍不住出声唤。
　　若有所觉地，摇光当真动了一下。
　　他看向的，正是枯黄茅草里细瘦的玉簪。
　　跨越时空，他似乎真的看到江岚影了。
　　“居然还能动。”
　　典狱咒骂一声，自腰间解下一道长鞭，冲着铁栅挥打出去。
　　鞭影是一道金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摇光身上。
　　“唔。”
　　摇光的脸被鞭尾带得偏向另一边去，青紫的痕自他白瓷似的脸侧肿起，口中积压的淤血终于自唇角溢出。
　　“不叫？”
　　典狱接连挥了几下长鞭。
　　摇光的两手咯吱咯吱地攥紧。
　　“——就是不够痛。”
　　转瞬间，不知典狱又施了什么邪法，牢房内的枯黄茅草间，忽然烧起了熊熊的地火。
　　火焰一直舔舐到摇光皮开肉绽的胸口，在挫骨焚心的大火里，摇光终于发出了迄今为止的第一声惨叫。
　　撕心裂肺的余音里，典狱餍足地离去。
　　江岚影终于按捺不住。
　　她自玉簪中脱身出来，飘荡在浓烟里，望着摇光扭曲的脸。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却又缩回。
　　她如今瞧着他，只会皱眉。
　　原来他自小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难怪他不怕疼。
　　难怪他敢往万骨销中跳。
　　“岚影。”
　　正无措着，江岚影忽然听到有谁唤了她的名字。
　　她抬眼，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摇光。
　　“岚影。”
　　江岚影清楚地看到，摇光唇瓣一碰，唤出了她的名字。
　　“岚影，岚影。”
　　摇光急促地喘息着，急促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量却是那样微弱。
　　他合着眼，就像是遭了梦魇。
　　“我在，摇光。”
　　江岚影没入火焰中，用掌心托住他的脸，“我在。”
　　“岚影——”
　　摇光几乎是惨叫而出，人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满是承受不住的痛色。
　　“摇光，摇光。”
　　江岚影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双直直盯入他的眼，“你看，我在的，我在啊——”
　　在那一声一声宣泄似的、救命稻草似的“岚影”里，江岚影多么希望摇光能够看到她。
　　“岚影……”
　　在几乎没有力气的时候，摇光又陷入了呓语，“岚影……你是此生唯一一个希望我活下去的人，即使只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活下去的……”
　　“摇光！”
　　江岚影发现他的眼睑渐渐沉重得抬不起来，“摇光——”
　　这一声，摇光似乎真的听见了。
　　他强撑着睁开眼，望向江岚影的所在。
　　即使如今，他眼前只是一片虚无。
　　在江岚影看来，那双终于张开的、脆弱奄奄的眸，竟也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光。
　　“岚影？”
　　“是我。”
　　江岚影点头，止不住地发抖，“你看到我了，对吗？”


第38章 重生第三十八天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 牢房外传来一声温和的女音。
　　牢内刑火渐熄。
　　江岚影警惕回眸，却见铁栅间飘过一片朱红的衣角。
　　原来摇光并没有看到她，而是将来人错认成了她。
　　江岚影悻悻让到一边, 却不曾见，摇光的目光是追着她移动了半寸, 才转向了牢房外。
　　“阁下是？”
　　摇光竭力稳住声息，将字节咬清楚。
　　“月老。”
　　来人温声答。
　　“见过月老。”
　　“不拘虚礼。”
　　月老抬手阻下摇光的动作, “小帝君，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少年遍身纵横的伤口, 任谁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
　　摇光垂着眼，没吭声。
　　良久，才缓缓说：“是父君的授意。”
　　连亲父都要他死, 他如何能活。
　　月老细眉紧蹙，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小帝君。此番人间的事出得蹊跷，我……有些好奇。”
　　她抬眼, “我想问问你在凡尘的所见, 尤其是关于金犀城的线索。”
　　天帝景曜金口玉言, 他的话一经流传出去，三界都认定那些怨煞尽是江岚影的手笔。一些慈悲的大神仙若想弄清怨煞的来龙去脉、探寻化解之法, 必然是要从金犀城查起。
　　“此事与金犀城无关。”
　　然而摇光说。
　　月老有些意外：“何以见得？”
　　“所有怨煞尽葬送于金犀城主之手。”
　　摇光一眨不眨，“人间是被金犀城救下的。我亲眼所见。”
　　“这……”
　　月老思忖一阵，“我知道了。此间诸事，我会一一查清。”
　　她望向摇光：“多谢了，小帝君。还有什么事, 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摇光正了正姿势, 手腕间的锁链“哗啷”“哗啷”地响。
　　“真有一事要劳烦月老。”
　　他张开紧攥的手指，一点业火自他掌心飘出, 火光将他掌纹间的汗渍映得晶亮。
　　“还请月老为我扎制一傀儡，以此为心。”
　　制作傀儡心的用料极其严苛，月老知道这恐怕是摇光最珍贵之物，只是——
　　“至纯至强之物才能做出栩栩如生的活傀儡，你确定……”
　　“可以的。”
　　摇光笃定地说，“劳烦月老。”
　　月老收下业火，点头：“略尽绵薄。”
　　月老走后，摇光再撑不住，很快便陷入昏睡。
　　他身上疼着，睡得并不踏实，哼哼唧唧地，总有些呓语。
　　“岚影……”
　　即使知道他是在说梦话，江岚影还是忍不住侧头看向他。
　　彼时她背倚着墙，与摇光并肩而立，只消稍稍偏去目光，就能看到少年毫不设防的睡脸。
　　他将头垂向江岚影这边，好像只将脑袋埋在翅膀下的雪白天鹅。
　　“岚影……我刚刚，好像看到你了。”
　　少年嘟嘟囔囔地说。
　　“谢谢你愿意救我。”
　　江岚影转过头，望着幽黑的天牢，忍不住勾起唇角。
　　傻瓜。
　　她噙着那一点笑，再度回眸。
　　摇光睡得非常可爱。
　　江岚影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她想象他的发丝有多么软。
　　.
　　接下来的摧折一日都不曾少。
　　摇光起初还有力气说故事。
　　他太孤独了，只好把“金犀城的故事”讲给伤他的刑雷听，讲给挞他的长鞭听。
　　后来，他不再讲那个烂熟于心的故事，他很少开口，只有在痛得难以承受之时，才出声唤上两回“岚影”。
　　春夏头一回到天牢来，就撞上了摇光的唤声。
　　“江岚影？”
　　刚刚活过来的小傀儡手攥铁栅，不甚理解地歪歪头，“那不是霍乱三界的大魔头吗？殿下为何唤她的名字，是因为……恨吗？”
　　小傀儡懵懵懂懂地吐出那个“恨”字。
　　“不是的。”
　　摇光刚刚受过酷刑，汗透衣襟，仍攒出气力答。
　　“她不是魔头。你摸摸看你的心。”
　　小傀儡照做：“它有些温度，正在有力地跳动。”
　　“那是她的力量。”
　　摇光很温柔地望着春夏，“她的力量赋予你生命。”
　　听到这里，江岚影不自觉地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力量是自“萧”中淬炼而出，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每每遭人惧怖、遭人痛恨，甚至就连她都一度厌恶这般业火缠身的自己。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她的业火是没有错的。
　　它温柔强大到能够孕育生命。
　　她自己都从未意识到。
　　“确实是……是能带来希望的力量。”
　　小傀儡跟着摇光的话慢慢感受，“就像太阳！”
　　“太阳……”
　　摇光出神地念着这个词，“好形容。”
　　她确实就是他的太阳。
　　.
　　这一日过后，江岚影再也没有听到摇光说这么多的话。
　　在日复一日、生不如死的折磨下，少年变得越来越阴戾、越来越沉默寡言。他本就不多的少年心气被黑暗湿冷的天牢磨得分毫不剩，他成了腐血腥臭味里诞生的毒蛇，任何一个见过他眼睛的人，都会认为他是被封印在此的恶鬼。
　　可他明明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观音莲。
　　是北斗群星里尊贵的殿下。
　　摇光不再开口，直到某一日，典狱用尽极刑，逼得他呕了血，而后抓着他的衣领啐道：“还不明白？你早该去死，没有人希望你活着！”
　　“有。”
　　摇光从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调的一声，淤血自他微张的唇齿间溢出，覆过下颌上满布的血痂。
　　隔着蓬乱的额发，典狱对上摇光的眼，登时悚得寒毛直竖。
　　“他妈的。”
　　典狱照着摇光的面门挥了一拳，搓着两臂落荒而逃。
　　摇光仰头靠在那里，他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觉得自己大获全胜。
　　典狱说得不对。
　　有人希望他活着。
　　江岚影。
　　一晃四百日过，天界众神都以为摇光会死在天牢里，可他却从如是地狱中硬生生地爬了出来。
　　出天牢那日是个阴雨天气，天不大亮，但摇光还是被久违的日光刺伤了眼。
　　他真是太久都没有见过光了。
　　江岚影附在他的一边衣袖上，不时摩挲过他骇人的一把瘦骨。
　　天牢四百日，红尘两百年。
　　这么多时日熬过来，不单摇光，连江岚影的心境也改变了许多。
　　她抓着摇光的手腕，慢慢地同他一道往前走。
　　春夏就等在不远处。
　　“帝君——殿下——”
　　小仙娥的小珍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摇光宫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司命星君送来了许多补药，我们快些回去将养……”
　　摇光抬抬手指，止住了她的话。
　　“先去凡世。”
　　.
　　凡世，金犀城。
　　江岚影如今才知道，原来摇光曾在金犀城中待过这么久。
　　不过这段日子稀松平常，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跟着摇光躲在街头巷尾，看着“自己”从东溜到西，从南逛到北，不时练功、看书、骂手下，凶是凶了点，但也不至于叫摇光迟迟不敢上前。
　　认真观察了两日，江岚影觉得摇光不肯露面相认，八成是因为看到了她身边形影不离的裴临。
　　他的位置被旁人占了。
　　他被替代了。
　　他心心念念的人将别人错认成他时，他正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苦苦挣扎。
　　太过分了。
　　江岚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可是摇光并没有她那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江岚影，看着她从东溜到西，从南逛到北，不时练功、看书、骂手下，凶是凶了点，但是他看着她，居然会笑。
　　接连几日下来，春夏忍不住了。
　　“殿下，你倾慕魔尊许久，又有我心中业火为证，为何不上前与她说个分明？”
　　“她开心就好。”
　　摇光站在巷角阴影里，望着青天白日下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只要她开心，她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或许在摇光心中，自己从来就是不配的。
　　不配站在阳光下，不配被爱，不配请心悦之人验明正身。
　　所以，他只要看到她幸福就好了。
　　“我们回去吧。”
　　摇光果决转身。
　　“殿下——”
　　他忽然抬靴就走、步子又大，春夏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你——”
　　你真的不去说上两句么？
　　“他若敬她、爱她，如此也罢。”
　　摇光头也不回。
　　“然，他若负她，我必将其千刀万剐。”
　　他说这话时，身周陡然升起一阵江岚影未曾见过的冷气。
　　千刀万剐，摇光当真做到了。
　　“有道是狸猫换太子，苇草替金枝，你当是今生今世忍去浮名安稳渡，到头来上天入地恩怨颠倒账糊涂……”
　　离开金犀城时，江岚影隐约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文。
　　她素来厌恶这种催命的东西，听着就头昏脑涨、聚不起精神。
　　正天旋地转着，江岚影忽然发觉自己的神魂从摇光的衣袖里脱了出来。
　　不。
　　她不要离开这里。
　　她分外急切地想。
　　她情愿一辈子困在水月洞天。
　　她接受不了摇光身殒的现实。
　　她接受不了。
　　.
　　“二道轮回缘未尽，先向潇湘后向秦……”
　　戏文终了，江岚影悠悠转醒。
　　她如今已经不在几百年前的金犀城中了。
　　但也没有回归现实。
　　她一个人站在星河流转的旷野里，面前是一个岔路口，岔路口通往两条路。
　　“先向潇湘后向秦。”
　　江岚影念着戏文的最后一句唱词。
　　唱词隐喻着她的两世。
　　她大概明白了。
　　她稍稍抬眼，望着头顶的星河。
　　这里，就是水月洞天的原貌。她在水月洞天中一路走来，从她与摇光的初遇看到了立誓回天，而接下来的故事，由于重生而产生了两个版本，所以水月洞天中也对应出现了两条路。
　　江岚影将两边的路看过一遭，几乎没有犹豫地踏上了左边那条。
　　先赴潇湘。
　　.
　　路上的景象，在踏上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幻。
　　江岚影渐渐看到飘渺的仙宫，以及仙宫前对峙的、模糊的两条人影。
　　紧接着，就是扑面而来的、喷溅而出的血。
　　江岚影同时感受到了剧痛。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捂在颈间。
　　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漫溢而出，漫溢过她的指缝。
　　她垂眼去看，却没有看到血。
　　是了，她在仙宫前自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可她依然记得那时的痛。
　　她站在云端，探身下去，想抓住跌向凡尘的“自己”。
　　此时此刻，有另一个人与她做了同样的事。
　　江岚影沿着那条手臂回望，望见了摇光。
　　摇光的脸上，溅着触目惊心的、江岚影的血。
　　他完全吓懵了。
　　他伸出去的手没能抓住江岚影，就像被火烧了似的猛地缩回，哆哆嗦嗦地摸上自己空了的剑鞘，一双眼完全不敢往剑鞘处看。
　　他不相信，不相信江岚影死了。
　　可他的身上又满是她的血。
　　他无比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好自己的剑，甚至懊悔自己今日为什么要佩剑……
　　他以为江岚影抢他的剑，是要来杀他的，他甘愿一死。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他自己的剑，杀了他最爱的人。
　　他开始发抖。
　　他站立不稳。
　　他跪倒在地。
　　他的痛苦看上去并不比江岚影少。
　　江岚影望望“自己”跌下去的地方，又转过头望望摇光。
　　她叹了口气，终是走了回来。
　　她抚上摇光的肩。
　　她想说——
　　别太难过了。
　　她已经不怪他了。
　　这时，摇光的佩剑自云下飞了回来，血迹斑斑地悬停在摇光身边。
　　江岚影很想去擦净剑身上的血，可摇光却先她一步，夺过了佩剑。
　　寒光掉转，锋利的剑尖由摇光操控着，直刺向他自己的心口。
　　“摇光，不要——”
　　江岚影下意识去抢他的剑刃，刃身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手，狠狠贯入摇光的心脏。
　　血珠四溅，穿过江岚影半透明的神魂。
　　一道血线自摇光唇角快速划过，他满头是汗，握在剑柄上的双手滑了一下，又几近执拗地攥紧。
　　江岚影将手指按出了“咔”地一响。
　　在曾为宿敌的五百年里，江岚影从未设想，摇光会为她的死而如此难过。
　　她以为，他是高兴的。
　　摇光痛刺了自己一剑，还不算结束。他艰难地转动着剑柄，心口里的血涌似泉瀑，为胸前的映日流云染上了一抹绮丽的夕阳。
　　剧痛之中，他空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并指作了一个印。
　　金色的流光里，春夏应召而来，当即惊叫一声。
　　小仙娥瞪大双眼，看着云间那么多的血，看着垂垂将死的她的帝君。
　　怎么会弄成这样？
　　帝君离开天界时，明明还满心欢喜地说，他要去凡世迎接他的心上人；他明明还嘱咐她打扫好启明宫，那是全天界阳光最好的宫室，他说他的心上人一定会喜欢……
　　“别怕。”
　　摇光无济于事地，将染血的手在衣摆间擦了擦，“是本君搞砸了一切。”
　　他稍稍垂下眼睫，就有两滴清泪拉着晶亮的长线，没入他的衣袍。
　　“本君想要补救。”
　　他抬起眼望着春夏，眸色不容置喙。
　　“你替本君做一件事。”
　　“好。”
　　春夏点点头，踩着蜿蜒的血迹，小心翼翼地凑近摇光身边。
　　摇光紧紧皱着眉，将心口的剑刃喂得更深一些。
　　接着，他抓着春夏的手，让她从他的剑下，掏出他自行割下的半心。
　　天帝一族的莲心是玲珑剔透的莲子，拿在手里就像一只浅浅的琉璃盏，煞是好看。
　　于是春夏虽害怕，但还是好好地将摇光的半心捧在了手里。
　　失去半心的摇光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可他还是硬撑着身子，用手蘸着自己的血，在云丝间画了一个复杂的大阵。
　　春夏不甚放心地追着他走：“帝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本君要重启轮回。”
　　彼时摇光已近形销骨立，他站在那里，就像枯瘦的苇草，任何一阵风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吹下云端。
　　画完大阵的最后一笔，摇光终于倒了下去。
　　“本君没有力气了。”
　　他的嗓音如瑟瑟秋风，“春夏，你替本君把莲心放在阵眼上罢。”
　　春夏啜泣着，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照做。
　　大阵既成，灼目的金光湮没半边天幕：
　　朗日东落，流云倒转，枯藤起死回生，耄耋的老人重为顽童，桑田退成沧海，沧海也作桑田。
　　最重要的是，那个跌下云端的人，活生生地回来了。
　　望见那袭绛衣，摇光终于满足地合上双眼。
　　岚影。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他在血泊里笑。
　　江岚影不忍瞧他，转而望向天边。
　　天边金光煌煌，流云灿烂。
　　走过两世，江岚影醒悟：
　　即使是重生，他们也无力逆转天命，该发生的一切还是会发生。
　　就像小道士突发的恶疾，旧城的爆炸，摇光的重兵压境，裴临的千刀万剐……而无论是前世的自刎，还是今生的天道诛杀，她的宿命都是葬身于仙宫——
　　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爱跨越了生死。


第39章 重生第三十九天
　　流转着金光的天幕渐渐崩逝, 江岚影回到了水月洞天之中，回到了灿灿星河之下。
　　如今，供她择选的路只剩下一条, 路的终点是她的第二世。
　　走在这条路上，江岚影已然精疲力尽, 甚至一度陷入昏睡。
　　最终，她是在自己的躯壳中醒来——
　　当然, 只有神魂醒了。
　　江岚影从躯壳里飘出来，悬在半空, 俯瞰着倒在桌边的“自己”。
　　这里是天界启明宫，裴临就坐在一旁，“帮”他家尊主恢复业火。
　　但奇怪的是, 他家尊主的状态明显不妙，可他却并没有停止护法，依然源源不断地将修为输入他家尊主的经络, 像是有意将那些经络冲断似的。
　　江岚影瞧着这一切, 眉心微皱：
　　事到如今, 她也并不愿揣度裴临的用意。
　　直到她亲眼见证他的杀机。
　　桌边的绛衣人成了裴临砧板上的鱼肉，她被包裹在不受控制的业火中, 缀满痛苦的面容间没有一丝血色，逆流的修为肆意摧残着她的经络，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爬满青筋，她就在爆体而亡的边缘。
　　砰——
　　这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大力掼开。
　　金光即刻灌入, 如重剑一般将裴临搡到了后方的墙上。
　　邪法中止, 绛衣人脱离险境，渐渐安静下来, 看上去就像睡熟了一样。
　　摇光大步走入房中。
　　裴临受了一掌，依然死死盯着摇光，试图逃走，或是试图再利用绛衣人的躯壳。
　　摇光看蝼蚁似的垂眼，拂袖又是一掌。
　　裴临闷哼一声，彻底被金钟般罩顶的威压按倒在地。
　　摇光径直走到桌边，用那只刚刚揍过人的手抚过绛衣人的发，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用力，肃杀的修为散落在绛衣人的发间，也成了微茫的星光。
　　而后，他将绛衣人打横抱起。
　　裴临满脸是血地爬了一步，伸出手来，要抓抚过眼前的绛衣的摆。
　　摇光稍稍侧身，没能叫他抓到。
　　“她生是金犀城的人，死是金犀城的鬼。”
　　裴临恨恨出声，“金犀城的尊位更迭，轮不到你们天界管。”
　　摇光自顾自地将怀中人放到床榻之间，慢条斯理地整好她的发，为她一点一点掖好被角，而后，才转过眼来——
　　刚刚的万顷柔情，一瞬转变成冰冷的蛇信。
　　“你说这番话，是觉得本君不会处置你么？”
　　摇光俯身下去，抓住裴临的前领，将人稍稍提将起来。
　　惨白的月光下，裴临被迫仰起头，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鬼。
　　摇光。
　　菩萨面相，恶鬼心肠。
　　.
　　江岚影追着摇光来到地牢里，看到他贴着裴临的胸腹，削下了第一剑。
　　裴临并不想狼狈地喊叫出声，于是他故意分散注意力似地，总是在找话说：“你就打算这么沉默着杀了我吗，摇光？”
　　他说着，额角的汗就顺着他的轮廓滑下。
　　“我的来历，我顶替你的目的，我卧薪尝胆数百年在做的事，你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
　　摇光眼都没抬。
　　裴临：……
　　他不信。
　　“别装了，摇光。你一定恨我。”
　　裴临形容疯癫地，盯着摇光的眼，“即使如今落得你手，我也并不觉得是我输。我李代桃僵的几百年，你又在哪条阴沟里当老鼠呢？”
　　摇光抬眼，眸色平静得骇人。
　　至少裴临瞧见时，心里先是惊了一跳。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当真窥不见一丝一毫的情绪。
　　“本君做事只是为了岚影。本君剐你，也只是因为你负了岚影。”
　　“堂堂帝君一口一个岚影……”
　　裴临满面鄙夷，“你知道她杀过多少人吗？”
　　摇光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作声。
　　于是裴临继续逼问。
　　“你知道她作过多少恶吗？”
　　“万魔之魔的煞气有多深重？满城的魔修加在一块都抵不过她万一。”
　　“你如今瞧我疯魔，却不知她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话，江岚影全都听见了。
　　她有些怔愣，她从未想过裴临是这样看待她。
　　但她并不觉得如何难过。
　　她知道，裴临说得字字是真。
　　她的确十恶不赦。
　　她承认。
　　此时此刻，反倒是摇光的沉默，更叫她胆怯。
　　她站在角落里，垂着眼，不想再看摇光的背影。
　　“本君知道。本君都知道。”
　　终于，摇光开口。
　　“是你不知道，金犀城前如山如海的怨煞里，她的出现，是怎样灿若朝阳的一道光。”
　　闻言，江岚影抬眼。
　　如是的话她近期内曾反复听过很多很多遍，她每一次都不敢苟同。
　　她绝对不可能是光。
　　是，她曾救过摇光一命。
　　但她更多时候，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鲜血遍身的修罗。
　　所以世人恨她，世人怕她。
　　她是恶鬼。
　　可是，即使她已堕为恶鬼，还有摇光记得她当初微末的良善。
　　他还固执地认为她是个好人。
　　裴临痛得不行，只顾喘着粗气。
　　他这下可是知道了。
　　摇光也是个如假包换的疯子。
　　“少自我感动了，摇光。她根本不会相信你。”
　　裴临咬牙，“你知道的，她向来谨慎，获得她的完全信任并不容易。这一步我用了四百年，身为宿敌的你，又要用多久呢？”
　　摇光不再理他。
　　裴临便自言自语：“可惜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小仙其实是你。我死了，她也没有机会知道了，你猜她会怎样恨你？”
　　“她大可以恨本君，是本君最近才想明白。”
　　摇光提着滴血的长剑。
　　“从前本君一心想要她开心，即使她身边是你、是任何人都无妨。而今，本君终于醒悟，岚影身边，有本君一个就够了。”
　　话音未落，一侧的木门便“砰”地一声大开。
　　江岚影看到“自己”闯了进来。
　　她：……
　　她捂上眼。
　　彼时那番被蒙在鼓里的愚蠢行径，她自己都没脸再看。
　　好不容易熬到了清净的天牢里，江岚影一睁眼，就瞧见摇光拎着带血的长剑离开。
　　是她误以为春夏被杀的那日。
　　摇光抛下狱中崩溃的绛衣人，面无表情地往牢外走。
　　直到如今俯身在他的剑上，江岚影才察觉出他五指的颤抖。
　　他该有多么紧张，多么痛苦。
　　天牢的大门一经开启，“被杀”的春夏就从门后绕了出来。
　　“天帝陛下。”
　　小仙娥明知摇光痛苦，却还是坚持要说，似乎是并不赞同摇光的决定。
　　“你这样做，江宫主大抵不会感激你。”
　　“我知道。”
　　摇光垂眼，“可是，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超乎寻常地平静：“万骨销形成在即，我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他低下头，轻轻摇：“不能。”
　　不知是否是低头的姿势压迫了喉管，这一嗓听起来，竟带上了微弱的哭腔。
　　春夏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摇光已经召来了云。
　　他孤身回到摇光宫，将自己关了三日，终于等到了他所预知的大劫。
　　怨煞席卷天界的速度比摇光想象得还要快。
　　他正要动身前往南塘，就接到了一道紫微台的旨。
　　向着半空金色的长卷，摇光再急也不得不停住脚步，长身玉立着，微微颔了首。
　　那道旨只是一道简短的口谕：
　　即刻返回紫微台，承天道传讯。
　　摇光稍稍犹豫了一下。
　　“是。”
　　他终是妥协。
　　.
　　回到紫微台，坐在尊座上，瓦缝里倾漏的月华立刻缠上摇光的手腕、关节、脖颈，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平直空茫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那是来自天道的传讯：
　　“魔气汹涌，清气不存，是以南塘圣地受邪魔波及，堕为三界至苦万骨销。即刻绞杀魔头以为天祭，方可平息怨怼，以证清明。”
　　正是后来天兵所奉的那道天旨。
　　摇光听到“绞杀魔头”四个字时，人就要站起来。
　　可是缠附他身的月华此时就像镣铐一般，紧紧地将他锁在尊座之上，叫他不能擅动分毫。
　　“天帝。”
　　那声音念完了降旨，淡淡地唤了摇光一声，“你道心不纯。”
　　顷刻间，空荡的大殿里似乎生出了无数双眼，肆意审视、剖析着尊座上的人。
　　“彼此。”
　　摇光虽是被锁在那里，但背脊笔直地，依然像个矜骄的王，“这些年来，紫微台中传出过多少荒唐的旨意，谁又知道你这所谓天道，背后是个什么东西。”
　　那声音轻轻呵笑一声，缚在摇光颈项的月华倏而收紧。
　　摇光难挨地仰起头，搭在扶手的十指不自觉地攥紧。
　　“你是历代最不听话的傀儡。”
　　那声音围着摇光慢慢地转，像是在细细观赏着他的窘迫，“看来日后还要好生调.教。”
　　嘭。
　　摇光颈间的月华猛地绷裂开来，纤长又有如白瓷的颈项上赫然一道青紫的勒痕。
　　他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大殿的各个角落。
　　“这次，你就在此地好生看着。”
　　应声，无数道金色的天旨如潮水一般向殿外涌去。
　　“何为‘莫与天争’。”
　　摇光拼命与身周的月华相抗，每一处命门都被切割出细细的血痕。
　　“若我偏要与天争呢？”
　　“死。”
　　轻飘飘的一声却如玄雷般贯耳。
　　摇光并不肯后退。
　　他行动受限，就调动起全身的修为，金色的光华源源不断地自他袖间奔涌而出，丝丝缕缕如蚕茧一般将他包裹在其中，每丝每缕似乎都掺杂着他的血肉。
　　整座紫微台的砖瓦尽数随之震颤，轰然如催。
　　他真的在以命相搏。
　　天道不再出声，沉寂间，却有更多的月华刺向摇光，密密匝匝的丝线接连成片，几乎窥不见半分空隙。
　　鲜血沿着绷紧的“木偶提线”，慢慢浸染向上。
　　在盛大的光华里，江岚影已经望不到摇光了。
　　她不知道摇光又做了多少疯事，最终只听得“嘭”地一声巨响——
　　成片上万条月华齐齐崩断，断裂处模糊、细碎、交相辉映，好像白孔雀展开的尾羽。
　　而如烈火般张扬而去的血河里，摇光于尊座中起身。
　　他依然衣冠齐整如来时那般，只是似净瓶般纤长的脖颈脸侧，溅上了一串醒目的血。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了。
　　连天道都不能。
　　这一次，江岚影没有再随他离去。
　　她留在了紫微台中，看到天边的微光一点一点升起，看到满殿月华被吞噬，换作挟有余温的艳阳热热地泼洒下来——
　　看到万顷怨煞尽消，清气涤荡。
　　她知道，摇光又一次为她而死。
　　彼时幻境渐渐破碎剥离，紫微台的光景在江岚影身边飘渺如雾。
　　梦，该醒了。
　　.
　　当日，春夏只是听说江岚影从水月洞天中出来了，却没在启明宫中见到她的人；最后，她是在北斗七宫的废墟前找到了那一袭绛衣身影。
　　彼时长风潇潇，一株高大的红豆树自废墟中破土而出，江岚影站在红豆下，衣摆与树稍一同飘摇。
　　春夏想起，北斗七宫化作废墟的隔日，江岚影曾在此倒插一根簪子，那根簪子头上，正有一颗红豆。
　　那是摇光在昭明灯中赠与江岚影的发簪。
　　昭明灯中幻象迭生、事事皆空，灯中所生之物断不能带离灯外。自发现这根簪子没有随灯消失的当时，江岚影就知道，这是摇光特意为她准备的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不知准备了多久、踌躇了多久的，定情之物。
　　“你来了。”
　　江岚影没有回头，便说。
　　“嗯。”
　　春夏走到她身后，垂眼看着二人脚下晃动的，红豆的影。
　　“你和我们一样，也是重生的么？”
　　闻言，春夏抬头。
　　他们？
　　“江宫主，你知道天帝陛下是重生的了？”
　　江岚影颔首：“知道。他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哦。”
　　春夏听着，觉得这话甚是亲昵。
　　“是的，这也是我经历的第二世。当初天帝陛下逆转轮回，启阵人是他，为的是你，而我作为大阵的参与者，也被卷入了轮回之中。”
　　她稍稍侧过头，观察着江岚影的神情。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三个都保有前世的记忆。”
　　“嗯。”
　　江岚影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沉默片刻，她看向春夏：“回去罢。”
　　江岚影亲驾着云，在晴空里不快不慢地飞。
　　等到了目的地，春夏才发觉，江岚影口中的“回去”，回的不是启明宫，而是南塘。
　　那一刻，春夏就意识到江岚影要做什么了。
　　她满怀复杂地望着江岚影，而江岚影望着云下的水。
　　“你说，依着摇光的功德修为，他能保三界几时平安？”
　　“至少千年。”
　　“那我呢？”
　　江岚影抬眼，看过来，“如果是作恶多端的我的话，封印万骨销的效果会不会大打折扣？”
　　对上她的眼时，春夏惊讶地发现，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里，居然含着清透的笑意。
　　曾经的晦暗、警觉、不容窥探尽数不见了，她像是终于拂尽了千层万层雾霭，干干净净地站在春夏面前。
　　“江宫主，其实，你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不堪。”
　　春夏说，“你离开天界的那次，是你身边的那个裴临作局，设计让你跌入‘萧’，试图借你身上的煞气冲开‘萧’上的镇守。事实证明他失策了，你身上的煞气并没有那么多，你并不是什么坏到骨子里的万魔之魔。”
　　她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按上自己的心，那里边跳动着的，正是江岚影的业火。
　　“坦白讲，把任何一个人放在你的处境下，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
　　“你的金犀城，宽容地接纳着犯过错的人，也庇佑着天下苍生不再堕魔。这可是三界独一份的大功德，连寻常神仙都难以企及，你又怎么会是作恶多端的恶鬼呢？”
　　“多谢。”
　　江岚影颇为生涩地咬着这两个字，迅速别过头去，不欲叫春夏看到她晃动的神情。
　　“只是，如今天界事毕，人间春色正好，三界不再需要金犀城主。这，就是我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春夏的心，忽然跳得剧烈。
　　她因江岚影而生，她就是江岚影，江岚影就是她。
　　江岚影的心意，她又怎会不知呢？
　　隔万里薄云，江岚影遥向人间眺望：
　　她看到三月的纸鸢，六月的红莲，九月秋桂描金数里，还有年关下的、寻常人家的喜乐团圆。
　　自此纵身而去，便化作穿梭红尘的万万缕清风。
　　绛衣弥散的同时，南塘花开，三界春来。
　　.
　　人之将死，会见走马灯。
　　在这条色块斑驳的隧道里，江岚影见到了走在前方的摇光。
　　“摇光。”
　　那道长影略略一顿，旋即转身。
　　他眸中一亮，眉头稍稍扬起又皱紧，一双眼却不曾离开江岚影分毫。
　　江岚影径直走到他面前：“过往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摇光气息全乱，眉心却不见松：“我真后悔将暗室的钥匙留给你。”
　　江岚影满不在乎地扬眉：“怎么，你不想见我？”
　　“我想。”
　　摇光的嗓音和他的心跳声一样急促又沉重。
　　他当然想，他发了疯似地想。
　　可是——
　　自南塘纵身一跃之后，他就再不敢如此奢望了。
　　“我也不单是为了你。”
　　江岚影错开目光，“那些事我总要知道的，我也总是要死的。知道得早些，死得早些，还不至于遗臭万年，也还赶得及来见你一面。”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地低喃：“我想，我们总要再见一面的。”
　　他们辗转两世都是以宿敌相称，如果就这么以宿敌的身份结束了，多残忍。
　　至少。
　　至少要有一次重逢时，不是剑拔弩张的宿敌。
　　“高兴些。”
　　江岚影再抬眼，还是看到摇光紧绷的眉眼，“早知你这幅哭丧脸，我就不喊住你了，真晦气。”
　　她一边骂着，一边用两根指头推着摇光的唇角上扬。
　　看着摇光严肃的眉眼与滑稽的唇，江岚影先笑了。
　　摇光也绷不住地笑起来。
　　过往两世的纷争仇怨就在四周演绎流淌，他们却在其中笑着、闹着——
　　摇光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幸福。
　　他非常知足。
　　可一想到这样的幸福稍纵即逝，又是那么地叫人难过。
　　“对不起。”
　　摇光依然笑着，眼角却不自知地泛红。
　　“为什么要道歉？”
　　江岚影问。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江岚影故作平静地回答，心里翻涌的浪潮却几乎要将她的表情冲垮。
　　她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想要躲开摇光的逼视。
　　她受不了了。
　　摇光见状，隔着衣袖抓住她的手臂，不叫她转头。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像是在乞求。
　　乞求她最后再多看他一眼。
　　于是两人对望。
　　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彼此宽慰。
　　没事的。没有关系的。不要再难过了。
　　他们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过往辗转两世、深陷迷局的江岚影和摇光，会渴望此时的片刻宁静么……
　　沉默中，摇光借两人相牵的手，将江岚影拉进怀里。
　　撞上他胸膛的瞬间，江岚影竟也觉得心肝如催。
　　她用力反抱住摇光，发丝蹭过他的耳垂。
　　摇光顺势将唇凑到她耳边。
　　“岚影。”
　　他沉声说，“不要恨我。”
　　江岚影稍稍侧头，盯着他柔软温热的颈窝。
　　“我恨透你了。”
　　她决绝地说，忽然张口咬上摇光的颈窝。
　　摇光轻轻抽了口气，硬生生承住了江岚影的啮咬。
　　江岚影咬得非常非常狠，非常非常重，直到摇光疼得发抖，她才肯放过他的皮肉。
　　她注视那新造出的、青紫淌血的伤，抬起手，轻轻地在伤口周遭爱抚。
　　“从来没有人能叫我这么难过。”
　　“岚影……”
　　摇光刚受过痛，声线飘摇。
　　江岚影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伤口，下巴就垫在他的肩骨上。
　　“给你长个记性，千万别忘了我。”
　　她斜斜望着周遭浮动的光影，“如果还有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我会的。”
　　摇光带着江岚影赐予的伤，努力向她贴近。
　　“我爱你。”
　　他们相拥着散入长空，化作天边齐辉的日月。


第40章 重生第四十天
　　直到真的死了, 江岚影才肯认，死是很疼的。
　　她不比那些功德累累的大神仙，她死后没什么好地方去,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说都是要下地狱的。
　　地狱又黑又湿又冷, 她每一寸骨头缝都疼。
　　模糊的视线在剧痛的刺激下逐渐清晰，江岚影抬起手, 遮了遮光。
　　半阖的眼睑试探着张开。
　　透过指缝，她望见黑曜石砌就的高墙, 墙上光晕昏暗的长明灯，长明灯下款式古朴的矮榻，以及矮榻上的皮皮虾大战小山鸡图纹锦被。
　　江岚影：……
　　慢着。
　　她拧腰坐起, 两手不住地在皮皮虾和小山鸡之间摩挲。
　　哪家阎王的品味和她一样好？
　　在识海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一双唇角就先打着颤翘起。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地狱，这是她家魔尊殿！
　　她竟再一次……
　　江岚影笑着, 眼眶却不争气地发烫。
　　她凭什么。
　　她这样的人, 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因果, 一次又一次地得以重来。
　　砰——
　　江岚影正苦笑着，她对面那扇雕满恶鬼的大门忽然四开。
　　一队魔修押着一个穿得白花花的小道士走了进来。
　　所有的一切都第三次地在江岚影面前上演。
　　摇光。
　　可等到再见着那人时, 她的眉心还是会猛跳。
　　就在不久之前，她狠下心来与他诀别。
　　而如今，她欣喜得几乎要忘形。
　　“尊主，药引抓到了。”
　　魔修们将小道士随手一丢，恭敬向江岚影示礼。
　　江岚影将手按在眉骨上, 稍稍遮住眉眼, 尚端起了三分威严。
　　“都滚。”
　　低低的一声像是往魔修们头上敲了一记。
　　“是，是。”
　　魔修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殿去。
　　砰。
　　殿门关了个严丝合缝。
　　江岚影缓缓放下手, 铺平衣摆，坐直腰杆：“来。”
　　高高在上的大魔头向小道铱驊士倾身。
　　小道士还跪在地上，望向江岚影的一双眼中充满了清澈的恐惧。
　　啧。
　　江岚影无奈。
　　又装。
　　她站起身，亲自往殿下走去。
　　大魔头的靴跟叩在黑曜石砖面上，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她一身绛衣犹如业火，张扬热烈地向小道士烧来。
　　小道士瞧着背光而行的人，紧张得喉间鼓包上下一滑。
　　江岚影在他面前俯身，一把捞起他的手，引着他往矮榻处折返。
　　她步子太大，小道士被拉得小跑起来。
　　行至矮榻前，江岚影掀袍落座，当场给小道士表演了一个死鱼躺。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上方漆黑的穹顶：
　　“我们摊牌吧摇光，我知道你想，要上快上，我不拒绝。”
　　妈的把小道士吓飞了。
　　纤弱的少年连退几步，一脚在阶上踩空，人就滚下了那三五级石阶，直撞得一身红红紫紫的，才终于从平地上爬起来。
　　哪来这么大的反应？
　　江岚影坐起身，莫名地瞧着那个神情怯懦的少年。
　　“摇光。”
　　小道士抱着臂膊一抖。
　　“摇光？”
　　小道士连目光都瑟瑟如秋风。
　　这是什么意思？
　　江岚影皱眉。
　　是忘了他自己是摇光，还是忘了她知道他是摇光？
　　这时，江岚影体内的邪毒已然叫嚣得凶猛。
　　她忍耐着，向小道士走去。
　　“别怕。”
　　将将说完这句，她就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江岚影已经回到了矮榻之上，小道士就躺在她身边，衣衫单薄。
　　江岚影翻身过去，一把将小道士敞开的衣领拉上。
　　仰息之间，小道士湿漉漉的眸子就像触手可及的秋水。
　　江岚影的手还按在小道士的心口上，隔着聊胜于无的衣物，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
　　那是比寻常人微弱许多的响声。
　　不假思索地，江岚影侧耳过去，将头枕在小道士的胸口上——
　　她想确认，这副躯壳下的心，是否还完整。
　　可小道士显然不知晓她的意图。
　　江岚影将微凉的耳廓贴过来的同时，小道士就格外敏感地弹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才褪色的胸口红得更甚，浓丽的色泽一路晕染而上，染得他脖颈脸侧都开满了桃花。
　　他不太承受得住地仰起头，除此之外，却是没敢再有另外的动作。
　　江岚影并不知道小道士的窘迫。
　　她听了一阵，就抬起头，两手撑在小道士两边，问他：“你知道自己只剩半颗心吗？”
　　“啊？”
　　小道士眼神迷蒙，吐息热得连自己都脸红。
　　“你知道你的心被割去做什么了吗？”
　　“什么？”
　　小道士茫然地眨眼。
　　江岚影眉心微蹙。
　　“仙宫前自刎？”
　　“逆转轮回？”
　　“血洗金犀城？”
　　“地牢内千刀万剐？”
　　“万骨销牺牲献祭？”
　　她一连串说了很多很多件刻骨铭心的大事，可小道士的眼底竟没有一丝情绪翻涌。
　　一丝被触及到的感觉都没有。
　　完了。
　　江岚影坐在小道士身边。
　　这次重生，摇光似乎没有携带前两世的记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小道士撑起身子，凑过来，“你看上去好难过。”
　　“我……”
　　江岚影迟疑了一下，转头对上小道士的眼，“摇光。”
　　听到这个名字，小道士又瑟缩着，不自觉地后退。
　　江岚影抓住他的衣袖，不让他退：“你听我说，我是重生的。我知道五百年前，我在金犀城前救下的人是你。”
　　小道士双眼微微张大，果然不再有退缩的动作。
　　江岚影继续说：“我也知道你因此事获罪，在天牢中被关满了四百个日夜，之后你还到金犀城来看过我……我都知道的，摇光。”
　　小道士听着，始终浸润的眉眼间，终于拧出水来。
　　他一哭，大魔头就慌了。
　　江岚影手忙脚乱地去蹭小道士脸侧的泪珠，每每蹭掉一颗，立刻又有更大的一颗滚落下来。
　　无论是乍然念及旧事、痛彻心扉也好，还是觉得沉冤昭雪、苦尽甘来也罢，江岚影以为，小道士一定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而觉得委屈了。
　　可小道士抽抽噎噎地，却是抓上了江岚影的手：“这么说……你死过一次了？”
　　江岚影不知所以：“嗯。”
　　岂止，她都死过两次了。
　　小道士垂着头，轻轻翻看着她的指尖：“疼吗？”
　　“不疼。”
　　江岚影下意识扯谎。
　　“对不起啊。”
　　小道士扬起湿透的脸，“上一世的我，一定没能保护好你。”
　　他说着，哭得更伤心了。
　　“这一世不会了。”
　　大魔头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软色，“摇光，我们结盟。”
　　“好。”
　　小道士用力点头。
　　江岚影转眼，向着雕满恶鬼的殿门，眸中柔波尽褪：“我稍晚时候再同你细说。”
　　现在，裴临还等在外边。
　　她并不知道裴临的阴谋已落成几分，还是不要过早打草惊蛇才是。
　　江岚影起身，向门外走去。
　　沉重的石门自行为她开启。
　　天光漏进来。
　　.
　　出了门，江岚影一眼瞥见藏在角落里的老熊。
　　老熊觉察到她的目光，拼命将自己弓成颗球。
　　她一探手过来，老熊就差点跪下去。
　　“站着。”
　　江岚影垂着眼，用指尖摸上老熊手里的托盘。
　　“是……”
　　老熊哆嗦着，努力将托盘往外递。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这烫手的玩意儿扔了。
　　江岚影端了端托盘里的水杯，又挨了挨盛菜粥的碗：“这次先这样。下回再来送吃食，水要热的，粥里多放点鸡丝，不要太咸。”
　　“好，好。”
　　老熊不管江岚影说什么，全部闷头答应下来。
　　直到江岚影走过黑水河上的石桥，他才如梦方醒地“诶”了一声。
　　他快速瞥了下那抹绛衣，又转过脸，久久凝望着魔尊殿内全须全尾的玉人。
　　不是吧，尊主竟对这药引如此小心呵护。
　　金犀城怕是要变天喽。
　　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熊小步快走进殿：“尊后，您请用膳——”
　　小道士：？？？
　　.
　　石桥彼端，江岚影望着白衣白甲的人，兀地觉得分外陌生。
　　“尊主。”
　　裴临如常向她折腰。
　　江岚影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指尖染上那人的体温，才是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做完了虚礼：“起来罢。”
　　裴临很敏感地察觉出江岚影的疏离：“尊主，您累了？”
　　“是有些疲惫。”
　　江岚影只盯着黑水河，不看他。
　　裴临的目光倒是始终不离江岚影分毫：“尊主，您解毒时，属下不便在当场，无法时刻照料您的身子。您自己要多加注意，切不可过度索取，以防损伤贵体。”
　　“我知道。”
　　江岚影转过眼，“此次与天界争锋，辛苦你了。”
　　见她仍愿意同自己说些贴心话，裴临很受用地低眉：“为尊主，属下自然万死不辞。”
　　江岚影全无笑意地牵了牵唇角，心说你最好是。
　　“当下景曜已全线撤兵，我金犀城无一砖一瓦失守，然而城外楼台毁伤惨重，故并未有所追击。”
　　裴临细细禀报。
　　“在那些废墟中，属下总担心他们会留些诡阵。不过无须尊主劳神，属下到此见了尊主无恙，这便要折返回战场废墟，挨楼挨阁逐一排查。”
　　“那便交给你了。”
　　江岚影说，“待我休养生息一阵，再去为你增援。”
　　“尊主尽管休养就是。”
　　裴临万般眷恋地勾了江岚影一眼，“属下告退。”
　　江岚影目送他恭敬退去，耳畔仿佛已经听到了旧城中的爆炸声。
　　那场爆炸究竟是不可避免的意外，还是……
　　他缜密计划中的一环？
　　.
　　打发了裴临，江岚影既没有到魔尊殿见摇光，也没有回府邸歇下。她沿着黑水河，走上了金犀城中繁华的街巷。
　　彼时天色渐晚，街巷里提前点上了华灯。
　　已是人间歇息的时分，这座偌大的魔窟却仿佛刚刚苏醒——
　　纵酒放歌处，照世不夜天。
　　金犀城的魔修长得各有各的性格，既歪瓜裂枣，又奇货可居，等到醉得不省人事，或是疯癫起来，更是一场莫大的视觉灾难。
　　可在这遍野流金的灯火里，呕哑嘲哳的咏叹中，一切荒诞不经又都成了活生生的艺术品。
　　你说这是群魔乱舞也好，万鬼狂欢也罢，怪是怪了点，但比起循规蹈矩的人间，这里绝对算得上是红尘极乐。
　　满街酒气上头的魔修横冲直撞，煞气直冲九霄，江岚影稍稍收敛声息，就没有谁能发现他们噩梦一样的尊主，正衣锦夜行。
　　江岚影站在一处高塔上，垂着眼，俯看塔下那座生意兴隆的酒楼。
　　酒楼的顶级包厢有扇落地窗，窗口正对着幽黑的高塔，窗内团聚着一桌乌合之众，正坐主位的，是全城最具反骨的毒牙。
　　彼时毒牙酒过三巡，又自封了金犀城主：“老子早晚把那姓江的宰了，到时候——”
　　他一指对面的人：“你，当副城主。”
　　再一拍身边的小兵：“你就做我的亲信。”
　　小兵显然沉浸了：“那敢问‘尊主’，裴临如何？”
　　毒牙大手一挥：“亦杀。”
　　满屋魔修拍着手大笑鬼叫起来，年代久远的屋檐好险没掉下几块瓦。
　　“老大。”
　　被指名当副城主的那位爬到桌上，“您再给小的们详细讲讲，那姓江的中的毒呗？咱们也好掰着指头算算，何时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啊？”
　　一潮胜过一潮的哄闹声里，毒牙抬了抬手。
　　所有魔修都兴致勃勃地看了过来。
　　“我敢说，那种毒除了我，天底下再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因为——”
　　这时，正对落地窗的小窄门一扭，店小二前来上菜。
　　毒牙被打断，满脸不悦地剜了店小二一眼。
　　店小二却不理他，人站在原地，僵直得好像根棍子，一□□气都不出，似乎已经死透了。
　　诡异的夜风里，店小二正对着落地窗惨叫：“尊主——”
　　他看到了高塔上的绛衣人。
　　店小二出声的同时，江岚影就已掠入屋内。
　　桌椅杯盏倒砸一地，众修战战兢兢地匍匐下去。
　　业火裹缠着毒牙的胸腹，毒牙在大惊之中，瞬间酒醒。
　　“关于此毒，你最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岚影的声音透过业火传来。
　　毒牙笑了：“凭什么？”
　　他狠咬着后牙：“你可知我今生最不快的就是你。你越是想知道的事，我越是要叫你终其一生也无从得知。”
　　江岚影空手挥出一道业火，直抽上毒牙的面门，抽得他头向一侧歪去。
　　接着，江岚影上前一步，捏开毒牙的嘴，将他口中的碎牙与血，以及牙中裹藏的封口的毒一并倒出。
　　粗暴逼迫间，毒牙被自己的血呛得猛咳起来。
　　江岚影不单不让他咳，还在此时捏紧了他的脖颈。
　　毒牙的脸肉眼可见地酱紫。
　　“不要在本座面前使这些手段。”
　　江岚影浓艳的眸子深不见底，“本座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她稍稍松了手指，毒牙立刻狼狈地发出一声抽噎。
　　“说。”
　　如今毒牙已经没有什么强可以逞了，他涕泗横流地，看着江岚影的眼：“这毒，并非是天界之物。”
　　他一开口，江岚影就知道，她这次选对人了。
　　于是她又松了松力道，毒牙不受控制地跌坐下去。
　　“那其中有一味金犀城独有的药材，天界压根不可能得到。”
　　毒牙慢慢平复呼吸，“事实上，那毒是我新研制的，世间独此一味。”
　　江岚影不动声色，只是如毒蛇一般眯起眼。
　　“但，但——”
　　毒牙嗓子费劲，只能连连摆手，“这毒可不是我给你下的。白日里你中毒后，我心中奇怪，当即翻查毒库，这才发现我的宝贝被人偷去了。”
　　他瘫坐在墙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全是血，一笑就露出了猩红色的牙：“这毒我是想下给你的，岂料我还没出手，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缓过这一劫，愈发恨恨地盯着江岚影：“那人是谁？能入我府邸如入无人之境，能在战场上近得你身。这难道不是城中位高权重的大人吗？难道不是你毫不设防的亲信吗？”
　　对上毒牙的眼，江岚影想起方才席间的对话——
　　有人问，裴临如何？
　　毒牙答，亦杀。
　　他一定知道裴临些什么。
　　“你知道得太多，活不久。”
　　江岚影淡淡地，“将此毒的解药交给本座，本座或可保你一段时日。”
　　毒牙戏谑地抬眼：“他们不是给你抓了一个小道士，怎么，解毒解得不快活吗？”
　　江岚影一脚将他踹得呕血：“本座说的是这种解药？”
　　她知道，这毒一定是有解药的。
　　前世最后一次毒发时，摇光曾给她用过。
　　“不，知，道。”
　　毒牙仰着脸，似乎视死如归。
　　江岚影抬手拆了他一条胳膊下来。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长夜。
　　“你一日不说，本座就拆你一回。”
　　江岚影背着手，稍稍俯身，“死，是最难的。”
　　这一夜，全城魔修达成了共识：
　　这金犀城主的位子，至少几千年后都是江岚影的。
　　天底下很难再出一个更疯的疯子。
　　.
　　走在魔尊殿前的白石桥上，江岚影用一方丝帕，细细擦净指间沾染的血。
　　而后掌中业火一点，丝绢皱缩着化作焦黑的碎屑。旷野里短暂地亮了一瞬，很快就只剩下一指青烟。
　　在进门前，江岚影抬眼望向天边。
　　朗月依然不愿光顾这方魔窟，浓云将天幕搅得混沌一片，群星就躲在云间安睡，唯有摇光星始终荧微又不懈地照临着金犀城。
　　看到摇光星，江岚影就知道，时辰还不算晚。
　　轰隆的开门声中，夹杂着一嗓清澈的“岚影”——
　　小道士端坐在矮榻上，青稚未消的眉眼间，藏纳着与这副躯壳断然不符的矜贵与威严。
　　当然，只要江岚影走到近前，威严什么的，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小道士站起来，给江岚影让位。
　　江岚影按着他的肩：“坐。”
　　于是两人就沉默地坐在矮榻上。
　　这种时候合该江岚影先开口，讲一讲前世的要事，再提一提同盟的打算，可她将前世之事从头想到尾，愣是拎不出一件可讲——
　　难道要她展开讲讲，她那时候怎么盘算着杀摇光？
　　最终还是小道士打破僵局：“岚影，我们……”
　　他稍稍移开目光，努力斟酌词句。
　　“我们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江岚影转过眼：“你知道你也……”
　　“我……”
　　小道士捏着手指，“我知道。”
　　他其实想说：
　　虽然他不记得前世的事，但他想，无论是哪一世，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江岚影陷入危难。
　　若江岚影遭遇不测，他只会比江岚影身殒得更早。或者……或者是江岚影自己无意于人间，这样的话，他也定当殉江岚影而去。
　　可是这满腹的话，硬是叫他减成了三个字。
　　都怪他笨嘴拙舌。
　　小道士自责地叹了口气。
　　江岚影并未多想，正好借着他的话头：“上一世的悲剧，源于‘萧’‘禧’这两个关键阵眼。”
　　她看向小道士：“关于‘禧’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道士认真想过：“五百年前，我因私下凡尘而获罪。当时由于父君的一面之词，三界上下都认为人间大劫是金犀城搞出的祸端。”
　　他小心瞥了下江岚影的神情，很快续道：“不过在天牢时，月老曾找到我，我一口咬定绝非金犀城所为，一番磋商下，我们决定彻查此事。”
　　江岚影听着，眯起眼。
　　她觉得顶着水灵皮囊、急于自我表白的摇光，真是可爱极了。
　　小道士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夸了可爱，他还以为自己看上去很严肃：“后来经过彻查，我们发现位于人间雍州的‘禧’不见了，红尘怨气大量滋生，而当年横行九州的怪物，正是由此而来。”
　　他说完，才发现江岚影一直盯着自己，眉眼间似笑非笑的，并不说话。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我对‘禧’的了解，就是这些。”
　　这时，江岚影才终于回魂似地“嗯”了一声，藕断丝连地错开目光：“看来你还不知道‘禧’是被何人所窃去，如今又在何方。”
　　小道士：“还请指教？”
　　“指教不了。”
　　江岚影存心逗他，“有机会我亲自带你去看。”
　　“哦。”
　　小道士当然是高兴的，但又有些受宠若惊地无措。
　　他用汗湿的手，搓了搓发烫的耳尖，又听到江岚影说——
　　“那裴临呢，关于裴临，你知道多少？”
　　“此人……”
　　小道士放下耳边的手，“此人冒充我潜藏在你身边，尚不知底细。近日我越来越觉得，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忠心。”
　　“你说得对。”
　　江岚影稍稍扬起下颌，再点下来。
　　“他部署了针对‘萧’的计划，收买了金犀城的所有魔修，其意并非独独指向于我，其意在天下。”
　　小道士抬眼：“那你的处境岂不是……”
　　江岚影对上他的目光：“我习惯了。魔尊之位向来能者居之，我深知他们只是怕我，而非敬我爱我。如果有机会，他们每一个都想杀了我。”
　　“我懂，岚影。我懂这种感觉。”
　　小道士眸中神色翻涌，“我也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的。还好现在，我有——”
　　“轰隆”一声打断了小道士的话。
　　江岚影警觉地望向殿门。
　　老熊端着托盘喜气洋洋地踱了进来：“晚饭来喽。”
　　他眼睛多少有点花，这毛病到了晚上更是灾难。
　　于是这位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半，才发现了坐在那腾腾冒杀气的江岚影。
　　人“扑通”一声就趴下了，端来的白粥小菜打砸一地。
　　“尊，尊主。”
　　老熊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属下，属下听闻您今夜去收拾了毒牙，还以为您正忙着，万万没想到您会在魔尊殿啊……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江岚影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没甚耐心地转开目光，就在这时，她在余光中，发现刚刚还坐在她身边的小道士不见了。
　　她再一垂眼，才看到小道士正乖顺地跪在她脚边，还摆出了一个要伺候她、帮她捏腿的姿势。
　　江岚影：！！！
　　她张大双眼，下意识伸出手，要把人拉起来。
　　不是，摇光你干嘛？
　　然而小道士已经开捏了。
　　江岚影杀气凛凛地瞥了老熊一眼，抓在小道士肩头的手指一松，人自如地仰去，倚靠在矮榻上。
　　“本座今晚沾了血，没兴趣再开杀戒。滚下去。”
　　“是，是，是，谢尊主，谢尊主……”
　　老熊把脑袋磕在黑曜石砖上，“砰砰”地响。
　　他一面快速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一面战战兢兢地禀报：“还有一事，尊主。裴临大人托属下给您捎个口信。”
　　这时，小道士的手刚好游走到江岚影腿上的玫瑰疤痕处。他隔着衣料摸着块旧伤皱缩的凸起，并不敢用力触碰，便稍稍收了力道，弄得江岚影有点痒。
　　江岚影一把按住他的手，小道士仰起脸，却见江岚影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字：“讲。”
　　声息里并无半分破绽。
　　“裴临大人回禀，废墟中确有诡阵，他已发现诡阵入口，并设法绕过了守阵的摇光虚影。接下来，他将继续深入诡阵排查，伏惟叩问尊主贵安。”
　　老熊复述裴临的话时，江岚影正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小道士的手。
　　小道士半途想将手抽回来，江岚影不让，一直将那只缀满冰蓝色血管的白皙的手搓捏得红红肿肿。
　　“本座知道了。”
　　江岚影垂着眼，“有机会回问裴临：天界阴险，万事小心，盼卿凯旋。”
　　“是。属下这就去办。”
　　老熊应了一声，抱着满怀的碎片逃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同时，小道士站起身，用完好的手堪堪遮着那只被蹂.躏的手。
　　两只手的颜色相差悬殊。
　　“为防打草惊蛇，对外，我的身份还是你的药引。”
　　小道士神色摇晃，“另外，刚刚那人对你我的关系似乎有些误解。”
　　江岚影眸中浓丽：“你不喜欢他误解？”
　　“我……”
　　小道士满脑子都是老熊的那声“尊后”。
　　“我倒没什么所谓，只是怕你不情愿。”
　　他嘟嘟囔囔地，坐回到江岚影身边。
　　不知缘由的江岚影还在那笑：“我有什么不情愿？”
　　她看着小道士。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日后在人前，还要委屈帝君，扮一扮我的药引。”
　　她鲜少唤他“帝君”，还唤得那么好听，小道士单是听着就神思一振：“乐意效劳。”
　　多好骗的人。
　　江岚影在心里想。
　　她平日里可要把他看紧了，不能让他到街上去，不然保不齐哪一天就叫人套在麻袋里扛走了。
　　“你这副壳子究竟是肉.体凡胎么？方才吃食都叫老熊打了，你不吃东西，能不能挨得住？”
　　“不打紧，我们先聊正事。”
　　小道士说着，腹中就传来抗议般的“咕噜”一声。
　　他：……
　　江岚影捏着眉心，强忍着没笑出来。
　　“人之常情。”
　　她拍拍小道士的肩膀，生怕他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她这魔尊殿。
　　“我去去就回。”
　　她说着，步下石阶，出了殿门。
　　半刻钟后，惊魂未定的众修正抬着毒牙走出酒楼，就在招摇的幡旗下，迎面撞见了大步折返的江岚影。
　　众修默契地丢了毒牙，整齐跪倒，噤若寒蝉。
　　毒牙半死不活、骂骂咧咧地躺在冰凉的地上：“他妈的，你终于还是来杀我了。”
　　江岚影瞧都不瞧他一眼，抬靴就往楼内走。
　　路过毒牙的手下时，那些手下全吓疯了：“尊主饶命，属下只是被迫同毒牙做事，对尊主别无二心啊——”
　　江岚影烦都烦死：“滚。”
　　她当真没杀门口这些人，一路行到了酒楼内。
　　这下店小二坐不住了。
　　他跪在瘸腿板凳旁，哆哆嗦嗦地想：
　　尊主没杀那些人，难不成是来杀他的？
　　果然，江岚影走到他面前停下。
　　店小二跪都跪不稳：“小的自打进了金犀城就金盆洗手，只是打打散工挣点活命钱，偶尔……偶尔打酒短斤少两，除此之外，再也没干过见不得人的事，还望尊主明鉴！”
　　江岚影：……
　　“点菜。”
　　店小二仰起脸：？
　　门口众修：？？
　　毒牙：？？？


第41章 重生第四十一天
　　将餐食装好, 店小二眉开眼笑地送江岚影出门，只是没敢说“欢迎下次光临”。
　　江岚影一来一去没费多少功夫，再回到魔尊殿时, 小道士正俯身趴在矮榻上，用手指点着锦被, 似乎在数被面上的小鸡。
　　“三十四、三十五……”
　　他数得投入，愣是没发现江岚影回来了。
　　“敢问帝君。”
　　江岚影将手搭在他的后腰上, 稍稍弯腰，“数鸡是什么新型修炼法？”
　　小道士后腰上的皮肉明显一跳, 脊柱瞬间拉紧，人一拧就翻身过来，柔软的腹部因呼吸急促而隐隐抽动。
　　“这不是凤凰吗？”
　　“哦不好意思。”
　　江岚影摸了摸鼻尖, 用手掌遮住扬起的唇角，“数……凤凰，是个什么修炼法？”
　　彼时小道士已慢慢缓过了神, 可还是被江岚影逗弄得面红耳赤。
　　“解闷而已。”
　　江岚影眼瞧着他越说声量越小, 再逗就该不肯说话了, 连忙将食盒塞到他眼下：“久等。”
　　她揭开盖子，氤氲着香气的暖雾扑上小道士的面颊。
　　“这……”
　　小道士微微张大双眼, “金犀城的菜肴与天界是互通的吗？”
　　“不。”
　　江岚影盯着那些清雅精致的小菜，“不过我前世在天界住过一阵，还记得当时的几种菜样，就叫金犀城的厨子照样做了。”
　　小道士感动极了：“多谢。”
　　这话大魔头最不会接，于是她没说什么, 只是坐到小道士身边, 看着小道士吃。
　　小道士捏着筷子，在食盒里夹了几回, 都没送到自己嘴里去；最终他舀了一勺酒酿圆子，攒起勇气递向江岚影：
　　“你吃吗？”
　　“吃不来。”
　　江岚影抬手挡下。
　　小道士悻悻将勺子收了回去。
　　江岚影隐约意识到，她这样盯着，小道士恐怕不太好意思吃，所以她转开眼，看向矮榻下的黑曜石砖面：
　　“裴临的阴谋我会尽快查清，金犀城虎龙盘踞，若要彻底清扫，还要借你的手。”
　　小道士咽尽口中食物，才说：“当然，前期我们也可共同调查，一切听你指挥。”
　　“你计划在金犀城停留多久？”
　　“等你解毒完毕。”
　　小道士放下筷子，端起酒酿圆子汤，“天界形势并不做好，你应该知道，月老他们查出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
　　“景曜？”
　　“是。”
　　小道士用瓷勺搅着汤水，“父君……秘密很多。”
　　他不愿多说，江岚影也保持沉默。
　　偌大的殿中，一时只剩下瓷勺碰碗壁的“叮当”碎响。
　　“景曜德不配位。”
　　思忖过后，江岚影说，“如果是你掌握权柄，你会成为很好的天帝。”
　　“如果我是天帝，你的一切想法，我都会倾天界之力实现。”
　　小道士似乎因为嘴里的圆子，而有些口齿不清。
　　江岚影失笑：“怎么说？不当天帝你就不尽力了？”
　　“也尽依誮力。”
　　小道士闷声应。
　　江岚影不依不饶：“如何保证？”
　　这次，小道士没有回话。
　　江岚影奇怪转眼，却见那位抱着食盒，红着脸颊，合了眼，垂着的头不时一点一点。
　　江岚影：……
　　怎么会有人吃个酒酿圆子也会醉。
　　她将吃干净的食盒从小道士怀里拿出来，站起身，将人放倒在矮榻上躺好。
　　也罢。
　　江岚影心想。
　　她先回府邸好了。
　　正当她转身欲下石阶时，衣摆忽然被人轻轻扯住。
　　她回眸，看到小道士满脸酒气地躺在那里，手中抓着一片绛衣。
　　小道士不想让江岚影走，却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执拗地抓着她。
　　最终是江岚影败下阵来。
　　她背靠矮榻坐在砖面上。
　　所幸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满殿长明灯应召而熄，小道士难得好梦。
　　.
　　临近清晨，江岚影听到殿外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是老熊来了。
　　她侧身打起一朵小火苗，看了看小道士甜睡的脸，而后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尊主。”
　　老熊向她见礼。
　　“他还睡着，你稍晚些时候再进殿。”
　　江岚影平望黑水河面，“本座去毒牙那走一趟。”
　　“尊主？”
　　江岚影业已抬靴了，却又被老熊喊住。
　　老熊生怕她发作似地急急说道：“毒牙已经死了。”
　　江岚影回眸：“什么时候的事？”
　　“属下不知。”
　　老熊按着头，“属下只是在来的路上，看到毒牙的走狗披麻戴孝，在给他的私宅挂白幡。”
　　江岚影听着，眸色渐沉。
　　裴临好快的动作。
　　他人尚在废墟里，就能杀城内的人。
　　看来城内已遍布了他的眼线和爪牙。
　　怪不得上一世摇光明知道会惹她疯魔，还硬是要赶尽杀绝，硬是不肯走露出一丝风声。
　　“本座知道了。”
　　江岚影将两指放在唇边，打了声呼哨，乌黑的鬼骥便踏空而来。
　　老熊退让到一边，并不敢直视那不祥的畜牲。
　　江岚影翻身上马：“本座要出城一趟。这期间，那药引便交由你照顾。”
　　“是。”
　　“此事不得外传，若有另外的人知晓，你自己掂量。”
　　“属下明白。”
　　老熊前额紧贴着地面。
　　陡然罡风起，乌黑的影子消失于天际。
　　.
　　江岚影离开金犀城，径直上了天界。
　　她想起这期间，摇光的原身即将落罪受刑，而天雷重罚的苦楚也将投映到分神小道士身上。
　　无论是为了哪一个“摇光”，她都想拦下这雷刑。
　　天界的牢狱设置在至北极寒之地，江岚影身携业火，一路炽烈地烧去，生生在漫天飞雪之中，烧出一条滚烫的通路。
　　鬼骥掠下时，典狱正站在天牢门前，手中拿着令牌传讯——
　　“天帝陛下您请放心，下官已经拟好了罪状，这便去施行。不就是刑雷嘛，管够。”
　　凛风呼啸声中，鬼骥的行迹被隐藏得很好。
　　直到近在咫尺，典狱才觉背脊一凉，猛然回头去看，大惊：“魔——”
　　那双瞪裂的眸中染上了一瞬绛色，继而就空洞如正在降雪的青天。
　　血迹喷出三丈远，很快又被飞雪掩埋。
　　江岚影踏上雪地，俯身捞起典狱的手。
　　她操纵着这只染血的手，借其中死死抓着的令牌，打开了天牢的大门。
　　.
　　进到天牢内，江岚影掸了掸肩头的薄雪。
　　她熟稔地穿行在千百牢房之中，很快便找到了关押摇光的那一间。
　　狱中人倚墙独坐，散发如瀑，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中衣下露出一节手腕，手腕上套着沉重的石锁——
　　所幸如今的石锁下，还没有什么淤紫的伤痕。
　　江岚影两手穿进铁栅间，稍稍垂头望着摇光，捏起嗓子，细细地唤他：“帝君。”
　　“帝君帝君。”
　　听着这蚊子哼哼似地唤声，摇光眉心微皱，掀起眼睑：“春夏你怎——”
　　待看清来人面容，那矜贵的帝君肩线一跳。
　　“岚影？！”
　　他身负枷锁行动不便，但还是踉踉跄跄地站起。
　　江岚影趴在牢门上，冲着他笑：“别激动，等我进去说话。”
　　摇光人还懵着：“这牢门是特制的，任何法术都不能突——”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江岚影指尖一捻，食指赫然挂上一串金色的钥匙。
　　江岚影拎起钥匙，侧头去看，眼尾格外明媚：“谁说我要用法术了。”
　　她将钥匙串在手中一抛，回看摇光：“我杀了你家典狱，你没意见吧？”
　　摇光：……
　　他自是一个“不”字都吐不出来。
　　江岚影“哗啦啦”地开了牢门，走入狱中，与摇光对面而立。
　　面对小道士时，她还没有这么多的感触。非要真的对上这个人，她才觉得心肝如催。
　　她见过这个人的很多样子：
　　他青稚时，落难时，入魔时，垂死时，意气风发时，面目可憎时……
　　他是她累世的宿敌，也是她经久难平的牵挂。
　　“你还好吗？”
　　江岚影细细扫过摇光全身，复又抬眼对上那双颜色清浅的眸。
　　“怎么又叫人关到牢里来了？”
　　摇光看到她微蹙的眉，手指稍稍抬起，又放下，于袖中攥紧成拳。
　　他垂了眼睑：“未能阻止魔修进入废墟大阵，父君责我办事不力。”
　　江岚影眉心锁得更紧：
　　可他把守的地方分明没有失守，不过是被裴临钻了空子。
　　“借题发挥罢了。”
　　她对摇光说，“如果正面对上，你一定不会输给裴临。”
　　摇光沉沉应了一声，心思显然不在“自己是否受了委屈”上。
　　他按捺不住地抬眼，急急说：“你别皱眉。”
　　他这次手上的动作大，腕间镣铐“哗啷”一响。
　　江岚影听见了。
　　她伸出两指抚平眉头，笑着转开脸：“前世我见过你那虚影，你那虚影似乎也认出了我——”
　　说到这里，她放下手。
　　“——你知道我是重生的吧？”
　　摇光点头：“知道，分神经历的一切，与我的识海同步。”
　　他看上去很乖，很好逗弄的样子。
　　“当初是我赢了。”
　　江岚影存心逗他，“你不是号称天界不败的战将吗，怎么会输给我？”
　　摇光显然不敢对上江岚影明艳的眼。
　　是，他从不做败将。但在认出江岚影的那一刻，他忽然不舍得让她输。
　　摇光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成文的：“输了……就是输了。”
　　江岚影觉得这个人很好玩。
　　她还没玩够，就听上方三十三重虚幻塔影中，传来轰隆的雷声。
　　与此同时，摇光腕间的镣铐猛地收紧，将他的人固定在背后的石墙上。
　　那墙面充满了纵横飞溅的、发黑的旧血，素衣的摇光紧贴其上，就像一张亟待染色的、干净的画纸。
　　摇光合上眼。
　　“岚影，别看。”
　　刑雷转瞬便至，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句祈求。
　　轰——
　　撼天催地的威压之中，扑上摇光胸口的唯有一阵微烫的暖风。
　　他睁开眼。
　　看到第二道刑雷当空劈下，而江岚影反手推出一道业火抵上。
　　轰。
　　雷与火在半空相撞爆裂，雪光一瞬将整座天牢照得通明。
　　碎火落在血墙上，一落一个焦黑的点。
　　摇光几百年未有与刑雷相抗之心，如今也有了。
　　他掌中蕴出光华，岂料这时，腕间镣铐忽地生出铆钉，铆钉径直刺穿他的血肉，死死地锁住了他的经脉。
　　血于墙面滑下笔直的一道。
　　摇光痛嘶一声，抬眼。
　　刑雷越落越快，渐渐由最开始的一道一落变为两道齐落，接下来是三道、四道……
　　江岚影的业火涨作滚滚火海，撑起一道奔涌着的丈高屏障。
　　“岚影，不必如此。”
　　摇光尝试挣脱镣铐，却被锁得更紧。
　　“我可以承受，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
　　江岚影从齿缝间挤出这句，再次改换指决，催火浪高高扬起，几乎要钻进那三十三重塔影里。
　　炽烈的火光映上江岚影的眼眸。
　　“见你枉受重刑，而我却只能袖手旁观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会了。”
　　她在水月洞天中无能为力了四百日。
　　她受够了。
　　最后一击的伟力险些掀翻天牢的顶，三十三重塔影上万年都没见过这种角色，不由得瑟缩又愤懑地发出些丧钟般的哀鸣。
　　江岚影脱力踉跄一步，立刻就被摇光接到怀中。
　　尚有余温的风与观音莲的幽香厮混在一起，江岚影的肩骨抵在摇光心口，摇光的指尖贴上江岚影的手腕——
　　他们听到彼此体内发出的声响。
　　江岚影下意识让开一步，摇光抱着满怀凉风，还有些不知所措。
　　“算我欠你。”
　　江岚影头也不回，伸手抓上牢门，这便想走。
　　奈何四肢百骸忽然一痛。
　　本已拉开的牢门又“铛”地一声撞上。
　　“岚影？”
　　摇光看出她的不适。
　　要死。
　　江岚影抓着冰冷的铁栅，缓了口气。
　　毒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发作了。
　　她指间并出一根银针，摸索着要往后颈处扎。
　　抬起的手腕被摇光一把抓住。
　　摇光一手箍住她的腕，一手揽住她的腰，两人一同往地面柔软的稻草中倒去。
　　天翻地覆的瞬间，江岚影只看到摇光秋水般的眼。
　　.
　　毒劲消解时，江岚影发现自己坐在墙边，而摇光正坐在不远处。
　　两人都衣冠齐整，地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江岚影垂着眼，不去看摇光。
　　她一介魔头，虽说没什么廉耻心，但和摇光原身……
　　她还是难以想象。
　　摇光原本在静心调息，忽觉周遭空气越来越烫，他循着热浪来源转过眼，看到在墙角自闭的江岚影。
　　揣测过她的心思，摇光一时也觉得这话有点烫嘴。
　　但烫嘴也还是要说：
　　“别担心，我没碰你。我只是给你用了解药。”
　　这话脱口，灼热的空气直接开始冒烟。
　　不过江岚影仔细探过肺腑，发现其中余毒的确荡然无存，连带着经脉都轻松了不少。
　　“多谢。”
　　江岚影咬着舌尖。
　　她站起身，走到铁栅边，拉开牢门。
　　她就这么走了。
　　摇光心想。
　　这时，江岚影回头：
　　“你不一起？”
　　她垂眼，目光落在摇光腕间的镣铐上：“区区玄铁，对我来说不在话下。”
　　摇光睁大双眼。
　　“我……”
　　他垂了头，“我无处可去。”
　　三界之大，他竟无处容身。
　　江岚影心口一跳，她走回去，蹲在摇光面前。
　　“总有一天我会救你出去。”
　　她用对待小孩子的语气说，“不只是天牢，不只是仙宫。”
　　还有那囚困他一生的，被称之为“命运”的深渊。
　　她会救他出去。
　　摇光对上她的眼。
　　他信她。
　　.
　　鬼骥自天界折返，在回去金犀城的半途，就撞见了骑着飞猪焦急望天的老熊。
　　“出什么事了？”
　　江岚影脸色一沉。
　　“哎呦尊主您可算回来了。”
　　老熊一激动就话多嗓门大，“你不在城中的这十几日，属下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遇上些什么变数。”
　　江岚影：……
　　她现下心情不错，还能耐着性子听老熊在那鬼扯。
　　“所幸大的事没有，小的事倒是接连不断。什么毒牙的白事会上打起群架、鸡飞狗跳，什么暴雨导致黑水河差点决堤，什么酒楼推出尊主同款套餐，满城哄传吃了能功力大增……”
　　江岚影驱着鬼骥超过老熊的猪，将他的废话远远甩在身后。
　　“还有，还有一件事——”
　　老熊的猪“哼哧哼哧”地追上来。
　　“——那药引突发暴疾，不知是种什么怪病，发作起来浑身扭曲，可吓人了。偏生全城的巫医都瞧不出个所以然，好在——”
　　听到这里，江岚影猛地回眸。
　　她看上去虽凶神恶煞的，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她明明已经拦下刑雷了，怎么会……
　　老熊神思一凛，险些从猪背上摔下去。
　　他紧紧扯着猪耳朵，满脸写着“尊主您倒是听我说完”。
　　“——好在他兀自发作了一阵，很快就没事了。”
　　如此，江岚影才缓和了神情。
　　老熊察言观色：“尊主，那药引经此一劫，至今水米不进，身子虚弱得很，您要不要去……见见他？”
　　当然是要去见他的。
　　江岚影心里想。
　　然而就在这时，她隐隐约约觉得右腿处有些不对劲。
　　两指并着往腿侧一划，再抬起时，就浸满了血迹。
　　玫瑰疤痕又要长出新的“花瓣”。
　　“不见。”
　　江岚影的嗓音比入夜的寒风更冷、更不近人情。
　　她说着，就扬鞭打马，呼啸而去。
　　悄悄地，魔尊殿的殿门被推开，满面病容的小道士站在门边，往天上望：“她不肯见我么？”
　　短短六个字就要咳一声。
　　“这……”
　　老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小玩意儿遭了挺大的罪，连老熊瞧着都心疼，尊主她怎么能……
　　唉。
　　老熊向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余晖长叹一声。
　　大魔头果然有世间最硬的心肠。
　　.
　　与上一世一样，江岚影堪堪撑到府邸，就闷头滚去了床边。
　　她连上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冰冷的石面上，弓起指节咬在唇齿间，拼命将痛呼闷在喉咙里。
　　狩猎者血债无数，最怕暴露弱点。于是在这别无旁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都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好死不死地，在痛楚逐渐翻涨之时，这间屋子的门忽然被敲响。
　　笃笃。
　　响得礼貌又克制。
　　笃笃笃。
　　江岚影背倚床沿，几近虚脱又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随时有可能打开的门。
　　“她也不在这里吗？”
　　门口低喃着的，是小道士的声音。
　　不得不说，江岚影松了口气。
　　她紧抓着被单的手指缓缓泄力，垂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臃坠的被单也在慢慢滑落，然后——
　　哐当。
　　带倒了床边的青铜立灯。
　　江岚影眉心一跳，立刻看向灯倒之处。
　　与此同时，房门被错开了一条小缝，一只风灯探了进来。
　　总之，在这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江岚影只能看到那朵橙红色的暖光。
　　砰。
　　房门被重新合上，暖光留在了屋内。
　　“我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不愿来见我——”
　　冷汗顺着江岚影的轮廓往下爬，她稍稍扬起脸，就能感到湿透的颈间冰凉一片，她没有力气回答小道士的质问，于是她侧过头，打算逃避。
　　“——所以我想，你一定是出事了。”
　　然而小道士说。
　　江岚影稍稍睁大双眼。
　　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让她的定力几乎全线崩塌，她抑制不住地，自唇齿间漏出了一声闷哼。
　　风灯晃了晃，开始缓慢地向她挪动。
　　“我可以靠近你吗？”
　　小道士问。
　　江岚影拼命摇头，可她不敢开口——
　　一旦松了牙关，痛呼声就会如泄闸的洪水一般再收不住。
　　风灯行到半途，不太确定地停了下来。
　　“岚影，你还醒着吗？”
　　江岚影一手抓着被单，一手随便摸了个立灯的零件，往地上一摔。
　　铛。
　　嗯，醒着。
　　小道士循着血味一路找来，他终于见到江岚影，江岚影也终于见到他。
　　隔着摇晃的风灯，他们一个坐在血泊里气若游丝，一个清瘦了两圈形销骨立。
　　看上去两个人都凑不齐一条命。
　　小道士怔怔地盯着江岚影的右腿：“这伤……是当年为了救我？”
　　江岚影不说话，干脆将被单扯下来盖住伤处。
　　看不见，这伤似乎就没有了，似乎也就不会痛了。
　　五百年来，她始终如此掩耳盗铃。
　　“别遮。”
　　小道士将风灯放在地上，走过来，跪在江岚影身边，“让我看看。”
　　他的力气明明那么小，却轻易地搬开了大魔头的手，掀起了血迹斑斑的被单，瞧见了那块美丽，却叫人生不如死的伤。
　　“是诅咒。”
　　小道士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拢着那朵鲜艳的“玫瑰”。
　　江岚影眼前发黑，四周又是那样昏暗。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小道士的自责与难过。
　　他的情绪成了有形的潮水，叫人无法忽视。
　　江岚影伸出手去，箍住小人儿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读取她想要对他说的话。
　　别难过。
　　她情愿的。
　　可是小道士泪眼涔涔的，几乎是立刻就挣开了她的手，与此同时，风灯一闪，藕丝般的灵力自小道士掌中涌现。
　　江岚影认出，那是观音莲一脉最敏感脆弱的感官，潜藏在南塘水底时，他们就是靠这蜗牛般柔软的触角，来感知天地间万千风物的兴衰更迭。
　　小道士还没有能力破解这累世的诅咒，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江岚影共感。
　　“不要——”
　　江岚影顾不得吐息间的狼狈，扑身去挡小道士的手。
　　他这凡人之躯尚在病中，经不起大魔头都承受不住的苦痛的！
　　可是小道士执拗地，硬是将不堪一击的感官落到了江岚影身上。
　　共感成功的瞬间，江岚影的痛楚减轻了大半，小道士却跪俯在血泊里，每一缕藕丝都在剧烈颤抖。
　　他翕张的肩骨就像白蝴蝶的翅膀。
　　江岚影撑起虚弱的身子，拼命后撤，试图扯断小道士构建的连接。
　　“别动了，岚影。”
　　小道士仰起头，消瘦的额角处有冷汗不断地滚下，“就这样。”
　　他用支离破碎的五官，努力攒出一抹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染血的手——
　　请接纳我。
　　他想对江岚影说。
　　请接纳我从此和你风雨与共。
　　分担你一切苦痛与摧折。
　　于是江岚影没有再后退。
　　她稍稍俯身，也伸出手。
　　残破的灯影里，累世的诅咒中，两只手苍白、汗湿、颤抖，但紧紧相握在一起。
　　待到红日喷薄而出，暗夜里的一切不幸都烟消云散。
　　江岚影安稳地睡在床榻之上，小道士坐在床脚，依然轻轻拉着她的手。
　　他虚脱得不成形状，两缕额发汗湿成一线，稍稍遮过他注视着她的眼。
　　“岚影。”
　　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字，“答应我，再也不要一个人苦挨到天亮了。”


第42章 重生第四十二天
　　稍晚些时候, 沉重的大门被轻而礼貌地敲响。
　　小道士略施仙法整束衣冠，快步前去应门。
　　与日光一道出现在门缝里的，还有老熊那张低眉顺眼的脸。
　　瞧见面前全须全尾的人, 老熊如释重负。
　　“尊主保佑，尊主保佑。”
　　他摇头晃脑地念叨。
　　小道士不知道这熊瞎子在那做什么法, 他只听到了“尊主”二字。
　　于是他说：“她还睡着，你稍晚些时候再来。”
　　“不不不。”
　　老熊赶紧摆手, “卑职就不面见尊主了。这早膳你拿着。”
　　他将手里的食盒抡给小道士，忙不迭地走了。
　　江岚影心情好到睡不醒, 整个金犀城都跟着放晴天。
　　老熊更是一身轻松，边走边哼着粗野的山歌。
　　小道士哭笑不得地合起门，转身。
　　却见江岚影已经醒了。
　　她侧卧在床榻上, 用手支着头。
　　经由一宿的折磨与久违的懒觉，她一身绛衣懒散得松松垮垮，右腿处更是褴褛, 被撕扯得破碎又缀满干涸血迹的衣料半遮半掩地挂在腿部, 露出的皮肉被衣料映衬得凝脂若雪, 长出新“花瓣”的漂亮伤疤随她舒缓的呼吸而一翕、一张——
　　她眸中的颜色更比她的绛衣浓艳。
　　她像业火一样一路烧进了小道士心尖上。
　　小道士看得一愣。
　　他的心脏撞得他难受，一身血脉更是毫无预兆地舒张滚烫起来。
　　他紧张得喉间鼓包一滚：“你, 你醒了……”
　　江岚影缓缓点过两回头，脸侧碎发就随着她的动作而晃、而在昏暗灯火里划出风情万种的痕迹。
　　她不太耐烦地将碎发往耳后一别，再抬起眼望向小道士时，眸中神色又是那样灼人地亲近。
　　“都这个时辰了。”
　　她眉眼弯弯地埋怨他，“本座原也是明主, 竟被你惹得‘从此君王不早朝’……”
　　此言、此情、此景, 倒真像他俩昨晚彻夜不眠地做了些什么似的。
　　小道士：……
　　他一身血气都涌到了脸上，还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迅速将食盒挡到了身前腰下。
　　“咳。”
　　他喉咙紧得想死，“你饿了吧，吃饭。”
　　他费劲挪步到床榻前，江岚影起身让位置给他，他就魂不守舍地坐了下来。
　　食盒离开他身前的同时，他就掀起食盒的盖子，遮在腿上，人不敢看江岚影，只看着盒中腾起的白雾，假装欣赏着菜肴。
　　江岚影也垂眼向着盒内。
　　“算那熊瞎子有心，送来的菜样大抵都合你的口味。”
　　她说了一句，就掀起眼睑，正瞧见小道士抱着食盒盖。
　　“你抱着那块破木头做什么？”
　　她抬手要来抢，吓得小道士将盖子抱得更紧了些。
　　“没，没什么，我先拿着，你好吃饭……”
　　他简直语无伦次。
　　江岚影盯着他，眉眼一沉。
　　她担心小道士是昨晚受了什么伤，才故意遮掩。
　　大魔头只消心念一动，就不是一介小道士所能抵抗。
　　食盒盖飞出去，撞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小道士：……
　　江岚影：……
　　她瞥过一眼就转开。
　　“我当是什么。”
　　她说着，又瞥去一眼。
　　“谁没见过似的，小气。”
　　小道士脸红得要落泪。
　　他感觉他身心都被大魔头的眼神给调·教了。
　　大魔头却不觉得有什么：“我辟谷了，你快些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说完，转头看着含泪扒饭的小美人，忍了又忍，才将笑意完全压下去。
　　打死她想不到，她江某人有朝一日能把摇光欺负成这样。
　　重生真好。
　　.
　　遛弯消食似地，江岚影领着小道士在金犀城内慢悠悠地走，一路上三步跪一个魔修，五步听一声万岁，任是哪一个眼没瞎的都能瞧出他家尊主今日春风得意，所以这头一个接一个地，磕在地上就没完——
　　即便如此，江岚影居然都没生气。
　　看来是真的心情不错。
　　到了金瓯湖，这里林海幽深，终于瞧不见那些魔修画皮似的嘴脸。
　　江岚影站在湖边，稍稍抬手，就见湖中升起一道水蓝色、半透明的界门。
　　界门的光映在小道士脸上，江岚影不作解释，只是说：“这道门的权限，从前只有我和裴临二人。”
　　她说着，门扉上就浮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手印。
　　“而今再加上一个你。”
　　她捞起小道士的手，按向门扉。
　　小道士挣动了一下：“且慢，这只是分神——”
　　江岚影满不在乎地将他的手按上去，水蓝色的门扉间，登时多了一个清隽的印记。
　　“等你分神归位，我再带你来印。”
　　说话间，眼前景色倏而骤变：
　　那些林木、溪流，檐角张扬的建筑，甚至是二人脚下正踩着的大地，都褪为幽蓝色半透明的虚影。
　　透过这些虚影，小道士甚至能望见百丈之外的太阴山崖。
　　而放眼望去，唯一算得上真实清晰的，就是卧于纷繁虚影下的，深渊似的怨煞之海。
　　二人凌波于“海”上，渺若沧海之一粟。
　　“这是……‘萧’？”
　　小道士一眨不眨。
　　这可是人间至苦，一切“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最终汇集之处，诸天神佛都避之不及，江岚影却将她的城凌驾于万苦之上，还若无其事地以身为镇六百余年。
　　真是个十足的疯子。
　　摇光顶着这张皮时，总是藏不住心事；江岚影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小玩意儿识海里正想着什么。
　　“本座是万魔之魔，身负的煞气远比山高、比海深，所以才能镇得住这至凶的阵眼。而且——”
　　她眸色浓艳，将笑未笑。
　　“——不会受一丝一毫的反噬。”
　　换言之，什么红尘八苦，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本身，才是三界苍生眼中最恐怖的噩梦。
　　若真是个嫩葱似的小道士站在她身边，这时准被吓一个跟头，可帝君很好地接住了她的目光：
　　“嗯，有被唬到。”
　　江岚影恣意摇曳的气焰瞬间团回了躯壳。
　　人真的笑起来：“老神仙就是无趣。”
　　小道士：……
　　老神仙……
　　老……
　　“我带你来看‘萧’的原貌，可不是让你来唠叨我，让我迁城的。”
　　江岚影又一次准确堵住了小道士的嘴。
　　“我是想要我的盟友帮我看看，裴临这三百年来，到底是在哪里动了手脚——”
　　“盟友”的称呼把小道士哄好了五成。
　　“——那逆贼工于心计，既是专为蔽我的眼而设阵，定是处处都利用了我的弱点和盲区，我瞧不出来。”
　　这撒娇般的语气直接让小道士一步跨了出来——
　　“我来看看。”
　　江岚影从余光里睨着他，根本忍不住笑意。
　　都是活了三辈子的人了，还是这么好哄。
　　这么好骗。
　　小道士从掌心里托出一朵金色的观音莲，观音莲慢悠悠地飘入重叠的虚影之中，一一仔细探查。
　　“不怪你瞧不出来。”
　　不多时，小道士轻声说。
　　“他布阵用的是仙法。”
　　略顿了顿，他稍稍皱眉偏头。
　　“也不完全是仙法，是不成体系的……野路子。”
　　难为帝君是个体面人，搜肠刮肚了半天，也只骂出个不痛不痒的“野路子”。
　　江岚影正了正神色：“能摸清阵眼的具体落点么？”
　　这次，小道士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不能。”
　　他的观音莲飞回，又被他立刻赶出去再巡查了一遭。
　　“毕竟是几百年的大阵，做得很细，隐匿得很精明。大概只能窥测到些许仙法的痕迹，但连不成片。”
　　他说着，张手接住观音莲，转眼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挑了挑眉梢：“我知道。看来还是不能打草惊蛇。”
　　她抬手，依次点着环抱金犀城的三座高山：“你看出我设下的大阵了么——”
　　她等到小道士点头，才继续说。
　　“——上一世，我就在那西山上中了裴临的反阵。他的阵一是隐匿精巧，二是不遗余力。”
　　她收回手，抱在胸前：“若是激怒了他，我相信，他是会干出鱼死网破之事的。”
　　“诚然。”
　　小道士眯起眼，眸中神色有着与青稚皮囊断然脱离的阴鸷，一如蛰伏蓄力的毒蛇。
　　“且从长计议。”
　　江岚影说着，张手要撤了界门，却被小道士一把嵌住了手腕。
　　“慢着。”
　　小道士迎着江岚影转来目光，抬手一指。
　　“你看那里。”
　　隔着重重虚影，被他指中的物什是一座古旧的白色石柱，柱身大概一拳宽窄的部分刻有金色篆文，而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那截金篆正缓缓转过一个不起眼的角度。
　　江岚影眉心一跳。
　　轰——
　　几乎是在小道士指中石柱的下一瞬，远处就炸起一团灰白的尘烟，火光明灭在山影之中，漫山黑鸦随之惊起。
　　“发铱驊生什么了？”
　　小道士放下手。
　　走过三世的江岚影望着出事的方向，淡声道：“爆炸。”
　　“哪里爆炸？”
　　“金犀旧址，城外废墟。”
　　小道士听着江岚影全无波澜的声线，恍然想起了什么：“世世如此？”
　　江岚影合了合眼：“世世如此。”
　　二人沉默了一阵，江岚影睁开眼：“帝君。”
　　“在。”
　　“你觉得，这场爆炸，与你方才瞧见的异状，有关么？”
　　小道士颔首：“我认为有关。”
　　他再次望向那座石柱，这时的石柱已经没有再转了。
　　一切似乎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那石柱是什么？方才一路走来，似乎在城内看到了很多。”
　　“万灵碑。”
　　江岚影垂眼，“每一座万灵碑，都属于一位为金犀城牺牲的勇士。每至七月十五万灵节，英魂们会附着在各自的碑石上，参与城内彻夜的狂欢。当然，所有万灵碑的营建，都由裴临一力主持。”
　　她说着，抬眼：
　　在“萧”的原貌尚在时，那零星错落的万灵碑，当真像极了钉在墨石棋盘上的，步步为营的棋子。
　　她知道裴临的阵眼在何方了。
　　江岚影收在绛衣下的五指攥紧。
　　借由万灵碑做阵石，是笃定她即使堪破大阵，也不忍动手拆除么？
　　裴临？
　　真是笑话。
　　仰息之间，小道士也想明了一切。
　　他转过头，正要同江岚影说些什么，就听林木间传来苍老的一声：“尊主——”
　　江岚影抬眼，转瞬将界门收入掌中。
　　一切虚影都落为实体，脚下铺张汹涌的怨煞重为坚实可靠的大地。
　　“尊主——不好了，尊主——”
　　老熊灰头土脸地滚出树林，滚到江岚影脚下。
　　“方才的爆炸声，您也听到了吧？”
　　老熊胡乱拿手比划着。
　　江岚影慵慵懒懒地：“嗯。”
　　“城外废墟炸了！”
　　老熊叫起来，“那么多精锐都折在了里边，只有裴临大人一人活着回来了——”
　　江岚影闷着头没接上老熊的戏，急得小道士直在后头踢她靴跟。
　　江岚影抬了抬下巴：“他人如何了？现下在哪？快领本座去瞧！”
　　“是，是是。”
　　老熊只顾闷头应是，就没看到江岚影那张一动不动的死鱼脸。
　　他爬起身从前带路，江岚影别过头向着小道士，万般无奈地撇了撇嘴。
　　她是真不想演。
　　小道士拍了拍她的后腰，聊作安抚却也催促着她快些跟上。
　　江岚影摇了摇头，一副只好从命的样子，迈步向老熊追去。
　　不过，在小道士瞧不见的地方，她的神情又浓艳如沁毒的多宝匕首：
　　逗摇光归逗摇光，现下，她倒真想见裴临一面。
　　.
　　金犀城除了有奇形怪状、恣意生长的闲散魔头，也豢养有一队训练有素的精锐。裴临大多时候都待在操练精锐的营帐里，江岚影从前也曾赐给他一处雅苑，只是他并不长住。
　　今日的营地里有些冷寂，所有的精锐都围着主帅的帐篷跑前跑后，又在瞧见江岚影的瞬间，自觉四散。
　　老熊弓着他直不起的身子，为江岚影撩起帐门，浓重的敷药味道就混杂着血腥气与不通畅的热风，撞了个扑面。
　　小道士跟着江岚影行了一步，老熊当即抬眼：“诶，你——”
　　江岚影回首瞥去一眼，老熊又缩了回去，任小道士紧跟着他家尊主步入帐内。
　　只是，他自己并没有进门。
　　帐内仅用一扇屏风粗略隔出了里外间。
　　这扇屏风是江岚影赏赐的，绘得是结草衔环的典故。江岚影在屏风前停了一瞬，就绕步过去，见到了病榻上的裴临。
　　他面色苍白，嘴唇失血到几近透明，平素尚算伟岸的身子包裹在薄被里，竟伶仃得犹若缟素。好在他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处理和包扎，再拿干净中衣一套，就与平素没什么两样。
　　只是旁侧鹤形衣架上悬挂着的，沾染大片赭色的血衣，依然昭示着他伤势重极。
　　里间陪侍的人不多，只有两个青衣的侍女。
　　侍女见到江岚影就跪下来，江岚影及时抬手，令她们不要通传。
　　可裴临听着动静，已然睁开眼。
　　“尊主。”
　　他立即掀开薄被，撑起重伤的身子，挣扎着要下榻见礼。
　　“躺着。”
　　江岚影快走一步按住他的肩，借由他稍稍错开的衣领，她看到他胸口浸过重重绷纱和药膏的血。
　　“谢尊主。”
　　裴临气若游丝地谢恩，抬起眼来，瞧着江岚影。
　　他眼中有大片难挨的痛色，痛色中又掺杂着炽烈的忠诚与见着江岚影的喜悦，再加上额角微微沁出的青白的冷汗、病中无暇顾及的凌乱的碎发。
　　何处不怜人。
　　江岚影觉得，她被活活骗了两辈子也并不是全无理由。
　　“废墟的事，我都听说了。”
　　江岚影亲自要扶裴临躺下，裴临却坚持倚坐在床头，于是江岚影不再强迫他，只是垂了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苦了你。”
　　“不苦。”
　　裴临摇头，“属下情愿为尊主赴死。”
　　“好裴临。”
　　江岚影拍着他的手背，“休说那‘死’字。”
　　她说着，从床脚拖来一只软凳，掀袍落座。
　　裴临的目光越过江岚影的肩：
　　“没眼力的东西。”
　　他就像才瞧见小道士一般。
　　“随侍尊主身边的，这么这点小事都要尊主亲力亲为。”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梢。
　　小道士：……
　　裴临向角落里的两个侍女递了眼色：“好好教教他规矩。”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女侍就三两步跨到小道士背后，利落抓起他的一条胳膊，同时往他肩骨处一按，就将人按得半跪在地。
　　而另一个女侍从腰间解下细鞭，向着小道士的脊背高高扬起。
　　这时，江岚影抬起一只手。
　　两个女侍稍稍一僵，忽觉一股无名之力向胸腹涌来，猛地被掼飞十数步，直至撞倒那扇“结草衔环”的屏风。
　　与此同时，一条业火凝就的颈环自江岚影袖间窜出，套上小道士咽喉，再大力一拽——
　　小道士被拽得完全扑跪在地，又四脚并用地爬了几步，径直爬到江岚影靴边。
　　“本座的狗，还是本座亲自教导为好。”
　　她顺着小道士的发顶一路摸到他的后颈，小道士就抬起头来，湿漉漉地瞧着她。
　　裴临惶恐低头：“是属下僭越。”
　　“僭越谈不上，裴临，你我不分彼此。”
　　江岚影摆摆手，“我只是怕你辛苦。药引而已，花太多心思调·教他没有用，等我最后一次解毒完毕，我就宰了他。”
　　她说着，五指一收，箍在小道士咽喉间的业火颈环就燃烧起来。
　　小道士痛叫一声，两手扣着青烟迭起的颈环，人难挨地跪直身子，又仰倒在地上打滚。
　　他形容太惨烈，骇得后边的两个青衣侍女都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可江岚影却无甚波澜地，用靴尖将小道士拨弄得正面朝上，顺道碾过他的身子、挑起他的下颌。
　　小道士只好用两手抱住那只踩在他胸口的脚。
　　渐渐地，业火熄灭，裴临再没看小道士第二眼。
　　“裴临。”
　　江岚影转过目光，“废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及此事，裴临稍稍摆了摆手。
　　两个侍女自觉退出帐外。
　　然而小道士却被容许留在原地——
　　毕竟，一介“将死”的蝼蚁，就算听了些密辛又如何。
　　“废墟中表面上只是有一个天界的大阵，属下带人一一排查破解，虽也历了些九死一生，但并不算棘手。只是……”
　　裴临说到这里，声息都有些颤抖。
　　“只是最后，在诛仙塔内，属下遇到了大劫。”
　　江岚影认真地注视着他。
　　裴临抬眼，看入江岚影的眸子：“尊主，您还记得五百年前人间大劫，您在城前救下属下的场景吗？”
　　“记忆犹新。”
　　江岚影淡声回应。
　　靴尖却是在榻下悄悄地与小道士的碰在一起。
　　小道士抬眼，就对上江岚影垂来的目光。
　　心尖在暧昧又隐秘的氛围里猛地一撞。
　　他们心照不宣。
　　裴临活像个背景音：“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怪物又出现了，就聚集在诛仙塔内，多得像暴雨前占领天幕的雷云——”
　　江岚影一眨不眨，周身紧绷得就像随时准备战斗的猎豹。
　　与此同时，小道士抓住她垂下的衣摆。
　　江岚影的震惊是装的，小道士的震惊却是真的。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得知了五百年前的祸事与天界脱不开干系。
　　是景曜。
　　一定是景曜。
　　他的眸子暗淡下来，五指却将江岚影的衣摆攥得越来越紧。
　　“——属下等与怪物周旋良久，属下终是不敌，部下也在周旋中折损大半。关键时分，属下决定要破釜沉舟。”
　　裴临继续说。
　　“于是属下祭出毕生修为引发了爆炸，原是想与怪物群同归于尽，没曾想竟意外捡回半条贱命，得以与尊主在此长谈，属下真是……欣喜若狂。”
　　他说着，眼尾泛红，看上去真的要落下泪来。
　　江岚影勾起食指，怜惜地擦过他的眼角：“幸好。”
　　裴临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发誓般地开口：“还请尊主放心，所有的怪物都在爆炸中烟消云散，属下幸不辱命。”
　　“这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好消息。”
　　江岚影说，“最好的消息你已经讲过了，是你还活着。”
　　她摘下裴临的手，将它好好地压在薄被间。
　　“我大概清楚了。之后的日子，我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好生养伤。其余诸事，交给我。”
　　她牵着栓小道士的链绳站起来。
　　“尊主这便要走了？”
　　裴临眼巴巴地跟着她抬头。
　　“没记住本座给你的任务么？”
　　江岚影惩戒似地拍了下裴临的脸颊。
　　裴临挨了“罚”，却弯起眉眼。
　　“是。”
　　他在榻上稍作恭送之礼，“裴临领命。”
　　江岚影步子很大，跪着的小道士没跟上她的动作，被扯得在地上爬了一下，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随着她跑出主帐。
　　·
　　守在帐外的老熊听青衣侍女讲了里边发生的事，直到如今都紧张地捂着脖子。
　　他瞧见江岚影大步流星地出来，硬是没敢跟，就这么恭敬地目送她消失在视野之中。
　　如果他没瞧错的话，她应当是驾着鬼骥飞回了府邸。
　　像是有什么急事。
　　.
　　江岚影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撤了小道士颈间的束缚，将人拎到面前，想检查他是否真的受伤。
　　小道士在外边还好好的，一进门就像是终于卸了气力，人软绵绵地挂在江岚影的手臂上，似乎真的伤到了，还伤得不轻，甚至都没有办法接受江岚影的检查。
　　江岚影慌了。
　　“摇光！”
　　她唤着他的名字，弯下腰来，努力去看他垂着的脸。
　　然后——
　　就看到“虚弱”的人恍然张眼，颜色清浅的眸子里蕴满了狡黠的笑意。


第43章 重生第四十三天
　　江岚影：……
　　摇光你小子。
　　她骤然松手, 小道士向前扑出一步才稳住身形。
　　纤长的颈间雪白光洁，一丝伤痕也无。
　　即使知道他无事，江岚影还是忍不住往他的颈子上看, 直到再三确认他没受伤，才转过头, 微微扬起下颌——
　　她就知道，她绝不会失手。
　　被江岚影关心了, 小道士实在美滋滋的。可他面上端着帝君的架子，嘴上还在说：“方才门没关紧, 我担心被人瞧见，便多演了一阵。”
　　好冠冕堂皇的鬼话。
　　江岚影才不会轻易放过他。
　　“帝君的演技从来是好的。”
　　她垂下的眼睛艳丽逼人，“只是这骗术还有待修炼。”
　　小道士：……
　　行。
　　他认栽。
　　“岚影。”
　　他哼哼唧唧地向她低了头, “方才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上一世也发生过这样的爆炸么？”
　　可是江岚影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床榻处走。
　　小道士忙不迭地跑着追她——
　　帝君的架子能值几个钱？
　　一想到天上那朵孤高的观音莲，居然是这种好欺凌的货色, 江岚影就破了功。
　　她缴械投降。
　　“是。”
　　她站定回身, 短短一个字的尾音里掺满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这样的爆炸每一世都会发生。”
　　她抱着手后退三步, 裹在皮靴里的修长小腿往床边一撞，人便随性地倒坐下去。
　　“上一世裴临的真面目败露后, 我也曾想过，这场几乎必然发生的爆炸，其用意何在——”
　　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裴临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拥护我的势力。上一世临近末尾，金犀城众全员倒戈, 若非你横插进来血洗全城, 恐怕他们不日就要拥立裴临为新魔尊。将那么多各形各色的魔修淘洗成一体同心，除了蛊惑游说, 裴临必定也动了些‘逆他者亡’的手段。”
　　她说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并在一起。
　　“其二，裴临要设计独占废墟。那片废墟其实是金犀旧址，里边内容很多，自来是天界必争之地，也是我守‘萧’大阵的咽喉要道。裴临将此地炸毁，明面上看来此地再无利用价值，我和天界便不会再过多关注此地，这块地盘正好供裴临使用。”
　　小道士安静听着，不时点头。
　　“不过。”
　　江岚影收起手指，“今日你观察到了万灵碑与爆炸的关联，兴许，这场爆炸还有它的第三重用意。”
　　一箭三雕。
　　真是出好计谋。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小道士抬眼。
　　“睡觉。”
　　江岚影说着，伸了个懒腰，慵慵地往后一仰，倒在柔软的被褥间。
　　小道士：？
　　“今晚是金犀除夕万灵节。”
　　江岚影两手枕在脑后，一双眼望着幽黑的床顶。
　　“我们会有收获。”
　　.
　　如前两世一般，今夜的金犀城内灯火连昼，平素就自由放纵的大街小巷在这一晚，更是无限度地肖似传说中的极乐之地。
　　小道士一踏上主街，就被江岚影按在墙边，拿旁侧摊位上红红绿绿的花泥，给涂成了个小花脸。
　　江某人的艺术天赋不言而喻。
　　她瞧着自己的“杰作”，还美其名曰“入乡随俗”。
　　小道士原本欣然接受着，没过一会儿就意识到不对劲，老实又委屈地问江岚影：“你怎么不涂？”
　　江岚影险些乐崩：“我……本座……”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编不出得当的理由，干脆含混了过去。
　　“前几百年，我在万灵节上的路线都是固定的，裴临深知这一点，如果他有所动作的话，必然会绕开这条路线。所以过往两世的今天，都过得稀松平常，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她从余光中，瞥见小道士果然再没管他的花脸，而是格外认真地听她讲话。
　　江岚影心尖一软。
　　“所以。”
　　她吸了口气，“这次我们倒着走。”
　　她先行一步从前引路，直到完全背对着小道士，她才稍有疑惑地抬起手，拿指尖轻轻按着心口。
　　奇怪。
　　方才那酥软的感觉是什么？
　　竟惹得她心跳如催。
　　.
　　倒着走的第一站，是一片远离街巷的、幽深的树林。
　　树林里的万灵碑都是新近砌就的，仲夏的夜风中，处处都是新石料透着寒意的生涩味儿。
　　从前每至万灵节，每至这千里孤坟的去处，江岚影总觉得一口气压在胸口，说不出的沉重。
　　如今她死过两次，又活过来两次，便觉生死只在游戏之间。
　　何须挂怀。
　　但她还是近乎虔诚地，一座、一座万灵碑地转过去——
　　不知她过往两世慷慨赴死之时，可曾想过在她死后，是否有人为她转经祈祷？
　　或许是没有的。
　　江岚影的指尖停留在冰冷的柱身上。
　　她没有想过这些琐事。
　　也没有人会为魔头之死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江岚影抬起头。
　　天幕依然混沌，瞧不见月亮。
　　三千星斗唯有摇光星肯突破层层浓云，微茫又不懈地照临着这片被诅咒的大地。
　　借由摇光星的微光，江岚影瞥见百步之外，有道黑影贴地飞掠而过。
　　刷——
　　业火如刀似剑，直斩而去。
　　正在飞速移动的黑影被精准击中，发出物种不明的“吱”的一声。
　　在碑林外望风的小道士见状，连忙跑来。
　　“你立功了。”
　　江岚影头也不回地对小人儿说。
　　刚刚站稳的小人儿：？
　　江岚影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小道士随之抬头，看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摇光星。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花脸，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那被江岚影打中的黑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有四肢，脖颈纤细，看上去是个人形。可它站立的姿态极为扭曲，且形销骨立，就更像个鬼影。
　　这地方坟挤坟、坟挨坟，有鬼再正常不过了。
　　小道士登时捏了朵观音莲在掌中，随时准备喊“剑来”。
　　可在他喊“剑来”之前，江岚影先喊了一句——
　　“滚过来。”
　　鬼影瑟缩了一下，没有上前。
　　“别让本座说第二遍。”
　　江岚影的声线毫无起伏，可就连盛夏的茂叶都随之飘零了几片。
　　鬼影根本受不住这样的威压，没犹豫片刻，就贴地遁行，眨眼就到面前。
　　小道士始终拈着观音莲印，垂眼。
　　他看到：
　　那“鬼影”原是一个瘦瘦高高的魔修，魔修腿部有处尚在流血的新伤，是以他方才站立的姿势那样扭曲怪异。
　　“他叫‘靴底油’，逃命技术天下第一。”
　　江岚影当着魔修的面，向小道士介绍说，“裴临此次进入废墟，他也是随行部下之一，是白天的爆炸中，不为人知的幸存者。”
　　“靴底油”显然不知江岚影是从哪里得到如此详尽的信息的，他完全被他家尊主吓傻了，只会将嘴唇贴在沙地里，一个劲儿地说：“尊主圣明，尊主圣明，金犀城内的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你知道就好。”
　　江岚影垂着眼，“把你在废墟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本座禀明。”
　　“啊尊主……”
　　“靴底油”五体投地，忽然抖得如瑟瑟秋风。
　　他心下在盘算：
　　他若如实禀明，裴临定会要了他的小命；可他若不禀明，恐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瞧不见。
　　“尊主……尊主，求尊主容小的组织一下语言。”
　　他生怕江岚影等得急了，嘴里一直絮絮地念。
　　“额废墟……废墟里……”
　　江岚影眉心微皱，一团业火便如箭般飞出，直打中“靴底油”重伤溃烂的腿。
　　“啊——”
　　“靴底油”惨叫一声，整个人都疼得翻转过来，他躺在地上，两手抱着他的伤腿。
　　“尊主息怒，小的讲，小的讲。”
　　他一咬牙，咬得眼泪都顺着额骨滑入发间。
　　“裴临他在废墟里显了原形！他原本还端着，后来在擎羊洞里，他和老魔尊残魂狼狈为奸，操纵藤蔓绞杀了大半弟兄，我领着‘贼眉’‘鼠眼’‘莲蓬头’和‘鬼钱’逃了出去，不巧又在演武场外撞见他和景曜分神密谋——”
　　听到这里，小道士合上眼。
　　他越是想自制，就越是难以自制地眉梢抽动。
　　还好江岚影并未瞧他。
　　“——再后来，裴临打开诛仙塔，放出了一群乌烟瘴气的怪物。看形容，就是传说中曾于五百年前出现过的那种！也怪的是，传说里那屠天戮地的怪物，居然会听裴临的差遣。‘莲蓬头’第一个被怪物撞倒，我正弯腰拉他时，就听‘轰’地一声炸响。”
　　“靴底油”吞了口唾沫：“那么多的怪物顷刻间灰飞烟灭，我使出浑身解数逃命，还是被炸断了一条腿，料想弟兄们定然不能活着出来了。”
　　他一住口，林木间登时沉寂得骇人。
　　小道士睁开眼：“这样说来，那怪物是裴临的手笔？”
　　“我们金犀城可没有那种腌臜货。”
　　“靴底油”缓过劲儿来，就重新拧身，向着江岚影跪好，“那玩意儿是景曜带来的。我们在演武场外听见了他们的密谋：是景曜出怪物，老魔尊出诛仙塔接应，而裴临负责驱使怪物群。他们三个合起伙来，要夺尊位、乱人间。”
　　事到如今，小道士最后一口气也泄了。
　　他垂着眼站在那里，脸上再浓、再滑稽的花泥都遮不住他神情的冷冽。
　　他又成了那佛口蛇心、无所不用其极的摇光。
　　“尊主。”
　　“靴底油”再度叩头至地，“小的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知道了。”
　　江岚影盯了小道士一阵，才莲藕拉丝般缓缓转过眼，并指打出一团业火，业火渐冷，化作一枚赤红的漆印。
　　“你拿着本座的印信，暂且去投奔老熊。他声望高，人人都愿意卖他个面子，足以护你周全。若是最终被裴临察觉，本座会记你个功，给你立座万灵碑。”
　　这就是好大的恩典。
　　“谢尊主。”
　　“靴底油”拿着江岚影给他的印信，略带哭腔沉沉叩了回首，就滚入林间不见了。
　　“他说第一个字时就知道自己死无全尸。”
　　小道士向着他离开的方向，“可是他还是说了。”
　　“你觉得他说的，几分是真？”
　　江岚影没回头。
　　“这番话不像是撒谎。”
　　小道士说，“既骗了你又得罪了裴临，得不偿失。只是，我有一点不解——”
　　江岚影转过眼。
　　“——既然‘靴底油’有天大的本事，能逃出生天，裴临为何还要带他进入废墟？”
　　“这便是裴临的高明之处。”
　　江岚影瞧着小道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所做的事不可能全无痕迹。他需要留一个活口，一旦东窗事发，可以拿来顶罪。即便这活口胆大包天，敢于向我揭发，别无旁证，裴临也可以说他是颠倒黑白、戕害忠良。”
　　她说完，仍一直盯着小道士看：“我还以为，你要问景曜的事。”
　　“没什么好问的。”
　　小道士转开目光，“铁证如山。”
　　江岚影挑眉瞧着他，恍惚出神：
　　她似乎已经看到那“太阳衰微，六星陨落”的当日。
　　看到那血流成河的祭台。
　　可她稍稍眨眼，猩红色的画面逐渐褪去，面前也不过是一个苍白孱弱的小道。
　　“走吧。”
　　她转身，“我并不认为万灵节这日，裴临只是要躲一个‘靴底油’。”
　　她穿林打叶折返华灯之下，在那里，光与影间隔得分明。
　　.
　　小道士一路上再没讲话。
　　他就像从前的裴临一样，跟着江岚影走过一座又一座万灵碑，安静地注视着她转经。
　　由于这次他们倒转了从前的路线，所以江岚影转过的最后一座万灵碑就位于城中、街巷最繁华处。
　　他们站在碑石前，此刻已临近子时。
　　城中灯火煌煌，将天幕都染成了夕阳般的烛红色。归来英魂的光点尽数湮没在这烛红色的浪潮中，瞧不分明。
　　江岚影知道他们回来了。
　　可她却皱了眉。
　　“你听到挽歌声了么？”
　　她问小道士。
　　小道士不知她何出此问，只得诚实地摇头：“没有。”
　　这街头巷尾全是酒鬼不成调子的鬼嚎，穿杂着一些震得人肺腑疼的擂鼓声，哪里来的挽歌。
　　“不对。”
　　江岚影眸色一沉。
　　应该有挽歌的。
　　早几百年金犀城牺牲的魔修少，营建的万灵碑也少，全部集中在坊市里，那时到了子时，就由裴临为归来的英魂哼唱挽歌。
　　后来万灵碑越来越多，就从坊市一直修到了深山僻静处。远离坊市的第一年，还是裴临一手操持，安排城中魔修在子时准时唱起挽歌，那挽歌声能一路飘荡至山林里，让所有的英魂听到。
　　自此以后，于万灵节子时哼唱挽歌就成了金犀城的传统——
　　至少是江岚影以为的传统。
　　江岚影默了一瞬，就勾起食指放在唇边，打了声呼哨。
　　鬼骥自浓夜中化出身形，江岚影拎着小道士翻身上马，只眨眼的功夫，似乎就飞进了月亮里。
　　街边烂醉的酒鬼扒开眼皮，抬手胡乱一指，人叫起来：“诶，我刚才看到有匹鬼骥‘刷——’地一下飞过去了！”
　　一旁的酒友将他的头按进酒碗里：“今天就是魔尊主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喝！”
　　被按在酒碗里的那位：“我他……咕噜咕噜……你……咕噜咕噜……”
　　.
　　当醉鬼在酒碗里吐泡泡时，江岚影已经带着小道士折返回了最初的树林里。
　　此时此刻，置身于遍野新坟，那无端消失的挽歌声忽然那样清晰地回荡于耳畔。
　　歌声幽幽咽咽、如泣如诉，听不清唱的内容是什么，只觉得如隔万重薄纱，像是从遥远的坊市中传来——
　　可是坊市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唱挽歌。
　　小道士倾耳听了一阵，微微皱眉。
　　“是它们在唱。”
　　他手指的方向，就是那冰冷惨白的万灵碑。
　　“这碑里有东西。”
　　小道士说这句话时，江岚影已经走到了最近的万灵碑前，她将指尖抵在冰冷的碑石上，确实感受到了碑石微微的颤栗。
　　“这是……”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感觉稍纵即逝，飘忽得就像是错觉。
　　小道士跟过来，将笼有金色灵力的手往柱上一扫——
　　“仙法？”
　　他眼睫一颤，沾染在万灵碑身的金光瞬间凝成一朵半透明的观音莲。
　　几乎是同时，一道雪白的力道自万灵碑内横扫而出，稍与观音莲对峙片刻，便两相绽裂——
　　轰。
　　碑身上落下些细白的碎末。
　　碑顶闪烁的幽蓝光点随之寂灭。
　　然而，在光点寂灭之后，江岚影却感受到了更为清晰的魂魄之力。
　　魂魄之力来自碑石之中。
　　“原来这不是亡魂。”
　　江岚影沉声说，字句里听不出情绪。
　　小道士缓缓放下遮面的手臂。
　　江岚影并没有指给他看，但他却知道，江岚影口中的“这”，指的是每至万灵节，都会自鬼门中“归来”的幽蓝色的光点。
　　“阎罗殿中有一物，与亡魂肖似，唤作冥火。”
　　他瞧着江岚影，识海中仍描摹着方才雪白力道的形状，少倾，忽然垂眼。
　　“是魂锁。”
　　他说着，长袖一卷，金色的灵力便如蝴蝶一般，围绕着万灵碑一圈一圈地打转。
　　而在蝶影之中，“叮当”“叮当”的锁链碰撞声窸窸窣窣地响，碑身散发的白光渐渐暗淡下去，终于——
　　一道乳白色的魂影自碑身升起，它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肩上披着并不合身的战甲。
　　江岚影记得他。
　　他是因为饥寒交迫才投奔的金犀城，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就撞上了与天界的争锋。
　　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在阵前却是那样骁勇……
　　他看着江岚影，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他拼命张动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轻而细的“啊啊”的响。
　　江岚影看到钉在他喉管上的细箭。
　　她指了指自己的颈子：“是裴临？”
　　小魂影拼命点头，几乎要哭出来。
　　他想说却说不出，急得唇齿间挤出缥缈的调子，正与回荡林中的挽歌相合。
　　江岚影这才听出，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挽歌——
　　那是所有被裴临用箭钉穿喉管、口不能言的亡魂们的控告！
　　控告声凄切，满山满城都是。
　　“魂锁是凡世仙门对付魔修的法子，却被裴临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小道士的眸光比碑石更凉，“他假借纪念的名义营建万灵碑，却将亡魂们残忍地锁困在碑石之中，用以达成他那见不得光的目的。亡魂们在阳世逗留得久了，很是虚弱，寻常怕是都陷入在昏迷之中。而到了万灵节的这晚，阴气大盛，亡魂们终于在恐惧中醒来，却被裴临封住了口无法呼救。而自地府来的冥火又替代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只好丧失姓名地被困在这碑石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魂影原本强忍着不哭，却又在小道士的代言下簌簌地落了泪。
　　他这一哭，漫山遍野的“挽歌声”又更响了些。
　　江岚影从未如此恨过裴临。
　　在水月洞天之中，亲眼见到他对她的杀意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恨过他。
　　如今谎言被戳破，她才发现他的手段竟如此拙劣。
　　拙劣，却也骗过了她两世。
　　事实就是如此——
　　基于信任的伪装总是天衣无缝，可一旦信任瓦解，一切又显得是那样漏洞百出。
　　“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们？”
　　裴临专程为蒙蔽她才用的仙法，江岚影瞧不出，只好问小道士。
　　小道士摇头：“这仙法古怪，我也不知该从何解起。不过——”
　　他看向江岚影。
　　“——操纵废墟爆炸时，裴临不是启用过一处万灵碑么？我们去瞧瞧看，兴许就能找到答案。”
　　“嗯。”
　　江岚影同意了，却没有立刻走。
　　她笔直地站在碑林间，一直站到天光乍破，冥火折返地府，“挽歌”终息。
　　睡吧。
　　她想。
　　等到一觉睡起，会见到我来救你。
　　.
　　迎着天际推来的鱼肚白，鬼骥载着江岚影共小道士，找到了昨日触发废墟爆炸的万灵碑。
　　“好孩子。”
　　江岚影站定，拍了拍鬼骥的脸颊。
　　鬼骥“哼哧哼哧”地甩了甩头，便张开两翼，踏空而去。
　　彼时的街巷里已经没有魔修了:
　　那些“酒鬼”“夜游神”们各回各家，倒头大睡，晨光将路面涤荡得雪亮、干净，而在路面之上，就回响着魔修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小道士拨开万灵碑上的藤蔓，蹭掉避光处的苔藓，认真地盯着碑面看:
　　这碑面被侵蚀剥落得发黑，篆字模糊圆润，少说也经过三百余年的风雨。
　　“这是金犀城的第一批万灵碑之一，于裴临刚开始掌事时修筑。”
　　江岚影走过来，“但其实，这座碑的主人在六百年前就死了，只是那时我刚刚继任魔尊，还没有能力为他作书立传，才一直将此事拖了三百年。”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到头来，却还是害他们被奸人利用。
　　她所表露出的悲伤稍纵即逝，不过眨眼的功夫，她便如常地开口:“有什么端倪么？”
　　小道士专注地用灵力探查着每一寸碑石，没有抬眼:“若是能将碑石中的亡魂请出来就好了，他一定知道些内情。”
　　江岚影听了，并指在柱身上划出一道业火。
　　金与红的法力相融交织，一道硕大的白影自碑身升起，而后——
　　猛地将碑旁的两人吞噬。
　　小道士束发的木簪，掉落在碑旁的杂草中。
　　.
　　眼前画面飞转的瞬间，江岚影就知道，他们这是撞了“黄粱”。
　　所谓“黄粱”，是梦境的一种，通常是由梦主的执念所生成，梦境的内容自然就是梦主毕生难忘的一件事、无法割舍的一个地方、放不下的一个人。
　　当与执念内容相关的多位事主与梦主重逢，且产生了一些灵力纠缠，“黄粱”就会被触发，邀诸君入梦。
　　而打破梦境的办法就是找到梦主，并在适当的时候将其唤醒。
　　江岚影稍稍合眼，再睁开，面前的景色就由金犀城空荡的街道，变成了翠竹摇曳的山林。
　　这片山林不算幽深，在入目可及的地方，还能望见细窄曲折的驿道。
　　驿道边有处卖凉茶的草亭，草亭再往外走几丈远，停着一队过路的马车；车队为首的是一顶黑檀錾金的华贵轿撵，轿撵无需人抬就悬在半空，四周还缀着一圈无风自动的帷幔。
　　这一队人，一瞧就不是什么京师的王侯贵胄，也不是什么异域来的波斯商人，运气好了是家修行不正的仙门，若是运气不好了……
　　没准就是那叫九州闻风丧胆的金犀魔修！
　　一想起这个，那凉茶亭的大伯就远远地躲着这一伙客人。
　　好在这伙客人都是年岁不大的少年，虽杀气重了些但还算眉清目秀，愣是没有叫大伯当场落荒而逃。
　　江岚影大致扫了两眼，就想起这场“黄粱”大概讲的是哪出事。
　　只是——
　　“你怎么会在这？”
　　她看向身旁的小道。
　　小道士：……
　　“或许……我当年虽未亲至，但阴差阳错间，也被卷入了这场因果。”
　　得了吧。
　　江岚影瞧他一眼，动了动手指。
　　摇光的分神只有原身三成的法力，自是抵不过江岚影的探查，轻轻松松地就被大魔头揪出了法相。
　　“六百年前……”
　　江岚影用下巴点着他法相莲花下的藕节，“你还在南塘里泡着。”
　　小道士脸“刷”地红了。
　　他挥挥手收起自己的法相，可江岚影还没住嘴：
　　“这年我都十七岁了，论起辈分来，你得管我叫一声姐姐。”
　　“我们观音莲一脉三百年生根，三百年抽枝，三百年开花。虽在南塘尚未化出人形，但已拥有了探知天地风物的‘眼’。”
　　小道士耳尖血红，语调却不疾不徐，“若按此算起来，魔尊该唤本君什么？”
　　江岚影笑了：“强词夺理。”
　　虽说摇光化形时她也才二十来岁，这点差距换算成天界时间不过个把月，但差一天也是弟弟。
　　臭弟弟。
　　两人正拌着嘴，打草亭中就走来一位黑衣窄袖、梳着马尾的青年。
　　青年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身量比江岚影稍高半头，是干净利落的长相。
　　“尊主。”
　　青年向江岚影稍一颔首，“车撵就要启程了，还请您稍事准备。”
　　他说着，抬眼瞧见小道士：“尊主今日颇有雅兴，还去采了莲花。”
　　莲花……
　　小道士：……
　　江岚影忍笑忍得辛苦，不由得将指尖搭在鼻梁上，遮住了下半张脸。
　　“这莲花也要带走么？路途颠簸，怕是难以保存。”
　　“带走。”
　　江岚影闷着嗓子，一把搂住小道士腰身。
　　“本座自有办法保存。”
　　突然被搂的小道士：！！！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大魔头，好像那街边被强抢来的民女。
　　“是。”
　　青年应了一声，就转身引着江岚影和“莲花”往车撵处走。
　　江岚影垂眼俯首，贴在小道士耳侧：“现原形了？”
　　她原本只是为了避青年的耳目，可她的吐息热热地扑进小道士锁骨里，箍在他腰间的手是那么有存在感，她说的话亲密又露骨。
　　小道士心口砰砰地跳，只觉下一秒就要被大魔头吃干抹净。
　　在小道士发作前，江岚影识趣地撤开一点，只用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腰侧，示意他抬头，往前看。
　　“他就是这场‘黄粱’的梦主，白将。”
　　小道士一抬眼，就看到领路的黑衣青年。
　　他知道，这黑衣青年就是被锁困在那座万灵碑里的亡魂。
　　一提起正事，小道士满身的燥热终于消了一些。
　　江岚影搂着小道士上了那顶黑金轿撵，轿撵摇摇晃晃地前进，黄昏色的纱帐就在二人身侧飘动，间歇漏下一丈天光。
　　“这是六百年前，我刚刚继任魔尊那阵，出城到雍州巡游。”
　　江岚影平视前方，慢悠悠地说，“那时的金犀城在九州各设有分舵，我虽杀了魔尊，是名正言顺的新尊主，但下边的魔王并不肯俯首称臣，他们每一个都想要揭竿而起。”
　　最后半句话一词一词地从江岚影的唇齿间挤出。
　　“我巡游九州，一是要挫了这些魔王的锐气，二是要捣毁所有分舵，将肯归顺的魔修全部拢到金犀城来，由我统一领御。”
　　这样一来，就极大地遏制了魔头们四处作乱、危害人间。
　　但这一目的，江岚影断然不肯说。
　　大魔头不会承认她为凡人降福。
　　“但我瞧着，魔尊座下的众修，倒还算归顺？”
　　小道士转过眼。
　　江岚影没瞧他：“不肯归顺的，早被本座砌进旧城的墙缝里。”
　　她说得云淡风轻，“而且，我这次带出来巡游的，都是近十年间，和我一样被虏进魔窟的孩子。他们与我共同经历了生不如死的试炼，自然与我一体同心。”
　　她说得轻巧，但小道士想：
　　当年的江岚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初上王座的小魔尊领着一群半大的少年，扬言要剿灭九州根深蒂固的九大魔王——
　　这次巡游的阵势在魔王们眼中，怕是滑稽得就像小老鼠娶亲。
　　不知当年的江岚影，是如何稳住了这动荡天地的变局。
　　.
　　“他妈的什么金犀魔尊，之前那老混蛋死了，老子只认主上魔王！你们这群小玩意儿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錾金轿撵就像是撞在什么山崖之上，兀地停了；轿撵外，传来带有蛮夷口音的骂声。
　　江岚影拂开一点帷幔，抬眼。
　　小道士随着她向外看。
　　他看到一处幽深的峡谷，峡谷外拦着一座关隘，关隘通体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与山同高。
　　而把守“白骨关”的，是个花臂络腮胡、手握重锤的巨人。
　　上前交涉的白将甚至都不及巨人的膝盖高。
　　小道士知道，“黄粱”中的景物会随梦主的认知与心绪而改变，多有些扭曲夸张。
　　当年初出茅庐的白将对上杀人不眨眼的老辣魔修，自然觉得对方魁梧到可以一脚碾死他这只小蚂蚁。
　　那么“黄粱”中的魔修，也就成了这般恐怖的模样。
　　白将顶着威压亮出刀刃，可巨人挥挥手，掌下带起的风就能将随侍的少年们扇得东倒西歪——
　　巨人伸出一根手指，碾向江岚影所乘的轿撵。
　　江岚影只是看着阴影笼来。
　　忽地，业火自巨人脚底燃起，攀附着他茂盛的毛发，迅速烧遍全身。
　　巨人跳着，喊着尖声又听不懂的话。
　　江岚影放下帷幔，轻飘飘地下令：“走。”
　　轿撵再度悠悠前行，巨大的焦尸倒在巡游队伍之后，就像一座大山的坍塌。
　　“你能化出原形么？”
　　“什么？”
　　小道士还沉浸在方才“巨人自焚”的震撼场面里，乍然回神，没能听清。
　　“我问，你能化出原形么？”
　　生杀予夺的大魔头在他这里，总是有十足的耐心。
　　“可以。”
　　“待会儿要跟魔王和十堂长老对峙，白将这小子想象力太丰富，不知他又要变出什么怪物，我怕伤着你。”
　　江岚影瞥了小道士一眼，“你化出原形给我带着，我好照顾。”
　　小道士：……
　　即使只有三成法力，摇光也完全不需要江岚影照顾。
　　可是他看着江岚影，居然没有拒绝。
　　他越来越觉得，关于这场“黄粱”，江岚影似乎知晓并计划好了一切。
　　.
　　业火现世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分舵，雍州魔王闻人宇紧急召集十堂长老，准备接见这一路不速之客。
　　岂料接见的口谕还没传出去，分舵的正殿大门就被人一脚掼开——
　　“闻人宇，你见本座，要说‘觐见’。”
　　雍州魔王见到了那位颠覆金犀的魔尊：
　　一袭绛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得高挑又细窄，仿若掀开衣袖就能看到一节腐坏的白骨，她像鬼影、像死而复生的亡尸，更像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的修罗。
　　偏生她臂弯里还挽着一枝纤长洁白的观音莲，这让那大凶大煞的人平添了一分诡异的神性。
　　十堂长老莫名站起来几个，又在闻人宇的扫视中，惶恐地坐了回去。
　　白将站在江岚影身后：“大胆魔头，魔尊驾临，为何不迎？”
　　闻人宇嗤笑一声：“小魔尊来得不巧了。”
　　他慢慢捻动着左手上的翡翠扳指：“本王昨晚同十堂长老喝了通宵酒，头晕得很，实难相迎。”
　　江岚影眯起眼。
　　只见十一条血红的游蛇紧贴地面，直向殿上众人的石座游去。
　　闻人宇挥袖一挡，赤色光华便在他座前炸开；与此同时，十殿长老的石座都瞬间被烧成了炭红色，十位长老龇牙咧嘴地跳起来，缕缕白烟之中，弥漫起发臭的肉香。
　　江岚影始终盯着闻人宇：“看来你酒量不太好。他们都醒了，你还醉着。”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闻人宇觉得这位小魔尊的目光，有了刀刃般的实感。
　　他硬着头皮起身：“小魔尊非要强人所难的话，本王也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摇摇晃晃地从殿上走下来，实则每一步都踩出了一个阵眼。
　　这一切江岚影都看在眼里。
　　于是她挽着观音莲也迎上前，似乎是要与闻人宇友好会晤，实则并未在闻人宇面前停留一步，就绕开他，径直往殿上王座而去。
　　闻人宇：……
　　他拧过头，望见江岚影坐下，将腿搭在王座把手之上，垂眼摆弄着手里的观音莲花瓣。
　　而他布置的囚阵就在江岚影原本站立之地落下。
　　听着囚阵的响，江岚影才懒懒抬眼，指尖还一圈一圈捻着莲花瓣：
　　“闻人宇，你若自罚入阵，本座便饶了你这次。”
　　“他妈的，你以为本王是在忌惮你？！”
　　闻人宇再忍不住，抬手直指江岚影面门，“没了业火，你屁都不是！！！”
　　正叫喊着，他指向江岚影的指尖，便冒出一点星火。
　　然而他甩甩手，星火也就灭了。
　　“可惜本座有。”
　　江岚影瞥了闻人宇一眼，继续拨弄着手里莲花瓣，直将莲花瓣拨弄得微微颤抖。
　　“本座没什么耐心，只给你三个数的时间入阵：三、二……”
　　这时，一个长老扑跪到场中，向着江岚影便叩首：“属下愿替王上入阵，还望尊主宽恕王上。”
　　话音未落，人就冲入阵中，阵中十把冰雪寒枪将人直贯而过，那长老瞪着眼向着殿顶，血一滴一滴地落回阵中。
　　白将轻轻吸了口冷气。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梢，神情有些许讶异：“你这属下倒是忠心，因何如此？”
　　闻人宇沉着脸，两只隐在袍间的手都攥紧，并不作声。
　　江岚影摆弄观音莲的手指一顿：“你聋了？”
　　“尊主！”
　　另有一堂长老应声而跪，“王上会为属下们料理身后事，若我等处事英勇，则在身后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丰碑。这便算是在红尘记功一件，等到下去地府，能少受些摧折，如此对于我等杀孽深重之人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了。所以我等甘愿为王上抛头颅洒热血，全无顾忌。”
　　江岚影听了，若有所思。
　　闻人宇垂手立于殿中，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王对峙之间，所有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等你们随本座回了金犀城，本座依然会推行你们的旧制，会待你们好。”
　　大魔头的话并不足以叫人信服。
　　“这……”
　　九位长老在余光里悄悄看着彼此，最终一齐按下头，不作表态。
　　“闻人宇。”
　　江岚影坐直身子，绛衣臂弯里倚着那枝纤长雪白的观音莲，“你降是不降？”
　　这时，闻人宇的骨骼忽然发出些“咔咔”的诡异的响，他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迅速窜长，青绿色的血管沿脖颈鼓胀向上。
　　他猛地抬头，两眼血红，脸颊也被血管铺满得好像戴了一张脸谱。
　　“不降。”
　　他说。


第44章 重生第四十四天
　　拜白将的想象力所赐, 雍州魔王闻人宇共九位长老在转瞬之间，全部化成了与殿齐高的洪水猛兽。
　　江岚影：……
　　她沉默地化出红缨鬼头刀，背着的那只手里, 还虚握着纤弱的观音莲。
　　此战的结果不言而喻。
　　业火烧遍了整座山谷，闻人宇死不瞑目的双眸里, 倒映着纸钱般飘零的飞灰，与江岚影猎猎如旌旗的绛衣——
　　她从天而降, 红缨鬼头刀上沾满了淌不尽的血，而另一只手上的观音莲却纤尘不染, 圣洁如神龛里的坐台。
　　她以天神般的姿态，降临在亲手造就的尸山血海之中。
　　“一个不留么？”
　　白将仰望着尸山顶瞧不清眉目的人，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一个不留。”
　　江岚影重复一遍, “他们忠于闻人宇，必定不会忠于本座。即使暂时归降，日后也是祸患。”
　　“是。”
　　白将领命出门, 前去屠城。
　　江岚影亦一步未停地走出殿外, 飞扬的绛衣后摆一如石板间蜿蜒不尽的血。
　　此时正值早春, 山巅白雪融化汇成的小溪清澈见底，依稀掺着些碎冰。
　　江岚影弯下腰, 将持刀的手没进溪水里洗。
　　手入水的一瞬，溪水就被染得血红；等到江岚影认真反复将手洗过几遭，从水中拿出时，指节也变得绛紫——
　　这水寒凉，她洗得也太久了。
　　四野无人, 观音莲便化出了人身。
　　江岚影没瞧他, 只盯着溪面上自己的倒影。
　　“我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吓到你了。”
　　她对小道士说。
　　听她说这句话时, 小道士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九堂长老脖颈断裂的脆响。
　　“没。”
　　可是他说，“他们该死。”
　　江岚影笑了一声，侧过头来：“那我岂不是更该死？”
　　她半是玩笑半是自嘲。
　　“你不是。”
　　小道士摇头，“他们拿杀人当作游戏，而你是不得不杀。”
　　不杀，她自己就会死。
　　不杀，就会有更多无辜百姓落入魔窟。
　　可是以杀止杀，又如何称得上清白……
　　江岚影没什么表情，只摆摆手，似乎不想再深究这一话题。
　　小道士利落转走话头：“当年你来雍州巡游，也是如此顺利吗？”
　　“顺利？”
　　江岚影觉得这词很有趣，笑眯眯地重复一遭，才站起身，拂了拂衣摆，“是啊，就是这么顺利。”
　　大魔头撒起谎来就爱笑，一眼瞧去特别明显。
　　小道士：……
　　他才不信。
　　他还没化形时，就知道地上有个雍州魔王闻人宇，为人残忍跋扈、奢靡无度，绝不是方才殿上那处处吃瘪的小白花样。
　　更何况，当年江岚影与他对上时才十七岁，单看白将对魔头们的恐怖印象，就知晓当年殿上的情形有多凶险……
　　“摇光。”
　　江岚影忽然唤了他本名，一举将小道士从无限遐思中拖回神来。
　　“摇光。”
　　江岚影一边向他靠近，一边又唤了他一声，“你真不像个神仙。”
　　她已经凑得极近了，灰黑色的眸子就像两轮触手可及的满月。
　　“你居然将杀人放火的事叫做‘顺利’……”
　　她伸出食指，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在小道士心口。
　　“帝君，你道心不纯。要受雷刑。”
　　小道士觉得他已经在受刑了：
　　江岚影的指尖仿若带电一般，被她点中的地方酥麻微痛，这样的酥麻微痛还在继续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让他全然无力抵抗，只好承受着江岚影凛冽的目光，任她看穿，任她肆意摆布。
　　如果这是刑讯逼供，摇光他什么秘密都把守不住。
　　“尊主——”
　　最终，还是白将“救”了小道士。
　　“——我们剿灭了城中所有的活口，还额外得到了一条讯息。”
　　白将见到江岚影时，她已神色如常，手上还拎着那朵观音莲。
　　而实际情况是——
　　江岚影死死拉着小道士的手，任他怎么羞赧挣扎都不松开。
　　“讲。”
　　江岚影神情正经，又掺杂着浓丽的戏谑。
　　“今晚是雍州分舵的‘游戏’夜，轮值的魔修已出发前往进出雍州的各个卡口，准备虐杀过路平民百姓。属下们计划前去追击，还请尊主示下。”
　　“本座同去。”
　　江岚影说着，垂眼瞧了下小道士。
　　小道士：……
　　他这分神被江岚影调.教得格外敏感，是被她看上一眼都要遍体通红的程度。
　　“是。”
　　白将高高兴兴地应下，引着江岚影往轿撵处去。
　　他一转身，江岚影就抬起两人相握的手，假意要放到唇边亲。
　　“帝君，多有冒犯。”
　　她压着嗓子，词句半真半假，就像在说隐秘而不可告人的情话。
　　“谁让您是小莲花呢。”
　　小道士：……
　　当然，江岚影最终也没有向着他的手背亲下去。
　　居然，小道士心里还有些失落。
　　.
　　早春的日头留不住，山里天黑得更早。
　　随行的少年魔修们打起火把，江岚影如刀一般的细影投映在帷幔之上，小道士也有影子，只不过是一枝舒展的莲花。
　　江岚影故意盯着莲花影看，还用手指指点点：“你看，你这片花瓣生得最美。纤长若羽，形如上弦明月，根部是深鹅黄色的，沿着花瓣向上才慢慢、慢慢变白。”
　　小道士扣在膝头的手指攥紧，瞥一眼自己的影子，又迅速垂落目光。
　　“摸这些花瓣时，你会有什么感觉呢？”
　　江岚影弯着眉眼扫量小道士，“方才在殿上，你好像都发抖了……”
　　小道士：……
　　他板着脸又红着脸，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魔尊请自重。”
　　“自重？”
　　江岚影眨眼，“摇光，你化成这么个水灵样子，上赶着来给我解毒，反倒叫我自重？”
　　小道士没什么表情，腰背也坐得笔直，可是那映在帷幔上的莲花影难以抑制地合拢了花瓣，变成了一根含羞草。
　　江岚影笑起来：
　　她很喜欢逗弄摇光这个小分神，一来是看他青稚可爱，二来……
　　她打不过他的原身，只好争分夺秒地欺负他的分神。
　　“逗你的。”
　　江岚影抱着手向后倚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头看着只坐三分之一软垫的小道士。
　　“路途遥远，山野寂寞，我给帝君解闷呢……”
　　小道士悠悠转过眼：……
　　这怕是拿他解闷了吧？
　　江岚影看到小道士面上明晃晃的两字“无语”，笑得比轿撵外的火光还要明艳。
　　大魔头脸皮厚极：“作为报答，帝君，替我暖暖手吧？”
　　她说着，伸出在溪水中冻得紫红的手。
　　小道士没甚犹豫，就将两手包裹上去——
　　即使知道她身携业火，天生体热，他也还是会心疼。
　　“日后不要再这样拼命洗濯了。”
　　他捂着的手湿软，几乎被搓得褪下一层皮来。
　　江岚影半阖着眼，依稀要睡去：“血很脏。”
　　“我不嫌。”
　　闻言，江岚影倾身过去，抽出手，顺势捏起小道士的下颌。
　　“别太炽烈了，帝君。”
　　她说，“不然我真怕我忍不住，把你给吃了。”
　　她玫瑰花瓣似的软唇就在眼前，小道士盯住就移不开眼。
　　荒山野岭，摇曳的帷幔与昏黄的炬火，总是叫人比寻常大胆——
　　“尊主！”
　　小道士被这一声喊回神来，江岚影还捏着他的下颌，就向轿撵外应：“讲。”
　　“其余十三座卡口的分舵残众都被驱逐至此，他们已然知晓老巢被端的消息，势要催山。还请尊主亲手收网。”
　　江岚影没应白将的话，只轻轻抓着小道士的下颌，让他的唇贴近自己的脸颊：“亲一下，我就去办正事。”
　　小道士乖乖听话。
　　.
　　江岚影牵着小道士的手走下轿撵，这夜天朗气清，月亮又圆又亮，江岚影仰着头，看了好久。
　　“怎么？”
　　小道士忍不住问。
　　“没见过，好奇。”
　　江岚影看月亮的空当，白将就调度好了所有车马，带着人埋伏在了沿路的茂林中。
　　江岚影没和他们一起，她牵着小道士的手，沿放羊人开辟的山路，继续向上走了一点。
　　目之所及的地方有一处山洞，山洞原本亮着微弱的篝火，江岚影穿林打叶的声音传上去，那篝火便灭了。
　　“有人。”
　　小道士轻声说。
　　江岚影稍作颔首：“避难的。”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片嘈杂粗野的叫骂声。
　　白将领人正要跳出来，就见江岚影抬起一只手，叫他们退后。
　　于是幽黑空荡的山路上，只剩下江岚影抱着一枝“莲花”。
　　一脑门官司的魔头们一眼瞧见了她，眸子里都冒蓝光，好像饿了许久的狼。
　　“老子他妈跑了一晚上了，总算逮着一个！”
　　“好貌美好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刚刚采莲回来么，真是倒霉——”
　　“弟兄们开荤！！！”
　　江岚影睨着那一大圈势在必得的魔头，懒懒地转动手腕。
　　刷——
　　业火拔地而起，瞬间蹿长成丈高的火墙。
　　然而这火墙并没有拦在魔头身前，而是堵在了魔头身后。
　　等魔头们反应回来，早已没有退路。
　　炽烈的火光映着江岚影如冷兵器般透有杀气的脸：
　　“话都叫你们说了，本座说什么？”
　　“你你你你……你是江——”
　　出声的魔头说到一半，全身就忽然燃烧起来，烧成的炭屑随风飘去，糊了旁的魔头一脸。
　　还有魔头不明所以地在问：“她是——”
　　结果一扭头，就撞见江岚影不知何时凑近的脸：
　　“猜猜看呢。”
　　她很大度的样子，“猜错了，就罚你去死；猜对了，就奖励你去死。”
　　魔头：……
　　妈妈他搞到真魔头了。
　　一时之间，除了业火燃烧的毕剥声，四方旷野，竟别无他响。
　　“不猜？也要死哦。”
　　江岚影轻飘飘地抬手，高大火墙便坍塌而下，那么多魔头在火海里痛呼挣扎，而江岚影的绛衣正在大风里与焰尖共舞。
　　“收工。”
　　她拍了拍手，稍稍蹲身，用指尖点两下脸颊，“快，奖励我。”
　　小道士：……
　　她轻松得就像什么都没做，还厚着脸皮要奖励。
　　可他还是扬起脸，在她脸颊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奖励她，也是奖励自己。
　　.
　　分神这具肉·体凡胎不禁折腾，眼瞧着过了子夜，小道士一上轿撵就睡了过去。
　　被突然枕了肩膀的大魔头：……
　　她掀起帷幔，向着随侍的白将：“慢慢走，稳一些。”
　　因着江岚影这一声号令，巡游的车队从子夜走到日上三竿，硬是还在雍州的大山里打转。
　　小道士被日光晒醒，不由得用手遮了下眉骨，一睁眼，就瞧见耳侧的绛衣；再一抬头，差点亲到江岚影颈子上去。
　　小道士吓了一跳，可不知出于怎么样的心思，居然揣着砰砰直撞的心脏，胆敢枕在原处，佯装没睡醒的模样，闷着嗓子问江岚影：“到哪了？”
　　“还在雍州。”
　　小道士听见江岚影胸腔内传出的回响。
　　与此同时，他发觉轿撵停在了原地。
　　他大着胆子，轻轻蹭过江岚影的肩骨，将下巴支在她颈窝，借着她撩起帷幔的手，往天光里看：“你在做什么？”
　　江岚影正瞧着轿撵外：“看戏。”
　　她这么一说，小道士才依稀辨别出山林里的人声——
　　“金犀大爷，小宗一贯受您庇佑，可您不也答应了，不管小宗内部杂务……”
　　“今日之事我还管定了！滚！！！”
　　是白将的声音。
　　“是，是……”
　　零散混乱的脚步声逃入山林。
　　“雍州仙门……”
　　小道士喃喃道，“应天宗？”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不错啊，小莲花，这你都知道？”
　　小道士：……
　　“这宗门虽为镇守雍州的一方大宗，但常年羸弱不思进取，凭借讨好闻人宇苟且偷生。雍州百姓饱受摧残，少不了该宗的助力。”
　　正说着，白将便小步跑至轿撵跟前：
　　“尊主，问清了。和应天宗发生冲突的不是分舵残众，只是一名江湖游侠，整场冲突与我金犀无关。”
　　江岚影再次挑起帷幔，帷幔空隙正对着山门前的血泊。
　　血泊里倒着一个黑衣斗笠、腰佩环刀的人，死生不明。
　　“看看他还有气么？”
　　江岚影吩咐白将，“有气的话就抬上，此行杀孽太重，本座也捡个小猫小狗的，冲冲煞。”
　　“是。”
　　白将应了一声，前去办事。
　　没一阵功夫，小道士就见两个少年魔修抬着那个游侠，从他这边路过。
　　游侠被血污模糊了面目，手筋脚筋皆被应天宗修士挑断。
　　他神志不清，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抬他的少年魔修俯身去听，小道士下意识问：“他说什么？”
　　少年魔修一抬眼只瞧见朵观音莲，还以为是江岚影在问，于是毕恭毕敬地站定：“回尊主，他说‘小舟’。”
　　江岚影才不管什么小舟，她挥挥手叫少年们退下，一双眼紧瞧着小道士：“你瞧他眼熟么？”
　　轿撵继续前行，小道士的应声听起来晃悠悠的：“那个游侠？”
　　“嗯。”
　　小道士仔细回想那张沾满血污，但浓眉高鼻、棱角分明的脸，一时并没能对上号。
　　“那是老熊。”
　　小道士：！！！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过他这时还不是金犀城的老熊，他叫岳枕南。”
　　江岚影说，“我也曾问过他，因何舍命与仙家相搏，他回‘壮士断腕为知己’。说是有个一见如故的伶人。被应天宗看中根骨、收入门下，却在门中受了天大的欺辱。他不服，便单刀赴会，找人讨个说法，却——”
　　她说着，竟泛起些心疼，不由得轻笑出声：“真是可笑。”
　　小道士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准备好梦醒了吗？”
　　江岚影好似将他看穿。
　　小道士愣愣地看着她，只听白将在轿撵外请示：
　　“尊主，看来应天宗与闻人宇尚有勾结，属下自请留守雍州，肃清诸事，以保雍州无虞。”
　　这一次，江岚影明显顿了一顿。
　　她垂着眼，并未看白将：
　　“不要在雍州了，随本座回金犀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白将，梦该醒了。”
　　一时山河斑驳，天地不复。
　　.
　　在梦与现实的狭隙、遍野星光里，只剩下江岚影、小道士共白将三人。
　　白将依然是那个黑衣高马尾的少年郎，与“黄粱”中一模一样。
　　“尊主。”
　　他单膝落地，“自雍州一别，属下再不敢奢望能如此面见尊主。”
　　短短一句间，他声泪俱下。
　　“本座也后悔当年留你在雍州。”
　　江岚影垂眼，看着面前半透明的亡魂，“雍州事发突然，本座尚在巡游途中，就收到了你的丧报。”
　　小道士听着，大概能想起是怎么一桩事：
　　在五百年前的人间大劫之前，雍州还曾出过一桩惨案。算算不过是江岚影离开雍州的数月之后，当地灵力巨震，应天宗满门皆经脉断绝而亡，而白将八成就是死在了那场浩劫之中。
　　难怪江岚影在“黄粱”中说“不要在雍州，随她回金犀城”。
　　这就算是了了白将的死生执念，破了“黄粱”。
　　“追随尊主，白将无悔。”
　　黑衣少年顿首后，才抬起浸湿的眼，将江岚影瞧着，“四百年了，尊主。白将被锁困在这一方万灵碑中，年年得见尊主却口不能言，眼睁睁瞧着尊主受奸人蒙蔽却——”
　　“现在你终于解脱了。”
　　江岚影俯身，向白将伸出一只手，“起来回话。同本座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白将抓着她的袖摆起身：“那个仙家出身的后生——”
　　江岚影知道，他说的正是裴临。
　　“——他假借兴修万灵碑的幌子，在尊主眼皮底下布了复苏‘萧’的大阵，此阵意图推翻金犀城的镇守，而我等这些亡魂，则是他效仿前魔尊的仪式，要献祭给‘萧’的祭品！”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稍冷静了一下才道：“属下与此阵共生四百年，早已摸清此阵的运行规律，而今属下将运行规律呈递于尊主，助尊主破解此阵。”
　　说话间，他半透明的神魂就化作一缕繁复古老的银白铭文，如风一般缠绕在江岚影指尖。
　　江岚影的眉目映在雪光里，耳边还回荡着白将的声音：
　　“此法能够破解万灵碑阵，只是那后生的大阵还有一处核心，属下无从得知。所幸尊主有一生着獠牙的部下，亦对此阵钻研颇深……”
　　“愿尊主万岁千秋，我金犀世代昌隆。”
　　.
　　小道士一晃神的功夫，就发现自己全然出了幻境，此时正站在金犀城的长街上，白将的万灵碑前。
　　江岚影一只手还放在冰冷的碑石顶。
　　透过白石面，小道士能看到碑中蜷缩着的古老亡魂，亡魂的咽喉间照例贯穿着一支月华箭，按理说，他是口不能言的。
　　显然是江岚影走了“歪门邪道”，让白将亲口将裴临的秘密抖了个彻底。
　　“魔尊撒谎。”
　　这种小把戏，帝君一眼便知，“方才‘黄粱’的梦主不是白将，是魔尊自己。”
　　“白将的执念根本没有那么深，不足以开启‘黄粱’，是魔尊以身为饵，故意造了场‘黄粱’美梦，为的是解脱旧部——”
　　他一边说着，一边审视着江岚影。
　　“——魔尊，本君所言，可有一字不实？”
　　小道士端足了帝君的做派，可还是顶着那张水灵灵好搓揉的娃娃脸，江岚影被他说中了心事，仍丝毫不惧，甚至还有点想笑。
　　“半真半假。”
　　大魔头自由散漫，没什么正形，“本座手下亡魂无数，为本座战死的旧部更是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本座犯不着为他们解脱，此次特意开启‘黄粱’，是想寻个机会让他们开口，好做下一步打算。”
　　小道士静静地瞧着她演戏，忍俊不禁。
　　她说的话，找的借口，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他还是心软，放过了她——
　　“白将口中，知晓内情的部下是？”
　　江岚影正要答话，就听清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传来了脚步声。
　　她警觉回头，看到了白袍散发的人。
　　金犀城魔修惯穿黑衣，全城上下唯一的一抹白是——
　　裴临。
　　他病中的面容有些阴恻，说起话来也虚弱漏风，好似地府传声：
　　“尊主，万灵节已过去三日，这大清早的，您还在这擦拭万灵碑呢？”


第45章 重生第四十五天
　　江岚影反手扣出一团业火, 就要向裴临面门攻去。
　　这时，清冷幽香的莲华裹住了她的业火。
　　小道士悄悄拉住她的手，他的意图很明确：
　　他们手中的筹码还不够多, 如今还不是鱼死网破之时。
　　他轻轻拍了拍江岚影的手背，忽然跪下去。
　　江岚影在他袍袖带起的清风中挑眉。
　　“是……是我在万灵节的当夜弄丢了发簪, 才缠着魔尊大人陪我沿路寻找的——”
　　小道士可怜兮兮地抓着江岚影的袖角，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那支发簪是我师父送我的入门礼, 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江岚影垂着眼默不作声，实际上已经看呆了：
　　摇光你小子有点东西。
　　“混账！”
　　裴临沉着脸, 短短两个字就呛咳了一声，胸腔里发出轰隆的响，“这点小事也值得劳烦尊主！”
　　他抬手, 一缕月华点去，满地藤蔓便被清风吹了个干净。
　　在万灵碑脚处，居然真的躺着一支木簪。
　　那一瞬间, 裴临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语塞, 又有些如释重负。
　　小道士立刻爬起身, 小步跑去捡来木簪，高兴地拿给江岚影看。
　　江岚影没看簪子, 目光就落在小道士的眉宇之间，抬手轻轻蹭过他湿红的眼角。
　　无人在意的角落，裴临单膝跪地：“属下该死，惊扰了尊主雅兴。”
　　江岚影朝小道士挑了下眉，转身走向裴临：“何来雅兴？若不是你, 本座还头疼着。”
　　她在裴临跟前站定, 一垂眼，就瞧见他半敞的衣领：
　　他尚在休养, 装束不见正式，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藻袍，本就松散的衣领因他跪地的动作而扯落许多，露出胸口裹缠的绷带，绷带间还洇出些干涸的血。
　　江岚影虚托着他的手肘、叫他起身，顺便拢了拢他的衣领，好生遮住他的伤。
　　“你我何时如此见外。”
　　她轻声说，“倒是你，伤势未愈就四处走动，绷带用旧了都不知道换，这才要受罚。”
　　“尊主教训的是。”
　　裴临闷声应。
　　江岚影瞧他一眼，退开半步：“仲夏湿热，眼瞧着日头就要上来了，你快些回去将养。我待会叫老熊给你送几只冰鉴解暑，等我忙完城中事，就去看你。”
　　“是。”
　　裴临折腰，将额头贴在平举的手背上。
　　虽说是江岚影赶他回去，但他还是退到一边，目送江岚影带着小道士先行。
　　而后，他抬起的眸子中再无那样驯服的神色，他走到万灵碑前，仔细查验一番，才幽幽离去。
　　.
　　江岚影带着小道士绕了几条巷道，才绕回到白将口中的部下府前。
　　那座府门前挂着破碎的黑纱，匾额换成了白底黑字的款式，紧闭的门缝里还塞着几张落灰的纸钱。
　　“毒牙。”
　　小道士轻声说。
　　江岚影闷闷“嗯”了一遭，率先进到院内。
　　毒牙的丧礼办了没几天，院内虽冷寂但还算干净——
　　干净到十室九空。
　　江岚影转了一圈一无所获，路过院中假山时，忽见一道影子飞掠而过。
　　“谁？！”
　　小道士出声的同时，江岚影已收紧两指，凭空将那道影子从丈远之外拖了回来。
　　“哎呦。”
　　“影子”扑跪在江岚影面前，就地打了一个滚。
　　江岚影动用术法后的灼热气浪仍在四周蔓延。
　　“靴底油？”
　　小道士盯着“影子”的脸。
　　“你怎么在这？”
　　江岚影显然压着火气。
　　“靴底油”魂都没了：“回，回禀尊主，是老熊将小的安排在此的。这院子被裴临大人查抄过，清白得很，没人盯着。老熊说，小的藏在这里最为妥当……”
　　江岚影皱眉：“你说什么？”
　　“靴底油”差点哭出来：“是，是老熊——”
　　“不是这句。”
　　“额小的藏在这里最为妥当。”
　　江岚影：……
　　你找死。
　　“靴底油”脑袋都要想破了：
　　他说什么了？
　　哦，对。
　　他像看门狗一样撅着屁股仰起脸：“尊主，这院子被裴临大人查抄过。”
　　咔。
　　江岚影将指骨捏出了响。
　　“靴底油”：……
　　要死。
　　“不干你的事。”
　　江岚影烦心地挥挥手，“滚回你的狗窝里去。”
　　“是，是。”
　　“靴底油”如临新生，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江岚影一言不发地，往来路处走，步履生风。
　　小道士忙不迭地跟上。
　　“本座真是糊涂。”
　　江岚影挤出这一句，又闭口不言。
　　她真是糊涂。
　　裴临早先已然忌惮到亲手处理了毒牙，她居然还妄图在毒牙这里找到有关裴临的只言片语。
　　即使毒牙留下了裴临的罪证，而今恐怕也早已被裴临销毁殆尽了。
　　“岚影。”
　　小道士唤着她的名字，同时牵住了她的手。
　　莫名地，江岚影觉得心头安稳了一分。
　　她刻意松了松神情，才看向小道士。
　　“我方才在内室里，瞧见了丹炉灼烧过的痕迹，你的这位部下，想来是钻研毒理药理的一把好手。”
　　小道士细细分析说，“我这分神修习木系法术十三年，略通了一些门路：如是医修毒修，往往喜欢将隐秘之事埋藏在药方丹方之中，外行人断然瞧不出什么端倪。”
　　也就是说，假使毒牙将裴临的秘密写在了他的毒方里，裴临也分毫不会察觉。
　　江岚影觉得他说得有些意思，一双眼如钩子一般勾着他的眉目：“那你会破解如是密语么？”
　　小道士也不谦虚：“可以一试。”
　　江岚影终于笑了：
　　还得是你。
　　她不置可否，转身继续向院门趟去。
　　小道士追着她小跑：“所以我们现在去找裴临？”
　　“不啊。”
　　江岚影背着手，偏过来的侧脸好像春风，“先去解万灵碑。”
　　她原本已经迈步了，又退回来，问小道士：“你说，裴临三百年的阴谋，本座三个旬期能破解么？”
　　小道士：……
　　疯了吧。
　　“太久了。”
　　江岚影却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又重新比出个“三”的手势。
　　“三天就够。”
　　小道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指。
　　“不信么？”
　　江岚影仔细观察过小道士的神情，俯身凑近，“那我们来打一个赌。如果我赢了，就罚你亲我一下；如果我输了，就奖励你亲我一下。”
　　小道士：……
　　.
　　在小道士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江岚影口中的“三天”就在指缝间悄然溜过。
　　浓黑的夜幕下，江岚影向金瓯湖界门中的他走来。
　　“收工。”
　　飘扬的绛衣没过幽蓝的幻影。
　　小道士盘坐在地，很称职地当着监工。
　　“魔尊……”
　　他紧盯着半透明街巷中的万灵碑，“似乎并没有将阵眼化解？”
　　“我不想做得太明显，就挨个在他的阵眼上加了点料，做成了反阵。”
　　江岚影在小道士身边站定，“他最喜欢在别人的阵上动手脚，那么今日，我就把他的招数还给他。”
　　小道士听了，重新遣出观音莲查验一番，发现属实如此，便松了口气，人向后一仰——
　　就撞上江岚影俯下来的肩膀。
　　小道士：！！！
　　她何时靠得这样近的？
　　江岚影被他撞到，也不闪躲，就这样贴着他的美人骨，对着他的耳廓说：“帝君，三日之内，我做到了。你输了，是不是还欠我点什么？”
　　小道士依稀记得那个不讲理的赌约。
　　他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当然，江岚影确实是在开玩笑。
　　她看到小家伙的耳尖红起来，就达成了她的目的，缓缓起身。
　　可是小道士当真了。
　　江岚影这么一动，小道士原本瞄准她脸颊的唇瓣，就啄在了她的唇边。
　　小道士人傻了。
　　江岚影微微一怔，从善如流地笑起来。
　　“你往哪亲呢？”
　　她伸手，抓住小道士后脑的发，将人抓到吐息交融的距离间，仔细观摩他的唇。
　　小道士的心简直要把他的胸骨撞断。
　　可是江岚影只是看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做，就松开他，转眼去望天际唯一明亮的摇光星。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道士蹭了一下鼻尖的汗：“嗯……亥、亥时。”
　　“时辰正好。”
　　江岚影垂眸看来，“走，随我去会会裴临。”
　　小道士：……
　　谁家好人亥时上门说“时辰正好”啊？
　　.
　　纵使金犀城素有“不夜天”之名，但裴临统率的营帐里，还是保持着“卯时起，亥时息”的严苛作息。
　　十里营帐与夜幕同色，唯有主帅帐前还掌着两盏闲灯，幽幽豆火就像是守夜凶兽的眼。
　　两盏闲灯旁，站着裴临的两个青衣侍女。
　　“本座来得不巧了。”
　　江岚影瞧着跪伏在脚边的两抹青色，“这时辰，裴临恐怕已经睡下了。”
　　青衣侍女根本不敢说话。
　　“咳，咳……”
　　这时，帐内传来虚弱的咳声。
　　没一阵的功夫，帐帘就从内被挑开。
　　裴临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边：“属下见过尊主。”
　　他一手挑着帐帘，并未行全礼，只是稍稍低了头。
　　江岚影走过去挡住夜风，一手也抓在帐帘上：“本座原是料理了件事情，顺路来看看你。既然你已经打算休息了，那本座还是改日再来吧。”
　　“不妨事。”
　　裴临抬眼，“属下这些日子久缠病榻，身子躺得倦了，正无困意。还请尊主到帐内一叙。”
　　“也好。”
　　江岚影说着就走进去，“本座瞧瞧你就走。”
　　小道士紧踩着江岚影的靴跟，两个青衣侍女对视一眼，也追着小道士走入帐中。
　　帐内苦药味儿比上次来时更浓，榻前泥炉里还煨着什么东西，三日前老熊送来的冰鉴早已化成了水。
　　裴临胸口的绷带已经撤掉了，只剩下一道狰狞丑陋的痂。
　　“我瞧你伤势好得还算快。”
　　江岚影赶着裴临坐上床，“心里总算有些安慰。”
　　这回小道士熟稔地搬来软凳给江岚影落座，江岚影趁机包住他的手，小道士生怕给裴临瞧见似的，迅速抽出手来，江岚影还在阴影里笑。
　　“属下并不敢耽搁太多时候。”
　　裴临瞧着江岚影的背影，“金犀城正是多事之秋，废墟里的意外令我方死伤惨重，这未尝不是景曜的阴谋。属下每日每夜都在担心，景曜会乘虚而入，卷土重来。”
　　在多事之秋玩.弄景曜幺子的江岚影：……
　　哦。
　　“不必多思，你安心养病就是。”
　　江岚影坐下来，正了神色，“我在。”
　　“尊主总是身先士卒，却忘了自己也是抱病之躯。”
　　裴临有意无意地瞥向小道士，“属下斗胆一问，尊主的毒解了几分了？这药引可还得力么？”
　　闻言，江岚影换了神色：“不提也罢。”
　　短短四个字如刀一般没入黄土，惊得两个青衣侍女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小道士立刻跪地，恐惧又无辜地瞧着江岚影，双眼一眨不眨，泪水就这样无声地滚落下来。
　　裴临恃宠，在这样的境况下依然能与江岚影亲近：“属下见这药引与尊主形影不离，还以为是极得尊主欢心——”
　　“你吃醋了？”
　　江岚影瞧着裴临，又弯了眉眼。
　　“自然……是有一点。”
　　“你是我的爱将，又不是个物件，不能叫我随时拴在腰间带着。”
　　江岚影言下之意，就是并没有将小道士当作“人”，只当瓶随时取用的灵丹妙药。
　　“但凡这毒有更好的解法，我都要将这蠢笨磨人的东西当场掐死。好在——”
　　她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再有一次，这毒便彻底解了。”
　　“到时，尊主打算如何处置这小道？”
　　“自然是烧得挫骨扬灰，打得魂飞魄散了。”
　　在江岚影的宣判声里，小道士哭到抽噎。
　　江岚影心硬得跟石头一样，瞧都不瞧他一眼：“对了，这药引见过金犀城的太多秘密，我还得找味奇毒弄哑了他，免得杀不干净，在六道之中整出些祸端。”
　　这样一番话说下来，连裴临都有些失语。
　　小道士哭得好大声。
　　他跪行到江岚影腿边，想抓一抓她的衣摆，又不敢，只好在湿热的空气里抖着十指，不住地说：“求魔尊大人饶我一命，魔尊大人饶命啊……”
　　“滚。”
　　江岚影一脚踹上他前胸，小道士足足飞出丈远，才落回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江岚影抬眼，看到裴临意欲阻拦的手——
　　竟是连他都有些瞧不过眼了。
　　江岚影佯装没看见：“改日要派老熊去毒牙库房里寻一寻。”
　　“尊主。”
　　裴临将手按回去，“实不相瞒，在毒牙暴毙之后，属下就命人到他府上抄查过了。如今他全部的遗物都暂时存放在属下的空营房里，尊主有需要的话，属下这就带尊主去寻。”
　　他说着，就要下榻。
　　“不急。”
　　江岚影轻轻推着他的肩，将他推回榻上，“已近子时，你该歇息了。夜里风露重，我怕坏了你的伤。”
　　此时的她与方才判若两人，裴临很受用地坐回去，两手在后撑着被褥，仰头看着江岚影：“属下听命。”
　　他说完，目光绕过他的尊主：“衔青、折翠，你们领尊主去营房看看。”
　　他下了令，又密语般低声对江岚影说：“毒牙的遗物没有几件，尊主早些看完，早些回去休息。”
　　“好。”
　　江岚影应下，亲手为裴临掖了被角。
　　她向外走，衔青在前引路，折翠扛上昏死的小道士，小步追在她身后。
　　这两个侍女并没有胆子同江岚影说话，一路屏息地将人引到营房，想溜又不敢。
　　江岚影很是善解人意：“将他拖进来，你们便回去照顾裴临吧。”
　　“他”指的是小道士。
　　两个侍女忙不迭地将小道士扔进了营房，连连拜谢之后，就潜入暗夜。
　　江岚影站在漆黑的营房里，指尖打着一点业火，就像端了一盏油灯。
　　摇曳的灯影里，“昏死”的小道士睁开眼，无事发生般站了起来——
　　没甚表情的侧脸笼罩在昏暗的火光里，就像长明灯围绕下的白玉神像。
　　他一办起正事来就很严肃，活脱脱就是神魂俱全的摇光帝君。
　　江岚影自觉噤声，只打着那点火，跟着他在营房里走。
　　营房里摆了几条旧书架，旧书架上充满了典籍与瓶瓶罐罐，并非是裴临说的“没几样东西”。
　　小道士瞧见毒方就扯下来，拿在手里看一阵，就笼在掌中，慢慢地积攒了一沓。
　　“来看。”
　　他站在书架前，似乎有什么发现，转身要拿给江岚影看——
　　岂料江岚影就贴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
　　小道士受惊后退半步，背脊就撞上书架。
　　他被江岚影困在了方寸之间。
　　江岚影指尖的业火一阵抖动——
　　她看到了小道士的喘息。
　　“你要和我说什么？”
　　江岚影难得正经，没看人，只盯着他手上的毒方。
　　小道士：“我……”
　　可是他已经忘了要说什么了。
　　江岚影等了一阵，没等到回音，就抬起眼——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在业火之下，居然焕发出琉璃般明艳的光泽。
　　小道士：……
　　“你忘了。”
　　江岚影很冷静地咬着这三个字，小道士无端紧张起来。
　　“也罢，你慢慢想。”
　　江岚影垂下眼睫，“让我先来看看你。”
　　小道士跟着她回落目光，就瞧见她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没有真的按实上去，只轻而虚地贴着他的前襟，而他的前襟上，赫然印着她适才踹出的靴印。
　　“我有踹伤你么？”
　　小道士根本说不出话，只会用力摇头。
　　“那就好。”
　　江岚影自顾自地给他掸了掸灰，才抬起眼，“帝君，你有没有发现——”
　　她用那双艳若琉璃般的眸子盯着他。
　　“——你真的很会哭。”
　　小道士：！！！
　　他又惊又羞又恼，只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要被江岚影活生生弄哭在当场了。
　　“我想起来了。”
　　他一甩手中厚厚的毒方，“你来看。”
　　求生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江岚影意犹未尽地别过头：“讲。”
　　“这是‘三’。”
　　小道士在一张毒方上比划着，比划完，又换到下一张，“这是‘千’。”
　　江岚影不得要领，顺手拍了小道士的后腰：“说就是，不必教我。”
　　小道士被她拍得腰背一紧，整个人都向上窜长了一截，迅速将手中的毒方揭过：
　　“三千星阵，主阵东南——”
　　他说到这里，手中动作放缓，一字一顿。
　　“——木门各门。”
　　“这是什么意思？”
　　他轻喃一句，抬眼看江岚影。
　　江岚影的眸色在火光里晃。
　　少倾，她说：“闲阁。”
　　最后那四个字，拼起来就是“闲阁”。
　　闲阁是她赐予裴临的雅苑，正在金犀城东南。
　　只是，裴临并不常住。
　　.
　　子时三刻，江岚影踏着醉鬼们的祝酒歌与满地灯火，来到那处僻静的闲阁。
　　闲阁多年无人居住，门前石阶上竟然一丝尘土也无，想来是老熊日常洒扫时，也照顾到了此处。
　　“门上没有术法的痕迹。”
　　小道士细细检查后，说。
　　而松木门栓上也只挂了一把打开的铜锁。
　　江岚影掀起眼睑，用靴尖踢开那扇简陋的木门，在轴承吱呀声里，抬起一只手。
　　刹时，漆黑的雅苑里清风拂扫，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的檐角被一条又一条金色的术法丝线连接在一起，每一条丝线上都系着金色的惊鸟铃。
　　好一个天罗地网。
　　小道士望着密密匝匝的丝线，认真思索着如何通过。
　　而江岚影只是将抬起的手稍稍下落。
　　刷。
　　所有惊鸟铃的铜舌齐齐脱落，就像是在半空下起一场金色的暴雨，偏又落地无声。
　　小道士直着眼转向江岚影。
　　“裴临骗了本座两世，不过是倚仗本座的信任。不然，他这些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提。”
　　江岚影说着，将五指攥起。
　　嘭，嘭。
　　几声连响下，雅苑各角的埋伏皆燃起青烟。
　　不大不小的炸声混在街巷里的欢歌声中，就像几个加重的鼓点。
　　竟无一人听出端倪。
　　“金犀城可是本座的地盘。”
　　江岚影掀起袍角，率先迈入雅苑。
　　小道士的心撞得他胸口生疼。
　　雅苑中的布置与江岚影赐下时一般无二，也确实没有居住过的痕迹，每一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除了相配的桌案床榻，连一床被褥、一只笔筒都没有。
　　于是江岚影带着小道士上了最高的画楼顶。
　　“裴临并没有另外布阵，这座雅苑，这里的每一处房屋，都是他主阵的阵石。”
　　小道士逛第二间屋子时，就想到了这一点。
　　“不错。”
　　江岚影背着手，“你能看出这是什么阵么？”
　　“邯郸学步罢了。”
　　小道士先嗤了一声，抬手指着身下的瓦檐，“三面界碑，一面通达，这是魔尊用以镇压‘萧’的阵法，这是缩小的金犀城。”
　　相传此阵，固若金汤。
　　“确实。”
　　江岚影抬了抬下颌，“不过他在此阵上动了一处手脚。”
　　正如上一世在影宫中一般，若非她先前见过，这次非要再被裴临暗算一遭。
　　“看好了。”
　　江岚影张手向一处偏殿打出一道业火，登时于殿下激出一张月华充盈的繁复法阵，与此同时，所有的宫殿都开始嗡然作响。
　　小道士眼睁睁瞧着星光在雅苑中铺展开来：
　　那些银白色的痕迹连接起每一幢建筑，又在空地上描画出古老难懂的梵文。
　　那是整整蔓延十里的巨大法阵！
　　“此阵足以冲破金犀城的镇守，一旦运行，‘萧’就会复苏。”
　　小道士说，“而三千万灵碑所组成的星阵，就像一张囚困、哺育‘萧’的网，裴临不仅要利用‘萧’，还要成为‘萧’真正的主人。”
　　他转向江岚影：“可是我不明白，万灵碑与废墟的爆炸，究竟有什么关联？”
　　“你注意过废墟的方位么，几座残楼败阁，为何是三界必争之地？”
　　江岚影的眼底被巨阵映得雪亮，“那是破解金犀城镇守的关键，裴临占领了那里，就是迈出了动摇镇守的第一步，他的计划如珠帘般紧密，第一步迈出，后续的阵法自然会有所感应。你可以将其理解为——跃跃欲试。”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忽如匕首般冷冽：“可惜，他的计划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话音未落，业火便呼啸而去，铺于大地的巨阵就像被灼烧的契纸，一点一点地皱缩，一点一点地被火海吞没——
　　裴临的三百年，付之一炬。
　　江岚影站在夜风里，发梢与衣角都是火焰的样子。
　　小道士不记得那颠倒的两世，却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为江岚影。
　　也为他自己。
　　他从来不奢望他们会有好结局，但如今，他似乎因为这一场大火，而窥见了一线天光。
　　然而就在这时，仅剩一角的银白巨阵忽然光芒大涨，漫涨的光一举压过业火，如洪水一般重新铺满雅苑大地。
　　江岚影袖中的业火同时被斩断，她向后跌了一步，抬手死死抓住前襟，唇角的湿热落在手背上，就是一道鲜红的血线。
　　“岚影！”
　　小道士将人接入怀中，抬眼。
　　只见：
　　阵中银白色的光华渐渐褪为赤金色，赤金色的光芒笼罩在楼阁之间，慢慢将楼阁修补为另一番风貌——
　　那是小道士最熟知之地。
　　南塘。


第46章 重生第四十六天
　　淤血渐渐爬满江岚影的下颌。
　　“景曜。”
　　“父君。”
　　二人同时开口。
　　阵中赤金色的法力着实好认。
　　“父君与裴临联盟, 用南塘作为复苏‘萧’的大阵的阵石，如若想阻止‘萧’复苏，必须先击毁南塘？”
　　小道士拼命理解眼前景象。
　　“不。”
　　江岚影用手背蹭了下唇边的血, “那是‘禧’。”
　　怪不得裴临用心经营三百年。
　　怪不得裴临有恃无恐。
　　他从景曜那里拿来了“禧”这张底牌。
　　他用“禧”复苏“萧”。
　　当然，这是“破坏金犀城守阵”, “献祭江岚影与众亡魂”无果后的，最后的下下计。
　　“什么意思……”
　　小道士问出这句话时, 他心里其实已经明晰了。
　　所以他的问句毫无起伏，听上去就像陈述。
　　他只是需要江岚影把悬在他颈项的砍刀狠狠斩下。
　　“是。”
　　江岚影在仲夏夜里抽了口气, 居然冷得唇齿僵硬，“我之前卖了个关子，没有告诉你‘禧’被何人窃去, 如今又在何方。现在，你看到了——”
　　她手指向那赤金光影所构成的华塘。
　　“——是景曜以一己私欲，独占了‘禧’, 将其藏在南塘之下。也正是因为他动了‘禧’, 五百年前凡间怨气才会滋长, 才会生出那样令人恶心的怪物！”
　　这一切都是因为景曜。
　　因为他的父君。
　　小道士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想父君为何要与苦守“萧”的江岚影为敌……
　　他不敢想父君与裴临密谋的真正目的……
　　他不敢想父君为何至今仍在饲养那些怪物……
　　他从前以为父君只是苛待他，却不曾想, 他的父君在三界之内，都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当父君想要覆灭他珍爱的人间，当父君立誓要杀他一生的挚爱——
　　他，又该怎么做？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那赤金色的大阵一直在明晃晃地蓄力, 不过仰息之间, 那一击必杀的伟力就攻到江岚影跟前。
　　江岚影咬着唇齿间的血沫，翻掌欲迎。
　　就在这时, 一条羸弱的影子忽然横插到她身前，致使最终对上赤金光华的不是她的业火，而是一片灼目的金光。
　　轰。
　　两方法力相撞的星火映亮了四方夜幕，赤金光华中延伸出一道披发阔须的影，而小道士的身后，也现出高大的战神法相——
　　那头戴白玉金丝莲冠，身着映日流云广袍，手握长剑，目如毒蛇的摇光。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法相摇光毫不犹豫地挥剑，斩了法相景曜的首，与此同时，金光吞没过赤金光华，于高空奔涌而下，如飞瀑流珠，又似泼墨洒金。
　　夜幕暗去，小道士下意识想抓剑柄，却只抓了一掌晚风，这才想起自己原没有剑，只得僵僵松了五指。
　　“父君的法力已经消散了。”
　　他一副摇光的神情，“只是‘禧’这阵石还有些棘手，后续我会想办法。”
　　他一严肃起来，就显得江岚影总不正经。
　　她手上的血都没擦干净，就去扳人家的脸。
　　“挺好。别拉着脸。”
　　她用拇指推了推小道士的唇角，“最起码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该解的阵都解了，最后虽然被你老子阴了这一手，但也不妨碍。”
　　她顺手搭上小道士的肩：“这可是了结了我惦记三辈子的大事，值得庆祝。走，我请你吃酒。”
　　.
　　不管小道士情不情愿，最终他都被江岚影拉到了热闹繁华的街巷上。
　　天快亮了，各家酒肆都陆陆续续的收摊。在摇摇晃晃回家睡觉的人群里，江岚影依稀听到有人在聊一个时辰前，城东南燃放的“烟花”。
　　拿摇光他老子放的“烟花”。
　　江岚影一步未停，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顺了一坛子酒，拎着就回了府邸。
　　她席地而坐，拍开封泥，拖小道士对饮。
　　她酒量多少有点不能提，没喝两口就醉了，也没瞧见小道士喝没喝她的酒，反正抱上人就不撒手。
　　“摇光，今天我高兴，我得跟你说两句心里话……”
　　江酒鬼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塞人家怀里，嘟嘟囔囔地说，“你看，我们金犀城也挺好的，不为解毒，也不为同盟的事，我只要你……”
　　小道士耐心地抱着她，揉着她的发顶，也顺着她的背，生怕她被呛到。
　　“要不……”
　　江岚影忽然抬起她朦胧的醉眼，“你就别走了。”
　　闻言，小道士的手一僵。
　　偏生大魔头仰着脸，还冲他笑了一下，艳红的酒气浮现在眼下，就像往小道士心口扎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玫瑰。
　　小道士无法消受地别过脸，沉沉盯着自己的手。
　　再抬眼时，江岚影已经挂在他身上睡熟了。
　　这是他有生之年最幸福的时刻，他的爱人那样信任他、亲近他、依赖他，他本该借势在爱人的额角落下一吻。
　　可是他只是看着她，说：“对不起。”
　　他永远都没有办法实现她的愿望。
　　不做天帝，救不了她。
　　做了天帝，又是天各一方。
　　自见江岚影的第一面起，五百余年，他从未觉得他们是“殊途”。
　　然而这一刻，“殊途”感又是这样真切地摆在他面前。
　　命运再度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真无能。
　　.
　　江岚影接连几天没合眼，好不容易借着酒劲睡下，又在辰时就被噩梦惊醒。
　　她翻了个身，探手往床边去摸。
　　床边没有人，连被褥都是凉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活物在她身边睡过。
　　“摇光？”
　　江岚影支起身子，撑起酸软的眼皮，向漆黑的殿中望。
　　可殿中也并没有什么人给她回音。
　　江岚影慌了神。
　　她睡得识海混沌，只觉过往不足月的相处忽然变得模糊缥缈起来，就像她浅眠之中，做的难得的一场美梦。
　　她指尖弹出星火，点亮床脚的铜灯，这才发现殿内的一切都被归置整齐——
　　她失手打翻的书案被扶起，其上每一张洒金纸都叠得棱角锋利，砚台压在纸上，笔架上的狼毫笔按照长短依次排列；而她昨晚拎回来的酒被红布重新封好，甚至地面都被仔细洒扫一遍，黑曜石的砖面光洁得能当镜子照。
　　江岚影瞧着，隔空将理好的书案一把推翻。
　　酒坛被落下的砚台砸破，酒水一路蜿蜒到江岚影的床脚。
　　注视着灯火里、酒面上那张怒不可遏的脸，江岚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痛恨不告而别，却又担心摇光是身不由己。
　　她要去找摇光问个明白。
　　如今的时辰不早了，江岚影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门外侯着的老熊。
　　老熊是个伶俐人，他一瞧江岚影孤身一人，门内又打砸一片，就知道——
　　那可怜的小道八成是被大魔头给杀了。
　　连一块骨头都没有剩下。
　　想到这里，老熊跪俯在地上，悄悄将带来的早饭藏到腹下，生怕叫江岚影瞧见了，迁怒于他。
　　这时候，江岚影拿他当空气才最好。
　　可是江岚影路过他，又折回来。
　　老熊简直要晕过去。
　　“本座出去几天，城中事，你多留意。”
　　好。
　　脑袋保住了。
　　老熊如蒙大赦，用头在地上磕出了一个浅坑：“是。”
　　消息传到裴临的耳朵里，他拿起的茶杯又放下。
　　她动作这么快的？
　　昨晚才来问的毒，今早就现杀？
　　狠。
　　实在是狠。
　　.
　　“狠人”江岚影跨上鬼骥，转眼就杀到了天界。
　　纵使如今仍是景曜当权，她还是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仙宫中轴线，冲进了荒郊野岭的摇光宫。
　　“摇光你给本座滚出来！”
　　江岚影一甩马鞭，进门就喊。
　　亮而重的鞭响惊起满山玄鸟，在呼啦啦的振翅声里，果然有一串脚步连滚带爬地由远及近——
　　但出来的并不是摇光，而是一个圆脸肉乎乎的小仙娥。
　　“江宫主——”
　　小仙娥好像见着亲人似的，向着江岚影就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
　　江岚影攥着马鞭，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就接住了跳起来的小仙娥。
　　她：……
　　春夏将鼻涕眼泪都蹭在江岚影身上：“上一世你死后没多久，我也哭死了过去——”
　　听到这里，江岚影一把抓住小人儿后颈，将人拎起来：“？”你还有前两世的记忆
　　春夏四肢自然下垂：“对啊。”
　　她吸了吸鼻子：“不过摇光帝君已经失忆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岚影：……
　　她现在听见那个名字就不行。
　　她轻轻将小仙娥放回地面，抬眼，又是一副顶门杀人的罗刹相。
　　春夏连忙提起裙子去追人。
　　“江宫主！”
　　她像只海星一样张开四肢，拦在江岚影身前。
　　“帝君说他不在这里！！！”
　　江岚影：？
　　她用马鞭在手掌心里敲：“哦。”
　　她说着，绕开春夏，走得大步流星。
　　她循着观音莲的清香味，就找到了摇光的栖身之所。
　　那是一座简陋的原木宫殿，木材不是什么好木材，连朱漆都没有涂上一点——
　　它或许是摇光宫的正房，但换作旁的神仙府里，恐怕连纸糊的仙侍都不愿意住。
　　春夏就是在这时追上了江岚影。
　　“江宫主。”
　　她从背后环抱住江岚影的腰身，“你不能见摇光帝君。”
　　江岚影被她抱住，就停步，双眼依然望着那间木房：“为什么？”
　　不过一墙之隔，她想见的人，为什么不能见？
　　“因为……”
　　直到这时，春夏终于暴露出了一丝焦急和慌乱，“因为帝君正在闭关。”
　　“那就让他出关。”
　　江岚影掰开春夏的手。
　　“江宫主！”
　　春夏喊着，一滴泪忽然毫无预兆地砸下。
　　“帝君他身负邪毒，不宜见人！”
　　彼时江岚影已踩在门前的阶石上，闻言，缓缓转身：
　　“什么邪毒？”
　　春夏攥着裙角，哭成了泪人：“江宫主，春夏并不想质问你。但你以为，你身中的邪毒真的有解药么？你以为，你上一世与这一世的毒，不靠帝君分神作药引，是如何解的？”
　　江岚影眼角痛得像被针扎，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春夏。
　　“是帝君将你的余毒渡到了他的身上！”
　　春夏弓身大喊，“帝君自轻自贱，遣出分神供你驱策、为你解毒，却也要问一问你是否情愿。但凡你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愿，他不会强迫你，他只会自食苦果，他甘愿为你承受一切！！！”
　　江岚影垂着眼，又细又硬的马鞭深深地嵌入她的掌心里。
　　春夏发泄完，恍然反应过来。
　　冷透的泪水还在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这些……帝君从来不叫我同你说的。”
　　“我知道了。”
　　江岚影松开手，马鞭“铛”地一声落在石面上。
　　她转过身，仰望衰草编织的屋棚。
　　正当春夏以为她要打道回府之时，她忽然翻掌结印，炽烈的业火瞬间在木屋外翻涌成海。
　　摇光亲手布在屋外的结界“铮”地张开。
　　叫人心里难过的是，那一界战神、仙宫帝君的结界，竟然羸弱得就像缟素。
　　那么不堪一击。
　　莲香落了满地，春夏眼睁睁瞧着大魔头闯了进去。
　　.
　　这间屋子不大，四四方方的，所有透光的地方都被术法封紧。
　　江岚影托出几点业火，业火分散在各个角落，如星子一般，照亮这间陋室。
　　她看到端坐在床榻上的摇光。
　　再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邪毒发作时的痛苦了，但摇光的形容与她想象得不同——
　　他合着眼，面色比往常更加清白，清白得几近透明，以致那张充满神性的面容越发肖似神龛里的玉石造像。
　　如果不是提前知情，谁也瞧不出这样圣洁的神君，此时正被情.欲蚀骨焚身。
　　金色的光华如萤火一般，一缕一缕地环绕他身，帮助他缓解些许燥热。
　　江岚影瞧见他的第一眼，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白来了。
　　他看上去并不需要她的拯救。
　　可是她嗅着满屋的莲香，又是不自觉地靠近。
　　她背着手，在他面前俯身。
　　她看他长而明晰的眼睫。
　　天界美人如云，他次次毒发，却是靠这样苦挨么？
　　真蠢。
　　她轻笑，吐息就扑在他的脸上。
　　他又不是和尚。
　　或许是江岚影靠得太近了，或许是受了她吐息的惊扰，又或许是邪毒发作到了一个巅峰——
　　“玉石神像”平滑的眉心微微皱起。
　　他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痛苦。
　　江岚影敛了笑意，严肃地看着他。
　　严肃地审视着他的痛苦。
　　她看他紧皱的眉心，看他颤抖的眼睫，看他明显艰难急促的吐息，最后，看到他从来没有色彩，却形状好看的唇。
　　她看了一阵，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含住了他的唇珠。
　　她想看这双唇红起来的样子。
　　.
　　一次毒发一次情潮，这一世，摇光从江岚影这里渡来了七次，忍耐了七次，积攒了七次。
　　以至于江岚影进屋多时，春夏都没瞧见有人出来，简直要担心她是不是死在了里面。
　　江岚影确实死在摇光床榻上很多次，但又活过来。
　　摇光仙体尊身，没有大魔头抗造，清醒得没有大魔头早。
　　大魔头趁机收拾现场，打算来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正待迈步离开之时，就听身后传来沉而喑哑的一声：“魔尊。”
　　毫不夸张地，江岚影整条脊骨都被这两个字敲得酥麻。
　　摇光他多精啊，拿眼一扫就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此行何为、要赴何路，所以江岚影也不打算骗他。
　　她很自然地转身——
　　如果不扶腰就更自然了。
　　然后忘了词。
　　她看着摇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她一心解毒，其实都没怎么好生看看摇光，如今看了才发现：
　　他迷蒙的眼神好似杨柳岸上的薄雾，其中的目光滚烫炽烈，与那张不容亵渎的面孔格格不入；而他的唇真的变成了鲜红色，边边角角满是她的齿痕。
　　坦白说，摇光眉眼间写满了意犹未尽，然而他只是清醒克制地说：“魔尊大恩，穷尽此生无以为报。”
　　那副“贱妾逢良人”的模样，换作往常，江岚影高低也要撩拨两句。
　　可此情此景，她不敢。
　　摇光的眼神太有实感，好像要将她活吃了，她生怕说多了话，又被按在那猛干一顿。
　　“帝君言重。三世以来，帝君曾无数次协助本座解毒，本座帮帝君一次，又何妨？”
　　她故意一口一个“帝君”，一口一个“本座”，说着，还眯起眼，紧瞧着摇光的表情。
　　“更何况，此世本座与帝君结为盟友，盟友有难，本座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摇光：……
　　盟友。
　　好疏离的一声“盟友”。
　　他垂头听着，指尖反复摩挲着软褥，似乎只有这三尺卧榻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存，还能佐证他方才种种皆是真。
　　“那本君……在此谢过盟友了。”
　　他没能瞧见江岚影弯起的眉眼。
　　她逗他的。
　　竟还当真了。
　　可爱。
　　她明知摇光难过，却有意不哄他，只是说：“行。”
　　直接把摇光行麻了。
　　“帝君？”
　　春夏在外边看到摇光的结界撤了，就向屋内喊，“你的毒解了么？我可以进去么？”
　　明明被问的是摇光，可是他却不回话，只是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
　　“进。”
　　呗。
　　她应完春夏才想起不妥，一把捂了摇光的嘴，而后行云流水般背手转身，正好对上进门的春夏。
　　此间春色，小孩子可不能瞧。
　　春夏一脸茫然：“帝君他……”
　　他怎么了？
　　与此同时，摇光被遮着嘴，也用同样的神情仰视着江岚影。
　　“没怎么。”
　　江岚影撤了手，却又挪了两步，佯装不经意地用身子挡住摇光。
　　“毒劲刚消，怕风，怕人。”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摇光在她身后笑。
　　难为春夏深信不疑：“啊好的。”
　　她退出去，用门扉半遮着自己：“帝君毒解了便好。江宫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便启程回金犀城么？”
　　“不。”
　　轻飘飘的一个字，点得摇光眉心一跳。
　　江岚影大抵能猜出摇光的神情，猜到了，又忍不住想笑：
　　“本座要在天界多待几日。”
　　这计划原是早先就想好的，被她这样含着笑意说出来，又像是特意为摇光停留。
　　摇光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好。
　　春夏显然很高兴：“那江宫主就住——”
　　“启明宫。”
　　江岚影和摇光异口同声。
　　江岚影有些意外地瞧向摇光，挑起一边眉梢。
　　“啊。”
　　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还以为江岚影要留宿摇光宫。
　　但既然两人空前地一致——
　　“好。”
　　春夏用力点头，“不过现下的启明宫尚未修葺，怕是与江宫主的印象相去甚远……”
　　“没关系。”
　　江岚影紧瞧着摇光。
　　“好，我这便去收拾一番。”
　　尾音随春夏跑远。
　　屋内，江岚影直截了当：“我还以为，你要留我在摇光宫。”
　　摇光：……
　　“启明宫曾为卯日星君的官邸，光明灿烂，比本君这里更适合魔尊。”
　　江岚影一直把好好的帝君逼得面红耳赤、口不择言，才餍足地转开眼：“难为帝君费心，告辞。”
　　摇光眼瞧着朝霞一般的绛衣拂过面前：
　　“留步。”
　　可江岚影一回眸，他又垂下眼：“本君……送送魔尊。”
　　他站起来，身量比江岚影高上许多。
　　江岚影抬眼瞧他，好像瞧见了某种孔武却乖顺的大型犬。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摩挲过他受难的唇：
　　“罢了，你这漂亮样子，只许给我见。”


第47章 重生第四十七天
　　江岚影撩完就跑, 根本不敢回头——
　　大魔头也只有一个腰，她得轻点浪。
　　就在她与摇光絮语的功夫里，春夏已经跑远了。
　　江岚影只好自行隐去身形, 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景曜的领地里穿行。
　　她驾着云, 一路都走得好好的，岂料路过北斗七宫之时, 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眨眼的功夫，她就被拽下来, 束缚在一张法力凝成的巨大蛛网里。
　　江岚影：……
　　她挣动了一下，整张网都随她的动作而在高空飘忽。
　　与此同时，她听到两个陌生的男声：
　　“抓错了, 不是摇光。”
　　“怎么可能，这方圆十里都充满了令人厌恶的秋莲味儿，别说我的网了, 连我都闻见了。”
　　江岚影：……
　　他妈的。
　　正骂着, 网后就转出两个形容肖似的神君。
　　江岚影如毒蛇般紧盯着二人。
　　她发现她见过他们。
　　就在上一世, 水月洞天所展示的紫薇台审判中。
　　那高高在上、面目可憎的天玑和天璇。
　　天玑天璇瞧见江岚影，显然也吓了一跳。
　　“大魔头？！”
　　天玑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怎么会在这？”
　　江岚影隔着散落的额发抬眼，还笑了一声。
　　天璇照着胞弟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小子立功了。还不快去禀报父君？”
　　“嘶。”
　　天玑捂着后脑，同兄长对视一眼。
　　不过这一眼的功夫，再往网中看时，那落陷的大魔头就不见了。
　　天玑忽然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兄、兄长……”
　　他没转头, 只用手往后边一指：“后边……好像有人。”
　　兄弟俩一齐僵僵回头, 正从余光里瞥见江岚影阴恻恻的下半张脸。
　　“正是本座。”
　　她说着，一手按住一个后颈, 一把将摇光的两位好哥哥按进了他们亲手编织的梦网中。
　　.
　　“江宫主，你回来啦？”
　　春夏正擦着卧房的匾额，一回头，就见江岚影顺着游廊走过来。
　　“回来了。”
　　江岚影心情很好的样子，顺手将手里拎着的炫彩蝈蝈笼，挂在了廊下的风铃上。
　　春夏瞧了，收了浮空术，落回地面：“这是什么？”
　　小仙娥仰着脖子踮着脚，好奇地打量着风铃下的小笼。
　　江岚影抱手倚在门边：“你仔细瞧瞧？”
　　春夏睁大眼睛，贴着笼身去看，依稀瞧见笼内四处乱撞、连滚带爬的两道人影。
　　“啊。”
　　她吓得破了音，连忙退后两步，抬手指着炫彩蝈蝈笼，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岚影，“天玑殿下和天璇殿下？！”
　　大魔头到天界的第一天，就把两位尊贵的殿下当蝈蝈养？
　　嘘。
　　江岚影抬起食指，碰在唇上：“小声点，当心把景曜给招来了。”
　　小仙娥立刻两手捂住嘴，心有余悸。
　　这时，却听大魔头缓缓道：“若是景曜来了，又得费本座一个蝈蝈笼。”
　　春夏：……
　　她心有余悸个鬼。
　　江岚影显然不想再讨论什么蝈蝈笼的事，她用靴尖踢了踢门板，对春夏说：“进来，本座有些话要问你。”
　　“好。”
　　春夏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挂在廊下的蝈蝈笼，才跟着江岚影进了门。
　　“此次本座也不是故意找摇光兄长的茬。”
　　江岚影坐下来，扫了眼桌上的白水，“是本座倒霉，跳进了他们给摇光挖的坑，撞上了他们抓摇光的网。”
　　“哦。”
　　方才那个蝈蝈笼形态，春夏实在辨认不出，如今听江岚影说了，才想起来。
　　“那是造梦网，他们故意将摇光殿下幼时的遭遇编入网中，故意将这些网布置在摇光殿下的必经之路上，以此来作弄摇光殿下。”
　　小仙娥说着，就生起气来，小拳头捏得死紧。
　　江岚影听了，只觉得他们幼稚。
　　“这点子雕虫小技，也能害得了摇光？”
　　那可是不插尾巴都比猴精的摇光。
　　“江宫主有所不知，那造梦网是通过气息辨人，几乎百发百中——”
　　春夏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看向江岚影。
　　通过气息辨人的造梦网，怎么会错抓了江岚影？
　　难道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被摇光殿下腌入味了？
　　江岚影：……
　　这个话题不适合深究。
　　所幸春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就将此页揭了过去：“而且——而且摇光殿下的童年真的很悲惨，造梦网造出的幻境又是那么真，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困在梦魇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原地打转，再强大的人也扛不住的……”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只剩下低喃：“总之，摇光殿下每次从网中逃出命来，脸色都很难看。”
　　江岚影听着，忽觉胸口隐隐作痛。
　　大魔头不知道什么叫“心疼”，她只是觉得，她没有方才那么开心了。
　　关于摇光的童年，上一世，她也曾听春夏反复提起，只是那时，她并没有耐心过问。
　　如今——
　　“摇光幼时……究竟遭遇了什么？”
　　一提起这些，春夏居然也有些紧张。
　　她攥着面前的瓷杯，瓷杯里的水面一圈一圈泛起涟漪：“我见到摇光殿下时，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听北斗七宫的教养嬷嬷说，殿下自小就被视为妖异不祥之兆。江宫主我问你，观音莲应当是几时开花的？”
　　江岚影：“六月，盛夏。”
　　“对。”
　　春夏点头，一双眼仍看着江岚影，“但摇光殿下是秋末才开花化形的。足足比各位殿下晚了一季，自小就苍白羸弱，根骨也差些。”
　　“只是因为秋天开花？”
　　江岚影眯起眼。
　　只是因为秋天开花就被父兄嫌怨到想要他去死？
　　“唔……各位殿下们讨厌摇光殿下，起初是有一个确切的理由。”
　　春夏垂眼，玩着自己的手，“在摇光殿下化形前，天道见天帝六子便降旨，着他们分守南斗六星。后来摇光殿下姗姗来迟，天道又下旨，令他们换守北斗七星。那时殿下们都小，一个地方待惯了就不愿意离开，更何况还是这天南地北山水迥异。他们觉得他们受了委屈，就合起伙来，把那时刚会走的摇光殿下痛揍了三天三夜。”
　　江岚影：……
　　她不理解。
　　春夏努力让她理解：“他们觉得，摇光殿下是多余的，是累赘，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她哽了一下，又拼命平复：“那次以后，摇光殿下很久都没再学会走路，更成了兄长们唾手可得的玩物。”
　　她说着，隔着眼中的雾气，看江岚影：“江宫主，你见过凡世菜市场上，被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用剪刀扎得胆肠横流的草鱼么？”
　　江岚影没说见过，也没说没见过，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刺痛起来。
　　“摇光殿下一度就被他们折磨成了那个样子！”
　　春夏说着，害怕地抖起来，“他们那根本就不止是霸凌，是虐杀！他们从来都想杀了摇光殿下，他们从来都想叫摇光殿下死无全尸！”
　　她鼻尖红红的，泪水就在鼻尖滴落：“要是摇光殿下一次死了就好了……可是他是神仙，他不会因为开膛破肚就死。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死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一次又一次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喘息一滴一滴地往桌面上砸。
　　江岚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沉沉地喘不过气。
　　她不想再听了。
　　她不能再听了。
　　可是春夏还在说：“后来，他们的暴行被卯日星君撞破。星君可怜摇光殿下，不惜违逆天道、篡改星轨，一意孤行在深山里重建了一座摇光宫。自此，摇光殿下的日子，总算好过一些。”
　　“本座听摇光说，这启明宫正是卯日星君的官邸？”
　　“从前是的。”
　　春夏点头，“只不过，或许是因为星君回护摇光殿下一事，没几日紫薇台天道就降旨，将卯日星君一贬再贬。他老人家很久都没再有消息，兴许是早已陨落了……”
　　言罢，卧房内许久都没再有动静。
　　江岚影知道，紫薇台传出的旨意多为景曜捏造，那卯日星君根本就不是被天道降罪，而是因为同情摇光，被景曜记恨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歹毒的生父。
　　春夏重新冷静下来：“江宫主上一世，应该见过摇光宫的地下暗室。”
　　她努力笑了一下：“江宫主第一次见到那暗室时，恐怕会笑话摇光殿下吧？明明是起手造幻境的神仙，却还要挖这地鼠一样的机关暗道。”
　　江岚影倒没有因此笑过摇光，如今更是笑不出来。
　　她感觉她又要被刀了。
　　“那其实是摇光殿下为他自己营造的安全房。殿下避世隐居后，其他殿下依然会隔三差五地来找他的麻烦。短时间内，他的功法不及兄长，什么隐身术都会被立刻堪破。所以他一铲一铲地挖出了那个暗室，从此蛰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蛰伏成了面色苍白的鬼，蛰伏成了一击毙命的蛇。
　　听到这里，江岚影霍然起身。
　　春夏瞧着她果决的背影：“江宫主，你要去哪？”
　　“杀人。”
　　江岚影将这两字说得跟吃饭一样轻巧。
　　可是等她走到廊下，却发现那只炫彩蝈蝈笼已然破了个洞，里边关着的人早已落荒而逃。
　　“完了。”
　　春夏抓起江岚影的袖摆，“他们一定会把江宫主的行踪报告给天帝陛下。”
　　“无妨。”
　　江岚影稍稍抬起下颌，“连老带小，都活不过明后两日了。”
　　她说真的。
　　.
　　兴许是白日里听春夏说多了摇光的童年事，这晚，江岚影当真梦见了那个苍白孱弱的孩子。
　　她站在通往暗室的、昏暗的甬道里，银质靴跟每向前一步，就能听见甬道尽头窸窸窣窣的响。
　　那孩子在怕她。
　　她来到暗室之前，借着腐朽的门缝，望见瑟缩在角落里，一身是血的神子。
　　他甚至连鞋都没有一双，露出的脚底板上，沾满了仓皇逃命途中的泥沙，瞧不出本来的肤色。
　　他用一把灵力化出的匕首抵在喉间，利刃直接触碰到他的神魂，尘土血痂下的双眼明亮，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外的影。
　　是恐惧么？
　　不。
　　江岚影觉得，神子眸中的“恐惧”已经微乎其微了。
　　他的目光空茫，却如猎鹰一般凶狠——
　　但凡门外的人进来，他就会在这不为人知的地下自绝。
　　甚至不惜魂飞魄散。
　　他受够了。
　　即便是死，他也不要借别人的屠刀。
　　江岚影碰上门扉的手，缓缓垂下。
　　她默了一阵，向来路折返。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身后传来被极力压抑的啜泣。
　　小神子以为，他被放过了。
　　他策划着死亡时，都没有哭；却在这时，哭得那样伤心。
　　江岚影心口好像被大力揪了一把，疼得她皱眉。
　　她忽然很想闯进暗室，抱一抱那个孩子。
　　.
　　轰。
　　一声惊雷，震碎了江岚影的梦。
　　到手的香软小神子长翅膀飞了，江岚影郁闷地睁开眼，瞧见窗外沉沉，犹如黄河倒灌般的天。
　　暗色里，浮于半空的那行錾金大字犹为醒目。
　　这样的传讯方式，江岚影上一世曾见过，于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来自紫微台的天旨。
　　天旨明晃晃地写道：
　　帝星更迭，诸神回避。
　　江岚影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匆匆漱洗，一把攘开房门，把坐在廊下晃小腿的春夏吓了一跳。
　　“江宫主……”
　　小仙娥抓着编了一半的花篮，“你怎么了？”
　　江岚影：……
　　对啊。
　　她怎么了？
　　虽说今日是摇光弑父夺位、报仇雪恨的大日子，但她和春夏都看了三世了，看得都腻烦了。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本座……”
　　江岚影摸上鼻尖，“本座出去透透气。”
　　春夏：……
　　你要不先把脸上的“我去找摇光”五个大字擦一擦呢？
　　“江宫主！”
　　小仙娥跳到地面上，向着大步流星而去的，绛衣的影。
　　“乾坤已定。更何况，天道降旨，各家宫苑都已封——”
　　正说着，启明宫的大门就在她头顶飞过。
　　“——闭？”
　　小仙娥眼都直了。
　　“本座是魔头，不听天道的旨。”
　　江岚影的声音从宫外远远传来。
　　.
　　江岚影赶往紫微台的途中，天色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北方六颗星斗共太阳在浓云里明灭发颤。
　　在距紫微台还有十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零零星星的、身首异处的天兵。
　　天兵的血淌过神圣的天街、玉质的拱桥、素白的阶石，染红天河，溅脏临街仙宫的门扉。
　　愈往紫微台处去，倒下的天兵愈多，最后摞叠起来，掩住了紫微台的半道大门。
　　而在尸山之下，一串赤红的脚印径直往高台而去；脚印未干，循印望去，就能望见那身携映日流云的背影。
　　时间正好。
　　江岚影倚在尸山之上，看到那台上合议的七人霍然起身。
　　“大胆罪神！”
　　开阳指着摇光的鼻子，“谁准你擅闯紫微台的？！”
　　摇光垂眼提剑，一步未停。
　　天权挥袖打出一道杀招，摇光掀起眼睑，瞧着高台诸位，那道杀招居然就这么在他面前破碎。
　　景曜被这位幺子的目光，瞧得不寒而栗。
　　“逆子站住！你这是在逼宫！！！”
　　摇光登阶的靴跟一顿，旋即挑衅般地继续迈去：“是。”
　　他盯着景曜，抬起长剑指去：“父君。”
　　话音未落，自他剑尖流出的金光便化作高大法相，法相越过拦路的六位帝君，扬起巨剑，径直向景曜刺去。
　　景曜翻掌接招，与此同时，六位帝君望着阶下素来苍白孱弱的幼弟，一齐亮出法器。
　　瞬间，天地泣血。
　　摇光像极了蛰伏多年的毒蛇，招招毙命。
　　眨眼前，他的长剑还没在天璇心窝；眨眼后，他的长剑就贯穿了天玑的胸口。
　　他们从未拿他当手足，今日，他便自断了这冗坠的“手足”。
　　北方的六颗星斗几乎同时陨落，璀璨星迹之下，摇光抬起血痕斑驳的脸。
　　他踩着六个哥哥的尸首，来到高台顶——
　　在那里，他的法相如巨锁一般，锁住了他的亲父。
　　他姿态孝顺地蹲身，挽住亲父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扶起。
　　景曜好险没被他的法相锁得眼珠爆裂，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斜睨着一旁低眉顺眼的人：“你这逆子！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趁你化形之前，斩断你肮脏的藕身！！！”
　　“儿子从来只会叫父君生气，也从来追不上六位哥哥。”
　　摇光用请罪的语气说，眸子里忽然翻涌出一丝阴毒的笑意，“就像如今，六位哥哥都投胎去了，儿子却还活着。”
　　景曜：……
　　他被摇光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七窍都大张着，只会剧烈得抽气。
　　“父君。”
　　摇光扯住景曜后脑的发，扯得他下颌扬起，暴露出脆弱的咽喉，而后将长剑抵上去。
　　“您累了，该歇息了。”
　　他说着，剑身利落割下。
　　血花溅湿了他的半脸，他割得极深，新鲜的伤口里甚至能窥见断骨。
　　景曜仰倒在地，两手拼命地按压着颈子上的致命伤，血控制不住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他蹬踹着弓起身子，仰头看摇光，好像一条脱水垂死的鲤鱼。
　　他无声地扯动青白的唇，似乎在念怨毒的禁咒，又似乎是在诅咒摇光不得好死。
　　摇光坦然受之。
　　这时，景曜共六子的尸首忽然绽裂成了血肉模糊的碎块，所有的碎块当空浮起，攒成一具高大丑陋的巨怪。
　　摇光在这场杀戮中第一次皱眉。
　　他听说过这种禁术，是用多位天帝族人的尸首缝合成至阴至毒至怨的怪物，此怪物不死不伤，除非被肢解成齑粉，否则就会始终追击目标，直至目标魂飞魄散。
　　父君和兄长宁可沦为这样令人作呕的怪物，也要他不得好死。
　　后续发生的一切，江岚影在前世的罪神印记里，都曾亲眼目睹。
　　巨怪消弭的瞬间，精疲力尽的摇光扶剑跪倒，腐臭的血流经他的身下，淌过长阶。
　　天边，连太阳都衰死。
　　乌云拢聚，遮住血色的残阳；云边，有紫电一闪而过。
　　轰。
　　电光直劈而下，劈中摇光扶剑的小臂。
　　他似乎痛叫了一声，长剑被甩出三步远，落入血河。
　　摇光抱着青烟直起的手臂倒下，半边脸紧贴在地上，一双眼仍瞧着自己的佩剑，甚至试图伸出手，去抓它。
　　然而，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剑，被另外的人拾起。
　　江岚影一身绛衣站在血河里，就像那浓血幻生出的精灵。
　　她抓着摇光的剑，拿在手里端详。
　　“岚影……”
　　摇光的嗓音听上去极度痛苦。
　　他并不想在这种场景下见到江岚影。
　　他不想……
　　他恐惧……
　　被爱人目睹他的罪恶。
　　偏偏江岚影又在此时蹲了身，灰黑色的眸子凑得极近。
　　摇光不堪审视地闭上眼——
　　“祝贺你，我的陛下。”
　　——却听江岚影说。
　　摇光僵了一下，迅速掀起眼睑，几近狼狈地翻身跪起。
　　他不敢用力地，虚扳着江岚影的两肩：“岚影，你叫我什么？”
　　“陛下。”
　　江岚影与摇光四目相对，“我的陛下。”
　　摇光好像被刑雷给劈傻了，人怔怔地瞧着江岚影，也不说话。
　　“我此行，一是为祝贺新帝即位，二是为祝贺你血海深仇得平，破茧成蝶，重获新生。”
　　江岚影说了那么一大串话，摇光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般，不顾一切地将人揉进怀里。
　　两人相距地还有些远，江岚影僵了一瞬，终是配合地靠近。
　　“岚影，我杀了父君……杀了哥哥……”
　　摇光俯在她肩头，情绪崩溃。
　　大神仙们的道德真是很奇怪的东西，大魔头难以理解。
　　“他们根本不配为你的父君，不配为你的兄长。”
　　她任摇光扑抱着，一双眼倒映着长阶上的血河，“他们只是想要伤害你的人，只是想要杀你的人。他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天下苍生。欺辱过你的人全都被你手刃，你应该高兴。”
　　她听着摇光的哭嚎声，想了想，抬手抚上他的发顶，“摇光，我为你感到高兴。”
　　听到爱人那样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慢慢地，摇光从发泄般的嚎啕，转为有一声无一声的啜泣。
　　他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们该死。”
　　他从江岚影的怀中撤出来，垂着眼，一把扯下缀有映日流云的广袖，遮住小臂上漆黑丑陋的刑伤。
　　“他们该死。”
　　此时的他已经瞧不出任何一丝大哭一场的痕迹了，唯有狭长上挑的眼尾还有些好看的玫红色，垂眼则有，抬目则无。
　　“陛下。”
　　江岚影亲手为摇光整平衣领，“天界是你的了。”
　　正说着，高天之上便降下一道金色的卷轴。
　　江岚影与摇光相扶着起身，只见卷轴展开，现出一行大字：
　　先天帝景曜殒命，着其子摇光受天命，为新帝。
　　这行天诏，四海可见可闻。
　　直到瞧见天诏，摇光才终于反应过来，看向江岚影：
　　自古“帝星更迭，诸神回避”，历任天帝无论是逼宫夺位、是奉命受禅，还是自然承继，皆是孤身一人走完紫微台前最后的路，其间拨筋、抽骨、脱胎的欢欣悲苦无人共享共担，有的只是孑然一身，只是高处不胜寒。
　　江岚影是亘古以来唯一一个抗旨不遵、不行回避的人。
　　摇光是亘古以来唯一一任不受孤苦、有人同行的天帝。
　　等到天诏重新化为卷轴、从半空缓缓落下时，摇光居然都没有任何反应。
　　江岚影奇怪地看向摇光，这才发现送到眼前的帝位，那家伙瞧不都不瞧一眼，一双眸子始终忠诚热烈地盯着她。
　　江岚影好笑地摇摇头，抬手替摇光接了天诏，一步迈至摇光对面，正了正神色：
　　“天帝，还不接旨？”
　　摇光如梦方醒般眨眼，瞥了下天诏，又瞥了下江岚影，一掀袍角双膝跪地，两手平端于前。
　　江岚影俯身，双手将天诏放于摇光掌中。
　　刹时，浓云乍破，万顷天光笼罩在二人身侧，亦照耀着紫微台遍地流金。
　　江岚影亲自为摇光加冕。


第48章 重生第四十八天
　　摇光从江岚影手中接过天诏, 便起身，将那金色卷轴置于高台尊座之中。
　　金光自尊座迸发而出，继而流淌而下, 所经之处血迹全无，重伤化为纸片原型的天兵也重获法力, 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紫微台也在变化：
　　高台一级一级地没入地下, 景曜时代华丽繁复的金银装饰尽数褪去，尊座改换到中央, 落在人人可及的平地——
　　这正是江岚影所见过的，朴素简拙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摇光转身：
　　“岚影, 我们……”
　　他说着，瞧不出一丝端倪的人就在江岚影面前力竭倒地。
　　.
　　摇光再醒来时，人已经褪去华服, 躺在自家府邸。
　　春夏站在他床边, 替他打着扇子。
　　“天帝陛下, 你醒啦？”
　　小仙娥将扇子拍在鼻尖。
　　摇光缓缓支起身，急不可耐地往屋内扫视一遭——
　　江岚影并不在这里。
　　他垂下眼, 手不自觉地隔着素衣，拢在那枚罪神印记上。
　　春夏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天帝陛下此前在天牢里关了那么久，出来时还带着毒，如今毒劲刚消、身子尚未好，又搏命了一遭, 难免支持不住——”
　　“春夏。”
　　春夏贴着他絮叨了这么久, 都不及屋外轻轻远远的那么一声“春夏”。
　　这声唤如深夜烟花一般，在摇光识海里清晰地炸开。
　　摇光立刻抬眼。
　　就见江岚影从门外转进来, 单手托着一团业火，业火上烧着一只药壶。
　　“三个时辰了，该熬好了吧？”
　　她一手掩在鼻下，一边进门一边说。
　　摇光与她四目相对。
　　江岚影：……
　　她掌中业火“噗”地一声熄了，烧红的药壶就这么落到她手上，她抓着它，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又过了一回眨眼的功夫，她才“嘶”了一声，用另一只手将滚烫的药壶拎下来，随意扔到桌上。
　　春夏立刻放下小扇，将壶中药汤倒在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江岚影摸了摸鼻尖：“那什么，药熬好了，本座先——”
　　她一个“撤”字还含在唇齿间，春夏就像阵风似地，刮出了门。
　　江岚影：……
　　她侧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回去，看着床榻上的摇光。
　　“手没事么？”
　　摇光问。
　　“没事，三昧真火我都不怕，区区一个药壶……”
　　江岚影把烫红的巴掌藏起来，另一手抄起瓷碗，坐到摇光床边。
　　让病人自己喝药，显然是不道德的。更何况她与摇光，早已不是能抛下对方、全身而退的关系了。
　　于是大魔头动作僵硬地舀起一勺药，径直往摇光处怼。
　　摇光盯着那缕缕升白烟的药勺：……
　　她要弑君？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凑过去，自行将药吹凉。
　　看他吹了一下，大魔头就想起来。
　　她又把勺收回去，悬在瓷碗上，学着摇光的样子，笨拙地吹。
　　摇光眼瞧着到嘴的瓷勺飞了，目光一路追着勺身移去，落在江岚影眉眼间。
　　他看到他的魔尊很认真地吹，只是力气用大了，就将勺内的汤药吹出去许多，滴答滴答地落回碗内。
　　他看着，无声地笑起来。
　　最后大魔头觉得吹得差不多了，就将勺重新递回去，摇光看着勺中仅剩浅浅一个底的药汤，毫不嫌怨地张开嘴，将软唇包裹上去。
　　这药这么苦，他却一丝不对的表情都没有，一双眼还盯着江岚影，黏得就像熬化后热乎乎的蜜糖。
　　随着他颈间喉结一滚，江岚影动手将勺抽回去。
　　勺身被含在那人的唇齿间，形成一种微妙的拉扯感；而那人眼神中的拉扯感，更比勺身还重。
　　江岚影觉得她快要被摇光扔进药壶里煮了吃了。
　　“烧你父兄画像的事，你开始准备了吗？”
　　她刻意避开摇光的视线，舀起第二勺汤药，吹了三两回，“到时候你不要假手他人，尽数交给我，我亲自烧。”
　　摇光听到的：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老婆亲自烧。
　　“嗯。”
　　摇光点头。
　　江岚影抬眼，正对上他清澈但愚蠢的眼神：……
　　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复述。”
　　江岚影将勺悬停在药碗上，迟迟不肯喂给摇光。
　　摇光看了江岚影一阵，垂下眼，盯向勺中琥珀般色深而透明的药汤。
　　忽然，他伸出手，五指嵌住江岚影持勺的手腕，向自己这方拉；与此同时，他低眉，如鸟儿一般饮尽勺中苦药。
　　他答不上来。
　　他自罚一勺。
　　江岚影：……
　　她看他自己喝药喝得挺好。
　　她挣开摇光的手，“铛”地一声把勺扔回碗内，顺手将药碗塞进摇光怀里，站起身，看都不看床上人一眼：
　　“帝君好生将养，本座先去把事儿办了。”
　　这是嫌他拖沓了？
　　摇光一口把药干了，一个响指的工夫，人就挡在半开的房门前。
　　江岚影的手还扶在门把上，她抬眼，看着摇光。
　　“父君和兄长的画像都在北斗七宫，你要去烧的话，我和你一起。”
　　摇光急急忙忙地说。
　　眼神里的慌乱是骗不了人的。
　　江岚影瞧着那双颜色清浅的眸子，没忍住笑出来——
　　他这是多怕她给他丢了？
　　“苦么？”
　　江岚影用拇指，蹭下摇光唇角残留的药汤。
　　“不……”
　　摇光眼睁睁看着江岚影将沾染药汤的拇指，含进她自己口中。
　　日光里，她的唇瓣饱满晶亮。
　　摇光一旦盯住就很难移开眼。
　　他按着江岚影的手腕，让她的拇指从唇齿间撤出来，接着俯身侧头，试图将自己的唇瓣替上去……
　　“帝君！”
　　似是有一盆冷水将摇光从头浇到脚，他陡然回神，直起身，望向声音来处。
　　登徒子强装正人君子。
　　江岚影勾着唇角瞧摇光，挑了一回眉，才转眼，看着出现在院落里的小仙娥。
　　春夏只瞧见江岚影单手攥着门把、背倚着门，而摇光已经站在门槛外，一副有急事的样子。
　　“你们要出门吗？春夏给你们召来了云。”
　　小仙娥说着，邀功般拍了拍身后的彩云。
　　摇光：……
　　谢谢啊。
　　“我们去趟北斗七宫。”
　　江岚影说着，坐上云头，“你就留在家里，给你们帝君煎下一顿的药。”
　　“好。”
　　春夏高高兴兴地应下来。
　　她觉得她家帝君脸色难看，一定是因为伤还没好。
　　.
　　一亲芳泽失败，摇光这一路上，都觉得嘴里不是个滋味。
　　到了北斗七宫，江岚影挨宫挨殿撤了画像下来，足足小山似地一大摞。
　　她将全部画像堆放在一起，掌起业火。
　　刹时，尖叫声刺穿耳骨，就像是响在她的肺腑里。
　　她看到熊熊火焰长成景曜、开阳、天玑他们的脸，那些脸被困在无形的樊网里，它们想要挣脱出来，就被樊网勒得忽大忽小、形容扭曲。
　　江岚影站在火海边，正对着痛苦地大张着、想要冲出来吞噬她的巨口，面无表情地将其按了回去。
　　青烟足足升了两个时辰。
　　江岚影一张画都没有留下，一丝魂魄都没有放过。
　　她亲自走到灰烬里，用靴尖一点一点地碾。
　　景曜和他的六子死透了。
　　一切都结束了。
　　江岚影长出一口气：“摇……”
　　这时，她身后忽然惊起“嘭”地一声巨响。
　　她立刻甩过目光：
　　那个方向是……
　　天璇宫。
　　是天璇的昭明灯暴涨而发出的声响。
　　经历过上一世的江岚影瞬间反应过来。
　　可是……
　　她低头，看向满地满靴的、细白的飞灰。
　　天璇已经魂飞魄散了，她亲手烧死了他。
　　还能有谁……
　　动了他的昭明灯？
　　“什么动静……”
　　一个红衣女子醉醺醺地从天玑宫里晃出来，一瞧见摇光，笼了层雾似的眸子陡然一亮。
　　“呦，小帝君？！”
　　她站住了，站得还挺稳挺直。
　　月老。
　　江岚影单听嗓音就能辨认出。
　　摇光匆匆向月老点了回头，抬靴就要往天璇宫去。
　　江岚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没事，是个圈套。”
　　“圈套”二字一出，那两个大神仙都瞪起眼睛瞧着她。
　　江岚影：……
　　“就是个被人动了手脚的灯笼，灯笼里有幻阵，阵中场景是‘禧’被盗窃以及五百年前人间大劫的当日。”
　　她说起废话来，语气很不好；但摇光听完她的话，更想去看看了。
　　“哎呦，这不是小帝君苦苦寻了几百年的真相吗？”
　　月老边说边走过来，袖中红线又一人一根地向江岚影和摇光窜去，月老眼疾手快地抓住红线塞回袖里，目光紧扫着江岚影：
　　“我说魔尊，你就让他去看看吧。”
　　她说着，还冲江岚影眨了下眼。
　　江岚影被她眨得眉心一跳。
　　紧攥的手兀地松开：
　　“快去快回。”
　　摇光迅速扫了江岚影一眼，拔足向天璇宫奔去。
　　.
　　“你也重生了。”
　　江岚影目送摇光，直至他的身形没入月影，才甩过头，将小刀一样的目光扎向月老。
　　月老只觉眉心一凉，忍不住抬手掩了掩眉眼。
　　“是。”
　　“你重生了几次？”
　　“几次？”
　　月老放下手，受惊的眸子里映着江岚影冷而美艳的脸，“就一次。”
　　一次还不够吗？
　　“本座重生了两次。”
　　江岚影平铺直叙，“第一次是因摇光生剖半心逆转轮回，第二次……也就是你与本座共同重生的这一次，本座还不知缘由。”
　　她明明是发问请教的一方，话里话外却充满了逼供般的压迫感。
　　月老无奈地摇了摇头：
　　招。
　　她都招了还不行么？
　　“魔尊，月色正好，我们不妨边走边聊。”
　　江岚影没应声，但也依了月老。
　　两人踏夜在如梦似幻的宫殿间穿行。
　　“魔尊，上一世，你纵身跳下万骨销时，心中可念着什么人、什么事？可曾发过什么愿么？”
　　听到问声，江岚影眯起眼。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她的躯壳在怨海里如泡沫般消逝时，她只想见摇光。
　　她想再见摇光一面。
　　她错怪了摇光一辈子，他们不能在误会中草草结束，至少要有一次重逢时，他们不是剑拔弩张的宿敌。
　　如果能够再见到摇光，与他当面将恩怨诉尽，她情愿没有来生、不入轮回。
　　她当初就是这样发愿的，于是如今，她开口——
　　“没有。”
　　硬邦邦的两个字把月老砸得脚底一蹭地面，险些卡倒。
　　她：……
　　江岚影心里的“摇光”二字响得她都快听见了，她怎么敢说“没有”？
　　不过月老也没吭气，只将手伸到袖中“哗啦啦”地翻了一阵，最后翻了本即将散架的烂书出来，拎在手里给江岚影看：
　　“这是我从上一任月老那里继承来的桃花宝典，宝典中记载了很多古老的秘术，其中就有这么一条……”
　　她抓着那些充满各种痕迹的书页，很快抓出一张塞到江岚影手中，同时张开手在纸面上一晃，那些看不懂的梵文便幻化成人人可读的白话：
　　六道初立，后土之神垂怜久久徘徊不去的爱侣，特此订立契约——若爱侣一方自愿放弃轮回，便可得一世阴阳斗转、姻缘再续，尽消平生遗憾。
　　只是契约尽后，再无来生。又则……
　　“又则”后是一片火烧的痕迹，并没有下文。
　　江岚影攥着纸：……
　　“什么爱侣。”
　　她嗤了一声，“本座前世确有发愿不入轮回，但那不过是不想入畜生道罢了。毕竟本座一生恶贯满盈，来世必变成个蚊子苍蝇什么的，叫人打杀。如此倒不如不活。”
　　月老：嗯嗯嗯！
　　她从来没见过江岚影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她慌什么？
　　江岚影并非是瞧不见月老的脸色，她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甩给月老一句：“那你是？”
　　你是为了谁重生？
　　“我？”
　　月老断然没想到江岚影会有此问，略怔了一下，转过头，“我……”
　　她不自觉地加快步速，没一阵就把江岚影落在三步远外。
　　江岚影饶有兴味地，看着慌神的月老。
　　“是这样——”
　　月老忽然停步转身，硕大的满月映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圈细小的银光；而她的神情隐匿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她借着月色，自掌中召出一团红线，红线的一端系在月老的食指上，另一端笼在莫名的云雾里。
　　“这是我自己的红线。”
　　月老说，“在我成为月老的那一天，我就发现我的红线异于常人。我始终找不到这条红线的另一端系于何处、系于何人，直到前世坠入万骨销的那一瞬，我的红线忽然有了感应。”
　　她将红线攥紧在手心里：“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回来，见一见那个人。”
　　“为了这么个见都没见过的人，就放弃轮回，值得么？”
　　“值得。”
　　月老似乎笑了一下，“这辈子都没活明白，还上赶着去过下辈子吗？”
　　江岚影挑眉，觉得她说得有趣。
　　“挺好。没有下辈子也不妨事。”
　　她想了想，说，“我们可以改命，这一世，我们都不会葬身于万骨销。我们会与天同寿。”
　　她把月老说得精神振奋，自己心里却难过起来——
　　至少到如今，她一次都没有改命成功过。
　　小道士突发的恶疾，废墟的爆炸，天璇昭明灯的异变……
　　无论她多么努力，所有的事还是一一应验。
　　她最终，还是会和前两世一样，殒命于天界么？
　　可是她再也没有来生了。
　　“月老，拜托你一件事。”
　　这还是大魔头生平第一次说软话，第一次求人。
　　“不要把重生的真相告诉摇光，好吗？”
　　月老从未在魔尊眼中看到那么多的柔软。
　　“好。”
　　她应下了。
　　过境的风送来层层宫殿外的、俞发明晰的脚步声。
　　江岚影收拾好神色，转身，正望见摇光向她大步走来。
　　“岚影，你们怎么走到——”
　　“摇光。”
　　没等他说完，江岚影就打断了他，“画像烧完了，‘禧’保住了，我也又见了你一面。城里还有事，我……”
　　她冷冽的嗓音颤了一遭，卡在当场。
　　摇光难得有活气的眸色一僵：“你要走了？”
　　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嗯。”
　　江岚影别过脸，一次都没有回头，“不送。”
　　她跨上鬼骥，消失在长夜里。
　　.
　　江岚影驾着鬼骥，原已望见了金犀城内通明的灯火，却又猛地一勒缰绳，当空掉转，一兜就兜回了摇光宫的屋顶上。
　　这时分，摇光已经折返府中，正坐在寒凉的石桌旁，自斟自饮一玉壶的酒。
　　江岚影曾在书上读到过，人彻夜独酌，就是在难过。
　　大魔头其实不太懂什么叫离愁别绪。
　　那种情感太细腻了，她难以察觉。
　　大魔头能懂什么感情呢？
　　她是觉得摇光可爱，才想啄一啄他白玫瑰一样的唇瓣；她是发觉摇光沉默，才会编造一些宽慰他的话；她是看到摇光笑了，才会跟着他一起勾起唇角……
　　大魔头是不懂感情的。
　　她生性凉薄，并没有“爱”这种感觉，她的最高情感，是“效仿”。
　　悲他所悲，喜他所喜。
　　就像如今，她坐在瓦檐上，看到摇光难过，她也难过。
　　.
　　“江宫主！”
　　听到这声唤，江岚影支着脑袋的手一晃，头向下一点，人就醒了过来。
　　她用指头遮了遮灼人的日光，眯起眼，看着身边叉腰站着的小仙娥。
　　春夏背对着太阳，居高临下地，显得脸色有些黑：
　　“我昨夜听天帝陛下说，你回金犀城去了，怎么是在摇光宫屋顶上睡大觉？”
　　江岚影：……
　　对哦。
　　她看着看着摇光，怎么就睡过去了？
　　不是。
　　江岚影摸了摸鼻尖：“本座……”
　　“本座”了半天也没“本座”出下文。
　　这时，“黑脸”的春夏忽然弯下腰，抱住了她的手臂：“太好了，江宫主，还好你还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去求助谁……”
　　江岚影被她这一惊一乍的，骇得两眼一黑。
　　“什么事？”
　　她无奈道。
　　“今天一大早，天帝陛下就出门去了南塘。这都两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紫薇台那边着急降旨，也找不到人。”
　　春夏咬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江宫主，你说，他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话音未落，江岚影的眸中就变了颜色。
　　春夏正对上她的目光，登时背脊一片寒凉，轻叫一声就松开抱江岚影的手，跳着脚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江岚影的眼神，好像要活吃了她。
　　春夏合着眼缓了缓神，再睁眼时，那么大一个吃人魔头就不见了。
　　料想是往南塘赶去。
　　.
　　江岚影刚出了仙宫的地界，就能望见极南的天空上，悬着密密匝匝的、池水凝作的四爪蟒。
　　怨煞独有的腥臭味隔着十万八千里就能闻到。
　　果然，“禧”终究还是滑向了不可控的一端。
　　江岚影想不通。
　　她明明已经将景曜等人赶尽杀绝……
　　难道，她还漏下了什么？
　　正忖着，就有一头四爪蟒向她扑杀而来。
　　她侧头躲过，反手掷出一点业火，四爪蟒被精准击中，化作一团浑水，“哗啦”一声泼洒在她的云尾。
　　术法的气息引来更多的四爪蟒，江岚影垂眼瞧了下彩云，她脚下的云丝兀地燃烧起来。
　　烧着的云丝凝成一只羽翼舒展的火凤，火凤尖啸一声，便载着江岚影向池面扎去。
　　这一路上，急掠的山影化作宣纸上模糊的一抹淡墨，火凤过处，凛风焦灼，江岚影甚至都不用出手，那数不尽的四爪蟒就接连破碎，成为泼洒向池面的、一场凶恶的雨。
　　江岚影直接闯进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泛黄旧纸般的金光透过四爪蟒半透明的身体，叫人看得格外分明。
　　火凤奇长的尾羽一扫，包围圈内所有的四爪蟒全都掉了脑袋，持剑苦战已久的人抬头一望，眼中的惊喜之色亮得好像夜幕中的启明星——
　　她没有走。
　　她没有回金犀城。
　　摇光随着绛衣身影垂落目光。
　　江岚影站稳靴跟，二话不说就拽过摇光的小臂，一把抹起他的衣袖。
　　衣袖下，那枚沾不得怨煞的罪神印记已然溃烂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岚……唔。”
　　摇光还没唤完，胸口就挨了一记重拳。
　　他捂着胸口连退两步，喘息着抬眼，这才发现自己被江岚影一拳揍出了包围圈。
　　生生不息的四爪蟒迅速像茧一样，把江岚影包裹其中。
　　摇光甩甩长剑上的血水，再度并指成诀。
　　.
　　直到所有的怪物都被杀尽，江岚影才发觉自己的背后，始终靠着另一个人。
　　那个不知轻重、游戏性命的蠢货。
　　江岚影一把推上摇光的肩胛骨，将人推得转过身来，而后死死扯住他的衣领，空着的手扬起，就要向他的面门捣去。
　　她真想问问他，他知不知道她放弃之后的千世万世才换来了这一辈子。
　　他能不能不要作死，能不能活得久一点，能不能……
　　能不能让她多看他几眼。
　　摇光的脸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他疲惫又慌张地看着江岚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揍他，但他没有躲。
　　他等待着那一拳重重落下。
　　“江宫主——”
　　一朵彩云载着两个神仙掠过南塘。
　　江岚影咬了回牙，愤愤地锤了空气，放过了摇光。
　　她转身，正瞧见月老和司命从云端走下。
　　月老窥了眼江岚影的脸色，一只脚踏上南塘的湿泥，又想收回去。
　　“吵架啦？”
　　“没有。”
　　江岚影从齿缝里挤出这句。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月老应着头皮在那“那就好”。
　　这种时候，眼盲的司命就显得自在许多：“我们来迟了。”
　　“不迟，正好。”
　　江岚影用下巴点点南塘的水，“来看看这地方哪来这么大的煞气。”
　　借着摇光和司命检查池水的空当，月老走到江岚影身边：“上一世，是天璇在此兴风作浪，才导致‘禧’加速堕落。可昨晚，你不是已经亲手碾碎了他吗？”
　　“不知。”
　　江岚影垂眼，发狠按着食指指节上，被怨煞侵蚀出的脓伤，直按得脓水与鲜血止不住地淌。
　　“‘萧’与‘禧’同气连枝，兴许是‘萧’出了什么麻烦。”
　　她忽然抬眼：“本座回金犀城一趟。”
　　大魔头说走就走，等摇光听到鬼骥的振翅声，转头去望时，那绛衣的影已成了天幕之中，几乎窥不见的一枚小小斑点。
　　.
　　天界与金犀城往返需要半个时辰，再加上江岚影查看“萧”的时间，就算她一炷香，远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也该回来了。
　　可如今一个时辰都过了，摇光还是没有等来江岚影的身影。
　　就在他按捺不住，要杀去金犀城找人时，鬼骥漆黑如蝙蝠般的魅影，终于出现在南塘上空。
　　江岚影从鬼骥背上跳下来：“不关‘萧’的事，‘萧’一切都好。”
　　摇光好不容易抓到江岚影的把柄，狠狠皱眉：“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岚影根本不在乎他的小表情：“路上被老熊绊住了，那废物哭闹着不让我走。我好劝歹劝，给了他一张定踪符，让他随时能够找到我，这才把人哄回去。”
　　摇光：……
　　哦。
　　他嘴笨，只说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
　　月老落下最后一枚阵石，抬眸瞧见江岚影：“我等这边，暂时也没能找到症结所在。不过这次‘禧’堕落的程度不深，堕落的速度很慢，我等已布了法阵加以控制，日后可徐徐图之。”
　　“嗯。”
　　江岚影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再抬眼，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司命呢？”
　　“他府中有事，就先回去了。”
　　摇光走过来，小心瞧着江岚影，“我方才也接到了紫薇台急召，那我先……？”
　　江岚影古怪地看着人高马大的天帝陛下：
　　他干嘛这么委屈，还这么怕她？
　　“去啊。”
　　事关苍生的大事，几时轮得到她一介魔头准许。
　　摇光一脸“遵命”地滚了，月老远远望着江岚影：
　　“我府里新制了桃花小点，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
　　月老祠里总是挂着纵横交错的丝线，连窗棂里都映满了颇具灵气的正红色。
　　江岚影没什么心情吃茶点，她一进门就说：“我们似乎漏下了一个地方。”
　　月老正俯身摆着点心，闻声抬眼：“何处？”
　　“雍州。”
　　江岚影对上她的目光。
　　雍州是“禧”的发源地，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排查过的，与“禧”有关的地方。
　　“雍州……”
　　月老稍歪过头，思索一阵，“有些道理。不过雍州这几百年历经沧海桑田，变化很大。我也很久都没有去过雍州了，如今再去，恐怕很难找到‘禧’的原址。不如等小帝君和司命回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再作打算。”
　　“嗯。”
　　月老说得在理，江岚影勉强应下了。
　　“坐。”
　　月老打了个“请”手势。
　　江岚影背对着房门，就近坐下。
　　月老坐在她对面，沏了杯香茶推过去，瞄了眼人：“你昨晚不是回了金犀城吗？怎么又跑到天界来了？”
　　江岚影抬眼，现扯的谎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月老叩了下桌面：“不对，看你今日的反应，你应当是根本就没回过金犀城。”
　　她品着茶香，若有所思：“若是刚打金犀城出来，你也不必再回去确认‘萧’的情况了。”
　　江岚影：……
　　得。
　　谎话全白扯。
　　她破罐破摔地看着月老，满脸写着“是又怎么样”。
　　有本事把她杀了。
　　“你这点子破绽，小帝君也心知肚明。”
　　月老没忍住笑，“你知道吗，发现你不舍得走，他真的很高兴。”
　　江岚影眉心一跳。
　　“我从没见过那孩子这么高兴过。”
　　月老摇晃着杯中水，“他自小苦哈哈的，见着你才笑。”
　　“我？”
　　江岚影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三界第一大魔头，从来只有人一生铁骨铮铮、见着她才哭，从来没有人半辈子愁眉苦脸、见着她才笑。
　　这件事，大魔头需要琢磨很久很久。
　　月老不给她琢磨：“他爱你。”
　　“我知道。”
　　江岚影就像跟谁较着劲似的。
　　“我也爱他。”
　　大魔头懵懵懂懂地说出那个“爱”字。
　　彼时清风拂过檐下，交错红线上挂着的铜锁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响。
　　“有空和他一起来我这儿挂个锁。”
　　月老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我这锁灵验得很，定能保你们一世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江岚影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门扉被人“笃笃”地敲响。
　　“进。”
　　江岚影背对着门，眼瞧着月老答。
　　“江宫主，月老。”
　　春夏走进来，“天帝陛下着我同你们知会一声，紫薇台天道向司命星君降了一道旨，要他去查明凡世命簿错乱一事。天帝陛下如今已经同司命星君一道，下界前往雍州了。”
　　雍州。
　　江岚影眸色一沉。
　　月老窥了江岚影一眼：“还真叫你说中了。”
　　“禧”发生异变的关口上，雍州正好出了乱子。
　　她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我去找他们。”
　　江岚影和月老异口同声。
　　春夏：……
　　行。
　　又剩她一个人在家看门。
　　这个家没她得散。
　　.
　　江岚影和月老抵达雍州时，天边霞光渐收，暗色一寸一寸推过层云，屋舍的影子被拉得狭长，最终消失不见。
　　如月老所言，雍州这五百年间历尽天灾与战火，早已不是昭明灯中的模样。二人瞧哪里都陌生，索性随意落在了一处窄巷里。
　　窄巷灰墙石瓦，户户紧闭。在这天将黑尽的时分，居然连风灯都没有挂起一盏。
　　曲折灰败的街巷，静得像座深埋地底的王侯大墓。
　　虽说知道凡世有宵禁，但如今还远远不到宵禁的时候。
　　没了日光，石制的巷道里就越来越冷，伴着钻人裤脚的寒风，江岚影听到了一些动静。
　　咔咔，咔咔。
　　像是人的骨节窜长扭曲所发出的响。
　　江岚影和月老一齐向声音来处转眼，忽然地，一张苍白的脸自半空倒吊至她们面前。
　　这张脸生得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就是眼睛紧贴着耳朵长着，嘴和鼻子调换了位置。
　　而它死白的皮肤松弛下坠，合不拢的嘴角透出些阴冷腥臭的味道。
　　江岚影张手，想捏爆这玩意儿的脑袋。
　　“慢着。”
　　月老紧急按住江岚影的臂弯，“好像是活人。”
　　江岚影看向月老：……
　　你管这玩意儿叫“活人”？
　　就在江岚影无语的空当里，那怪物落到地面上，险些碰上江岚影的靴面；江岚影一脚踹上它凹陷的肩骨，它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直到看清它的全貌，江岚影才觉得它大概也许有可能是个“人”——
　　它也有手有脚有四肢，只是手肘与膝盖诡异地外折，身形又极瘦，瘦得皮包骨，就显得它外折的手脚长而纤细，贴着地面迅速爬起来，活像只白色的大蜘蛛。
　　月老斥出的红线打中了石墙拐角，那怪物就在红线下飞速溜进支路。
　　“追！”
　　一身断喝，两道赤衣身影便在四通八达的巷道疾驰。
　　就在江岚影和月老即将追上怪物时，另一队人马率先与怪物交锋。
　　隔着好远，江岚影就听到了轻剑出鞘的声音。
　　不是摇光。
　　他的剑音没有那么脆。
　　江岚影正忖着，就见两个青衣仙门小弟子越过瓦檐，而那头怪物就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好欺软怕硬的东西。
　　江岚影斥出一道业火，将那怪物拦了一遭，与此同时，白衣仙人的影自月下飘落，并指作剑诀、衣袂翻飞间，那怪物便被封印进仙人手持的陶罐中。
　　似行云，如流水。
　　“司命！”
　　“师祖！”
　　月老和两个小弟子同时雀跃地喊。
　　江岚影：？
　　等会。
　　信息量太大，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司命落到地面上时，那两个小弟子已跪地连连叩首，一迭声叫着：“师祖显灵了，师祖显灵了……”
　　月老窥了眼江岚影的表情，歪头过来：“司命星君飞升前，师从于凡世雍州应天宗。”
　　哦。
　　江岚影明白了。
　　“这破宗门还活着？”
　　大魔头说话不避人，那两个小弟子拄地的手都滑了一下。
　　江岚影与仙宗的接触不多，要么是没见过，要么是一把火烧了人家满门，唯有这见风使舵、苟且偷生的应天宗，她不恨，只觉得恶心——
　　就凭他们六百年前与金犀分舵的交易，以及欺辱老熊这两条，江岚影就没把他们当仙门。
　　只当一块兀自烂在深山的臭狗皮。
　　“臭狗皮”们忙着认亲时，摇光低调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瓦罐，腰间拴着一串，一手还拎了四五只。
　　比起司命霁月光风的出场，江岚影觉得这家伙简直是个“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着数钱”的傻子。
　　“岚影你来了。”
　　摇光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模样，简直傻得冒烟。
　　江岚影：……
　　她用手把摇光的脸推到另一边去。
　　不是。
　　他之前不这样啊。
　　他玉冠广袍、流云映日，当猎鹰当毒蛇当淬血的长刀时，根本就是个凶狠的疯子。
　　现在……
　　江岚影侧目瞧摇光：
　　摇光敛了眼睫，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个小弟子。
　　还好。
　　江岚影松了口气。
　　不傻笑的时候，还是蛮有威仪、蛮矜贵的。
　　只要别傻笑。
　　寂静长夜里，司命与两个小弟子的对话声清晰地传进江岚影的耳朵里。
　　“师祖的画像终日悬挂在练功堂中，弟子们自然一眼就能认出。”
　　说话的这个小弟子生得细眉大眼、一对招风耳，浑身上下透着精光。
　　“还未跟师祖自报家门。弟子向浅洲，这是我同胞的弟弟，也是我的师弟，向远渚。”
　　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比起向浅洲，向远渚就显得沉稳内敛许多，他长长的眼睫总是垂着，遮住散发灵气的一双鹿眼：
　　“弟子远渚，见过师祖。”
　　司命稍稍欠身算作回礼。
　　他张着空茫的眼，用手小心摸索上小徒孙发顶，那发顶刚及他的胸骨高。
　　“如今你们门内的掌事是谁？这般凶险的任务，怎么能派你们两个孩子下山来办？”
　　“师祖有所不知。”
　　向浅洲撇撇嘴，话音里就带上了哭腔，“雍州城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难事，宗门早已支离破碎。上个月，青壮年的仙师们前往神山祭坛处理诡事，至今未归。门内尚有自保能力的修士，就剩我们兄弟两个了。”
　　听闻母宗凋敝，司命沉吟了一阵，才开口：“你说的，是什么诡事？”
　　嗓音略有些低哑。
　　“这……说来话长。”
　　向浅洲看了向远渚一眼，又转回来。
　　“雍州近百年间有一民俗，城中百姓谁家有新降生的婴孩，都要敲锣打鼓送到神山祭坛上去，祈求山神大人的赐福。据传，在祭祀仪式结束后，山神大人会赏赐该家的婴孩一杯圣水，将这杯圣水给婴孩喝下，就能保这孩子一生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这种仪式哪里都有，可是，唯有雍州城的应验了。”
　　“一百年后，当初喝过圣水的婴孩一个都没有死，长生的祝福成真了。从此，城中的老人趋之若鹜，竞相前往神山祭坛祈求圣水。神奇的是，喝下圣水的老人也再也没有死，哪怕只剩一口气，都硬是活蹦乱跳地活过了两年。”
　　“可是很快，城中百姓就发现，这些喝下圣水的长生者没有死，也不算活。他们慢慢会忘却平生所有的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变成方才见过的，那种可怕的怪物！”
　　司命听着，空手变出一本厚厚的命簿，一边翻阅，一边不时地点头。
　　的确。
　　命簿上，部分雍州百姓的终局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的死因被涂抹掉了，所以能一直活下去。
　　但是，寿数已尽的人如果长期徘徊于阳世，就会被判官在阴册上除名，成为半人半鬼的地缚灵。
　　方才摇光抓地缚灵时，司命已将命簿补全大半，那些盲目追求长生的雍州百姓，终于能寿终正寝了。
　　只是……
　　“这么神奇的祭坛，本座也想去看看。”
　　江岚影抱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
　　两个惊惧过度的小弟子这才发现那边还杵着三座大神。
　　师祖司命一一为徒孙介绍：“这位是月老。”
　　向浅洲：“哇月老！”
　　“这位是时任天帝、北斗星官，摇光帝君。”
　　向浅洲：“哇帝君！”
　　“这位是……”
　　等轮到江岚影，都不用司命介绍，是沉默寡言的向远渚先跳了起来，两个小弟子抱成瑟瑟发抖的一团：
　　“啊啊啊啊啊大魔头——”
　　江岚影不甚在意，还向三位大神仙挑眉，明艳地笑：“不好意思，抢了诸位的风头。都怪本座这张脸在凡世太过出名……”
　　她说着，弯下腰，将森白的皓齿露给小弟子们看：“本座一顿要吃三个小孩，像你们两个这样骨瘦如柴的，只能凑个五成饱，一般不会吃。”
　　小弟子们快吓哭了：……
　　什么叫“一般”？？！
　　司命身为师祖，并不愿意江岚影这样吓唬自己的徒孙。他转过脸，想要摇光出声制止，结果……
　　他盲着眼，都能感觉到摇光在那边纵容地笑。
　　司命：……
　　没王法了。
　　.
　　大魔头管吓不管哄，月老从旁宽慰了很久，才将两个小弟子哄得缓过神来，答应带众人前往神山祭坛。
　　路上，江岚影一龇牙，两个小弟子还是缩脖子。
　　“师祖，您别让江……江……”
　　月老方才已经向小弟子们介绍过，说江岚影如今是坐守启明星的启明宫主，但“江宫主”三个字还是太过烫嘴，向浅洲说不出。
　　“您别让江……吓我们了。”
　　司命暗自慨叹，心说这位哪是他能管得起的，但嘴上还是说了不痛不痒的一句：“江宫主，请专心行路。”
　　这条路位于雍州城郊外，路两旁皆是千篇一律的、枯黄的秸秆，迎面就是在微茫晨曦下，显得压抑、几乎要倾倒下来的大山，众人怎么走，都没觉得那山近了分毫。
　　“看着是该闹鬼的。”
　　江岚影淡淡评价。
　　向浅洲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和师弟都没进过神山，只是听说神山规矩很多。待会劳烦诸位纡尊降贵，就扮作雍州城的平民百姓，我们按照民俗的规矩一步一步趟过去，好让那山神露面。”
　　正说着，道路尽头就现出一座色彩斑驳、摇摇欲坠的山神庙。


第49章 重生第四十九天
　　“雍州山神是谁？”
　　江岚影转过头来, 问摇光。
　　摇光微微皱眉：“雍州山神最初飞升上界时，是执掌二十四节气的仙官之一，仙号‘霜降’。后来, 这位霜降仙官不知犯了什么错，没多久就被父君贬到凡世, 变成了雍州山神。说起来，天界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音讯了。”
　　说话间, 另外四人已步入山神庙中，江岚影若有所思地跟上去。
　　庙门低矮, 江岚影经过时，不由得抬起手，托了下门楣。
　　门楣登时“吱扭”一响。
　　江岚影：……
　　别碰瓷。
　　“我说, 这危房不能塌了吧？”
　　她抬眼瞧着那块朽木，还用手拍了两下。
　　落针可闻的小庙里，江岚影这一嗓响得惊人。
　　向浅洲的脸有些绿：
　　他非常想提醒江岚影, 不要在庙宇里大声喧哗, 尤其是不要说些不恭不敬的话……
　　但比起可能触怒的神灵, 面对面站着的吃人魔头显然更可怕。
　　摇光低头钻过庙门，顺势揽了下江岚影的腰。
　　他贴在她耳边絮话：“再大声点, 没准就塌了。”
　　江岚影被他弄得很痒，重重拍掉他的手。
　　摇光白得透明的手背泛起红痕，人还在那里餍足地笑。
　　江岚影不理他，径自走到月老身边，和她一起看神龛中, 那座泥糊的塑像。
　　乡野的塑像往往显得有些粗制滥造, 混着草杆的泥身勉强被捏出了四肢和头脸，只是那张脸上并没有五官。
　　“这群人好大的胆子, 没有脸的塑像也敢拜。”
　　江岚影“嘶”了一声，“谁知道他们拜的是神仙，还是什么山野精怪。”
　　就这好好的活人被坑成地缚灵的现状来看，那倒霉的雍州山神八成是被什么小妖小鬼给鸠占鹊巢了。
　　“你看那里。”
　　江岚影顺着月老的指示抬头，这才发现神龛顶上，还吊着一只被捆来放血的大公鸡。
　　当然，这只鸡已经被风干了。
　　它脖颈处的伤口割得很深，脑袋要掉不掉地歪在一边，原本鲜艳的羽毛也褪了色，积满了发白的尘土和香灰。
　　而在它的正下方，供桌上的衬布被鸡血染成了深褐色，紧贴着衬布被鸡血浸泡的，还有一本绳穿的手札。
　　向浅洲自觉上前，拿起手札翻阅，纸页间腐朽腥臭的味道令他皱起鼻尖：
　　“前半本是些四书五经的注解，这本手札的主人似乎是位教书先生。”
　　他向大神仙们说。
　　“后边……这里！”
　　他用力用指尖戳向纸面，“这里记录了民俗仪式的全部流程！”
　　向远渚和月老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俯身去看。
　　至于那边一个眼盲的，以及两个靴子被“焊”在地上的，向浅洲清清嗓子，为他们朗读道：
　　“在口口相传的民俗中，奉请山神的第一步，是‘祭’。起初，恭请山神庇佑的对象是新生的婴孩，那便取新生婴孩的一滴血滴入香坛之中。后来，无论男女老少都涌入神山祭拜山神，从那时起，众人便以鸡血，代为侍奉。”
　　“鸡血……”
　　向远渚仰起脸。
　　他们来得匆忙，哪想着带鸡。
　　难道要出去现抓？
　　“人血也可以吧？要小孩的。”
　　向浅洲指了一下墨字，抬手就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继而大步走到神龛前，将自己的血滴进去。
　　血珠落入神龛的瞬间，泥制的塑像焕起一层金光。
　　“有了！”
　　向浅洲欣喜地看着塑像，旋即低下头，继续读着纸面上的内容。
　　“奉上牺牲之后，便可从香案上取三炷香，点燃，自在场所有人的手中传过，沾染上众人的祝福和心愿，最后由末尾一人供上神龛。”
　　向浅洲放下手札，从香案上数出三根线香，凑到长明灯芯里点燃。
　　他虔诚的拜了一拜，而后将线香递到身后的向远渚手中。
　　向远渚传给月老，月老传给司命……
　　由于江岚影始终冷眼旁观，站得很远，所以——
　　线香最终传到了她的手里。
　　大魔头：……
　　魔头烧香拜佛，主打一个“你恶心我来我恶心你”。
　　不过江岚影还没有矫情到当场拒绝。
　　她从善如流，接过线香就往神龛处走。
　　然而这时，三根线香忽然齐齐在她手中拦腰折断。
　　成灰的柱头甚至擦过她油亮的靴尖。
　　江岚影：……
　　忍。
　　她忍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
　　向远渚看得心头一紧：
　　三根香一块断了……
　　多不吉利啊。
　　可是三位大神仙在屋里镇着，也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向浅洲当即转身又点起三根，递给向远渚：“没事，土香质量不好。”
　　这次，摇光特意和江岚影换了位置。
　　可新换的三根香都没传到摇光这里，就断在了江岚影手中。
　　向浅洲：……
　　“再来。”
　　又断。
　　向浅洲服了。
　　他抄起手札：“这里有写，如有任一环节不成功，就要留下一人作为山神的——”
　　他读着读着，手里的手札忽然“哗啦啦”地卷起，他惊惧地抬起头，只听“铛”地一声，一柄长刀擦着他的额角而过。
　　向浅洲：！！！
　　他心脏都快要从嘴里吐出来。
　　还好他的脑袋没掉，身后塑像的脑袋却掉了。
　　江岚影单手执刀，额前碎发还在刀风里飘摇。
　　一双灰黑色的眸子如锁定猎物的毒蛇一般，锁定了那座残像。
　　给你脸了是吧？
　　她收刀，张手抓起香案上全部的线香，一股脑塞进残像断颈的空膛里，顺势往香头上一抹，十数根线香一齐升起青烟。
　　神龛后，石砌的暗门轰隆而开。
　　向浅洲和向远渚看傻了。
　　那三位大神仙却好似习惯了江岚影的做派，一个两个的俱是云淡风轻。
　　江岚影已经迈入了暗门，向浅洲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宝贝，追着念道：
　　“暗门出现了，我们跟随山神的指引，来到了一处神秘昏暗的山洞。这里就是奉请山神的第二步——‘祈’礼的场地。”
　　摇光快步绕过向浅洲，来到江岚影身侧。
　　江岚影正打量着这处山洞：
　　山洞里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她看不到洞穴的全貌，只能看到临近的潮湿的石壁上生满了厚重的苔藓，苔藓让洞穴里的黑暗，泛起些鬼魅的墨绿色。
　　“我们摸索了很久，才将场地大致摸清：这个山洞有六个角，正合了民俗中的仪式。”
　　向浅洲翻过一页，“在为新生婴孩祈福的仪式中，父母、公婆、外公外婆手持福条、每人各据一角，以由北至东的方向依次绕场张贴福条。例如，父亲手握福条自北角出发，来到下一个角上母亲的位置站定，母亲开始往下一个角移动，而父亲留在原地，将手中福条贴在身后的石壁上，完成对新生婴孩的祝愿。”
　　他顿了顿，仔细地把鼻尖凑到纸面上，辨认着挤在页角的字：“不过……我们这些人没什么亲眷关系，随便站就好了。”
　　江岚影转过头：“怎么净要这些没有的东西。”
　　刚才要鸡，现在要福条，待会儿呢，要皇宫么？
　　向远渚默默从腰后抽出一沓黄纸，弱弱地举起来：“那个，没有福条，有符……行吗？”
　　少倾，江岚影看着分到手里的，黄纸朱砂的驱鬼符：……
　　够吉利的。
　　.
　　仪式正式开始。
　　正北方的江岚影率先移动。
　　她知道站在下一个角上、等待着她的是摇光，可是迷雾与黑绿色的暗光下，她看不清那个角的情况，也不知道距离终点还有多远。
　　昏暗里，一只手忽然伸出揽住了她的肩，微凉的唇趁机蹭过她的唇角，拂面而来的吐息里，充满了观音莲与秋池水的幽香冷冽的味道。
　　江岚影用虎口卡住他的颌角，似乎想要掐断他的脖子：“摇光，干正事呢，你能不能严肃点？”
　　摇光顺着她的动作仰起头，一双眼还垂着，紧睨着她：“你张张嘴，我就去办正事。”
　　他仗着这时间紧任务重，又谁也瞧不见谁，就在这耍流氓。
　　江岚影笑出了气音：“好啊。”
　　“啊”字的尾音被撞得上扬，摇光借着江岚影微启的唇缝长驱直入，细细磋磨。
　　.
　　晦气。
　　江岚影“啪”地一声把驱鬼符拍在身后的石壁上。
　　比这黄纸朱砂的驱鬼符更晦气的，就是她在这“吉利”的仪式上，被人咬了嘴唇。
　　她忍不住抬手轻挨唇角。
　　还麻着。
　　她把指节按出了“咔”地一响。
　　旁人不会耍流氓，所以这仪式进行得很快。江岚影看不到其余各角的情况，却能听到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绕场，慢慢兜回她这方。
　　然后，她就被拍了肩膀。
　　江岚影回头，看到向远渚沉静的脸。
　　她：？
　　向远渚再沉稳如今也沉不住气了。
　　“我们之中多了一个人。”
　　他眼睫嘴唇都在打抖，“我方才来到最后一个空位上时，发现那个地方……有人……”
　　江岚影二话没说，张手推出一道火龙。
　　火龙紧贴着石壁游去，照亮正北方的角落。
　　而那个角落上，站着个素衣长衫、臂挽拂尘的青年。
　　青年的袖摆、袍角、领口皆有被撕扯的痕迹，起毛布条下露出的皮肤白若冷瓷，尤其是那张脸，更是青白得好像生了一层苔藓。
　　他的颌角僵硬诡异地抽动，发出“咔哒、咔哒”的骨节碰撞声。
　　“师叔！”
　　随着向远渚的惊喊，“青年”张牙舞爪地向二人扑来。
　　与此同时，十数个“青年”突破苔藓，用尖利惨白的手抓向众人。
　　江岚影拖着向远渚，一脚荡出一条生路。
　　她想起，浅洲那个孩子曾说过，应天宗的青壮年早在一月前就出发来到神山调查，至今下落不明。
　　她听时，就知道这伙人定是全军覆没，方才还奇怪这一路上怎么没碰见他们的尸骨。
　　如今，她就全见着了。
　　仙法的光满场乱撞，破风声与嘶吼声交融。
　　正这当，向浅洲拍着场中升起的石门大喊：
　　“走这边——”
　　六人迅速通过石门，跌跌撞撞的追击声拍在众人脊骨，又随着缓缓没入黄土的石门，而消弥不见。
　　惊魂甫定中，向远渚“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土沙砾间：“感谢圣神魔尊，全我师门衣冠。”
　　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在场四位随便拎出一个，都能一招把他们这些师叔师伯打得稀巴烂。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很默契又很克制地防守。
　　他们不忍。
　　月老揉揉向远渚的头，俯身将孩子拉起来：“节哀。”
　　向远渚别过身，才憋不住地掉了一滴眼泪。
　　向浅洲用力抹过红肿的眼，拼命按下情绪，端起手札，哑声念：“这真是……太奇妙了。穿过那扇空荡荡的石门，我们就到了新的空间。”
　　江岚影循声抬眼：
　　众人所立之处幕天席地，正是一座山谷的入口。谷口拉起悬有神铃的红线，禁止通行；而在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正中，立着一座六棱铜镜。
　　六棱铜镜的六面之下，皆有延伸出来的神台，神台上置有六只古制的酒杯。
　　“奉请山神的最后一步，‘敬’。我们拿起镜前的犀角杯，敬向镜中的人影，山神显灵了！”
　　江岚影眯起眼。
　　“可惜山神赐予的六杯水中，只有一杯拥有长生之效，我并不是那个幸运儿。我只好将这段经历封存在山神庙中，等我日后再来取用。”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夺取圣水，不择手段。”
　　向浅洲读完，长舒一口气：“没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投于六棱铜镜。
　　教书先生的探险结束了，他们的探险还在继续。
　　“我总觉得，参与仪式的百姓，到最后都受了蛊惑。”
　　月老路过江岚影时，轻飘飘地说。
　　就像手札的主人，这位教书先生。起初他的笔触还是十分客观的，似乎只是在记录阐述这项民俗。可渐渐地，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疯狂，最后甚至能说出“不择手段”这样的话。
　　“这帮蠢货祭拜的山神，多半不是原主了。”
　　江岚影说，“是个一心成神、自欺欺人的疯子。”
　　为了自己的神仙梦，这疯子不惜诱惑诓骗凡人来供奉、追捧、信仰。
　　“待会小心，别看镜子。”
　　镜子最易蛊惑人心。
　　乍一听这话，江岚影还以为是月老在嘱咐她，结果一抬头，却看到摇光的脸。
　　她：……
　　今天这个镜子她还非看不可了。
　　六个各自选了一面铜镜站定，如手札所言，端起镜前的犀角杯。
　　两个小弟子敬酒的姿势十分标准——
　　两手交握在杯底，稍稍躬身将杯沿碰在镜面上，而脑袋则扎在两肩之间，恭敬低眉。
　　而四位大佬就主打一个千奇百怪：
　　司命只将犀角杯推得与镜面相碰，人还站得板直，一双蒙有白翳的眼高高地掠过铜镜，直望向禁入的谷口，不像敬酒的，倒像来砸场子的。
　　月老施法让犀角杯悬在半空，自己解下腰间的酒壶，先喝起来。
　　摇光倒是亲自拿着犀角杯，只是一双眼紧黏着江岚影不放。
　　江岚影……
　　江岚影单手持着犀角杯，杀气凛凛地逼视镜面。
　　好。
　　就冲四位这态度，不撞邪才有鬼。
　　可是仪式真的生效了。
　　全场唯一直视镜面的江岚影看到，一股血泪顺着她镜中倒影的眼角淌下，她还特意感受了一下，她本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更邪门的是，那股血泪居然流出了镜面，流到了她与镜面相抵的犀角杯里。
　　靠。
　　有那么一瞬间，江岚影真的觉得她的魂魄从体内抽离了一下。
　　还好她是大凶大恶的魔头，不然真的会被这股子邪气影响到。
　　而就在她晃神的功夫里，镜中她的脸忽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这大概就是教书先生提到了，山神显灵了。
　　嘭。
　　江岚影一拳砸进镜子里。
　　镜中的“山神”扭曲了一下，逃到六棱镜顶，变成一团晦暗的云气。
　　三位大神仙同时出手扣住云气，与此同时，那两个小弟子猛地从屏息中回过神。
　　他们方才似乎被什么控制住了。
　　向远渚一边抽气，一边环顾四周：“哥哥，你的水好像跟我们的不一样。”
　　其余五人的杯中，都像浓稠的血，唯有向浅洲杯中的液体清澈见底。
　　“或许……这就是那唯一一杯的圣水吧。”
　　向浅洲抄起犀角杯看了一眼，扬手就要倒掉，“这可喝不得。”
　　他扬起的手被人一把抄住。
　　犀角杯险险地斜着，圣水舔舐过杯沿，硬是一滴不漏。
　　向浅洲：！！！
　　他回头，撞见大魔头毒蛇般艳丽的眼。
　　休说他，就连站在一旁的向远渚都起了一身寒战。
　　大魔头什么时候靠近的？
　　没人知道。
　　江岚影从向浅洲手中夺下那杯圣水，隔着那么远，她都闻到了那种来自深林、仿若久无人访的泉水般的冷冽的香气。
　　是“禧”。
　　是“禧”中的水。
　　那种能够净化一切也治愈一切的气息，她见过一次就不会认错。
　　“你们看。”
　　江岚影将那只杯子，重重砸在三位大神仙眼前。
　　杯中水激荡出水花，三位大神仙伸出手，每人都接了一点。
　　玉指轻捻间，三双眼睛同时抬起。
　　他们知道了。
　　他们全都知道了。
　　是“山神”为了谋取凡人的信仰，私自挪用了“禧”中的水赐予信徒，才导致“禧”被透支，滑向堕落。
　　那可是景曜都趋之若鹜的“禧”，饮下其中的水，又怎么不能让凡人获得永生呢？
　　就在大神仙们沉思之时，被制住的云气忽然挣脱了束缚，迅速溜入晨曦。
　　而它最后的残依誮影，出现在那处被封印的谷口。
　　.
　　“追！”
　　业火呼啸而过，谷内交叠的丝线被烧成了连片；线身颤抖着，带着其上的神铃“叮当”狂响。
　　江岚影踩着破碎的铃身，如火般的绛衣衣摆拂过狭窄的岩缝，她追着那点云气，一直追到谷内开始开阔，林荫环抱着当中的黄土，云气悬在树稍间，江岚影也停下来。
　　摇光、月老和司命相继赶来，只听“铮”地一声，重剑出鞘。
　　云气逐渐抽长成半人半兽的样子，生出森绿而波光粼粼的甲片——
　　四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山神”身上，然而就在这时，他们脚下踩着的黄土忽然塌了。
　　众人猝不及防地落入巨坑，而在坑口，锁仙网条条纵纵地铺叠，密如绸布；不等大神仙们反抗，他们的手脚就被捆仙索绕了几十道，连江岚影的手都被绑在背后，人被绑得踉跄了半步。
　　地面上，森绿的光芒自云气中消失，又亮在来路上，那两个小弟子之间。
　　摇光挣动了一下，那捆仙索缠绕得很紧，他的领口被挣开了一点，露出其下充血泛红的肌肤。
　　江岚影就着他松开的领口，吻了吻他的锁骨，要他冷静下来。
　　捆仙索对于大魔头的效用显然没有对神仙们那么强，她很松快也很自如地抬眼，望着走到坑边的，两个小小的人影。
　　准确来说，是一个在走，一个被拖。
　　向浅洲拽着向远渚的后领，蹲在坑边，探着那张笼有森绿鬼气的脸，往坑底看。
　　向远渚吃了满嘴的泥：“哥……哥哥，你好像鬼上身了。”
　　咔。
　　随着这一声脆响，他的脖子被颈后的手拧成了夸张的角度，人扑倒在地，两手无力地悬挂在坑边。
　　“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向浅洲”龇起白牙一笑。
　　三位大神仙共一个魔头没一人吭气。
　　少倾，那点森绿的光自小小的躯壳中脱出，小躯壳倒在地上，迅速青白下去，看起来至少已断气十日。
　　森绿光点湮没在黄土之中，几乎是同时，一具红红白白，腐烂到五官谁也不像谁的身子站了起来。
　　这具身子似乎是光点的原主，光点一经归位，那青绿色的鬼魅的光就消失了。
　　“现在呢，你们仔细看看，我是谁？”
　　烂完了的脸紧贴在锁仙网上。
　　江岚影：……
　　她真服了。
　　三位大神仙也没谁那么火眼金睛。
　　“师弟，连你也认不出了么？”
　　只是，在这声“师弟”之后，一路沉默的司命缓缓仰起脸。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瞎了。”
　　锁仙网上的烂脸嗤笑了一声。
　　江岚影清楚地看到司命咬了牙。
　　“是你。”
　　司命几乎要失态，“你居然还活着。”
　　两句话来回，月老就记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她猛地抬眼：“霜降仙官？！”
　　江岚影眉心一跳：！！！
　　他就是那个被景曜贬了的倒霉山神？倒霉山神和司命星君曾是师兄弟的关系？他们好像还有仇？
　　贵界好乱。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大魔头的识海给干烧了。
　　霜降并没有要理月老的意思，他的眼始终紧盯着司命：“师弟，经年未见，你还是这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其实你会侍奉人的，对吗？你曾以此为生，现在又装什么不可亵玩！”
　　司命一张口，就有一道捆仙索勒过他的唇齿之间，直将他冷白的皮肤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看上去无比愤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霜降嗤完这一个，又转向下一个：“你呢，景曜老贼的幺子，还喜欢我的款待吗？”
　　摇光垂着眼，冷得像冰。
　　“景曜老贼当年就是这样骗了我，锁了我，一锁就是五百三十七年！还把我折磨成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霜降提起景曜来，肉眼可见地怒不可遏。
　　他龇着尖利的牙，垂眼睨摇光，吊诡地笑：“父债子偿，我也不算委屈了你。”
　　“至于这个小丫头。”
　　他转向月老，“你我没有仇，你只是命不好，和我一样。”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江岚影这边，蹲下来：“你嘛，我不太认得你。手刃了雍州魔王闻人宇的小魔头？说起来，我还要谢过你。”
　　他说着，站起来，转身。
　　江岚影：……
　　你倒是谢啊。
　　跪地上磕三个响头喊声爷爷她才认。
　　“差不多了。”
　　霜降站定，抬起右脚跺了跺地。
　　坑底瞬间涌入岩浆。
　　月老面皮嫩，经热气一蒸，整张脸立刻红得骇人。
　　罩在坑口的锁仙网自行拼凑在一起，就像一张硕大的炉盖。
　　坑内陡然黑了下来，唯有岩浆赤红流金的光还在众人脚下淌。
　　霜降的声音透过“炉盖”，模模糊糊地传来：
　　“我从太上真君那里请来了一张丹方，只要吃下你们几个炼成的丹，我就能再次成神了。”
　　“真君，慈悲。”
　　.
　　“再坚持一下，就快了。”
　　江岚影蹲伏在地，背过身，将手腕上的捆仙索放到岩浆里烧。
　　这捆仙索和锁仙网是当年景曜为囚困霜降所制，颇有些厉害。
　　江岚影直到手上的绳索烧断了，才觉出业火一点一点地回填到丹田之中。
　　她站起身，先去解了月老的绳索，再去解了司命的，最后来到摇光跟前。
　　摇光真的等了她好久。
　　他冷瓷一样的皮肤，寻常跟冰似的，哪见什么汗珠，如今却从头到脚都湿透。
　　他看着江岚影，连眼神都要化了。
　　“行了行了。”
　　江岚影一边帮他松绑，一边毫不嫌弃地吻了他正在滴汗的颌角，吻得摇光稍稍扬起脸，吻得她唇齿间全是冷冽的观音莲香。
　　摇光眼中的杀意被迷蒙的水雾冲散了些许。
　　他似乎能透过“炉盖”，望见外边的霜降。
　　霜降比众人年长、修行时间更长，若要算计起他们来，那真是步步为营、毫无破绽。
　　只可惜，他算漏了江岚影。
　　等到业火通天而起，霜降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
　　这可是“禧”的原址，是景曜亲手打造的囚笼，他被封印在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数百年！
　　他们怎么可能挣脱地火？？！
　　在四人尚未现身之时，霜降就下意识地，向着那片深不可测的火海出招，祭上了十成功力。
　　火海里当即有仙法迎上，可业火挥开了仙法的光，直直将霜降的杀招撞得粉碎。
　　轰。
　　气浪拍断八方古木，霜降一连后退数步。
　　江岚影的声音自火海中响起：“都被压制得半死不活了，还逞什么强。”
　　她说着，业火忽然如海潮一般劈空直下，霜降抬手召出结界挡了一击；结界破碎后，那个猩红的魔头也掠至眼前。
　　江岚影与霜降迅速过了几招。
　　远处的业火渐渐烧成青烟，近处的业火拢聚在江岚影的袍底脚下，她的袖摆与发尾被灼热的空气拍拂得招摇翕张。
　　她一只手死死卡在霜降脖颈，将人悬举于半空。
　　“你这人怪有意思。区区一个闻人宇都能叫你如临大敌，你却觉得本座可以轻易被你踩在脚下。”
　　霜降十指扒着江岚影的手，努力伸长脖颈，斜睨下来的眸子里，还掺着瘆人的笑。
　　“你在得意什么。”
　　江岚影五指一收，就将霜降的颈子捏出了“咔”地一响。
　　“得意我们几个都被你骗了？”
　　她一把将人拉至面前，鼻尖几乎要抵上霜降的眼珠。
　　“笑话。肚子里没点东西的废物才工于算计。你明知道正大光明的交锋，是赢不了本座的。”
　　她把人推翻在地，一脚踩上他的胸口。
　　“也是，像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懂什么正大光明。你只会一辈子躲藏在破庙里，自欺欺人。”
　　霜降十根指头都深深地抓入黄土，眼珠因狂怒而爆起。
　　江岚影靴下的胸膛如海潮一般大起大落，然而她只会踩得更紧。
　　她张手化出红缨鬼头刀，递给身后的三位神祇：“来。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月老不忍动手，司命恨得浑身打抖，却硬是没有挪动半步。
　　最后，只有摇光抓住了江岚影的刀柄。
　　他上前与江岚影并肩，却又轻轻推开她的长刀。
　　“我自己来。”
　　他说着，自虚空之中抽出一把重剑，狠刺而下。
　　“啊——”
　　霜降这声惨叫穿透茂林，料想雍州城内都能听得真切。
　　血花溅脏摇光的眉眼，他却眨也不眨，抬手抽出重剑，迅速又是一剑刺下。
　　霜降瞪着眼，如将死的鱼一般吐了个血泡。
　　“这一剑，是替司命。”
　　摇光的手在抖，可嗓音依然冰冷如雪。
　　江岚影眸色艳丽地瞧着摇光，话音里带着笑意：“你知道吗，我就看中你这股子疯劲。”
　　她目光未有片刻离开摇光，手中长刀却已狠狠贯穿了霜降的心脏。
　　他们将烂泥一样的躯壳扔在原地，并肩折返。
　　周遭是拦腰折断的枯树，背后是笔直的青烟，脚下是浸染黄土的血。
　　天色青白。
　　月老受了不小的折磨，人看上去还懵着：“他死了？”
　　“怎么会？”
　　江岚影笑了，“他没那么容易死。他可是神。”
　　堕神也是神。
　　“他这副躯壳算是废了，魂魄受了些伤，不知躲到哪里去将养。”
　　摇光淡声说，“本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月老：……
　　这两口子，真是越来越像了。
　　江岚影不知道月老盯着她的脸做什么，不过她也没管。
　　她径直走到坑边，想要检查坑沿的土屑。
　　就在这时，她腰间别着的一枚符篆亮了。
　　“尊主——”
　　遥远的一声掠过林稍。
　　江岚影按住发光的符篆，一转眼，就看到天边歪歪斜斜地栽下一只飞猪。
　　她：……
　　飞猪不慎踩在霜降的尸身上，猪背上的人还被吓得一叫。
　　江岚影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老熊捏着一模一样的发光符篆从猪背上跳下来：
　　“太好了尊主，您正好在雍州——”
　　江岚影真后悔给了他追踪符。
　　她眼瞧着她丢人的部下连滚带爬地向她跑来，骂人的话已经滑到嘴边——
　　忽然地，老熊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墨绿的树影急速倒退，大地摇晃震颤。
　　故地重临，旧友聚首，往事落地成境。
　　是谓黄粱。
　　.
　　“老熊这废物有些本事，莫名其妙从天上砸下来，就把咱们几个全砸进了黄粱。”
　　摇光抱剑坐在应天宗门口的石墩子上，垂着眼，耐心听着江岚影半炷香不带重样地骂人。
　　他和另一边的石狮子正好凑成一对山门吉祥物。
　　半炷香前，江岚影拂开斑驳的幻影，看到一身素白校服，全然清纯仙门小弟子打扮的摇光，心知入了幻境，气就不打一处来。
　　摇光嘴笨，不大会安慰人。他静静等着江岚影骂够了，才淡声说：“要不要喝水？”
　　江岚影：……
　　好气。
　　但真的有点渴。
　　于是摇光朝她晃了晃水囊，她就真的向摇光走了过去。
　　摇光坐在石墩子上，居高临下。他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把水囊递给江岚影。
　　江岚影接过水囊，也没太在意，仰起脸正要喝，下颌忽然被微凉的虎口嵌住。
　　她的脸被轻轻地拨转过去，她感受到摇光屏着呼吸凑近，贴上来的软唇里，充满了馥郁的水气。
　　江岚影：……
　　怎么。
　　这水掺了观音莲花蜜还能更好喝？
　　当清凉微甜的水漫过唇齿，江岚影就不再质疑了。
　　还真别说……
　　摇光渡给她的水早就喝干了，她抓着摇光的前襟，硬是将人从高处拽了下来，按在冰冷的石墩上，攻城略地。
　　她好像只饿狠了的蝴蝶，毫不怜惜地要将这朵观音莲的花蜜吸干吸净。
　　摇光原本不渴的，被江岚影这么一折腾，转头就将水囊喝瘪。
　　江岚影已经不生气了，她抬眼一扫，心里就有了些思量：
　　“这黄粱既是由老熊开启的，其间回忆定然与老熊相关。六百年前，他被我捡到金犀城后，就再也没回过雍州。他活跃在雍州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年——他还是江湖游侠岳枕南的那几年。”
　　她说着，抬手掐了下摇光的后腰。
　　摇光耐不住地肩线一抖，当即扔了水囊，转过身：
　　“对。”
　　愚蠢但捧场。
　　江岚影跟他没脾气：“那段时间，我初登魔尊之位，正忙于整肃风纪，从未踏足过应天宗，上次共入黄粱时，你也看到了。所以——”
　　她浓艳的眼眸一眯。
　　“——我们现在是谁？”
　　套着仙门校服的天帝，与套着同款校服的魔尊，在这场黄粱中扮演的角色，是谁？
　　说到这里，摇光美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江岚影就是能感觉到，他心里美滋滋的。
　　摇光拿着羊皮纸，在江岚影面前抖开：“我在身上发现了这个。”
　　江岚影认真去看。
　　那是一封丧礼的登门帖：
　　泣闻贵宗老仙君驾鹤，昆吾上下莫不悲怀，难信讣告。伤痛之余，特派弟子江烟、邱词赶赴贵宗，恭送老仙君登天，聊表昆吾哀思。
　　江岚影读完，抬眼望向悬有黑纱的应天山门：
　　“原来是应天宗老宗主崩逝，昆吾门派弟子江烟——”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摇光。
　　“——邱词，来到应天宗奔丧。”
　　“是。”
　　摇光颔首。
　　“懂了。”
　　江岚影背起手，将羊皮纸卷一折，“去会会。”
　　她说着，就踩着零落的纸钱，迈入应天山门。
　　.
　　“不知道在丧礼上，能不能遇见其他人。”
　　江岚影一边登着石阶，一边同摇光说。
　　月老，司命，老熊，没准还得算个半死不活的霜降，这些人到如今一个都没瞧见。
　　“还有这梦主……”
　　摇光微微侧转向江岚影。
　　“嗯。”
　　江岚影沉沉应了一声。
　　入梦的人被冲散了，梦主还不知道是谁。
　　她从未遇过这般棘手的黄粱。
　　正忖着，石阶尽头便现出豁然开朗的白玉广场。广场正北筑有正殿，两侧各有一座低矮些许的偏殿。
　　走到这里，丧香的气味已经浓得叫人睁不开眼睛；隔着灰白的香雾，江岚影勉强辨认出檐角的黑纱、脚下的黄纸，以及迎向他们的青年修士。
　　这位青年修士生着一双上挑的丹凤眼，鼻高、唇薄，看起来十分精明又透着灵光。
　　他一身麻衣只象征性地挂在肩头，头上的孝带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不过墨发还算梳得板正，并未着有任何簪饰。
　　他一上来就想握江岚影的手，结果被摇光横插进来，硬是将自己的手塞进了青年修士的掌中。
　　青年修士愣了一下，看了摇光一眼，面上的错愕转瞬即逝。
　　他很自然地开口：“江师妹，邱师弟，许久未见，实在想念。”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张振奋的脸。
　　好家伙。
　　这老宗主死了，他们门内的弟子看上去，还没昆吾门写的登门帖伤心。
　　摇光和他虚握了一下，就将手抽出来：“师兄节哀。师门派我和师妹来送老宗主最后一程。惊闻此变，不胜哀思。”
　　青年修士听了摇光的话，终于想起他家宗主死了，颇为刻意地抹了两下眼角：
　　“正是了。老仙师还停在正殿之中，两位可随我移步，前去吊纸。”
　　他转过身，从前引路。
　　江岚影正要跟上，就被摇光一把拉住。
　　摇光向她眨眼，似乎有话想说。
　　江岚影：……
　　讲。
　　明明有无数种传声方式，摇光偏要贴到江岚影耳边，惹她痒：
　　“我方才瞥见了他的腰牌。”
　　吐息和碎发磋磨着江岚影敏感的耳根，她耐不住地别开头，又被摇光抓回去，继续磋磨：
　　“他叫，叶无踪。”
　　.
　　叶无踪。
　　江岚影不自觉地摸上发痒的左耳。
　　这个名字没在他们的故事中出现过，大抵只是个炮灰。
　　思索间，她的耳朵被摸得明显一红一白，缱绻又可爱。
　　“江师妹，邱师弟，你们把这纸钱点燃之后，扔到脚下的火盆里就行。”
　　叶无踪往二人手里各塞了一沓黄纸钱。
　　火盆里还有未尽的火星，江岚影干脆将纸钱全扔了进去，而后一边拍着手上的纸沫，一边隔着灰白的烟，看向正殿里搭起的灵堂。
　　灵堂内挂着黑纱白幡，底下堆满了黄白的秋菊，当中停着一口老木重棺。
　　堂内没什么守灵的弟子，仅有的三两个人只管偶尔续一续供香，其余时间就倚在墙边，咬着耳朵说话。
　　唯有一人披麻衣、戴重孝，腰杆笔直地跪在棺椁之前，肩上积了一层香灰，却晃都不晃一下。
　　即使穿着那样厚重的麻衣，他的背影依然显得伶仃、清瘦。
　　许是发现江岚影在看，叶无踪跟着转过脸：
　　“他拜师拜得晚，你们没见过他，他叫伶舟——”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声笑好像是从某个狭窄的地方挤出来的。
　　“——是个贱籍里的贱蹄子。”
　　江岚影微微蹙眉。
　　这话并不悦耳。
　　“他被先师选中前，是抱着琴给人弹小曲儿的。专往王侯贵胄的府邸里钻，谁知道他钻进去做什么。”
　　叶无踪“嗤”了一回。
　　“真不知先师看中他何处，竟叫这样的下贱货登了清净仙门。”
　　他越说越愤慨，背手从腰后抽出一条长鞭，抬手就向灵堂内的长跪的人打去：
　　“还装——装给谁看？！”
　　这一鞭拐着弯地抽在那人左臂，当即就将麻衣抽烂，抽得薄絮飞扬。
　　被抽中的人跌坐在地，单手撑着砖面，侧脸对着门外。
　　看清那张侧脸的瞬间，江岚影呼吸一窒。
　　司命？


第50章 重生第五十天
　　叶无踪抬手, 还要打第二鞭。
　　却被江岚影抓住鞭尾。
　　他：？
　　他揍伶舟这事，在应天宗里简直是司空见惯，从来没有人阻拦过他。
　　不过……
　　他瞧着江岚影的眼神, 心里还真有些发毛。
　　“别打。”
　　江岚影轻飘飘的两个字，好像催眠似的, 叶无踪当真定在原地。
　　此时摇光已经走到堂中人身后，弯下腰, 点了点他的肩。
　　堂中人猛地抬头，看向摇光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
　　摇光：……
　　不认识？
　　“司命。”
　　他皱了眉。
　　堂中人依然茫然地仰着脸。
　　这时, 叶无踪终于醒过神来，大踏步冲入灵堂之中，一把抄起摇光的手腕：
　　“邱师弟, 你离他远些，可别染上一身骚！”
　　他硬是将摇光拽了出来，又向着江岚影道：“你们一路舟车劳顿, 定是累了, 我领你们去歇息。”
　　江岚影与摇光对了一回眼神。
　　“好。”
　　他们离开时, 灵堂内的伶舟已经顶着鞭痕，重新跪了起来。
　　.
　　依然是叶无踪在前带路, 二人在后并肩。
　　摇光走着走着，就来挠江岚影的手心。
　　江岚影将那根作怪的指头抓住，歪头附耳。
　　摇光顺势将吐息贴上去：“梦主是司命。”
　　江岚影听完就撤开，缓缓点了头。
　　她猜到了。
　　方才看伶舟的表现，显然是不认得摇光——
　　梦主是深陷黄粱之人, 他被困在过往的回忆之中, 那时的他还不是司命，还没有见过摇光。
　　摇光追着江岚影咬过来：“我唤他司命, 他没反应。不知几时才能把他叫醒。”
　　江岚影的耳朵又开始痒了，她毫不留情地推开倾身的人。
　　摇光捂着被推的地方：……
　　“你们就住在这里。”
　　叶无踪走上石阶，为他们推开院落的门。
　　“要小心，院子里有——”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两人已经大步迈入了门中。
　　叶无踪：……
　　院里乍起的黑雾推搡着他，一直将他搡出三里远。
　　院门“砰”地合上。
　　.
　　门内。
　　江岚影站在突然出现的鬼爪后板着脸。
　　摇光泡在忽远忽近的诡笑声中皱着眉。
　　院落里是黑的，捉弄人的把戏是无聊的，两位大佬是不配合的。
　　“不好玩。”
　　细而娇的一声贴地响起，鬼爪、笑声与黑雾随之消散，露出一方墨蓝色的晴夜，以及一株姿态妖娆的桃花树。
　　桃花树的枝条如柳树一般柔软，兀自在无风处扭动。
　　“你们怎么都不害怕？”
　　某魔尊：……
　　某天帝：……
　　“这哪儿来的桃花树妖？”
　　江岚影问摇光。
　　“不知道。”
　　两位大佬旁若无妖地从桃花树边走过。
　　被无视的桃花树妖：……
　　它所有的枝条都向二人的背影扭去，同时竖起最高的两片叶子，隐隐约约地，它听到他们在说“伶舟”。
　　于是树身一整个倾倒过去——
　　“伶舟啊……”
　　摇光挨着突然出现的半树桃花：……
　　天凉了。
　　该吃树妖了。
　　桃花树妖没瞧见摇光的臭脸，它只顾兴致勃勃地说：
　　“伶舟这孩子可苦。你们知道，当今的雍州，隶属哪个封国吗？”
　　江岚影很有兴趣听故事，可惜她对于凡世只知道个模糊大概，词到嘴边说不出来，于是她看向摇光。
　　摇光：……
　　“景国。”
　　他闷声。
　　“没错。那景国建立之前呢？”
　　“宜国。”
　　“完全正确！”
　　桃花树妖高声赞扬，甚至伸出枝条想摸一摸摇光的发顶，
　　终是被他一身的杀气给吓了回去。
　　它佯装无事地继续：
　　“伶舟那孩子，原是宜国金尊玉贵的世子。一朝国破家亡，宜国上下的贵族皆被充没，伶舟因为生得出尘、气质卓绝，就被打入乐籍，成了一名琴师。”
　　“琴师嘛，瞧着高雅，实则处处为人所轻。我们的小世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逐渐郁郁成疾，不出两年就病倒在朱门外的秋风里。”
　　桃花树妖的枝条垂下来。
　　“我记得，老宗主把他带回来的当日，下着大雨。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薄衣紧贴着身子，看上去那么小的一条……他自幼飘零，唯有遇见了老宗主，才过了两天像样的日子。可如今，老宗主也狠心丢下了他。”
　　说到这里，桃花树妖立直树干，枝条缓缓向夜空中伸去：
　　“听，伶舟又在弹挽歌了。”
　　江岚影侧耳，果然听到凉风里，飘来几缕旷远的琴声。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伶舟这孩子是懂知恩图报的。这几日来，夜夜为老宗主弹奏挽歌不说，明日的抱罐送路仪式，要赤脚翻过两座山、途径一段雍州城的街巷，才能抵达应天宗供奉先祖的老祠堂，这活计人人避之不及，唯有伶舟一口应下。”
　　桃花树妖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枝条来推江岚影和摇光：
　　“我差点忘了。明日老宗主的祭礼，你们似乎也要参加。早些睡吧。”
　　两人莫名其妙地被推进一间屋子里，桃枝销进门锁中，树影映在窗棂上。
　　江岚影：……
　　摇光：……
　　他们算是叫这小树妖给安排明白了。
　　“这操心劲儿，倒是有点像老熊。”
　　江岚影听够了故事，心情不错。
　　她餍足地看向摇光。
　　摇光：……
　　夜深了，这屋子又有点小，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我去睡隔壁那间。”
　　他说着，一身正气地走到门前，背影混在桃枝的剪影里。
　　确实是该休息的时间了，江岚影原本没有打算拦摇光，可她垂着眼思索了片刻，还是出声：
　　“那小妖精在外边，你别去惊扰它。待会给它吵醒了，它又要说到天亮。”
　　摇光的手按在门扉上，按了好久。
　　他在忍笑。
　　江岚影单瞧他的背影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挑起一边眉梢，抱起手。
　　很好。
　　反正她方才也是在找借口。
　　摇光背对着月光，三两步就迈回到江岚影身边。
　　江岚影抱着手瞧着人，从容地后退。
　　直到退至墙边。
　　摇光不喜欢她格在身前的手，于是一只手箍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的手臂拉下来。
　　他又能凑得更近。
　　非要在这样逼仄私密的空间里，他才敢很小声地问江岚影：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江岚影似笑非笑地抬眼，眸色浓艳：“不是。”
　　“撒谎。”
　　摇光轻斥一声，眼睫随之扑动。
　　他浅浅吻上江岚影的额角、眼尾、鼻尖，最后落在她的耳根。
　　江岚影歪过头，躲过他的搓弄。
　　“摇光。”
　　她喉咙没了气力，听上去就有些哑。
　　“你最近，胆子很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用看她的脸色，不用问过她的准许，就敢主动地亲近她了？
　　江岚影已经不记得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
　　摇光抬起湿漉漉的眼。
　　江岚影看着他，一眨不眨。
　　当然。
　　摇光得寸进尺地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江岚影笑了一声，抓着他的前襟要他矮下身来，热烈地与他相吻。
　　只是在这一吻的最后，江岚影咬了摇光一口。
　　摇光轻“嘶”一声，并没有退；江岚影逼视着他的眼，挑眉：
　　“还学会谈条件了？”
　　摇光笑起来，唇角的齿痕艳红得更甚：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他两手拢起江岚影抓在他前襟的指头。
　　“是因为……月老告诉我，你亲口说，你爱我。”
　　“她骗你的，我没有说过。”
　　江岚影斩钉截铁。
　　她故意欺负摇光，想看他委屈，想看他无措。
　　可惜摇光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不爱吗？”
　　摇光的吐息再度凑近过来，他吻了下江岚影的唇瓣，而后贴着她的唇角，说。
　　“那我亲你，你为什么不躲？”
　　.
　　江岚影昨晚，是准备和摇光上床的。
　　可是摇光说，这么珍贵重要的事，他不想放在黄粱里做。
　　他用那种很可怜的表情说，他现在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梦主了，江岚影对他的爱，让他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场美梦。
　　最后是江岚影一巴掌把他扇进了被子里，两手扎紧被口，人跪坐在被身上威胁：
　　“再胡言乱语，就送你下地狱。”
　　这一晚，终究是“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
　　应天宗的送殡队伍起得比鸡早。
　　江岚影和摇光蹲守在雍州城的瓦檐上时，宗里的长老与继任的宗主已经先行到祖坛准备事宜。
　　观礼的弟子都御剑而行，他们蹲守在这里，只能蹲到赤脚行路的伶舟。
　　应天宗老宗主崩逝的消息一早传进了城里，城中百姓不能说是悲痛欲绝，只能说是载歌载舞。
　　江岚影支着下巴，望着街上攥着烂菜叶和臭鸡蛋，跃跃欲试的人们：
　　“就是闻人宇死了，他们恐怕都不会这么高兴。”
　　“应天宗屈服金犀城的淫威，与闻人宇之流做小伏低，害惨了雍州的百姓。百姓恨魔头，更恨占尽了风光，却败絮其中的草包。”
　　摇光没说金犀城的好话，就被江岚影拧紧了后腰。
　　“那你呢？”
　　应天宗屈服金犀城，那你呢？
　　“我屈服你。”
　　天帝陛下面不改色地对大魔头说。
　　江岚影在把摇光掐紫之前，险险松了手。
　　这时，底下手握“凶器”的百姓，忽然砸起来。
　　“来了。”
　　江岚影起身，顺势拍了下摇光被拧的地方。
　　疼得摇光嘶了气。
　　“别装。”
　　江岚影瞧都不瞧摇光一眼，只抬手遮了下日头。
　　她看到：
　　街尾现出个披麻戴孝的清瘦人影，他抱陶罐、背白幡，疯狂的百姓夹道相“迎”，发黑的菜叶与腥臭的鸡蛋无止无休地往他头脸上砸，他紧紧护着陶罐与幡旗，不躲也不停。
　　江岚影站在这里都能听到百姓们的咒骂声：
　　“魔头虐杀我们的时候，你们干什么去了？！”
　　“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来——”
　　“披着人皮的老鼠！砸死他！！！”
　　伶舟垂着眼，行尸走肉一般行着，直到他走得近了，江岚影才看到他的口型。
　　这曾清贵无双，又松身鹤骨的人一直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他一人，凭借瘦削的肩骨，就能担下应天宗千种万般的罪恶。
　　可是他一个戴罪的前朝世子，遭受同门霸凌的孤儿，又能与应天宗的苟且有几分关系呢？
　　“不行。”
　　江岚影打算冲入混战。
　　伶舟守灵多日，想是水米未尽，他身子骨原本就亏，再这么任由旁人打下去，他会没命的。
　　“住手！”
　　不等江岚影出手，自那暗巷里，就冲出一个黑衣斗笠的侠士。
　　侠士一亮刀，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们就连退了几步，侠士轻松突破重围，护在伶舟身前。
　　伶舟看向侠士的眼神，仍是淡的。
　　不说清冷如三月雪，也似枯塘里远人的莲。
　　他额角被打出了一道血，血迹蜿蜒描画过他的侧脸，他看上去好像一座被打破的观音像。
　　百姓并不全都怕侠士。人群默了一瞬，就又有人举起了鸡蛋：
　　“你护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来。”
　　侠士推起自己的斗笠，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往这砸！来啊——”
　　这一吼震天响，所有举鸡蛋的人都放下了手。
　　“你们也就这点本事，欺软怕硬。”
　　侠士中气十足，说起讽刺的话来，一点也不显得尖酸刻薄，“你们瞧不起应天宗，就自己成立仙门去修仙当英雄；你们恨透了金犀城，就去砍几个魔头给大家看看！”
　　他一把拉过清清冷冷的伶舟：“闻人宇霸道横行，人家就不要活命了吗？是，修仙人庇护苍生。但要拼上性命，庇护的是你们这群不讲理的刁民，那这命不拼也罢！！！”
　　一声断喝，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半天都没有动静，很多百姓都被侠士劈头盖脸地，骂得低了头。
　　伶舟按上侠士拉他的手，叫他不要再说了。
　　“确是我等愧对苍生。”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无法代表全宗，仅代表我自己，日后定与魔头殊死拼杀，至死方休。”
　　他一番话就挺起了仙门弟子的脊梁，江岚影听着，膝头却好像中了一箭——
　　好你个司命。
　　要干我？
　　伶舟立下重誓，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拦。
　　侠士目送伶舟行了几步，就转身没入暗巷。
　　“追！”
　　江岚影对摇光说，“那是老熊！”
　　那是还没有残废，没有被江岚影捡回金犀城的游侠岳枕南！
　　“这家伙，还怪帅的。”
　　江岚影掠下檐角时，轻笑了一声。
　　“你们？”
　　二人还没追出几步，就被伶舟喊下。
　　“先师的祭礼就要开始了，你们要去哪里？”
　　彼时江岚影站在暗巷口，眼瞧着“老熊”的背影消失不见。
　　“哪也不去。”
　　她不知是用何等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跟你去观礼。”
　　.
　　应天宗的祖坛在雍州最高的山顶，伶舟赤着脚爬上去，爬到最后，青石阶间都连起了一串血脚印。
　　此礼庄严，在祖坛十里之外，就拉起了一道警戒的人墙。伶舟抱罐背幡走到这里，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见叶无踪匆匆地自人墙内走出来。
　　“哎呀，师弟，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叶无踪扫量着伶舟遍身的烂菜叶子，一把将他手里的陶罐抢过来。
　　“还臭烘烘的，这可怎么面见诸位仙师和先圣啊？”
　　他说着，拍了拍怀里的陶罐：“这东西，还是师兄我替你送过去吧。”
　　伶舟自然不肯，刚伸了下手，就被组成人墙的弟子推了回去。
　　伶舟：……
　　“我不能进去吗？”
　　他用枯槁的手指着自己。
　　人墙弟子睨了他一眼：“衣冠不整，是冲撞先圣。”
　　伶舟几乎要崩溃。
　　他因何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暂且不提——
　　“那可是我的师尊！！！”
　　恩师亡故，身为他的弟子，居然都没有资格送他最后一程吗？！
　　听着伶舟的嘶吼，叶无踪站在人墙后笑：
　　“师弟悲伤过度，不幸患了失心疯。赶走罢。”
　　弟子们推推搡搡地将伶舟往外赶，正撞上沿山路登顶的江岚影和摇光。
　　一见这二人，叶无踪立刻变了脸色：“江师妹，邱师弟！快快进来，仪式就要开始了！”
　　“来了。”
　　江岚影目不斜视地从伶舟身边经过，伶舟被人反剪着手，垂着头喘息了几声，终是不顾一切地抬起眼，瞧救命稻草一般瞧着江岚影。
　　那样热烈地哀求着的目光，一瞬变了。
　　唯有距离摇光最近的江岚影，听到他打了一声响指。
　　.
　　被交换魂魄的伶舟顶着摇光的壳子，同手同脚地走在江岚影身边。
　　江岚影用靴尖卡了一下他的靴跟，他才终于制服了这套崭新的手脚。
　　“为何帮我？”
　　他半阖着眼，很小声很小声地问。
　　江岚影转过脸：“看你长得顺眼。”
　　伶舟：……
　　看到他明显不知所措的神情，江岚影笑起来：“逗你的。帮人还需要理由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多谢。”
　　道完这句谢，伶舟再也没有说话。
　　应天宗的祭礼尽是些繁文缛节，江岚影抱着手倚在坛外的梧桐树上，看着伶舟混在旁家弟子中间，虔诚地跪、拜，再跪、再拜。
　　大魔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幸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伶舟一身了却遗憾的轻松劲儿，江岚影从侧面盯着他的眼，试探性地唤他：
　　“司命？”
　　伶舟转过眼。
　　“为什么你们都对我说这两个字？”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
　　她以为司命的执念是没能送恩师最后一程。
　　她以为带他来到这里，黄粱就该破了。
　　“嗯……”
　　大魔头别过脸，险些把脑袋想破，“是因为……你长得和司命星君的神像很像。”
　　伶舟：……
　　太假了。
　　可是他硬着头皮：“……原是如此。”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的两人很默契地没再作声，眼瞧着走到了人墙处，后方忽然冲来一个一影，一把勾住了伶舟的肩膀。
　　江岚影当即瞟去，眉心一跳：
　　妈的。
　　叶无踪。
　　她垂在身边的指节捏紧。
　　好在伶舟表现得滴水不漏。
　　“江师妹，邱师弟。明日我宗于议事堂公投首席弟子，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叶无踪说着，还拍了拍伶舟的肩。
　　伶舟：……
　　“当然。”
　　三人和和气气地，一起穿过人墙。
　　叶无踪再三叮嘱过后，就御剑离去；江岚影和伶舟继续走进隐蔽的梧桐林中。
　　昏暗的叶影下，狼狈带伤的“伶舟”从树后走出。
　　响指声过后，摇光自然地揽住了江岚影的腰。
　　江岚影不禁抬眼瞧他：
　　虽说刚刚一直是这副壳子在跟着她走，但她就是能够很敏锐地辨别出，现下站在她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摇光。
　　那边，伶舟不顾身子虚弱，屈膝要跪。
　　摇光单手结印，斥出法力托住他的膝头：“莫跪。”
　　伶舟仰起脸，无喜无悲的面容下，隐匿着令人颤栗的激动之意。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谢过二人才好。
　　“敝舍‘幽篁里’，欢迎二位常来做客。”
　　他躬身拜了又拜，才沿着另一条小路，下了山去。
　　.
　　“什么公投首席弟子，不过是叶无踪使的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晚间，江岚影将叶无踪的嘱托与摇光和桃花树妖说了，那小妖就发出了这样一声嗤笑。
　　“全应天宗，谁不知道伶舟才是老宗主亲点的首席弟子？只不过是没等到受封仪式，老宗主就驾鹤西归罢了，正叫那叶小贼钻了空子。”
　　桃花树妖的枝条向二人拢聚过来：“叶小贼今日不是抢了伶舟的功劳么？还故意叫伶舟缺席祭礼，惹得新宗主不快，当即宣布首席弟子重选，可谓是步步为营。”
　　江岚影用目光追着在她身边游走的桃树枝条：“你消息还挺灵通。”
　　“那是当然。”
　　桃花树妖骄傲地挺直腰杆，满树枝桠如水蛇一般在夜空里狂舞。
　　“我们木系精灵都有着感知天地的、丰富敏锐的触角，这世间诸事都逃不过我们的法眼。”
　　它边说边舞，舞得那叫一个妖娆。
　　江岚影唇角上翘。
　　木系精灵么？
　　她身边就有一只得道化形的。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皆知么？
　　他的确是。
　　只是……
　　摇光当然知道江岚影在想什么。
　　他偏过头，惩戒似地咬了下她的耳尖。
　　耳尖有些痛，可江岚影想象着摇光的原身在风中妖娆舞动、努力搜集着天地间的情报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摇光：……
　　他不是。
　　他没有。
　　江岚影摸上摇光的食指，轻轻揉捏：
　　“当了首席弟子，有什么好处么？”
　　“好处当然有。最直接的一点，首席弟子几乎就是未来的宗主。而且……”
　　桃花树妖神神秘秘地，“应天宗的宗主与旁的仙门的宗主还不一样哦。应天，应天，何为应天？”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梢。
　　“上禀青天，下谒诸神。应天宗历代的宗主，都是可以与天神传讯的。”
　　桃花树妖将尾音拉得好长。
　　“只有宗主可以？”
　　摇光问。
　　“只有宗主可以。”
　　桃花树妖点点枝条，“雍州有一秘境，只有应天宗的宗主和首席弟子知道其具体位置，只有宗主有资格进入——”
　　禧。
　　江岚影与摇光对视一眼。
　　应天宗主是借用了“禧”的力量，才得以与诸神传讯的吗？
　　“——在应天宗的宗主继任仪式与首席弟子受封仪式上，受封者将初次得知有关秘境的信息，这使得仪式变得十分重要。所以说，即使伶舟得到了老宗主的亲点，没有经历受封仪式，他也不算真正的首席弟子。”
　　桃花树妖的话在江岚影耳中变得逐渐模糊。
　　她在想：
　　破解黄粱的关键再次出现了。
　　.
　　是夜天色浮红，毫无预兆地降了一场大雪。
　　深秋最后的红枫皆被埋葬在素白之下，通往议事堂的路上一点颜色也无。
　　等到江岚影和摇光进到议事堂中时，堂内已经聚集有很多的弟子，正中央的火盆里生着炭火。
　　顺着炭火烟气上望，江岚影发现这气派的议事堂通体由楠木打造，梁顶足有三层楼高，满堂皆是干净温暖的原木色。
　　而在堂内四角，各修有一座及顶的高阁，阁上用一卷竹帘掩着，四卷竹帘上分别用墨笔写道“宗主”、“长老”、“弟子”、“外堂”。
　　似乎是公投的投票间。
　　江岚影扫量环境之时，摇光就站在她身后，仔细地为她掸着肩头落雪。
　　江岚影回头，看到摇光眼睫上渐化的冰晶。
　　他的睫毛长而密，寻常就像小扇一样；如今被水渍打湿，只好沉沉地垂着，更衬得他人好像一尊不容侵犯的神像。
　　越是不容侵犯，大魔头越是想看他眼尾潮红……
　　“江烟师妹！邱词师弟！”
　　清亮的一声搅扰了大魔头的好事。
　　江岚影忍耐着转眼，看到来人并非是叶无踪，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应天弟子。
　　那弟子上前作揖：“请随我移步。”
　　江岚影直勾勾地盯着那弟子转身，那弟子一路将他们往其中一座高阁上引，越走越觉背脊发凉。
　　奇怪。
　　是堂中的炭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那弟子站在楼梯上回眸——
　　明明江岚影距他还有三步远，他回头的那一瞬间，她如鹰似蛇般的眸子，恍惚就在眼前。
　　那弟子腿都软了，扒着护栏堪堪转身：“那，那什么，贵宗昆吾乃是天下第一大宗，今日是敝宗公投首席弟子的大日子，宗主特请二位代表昆吾、代表四海仙门，投出一票。”
　　他说着，控制不住地小跑至阁顶，侧身让过江岚影和摇光。
　　“告辞，告辞。”
　　“辞”字还飘在阁中，人早在十级台阶下。
　　“何苦吓他？”
　　摇光明明忍不住笑，却还是故意皱眉。
　　这阁间一面是陡峭的木阶，两面是墙，最后一面悬着竹帘，灯火的光被竹帘缝隙切割成一道一道，整齐列在阁间的地上。
　　江岚影将摇光按在竹帘对面的墙边：
　　“他耽误我亲你。”
　　她压着摇光的肩，吻掉他眼睫上的雪水。
　　“你猜，隔着竹帘上那么多的缝隙，外边的人，能不能看到我们在里边做什么？”


第51章 重生第五十一天
　　等到堂中铃音响起, 阁下弟子渐渐安静下来之时，江岚影已经被摇光吻得腿软告饶。
　　摇光稍稍撤开一点，江岚影就贴着墙壁下滑, 他不得不伸手，揽住江岚影的腰。
　　江岚影一把拨开他的手：“滚开。你玩不起。”
　　不就是含了两回他的眼尾, 至于这么报复？
　　摇光餍足又好笑地，目送她逃出高阁。
　　江岚影将手搭在木阶围栏上, 望见叶无踪和伶舟站到议事堂正中，公投已经开始。
　　最先升起的, 是正北方高阁里，写有“宗主”的竹帘。
　　应天宗新任宗主出现在阁内。他当着诸多弟子的面，亲自将手中的木牌投入阁内票箱中。
　　继而竹帘降下, 帘上的墨字赫然变为“叶无踪”。
　　隔着这么远，江岚影都能看到叶无踪咧到耳跟的嘴角。
　　接着升起的，是写有“长老”的竹帘。
　　长老代表已将木牌抵在箱边：
　　“我等追随先宗主的遗愿。”
　　他说着, 木牌“铛”地一声落入箱中。
　　这一次, 再度降下的竹帘上写着“伶舟”。
　　伶舟向高阁遥遥拱手。
　　而后轮到弟子那方。
　　弟子代表是个高挑的姑娘, 说起话来嗓音清越：
　　“经由全体弟子参与，我等最终决定将这一票投给——”
　　她卖了个关子, 随后降下的竹帘上是“叶无踪”。
　　二比一。
　　“外堂”手握决定性的一票。
　　叶无踪提前将目光转向最后一座高阁。
　　正巧江岚影站在阁外，她一抬眸，就撞上了叶无踪热烈希冀的眼。
　　江岚影操纵目光在他身上一定，而后转过身，走回高阁。
　　叶无踪紧追着她瞧, 连脖子都抻长——
　　他相信昆吾的这一票会投给他。
　　昆吾的人并不熟悉应天宗的弟子, 而伶舟这些日子又脏又臭又邋遢，相反地, 他对客人是那样热情那样好。
　　他们没有理由不投他。
　　最后一面竹帘升起，摇光将两个木牌递给江岚影。
　　江岚影毫不犹豫地抽走其中一个，转身，直视着叶无踪的眼，似笑非笑：
　　“我谨代表苍生。”
　　木牌落下的一瞬，叶无踪知道自己稳了。
　　他隐忍着低吼一声，周遭弟子都来同他道贺：
　　“恭喜叶师兄！”
　　“叶师兄实至名归！”
　　“叶师弟，苟富贵，勿相忘！”
　　额手相庆的人潮里，唯有伶舟仰望着最后一扇尚未降下的竹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刷。
　　竹帘展开声全然被欢呼声淹没，伶舟却觉得他自己听到了。
　　他无声地张大双眼。
　　叮，叮。
　　堂内铃音响过两遭，弟子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叶无踪仰着脑袋，如大获全胜的王巡视他的领地一般，环望着四面竹帘上的墨字——
　　叶无踪，伶舟，叶无踪……
　　看到这里，他缓缓上扬的唇角陡然一僵。
　　“伶舟？！”
　　他尖叫着，将最后一面竹帘上的墨字喊出。
　　站在一旁的伶舟浅浅淡淡地转过眼。
　　他的宠辱不惊，反衬得叶无踪好像个疯子。
　　满场弟子这才注意到，四方高阁上是两个“叶无踪”，两个“伶舟”。
　　平票。
　　“这可怎么办？”
　　弟子们窃窃私语。
　　他们小小的议论声就像蚂蚁一样啃啮着叶无踪的心，他面色赤红，狠狠地瞪着伶舟。
　　若不是如今宗主长老皆在场，他非要一口咬断伶舟的脖子。
　　伶舟阖着眼帘，再也没有瞧他一眼。
　　“安静。”
　　高阁上的长老又敲了一回铃。
　　新任宗主在渐低的人语声中开口：“很遗憾，今日的公投无人胜出——”
　　“宗主！”
　　叶无踪拱手，一双眼直直望着宗主阁，“弟子愿与伶舟师弟论剑，一决高下。”
　　伶舟没吱声，围观的弟子们先激动起来：
　　“好啊好啊，咱们应天都多少年没举办过宗门大比了，演武场都积灰了！”
　　“两位师兄都是人中龙凤、应天翘楚，比试起来一定很好看！”
　　“别犹豫，出门原地解决吧！”
　　“提议不错。”
　　宗主的嗓音横贯满场切切察察，“不过，先宗主丧期未满，如此打杀不成体统，还是改日再议。都散了罢。”
　　“是，宗主。”
　　弟子们躬身示礼。
　　叶无踪将脸藏在交叠的双手后，一双眼紧瞧着宗主与诸位长老走出大门。
　　他多等不了一瞬，反手就扯住伶舟的衣领，一把将人掼在了“外堂”阁下的墙上。
　　临近的弟子连声尖叫。
　　“你给我等着。”
　　叶无踪一拳揍歪了伶舟的脸，揍得他唇角溢血。
　　伶舟缓缓正过脸，直视着叶无踪的眼，一双眸子冰冷淡漠如堂外不再飞舞的落雪。
　　“还有你们。”
　　叶无踪扬手指着缓步下楼的江岚影和摇光，“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一把将伶舟推倒在台阶上，拂袖而去。
　　江岚影被他幼稚的伎俩逗得想笑，可嘴上还是在说：“好不爽啊。”
　　“我这就去把他杀了。”
　　摇光一步迈下两级台阶。
　　“诶。”
　　江岚影抬手敲在摇光胸膛，“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摇光：……
　　“堂堂天帝，成日将‘打杀’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江岚影笑意吟吟，“去，干点神仙该干的事。”
　　摇光：……
　　哦。
　　他默默走过江岚影身边，扶起阶下的伶舟：“没事吧？”
　　他好听话。
　　江岚影捂了下心口。
　　伶舟摇摇头，而后抬眼一扫拾级而下的江岚影，又转回去看着摇光：“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为了我开罪叶师兄，实在不值当。”
　　“开罪就开罪了，我们早瞧他不顺眼。”
　　江岚影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点了点摇光的肩。
　　摇光向着伶舟：“确是如此。”
　　伶舟尽力扯了扯唇角，登时便有一大股淤血自他口中涌出。
　　摇光当即按住他的经脉，另一手在他背后快速点过几个穴位；淤积的陈血被催出后，伶舟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摇光将他的手臂折回袖中：“伶舟师弟，你这几日悲恸过度，五脏俱震，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吧。记得，切莫再劳心伤神了。”
　　江岚影走到另一边，与摇光一左一右将伶舟夹在中间，三人一起迈步离开空荡荡的议事堂。
　　彼时日头已然高悬，檐角的冰柱慢慢融化成水，雪水砸在青石板路上，“滴答”“滴答”地响。
　　摇光和伶舟聊起仙门修行的事，江岚影听得犯困，随手抓下路边青松的一把松针，又将松针一根一根插进沿途矮墙上的积雪里。
　　就在江岚影插松针时，矮墙另一边走过两个弟子。
　　“听说了吗，弟子堂迟迟没人接的那道悬赏，被叶师兄接下了。”
　　“那可不，人家叶师兄不日可是要论剑夺取首席弟子之位的，当然要好好出去历练历练了。”
　　这二位大喇叭似的，连与摇光交谈甚欢的伶舟都听到了他们的尾音，堪堪转过头来。
　　江岚影看到他抿了下唇角。
　　“江师姐，邱师兄，就送到这里吧。”
　　伶舟忽然停步，“我……身子没什么大碍了，想去练功。”
　　江岚影与摇光对视一眼。
　　“好好练。”
　　她拍了拍伶舟的肩，“我看好你。”
　　“多谢师姐。”
　　伶舟应了一声，又看向摇光。
　　摇光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去吧，你自有分寸。”
　　毕竟，哪个狠人没有在要死不活的时候，拼命爬起来练过功呢？
　　伶舟走后，江岚影指着不远处的匾额：“那边就是应天宗的弟子堂了，要不要去看看？”
　　.
　　应天宗的弟子堂是做“为门生派发任务”所用，与此同时，针对一些高难度的任务以及弟子之间的互助，弟子堂会将其整理为悬赏，发布在堂内院中。
　　东墙下，漆红架子上那七八排木牌，就是可以自由选择的悬赏令。
　　悬赏令正面是任务内容和揭榜人签名，背面标注着任务成功的赏金。
　　处于最中央、最显眼位置上的悬赏令已经被人接下，木牌正面的揭榜人签名墨迹还没干，字体狂放恣意，写的是“叶无踪”。
　　江岚影将那块木牌拿起：
　　“近日，多名弟子于深夜目睹怪物吞月而过。该怪物蛇颈、虎身、雀翅、龙尾，初步判断为食目鸟。特悬赏杰出仙友捉拿怪鸟，安抚人心。”
　　她两指夹着木牌，将其翻了个面。
　　“赏金：八十八块上等灵石。”
　　她松手，那红绳穿着的木牌便自行拧转回去，于架上前后摇晃。
　　“叶无踪那小子在这节骨眼上，接了这么个耗时费力的任务，不知道是安了什么心思。”
　　“除非他把食目鸟骑回来。”
　　摇光冷着嗓子说笑话，“不然，这种怪物无毒，很难暗害伶舟。”
　　江岚影被他逗笑：“他最好是。”
　　“来看。”
　　摇光说着，勾起食指敲了下最底一排、最角落的一块木牌。
　　这块木牌虽被敲了，但前后晃动的幅度不大；江岚影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串在一起的一沓木牌，足有十几块。
　　“伶舟？”
　　江岚影一眼瞥见揭榜人签名处，那端正清隽的字迹。
　　而字迹上方的悬赏内容是——
　　帮助雍州百姓度过魔头狂欢夜。
　　一月一次的魔头狂欢夜，闻人宇会伙同手下，虐杀百姓。
　　江岚影翻过木牌，看到这条悬赏令的赏金是五块下等灵石。
　　与此同时，她发现下一块木牌上，写着一模一样的内容。
　　揭榜人还是伶舟。
　　再下一块也是如此。
　　再再下一块也是如此……
　　一沓十四块悬赏令，十四个月，伶舟每月都会接下相同的任务，都会在月黑风高的杀人夜里，以一敌百。
　　“怪不得他最后能成为司命。”
　　江岚影轻声说。
　　在那魔头横行、野蛮的世道里，他就是唯一的神明。
　　摇光没应声，只久久望着那沓木牌。
　　江岚影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她用目光细细地从上扫到下，试图再找到什么有趣，或有用的旧事。
　　摇光只听到她在那边笑了一声。
　　“怎么？”
　　他向江岚影走去。
　　江岚影一把将手中的木牌扯下来，递给摇光：“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也接个悬赏。”
　　摇光垂眼，扫了下木牌上的字：
　　寻人。七尺游侠，身着黑色夜行衣，头戴斗笠，腰佩环刀。
　　“老熊？”
　　.
　　沿着雍州山脉，刚刚迈出应天宗的地界，江岚影和摇光就在曲折山路上，遇到了一群背着行囊、排着长队的雍州百姓。
　　他们排队之处立有一座青石牌坊，牌坊肖似金犀旧城里的那道禹门，一眼瞧去，鬼气森森。
　　“那是闻人宇在雍州各要道上设立的卡口。凡途径者，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都要交上一定数额的买路财，不然——”
　　江岚影并起两指，在颈间划了一道。
　　她没有排在队尾，继续贴着长队向前走去，引得百姓连连侧目。
　　队首的百姓跟前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魔头，小魔头颠颠手里的钱袋，“啪”地一声将袋子扔在地上，铜钱滚了满地。
　　“呸，就这么点也敢来糊弄老子，我看你是不像活了！”
　　小魔头一捋袖子，那百姓就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
　　“没有啊，没有啊魔爷！一共一百二十文，我一个一个数的！您不就是要这么多吗？”
　　“老子涨价了。”
　　小魔头用匕首拍拍那百姓的脸，“现涨的，不行吗？”
　　他一把抽出寒刃，当头向那百姓掼去。
　　“啊——”
　　其余百姓尖叫着连连后退。
　　铛。
　　匕首落下的一瞬，一枚石子飞出，打碎了刃尖。
　　小魔头恨恨抬眼，看到倚在山壁上的江岚影。
　　“想当替死鬼是吧？”
　　他张牙舞爪地扑来。
　　江岚影面无表情，一脚将人踹出丈远。
　　“噗。”
　　小魔头摔在地上，低头呕出一大滩血。
　　一片阴影缓缓向他爬去。
　　小魔头再次仰头，看到了摇光。
　　摇光并指作印，刹时，一道金笼从天而降，将小魔头共他的同伙一齐罩在其中。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叹。
　　“这才是真正的修仙人！比应天宗那帮废物点心强多了！”
　　“敢问两位少侠师从何门？”
　　江岚影垂着头，心说要是她告诉他们，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金犀魔尊，就是这群恶鬼的首领，他们面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怎么还不走？”
　　江岚影转过眼。
　　她刚刚救了人，百姓们并不怕她，但还是被她的眸色晃得一惊。
　　好像背后有举着皮鞭的小鬼撵着似的，众人拎起行囊，争先恐后地挤过了牌坊。
　　“谢谢啊——”
　　有胆大的大哥还在路上喊。
　　江岚影落下眼睫，敛去眸中笑意。
　　知道了。
　　她挪动步子，侧过脸，拍了拍肩头的灰。
　　只剩下四个人的山路上，没被江岚影踹的小魔头也跪下了。
　　不是。
　　这位方才但凡暴露出如今三分的气场，他俩都不是刚才那个态度。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魔头一喊满嘴喷血。
　　江岚影走到他面前，背着手，弯腰：“听说如今魔窟动荡，江山易主了么？”
　　“你是……你是……”
　　小魔头打颤的眼珠里，映着江岚影森白的虎牙。
　　“我谁也不是。”
　　江岚影笑了，“新尊主正在九州巡游，特派我们二人——”
　　她拉摇光下海……呃水。
　　“——乔装改扮，先行探路。你要是一不留神，把我们的存在禀报给了闻人宇……”
　　她的手很轻易地穿过摇光的金笼，嵌住了小魔头鲜血横流的下巴。
　　“你猜，新尊主会如何奖赏你？”
　　小魔头：……
　　江岚影用食指点了点他的下巴，他登时觉得舌尖正在被火烧烂；他很疼，可是江岚影捏着他的下巴，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要不就让秘密烂在你的肚子里，要不就让舌头烂在你的肚子里。自己选。”
　　业火只灼着小魔头的舌尖，再没有向下蔓延开去。他鼻子里冒着青烟，拼命点头。
　　“你也是。”
　　江岚影抬手，随意点了下跪在她身边的同伙。
　　同伙：嗯嗯嗯。
　　他看上去还算镇定，但心里早已咆哮多时——
　　啊啊啊啊这帮混蛋百姓眼瞎，这玩意儿到底哪里长得像仙门弟子了啊啊啊啊啊……
　　江岚影一转身，那两个小魔头就一起脱力晕了过去。
　　摇光跟着江岚影穿过牌坊：
　　“怎么不杀？”
　　这可不像江岚影的风格。
　　“不想引起闻人宇的注意，不想与闻人宇正面对上，不想自己抢了自己的人头。”
　　江岚影扳着指头数，“六百年前的‘我’很快就要巡游到雍州了，这一切就交给她罢。”
　　她说着，出其不意地揪了下摇光的耳垂：“你怎么总想着杀人。”
　　摇光的耳垂瞬间充血，不过他没理。
　　“我都是尊主您的手下了，还不能想着杀人么？”
　　他垂了垂眼睫，又抬起眼，不遮不掩地瞧着江岚影。
　　江岚影在颜色清浅的眸子里，读出了“娇纵”。
　　“好动听的一声‘尊主’。”
　　江岚影附耳过去，“再叫一次听听？”
　　天帝陛下大大方方地低头，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岚影：……！
　　她一把推开摇光，大步把他甩在身后。
　　他犯规。
　　他叫“老婆”。
　　摇光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笑。
　　.
　　山脚下就是雍州城，城里人多，摇光很小气地搂紧了老婆。
　　江岚影任他搂着，给他看自己手里的追踪符：
　　“当初敷衍老熊的玩意儿派上了用场。只不过，这符进了黄粱，效用就削减了很多。从前能覆盖四海，如今，能撑得过十里就算不错——”
　　她正说着，手中的符忽然动了一下。
　　“有了！”
　　她定睛一看，那立起的符就又软了下去。
　　应该是老熊走远了。
　　“这边。”
　　江岚影拨开行人，大步去追。
　　古雍州的街巷七绕八绕，江岚影跟着这时灵时不灵的破符绕了一整个时辰，才终于绕到了一座酒楼下。
　　她站在烈烈生风的幡旗下，大气也不喘地拂了拂衣摆：
　　“就你小子当游侠是吧？脚力可真好啊。”
　　听到这句话的摇光：……
　　他默默在心里替老熊点了一支香烛。
　　进门，堂内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桌散客，店小二倚在柜台边，同小胡子的账房先生说闲话：
　　“开眼了。楼上雅间的那位，好像就是名扬四海的江湖游侠，岳枕南——”
　　账房先生抬眼，没吱声，只用手指向外点了点。
　　店小二随他的指示看去，这才瞧见进门的江岚影和摇光。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一甩肩头抹布，笑脸迎上。
　　江岚影手里夹着纸符，半步未停，一只靴子已经踩在上楼的木阶上：
　　“抓人。”
　　“诶！”
　　店小二大喊一声，一路小跑拦在楼梯口，给江岚影陪笑道，“是这样，上边的这位是我家的贵客。他进门时叮嘱过，不见任何人。您看，要不，让小的先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江岚影就差一脚踹门了，可最后还是给自家伙计留了些许薄面。
　　她稍稍扬起下颌，再点下来。
　　店小二敲了两回门，把门开了一条缝，泥鳅一样溜了进去。
　　这家酒楼隔音甚好，店小二进门说了些什么，外边一点也听不到。不过，那声中气十足的“不见”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店小二灰溜溜地开门：“客官，实在是——”
　　江岚影抬起一只手，阻住了他的话：“我听到了。”
　　她将手一摆。
　　“你走吧。此后是死是活都不怪你。”
　　店小二没听懂江岚影的话，他下楼时还在摸脑袋：
　　“什么是死是活……”
　　“啊——”
　　雅间内传出的一声惨叫差点害他一脚踩空。
　　店小二：……
　　他惊恐地回头去望。
　　摇光还站在雅间外，一手扶门。
　　“没事。”
　　他同店小二说完，就进屋，把门带上。
　　店小二：……
　　这人长得蛮正派的。
　　就听他的吧。
　　.
　　门内，一身飒踏红尘、孔武有力的游侠跪在地上，哆嗦得话都说不全：
　　“尊……尊主，那小二光说是两个仙门弟子，属下也没想到会是您啊……”
　　好不容易和老伙计重逢，江岚影心里其实没有那么生气，看到他真的害怕了，她甚至还有点想笑。
　　“你叫什么？”
　　她站得挺远，“本座抽你了？”
　　“没……没有。”
　　好壮一个汉子缩成一团。
　　这时，摇光走了进来。
　　老熊听到陌生脚步声，警觉抬眼，正与摇光四目相对。
　　他：！！！
　　他人还跪着，反手就摸了桌上的环刀。
　　青年游侠时期的老熊手脚还没被废，起身出刀的速度极快，连江岚影都没反应过来接招，只堪堪向后退了半步。
　　刀尖携霜带雪，正正点上摇光的心口。
　　摇光：……
　　他刚刚带上门，手还在门把上抓着，人退无可退，垂眸就是银亮的环刀。
　　“摇光！你怎么在这里？！就是你绑架了我家尊主？说话！！！”


第52章 重生第五十二天
　　在金犀城时, 老熊把摇光的分神照顾得无微不至，摇光是故意没还手，才被一柄环刀扎在了门边。
　　他知道, 在老熊的视角里，他和江岚影还是不共戴天的宿敌, 老熊是护主心切，才会如此。
　　于是他乖乖被老熊按着, 万般无奈地偏过头，看向江岚影：
　　老婆你说句话啊。
　　江岚影原本好好的, 被摇光这么一瞧，当场捂了脸，忍笑忍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摇光好累：“你别笑了。”
　　话音未落, 点在心口的刀尖就是一晃。
　　“我家尊主想笑就笑，轮得着你在这指手画脚？！”
　　摇光：……
　　好好好。
　　他闭嘴。他闭嘴。
　　“那个。”
　　江岚影举起一只手，还是没敢看那边的两人, “老熊, 你先把刀放下。”
　　“尊主？！”
　　老熊生怕江岚影是被威胁的。
　　“放下。”
　　江岚影重复一遍。
　　老熊这才缓缓垂了尖刀, 一双目光仍死死地钉在摇光身上。
　　江岚影走到摇光身边：“时间紧迫，本座长话短说。”
　　她拍了拍摇光的肩, 对老熊说：“叫尊后。”
　　.
　　太炸裂了。
　　老熊喊完摇光，人好险没缓过来。
　　所以那白白嫩嫩的小道士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摇光，面目可憎的摇光变成了金犀城的尊后……
　　这怎么做到的？
　　“别想了。”
　　江岚影敲敲老熊跟前的桌面，“去，给尊后看茶。”
　　她逗人成瘾, 伸出去的手指就被摇光用筷子打了一下。
　　老熊伸去摸茶壶的手又要去摸刀。
　　摇光：……
　　他把筷子放下了。
　　青年时期的老熊长得人高马大, 弯腰伺候人伺候得久了，腰背很是难受。
　　他干脆跪在桌边, 给摇光倒了一杯茶。
　　江岚影也没叫他起来。
　　老熊放下茶壶，期期艾艾：“尊，尊主，入黄粱这么久了，您怎么才来找属下？”
　　“之前倒是瞧见你一回。”
　　江岚影转着酒杯，“不过，被司命搅扰了。”
　　“啊司命……”
　　老熊搓搓手。
　　哪来这么多神仙。
　　他都要神仙过敏了。
　　“他……他也是尊后吗？”
　　江岚影：？
　　隔着一张饭桌，摇光的眼神是那样有实感。
　　“你小子在想什么。”
　　江岚影作势要抽老熊，老熊紧急将身子扭到了摇光那边。
　　“只是同行的友人。”
　　摇光帮江岚影解释道，“与他一起的，还有月老。”
　　一，二，三……
　　老熊扳着指头数。
　　这一会儿三个神仙了。
　　他脑袋好疼。
　　“说来，倒是始终没碰见月老。”
　　江岚影转过眼。
　　“她若是与黄粱中的前尘无关，恐怕是未曾入阵罢。”
　　摇光回她。
　　江岚影点了点头，又看向老熊：“你不知道么？那日在长街上，你救下的应天弟子，就是司命星君。”
　　老熊：……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过得比他半辈子都精彩。
　　“您是说伶舟……”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梢：“你认识伶舟？”
　　“当然……当然。”
　　老熊低了浓眉，“属下行走江湖得久了，谁都见过两面。说起来，属下第一次见到伶舟时，他还是高门大户里粉雕玉琢的小世子。当时属下练功不得要领，被师父赏了一顿乱棍，他见属下躲在暗巷里哭得伤心，就把他的小布老虎给属下玩。”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后来，等属下学成下山，景国的铁蹄已经占领了雍州。属下最后一次见世子，是见他一身枷锁被敌军押出侯府，背后还系着一把七弦琴。”
　　“可是那日长街上，看伶舟的反应，并不像是认得你。”
　　“尊主明察。时至如今，属下与伶舟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彼此都不会记得对方的存在。但是之后，在某段异常艰辛的日子里，我们成为了难得的知己。”
　　“怪不得你来了，会把我们都拉进黄粱，原来你还是个关键人物。”
　　江岚影的话音里听不出情绪，老熊有些慌，赶忙将前额贴在地上。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江岚影轻轻“啧”了一声：“起来。本座问你几个问题，就算功过相抵了。”
　　“谢尊主。”
　　老熊猛磕一下，抬起头时，眉心都嵌着一个红印。
　　“伶舟后来，当了首席弟子了么？”
　　江岚影问。
　　“没有。”
　　老熊摇头，“他还有几天就要被赶出应天宗了，哪还能当什么首席弟子。”
　　江岚影扫了摇光一眼：“赶出应天宗？”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当年属下在山脚捡到他时，他挨了重罚，人都要活不成了。”
　　老熊说着就咬牙，“属下请遍了全城名医，才捞回了他的小命。不过他醒来后，识海似乎有所损伤，记不得当时在应天发生了什么事。他养病期间，属下同他讲了多年来的一次又一次相遇；他稍好些后，每每月下抚琴，属下便与他和歌，渐渐地，我们就成了知己。”
　　“原是如此。”
　　江岚影垂眼，“所以你当年与应天宗搏命，不惜武功尽毁，就是为伶舟讨个公道？”
　　“是。”
　　老熊松了牙关。
　　“那一次若不是尊主施以援手，属下如今也没命说这些了。”
　　故事到这里，形成了闭环。
　　故事里的光阴转过了几百个春秋，故事外的红日也落了西山。
　　江岚影指尖一弹，屋内的灯火便幽幽亮起。
　　“在黄粱里，你与本座私下如何相处暂且不提。在外人面前，你还做那个风头无两的游侠岳枕南，别搞砸了。”
　　江岚影说着，没再看老熊，“起来吧。”
　　“遵命。”
　　老熊从天亮跪到天黑，腿脚不太利索，但也丝毫不敢怠慢。
　　“尊，尊主。”
　　他揉着膝盖，小心翼翼凑向江岚影，“您此行来找属下，就是想听伶舟的故事吗？”
　　他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那是其一，其二……”
　　江岚影变戏法似地一翻手，就将一块木牌扣在了桌面上。
　　“本座接了道悬赏。”
　　老熊垂眼一看，脸都白了一半：
　　“哎呦尊主，求您饶了属下。属下行走江湖多年，仇家比天上的星星都多。您要是把属下供出去了，属下就是有十条小命都不够死的。”
　　江岚影笑了：“本座想来也是。”
　　她拇指和中指扣着木牌边缘，食指一弹，那木牌便向老熊飞去。
　　“你故事讲得不错，赏你了。”
　　老熊接住木牌：“谢尊主！”
　　他喜出望外。
　　“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属下恭请尊主尊后在此歇息。属下就在隔壁另开一间，守着二位。”
　　他一边向江岚影拱手，一边倒退。
　　“属下先行告退。”
　　砰。
　　他把门带得严丝合缝。
　　窗外与屋内交织的灯火里，摇光再忍不住地坐到江岚影身边，一把将人拉到腿上。
　　他蹭着她的颈窝：
　　“尊后都叫上了，什么时候让春夏他们叫两声‘天后’听听？”
　　江岚影一手扶着摇光搂在腰间的小臂，人还在装傻：“老熊点了什么好酒？说了这么久的话，还没来得及尝尝。”
　　她探出另一只手摸上桌沿，却被摇光一整个按翻在贵妃榻间。
　　摇光俯身，吻了下她的唇角：
　　“我方才喝过一口，给你尝。”
　　.
　　“不是，你……怎么回事？方才说了……那么多重要……重要的事，你就记住个……尊后？”
　　江岚影的话音被摇光吻得支离破碎。
　　“不是啊。”
　　摇光满脸的理所当然，“你就当我发酒疯吧。”
　　江岚影：……
　　滚啊。
　　她两手扣住摇光的手腕，硬是坐了起来，还将人按在了榻后大敞的窗棂上。
　　摇光仰着头看着江岚影，窗外五光十色的灯火染脏他秋水般清净的眼眸，玉塑菩萨像似的冷白的脸颊也泛起旖旎的血色。
　　他明明是被江岚影反制，看上去，却比江岚影更期待。
　　“今晚，真的不回去了么？”
　　江岚影吻一下，问一句。
　　“是，太晚了，赶不及。”
　　摇光这个姿势很难呼吸，听起来就有些喘，“明日早些动身罢。”
　　“关于伶舟的执念，你有头绪么？”
　　“有。他没能当成首席弟子，还受了罚，这其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解决了这件事，黄粱，兴许就能破了。”
　　摇光尾音开始发颤，他试图挣开江岚影，但没成功。
　　“天帝陛下，这就受不住了？”
　　江岚影盯紧他因喘息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唇缝，俯身凑近。
　　这时，窗外传来一片惊叫。
　　江岚影当即抬眼，摇光也拧身，二人一道向窗下望去。
　　只见满街行人匆忙跑动着，撞翻了无数摊车与花灯，他们边跑边喊：
　　“食目大神又来了！食目大神来吃月亮了！”
　　肉眼可见地，月光的确快速于瓦檐上滑过，滑过之处便陷入黑暗。
　　江岚影抬眼，看到那传说中的食目鸟几乎有月亮那么大，尖锐的长喙正抵在月亮上，吸食月光。
　　“不管？”
　　摇光看向江岚影。
　　“不管。”
　　江岚影抱起手，“只要它不落在雍州城里，我就不管。它在天上飞着，就是叶无踪的悬赏，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招。”
　　“好。”
　　摇光微微凝眉，一寸不离地盯着天上那庞然大物。
　　.
　　昨晚那食目鸟招摇了一圈，就飞入了山影之中。城内没出什么祸事，江岚影和摇光安稳度过一晚，一大早的就赶回了应天宗。
　　应天宗内从未如此热闹过：
　　“叶师兄天没亮的时候就回来了，还带回了食目鸟的指爪和尾羽。”
　　“真事，我刚刚路过弟子堂，就看到叶师兄在里边领悬赏。八十八块上等灵石，亮得我眼睛到现在都不舒服。”
　　“那种级别的怪物，一天一夜就解决了，叶师兄真乃天纵奇才。”
　　江岚影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弟子，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叶无踪大战食目鸟”的伟事，听得她耳根直生茧。
　　“这叶无踪当真是有些本事。”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样看来，伶舟还有几成胜算？”
　　摇光问。
　　“不好说，他……”
　　江岚影跨过院门，后边的话音尽数被桃花树妖的大嗓门冲散——
　　“你们昨晚上哪去了？！”
　　江岚影：……
　　她想砍树。
　　摇光杀气凛凛地朝着树妖去，却听小树妖道：
　　“快来，昨天宗主公开了首席弟子比武的时间地点，我说给你们听。”
　　江岚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摇光的袖摆。
　　再等等。
　　摇光：……
　　行。
　　小树妖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它非常快乐地勾住二人的手臂，将他们拉到树下：
　　“过了今日，老宗主的丧期就算满了，比武将在明日举行。至于这地点嘛，宗主连同一众长老千挑万选，选中了不周山。你们听说过雍州的不周山吗？”
　　江岚影：“……只听说过共工撞断的不周山。”
　　“差不多。在共工祝融的传说里，那不周山是撑起天幕的立柱，而雍州的不周山便是高耸陡峭如擎天白玉柱，于是才借了神话之名，名为‘不周’。”
　　桃花树妖声情并茂。
　　“不周山顶大概只有一个演武台大小，你们明日去了，恐怕要驾鹤观武。另外——”
　　桃花树妖两个枝条交叠，作托腮状。
　　“——如今这时节，不周山上风雪弥漫，多少是对伶舟有利。”
　　江岚影抬眼：“此话怎讲？”
　　“你们不知道吗？伶舟最出彩的，就是那双鹰隼一般的眼。无论晴雨皆可观千里，亦能分辨拆解出旁人看不清的剑招。在不周山那样恶劣的天气里，一双能洞穿迷雾的眼，可比什么听声辨位好用多了。”
　　桃花树妖说着说着，嗓音软下去。
　　“抛却一切不提，伶舟的眼睛生得就是那么漂亮。干净、清澈、剔透、藏光……”
　　它一连串说了很多溢美的形容词，江岚影一个都听不进去。
　　她其实没有好好看过司命的眼，一时之间，也想不起那双眼睛长成什么样子。
　　她只记得，司命的眼睛总是蒙有白翳，就像极寒之地落不尽的飞雪。
　　“我相信，单凭那双眼，伶舟也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剑修！”
　　桃花树妖兴高采烈的一句话，却如冷箭一般刺中了江岚影的眉心。
　　刺得她皱眉。
　　她知道，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后来废了。
　　他也没有再做剑修。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桃花树妖硬生生将江岚影喊回了神，“按照应天宗的规矩，明日比武诞生的首席弟子，还要向外堂奉一杯酒，讨个‘四海皆准’的好彩头。”
　　江岚依誮影想象着叶无踪向她敬酒的样子：
　　“……能不喝么？”
　　“啊。”
　　桃花树妖愣了一下，“也……可以吧。不过外堂若是拒绝了这杯酒，这首席弟子恐怕也当不成了。”
　　“那挺好。”
　　江岚影淡淡说。
　　桃花树妖：？
　　在桃花树妖惊诧的目光里，江岚影同摇光向屋内走。
　　为了让伶舟取胜……
　　她想。
　　当场出手难免胜之不武……
　　“你有没有办法，让不周山的风雪再大一点？”
　　她问摇光。
　　.
　　因着江岚影的一句话，比武当日，不周山顶的风雪，密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前来观武的修士不如公投时多，但仙鹤也是排满了青空。
　　摇光跟江岚影同乘一只仙鹤，从背后环抱住她：
　　“战况如何了？”
　　“如那小妖所言，伶舟在这样的环境里的确占尽了优势，而且……”
　　而且他真的很猛。
　　那日在长街上，他被百姓扔着鸡蛋菜叶时，是那样逆来顺受、弱不禁风，可一旦提起长剑，他一招便能扫却不周山巅三尺冻雪，青锋过处，迷雾尽散。
　　铛，铛，铛。
　　伶舟快速接了叶无踪几招，另一只手上，还夹着燃着的符纸。
　　“师尊竟将这几招都传授给了你？”
　　叶无踪被气劲推出三步远，靴跟在雪地里划出深深的辙痕。
　　伶舟没回他，单手将符纸往地上一甩。
　　轰。
　　雪沫四溅。
　　伶舟飞身而起，趁叶无踪被雪雾遮眼之时连出几剑，一路将人逼至悬崖边。
　　叶无踪一只靴跟已经悬空，可他的剑尖依然不依不饶地抵着伶舟的剑身。
　　伶舟知道，他再用力，叶无踪就要掉下去了。
　　“师兄，今日就到这里吧。诸君都看到了，你没有胜算。”
　　叶无踪一眨不眨地撑着眼，愤恨到眼尾皮肉都绷紧颤抖。
　　“好。”
　　他若有似无地吐出这个字。
　　“承让。”
　　伶舟说着，向叶无踪伸出一只手，“来。”
　　叶无踪抓住伶舟的手腕，任由他将自己从悬崖边拉起，而后——
　　他猛地发力，甩着伶舟与他换了身位，同时抬靴一踹。
　　伶舟：！！！
　　他腹部钝痛，人已经落在了悬崖外。
　　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住了叶无踪的袖摆。
　　叶无踪被他坠得半跪在崖边。
　　伶舟低头，看到自己垂着的手中紧握的剑，以及其下充满浓云的万丈悬崖。
　　他掌心出汗，剑很快就要抓不住了。
　　“师兄……”
　　被恐惧压迫的喉咙，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轰——轰——
　　一连几张符纸在二人身后炸开，很快，连伶舟都看不清叶无踪的诡笑。
　　“师弟，别怪我，我可没有推你，你是自己脚下不当心，才摔下去粉身碎骨的。毕竟，不周山顶这么狭窄，风雪又大，你一时没看清路，也很正常。”
　　叶无踪缓缓抽动被伶舟抓着的袖摆，“你不会觉得上边的人能看见吧？他们可没有你这样好的眼。你没发现吗？你方才放了雪雾之后，他们就没动静了，他们如今什么都看不见。”
　　在伶舟拼命抓袖摆时，江岚影侧头向摇光：
　　“他们两个这雪雾怎么越放越大了？这是伶舟的战术？”
　　摇光声线平直：“怕是有人想使诈。”
　　他说着，并指结印。
　　.
　　“师弟，你就安心去吧。”
　　叶无踪抽着伶舟手中最后一点袖摆。
　　正这当，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破风声。
　　雪雾太大，他看不清攻来的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伶舟的暗招。
　　他霍然起身要躲。
　　伶舟借着他起身的力，同时靴尖一登山壁，人翻上悬崖，长臂一展，接住了攻向叶无踪的暗器——
　　原来只是他的剑鞘。
　　叶无踪愤恨地瞪着他清亮的眼。
　　被骗了。
　　他杀意更浓，不遗余力地向伶舟使出杀招。
　　太近了。
　　伶舟侧头一躲，那冰冷的剑意就擦着他的耳尖砍过。
　　真的太近了。
　　他直至如今，都依然不想伤害叶无踪。于是当叶无踪贴身将剑刺来，他同时抵上去的，只是横在掌心里的剑鞘。
　　摇光的法印生效，雪雾渐散。
　　伶舟的剑鞘横在叶无踪咽喉之上，而叶无踪的剑尖钉穿了伶舟的肩头。
　　其实伶舟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剑。
　　他只是不忍对同门动手。
　　可是……
　　他垂眼，看到自己肩头，迅速洇透青衣的血。
　　铛。
　　他举剑挑飞了叶无踪的剑，同时撤下剑鞘，将冷剑替了上去。
　　那一瞬间，叶无踪竟然心生恐惧。
　　他恐惧抵在喉头的利刃，更恐惧利刃上，那双洞穿一切的眼。
　　咚，咚，咚。
　　青天之上的战鼓擂过三声。
　　一切都结束了。
　　宗主亲口宣布伶舟胜出。
　　“成了。”
　　江岚影扣住摇光箍在她腰间的手。
　　摇光笑了一声，偏头吻了回江岚影的额角，驱着仙鹤落往不周山顶。
　　依礼，新任首席弟子伶舟，要向代表四海的外堂敬酒。
　　仙鹤踏雪之时，伶舟与叶无踪之间，也凭空现出一只盛有酒盏、酒壶的玉盘。
　　“恭喜师弟了。”
　　叶无踪紧盯着伶舟的眼，将玉盘向他那侧推去。
　　伶舟亲手斟了两杯酒，而后端着玉盘，走向江岚影和摇光。
　　在漫天修士的注视下，江岚影看向酒盏——
　　只这一眼，她就看出那酒不对劲。
　　她没抬手，只擦着伶舟的影子，望向他身后的叶无踪。
　　叶无踪笑得阴诡：
　　“江师妹，你不喝的话，伶舟师弟这首席弟子，可是名不副实啊。”
　　“还是说……你怕伶舟师弟给你的酒里下东西？”
　　看向江岚影的瞬间，伶舟将玉盘往自己的怀里收。
　　江岚影按住了玉盘。
　　“怎么会？”
　　她端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摇光。
　　“伶舟，恭喜你。”


第53章 重生第五十三天
　　稍晚些时候, 江岚影和摇光顺着山路，找到了伶舟的住处“幽篁里”。
　　“幽篁里”一如其名，自正门入院, 一路皆是翠竹掩映，弯月挂在竹叶间, 月光照亮叶上霜雪。
　　江岚影远远地，就望见屋前石阶上, 抱琴的人。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她拂开最后一层竹枝, 背着手看抬眸惊喜的人。
　　“你们来了！”
　　伶舟将膝头的琴放在一边，匆匆来迎，“叶无踪是不是在白天的酒里下了东西？你们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
　　江岚影眼瞧着伶舟皱眉打转，一身的混账气，“不过是些软筋散, 有那么两三天使不出修为罢了, 不妨事。”
　　“我……”
　　伶舟很难“没事”。
　　“好了。”
　　江岚影与摇光对视一眼, 她负责往石阶处走，摇光负责和伶舟勾肩搭背。
　　“你为了这首席弟子也是拼命, 叶无踪的剑上不长眼，你也硬是站在原地给他刺——”
　　她一掀后摆坐上石阶。
　　“——他争首席弟子，是为了当宗主，进秘境。那你呢，司命？”
　　她故意摆了好久的迷魂阵, 就是为了那一声“司命”。
　　可是伶舟似乎没听见。
　　“我也想当尊主。”
　　他垂着头, 沉声说，“只有当了宗主, 才有机会扭转应天与魔王勾结的现状……”
　　他坐在石阶上，对着月亮，说了好久好久的宏图大志，他想重振仙门风骨，他想拯救雍州百姓……
　　少年人的理想总是纯净、高远，听在大魔头的耳朵里，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然而大魔头没空笑他天真，她在他的理想声里看摇光：
　　怎么办？
　　司命还是没有醒。
　　这黄粱他妈的还能不能破了？
　　摇光：……
　　他背过手去，轻而缓地在江岚影背后给她顺毛。
　　再等等。
　　他在江岚影背上写。
　　等到受封仪式结束。
　　好吧。
　　江岚影面上全无波澜，但摇光能看出她有点蔫。
　　他把她的手夹在两只掌心里，转头看向伶舟：
　　“师弟心性，神佛弗如。”
　　“师兄折煞了。”
　　同并不相熟的仙友说了这样一通浑话，他也有些脸红。
　　摇光越过他紧搓的手，望向他放在一边的琴：
　　“师弟这床琴……没有弦？”
　　“是。”
　　伶舟偏过头，将手按在空空如也的桐木板上，“它叫‘悦己’。”
　　“悦……己……”
　　摇光缓缓重复一遭。
　　“我从前为太多的人，弹过太多的曲子。等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情愿弹出声了。”
　　伶舟稍稍抬眼，“旁人听不到它的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够听到。”
　　是……
　　有弦怡君，无弦悦己。
　　大魔头听他们这些酸词就犯困，她托着脑袋，恍然瞥见竹林里晃动的黑影，才终于清醒过来：
　　“谁？”
　　掷地有声的一句，让旁边二人也转头来看。
　　“小友莫怕，是老身。”
　　青衣迈出竹林的一瞬，伶舟起身：“莫长老。”
　　与此同时，江岚影认出，这满头白发的老家伙，就是那日议事堂里，为伶舟投票的长老代表。
　　“恭喜啊，我们小舟，实至名归。”
　　莫长老颤巍巍地扶住伶舟的两肩，眼里带光地上下打量。
　　“不过，你这孩子行事不遗余力，老身还得唠叨你几句。”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顶上，还系着两截断裂的红线，一看就是打弟子堂剪来的悬赏令。
　　“魔头们的狂欢夜就在这几日了，不巧的是，正与你的受封仪式撞上。为防节外生枝，这月的悬赏，你就别接了吧。”
　　“莫长老……”
　　伶舟并非是要听话的样子。
　　莫长老提起拐杖，作势要打；伶舟稍稍躲了一下，这才乖乖地垂下头去。
　　莫长老见小兔崽子老实了，终于抽出空来，向江岚影和摇光笑：
　　“昆吾的两位小友，劳烦替老身盯紧他。”
　　“莫长老放心。”
　　江岚影一身大义凛然地，对上伶舟偷偷瞥来的眼。
　　“有我俩在，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幽篁里’。”
　　.
　　寻常的狂欢夜，伶舟白日就要出发，前往城内提早准备。这一次，因着莫长老和他的两个“帮凶”，他硬是等到天黑尽了，才摸出“幽篁里”。
　　路过弟子堂没瞧见那两人的身影，出了山门没瞧见那两人的身影，伶舟刚松了口气，就见一抹月华自梧桐树顶直坠而下——
　　江岚影落到地面，衣摆如云气一般漂浮。
　　“伶舟师弟，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伶舟：……
　　他把降魔剑往背后藏了藏。
　　“呃我……”
　　他实在不擅长撒谎，短短两个字的光景，脸侧就飞上了大片红霞。
　　“时间紧迫，你别逗他了。”
　　摇光从树影里走出。
　　“知道了。”
　　江岚影应过一声，向着伶舟平伸拳头，张开手。
　　一块木牌自她掌心落下，木牌顶端的红绳系在她无名指间。
　　“狂欢夜的悬赏被我们接下了。”
　　你回吧。
　　伶舟半阖着眼，想象江岚影说。
　　“——还要劳烦你带路。”
　　可是她说。
　　伶舟霍然抬眼。
　　“啊？”
　　“不情愿么？”
　　江岚影笑了。
　　“没有，没有。”
　　伶舟连连摇头，“只是……你们不是和莫长老说……”
　　“我说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幽篁里’，你是蚊子么？”
　　伶舟：……
　　什么流氓逻辑。
　　他喜欢。
　　两个流氓……不是，两个大佬带着一个伶舟连夜潜逃，等到了雍州城里，就发现大街小巷户户紧闭，连月亮都藏匿在浓云之中，似是不愿观这人间惨状。
　　漆黑的坊市内，唯有一处燃着篝火。魔头们随机破门而入，拖出屋内哭叫着的百姓，将人绑在“毕剥”火星边，棚屋的立柱上。
　　为首的魔头拎着火把，在俘虏之间转。炬火炽热的光扫过男女老少恐惧绝望的脸，将他们面上的泪痕照得晶亮。
　　“应该……从谁开始呢？”
　　那魔头舔舐着獠牙，阴鸷的目光最终定在一个很小的姑娘身上。
　　“就你吧！”
　　他亮出弯刀猛扑上去，吓得小姑娘尖叫出声。
　　腥极的刀刃贴上小姑娘温热的脸。
　　“你长得真漂亮。我要把你的头骨剔出来，放在家里做摆件。”
　　刀尖立起，点上小姑娘的眉心。
　　“拿开你的脏手——”
　　一根缚魔锁自旁侧直蹿而出，那魔头退开半步去躲，后腰又被一柄冷剑抵上。
　　“别乱动。”
　　伶舟在他背后说，缚魔锁的另一端就缠在他的五指间。
　　那魔头举起两手，慢慢退到中场。
　　江岚影和摇光从巷子里追出，三两刀割断了捆缚百姓的麻绳。
　　“快走！”
　　江岚影抓着软在她脚边的百姓的肩，一把将人提起。
　　正这当，被伶舟挟持的魔头拧身与他过了两招，伶舟捻转步伐，来到江岚影与摇光身边。
　　三人背靠背而立，形成坚不可摧的三角阵型。
　　一众魔头围拢过来。
　　“又是你。”
　　为首的魔头掂着掌心里的小陶罐，“还带了帮手。”
　　“看剑。”
　　伶舟二话不说便出招。
　　众魔头似乎是在他手里折了许多次，一点出手的兴趣都没有，唯有为首的魔头拧来了陶罐，阴恻恻地盯着伶舟：
　　“不就是帮手么？老子也有。”
　　刹时，那漆黑的罐口传出一声猛兽的低啸。
　　伶舟只觉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再抬眼时，就瞧见一头遮蔽月影的庞然大物。
　　蛇颈，虎身，雀翅，龙尾。
　　“食目鸟？”
　　江岚影眸色一沉，“叶无踪那小子可真有本事。”
　　她此前就怀疑叶无踪如何能有单杀凶兽之力，如今看来，是他小子与金犀分舵勾结，共猎食目鸟。
　　猎来的食目鸟由魔头收着，帮叶无踪对付伶舟；而叶无踪，定然也许给了闻人宇可观的好处。
　　思索间，三人分别与食目鸟过了几招，江岚影软筋散的药劲还没过去，丹田空虚，使不出有力的法术。
　　食目鸟抓不住三个灵活的小点，恼得长啸一声，乍然飞身而起。
　　踩在它翅膀上的江岚影一个跟斗翻下半空，被摇光接入怀里；她刚刚站稳靴跟，就指着食目鸟的趾爪大喊：
　　“拦住它——”
　　伶舟应声回望，这才发现食目鸟趁乱抓起了躲在巷子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桃粉色的袄子嵌在食目鸟尖利的趾爪里，就像一颗犹为漂亮的石子；食目鸟抓着这颗漂亮的石子，振翅往山影里飞去。
　　伶舟当即御剑去追。
　　江岚影横起红缨鬼头刀，用力一抡，冲上来的魔头便倒了一半；另一半没在摇光无形的剑影里，他收剑归鞘之时，尚站着的魔头正一个接一个地裂成碎块。
　　两人背对背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摇光勾起手指，向夜空打了声呼哨。
　　一只白鹤破风而来。
　　江岚影瞧了挑眉：“不周山那只？”
　　摇光搂着江岚影的腰，跨上鹤背：“是。”
　　白鹤振翅而起，追赶前方的剑影。
　　.
　　食目鸟被人撵着，始终在漆黑的山影上方打转，并不肯落地。
　　“这要追到什么时候去。”
　　江岚影斥了一声，忽然并指作诀，发尾被周身气劲托起。
　　哗。
　　一道火幕自当空直泄而下，食目鸟被烈焰拦了一遭，正欲后退，就撞上伶舟用十数张符纸织起的大阵。
　　龙尾被大阵削下一截，食目鸟吃痛，怒而转身，与踏剑而来的伶舟对上。
　　这时，江岚影咽了一口涌到喉头的血。
　　她背脊轻微的抽动被摇光捕捉：
　　“岚影……”
　　“小事。”
　　江岚影抬起一只手，没让摇光看到她染血的唇齿。
　　她在鹤背上坐直身子，就像从前亲御火凤。
　　“上。”
　　两人同乘白鹤不得施展，一经靠近食目鸟，摇光便跳了下去，落在巨兽的背上。
　　伶舟和江岚影一前一后形成围堵，伶舟当空抛出一沓符纸：“江师姐——”
　　江岚影踩在鹤背上，扬手接住。
　　哗啦啦。
　　以她与伶舟为起点，二人手中的符纸各画出半圆，成为一道黑白分明的八卦阵。
　　八卦阵将食目鸟压制得周身颤抖，摇光趁机并指抵剑，一朵金色的观音莲自他脚下绽开。
　　食目鸟背上扒了皮似地疼。
　　它扬起长颈，拼命一挣——
　　八卦图碎，它振翅越出三百里，江岚影和伶舟吃了些反噬，而摇光险些被它甩出万丈高空，他不由得矮下身子，靴底仍踩着那朵观音莲。
　　食目鸟疼得发狂，江岚影驾鹤追上，一刀劈上它的翅膀：
　　“让它落地！”
　　让它落地，他们才有胜算。
　　摇光没在越发灼目的莲影里，看着一股又一股的血，溅脏江岚影的脸。
　　他强行运功，内丹疼得几近破碎，可他依然没有停。
　　他从余光里瞥见食目鸟回攻背上的长喙，指尖发力弹出掌中剑，剑身精准贯入它的咽喉，剑尖破开它的皮肉，从另一端飞至月下。
　　他听着食目鸟破碎的长啸，隐忍地皱眉，而后起身，接住飞回的长剑，劈出的剑尖上缀着莲花。
　　另一侧，伶舟在江岚影对面捣着食目鸟的左翅。
　　他将带来的符纸全用尽了，胸口上赫然几道利爪划出的、触目惊心的伤。
　　他的剑踩在脚下，咒印打出的威力微乎其微，正落入被动之时，他眸色一闪，伸出手，召来了一把七弦琴。
　　铮。
　　七弦琴音凛凛，伶舟特意蕴了一些法力进去；食目鸟听了琴声，果然挣扎躁动起来。
　　“江师姐，邱师兄，我来拖住它——”
　　伶舟御剑一兜，一人一琴拦在食目鸟身前。
　　琴尾扫开它攻来的长喙，金色的乐符钻入它的眼。
　　“他撑不了太久，摇光！”
　　摇光抬头与江岚影四目相对，下一瞬，两人一齐将手中的利刃没入食目鸟的翅羽。
　　赤色的火光与金色的莲影相融相织，摇光仰起满是血痂的脸，看向江岚影：“你疯了。”
　　江岚影笑起来：“你也是。”
　　不多时，食目鸟的右翅被连根斩下，它身子一倾，仰面坠向山林。
　　江岚影迅速将摇光拉上鹤背，伶舟踏剑掠下，接住被食目鸟抛起的粉衣小姑娘。
　　三人力竭，止不住地下落。
　　“咳。”
　　伶舟撞在山石上，咳出一口黑血，手却同时抓了落在一旁的剑，抵上食目鸟踩来的巨爪。
　　铛。
　　他一抵之下，抱着小姑娘滚了个身，再次落下的巨爪就在二人方才所处的地方，劈起飞沙走石。
　　“别怕。”
　　他背后被碎石划出无数个血口，仍低头同怀里的小姑娘说。
　　小姑娘被他护得好好的，只是脸颊有些脏。
　　眨眼间，伶舟起身，举剑劈入食目鸟踩下的趾爪。
　　山路上的空间更为逼仄，摇光和江岚影同出几剑，那庞然大物就拧过身来，伶舟弯腰避过它长鞭一样的尾。
　　江岚影飞身而起，一踩它攻来的长喙，人就跃上它的背脊。
　　在那里，她看到摇光用灵力灼出的，皮开肉绽的伤痕。
　　她沿着那些伤痕，割下长刀。
　　食目鸟陷入癫狂。
　　伶舟的青衣被血染尽，他一刻不停地与怪鸟交手，直至剑刃断在怪鸟掌中，他人亦被踩在利爪之下。
　　食目鸟踩着他，啄下那尖利的长喙。
　　向着他干净、清澈、引以为傲的眼。
　　这时，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粉衣小姑娘忽然跑到他身前，张开两臂，被灰尘染脏的小脸正冲着巨镰一般的长喙。
　　小姑娘并不是仙门弟子，寻常连恶犬都没拦过一头，此刻却胆敢踩在那巨大的趾爪上，直面闻所未闻的怪物。
　　“不要——”
　　伶舟眼睁睁看着长喙向小姑娘啄下。
　　千钧一发之际，摇光自旁侧杀出，一把抱起小姑娘，另一手持剑抵住长喙。
　　铛。
　　那长喙力道太大，摇光的虎口登时震出了鲜血。
　　他一脚猛踹上食目鸟的前爪，手下居然还能轻而柔地将小姑娘放下。
　　“那边有个山洞，你快带哥哥进去躲避。”
　　摇光软着嗓子说了这一句，回手就是惊风破雨的一剑。
　　小姑娘拖着伶舟，跌跌撞撞地往山洞里走。
　　与此同时，江岚影站上食目鸟的蛇颈，朝着它将断未断的颈子挥起长刀。
　　尖喙最终点着摇光的胸口落下，没了头的身子轰然而塌，江岚影纵身跳落地面，一把抓住摇光的手腕，眼瞧着他前襟迅速晕开的血。
　　不知道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总之摇光一看到江岚影，就伸手勾住了她的颈子，人软软地贴在她的背上。
　　江岚影只好背着他，慢慢走过山路。
　　.
　　四个半死不活的人蜷缩在山洞里，怎么也凑不出一条好命。
　　江岚影利落把摇光的上衣扒了，有些旧伤已然干涸连肉，扯起来“撕拉”一声，可是摇光一句闷哼都没有。
　　他袒露了伤，就按住了江岚影的手：“晾着就行，不疼。”
　　江岚影近乎失态地抬眼，却被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啄了下唇瓣。
　　“真的。”
　　摇光吻了她，说。
　　江岚影怎么会信，可摇光不由分说地，轻轻推过她的脸：
　　“你看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怎么了……”
　　江岚影闷声说，一双目光又溜溜地转回到摇光身上。
　　“你看，她像不像月老？”
　　闻言，江岚影怔忪一瞬，猛地甩过头。
　　她这才认真看了看那小姑娘的脸——
　　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的光景，头发扎成个老君身边的童女模样，尚带奶气的小脸已初见清俊，但还是过于可爱，若不仔细观瞧，没有人会联想起那位风华绝代的月老。
　　“还真是。”
　　江岚影眯起眼，“她怎么早不吭气。”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找月老算账。
　　“岚影。”
　　摇光轻轻拉了下她的手，“慢着。我瞧她，并非是认得我们的样子。”
　　江岚影起了一半便顿住，单手扶在膝头：“你是说——”
　　“她也是梦主。”
　　摇光看着江岚影。
　　“难怪。”
　　江岚影坐回去，“难怪我们帮司命平了那么多心愿，都硬是唤不醒他……”
　　原来这黄粱还有另一位梦主守着呢。
　　“两位梦主的执念，会有关联么？”
　　江岚影问。
　　“八成。”
　　摇光转过脸，望向篝火旁的两人。
　　伶舟和小姑娘坐得有点远，谁都没有留意摇光的目光。
　　伶舟吊着半口气，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对不起。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
　　“没……”
　　小姑娘举起两只手，“小仙长，你救了小桃的命，小桃真的很感谢你。”
　　“仙长……”
　　伶舟低低地重复着这个称呼。
　　雍州百姓恨透了应天宗，从来没有人叫过他们“仙长”，他们一般被叫做“垃圾”“败类”“魔头的走狗”。
　　“我没有能力赶走所有的魔头。”
　　伶舟抬眼，“你不……恨我吗？”
　　“怎么会恨呢。”
　　小桃皱眉，“你也是人，你面对大魔头也会怕。可是你能够战胜恐惧，挡在小桃之前，小桃为什么要恨你呢？”
　　她随着摇曳的火光，靠近一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伶舟：
　　“小仙长，你是大英雄。小桃长大了，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对上小桃的眼，伶舟居然不知所措：
　　“我……你……对了，方才面对食目鸟时，你为什么要跑到我身前，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努力端起“仙长”的架子。
　　小桃并不怕他，她眨眨眼：“我听外婆说，那蛇颈、虎身、雀翅、龙尾的怪物，专吃小孩的眼睛。小仙长，你的眼睛生得那么漂亮，那怪物一定觊觎已久。”
　　她反复扫量着伶舟眼中的湖泊。
　　“我想着，你的眼睛还有用；留着它，还能救下很多很多的人……”
　　“小仙长，你的脸，和我的袄子一样红了。”


第54章 重生第五十四天
　　兴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伶舟的心跳得又沉又重，腔子里回荡着的怦然之声简直震耳欲聋。
　　“你做得很好。但是，在有能力自保之前, 不许再这样了。”
　　“知道了，小仙长。”
　　小桃很乖很甜地应了一声, 用自己的袄子擦着伶舟掌心里的血，“等天亮了, 我去给你采止血的草药。我现在认识很多药了——”
　　她扳着指头给伶舟数，伶舟伤得动弹不得, 听着听着，居然有力气笑起来。
　　“——小仙长，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你愿意相信小桃吗？”
　　“我相信。”
　　“太好了！”
　　小桃故意用很振奋的语气说, 结果还是没忍住地打了个呵欠。
　　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
　　伶舟终于意识到她是有意哄自己开心。
　　小姑娘今夜死里逃生，又跋山涉水，如今已是丑时, 她怎么可能不累呢？
　　“睡吧, 不必担心。”
　　伶舟轻声说, “我守着你。”
　　“不，不, 不。”
　　小桃的眼睛明明肿出了三眼皮，却还是摇头，“小桃不困。小桃想看着你……”
　　她垂了眼。
　　“狂欢夜还没有过去，这里血味很重，魔头们闻着味道就能找过来。你行动不便, 很危险。我……我能给你们放哨！”
　　她说着, 就起身，跑到山洞口。
　　伶舟想拉她回来, 将手一抬，不慎扯到伤口，疼得抽气。
　　洞口处的小桃听到“嘶”声，立刻回头，又跑了回来。
　　“小仙长，你流血了。”
　　小桃盯着蜿蜒出伶舟袖口的红迹，“还是要包扎的。”
　　她吓到了似的，怔怔地重复一遍：“还是要包扎的。”
　　她从怀里解下一块小手帕，用它擦着伶舟手腕上的血。
　　她一直低着头，又过了好久，伶舟才发现小姑娘哭了。
　　她明明在被魔头剔骨、被怪鸟抓走时都没有哭。
　　伶舟慌忙地托起小姑娘的脸，小姑娘却挣开他的手，自行抹净了眼泪：“没事了。”
　　她将湿手在袄子上揩了揩，捧着绑在伶舟小臂上的蝴蝶结。
　　“小仙长，你看，我给你包扎得好不好？”
　　伶舟点头。
　　小桃笑了一下，又很想哭——
　　可是，他身上有那么多的伤，一块手帕怎么包得完啊？
　　她终是忍着，笑着看伶舟。
　　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好就行。”
　　她蹭到伶舟这边的石壁旁，与他肩贴肩地靠着坐。
　　伶舟侧过头，看到小姑娘仰着脸，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你……”
　　这时，篝火忽然一晃，洞穴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伶舟当即拧转回头，半跪起身，一只手抬起拦在小桃身前，另一只手摸上了血迹斑驳的剑。
　　江岚影快步上前踩灭了篝火，青烟里，她反扣着红缨鬼头刀，摇光也举起了剑。
　　山洞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紧张，以他们如今的伤势，撞上三个以上的魔头，恐怕都很难全身而退。
　　脚步声回荡在山壁间，听得十足清晰，江岚影将刀越扣越紧。
　　所幸那阵脚步声停在了山路上，并没有再向前；紧接着，传来的是兵戈交接，以及炽焰灼烧的烈烈风声。
　　借着洞穴外的火光，江岚影低头，扫了眼被她亲自踩灭的炭屑。
　　黑暗里，她摇头一笑。
　　她想起六百年前巡游雍州时，她无意撞见的那个有人的山洞。
　　原来她当初救下的人是司命和月老。
　　原来是六百年前的“江岚影”，救下了如今的她自己。
　　洞外的声息很快便散了，乘着月色，江岚影看向距她最近的伶舟。
　　伶舟终于松了一口气，撂剑倚回山壁上时，却发现小姑娘抱着他的手臂，已然睡熟了。
　　睡吧。
　　一切都结束了。
　　.
　　伶舟整宿一动不动地给小姑娘靠着，直到东方泛起白意。
　　小姑娘睡得很浅，教晨风一吹，就醒了。
　　“早安。”
　　伶舟对小姑娘说。
　　小姑娘睁开眼就坐起身：“天亮了，我去给你找草药。”
　　她还惦记着。
　　“抱歉，我要回应天去了。”
　　今日是首席弟子受封仪式，江岚影已催促他良久。
　　伶舟根本不敢看小姑娘的眼，他只顾在袖间一通翻找。
　　“这个给你。”
　　他最终找出一块青玉令牌，“这是应天宗的弟子名牌，你一路回家，若是遇到魔窟卡口，便把这个拿给那些魔头看，他们不会难为你的。”
　　“小仙长。”
　　小桃接过令牌，目光随着起身的伶舟上扫。
　　江岚影早抱手倚在洞口，一脸“不知道他们在磨叽什么”的不耐烦：
　　“伶舟师弟，时候不早了。”
　　“来了。”
　　伶舟迈开步子，飞扬的后摆就在小桃面前扫过，如云似雾。
　　“小仙长——”
　　小桃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伶舟在万丈天光中站定，回眸。
　　小桃看不清伶舟的神情，可她能够想象出伶舟的笑：
　　“一定。”
　　与此同时，江岚影与摇光亦对视一眼。
　　在伶舟和小桃分别后，江岚影随同伶舟赶往应天宗，而摇光则沿着山路，默默跟上小姑娘的背影。
　　这一路上，江岚影走得很急，甚至都没有功夫同伶舟说上一句话。
　　伶舟昨夜消耗过甚，御不了剑，应天宗正殿前三千三百三十三级石阶，他一级一级走上去。
　　“看啊，他来了……”
　　沉重的喘息间，伶舟听到满广场的弟子在小声议论。
　　他眼前花白一片，大概辨了个方向就拜倒下去：
　　“不肖弟子伶舟拜见宗主，弟子来迟了。”
　　他跪在那里，隆冬腊月，满身的汗竟很快洇湿了石板。
　　“知道迟了，就不要来了。”
　　高台上的宗主声如洪钟。
　　“是啊，他还来做什么？”
　　“这首席弟子之位，他不想坐，有的是人想坐……”
　　广场上弟子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宗主！”
　　伶舟仰起头，眼中黑黑白白的斑块逐渐淡去，他看到广场中央立着那道通往秘境的幻门，而叶无踪正从其中走出。
　　叶无踪用鼻孔睨了他一眼，转身向高台拜下：“弟子已知晓秘境方位，拜谢宗主恩典。”
　　伶舟识海轰然一声。
　　他无措地向高台上望去，却只看到莫长老失望转开的脸。
　　无论他在狂欢夜中救了多少人，无论绊住他的食目鸟是谁放出的……
　　终究是他的一意孤行，弄丢了他自己的首席弟子之位。
　　他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
　　“伶舟，今日是你叶师兄荣登首席的大喜日子，我本不愿苛责你些什么。”
　　宗主的话音里明显压抑着怒气，“可是你昨晚彻夜未归，是跑到哪里厮混去了？你的弟子名牌呢？把守山门的弟子说你像贼匪一样闯进了山，你想做什么？掀了这天？！”
　　伶舟视线模糊，无力地摇头：“宗主，我……”
　　可是宗主的嗓音明显比他更亮更高：“我们应天宗没有你这样的混账弟子，来人，给我挞他一百鞭，逐出山门去！！！”
　　“我看谁敢！”
　　江岚影踏上最后几级石阶，她银靴落处，业火如海潮般翻涌，一直漫过站满弟子的广场，漫过高台。
　　“妖女——”
　　叶无踪在一片混乱中大喊，“她有业火！她是恶鬼——”
　　江岚影睬都不睬他，一把拎起伏在地上的伶舟。
　　伶舟清透的眸子里映着重重火海，他看向江岚影的神色全然陌生：“江……师姐？”
　　他不太确定地唤她。
　　“你的软筋散……药劲过了？”
　　江岚影沉沉“嗯”了一声：“差点来不及救你。”
　　彼时，应天宗主已纠集起全部弟子，准备合围。
　　江岚影抬手扬起一潮业火：“走！”
　　等到火墙坍塌成满地碎星，偌大的广场上哪里还有伶舟的身影。
　　.
　　江岚影驾着火凤，降落在远郊一处棚屋前。
　　棚屋的门霍然而开。
　　“尊主。”
　　老熊自屋内迎出。
　　“是你！”
　　伶舟一眼便认出，这人是那日在长街上回护他的侠士。
　　“唉。”
　　老熊不自觉地别过头，还用手遮了下脸。
　　“这位大侠，你方才管江师姐喊……”
　　伶舟识海好痛。
　　“哎呀，那些都不重要，待会你就知道了。”
　　老熊挽住他的臂弯，将人往屋里拖。
　　伶舟坐下后，便用手支着头，一些忽近忽远、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他的识海中不断涌现。
　　他看到万重云端、缥缈的仙宫，看到一页一页缀墨泣血的厚簿，看到笔直的登仙道上，他与一位新飞升的女仙擦肩而过……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心跳得那样快，跳得那样痛……
　　老熊坐在他身边，依稀听到他隐忍的低吟。
　　要醒了？
　　老熊指着他，口型问江岚影。
　　江岚影垂下眼睑。
　　嗯。
　　正这当，棚屋的门从外被推开，摇光带着一位粉衣小姑娘走进来。
　　“小仙长？！”
　　小姑娘唤着正对屋门的人。
　　伶舟恍惚抬眼。
　　那一瞬，两人记起了他们的千万次对视。
　　在漆黑暗巷，在深山洞穴，在登仙道，在司命殿，在月老祠，在南塘，在万骨销……
　　黄粱解。
　　.
　　在见过莫长老的当晚，江岚影和摇光曾有一场争论。
　　伶舟毕生的执念，当真是做首席弟子吗？
　　他想当首席弟子，是为苍生计。
　　可是，如若他注定做不成首席弟子，他会憧憬什么样的生活——
　　江岚影想起弟子堂里，那块寻人的木牌。
　　——不过三两知己，一生挚爱。
　　舟者，漂泊也。
　　他会想要一个家。
　　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
　　.
　　砰。
　　斑驳的视线里，江岚影感觉有什么东西跪在了她的脚边。
　　“哎呦。”
　　老熊神魂入阵后，他的原身始终维持着狂奔的姿势，单脚立了好久，如今终于如泰山崩塌，一鼓作气卧倒在地。
　　江岚影：……
　　她抬眼，望向站在坑边的三位大神仙。
　　八道视线相触后，各自若无其事地转开。
　　摇光用重剑戳着坑边黄土，司命蹲身拨弄着坑口的锁仙网，月老用红线将坑底的缚仙索拉上来……
　　三人眨眼的功夫八百个假动作，不过这些假动作成功让江岚影想起，那游戏雍州的堕神霜降还藏在这坑底。
　　而这巨坑，极有可能就是“禧”的原址。
　　“出来。”
　　江岚影反手一道业火掼入坑底。
　　月老正怔神，被她的火吓得一仰，堪堪被司命扶住。
　　月老转眼，却只看到司命眸中厚重的白翳。
　　那白翳中没有谁的倒影，也透不出任何心绪。
　　月老悻悻垂头，发现坑底的业火越烧越旺。
　　“本座的业火与景曜的岩浆，哪个更好受些？”
　　江岚影每说一个字，那坑中的火焰都要蹿高一截。
　　“啊——”
　　熊熊火光里传出一声低吼，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升到半空。
　　终于还是受不住了。
　　江岚影眸中艳色加深。
　　她收了业火，仔细扫量霜降的神魂——
　　“叶无踪？！”
　　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失声叫出他的名字。
　　被唤了本名的霜降明显一震，他警惕地，盯着下首的绛衣人。
　　看到他那样局促，江岚影恍然想起，天界的大神仙们向来将本名当作命根子护着，生怕被人从名字里看透生辰八字，加以暗害。
　　所以他们一向是以仙号相称。
　　就像霜降，就像摇光。
　　正这当，摇光已经提剑迎了上去。
　　霜降拂袖接招。
　　轰。
　　金光四溅。
　　霜降在金光里笑：“小幺子，我师弟还没说话呢，你急吼吼地做什么？”
　　他余光向下一瞟，就见司命抱琴而来。
　　“让开。”
　　摇光好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拧脸冲司命咬牙。
　　霜降笑出了声：“你疯了？”
　　摇光确认司命不再向前，才转回眼：“杀你，有本君一个就够了。”
　　他扬起重剑，十里梧桐林稍皆被罡风压弯。
　　“就是你，勾起了父君对‘禧’的贪念。”
　　按照黄粱记载的旧事，叶无踪替代伶舟成为了首席弟子，不用多久，他就会成为应天宗的宗主。
　　应天宗主知晓“禧”、利用“禧”，又有通天告神之力——
　　一定是叶无踪将“禧”出卖给了景曜。
　　“我勾起他的贪念？”
　　霜降硬吃了摇光一招，仰天大笑，“明明是你的好父君背信弃义，置我于万劫不复！！！”
　　他如厉鬼一般向摇光扑杀而去。
　　“他承诺于我，只要我奉上‘禧’，他就助我成神，可是呢？！！”
　　他一手被摇光的重剑洞穿，另一手不管不顾地向前，扯着摇光的前襟。
　　“他贪心不足蛇吞象，不出百年就酿成雍州大祸！他不自省反而迁怒于我，贬了我的神职，将我镇压在‘禧’的原址，五百年！！！足足五百年！！！我日夜经受岩浆炙烤的煎熬，我做错了什么？！！”
　　他将眼瞪得目眦尽裂。
　　“他不过是怕了，他要将一切知情者赶尽杀绝，他怕我道出实情，毁了他的春秋大梦！！！”
　　“他不配为神，你也活该。”
　　摇光冷冷地盯着他，“在你出卖‘禧’的那一刻，就应该明白，你与‘禧’的命运殊途同归。”
　　摇光周身的莲影将霜降炙烤得支离破碎，霜降口中涌血，却依然口齿不清地笑：
　　“你有什么资格说教我。”
　　他一瞬收了笑意，扭曲的五官比任何厉鬼都更加可怖。
　　“你还不知道吧？你也是这件事的牺牲品。”
　　摇光眸色晃了一瞬。
　　“那时候你还没化形，还是南塘里的一株幼嫩的观音莲。景曜老贼不管你们兄弟几个的死活，执意要将‘禧’迁入南塘。你那几个哥哥是幸运的，唯有你，被不属于此的‘禧’冲撞了根基，以至于堂堂观音莲，却到了秋天才开花。”
　　摇光手中重剑止不住地打抖。
　　霜降窥了一眼他颤抖的剑尖：“因为秋天开花就被排挤，多可笑的理由。他分明是怕你发现‘禧’，才想方设法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摇光几近坠地的重剑忽然狠狠掼入他的腹中。
　　“你——”
　　霜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摇光的失态只在转瞬之间。
　　他手刃了生父亲兄，又怎会在意他们生前如何算计他、欺骗他、愚弄他？
　　“故事讲完了，你没有价值了，可以去死了。”
　　摇光说着，并指当空划出一道半透明的符纸，符纸上写着霜降的本名，以及从其中推演而出的，他的生辰八字。
　　霜降被串在剑上，依然盯着符纸，恐惧地大喊：
　　“不要——不要——”
　　“你当初以此卑劣的手段，搞坏了司命的眼。如今，本君就替司命，将这手段还给你。”
　　摇光拔剑，直刺入符纸之中。
　　“啊——”
　　伴随着霜降凄厉的尖叫，悬于半空的符纸陡然血流如瀑，残破的神魂挣扎扭曲，爆裂如星，最终一丝踪迹都不见。
　　摇光背剑落地。
　　老熊眼瞧着他家尊主拉丝望着从天而降的人，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灰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浓艳如红玫瑰的爱意，以及掩盖不住的，欣赏的光。
　　老熊：……
　　妈的恋爱脑。
　　司命上前迎住摇光，行了个周全恭敬的礼：
　　“下官，拜谢天帝。”
　　他知道摇光是有意不叫他背负手刃同门的痛，所以心悦诚服。
　　摇光抬抬手叫他起身：
　　“何时回天界？”
　　“命簿已修缮大半，同先前捕获的地缚灵一起，还要核对几日。”
　　司命答，“帝君若无急事，不妨移步应天宗旧址，待命簿修缮完毕，再一同回紫薇台复命。”
　　“好。”
　　摇光颔首。
　　江岚影不知道他们来时如何商议的，只记得他们前往雍州，的确是为了一桩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踹了腿边的老熊一脚：
　　“你来雍州干嘛来着？”
　　老熊一激灵，连忙伏地：“呃……是，是城里的兄弟听说食用地缚灵能够功力大增，就跑到雍州来抓，结果……结果一去不复返……”
　　江岚影：……
　　她掐了几回指头，并指扣了个诀。
　　刷。
　　梧桐林里几片树皮剥落，被霜降封在树干里的，半死不活的几个魔修摔了出来。
　　“尊……尊主……”
　　他们白着一张脸，辨别了一下周遭环境，就跪着向江岚影爬。
　　江岚影一人给了一脚：
　　“你们还真不挑食。”
　　众魔修一人顶着一个鞋印，垂着头，只会说“该死”。
　　江岚影侧头向老熊：“人都找到了，滚吧。”
　　老熊期期艾艾地抬眼：“尊主您……”
　　“本座不回。”
　　江岚影转过眼。
　　“属下不是说这个。”
　　老熊摇摇手，“属下是说……尊主您可以带着属下一起吗……”
　　他说着，还悄悄瞥了司命一眼。
　　江岚影：……
　　关于不回家这事。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
　　稍晚些时候，神仙魔头一行五人来到了应天宗旧址。
　　这个臭名昭著的宗门，最终是被师祖叶无踪亲手绝了门户。
　　昔日大殿历经六百年风霜，早被磨蚀得只剩下一个冷白的地基，后代徒子徒孙无力修缮，只好就将它晾在这里。
　　“后山的弟子房应该还算完好，这几天几夜，就委屈各位了。”
　　司命说这番话时，老熊始终躲在江岚影身后，只探出一个头来，好像个不敢见人的孩子。
　　司命将装有地缚灵的小陶罐在地基上排列开来，同时摊开命簿。
　　“时辰还早，我帮你整理一些。”
　　月老走过去。
　　“好。”
　　司命应了一声，愣生生等过一阵，直起身，回头，“岳枕南，我的好知己，你就干看着？”
　　老熊一怔：“啊？我……”
　　人呆呆地忘了怎么动。
　　江岚影侧过身，给了他一脚：“司命星君叫你呢，还不快去。”
　　“诶，是，是。”
　　老熊一通点头哈腰，佝偻着身子，像球一般朝司命滚去。
　　“星君，实在没想到……”
　　他简直老泪纵横。
　　“您还记得我。”
　　所幸司命盲着眼，根本看不到老熊如今狼狈的样子；他只是向着声音来处转身，清冷的声线如碎冰落玉盘：
　　“你的气息一直没有变，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诶。”
　　老熊小心翼翼地应着，两只沟壑纵横的手紧拢着灰扑扑的衣角，生怕弄脏了司命的白衣。
　　当年他心疼的命途多舛的小世子，如今已成了撰写天下人命运的大神仙，他真的很高兴。
　　比他自己做了神仙都高兴。
　　“你怎么站得那么远？”
　　司命弯腰翻了下命簿，又转过脸来，向老熊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
　　老熊怎么敢玷污那只手：“星君，我……”
　　我一身风霜。
　　我太脏了。
　　司命看不到老熊的局促，他一把抓住老熊的手腕，将人拉过来：
　　“你叫我星君，我该叫你什么？金犀城的主簿大人？”
　　老熊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奈何司命抓得更紧：
　　“岳兄，别再叫我星君了，还叫我‘小舟’罢。”
　　一声“小舟”，又让老熊想起了当年同住棚屋里的，那个侠骨丹心的少年。
　　他终于冷静下来。
　　“岳兄，我知道你当年为了替我报仇，功法尽废。”
　　司命松开手，双眸里的白翳掩住了太多情绪，“我很想很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
　　江岚影一路目送着老熊靠近司命，遥望着二人促膝长谈。
　　摇光盯了江岚影许久，都没得到理睬。
　　他有些委屈又有些赌气：“你也要留在这里，帮司命整理命簿吗？”
　　“当然不。”
　　江岚影收了收神思，只是一双眼仍望着前方。
　　“那你戳在这里做什么？”
　　江岚影有意逗摇光，自己却先笑起来：“怕你的人，欺负我的人。”
　　摇光：……
　　他俯身，将脸凑到江岚影眼前。
　　“我都是你的人了，你担心这些作甚？”


第55章 重生第五十五天
　　“哪里学来的浑话。”
　　江岚影推开摇光, 抿着笑转身就走。
　　摇光巴巴地跟上去。
　　.
　　沿着山路一直走，就到了雍州城。
　　雍州近日出了惊动紫薇台的诡事，那晚赶来时, 大街小巷间，也尽是一片萧瑟的死气——
　　可没曾想, 白日里的雍州城，居然是热闹的。
　　百姓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办起了迎神驱邪的庙会。锣鼓震天之中，载着神像的金纸小轿沿街巡游, 孩子们追着小轿拍着手唱：
　　“苍山下，雍州城，
　　天河一程又一程。
　　一个山神来救世,
　　一个山神贴金箔。
　　救世山神何处去，
　　金箔山神何其多。”
　　凡人这易逝，却又坚韧如蒲草般的生命力, 每每叫江岚影动容。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雍州一次又一次沦为人间地狱, 又一次又一次充满了这样身陷水深火热，却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可爱的人。
　　“原来凡世这么热闹。”
　　沿街支满了挂着小玩意儿的摊位, 摇光瞧着也新奇。
　　江岚影窝在摇光怀里，什么都看，却也什么都没过心。
　　唯有一个摊位她盯得久了些，摇光立刻就发现她感兴趣——
　　那是个出售同心锁的摊位，摊位上有刻刀, 可以亲手刻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将同心锁挂在摊位后的索桥上。
　　摊主将他家同心锁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千世万代永结同心”之类的话都说得出口。
　　面对这样的江湖神棍, 堂堂天帝贴上爱人的耳朵：“要不要去刻个锁？”
　　“这你也信？”
　　江岚影转回眼，“我只是想起，月老从前同我说，让你我有空时，去她那里挂锁。”
　　可是天帝陛下他显然真信了。
　　江岚影说这番话时，他已经在摊位上兴致勃勃地挑起来。
　　江岚影：……
　　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也将手伸到锁堆里拨了两遭。
　　“岚影。”
　　“你看这个。”
　　两人同时将手中锁往对方那里一递。
　　好家伙，一模一样。
　　摊主闻着爱情的酸臭味就凑过来：“哎呀，我这里可是有三百对各不相同的同心锁，二位一挑就挑中了仅有的一对，可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说得真好。
　　摇光微微一笑，抬手就赏给他一块金元宝。
　　顺便摸走了两把刻刀。
　　正当摊主被天降横财砸得眼冒金星之时，摇光已拉着江岚影走到索桥旁，两人倚着桥头各自刻锁。
　　摇光刻得不太专心，他刻一笔，就要抬起头，瞄上江岚影一眼。
　　哼。
　　还说自己不信。
　　摇光忍笑忍得脸酸。
　　刻起锁来，还不是比谁都认真？
　　江岚影的确刻得很认真很认真，连头都没有抬过一次。
　　所以她比摇光刻完得早。刻完，就在指尖转着那把小巧的刀。
　　“你之前说，霜降利用名字弄瞎了司命的眼，你又利用名字杀了霜降。你们这些神仙的本名，真有这么重要？”
　　“嗯。”
　　摇光专心刻锁，沉沉地应。
　　江岚影的目光始终没往他手上落：“那你刻‘摇光’就行。”
　　她说着，还笑了一下：“你可要把你的本名捂好了，别叫我知道，我的心可没有那么好。”
　　摇光抬眼：“怎……”
　　江岚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依然不看摇光：
　　“第一世的时候，我问你的分神，你叫什么。你的分神编了个化名，说叫‘南塘秋’……”
　　摇光默了一瞬，手上加快刻：
　　“那……我说这名字时，可曾犹豫吗？”
　　“不曾犹豫。”
　　江岚影想起那时，还觉得历历在目，“化名有什么可犹——”
　　她话说到一半，摇光就将刻好的同心锁举至她眼前。
　　锁面上赫然是三个张扬放浪的行楷字：
　　南塘秋。
　　“不是吧摇光。”
　　江岚影反应过来，也不肯相信，“这时候你还用化名来骗……”
　　“我没有骗。”
　　摇光说，“和你一起的同心锁，我怎么可能刻别人的名字。”
　　“我的本名，就是‘南塘秋’。”
　　那一瞬，两世之前放出的冷箭，终于在这时这地，正中江岚影的眉心。
　　原来在故事的开始，他就将他的命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真的，爱了她很多年。
　　.
　　天边一染上晚霞，雍州城里的庙会就陆陆续续撤了，整座城池又归于寂静与沉默。
　　江岚影和摇光也折返回山。
　　他们回来时，司命已经放下了命簿。
　　他坐在残殿地基上抚琴，月老坐在一旁听。
　　有两位神仙共上佳的月色作衬，那颓然的素白地基，也别是一番琼楼玉宇。
　　江岚影走近时，并没有惊动司命，只有月老抬起头：
　　“你那属下到后院收拾房间去了。司命刚开始弹琴，你没旁的事，就坐下听。”
　　江岚影自然落座。
　　她没什么兴趣听琴音，只盯着月老瞧：“你们两个倒把我们好一通戏耍。怎么样，黄粱里的事，还记得么？”
　　咚。
　　月老还没说什么，司命手下就先弹错了一个音。
　　江岚影转过头，望着若无其事的司命，笑：“司命，你的琴音乱了。”
　　月老瞥了司命一眼。
　　司命：……
　　不通情爱的大魔头还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大的杀伤力，坐在一旁的摇光就先笑起来。
　　“你笑什么？”
　　江岚影转过眼。
　　“我笑——”
　　摇光仰起头看月亮。
　　“——我笑有些人不但乱了琴曲，还乱了心曲。”
　　司命：……
　　他将手往琴弦上一压。
　　不弹了。
　　月老看看司命，又看看江岚影：“其实……黄粱里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江岚影不看月老，她看司命：
　　司命扣在琴弦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明显随着月老的话音而一紧。
　　“身为月老，尘缘不可太重。所以每一任月老履新之前，都会喝孟婆汤斩断红尘因果。我也一样。”
　　月老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的手腕，“在入这场黄粱之前，我并不记得做凡人时发生的事。可是司命——”
　　她忽然抬眼，看向月下如玉般清透的人。
　　“——我记得我飞升的那日，就见过你。”
　　司命扣紧了琴弦。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沉沉开口：
　　“我也，记得。”
　　他记得那日他在东君府中办事，事毕出门时，在那十里登仙道上，遇见了一位刚刚飞升天界的女仙。
　　登仙道窄而长，他与她擦肩而过。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位仙官，看上去就像霜雪砌的似的，我瞧了你一路。”
　　“我看不到你，但你走近时，我察觉到了一丝故人的气息。”
　　那日擦肩而过后，月老也曾回眸。
　　那日擦肩而过后，司命也曾驻足良久。
　　只是——
　　喝了孟婆汤的小姑娘不再记得她的小仙长。
　　盲了眼的少年也没能认出当年的姑娘。
　　几百年的光阴实在太长了。
　　以致——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月老的指节抽动了一下，始终被她按在袖间的红线趁机蹿长而出，径直向司命飞去。
　　“抱歉。”
　　月老回过神，抬手勾住了那根红线。
　　司命没作声，只将扣在弦上的右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同时用左手拽了拽右边袖摆，露出雪白的右腕。
　　他主动给她栓。
　　红线比月老反应得更快。
　　它挣开月老的指节，迅速系在司命腕间。
　　而红线的另一端，就系在月老的手腕上。
　　红线相连者，是死生不渝，佳偶天成。
　　江岚影想起那日在北斗七宫里，月老同她说的话——
　　“在我成为月老的那一天，我就发现我的红线异于常人。我始终找不到这条红线的另一端系于何处、系于何人，直到前世坠入万骨销的那一瞬，我的红线忽然有了感应。”
　　“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回来，见一见那个人。”
　　她放弃轮回也要找寻的人，终于找到了。
　　“你还要在这看多久？”
　　摇光笑吟吟地贴上江岚影的耳朵。
　　江岚影乍然回神，向摇光挑了下眉，然后起身。
　　“困了。”
　　她声量不高不低，两手上举伸了个懒腰，又画了个圆背到身后。
　　“回去睡觉。”
　　她朝月老抛了个眼神，舌尖点住上颚发出“嗒”地一响，而后便旁若无人地往后山晃去。
　　摇光眉眼弯弯地跟上。
　　月老被他们两个弄红了脸。
　　她摸摸手腕间的红线系处，小心翼翼地抬眼，窥向司命。
　　司命用那只系着红线的手，小幅度地揉搓琴弦——
　　生平第一次与心上人幽会，他也有些紧张。
　　“你喜欢听什么曲？我……我弹给你听。”
　　.
　　“又开始抚琴了，他们两个也没点别的花样。”
　　江岚影立着耳朵，听凉夜里缥缈的琴音。
　　后山弟子房常住常修，布局与几百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大半房舍皆积了厚厚的埃尘，显然是许久无人居住了。
　　摇光跟着江岚影在昏黑狭窄的甬道间七绕八绕，绕着绕着，人就俯了身，啄了下江岚影的耳尖：
　　“我不像司命那木头，我花样多。”
　　他丝毫不害臊地拿眼紧瞧着江岚影，一双眸子里的情意，浓得叫月亮都避到了流云之后。
　　江岚影抬手抵住他越靠越近的胸膛，忍着笑：“哦。”
　　要命了。
　　摇光掐了把她的腰：“哦是什么意思？”
　　江岚影被他掐得“嘶”了声气，五指紧扒着他的手：“放开。”
　　尾音不小心打了个转。
　　“不放。”
　　摇光掐得不重，就很痒。
　　江岚影不知是被气到了，还是被痒到了，总之，她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无赖。”
　　她两手勾住摇光的颈子，仰起脸，咬上他的唇瓣。
　　流云拂过月影，明而复暗，暗而复明。
　　摇光花样确实多，江岚影玩得心满意足，用食指勾着摇光的宫绦往房内走。
　　路过一处拐角时，她听到墙后传来的脚步声，便先行驻足。
　　只是，墙后那人丝毫没有停步的打算。
　　“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老熊魂不守舍地从墙后转出来，眼瞧着就要撞上江岚影。
　　江岚影皱眉。
　　摇光清了清嗓子：“咳。”
　　老熊回神抬眼的一瞬，江岚影收回了勾摇光宫绦的手，摇光不情愿她离开似地，探手将她的五指捞入掌中。
　　“尊主。”
　　老熊“咚”地跪地。
　　“大晚上的，乱转什么。”
　　江岚影浅浅淡淡的八个字就把老熊压得抬不起头。
　　“呃……”
　　老熊并不敢顶嘴，“属下冲撞尊主，实该万死。只是……”
　　他在江岚影的耐心耗尽之前，猛地叩头及地。
　　“只是属下在这后山，发现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江岚影淡声问。
　　“属下嘴笨，讲不完全。”
　　老熊斗胆抬眼，“属下带您去瞧。”
　　.
　　老熊领着二人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
　　当然，这“恢宏”是与应天宗其余建筑相比。
　　这座宫殿高门阔瓦，瞧起来颇有些年头，估摸着始建年代在五百年至六百年前。它通体木制，所幸是花了大价钱用了香檀，才没遭虫蛀，只是边边角角有些腐蚀发霉。
　　而门楣的匾额上，赫然写着“山神庙”。
　　“又是叶无踪的老巢？”
　　江岚影扫了眼匾额。
　　老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没作声，只先行入殿，用香烛点起了殿内的长明灯。
　　晃动的灯影里，一尊丈高的神像现出真容。
　　江岚影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看：
　　那神像依然是香檀木身，起初似乎还镀了一层金箔。只不过在应天宗风雨飘摇的几百年间，像身上的金箔被一点一点剥去，换了填饱应天弟子肚子的米粮，如今那神像上的花纹，已成了漆黑难辨的一团。
　　江岚影大概扫过一眼，目光便落在那神像的头脸间——
　　她看到，那神像的五官被人用利器削平了。
　　削平的痕迹极为生涩潦草，显然不是最初的工匠所为。
　　这还不是最古怪的，更为古怪的是，据江岚影所知，天界的大神仙一旦身殒，其在凡世的造像便会破裂倒塌。
　　叶无踪明明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摇光杀了他。
　　他的造像怎么还会好端端地立在这里？
　　难不成……
　　“尊主，我们不会是……杀错人了吧？”
　　老熊捏着香烛期期艾艾。
　　难道雍州山神庙里供奉的无脸邪神不是叶无踪，难道那兴风作浪的雍州山神另有其人？
　　“叶无踪死有余辜，谈何错杀。”
　　江岚影掀袍迈过门槛。
　　只不过……
　　她抱手仰望着巨大的无脸神像。
　　你又是谁？
　　摇光一路沉默地走到神像底，摸了摸它脚下的莲花台。
　　接着，他就听到老熊惊叫一声：
　　“神像，神像活了——”
　　摇光循声抬眼，只见神像伤痕累累的眼窝里淌下两道猩红的烛蜡，烛蜡缓缓漫过斑驳的面庞，就像是落了血泪。
　　好他妈的邪。
　　叶无踪那拴着死鸡的小破庙跟这一比，简直是弟弟。
　　江岚影默了一阵，转向摇光：“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山下庙会上，听到的童谣？”
　　摇光颔首。
　　“苍山下，雍州城，
　　天河一程又一程。
　　一个山神来救世，
　　一个山神贴金箔。
　　救世山神何处去，
　　金箔山神何其多。”
　　他毫无起伏地将童谣的内容背诵一遍。
　　就像是应和他一般，夜风灌门，满殿长明灯瑟瑟飘摇，清冽的童音无端响起——
　　“苍山下，雍州城，
　　天河一程又一程。
　　一个山神来救世，
　　一个山神贴金箔。
　　救世山神何处去，
　　金箔山神何其多。”
　　“他妈的。”
　　老熊悚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快步走到神像一侧，将墙上用绳挂着的一串本子扯下来，扔在地上猛跺两脚。
　　“尊主，是这本子，在，说，话。”
　　他咬牙切齿地跺，终于把那诡异的童谣声给跺没了去。
　　他拾起那串本子，攥着衣袖擦了又擦，吹了又吹，这才双手捧给江岚影。
　　江岚影接过来，随手分给摇光一册。
　　她手里拿着的这本叫《雍州志》。
　　靛蓝的硬纸本下包裹着泛黄的草纸页，草纸页一行一行地列着雍州千年间发生的大事——
　　大周九年，设州名“雍”。
　　大周二百一十二年，国祚尽，景国立。
　　景国一百八十一年，不敌外患，改朝为“宜”。
　　宜国三十七年，天降神罚，国君“礼”大兴仙道，累修庙宇。
　　宜国一百二十六年，浩劫至，黑衣尖角鬼影屠戮肆虐。后，山神降临，重安旧土，再塑社稷。
　　伪朝五年，业兴，遂奉山神之命改朝为“叶”。
　　叶国五十四年，幼主无能，败于铁骑，循制称“叶”。
　　再下来，无论王朝如何更迭，这片土地上的郡国，皆称为“叶国”。
　　江岚影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看来这叶无踪不单想当神仙，还想当皇帝。”
　　摇光听到她笑了，便从纷杂的纸卷中抬起眼。
　　“来看。”
　　江岚影向摇光招招指头，又在他凑过来后，将指尖点在纸面上。
　　“宜国三十七年这一条，算算时间，大抵就是叶无踪初次将‘禧’出卖给景曜的节点。”
　　“禧”被挪用，山河共震，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那场所谓的“神罚”里，尚未化形的摇光被冲撞了根基，留守雍州的白将永远沉睡在这片黄土之下。
　　“而在景曜享用‘禧’的八十九年间，他的贼念如烈火一般愈发熊熊，人心无矩蛇吞象，他不再满足于窃夺‘禧’，他要将‘禧’完全占为己有。”
　　江岚影的指尖下划，点在“宜国一百二十六年”的那一行，“于是便有了五百年前的那场人间大劫。”
　　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收回食指，任拇指将食指指节按出声响。
　　“只是。”
　　她松开攥得泛红的手，“这‘重安旧土，再塑社稷’的救世之举，并不像是叶无踪的作为……”
　　“两个山神。”
　　阴诡的灯影下，老熊轻声念叨。
　　他一边念，一边又抬头望了望那淌了“血泪”的无脸神像。
　　“有两个山神！”
　　他略略提高了声量。
　　他想起，那曲悚人的童谣里，似乎也有如此这般的暗示。
　　江岚影懒于搭理他的废话。
　　她缓缓掀起眼睑，看向摇光——
　　雍州山神是叶无踪，从来也只是摇光的一家之言。
　　“天界调遣的雍州山神确实只有叶无踪一人。不过，雍州百姓并不这样想。”
　　摇光抓着手中摊开的薄册上缘，将有字的那一面露给江岚影看。等到江岚影真的定睛来看时，他又故意逗弄似的，抬手将簿册收回怀中，着实晃了江岚影一晃。
　　果不其然地，被江岚影狠掐了腰侧。
　　摇光紧抿唇角忍下痛，若无其事地将指尖点在江岚影手里的《雍州志》上：“伪朝五年，才应当是叶无踪初到雍州的节点。他的出现，与雍州获救间隔不长，所以……”
　　“所以。”
　　江岚影眯起眼，“雍州百姓认错了神。”
　　真相大概是在雍州水深火热之时，某位神通广大又心地善良的神明路过此地，倾力相救。而这份功劳，后来却被正牌雍州山神叶无踪白捡了去。
　　“这么说来，雍州百姓信仰供奉的，从来都是那个无名神，是叶无踪鸠占鹊巢？”
　　得天帝敕令的雍州山神反而成了冒牌货。
　　这若是叫叶无踪知道了，还不得硬生生气活？
　　“雍州百姓也不是木头。”
　　摇光从手中簿册里抽出一沓草纸来，“不然，也不会有那首童谣了。”
　　他动作的间隙，江岚影瞥见他手里的簿册是一本值殿记录，最新一页的每一栏上，都签有同一个名字——
　　向浅舟。
　　而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半月之前。
　　“那是向浅舟的手札？”
　　江岚影认出，那沓草纸上的字迹，与“向浅舟”三字的签名一般无二。
　　摇光稍稍颔首。
　　“孩子值殿无聊，信手胡涂乱抹，竟帮了我们大忙。”
　　他说着，扬手将草纸往空中一洒。
　　纷乱的纸片不曾像大雪一样飘零，反而一张一张地列成了一环，淡金色的光芒在其中明灭。
　　少年的嗓音自纸面里重生。
　　念的，正是他生前最后的日记。


第56章 重生第五十六天
　　“地缚灵出现已经一个月了, 今天，师叔和师弟正式出发，讨伐邪神。这真是个艰难的决定, 毕竟，在大家的心中, 山神大人可是济世救苦的活菩萨。只不过，活菩萨这些年越来越古怪了……”
　　“今天偷溜去山下转转, 发现了一件大事！不对，不能说是‘偷溜’, 如今全宗全门只剩下我一人，无人管束，怎么能说是‘偷溜’呢……言归正传, 白日里无意听见了小孩子们做游戏时，拍着手唱的童谣，‘救世山神何处去, 金箔山神何其多’, 原来, 不止我一人觉得山神大人被掉包了。”
　　“昨晚想着那些劳什子事，一整夜都没睡好。或许, 我该去书库里找本《雍州志》看看。”
　　“《雍州志》里并没有什么端倪。除了这些面目模糊的雕像，再也没有关于山神大人的，更精准的描述。还能有什么线索……还能有什么线索……”
　　“我知道了！”
　　日记里顿悟的急转弯给老熊噎了一个跟头。
　　在他还忙着跌跟头时，江岚影和摇光已经同时蹲身，去捡拾地面细小的粉色花瓣——
　　那几片桃花瓣是从向浅舟的手札里飘出来的。
　　江岚影将那点湿软碾在指尖, 眸色晦暗不明。
　　嘭。
　　正这当, 静夜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整座山神庙随之一震。
　　老熊稳住身形的功夫，一红一金两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望了下山尖的朗月, 又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向殿中那尊无脸神像。
　　无脸神像随震动扑簌簌地落了些灰下来，那副伤痕累累的五官，似乎有了些变化。
　　“诶！”
　　老熊朝殿外喊了一嗓子，但谁也没喊回来。
　　“算了。”
　　他又匆匆地扫了那神像一遭，便一瘸一拐地追入凉夜。
　　.
　　“怎么回事？！”
　　江岚影向着层云中的月老和司命大喊。
　　彼时浓夜已被无数条“长鞭”穿刺而过，这些“长鞭”是自地面窜长而来，窜长得庞然，就如远古巨怪遒劲粗壮的触手一般，笼罩着整座雍州城。
　　密如纺布的红线自月老袖中而出，每一条红线的末端都束缚着三五条“长鞭”，绷得死紧。
　　司命素指扫琴，箭雨一般的乐符不断击退奇袭而来的“长鞭”。
　　“是些躁动的根系与枝条。”
　　月老扯紧红线。
　　“这全城的植物，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异变。”
　　嘶。
　　江岚影侧身躲过一条贴面抽来的藤鞭，反手以肘捣中紧随而来的摇光：“突如其来的异变，什么原因？”
　　摇光来者不拒地接住她的手肘，顺势倾身下来，似揽她入怀。
　　他将攥成拳的手在她面前舒张开。
　　素白的掌心里正躺着一枚桃花瓣。
　　“不是巧合。”
　　他是说，他和江岚影一碰上这些花瓣，满城的植物便齐齐异变，此事不是巧合。
　　“小心！”
　　摇光勾人的尾音尚在耳边，便有数十条枝蔓循声而来，江岚影下意识张开五指，要召红缨鬼头刀。
　　摇光轻轻按住她绷紧的手背，另一手揽着她的腰身，带着她轻巧地踩中每一条枝蔓。
　　被他踩中的枝蔓往下一沉，蔓尖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透金观音莲，随后便慢悠悠地退回地去。
　　“不像是邪力操纵。”
　　摇光带着江岚影于藤网中上下翻飞，气息仍稳得惊人。
　　“也并非是发狂无差别攻击。”
　　江岚影隔着摇光的手臂下望，只见穿檐绕梁的枝条如笼一般困住了全城，看似嚣张蛮横、势不可挡，却又小心翼翼地贴墙爬过，没有碰掉一砖一瓦。
　　它们是有差别攻击的——
　　只攻击他们四个。
　　什么仇，什么怨？
　　“是那无脸山神搞的鬼？”
　　江岚影皱眉。
　　身后的摇光迟迟没有答话。
　　在密匝的攻势里，江岚影回眸，却见摇光神色沉沉，人一眨不眨地俯瞰着遍地妖异，望得出神。
　　“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你也认得。”
　　摇光察觉到江岚影的目光，但没有转过眼。
　　“这些枝条能带我们找到他，勿伤。”
　　话音未落，更多的“触手”劈空直上。
　　四人被“触手”冲散，各自凭风躲了一遭，司命和月老同时结印意欲斩草除根，就听一声断喝——
　　“慢着！”
　　江岚影和摇光同时开口。
　　月老急忙收力，挥袖拂开攻至近前的藤蔓，腕间无可避免地被缠上了三五道。
　　她抬眸看向二人：“何事？”
　　江岚影上前去挡月老身边的藤蔓，神奇的是，那些植物似乎对她避之不及，她一靠近，“触手”们便猛地从月老腕间挣出，迅速向地面退去。
　　摇光并掌召出法相，硕大的观音莲影绽于浓云，替代了今晚缺席的月亮。
　　“此等小事，交与本君就好。”
　　被莲影照临的藤蔓，堪堪停滞于半空。
　　“这其间，似乎出了些误会。”
　　摇光说话向来吃字吃得厉害，月老和司命听得云里雾里，江岚影无奈摇头，抬手拍了拍月老的肩。
　　“我回去同你详说。”
　　道完这句，她便乘长风，沿枝条来处划下夜空——
　　方才与那些植物靠得近些，她曾仔细辨认过，这漫城肆虐的“邪物”，尽是桃树。
　　向远渚能凭着几片桃花瓣，寻着曾被叶无踪冒名顶替的“雍州山神”。
　　他们也能。
　　.
　　城中的桃树根系纷纷破土而出，与延展的枝条搭在一起，灵动、活跃、密匝如网。
　　江岚影在“网”中穿行。
　　“山神——”
　　她一嗓子就喝退了面前的数十根枝条，那些枝条颤巍巍地向后缩了一段，发现她凶是凶了点，但并无恶意之时，又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江岚影抱着手，歪头躲过欲亲近她的柔枝：
　　“无论怎么说，本座一行人也算是为除掉冒充你的败类出了些力，你如今这般赶客，真是好生失礼。”
　　应声地，那些瘦而黑的枝条泛起了一丝绿意。
　　似是讨好，似是愧疚。
　　就像活生生的人被江岚影说红了脸。
　　江岚影接收到桃树的回应。
　　她挑起眉梢，站定靴跟，不甚客气地拈住身侧枝条的细尖。
　　细尖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再回退。
　　它安静地躺在江岚影的掌心里。
　　江岚影用拇指将细尖滚了几滚，扬起颈子，望着身边头顶层层交叠、铺天盖地的枝条根系。
　　她明白了。
　　“你在求救？”
　　它们这般来势汹汹、逢人便攻，却没有真的伤害到谁，大抵只是为了被“看见”。
　　果然，那点细尖轻轻拍了拍江岚影的掌心。
　　是。
　　它在求救。
　　请救救它。
　　求求你。
　　江岚影垂眼，下意识催动心决，却又在力量即将脱手的那一瞬，堪堪将其阻滞在经络之中。
　　她犹豫着。
　　她担心她的业火会将这些植物焚烧殆尽。
　　正这当，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背，带着她一起，斥出了经脉里的力量。
　　刹那间，金、红两色光华如泄闸洪水一般沿桃枝向四方涌去，流光所经之处，枯木染就新绿，香风卷地，满城桃花灿然盛放，粉意蔓延如海。
　　江岚影自余光里，瞥见摇光冷白的颈侧，都映上了些温暖的颜色。
　　彼时风起，漫山遍野沉甸甸的花枝又似活了一般，一齐向同一个方向摇动；被吹落的细小花瓣绘出风的痕迹，凝成一道明晰的指引。
　　“这边。”
　　江岚影抄起摇光的手腕便跑，二人宽袍大袖拂扫之间，满地碎粉惊起，生动如蝶。
　　天边，月老和司命亦随着桃花指引，乘月而追。
　　四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了一处山口，山口下有一条极为隐蔽的石缝，若在平日里定是难以察觉。然而如今，细碎桃花如泉似瀑地涌入地下，那条石缝便明晃晃地出现在四人面前。
　　“这是全城桃树的发源地。”
　　摇光扫去一眼便说。
　　“那些枝条尽是从此处蔓延开来的。”
　　月老于石缝前蹲身：“里边有人！”
　　她话音未落，司命已掀了袍角，一脚没入石缝内及膝深的桃花瓣中，矮身抱出其中的人。
　　他抱着人向江岚影和摇光走去，走了一路，粉意就洒了一路。
　　直到离得近了，江岚影才瞧出，司命怀里抱着的，是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生得俊美出挑，即使虚弱得面白如纸，仍能窥得三分摄人心魄的桃花水色。
　　他半昏半醒地，表现得与司命并不亲昵，反倒是及了江岚影和摇光身边，就兀地伸出手，一人一条袖摆抓着。
　　透过少年半透明的皮肉，江岚影窥见她和摇光的力量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脉络间流淌。
　　斥出满城桃花枝求救的，就是这个小东西。
　　他们方才联手救下的，也是这个小东西。
　　“帝君。”
　　司命用那双蒙有白翳的眼，向着摇光。
　　“救醒。”
　　摇光看着他怀里的少年。
　　“是。”
　　司命颔首。
　　月老走过来，帮忙从司命的袖口里取出一只瓷瓶。她将瓶中的灵丹喂给少年服下，少年胸口抽动一遭，忽然呛咳起来。
　　“咳……咳咳……”
　　他一手抓着领口，躬身自司命手中挣落地面，到底是有些力气撑起身子了，他半跪在地，仰起头，用那双咳出水雾、咳得泛红的眼望着江岚影和摇光。
　　“多谢，相救。”
　　他喉咙有些哑，语气不似外表那样青稚，甚至透着几分苍老。
　　江岚影盯了他好一阵不曾说话，良久，才扯动唇角。
　　“你说得没错。”
　　她向摇光开口，“确实是位你我共识的故人。”
　　她说着，抬眼向司命：“你也应当识得。”
　　司命蒙有白翳的眸子无悲无喜，纳于袖中的指尖却攥紧。
　　是。
　　他当然识得。
　　方才钻进石缝里救人时，他就认出了。
　　“从前，在我仍师从于应天宗时，宗内后山有一只百年树妖。百年对于此类精怪而言，不过是蒙昧未发的幼年，因此那只树妖就像小孩子一样，喜爱捉弄人，喜爱喋喋不休，人人避之不及。”
　　小树妖“捉弄人”和“喋喋不休”的功力，江岚影可是亲身见识过，闻言不由得暗自勾起唇角。
　　“那树妖顽皮，却也有广大神通。五百年前人间大劫，正是它倾尽毕生之力死守雍州数十日……”
　　司命说着，蒙有白翳的双眸竟有一晃。
　　“灼华，我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得以相见。”
　　灼华体力不支，顺势席地而坐。他向着司命，展颜一笑：“伶舟师兄，别来无恙。”
　　花草精怪惯以化形之日起算年岁，这样说来，他唤司命一声“师兄”倒也不错。
　　借着他们师兄弟闲话叙旧的当口，江岚影伸着颈子侧向摇光，去咬他的耳朵：
　　“你瞧人家这觉悟，该是师弟便自认师弟，倒是你，什么时候能唤我声‘阿姐’来听听？”
　　摇光：……
　　那必不可能。
　　他顶着被咬红的耳朵，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凑到江岚影脸侧：
　　“回去以后我要拿缚魔锁将你捆起来，把你这惯会插科打诨、颠倒黑白的嘴亲烂……直到你认清我是长你几百岁的兄长之后，才能放过你。”
　　江岚影：……
　　她才不在乎这些假把式。
　　她只是想着，瞧瞧，就这么一声“阿姐”，就叫他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了。
　　实在可爱。
　　“拭目以待。”
　　江岚影的目光如业火一般灼热。
　　摇光：……
　　最后竟是他落荒而逃。
　　“咳，那什么，司命，你们师兄弟说得差不多了么，本君还有要事要问。”
　　他欲盖弥彰地攥拳抵在唇边。
　　月老转过眼：“小帝君，你嗓子怎么了？”
　　怎么发紧成这样？
　　江岚影敛眸一笑，抱着手从摇光身后转出：
　　“灼华，五百年前济世救苦的雍州山神，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倒是帮摇光解了围。
　　闻言，灼华眸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吗？”
　　他将四人环视一遭，再度垂下眼，像是逼迫自己接受了沧海桑田。
　　“当，当然。”
　　他吸了吸鼻子。
　　“五百年前，雍州遭受怨煞冲击，一夜之间遍野哀鸿，鲜血沿着土缝漫上应天宗，宗内的灵草吸了，连叶脉间，都染上赤红色的痕迹。”
　　“我独居着，庭院又深，那晚睡得很沉，并不知道山下发生了怎么样的惨事，直到那生着尖角的漆黑的怪物找来山门。”
　　他哑声说。
　　“我当时尚未化形，便伸出枝条，随一众师兄师姐前去鏖战。那真是地狱一般的景象——我亲眼瞧着师兄师姐们倒下去，身体被撕裂，从中孵化出新的可怖的怪物，而残躯就化作浓得发黑的血水……我识海一片空白，只依靠本能去格挡、去厮杀，甚至一度怀疑我早死了去，也成为了那样神志不清的鬼影……”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辰。我只记得天边终于透出了一点亮，我昏昏沉沉地抬眼，这才发现在我卯着劲向前的这些天里，我的根系与枝条早已不止拘泥于应天宗的一方院落，而是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雍州。而我的身体，也被分割成了几个部分：一部分继续破土穿石，一部分死死护着数百雍州百姓，还有一部分仍是无往不利的长剑，似乎永不知疲倦似地绞杀着怪物！”
　　“可是怪物怎么这么多啊，我逐渐力不从心。更糟糕的是，由于枝条伸展得过远而导致应天宗失守，怪物们发现了我的主干，并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我根系扎得太深了，主干一动不能，只能活生生忍受着尖角的穿刺，我想，我定是命不久矣了。然而就在这时，日光倏而大盛，那光束一如利刃一般刺入煞群，竟令那怪物挨着即伤、碰着即死，一时间，白烟袅袅升入青天，日头更盛了，我只来得及瞥见当空掠来的一袭仙影，就力竭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我已化形了，救命恩人就坐在一边为我运功疗伤。那是个白发金袍的神君，生得风姿俊朗，瞧不出具体年岁。只是他眉心间缀着块糜烂发黑的疤痕，硬是破了他的相。”
　　“除了这疤痕，恩人身上还带着很重的伤，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紫痕，不像是与怪物缠斗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受了什么刑罚。不过我并未多想，我知道我能够提前化形，是受了恩人的助力，连忙拜谢。可是恩人不叫我拜他，他俯身下来，只问我人间死伤几何。我什么也答不出来，他沉默着，望着愁云惨淡的青天，也料想到了九州的境况。”
　　“‘太因山上的伟力会清剿余孽，而我，该将光风霁月还与人间’，恩人说。他说完这句，便将自身灵力全然弥散于高天，清风过境，疮痍满地的九州重新有了生气。而，恩人，我的恩人……”
　　说到这里，灼华极力忍耐着呜咽。
　　“他是为重塑人间而死。”
　　话音落地，空谷静若无人。
　　江岚影全无目的地盯着地上一点，一眨不眨的眼睑与隐在袖间的指节一般，绷得死紧。
　　细碎的抽噎声里，灼华断断续续地开口：“他死后，我念及救命之恩，自愿为他守陵。原以为可以如此安然无事、了此残生，谁知——”
　　他咬牙，豆大的一滴泪珠重重砸入黄土。
　　“——谁知那天界谪下来的霜降心生不忿，意欲夺取雍州百姓对恩人的信仰。他大肆毁坏打砸恩人的庙宇、切割恩人的造像，我屡次与他交手，终是不敌，最后重伤退守回恩人陵前，一睡就是……几百年。”
　　这么长的故事听下来，江岚影依然神思集中，长睫下的眸色浓艳得不可方物：
　　“不，他还没有死。”
　　她抬眼。
　　“你的恩人，他还活着。”
　　她意料之中地瞧见灼华陡然警惕的神色，这时，月老转过眼。
　　“他的神像尚未倒。”
　　江岚影目光一寸不曾偏移地，抢先回答了月老的疑问。
　　是啊。
　　陨落神祇在人间的造像会自然倒塌。
　　月老也知道的。
　　司命沉吟一阵，向着灼华：“灼华，你实在没必要提防我等。我等刚刚令霜降伏法，也是觉察神像有异，才循迹至此。我知你因霜降一事，对你的恩人格外仔细小心，你且宽心，我等既知雍州自古信奉的山神并非霜降之流，也便踏实了。至于你那恩人的事，我等一概不再过问。”
　　“这山石夹缝里，便是你为恩人营建的陵寝吗？”
　　司命刚刚说完，摇光就“过问”了一句。
　　司命：……
　　他用那双蒙有白翳的眼，向着摇光。
　　可是摇光就像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话一样：
　　“既有陵寝，他的原身一定还在这里对么？”
　　闻言，江岚影也转过眼。
　　奇怪。
　　往常这种闲事，摇光一定躲得远远的。
　　休说是发问，就连瞧都懒得瞧上一眼。
　　这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山神”，究竟是什么来历？
　　见灼华迟迟不语，摇光便笃定他是默认了。
　　是，这里就是恩人的陵寝，恩人的原身还在这里。
　　“可否让我一见？”
　　眼瞧着灼华望向摇光的神情渐渐不善，司命连忙上前一步：
　　“灼华，冷静，就是他手刃的霜降！”
　　这急喝一声犹如破冰春风，登时叫灼华寒剑一般的目光缓和下来。
　　他垂在身边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似在极力消解着自己的犹疑。
　　“既是如此。”
　　他悬在胸腔里的一口气终于完完本本地吐了出来。
　　“你也算是为恩人报了宿仇。你想见他，便见罢。”
　　说着，就矮身没入石缝。
　　摇光跟在第一个。
　　江岚影对看皮囊没什么兴趣，这石缝又狭窄，等她进去时，只能隔着月老的侧脸、司命的肩，影影绰绰地窥见一个躺在冰床上的人。
　　而摇光，正笔直地跪在床脚。


第57章 重生第五十七天
　　“让让, 让让。”
　　摇光的举动终于激起了江岚影看皮囊的一丝兴趣，她侧身从月老和司命之间挤过，站到了摇光身后。
　　摇光玉体尊身, 腰杆硬得很，除了景曜, 她从未见他跪过谁。
　　而如今，他却跪得好似膝盖底下生了根。
　　江岚影垂眼, 望着冰床上的人：
　　白发金袍，眉间一点漆黑丑陋的疤, 却如灼华描述得一般无二。
　　只是这疤……
　　江岚影稍稍歪头。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摇光一动不动地，什么表情都没有，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伸出手, 意图去摸那人眉间的疤痕。
　　灼华猛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江岚影格开摇光的手。
　　在出手的一瞬, 她想起, 那个疤痕是天界的罪神印记。
　　触摸罪神印记, 能够窥见此神犯下的罪行。
　　而在指尖划过的那一刹那，江岚影看到一个白发金袍的人持剑挡开了一群施暴的少年, 而他阔袍大袖之下，隐约护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很小的孩子。
　　卯日。
　　江岚影眨了眨眼。
　　躺在这冰床上、因施救人间而不死不活的神祇，是曾回护摇光而招致景曜记恨，最终获罪下落不明的卯日星君！
　　命运之轮在这一刻转回了起点。
　　被江岚影格开后，摇光没再伸出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径很可笑。
　　他想藉由这罪神印记窥探什么？
　　确认卯日星君是否因他而落罪吗？
　　事到如今他仍存侥幸之念。
　　他真该死。
　　“他还活着, 我想见他, 你想吗？”
　　摇光抬眼，向着灼华。
　　他知道灼华一定见不到卯日了, 不然不会守着一副皮囊苦熬几百年。
　　“你见不到他的。”
　　灼华淡声说。
　　“我可以。”
　　摇光连眼睫都不曾翕动。
　　“你见不到他。”
　　灼华摇头。
　　“我可以。”
　　“你不可能见到他的——”
　　灼华终于爆发。
　　“——是，他是还没有死，可他掉进了轮回的狭缝里，他出不来，旁人进不去，五行抹了他的名，三界没有他的姓，他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灼华的怒吼声在细窄的石壁间来回蹿撞，更衬得摇光刀枪不入，活生生是块万古如一的顽石。
　　他站起身，再不发一言。
　　忽而两手结印，伟力自指间与袖管中迸发。
　　“你要做什么——”
　　撼地摇山的罡风里，司命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五指间已蕴了些雪亮的光华。
　　月老同时斥出几条红线，红线与司命的灵力一道，向摇光阻去。
　　江岚影站在距摇光最近的地方，眼瞧着两道仙法夹她身侧而过，依然抱着手，没有任何动作。
　　轰。
　　仙法没入伟力便消融，月老背身收回被斩断的半截红线，反手便着急地去摇江岚影的肩：
　　“他要撕裂六道轮回，他会没命的！”
　　正说着，灼目的金光里便出现一道狭缝，而摇光结印的双手也突兀地开始淌血。
　　江岚影任月老摇晃：“我可管不了他。”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一双眼却始终紧盯着摇光。
　　“——不过，要管下也行。”
　　她一手甩开月老的手，另一只手当即推了一道业火出去，源源不断的烈焰如洪水猛兽一般扑上金光中的狭缝，狭缝被一点、一点撑裂。
　　摇光侧眸瞥来，江岚影对上他的目光，向着他明艳、张扬地笑。
　　摇光抿了下唇角，别过脸，忍俊不禁。
　　轰。
　　那狭缝间传出一声爆响，激起山洞中落石纷纷，金光与业火就在此刻消弥，狭缝四周仍闪烁着不属于此界的碎光——
　　狭缝中透出些模糊的影，它看上去就像一道门。
　　摇光长身立于“门”前，不经意地甩了甩手背上纵横的血。
　　灼华识海一片空白。
　　这什么怪物。
　　硬是徒手将六道轮回撕了个窟窿。
　　摇光一脸寻常相，似乎他撕开的并不是什么轮回，只是一张受潮腐坏的草纸。
　　“今日便先如此，等回去了，再向后土请罪。”
　　他轻飘飘地说着，轻飘飘地迈入“门”中。
　　江岚影自然跟上，接着是急吼吼的灼华。
　　月老与司命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
　　轮回的狭缝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它不属于六道中的任何一道，可每一道中的风景它又都能蹭上一些。
　　于是这里一步一景、光怪陆离，饶是看上几千上万年都不会腻。
　　潇潇松叶下，一行人望见个闲坐对弈的影。
　　“恩人！！！”
　　灼华一阵风似地向那人影奔去，卷起满地草丝落花。
　　他扑跪在人影身边，人影一双眼还定在棋盘上，搭在膝头的手很自然地揽住灼华的肩，另一手缓缓落下一枚黑子。
　　江岚影随摇光站定在丈远外，遥遥扫量着那活在传说里的卯日星君——
　　他如今只是一抹很虚弱的残魂，身形透明得能映出背后的松枝，可他既不怨苦，也不飘摇，端坐在那里的样子就像是旭日泰山。
　　“旭日泰山”向他们抬眼。
　　“你来了。”
　　他见着摇光也并不惊讶的样子。
　　“你长高了许多。”
　　摇光最是笨嘴拙舌的那一个，他看着卯日，硬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子僵直着，也忘了跪。
　　卯日很是熟谙摇光那德性似的，拎着灼华的后领叫人站起来，带着他一起走向摇光。
　　这一路流云煌煌、光辉璀璨，江岚影心里想着，他不愧是曾掌日出的神祇，当真能照亮人的眼，亦能照亮人的心。
　　摇光方才发了疯似地想见卯日一面，见了，又怯懦。
　　“卯日前辈。”
　　月老替木头似的摇光开口，“小帝君蒙您恩典，始终追随您的旧志，如今，已是一代天帝了。”
　　卯日吟吟笑着，那样慈爱地看着摇光。
　　摇光根本承受不住那样善意的眼神。
　　他在卯日面前，是有罪的。
　　他本能地想跪，却被卯日察觉到了端倪，提早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摇光将头按得很低，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肩线止不住地发抖。
　　“前辈，我很抱歉。”
　　很抱歉让您撞见我受辱。
　　很抱歉让您出手相救。
　　很抱歉害您落罪，贬下雍州。
　　多么卑微又古怪的逻辑，但在摇光这里，居然是成立的。
　　“你在抱歉什么？”
　　卯日低声问，一双眼关切又鼓励地瞧着摇光。
　　可惜摇光又说不出一句话。
　　卯日很温和地接续：“救下你，我很高兴。若是昔日同僚在此，我还要鼓吹一番，你瞧，我救下的孩子当了天帝，我还要跟着沾光。”
　　摇光湿红的眼尾轻轻上扬。
　　他和卯日一起笑起来，眼底却有一行湿迹划过。
　　终于，他也可以成为爱他之人的骄傲了吗？
　　可他怎么这么难过。
　　“魔尊。”
　　被突然点了名的江岚影转过眼。
　　她不知道卯日怎么会认得她，但卯日望来的眸色里全无敌意，她也放下了许多戒备。
　　卯日将摇光的手好好地交到江岚影手中：“这孩子性格沉闷，往后还要你多加担待。”
　　江岚影：……
　　她对卯日倒没有什么意见，但还是一把扔开了摇光的手——
　　她觉得哼哼唧唧的摇光不太长脸，跟他攀上关系，有点丢人。
　　摇光像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狗一样，湿漉漉地抬眼，瞧着她。
　　江岚影在绛衣下摆上蹭了蹭手，垂着眼并不看卯日：“卯日星君，我与摇光历经波折才走到今天，我会待他好。”
　　“魔尊行事我放心。”
　　卯日稍稍颔首，“五百年前人间大劫，恣意窜长的怨煞牵扯得‘萧’险些爆发，若不是你拼上毕生之力镇着金犀城，待到‘萧’火上浇油，恐怕整个人间都不复存在了。”
　　这是所有人、甚至摇光都不曾知道的，江岚影也从未提及。
　　她人听得脊背发凉，眼珠悄悄往一旁转去：……
　　呵，呵呵。
　　你知道得可真多啊。
　　“什么？”
　　月老睁大眼，“卯日前辈，您是说五百年前金犀城并非坐视不理，反而是因为镇着最要紧的关节，所以无法前往九州施救？”
　　江岚影被摇光的目光一刺：……
　　好了。
　　不要再说了。
　　“本座是魔头。”
　　她自暴自弃地抬眼，“魔头隔岸观火、坐视不理，又有什么奇怪？”
　　“你不是。”
　　四位大神仙齐齐开口。
　　江岚影被噎了一回，偏转过头，眼底兀地一烫。
　　谢谢。
　　她在心里悄悄地说。
　　“五百年前，我放心地将人间大劫的余烬交给你，如今，我放心地将我视如己出的孩子，交给你。”
　　卯日向着江岚影笑。
　　所以命运真的是难以琢磨的东西：
　　五百年前，因摇光结怨、被贬下界的卯日出于信任，将无力剿清的怨煞托付给江岚影，恰巧赶上被他营救下的摇光遵他旧志来救人间，于是卯日遗留的怨煞最终是被摇光引到了金犀城，年少的摇光也是在这里，遇见了他的一生挚爱。
　　红尘如斯，谁人分得清因果。
　　“话说回来，小帝君，我们是各得其所。”
　　卯日转眼，望着远处斑驳的群山。
　　“我这里也很好，无论生死，逍遥快活。最重要的是，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他将手伸到袖中掏了掏，掏出一点光亮，放入摇光手中。
　　“——这轮回狭隙四通八达，我捡到了你遗落的东西。”
　　摇光似乎对着东西并不陌生，他一接入掌心，瞧都未瞧一眼，便很自然地收了起来。
　　“多谢前辈。”
　　闷葫芦人设不倒。
　　伶俐的灼华充当了摇光的嘴：“多亏了恩人在此，不然这掉入轮回狭缝的东西，可再也找不回来了。”
　　卯日笑起来，张开手臂揽住摇光的肩：
　　“难得一见，再陪我看一次夕阳。”
　　.
　　自打触碰了卯日星君给的东西，摇光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江岚影能够感受到他周身的紧绷，也能看到他眸子里多了很多情绪，以致那双眼睛就像一潭过于清澈的水，瞧着不深，但落进去了，就会淹死人。
　　江岚影只当他是累了。
　　回天界的路上，她始终耐着性子抚慰摇光，最后还亲自把他送回了摇光宫。
　　从宫内迎出来的春夏倒是没有瞧出摇光的异常，摇光也没有表现出什么。
　　“春夏，摇光宫这边，本君自己操持就好。你去启明宫那边，看看院里的花还开得好不好罢。”
　　他只是说。
　　不错。
　　都累成哈巴狗了，还想着给她收拾院子。
　　江岚影很受用。
　　于是她坚持多走了几步，一直陪摇光走进了卧房。
　　她把摇光按坐在床上，抬手去拉他床前的帷幔：
　　“走了雍州这一趟，你累了，快些休息吧。”
　　她说完这句话时，落下的帷幔已将摇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端坐的影子映在半透明的纱帐上。
　　江岚影就对着纱帐上的影子说：“等你歇好了我们再见。”
　　她一身轻松，抬靴就走，拉开的门缝里漏下一丈天光。
　　“江岚影。”
　　摇光忽然唤了她全名。
　　唤得江岚影腰背一紧。
　　她手扶着门把，不明所以地回眸，迎面又是一句威压颇甚的——
　　“过来。”
　　江岚影，过来。
　　好家伙。
　　任是大魔头也顶不住这样的喝令。
　　她没敢耽误，一边关门折返，一边在心里嘀咕——
　　她哪惹着他了？
　　有了！
　　江岚影两手挑开帷幔，忽然出现的明艳面容，就好像那乍泄的春光。
　　“我忘了。”
　　她捧起摇光的脸，俯身在他前额落下一吻。
　　小样。
　　这还不拿下你？
　　江岚影还笑着，就觉手腕一沉。
　　她垂眼一看——
　　伏魔锁。
　　“你……诶！”
　　她被摇光扯着手腕上的锁链拽倒在床。
　　摇光拽她时，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因此江岚影并没有被撞疼哪里，但仰倒至床的速度还是让她张大了眼。
　　彼时摇光已经站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锁链绑在了床头。
　　江岚影不知道他在发哪门子疯，下意识用没有被绑住的左手，去脱右手手腕上的锁链。
　　然后左手也被绑在那里。
　　她只好用一双眼无声地控诉摇光，摇光抓着伏魔锁的尾巴，就好像是抓着一条锃亮的皮鞭。
　　“我这些日子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前两世你似乎视我为不共戴天的宿敌。”
　　江岚影听着，一条脊骨又凉又麻：
　　“卯日星君给你的……是你前两世的记忆？”
　　摇光抓着“鞭子”冷着脸，点头。
　　江岚影：……
　　那坏了。
　　这架势，怕不是要找她算账的。
　　可惜大魔头生下来，想要什么全靠杀，根本不会说什么讨好人的甜话。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看着摇光，听他控诉自己的罪行。
　　“你把我锁在魔尊殿，日日夜夜囚困我，折辱我——”
　　“不喜欢么？”
　　江岚影破罐破摔，甚至还敢笑出来，“我看你从前挺喜欢的。”
　　刷拉。
　　摇光把江岚影的外袍撕了。
　　他越凶，江岚影的胆子越大。
　　眼瞧着摇光单膝跪上床榻，她弓起一条腿，靴尖正正踩在摇光腰下：
　　“我说错了么？”
　　靴尖半轻不重地一撩。
　　摇光：……
　　反了天了。
　　他按住那只胆大妄为的脚，一把扯下鞋袜，将手抓在她伶仃的脚腕上，而后就着她弓腿的姿势往下压，直到小腿与大腿折在一起，腿面紧贴着腰腹。
　　而他顺势俯身，两手支在江岚影颈侧。
　　江岚影感觉到他吐息的温度。
　　“你欺凌我便算了，可你为了裴临，居然想杀我……”
　　摇光语气里的不敢置信远超于愤怒，尾音难过地发抖。
　　“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提醒，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江岚影无言以对，只好扬起颈子，去啄他鲜少血色的唇瓣。
　　摇光埋首将她按下去，他吻得很深很重，从第二次换气开始，江岚影就忍不住抓紧了锁链；等到第四次热吻结束，帷幔里都是她喘息的声音。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不解气。你态度也不好。”
　　摇光稍稍用力咬住她的耳尖。
　　他咬得又疼又痒，江岚影别过头，耳尖就从他唇齿间滑出，还带着一个清晰整齐的牙印。
　　摇光捏着她的下颌，扳过她的脸：
　　“这里可是天界，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挑衅我，忤逆我——”
　　“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
　　江岚影的嗓音被碾碎得连不成句，暴风骤雨声里，只有摇光的声音冷静淡漠地说：
　　“这就受不住了，方才你那气焰呢？”
　　……
　　“但凡你三天之内能下床走一步，我就不姓‘南塘’。”
　　……
　　“大声点，我听不见。”
　　……
　　“向我求饶。”
　　.
　　摇光嘴上说得凶狠，但动作极尽温柔。江岚影原本就不是第一次，所以根本没觉得疼，只觉得被摇光照顾得很好，只觉得沦陷。
　　他们生生世世、死去活来，做过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解毒救命，不是你意识不清，就是我醒来就忘。算起来，这还是他们名正言顺的第一次。
　　是江岚影期待已久的洞房花烛。
　　实在尽兴。
　　.
　　摇光体力太好，江岚影的自净能力远赶不上。末了被弄得一身黏黏腻腻，她说要去洗澡，却被摇光一把裹进怀里，箍住。
　　“别走。”
　　他哑声说。
　　江岚影闷笑一声，支起身子，稍稍松开领口，方便汗渍风干。
　　她侧卧着，支着脑袋看摇光，情.欲未消的脸颊就像沾有晨露的玫瑰，吐息也甜腻得宛若花蕊里化不开的蜜：
　　“天帝陛下，你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在奖励我？”
　　摇光方才好猛一男的，如今却被她一句话羞红了脸。
　　“岚影……”
　　他玩着她的手耍赖。
　　“你知道的，我笨嘴拙舌，不会讲话。”
　　他嗓音沉沉，似乎真的在为接不上江岚影的情趣而惭愧。
　　殊不知，他这副可爱样子，就是江岚影最想要的回应。
　　江岚影笑起来。
　　她把自己晾干得差不多了，就躺回去，自觉把摇光的手臂往自己身上搭。
　　她深深埋在摇光怀里，两手搂着他的窄腰：
　　“你方才都是说气话的，对么？”
　　她耳朵贴在摇光的胸膛上，随着微震的酥麻，她听到内里传来一声“嗯”。
　　“嗯……也不全是。”
　　摇光将下颌垫在她的发顶，“我其实没有那么生气，只是装成很生气的样子。我想着……这样可以增添一些情趣。”
　　江岚影：……
　　他小子挺会啊。
　　她不自觉地在摇光怀里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那……你还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了，给我讲讲。”
　　“想起很多。比如——”
　　摇光忍着笑。
　　“——你拿锁链捆我，用锁仙阵折磨我，还默许手下刺穿了我的肩骨，拿我当狗……”
　　果不其然把江岚影惹毛了。
　　她揍了他一拳：“我不要听这些。”
　　摇光被揍疼了才听话，他更紧地拥住江岚影：
　　“我还想起，我一个人上天入地，调查了很多事。第一世，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查清父君兄长的秘密，狠心在他们对你下手之前，杀了他们。”
　　景曜对江岚影的杀计，是她从前不知道的。
　　“他们计划杀我？”
　　“是。”
　　摇光用脸颊蹭蹭江岚影的发顶，“他们把‘禧’糟蹋的满是怨气，所以想要杀你夺‘萧’，用来储存他们制造出的怨煞。”
　　江岚影：……
　　服了。
　　“所以第二世，掌握一切证据的我提前动了手。你还记得吗，那一世我兴兵去往金犀城，去得很早很早。”
　　摇光说着，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我原本是想，早一点与你培养感情，让你信任我，就能阻止裴临颠覆‘萧’的祸事，结果……”
　　“怪我。”
　　江岚影扬起脸，啄了摇光一下。
　　大女子做事，敢作敢当。
　　摇光不太满意，又按着她吻到失神，才继续说：
　　“第二世，我还调查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他将手探向江岚影的右腿。
　　那条腿上的玫瑰疤痕如今湿漉漉的，他用指腹一片一片捻过那些花瓣，把指尖探进潮湿的花蕊里，轻轻打转。
　　转得江岚影痒得发抖。
　　“我将这疤痕的诅咒破解了九成。”
　　摇光收回手，放过了江岚影，“这一世，我一定为你找到完全的破解之法。”
　　江岚影的疤痕依然有些痒，她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摇光不说，她都要忘了：
　　“说起来，这疤痕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她看入摇光的眼：“你做了什么？”
　　“要坦白吗？”
　　摇光挑眉。
　　“当然。”
　　江岚影说。
　　摇光埋首咬着她的耳朵，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每一次相吻时，我都会渡一点灵气给你。我们观音莲的气息很灵的，能压制许多怨煞。”
　　“所以，在找到完全破解之法之前，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了吗？”
　　他坦诚索吻。
　　江岚影自然勾住他的颈子，两个人又在床榻上打了好几个滚。
　　最后，江岚影趴在摇光的胸膛上，听他絮絮念：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用这两世的时间，查清了裴临所有的布置。我知道他残阵的解法了。”
　　他温柔地看着江岚影的眼。
　　“这一世，我们不必再听天命。”


第58章 重生第五十八天
　　其实若只是白日里那一次缠绵, 江岚影还不至于太过疲累；奈何摇光精力旺盛、总爱折腾，到底折腾得江岚影一整天都没下床，等到天色渐渐昏沉之时, 她贴着软枕自然睡去。
　　有摇光在侧，她做了一宿好梦：
　　她梦见她和摇光找了个很好的地方, 盖了一栋小房子。小房子不似太阴山终年不见天日，也不似天界日日皆是艳阳高照。
　　那栋小房子里有四季。有万里晴空, 也有狂风骤雨。
　　春天，她和摇光一起瞧着院里的枯枝抽出绿芽；夏天, 她和摇光泛舟江上，把酒观星；秋天，她和摇光分享拾到的第一片落叶；冬天, 她和摇光泥炉银碳，雪水煎茶。
　　天气不总是好的，日子也总有磕绊, 但他们恩爱幸福。
　　梦中的景象万般真实, 江岚影似乎就这样, 与摇光走过了一生。
　　.
　　“你去哪儿了？”
　　江岚影从梦里醒来时，正瞧见摇光自门外进屋。
　　他难得地换上了那身映日流云广袍、白玉金丝莲冠的盛装, 与衣衫松垮、睡眼惺忪的江岚影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
　　门外的晨光在摇光靴前画出笔直的一条界线，江岚影乍一望见那耀眼的人，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摇光迈过地上的界线，张开手臂拥住江岚影的肩。
　　江岚影真的没睡醒，她搂着摇光的腰, 脸贴着他硬邦邦的腹部,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摇光揉揉她的手臂：“我去南塘解阵了，岚影, 我真的一刻都等不了了。”
　　江岚影嘟嘟囔囔：“终于可以杀裴临了？”
　　“是。”
　　摇光颔首，“化解了‘禧’这最后的压阵石，再加之你之前布置的反阵，裴临已彻底丧失了对‘萧’的控制权，他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好。”
　　应这声时，江岚影全然清醒。
　　她扬起脸，向着摇光笑。
　　“是时候回金犀城了。”
　　.
　　一炷香后，江岚影绛衣银靴，与盛装的摇光并肩走出摇光宫。
　　十万天兵已在宫门外纠集，旌旗烈烈。
　　“我们不能就这样去。”
　　江岚影跨过门槛，对摇光说。
　　“裴临从未拥兵自重，尚不知城内将士向他倒戈几何。我们师出无名，贸然交锋，难免促成众人对我的敌意，对裴临的拥护。到时候，我成了昏君，他倒成了含冤而死的忠烈之臣。不妨——”
　　她同摇光附耳。
　　“岚影，这……”
　　摇光皱眉。
　　“怕什么，你的演技不是一向顶顶好么？”
　　江岚影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摇光：“可是……”
　　江岚影眸色发冷。
　　摇光：……
　　别生气。
　　他同意就是了。
　　见摇光再“无”异议，江岚影转过眼：“我已将此计密信老熊，待会去了，他会配合你。”
　　她眯起眼睫，猝然狭窄的眸色显得分外浓艳。
　　是时候收网了。
　　.
　　“裴临大人！裴临大人——”
　　金犀城内，老熊趿拉着半只要掉的鞋，披头散发地往裴临的营地里冲。
　　守在帐外的，裴临的亲卫横刀来拦，老熊被刀架在脖子上，仍不管不顾地往帐内扑喊：“裴临大人，不好了——天帝摇光来犯——”
　　“什么？！”
　　白衣白甲的裴临亲自挑开帐帘。
　　老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摇光，摇光带着白花花满云的天兵，正在城外——”
　　裴临一步从匍匐的老熊身上跨过去：“鸣号，全城戒备。”
　　呜——呜——
　　随号角声而来的，是满营披坚执锐的魔将。
　　三千兵甲开往城外时，沿路宿醉胆子大的魔修也提起法器跟上；老熊跑过愈加浩荡的行兵，埋着头跟在裴临身后。
　　城外，摇光倚坐云端阵前，支着脑袋俯视自金犀鬼门游出的长龙，连眼皮都没抬。
　　裴临背弓御马，向着天上的摇光大喊：“天界狗贼——尔等屡屡兴兵来犯，意欲何为？！”
　　摇光换了个姿势，将两只手肘支在膝头，俯身望向裴临：
　　“自然是欺你城中无主，兵力空虚，屠个城解闷了。”
　　“你——”
　　裴临敏锐地捕捉到“城主”一词。
　　“——你把我家尊主藏哪去了？！”
　　“她死了。”
　　摇光平铺直叙。
　　裴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身后的老熊立刻接上：“狗贼——你再说一遍？！！”
　　“她死了。”
　　摇光一字一顿，缓缓直起上半身靠回椅背。
　　“你家尊主死了，本君亲手杀了她。”
　　“一派胡言！”
　　裴临闷吼一声，惊得他座下的马都倒退了两步。
　　摇光似乎懒得与他废话，堪堪抬起一只手。
　　天兵主将出列，挥手往云下扔了把什么东西。
　　铮——
　　残影破开黄土，在场所有魔修亲眼所见，那钉入黄土的利器，是江岚影的红缨鬼头刀。
　　只是，那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刀身缀着的红缨也破烂不堪，脏而散的穗身贴着刀背横流，就像一股陈旧腐臭的血。
　　见刀如见尊主残躯。
　　大半魔修都不肯相信江岚影亡故，可黄沙吹过，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江岚影被缴去的、战损的长刀。
　　老熊两手拍地，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尊主——你带老奴一起去吧——”
　　裴临攥着缰绳默了一阵，忽然断喝：
　　“闭嘴！”
　　老熊抽噎一回，抬起眼悻悻地瞧着他。
　　野心自裴临眼底缓缓溢出，他像终于露出鲜艳尾羽的鸩鸟，一身白衣也不再像仙，反像阴惨的无常。
　　“先主已去。”
　　他扬起下颌。
　　“奉我为尊。”
　　轰——
　　一道惊雷直直劈上金犀城的鬼门。
　　门楼栏杆上的彩漆一瞬焦黑。
　　当真是改朝换代之兆。
　　山雨欲来，众修悚得遍身颤栗。他们没谁跪呼裴临为“尊主”，也没谁提出异议。
　　此事，似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敲定下来。
　　“摇光，她死了，你更不应该向我兴兵。”
　　裴临的脸在漫天雷影中忽明忽灭，“你我同仇敌忾，本是一路人。不妨谈个交易。”
　　“同仇敌忾？”
　　摇光轻轻缓缓地咬着这几个字，脸色有些阴沉。
　　“你我共同视江岚影为敌，共敌，就是朋友。”
　　裴临说，“若不是被你抢先，我随后，也要斩了那妖女的项上人头。”
　　摇光稍稍扬起下颌，挑眉。
　　唔。
　　继续。
　　“我潜伏在妖女身边多年，知她一切功法喜好。你不了解，她没那么好杀。”
　　裴临循循诱导，“与我结盟。我将那妖女的要害命门尽数交于你，你我共同碾碎妖女的三魂七魄、断了她的往生路，以防她借尸还魂，向你寻仇——”
　　“这么好。”
　　摇光笑了，“那你需要本君做些什么？”
　　“撤兵，永不干金犀琐事。”
　　“这倒也容易。不过——”
　　摇光笑意加深。
　　“——结不结盟，本君说了不算。本君还要问过一人。”
　　“谁？”
　　“本座。”
　　遥遥一声自天外入耳，刹那间，火光撕裂浓云，蛛网般密布的雷影中，火凤同风雨齐来。
　　摇光终于起身，漫天兵甲亦齐齐后退，为那活生生的绛衣人让出尊位。
　　“尊主？那是尊主吗？”
　　“尊主复活了！”
　　“恭迎尊主！恭迎尊主——”
　　地上众修跪如山倒。
　　裴临心知被骗，一口银牙几近咬碎。事已至此，他无意再装什么忠臣良将：
　　“自古魔修崇武，堂堂魔尊，岂使得出这般幼稚伎俩，戏耍于人。”
　　“逆贼，是你不禁诈。”
　　江岚影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只稍稍抬起下颌。
　　“众将士听令：替本座捉拿逆贼，死生不论。枭得逆贼之首者，赏八千万金，承主将衣钵！”
　　一声令下，地上登时便有魔修提刀杀向裴临，裴临持弓一挡，拥护他的魔修迅速围拢上来。
　　粗略一算，拥戴江岚影的魔修与拥戴裴临的魔修各占一半。
　　“你们也跟上，盯准目标刺杀。途中若有阻拦，一律格杀勿论。”
　　摇光侧头，淡淡下令。
　　于是云上的天兵也没入风雨之中。
　　摇光转过眼，看见沉脸不作声的江岚影，伸着颈子前去讨打：“怎么，裴临要掉脑袋了，你还有些不舍得？”
　　“哪来的醋精。”
　　江岚影剜他一眼，“我是在关注‘萧’。”
　　地上战局对裴临明显不利，拥戴江岚影的魔修与天兵迅速交融，围着裴临的人圈一圈一圈削减。
　　“准备好，他要交底牌了。”
　　江岚影的话音刚落，就听地上包围圈内惊起“嘭”的一声巨响，硕大的光团自当中暴涨，气劲亲疏不论，一举横扫四方。
　　与此同时，金犀城门前、三座围山外圈起一道浑圆墨色的痕迹，痕迹内山河共震、瘴气弥漫，自江岚影所立之地向下俯瞰而去，满城楼阁窸窣落尘，数千座万灵碑疯转，这挺立六百年的魔窟就要塌了。
　　“萧”破除封印，重临世间。
　　漆黑的雨幕里，慌乱的兵马中，裴临披头散发悬于当空，他一身白甲溅血，看上去锈迹斑斑。素来透白的脸侧脖颈间现出大片大片流动着的梵文，与江岚影在他家雅苑里发现的契约一般无二。
　　他当真与“萧”签订了契约。
　　他当真将自己出卖给了“萧”。
　　他也拥有了操纵“萧”的权力。
　　“江岚影，你这叛道徒。你苦心孤诣将‘萧’封印六百年，与那群狗神仙为伍，硬生生贻误魔道六百年的兴隆。”
　　裴临血口白牙地笑。
　　“今日，在你死之前，我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你数百年的经营如何倾塌成齑粉，你苦苦相护的世人如何殡天殒命，如何在将死之时痛骂你的大名——”
　　他张开双臂。
　　“——而我，将把这世间炼化成极乐的游戏场，将铸就魔道万世昌隆！！！”
　　惊天动地的炸雷声里，江岚影环抱双臂，垂眸恹恹：“废话真多。”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由裴临操纵着流往太阴山下的怨煞忽然回涌，数不尽的万灵碑开始倒转，无边黑烟掀起万丈潮头，直直向裴临扑杀而去。
　　裴临将眼睛瞪得死白。
　　刷——
　　潮头将裴临扑向地面，他慌乱的嗓音自黑烟中断续传出：
　　“反阵？是反阵！你居然落了反阵？！”
　　所谓反阵，解阵便是启阵，启阵便是解阵。
　　裴临是亲手，破了自己三百年的大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江岚影轻飘飘地说。
　　她望见漫山怨煞慢慢溜回城底。
　　“你重落个阵，盯好‘萧’。”
　　她头也不回地向摇光吩咐。
　　“我去杀人。”
　　说着，便乘火凤当空掠下。
　　彼时，瘴气稍解，敌对的双方再次兵戈相见。
　　黄沙里，裴临半跪在地，胸前满是新近呕出湿血，手里支着他那把弯月弓。
　　江岚影步下火凤，张手召回她的红缨鬼头刀，刀身入手的一瞬，障眼法散尽，长刀光洁如新。
　　一切。
　　一切都是骗术。
　　稍有疑心，就能看穿。
　　可是裴临看不穿。
　　火光杀来的一瞬，裴临抬弓一挡，借机旋踵起身，在江岚影的第二招攻来之前，自烟气里抓出一个人影。
　　江岚影眉梢微抬，挥手撤招。
　　轰——
　　袭至半途的业火在距裴临面门三尺之外的地方空炸。
　　星火连天。
　　裴临抓着他的人质，紧了紧掐在人质颈间的手，将人质往上提了提。
　　那人质被他掐得面色青紫，颈子抻长到了极限。
　　可即使如此，他的背脊仍是佝偻。
　　江岚影一眼便认出，那是老熊。
　　然而她的第三道杀招已然酝酿五指间。
　　裴临将老熊挡在他自己身前，形容癫狂地笑：“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好魔尊，面对自己最忠诚的手下都能痛下杀手。”
　　他手下一用力，老熊就翻起了白眼。
　　“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笑了一下，低声恍惚。
　　“我又在期待什么……”
　　老熊脚尖堪堪沾地，两手紧扣着裴临掐他的五指，他用被掐坏了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向江岚影大喊：
　　“尊主出招！出招！！老奴甘愿一死！！！”
　　“唔……”
　　他腹部被裴临捣了一拳，鲜血与白沫一齐自嘴角横流。
　　江岚影提起长刀，刀锋向前，业火热烈。
　　裴临将半死不活的老熊正对刀刃。
　　灼灼火影里，江岚影度过了极为漫长的一瞬间——
　　她这时出招，老熊必死无疑。
　　可她三世以来，唯一的复仇机会就在眼前了。
　　到底要不要为了她自己，牺牲忠心耿耿的老臣……
　　“尊主，快……”
　　老熊已经声若游丝。
　　轰。
　　江岚影的业火第二次空炸。
　　“一换一。你放了老熊，本座既往不咎。”
　　裴临不听她的话，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刀。
　　铛。
　　江岚影把刀扔了。
　　她很清楚地看到裴临眼中划过一抹兴奋。
　　“成交。”
　　裴临将瘫软没骨头的老熊扔在地上，旋即架弓，动作快到谁都没能看清。
　　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自信自己的箭比江岚影的刀快。
　　他自信自己赌上十成功力的一箭，江岚影不可能完全挡下——
　　这一箭，江岚影不死也半残。
　　江岚影瞥见他架弓的身势，立刻踢刀入手，但怎么算都来不及了——
　　她提出“一换一”时，就已估摸好了一切。
　　她宁愿吃一记杀招，也不要老熊为她而死。
　　可——
　　等到她握好刀的时分，裴临的箭还没到她的面前。
　　江岚影抬眼，这才看到裴临的袖摆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手拽了一下，就这么一拽的工夫，裴临的箭晚出了一瞬，江岚影持刀在手，自然轻巧挡下。
　　轰。
　　冷箭上的月华与刀锋间的业火相撞，一时飞沙走石，天地动摇！
　　祭出全部修为的裴临受了极重的反噬，他当场发狂，回身将那不速之客扑倒在地。
　　渐消的烟尘里，江岚影听到拳拳入肉的扭打之声。
　　她飞身掠过堪堪支起脑袋的老熊，一刀将裴临挥斩而开——
　　在那黄土洇透的血泊里，她看到了一个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人。
　　靴底油。
　　是靴底油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了裴临的衣袖，免了她一伤。
　　“尊主……”
　　靴底油被裴临揍得浑身是血，眼睛也坏了一只，双腿与右手皆被弯折成不忍直观的弧度。
　　他伸出唯一健全的左手，抓住江岚影的袍角。
　　“尊主。”
　　他血污下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像初来金犀城时那个怯懦的小兵。
　　“我当了一辈子的逃兵。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我靴底油，终于打了一场胜仗……”
　　他越说声量越低，便将说话的力气全攒成了一个微笑。
　　他笑着，抓在江岚影袍角上的手却滑落。
　　暴雨便在此刻下至倾盆。
　　江岚影看着他的尸首，第一次茫然不知所措。
　　倒在湿泥里的裴临又弄出了一些窸窣的动静，江岚影抬眼，血红的眸子与她身上的绛衣同色，许是因怒，许是因悲。
　　业火自雨中直贯而过，激起一路白雾。
　　裴临抬肘一挡，实则硬吃了一记，还未缓过神来，就见红缨鬼头刀直扎向他的眉心。
　　混战仍在继续。雨丝打入积水溅起的碎花，若仔细观瞧，都是猩红色。
　　裴临接不了江岚影几招，眨眼之间，就被掼在刀下。
　　长刀贯穿的地方正是他的心口，被剖开的心脏一股一股向外吐血，血迹漫过他湿透的白衣，汇入他身下的溪流。
　　横纵交错的金线铺展泥浊，摇光的封印重新在这片大地落下。
　　一切都是灿烂的，光明的，活着的人会在江岚影的羽翼下拥有更好的未来，死去的人也会被立作万灵碑，在金犀城的史册上万古流芳。
　　裴临是唯一的输家。
　　江岚影贯穿了他的心脏，甚至都不愿意蹲身下来瞧瞧他。
　　她依然笔直地、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雨后弥漫的冷雾中，裴临看不清她的眉眼。
　　将死之际，裴临面上一切疯狂的表情都不见了，他平静下来，就显得那么难过。
　　“江岚影，你好狠的心。不管我是否有逆反之意，五百年相伴相守，纵使是石头打的人，也难以做到没有半点真情……”
　　他说着，眉梢稍动，总让人觉得，他口中那“动了真情，迟迟不肯下杀手”的人，就是他自己。
　　“五百年……”
　　他转眼向着浓云密布的天，忍不住地笑，“我用五百年光阴，换来了一句‘死生不论’……”
　　江岚影将面容隐在摇光术法的金光里，没有说话。
　　裴临重新将眸色投往她：“你知道吗？我并非是不曾发现万灵碑的异常，并非是不曾发现雅苑的阵被你们破了……”
　　他哽了一下，喉间鼓包滑动一遭。
　　“可是我看着你的脸，我愿意相信，你是袒护我的……”
　　他看起来就要哭了，却并没有什么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太信你了……”
　　他说完这句，依然瞪着眼睛瞧着江岚影。
　　江岚影也是过了好久才发现，他已经断了气。
　　莽原孤烟里，那么多活人，那么多将死的伤员，那么多尚在燃烧的炬火，江岚影却好像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她下意识抽出刀，转身，看到摇光。
　　“他死了。”
　　她只是说。


第59章 重生第五十九天
　　摇光没应声。
　　他拼命地想在江岚影面上找到一丝活人气, 哪怕是抿紧的唇线、是一抹泪痕都好。
　　可是没有。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茫如暴雨初歇的高天。
　　江岚影短暂地与摇光目光相接，而后便别开脸，快步向泥泞里的人影走去。
　　摇光就站在原地看着。
　　他看到老熊被江岚影从血泊里拉出来时, 脖颈像锻布一样软，脑袋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向下垂着, 江岚影不得不半跪下去，让老熊枕在她的膝头。
　　她和摇光一同瞧见老熊酱紫的脸。
　　“巫医——”
　　江岚影一声高喝犹如利刃一般平削而去, 所有尚能动弹的魔修都不敢待在原地干瞪眼，他们按着脑袋, 目光自下而上挑，四处观瞧。
　　“巫医呢。”
　　“巫医呢。”
　　攒动的人头中，几个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影跃出战壕, 连滚带爬地向江岚影奔去——
　　也不知是被谁几脚踢了出来。
　　老熊的左右手腕皆被好几个巫医捧在掌心里，头顶插上密密麻麻的银针，鞋袜也被后来的巫医们七手八脚地拽掉。
　　江岚影就守在近前, 看着他们施救。
　　“他如何了。”
　　许是方才高喝过一声, 江岚影的嗓音略有些哑, 不见半点气焰。
　　可巫医们依然不敢对上她的眼。
　　“回，回禀尊主。老……岳枕南大人七窍闭塞、六脉断绝, 若不是胸前有此物护着，恐怕……”
　　恐怕连魂魄都散尽了。
　　巫医口中的“此物”现下正被他夹在两指之间，那是一张被小心翼翼收着的符篆，符篆的效力早已微乎其微，经此一战, 亦被浓血染得破烂不堪。
　　那是江岚影随手赏给他的定踪符。
　　江岚影鲜少赏给属下什么东西, 老熊生平也只得这么一件，自然珍重。
　　江岚影的目光在那张烂符上一定, 就抬起。
　　被她瞧中的三两巫医抖得跪不住。
　　“呃……呃……岳枕南大人尚有一线生机，请尊主容小的们将大人抬回医馆，精心照料。”
　　江岚影听着这讨命的话，既无欣喜，也无怒意，她只是抬起一只手，幅度甚小地摆了摆。
　　滚吧。
　　“谢尊主。”
　　一众巫医如蒙大赦般地抬起老熊，半刻不敢多待地入了城。
　　江岚影缓缓起身，目光始终垂着，漫无目的地落在腥湿的泥泞里。
　　她像血海尸山里升起的，一面崭新的旌旗。
　　“恭迎尊主归来！”
　　漫山遍野的魔修齐声叩拜。
　　应声地，一点、两点……无数点星火自金线纵横的大地上燃起，每一点烧得都是一具战死的亡尸，秋风过境，业火很快烧得连营。
　　当然，烧得最烈最旺的还是江岚影身边的那一捧火。
　　裴临的白衣瞬间化为焦炭，江岚影却瞧都不瞧一眼。
　　她用长刀挑起火中的炭块，随意抛给临近的魔修。
　　魔修本能地抬手想要拍开，并不敢接，可最终仍是将炭块好好地抱在了怀里。
　　春风玉面付之一炬。
　　“把它挂在城门上，叫所有人铭记——背主谋逆者，一如此子。”
　　江岚影的声量并不高，可秋风将她的字句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魔修的耳朵里。
　　送得人骨节瑟瑟。
　　“尊主千秋万岁，万万岁——”
　　万岁声里，江岚影望向摇光。
　　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可无需她说，摇光就明白——
　　她要在金犀城住上一段时日，重整旧山河。
　　他陪她。
　　.
　　自天界和人间走过一遭，江岚影实在是许久都未回金犀城了。老熊将她日常用的东西都收整了起来，如今老熊不在，摇光便自告奋勇给江岚影布置寝殿，至少是要布置出一个能住人的样子。
　　江岚影没跟他一起张罗，她攥着一把刻刀，坐在深林里的苔石上，一点一点刻着面前的汉白玉石柱。
　　她是惯用长刀的，这柳叶一样的小刀片拿在她手中并不得要领，但很快，她刀下的刻痕就变得清晰流畅。
　　这么多年，年年转柱三千，万灵碑上的花纹她倒着都能默颂下来。
　　天地静寂，唯有刀片划过石料的“刷刷”的响。
　　扑簌簌的细□□末沾满了江岚影的手背，染脏了她的绛衣，一如落雪。
　　她想起，“靴底油”初来金犀城的当日，天上就下着这样细小的雪。
　　已有些冷的天，小士兵连鞋袜都没有，只穿着半挂稀松漏风的盔甲——
　　那盔甲连御寒都不能，如何抵御强敌？
　　于是江岚影将这人人唾弃的逃兵接进城来，给了他生平第一件暖和的棉衣。
　　那个时候谁都没能想到，小士兵居然因为这一件棉衣，死在了他毕生都在拼命逃离的战火里。
　　或许，就是因为那件棉衣吧……
　　江岚影用拇指抹着最新刻上的一道深痕。
　　不然，她凭什么值得旁人为她丢了性命。
　　刻刀继续向前，江岚影有些沉郁地想，他还是死了。
　　上一世，他蒙冤曝尸在金瓯湖边，是死在裴临的利刃之下；这一世，他挺身而出与裴临撕斗，依然是死在了裴临的手里。
　　还有老熊，重来一世也没能逃脱被裴临戕害的命运。
　　江岚影将刻刀攥紧，尖锐的刀柄抵着她的掌心，几乎要顶进她的骨缝里。
　　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重来两世，她每一次试图撼动天命的轨迹，都以失败告终。废墟的爆炸、小道士的恶疾、“禧”的堕落……就连上一世，摇光机关算尽、纵身一跃，都没能改写她终会死在天界的宿命。
　　大魔头从来是不信命的，可前两世她所熟谙的一切又一桩一桩地在这一世上演……
　　江岚影刻完最后一笔，将掌心按了上去。
　　新刻成的纹路边缘锋利，抵在血肉间不免有些痛痒。
　　疼痛叫江岚影振奋了一些。
　　她还是不服。
　　她站起身，将刻刀横放在临近的一根崭新无刻纹的汉白玉石柱上——
　　她今日到此，原本是打算刻两座万灵碑的，一座给“靴底油”，另一座……
　　她如今，突然就不想刻另一座了。
　　她要赌一把。
　　赌老熊起死回生，也赌她和摇光能在天命的洪流之中最终幸免。
　　直到江岚影转身，她才发现摇光一直默默地站在树影里，陪了她很久很久。
　　狼狈不堪的手藏在绛衣袖摆里悄悄抓紧。
　　摇光被发现了也不羞恼，他很自然地招呼绛衣人：“岚影，我将寝殿收拾好了，你可以回来休息了。”
　　太阴山上终年无日无月，唯有摇光星微茫的清辉照亮他的脸。
　　他在光里，朝着江岚影笑。
　　.
　　无论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一经入夜，金犀城永远都是那个纵酒欢歌的极乐之地。
　　城中的魔修们大多在战火里挂了彩，可他们打着绷带瘸着腿，依然坚持在大街小巷里群魔乱舞，可谓是一个身残志坚。
　　江岚影从来对他们的狂欢无感，但今夜，她忍过了瘸子斗鸡，也忍过了绷带手猜拳，终是在豁牙唱歌这个环节没忍住弯了眉眼。
　　笑了？
　　摇光俯身来看。
　　江岚影不给他看，当即背转过身。
　　“吵闹。”
　　她抱着手，大步往僻静的寝殿走去。
　　远远地，将那些永不知愁的欢叫声甩在身后。
　　.
　　江岚影的寝殿无窗，关起门来就漆黑一片，若不是仔细探看，谁也不知道那幕帘遮起的暗门后，还有一个小院子。
　　摇光以“时辰尚早”为由，用手蒙起江岚影的眼，将人往小院子里引。
　　江岚影好像能看见似的，两手既没抱在身前，也没抓摇光，就这么自然地垂在两侧，随步伐轻轻地晃动。
　　那是大魔头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到了。”
　　摇光箍住江岚影的肩叫她停步，同时撤开遮住她眼的手。
　　这处院子原本是做透气之用，后来被老熊堆放了很多旁人敬献但江岚影看都不看一眼的杂物，想来是很难收拾整齐的。可经摇光的回春妙手，这一方院落竟也有了些清隽的景致——
　　青石板被洗濯干净，中间置有一张圆石桌、一对软凳，修剪一新的修竹围绕四方，亭亭地伸入混沌的天际。
　　院内并未掌灯，但江岚影还是有些眼前一亮的感觉：
　　“没想到，你做起这些活计来，倒是比老熊更得心应手。”
　　只不过，没有光亮，院中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陈旧的罩布，江岚影指尖打起一点星火，意图点燃三两火把照明，好看得更仔细一些。
　　可是摇光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江岚影随之抬眼，只见摇光神神秘秘的，并不说话，只示意她往前瞧。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照做。
　　这时，摇光一震袖——
　　透亮如山泉一般的光漫过他的袖摆，自东向西铺张开去，那些石桌、软凳、修竹就像被濯洗过一般生动鲜明，而清风摇动的竹枝间，皓月朗朗相照。
　　亘古至今，这片被诅咒的大地，第一次见着月亮。
　　摇光看着身边似孩童般盯月亮的人，就想起上一世，她初入启明宫当晚，那猫儿一样的背影。
　　“你喜欢月亮，我便为你摘来。”
　　他不忍打扰江岚影似的，轻轻吻着她的发顶。
　　“从此，它会如摇光星一般，常伴卿卿左右。”
　　卿卿。
　　卿卿……
　　这称呼扰得江岚影心尖一痒。
　　“为什么要送我月亮？”
　　她转过头，扬起下颌，轻轻啄着那苍白微凉的唇瓣。
　　薄唇间，有她发丝的芬芳。
　　“我明明更喜欢摇光。”
　　摇光：……
　　他哪里招架得住，冷瓷般的脸侧浮上些一如朝霞的流红。
　　“因为，今日之事……我怕你难过。”
　　想哄你开心。
　　江岚影的确难过。
　　可她久居高位、见惯生死，不会久久介怀。
　　所以她伸出手圈住摇光的颈子，叫他俯身低头：
　　“不要回避我的话，我说，我喜欢摇光。”
　　摇光滴酒未沾，却好像已经醉了，他酡红着脸，紧张地盯着江岚影如玫瑰花瓣一般的唇。
　　“摇光星属于魔尊。”
　　他像是被下了某种咒，怔怔地跟着说。
　　“我……喜欢岚影。”
　　气氛已然烘托至此，摇光离了魂般地向“玫瑰花瓣”靠近，却被江岚影偏头躲开。
　　她向来是会玩欲擒故纵的。
　　摇光：……
　　他空落落的唇极为难受，可他还是竭力忍下。
　　江岚影忍着笑，若无其事地晃到石桌边，拎起桌面上的青玉酒壶：
　　“你还准备了酒？”
　　他们两位的酒量加在一起都不够淹死一只蚂蚁的。
　　“那不是酒。”
　　摇光走过来，“那是取天界百花百果制成的碎云酿。”
　　他接过江岚影手中的酒壶，斟了两杯，一杯递给江岚影，一杯拿在自己手里，往江岚影的杯沿上轻轻一撞。
　　“仅以此代酒，庆贺我们胜天半子。”
　　他们先是剿灭了破坏“禧”的叶无踪，后又扫尽了图谋“萧”的裴临，两方要害皆是无虞，又怎么不算得上胜天半子？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江岚影笑起来，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明日，我打算摸摸城中情况，还要去金瓯湖结界转上一圈，找几个手下麻利的，加固一下三山界碑，再将城门重新漆一遍——”
　　她接过摇光续上的碎云酿，小酌一口，唇间沾上些亮晶晶的痕迹。
　　“——尽快，寻个景色好的地方，建一栋通风的小房子，供你我在人间住。”
　　“好。”
　　摇光伸出手，覆过江岚影的手背。
　　“到时候，在太阴山住腻了，我们就去天界，看流云煌煌、天河群星。”
　　那是不受“萧”、“禧”、苍生、宿命牵绊的好日子，从前想着只觉得是做梦一般，如今也近在眼前了。
　　“你说得对，近日就该回一趟天界。”
　　江岚影靠在桌沿上，仰望皓白明月。
　　“月老曾叫你我去她那里挂个同心锁，从前总有事耽搁，现下诸事已毕，我想，也是时候了。”
　　她转过脸，眸子比皓月更明亮。
　　“摇光，你愿意与我永结同心么？”
　　“求之不得。”
　　摇光想也不想就说。
　　看着他那不值钱的样子，江岚影好笑地转过眼。
　　摇光：……
　　他欲盖弥彰地自斟自饮了一杯碎云酿，落下眼睑盯着空杯。
　　“还有我心心念念的那件事，岚影，你伤处的诅咒——”
　　他拖着软凳过去，将手抓着江岚影的脚腕，让她的右腿放在凳面上，而他的人半跪在凳旁，轻轻褪去江岚影的鞋袜，将她的衬裤一折一折的卷起。
　　“——等再回天界时，我就有办法解了。再给我瞧一眼……”
　　摇光的指尖像玉石一样冷，碰上来的触感又冰又痒，江岚影用光脚踹中摇光的肩窝，有些阻挡之意，却终究是没有躲。
　　玫瑰形状的伤疤绽放于月下。
　　“今日一战，它又有些发作了。”
　　摇光用指尖慢慢清理着“玫瑰花瓣”间的血渣。
　　“疼吗？”
　　“不疼。”
　　不知是碎云酿上了头，还是摇光的触碰叫人心痒，江岚影垂下来的目光有些涣散。
　　但嘴上还记得撒谎。
　　摇光立起指尖往“花蕊”中一碰，那条白皙丰腴的腿果然不受控制地一跳。
　　江岚影：……
　　“还是疼的。”
　　摇光抚慰性地斥出些金光笼罩着那块伤疤。
　　而后，他抬起眼，淡金色的眸子并不像那张嘴一样服从。
　　它是天帝的眼，慈悲又威严。
　　“还记得伤势发作时，该怎么做么？”
　　江岚影懒懒地阖了下眼，伸出手抓住摇光的前襟，迷蒙又艳丽的眸子兀地凑到近前。
　　“当然，陛下。”
　　这一吻，摇光念着江岚影的伤，显然心不在焉。
　　他渡了她一些灵气，就分开，空手化出一支软毛的笔，蘸了蘸杯中剩余的碎云酿。
　　江岚影餍足又不明所以地瞧着他做这一切，不多时，就见摇光用笔尖指着她的右腿内侧，那玫瑰疤痕临近的地方。
　　“我要在这里写一些字。”
　　江岚影：……
　　她看了看那细软冰凉的笔尖，想象了一下它的触感，迅速蜷起了腿。
　　可是帝君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条腿拉回原位，执笔在瞧中的地方蘸了两蘸，又抬眼，看向江岚影。
　　江岚影两颊熏红，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唇，一双目光看似闲散，实则难免在意地盯着那点作怪的笔尖。
　　“你不长记性，你总是忘。”
　　摇光假意烦恼地说，唇角却蕴着笑意。
　　“这次，定叫你牢记于心。”
　　“不妨读读我写的是什么字。”
　　他说着，便动笔，每一画都落得轻缓狭长，江岚影耐不住地想要挣离，奈何被他钳住了脚腕，只好任他磋磨，咬紧的唇齿间泄出些叹息。
　　寥寥几笔写罢，沾有水渍的肌肤还在不停颤抖。
　　摇光一松手，那条腿就从软凳上跌下去。
　　“你写了些什么？”
　　江岚影探手去摸腿侧。
　　她根本没有精力去读他所写的字。
　　可又实在好奇。
　　“想知道？”
　　摇光拉开江岚影的手，让那绝对领域再度晾晒在月光之下。
　　“让我再写一遍，还是付出些报酬？”
　　江岚影：……
　　第一个选项必不可能。
　　“你尽管回答便是。”
　　这即是选了，付出“报酬”。
　　摇光俯首在她腿间吻了一遭，又惹得一阵轻颤。
　　他携着滚烫的吐息吹向她愈发敏感的耳尖：
　　“我写的是——”
　　他坏心思地将她的情.欲拉得漫长。
　　“——勿忘吻我万千。”
　　江岚影的手同尾音一道缠绕在摇光腰际，摇光主动索要“报酬”，江岚影亦主动给予。
　　碎云酿淌了满桌，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吻我万千。
　　吻我万千。
　　这四字由摇光执笔，于江岚影各处描画过无穷无尽遍。
　　绛衣漫地，月光点缀她的腰肢。
　　.
　　等到江岚影将金犀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已是十日之后。她抽出空当就启程，摇光答应她，和她一起去月老祠挂同心锁，随后便再回金犀城，亲自盯着他们的小房子动工。
　　过天门时，摇光接到则紫微台的召令，他原本已将它三卷两卷塞到了袖子里，可还是被江岚影瞧见，挥挥手打发他去了紫微台。
　　江岚影说，她会在月老祠等他。
　　红线铜锁间，月老已在恭候贵客。
　　“瞧瞧，这可是我给你们留的，全祠最精美的锁。”
　　江岚影将锁接到掌心，感受它凉而沉甸甸的触感，闷笑说：
　　“罢了，还是留给你和司命挂吧。”
　　月老脸上有些热，扬手一指半空最高的红线：“我们的已经挂上了。”
　　红线微晃，锁身叮当。
　　江岚影举起手中的锁，往那最高处比：“你们挂上的肯定是好地方，我就挂在你们旁边吧。”
　　日光透过雕花锁身凝成一缕，斜斜地照在江岚影眼底。
　　“可以。这里也是个好地方。”
　　月老又为她指了个方向，“还有那边。”
　　不懂情爱的大魔头在姻缘线之间穿行，极有耐性又仔细地挑选着她手中铜锁的落处。
　　“再等等。”
　　逛了这许久，月老拍拍江岚影的手背，眉眼弯弯，“待会儿差遣小帝君给你挂，挂得高高的。”
　　江岚影正要笑，眉心忽然无来由地一跳。
　　她若有所觉地转过眼，向着来处。
　　月老没留意她，依然自顾自地望着满苑的红线：“这天底下的神仙眷侣都在我这榜上有名，你瞧那一对，那小子在下界等了他阿姐足足千年。还有这一对——”
　　突如其来的大风冲断了月老的字句，满苑铜锁飘摇，比红线更纷乱的，是遥遥跑来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春夏逆风闯入苑中，瞧见江岚影才扶住膝盖，大喘上两口气。
　　“江宫主，紫微台出事了！！！”
　　铛。
　　被江岚影用掌心捂热的铜锁琅然落地。


第60章 重生第六十天
　　江岚影识海中嗡嗡乱叫, 直到乘火凤一头掠到紫微台上空时，才想起方才在红线林中，月老似乎拦了她一拦。
　　可是那终归是没有用的。
　　但凡是关乎摇光的事, 就没有谁能拦得住江岚影。
　　春夏拖着一小块破烂的彩云，在后边拼命地追：“江宫主——你快进去看看吧, 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天帝陛下他还在里边！！！”
　　江岚影提刀站在火凤背上, 眯起眼，避了避紫微台中迸发而出的、久久不歇的白光——
　　那白光如刺一般自紫微台的每个角落掼向天际, 而周边的结界已被大破，碎银遍地。
　　这里似乎是发生了一场爆炸，或是经历了一场奇袭。
　　用不着春夏指使, 江岚影就按下凤身，径直没入白光。
　　白光包裹而来的瞬间，见所未见的伟力对冲着业火, 火凤刹时缩小了一半有余。
　　紫微台残败不堪, 锋利的楼阁碎片迎面袭来, 江岚影扬刀一挡，背身结印, 脚下火凤羽翼暴涨入云，将浓而稠密的白光搅出了墨丝般的痕迹。
　　江岚影盲着眼，在“大雾”中疾行。愈是向下、愈是接近白光迸发的中心，她所受到的阻力就越强、纷飞如箭般的瓦砾就越多。
　　可这一切对于江岚影来说不算什么。
　　她脚下的火凤逐渐被巨力剥撕得粉碎，暴露在外的肌肤也被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 伤口里挤出的血珠乘巨力向后飞去, “铛”地一声钉入高耸入云的华表。
　　她挥长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
　　“江宫主，当心——”
　　随春夏的这一声叫喊, 江岚影盯紧掠至近前的一整块檐角，五指扣紧，拽回斜去的长刀。
　　轰。
　　小山般的檐角被当中斩裂，刀身传回的巨力冲翻了江岚影的身形，她御风的咒诀被打断，整个人兀地向下方坠去。
　　“江宫主——”
　　春夏眼睁睁看着她落入紫微残台。
　　一如上一世，她落入万骨销。
　　.
　　“咳。”
　　江岚影的长刀破开玉砖钉进土地，她紧抓刀柄、半跪在地稳住身形，虎口被震出淋漓的血。
　　她抬眼，用手背蹭了下唇角的血沫，就起身。
　　紫微台废墟内的白光已经很稀薄了，江岚影能透过这最后一重雾霭，看到旷野正中央的尊座，以及尊座上奄奄一息的人。
　　长刀扫去，“雾霭”如两片柔软纱帐，飘摇委地。
　　尊座是空的。
　　江岚影眉心一跳，血淋淋的五指不知痛地抓紧长刀。
　　与此同时，废墟里传出掌声。
　　一顿，一响。
　　可是偌大的空间里，明明只有江岚影一人。
　　“天道。”
　　她心知自己中计，却竟仰着头，笑起来。
　　“以我一战，搏摇光万一之安危，还不算亏。”
　　“真动人。”
　　掌声休止，那空茫的嗓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是游荡在废墟间的鬼魅。
　　这嗓音，江岚影曾听过两次。
　　一次是上一世的天诏中，这嗓音诱导她献身；另一次是在水月洞天中，这嗓音嘲讽摇光的无能。
　　“适闻天道是三界万万众生意志的集合。”
　　江岚影唇角上扬，眼中却并无笑意。
　　“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即天道。”
　　那声音沉了些，不似恼怒，更像是忍着阴诡的笑。
　　与此同时，一件巴掌大的小物当空坠下，落在江岚影靴边。
　　江岚影垂眸，发现那是一只做工精湛的小偶，小偶的心口原本有着跳动的业火，可是如今，那火苗已然微乎其微，取而代之的，是冰蓝色的混沌的光——
　　她受人操纵，才骗得江岚影入局。
　　“春夏。”
　　江岚影不由得出声，这便要蹲身想将那小偶抱在掌心里，岂料稍有动作，便觉周身要穴一滞——
　　日光凝就的锋利的细线捆住了她的每一处关节，将她做成了一只活生生的提线木偶。
　　江岚影用力一挣，系于手腕处的细线便将她的肌肤割出一道血线，鲜血止不住地满溢而出，细线死死扣进伤口里，猛地一提，便痛得江岚影白了脸色。
　　她垂着头，高举着伤痕累累的手，血一滴一滴落在玉砖上。
　　“我今日用计将你‘请’到这里，是为邀你共赏这世间应有的命运。”
　　话音未落，废墟四方的断壁残垣之上，便现出南塘与太阴山的光景。
　　是水镜术。
　　“你将‘萧’守得真好啊，可惜蝼蚁之力，岂能撼天。”
　　轻飘飘的响指声过后，水镜里太阴山的三山界碑便被拦腰斩断，“萧”中被镇压六百年的怨海一经自由便汹涌翻天，随时准备着向“禧”中倾倒。
　　“看见毕生经营一朝沦为尘土，是否心肝如催了？”
　　无形的大手捏起江岚影的脸。
　　“我要你看着，‘万骨销’如何生成，你百般加护的苍生如何化为血水！”
　　江岚影吐出一团火，撞开面前的力道，同时赤手抓着锁住要穴的数十丝线，踢刀直掼向声音来处。
　　轰。
　　乍起的白光将长刀原路撞回，所有的丝线一齐绷紧，令江岚影四肢大敞，吊于半空。
　　“你还是不懂，何谓‘莫与天争’。”
　　碎光里，那嗓音唏嘘着说。
　　“摇光也是一样的愚钝。所以今日，我要好生教导你们二人。”
　　“呸，哪里来的杂碎——”
　　江岚影狠狠往脚下啐了一口，扬起青白如雪的脸。
　　“——也配教导本座。”
　　应声，业火自江岚影的经络里燃起，一路烧上要穴相连的细线，烧上青天。
　　江岚影任由条条火线串联，召刀入手，刀锋入云。
　　“苍天不仁，本座便掀了这天。”
　　刹时灰烬四起，摇摇欲坠的紫微台再度沦入火海。
　　“你哪里来的底气？”
　　那嗓音在江岚影的猛攻之下依然气定神闲。
　　“我一纸召令将摇光支去了太阴山，没有身为城主的你，他根本守不住那金瓯无缺的大阵。而你，没有南塘孕育的藕身，也注定左右不了‘禧’的倾覆。”
　　那嗓音恣意嘲笑着杀得双目血红的江岚影。
　　“我还要提醒你，这一次，没有摇光来救你。”
　　凡有日光倾落处，皆有提线。无数根提线密密匝匝地捆缚住江岚影的手脚，将她从半空重重拽入尊座之中。
　　砰。
　　江岚影胸口一震，唇齿间喷出的血漫湿整片前襟。
　　而她的正前方，怨煞漫入南塘的悲剧正在上演。
　　不。
　　她不服。
　　她不服！
　　入目的一切无不刺痛她的眼球，可她根本不肯合眼——
　　就在这时，南塘翻涌的波面上忽然笼起一道淡金色的结界，结界将漆黑的浓烟全部隔绝在外。
　　“摇光？！”
　　那嗓音失态地喊着天边掠来的人影。
　　映日流云广袍，白玉金丝莲冠。
　　他周身的光芒普照每一寸灰烬，他落在断壁残垣之间，好像崭新的太阳。
　　“你没去太阴山？你身为天道的代言、我的傀儡，怎敢抗旨不遵？！怎敢违逆天命？！！”
　　摇光眼睫都不曾翕动一下，他径直将重剑斩向捆缚江岚影的茧网，却见那茧网之中兀地伸出了一线。
　　那一线一端勒在江岚影颌下，另一端跨越山海，拦在“萧”与“禧”的通路之中。
　　细小的线暂时截住了涌向南塘的怨煞，也暂时没有伤害江岚影分毫。
　　一切仓皇与不幸定格于此时，所有人都获得了短暂且难得的宁静。
　　“看好了，摇光，你只能救一个。”
　　那嗓音又活过来。
　　“要么三界倾覆，要么她被割断颈项。”
　　“苍生还是爱人，你自己选。”
　　江岚影眼睁睁看着摇光捏紧了重剑。
　　她被勒住喉咙难以发声，只好定定地望入摇光的眼。
　　不要。
　　不要犹豫。
　　我的爱人。
　　那是我们共同的意志。
　　然而摇光心里，从始至终都有答案。
　　“江岚影与‘禧’，岂能相提并论。”
　　他淡得没有颜色的唇几乎未动，却发出这冷冷的一声。
　　他不再去看江岚影，只提起重剑，果决地斩向细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嗓音恣意地大笑。
　　“不愧是万神之首，实在大义，实在大义——”
　　轰。
　　重剑斩落之声冲散了讥讽的字句，摇光背剑俯身，向尊座上全无束缚的江岚影伸出手——
　　“走！”
　　他选择了江岚影。
　　而另一方，无穷无尽的怨煞倾入南塘，“万骨销”的威力刹那间笼罩四海。
　　如海潮般的黑影终于冲倒紫微台残躯，摇光将江岚影从尊座上拉起的下一瞬，怨煞便将那亘古的玉石侵蚀殆尽。
　　水镜里所呈现的灾难突破镜面，倾刻冲至眼前。
　　摇光揽着江岚影御风疾驰，五十里换咒换印换云。无数仙宫琼苑在他们身后倾倒，碎尘直上，怨海穷追不舍。
　　终于逃至天人交界之处。
　　“万骨销”是在天界形成，最先摧折众神，灾祸暂时还没能蔓延到人间。
　　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站在千军万马的追击之中。
　　“有你才有一线生机，他真傻。”
　　摇光小心翼翼地捧起江岚影染血的手。
　　“于情于理，我怎会不选你。”
　　在摇光雾蒙蒙的眼睛里，江岚影看到狼狈的自己，与摇摇欲坠的天地。
　　四野昏黑，怨海弥漫，求天不灵，告地不应，无人脱幸，苦不堪言。
　　三界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江岚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攥着摇光的手，定定地、好好地，看了他一眼。
　　“光明处见。”
　　他们异口同声。
　　说完，两只紧紧相攥的手便松开。
　　此去，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各自临危，各自嬉命，谁都没有回头。
　　.
　　“尊主！是尊主回来了！尊主回来了——”
　　“萧”中的怨海持续上涨，吞没了金犀城内所有的房屋，幸存的魔修们逃到瓦檐之上，此时正站在那里，向天边的火凤招手。
　　火凤当空尖啸一声，舒张的尾羽抖落万千星火，星火漂浮在汹涌的怨海之上，一如万千天灯，竭力将每一分黑潮控制在方寸之间。
　　“即刻下山，启动封山大阵——”
　　江岚影跃下火凤，落在城门阙楼最高的珠顶上。
　　“——业火会护你们周全。”
　　“是，尊主！”
　　魔修们一个接一个地追随业火前往封山大阵的阵眼。
　　江岚影立于高处，俯瞰沿山势向下蔓延的怨海。
　　趁现在。
　　趁一切还未抵达人间。
　　这时，天边盘旋的火凤已经全然散作流星，灼热的青烟与鲜明的火迹漫天皆是，这片大地从未见过日月，却在此刻亮如繁星。
　　江岚影合目，并指作诀。
　　赤红色的巨影自阙楼腾飞，扶摇直上九万里。
　　那是万魔之魔的法相——
　　翼若垂天之云的鹏鸟。
　　鹏鸟一喝，怨海退避三尺，它张开双翼笼罩全城。
　　忽地，罡风自江岚影背后袭来。
　　她拧身架刀一迎，两道伟力交锋之处的气劲剥落阙楼顶的层层青瓦，江岚影翻掌抵上刀柄，背后的鹏鸟同时向高天喝声。
　　轰。
　　罡风原路折返，阙楼亦被捣毁一节，江岚影于纷飞的碎尘间落回城门，刀尖扎在古旧的砖瓦里，划出明晰的一道。
　　而她背手，依然面向苍云。
　　苍云里，天道慢悠悠地出声：
　　“金瓯大阵已破，你纵是将山封起来，也奈何不了‘萧’分毫。你的气数有尽而怨煞无尽，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这漫山遍野失控的怨煞侵蚀成没有神智的怪物，和这些可爱的黑潮一起，杀向太阴山下的红尘。”
　　凛风吹过江岚影的衣角，吹向那三座支离破碎、嶙峋如魔似鬼的大山。
　　“山虽倒，城犹在。”
　　江岚影横刀在前。
　　“纵使金犀满城为殉，亦不教胡马，度阴关。”
　　“拭目以待。”
　　天道话音未落，那星火镇守下的怨煞便又掀起一潮，江岚影银靴一跺，整座城门为之一震，与此同时，翻涌的怨煞再度被压下半寸。
　　铛。
　　长刀一扫，斥散拂岭罡风。
　　“一心二用，我倒要看看你能撑过几时。”
　　乌云迅速向太阴山巅团聚，趴伏在怨海上的鹏鸟硬生生挨了几回天雷，硬是片羽未动，没叫一丝黑烟逃出金犀城墙。
　　那方，江岚影与雷影之间穿行，眨眼的功夫就与青天之力过了上百招。
　　随着封山大阵的落成，“萧”中的怨煞迅速囤积上涌，黑烟浸泡过江岚影的法相鹏鸟，亦翻上城门，漫过江岚影的腰腹。
　　玫瑰疤痕又发作了。
　　江岚影背抵着墙，才能堪堪站稳。
　　血与汗渍交融得难解难分，由她的额角一直淌过全脸。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天道的声音如不散的阴魂一般，萦绕在江岚影耳畔。
　　“人间至苦的滋味，如何呢？”
　　江岚影面上被折磨得没有一点血色，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却如鹰隼一般，杀光不灭。
　　“还不错。”
　　她随性说。
　　“唔是我忘了，魔尊侵染其中、昼夜忍耐六百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铮。
　　罡风携剑音掠至当前，江岚影抬刀去挡——
　　力竭的手腕一如泥软，罡风径直自她脸侧斜削而去，她人向后一仰，红缨鬼头刀脱手而出，直跌入城门下的怨海。
　　跌入，就不见。
　　下一道罡风即刻削来。
　　“唔。”
　　江岚影尚未来得及回身就被击中，这一击在腰腹，下一击在胸口。
　　“噗。”
　　鲜红的血花比城门下的星火更绚烂。
　　江岚影仰靠在残破的墙头，几乎站不起身，可罡风依然无休止地往她身上落，整座封山大阵也因她的逐渐虚弱而出现动摇。
　　法相鹏鸟怒而悲泣，挂在墙头上如破布娃娃一样的人的心口，飘出一朵赤红色的火。
　　“真可怜。”
　　天道啧声，“连魂火都被剥出来了。”
　　而江岚影躺在墙头上，一脸是血，也在望着她的魂火。
　　一朵，两朵，三朵。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离体，就会化作三团炽烈的火。
　　江岚影望着火，却在笑。
　　她的手没在怨海里，结了个印。
　　刹时，三道魂火分别飞去三座残山，残山断裂处，燃起明亮的火光。
　　火焰的形状，正好补全了山。
　　金瓯大阵再度落成，“萧”中怨海一时停滞。
　　这一次，江岚影以魂为阵，守城、守山、守世间。
　　天地同艳的火光里，江岚影在缓缓而退的怨海中站起，明灭辉映的脸上蕴着一个浓丽的笑。
　　她实在太像鬼魅，连天道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胜负未分，本座尚能一战。”
　　江岚影抬手，没于怨海中的法相鹏鸟振振翅膀，便将华丽身羽间的黑烟尽数褪去，它高昂瘦颈，促而以不死不休之势向乌云撞去。
　　而红缨鬼头刀竖插于怨海中央，致密的浪潮围绕刀身形成漩涡。
　　在疯子面前，天道的嗓音明显染上些许狼狈——
　　“负，负隅顽抗！你纵是能拦得怨煞不涌入红尘，可太阴山上的至苦终是无法收拾，凡间有此大凶大煞之地，依然捞不得半点好——”
　　天道的话音被乍起的光柱仓皇打断。
　　艳阳般的光柱是从每一处封山大阵的阵眼而起，囤积的怨煞如百川归海一般向光柱汇集，些末却又不懈地被光柱吸纳。
　　天际雷声震震。
　　“他们怎么敢——”
　　金犀城的魔修怎么敢将这人间至苦至凶之物吸入己身？！
　　他们疯了！
　　全疯了！！
　　一城的疯子！！！
　　“你早该知道。”
　　江岚影轻轻浅浅地说。
　　世人早该知道，金犀城不仅有愿意为苍生赴汤蹈火的城主，更有追随城主万死不辞的浩荡雄兵。
　　“那又如何！他们吸入这么多的怨煞，没一阵就会爆体而亡。你终归只有一个人——”
　　天道嘶吼着。
　　“一个人，如何胜天？！”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
　　清泠泠的少年音自怨海中响起。
　　与此同时，千千万万点萤蓝色的魂光自黑潮中脱出，潮水渐褪之处露出数不尽的万灵碑，碑身铭文从前都是由江岚影亲手一圈一圈转过，如今却自转生风。
　　魂影浩荡，每个人都披坚执锐，组成江岚影身后永不倾塌的高墙。
　　青山处处埋忠骨，谁言金犀无一人。
　　江岚影没有回头，只向高天抬起眼。
　　魂影首领白将抽出腰间佩剑，当空一指——
　　“杀！！！”
　　萤蓝色的海潮向前涌去，罡风无能，怨煞失语。
　　江岚影立在城头，衣衫飘摇。
　　她合起眸，只听得万马齐喑。
　　.
　　天道很久都没再出声，天地之间唯有兵刃相接的琅然。
　　以江岚影的三魂燃起的业火依然在各方长明，她怀抱长刀倚着阙楼，却是要沉沉睡去。
　　她魂魄不全、失血过多，很是困倦。
　　她好像见到了太阴山下的百姓，她到凡间得不多，所以他们个个是雍州城人的样子。他们不会向她打招呼，他们根本不认识她，可他们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含着幸福的笑。
　　那笑叫江岚影触动，叫她流连忘返。
　　所以她抓紧时间四下去看，看湛蓝的天、高飞的纸鸢，眷侣们悬挂在开得正好的桃花枝头的同心锁，以及簇拥在繁华与热闹之中的、游神的小轿。
　　最后，她看到她唯一且永恒的爱人。
　　摇光。
　　这当口江岚影谁都不怕见，独独怕见他。
　　她把自己的命弄丢了，她对不起他。
　　她转身想要逃，一经起念，耳边似乎就听到了些许兵戈。
　　她快要醒了。
　　就在这半梦半醒间，江岚影听到白将唤她：
　　“尊主，天道势微，天道显形了。”
　　于是江岚影挣扎着醒来。
　　入目先是那漫山遍野的、不败不灭的兵团，再是圈护她鹏鸟法相的魔修们的合力，还要一直往上看，才能看到那层层乌云改换了形状，依稀拼成一张硕大的人脸，人脸占据了半边天。
　　江岚影望着那张脸，觉得很是眼熟——
　　“裴……临？”


第61章 重生第六十一天
　　“不要叫我裴临。”
　　重伤的天道依然不忿, 漫天乌云因之皱成一团。
　　“裴临？”
　　白将极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
　　“裴临！”
　　“裴临？”
　　“裴临……”
　　“裴临。”
　　萤蓝色的亡魂们一个接一个地叨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往更远处传递。
　　裴临……不正是那个将他们囚困在万灵碑中，折磨、利用他们的人？！
　　“够了！”
　　天道咆哮一声, 漆黑的云丝里隐隐夹杂着电光。
　　万万千千双眼睛怒视天际。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天道忽然大笑起来——
　　“你们大可不必如此仇视我, 你们以为，我就那么愿意存在于这世上吗？！”
　　乌云凝就的、如山一般的眼转向江岚影, 日月是他的瞳孔：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景曜，若不是他贪心不足, 将他的那双脏手伸向‘禧’，这世间怎会幻化出那样怨煞的怪物！还有你，江岚影, 你以为你杀掉的那些怪物、它们尸骸中难以消融的黑烟，都去哪里了？它们形成了我！你创造了我，却又最终遗弃了我……”
　　听到这里, 江岚影眯起眼。
　　她如今已是一具孱弱将死的空皮囊了, 天道, 或者说是……裴临，依然在向她问罪。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 我本是人间大劫的怨煞所生，是至阴至邪之物，你却让我有了意志、成为了活生生的人。每当我追随你好好生活的强烈愿望，与我毁灭的本能相左之时，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痛！我真想将景曜扒皮抽骨, 为什么他把我带来这个可亲可爱的世间, 又让我求而不得？！！”
　　惊雷之后，暴雨倾盆。
　　江岚影倚在檐角残破的阙楼下, 任雨水冲遍全身。
　　天道裴临的嗓音里压抑着哭腔，他佯装无所谓地转开了话头：“你说得对，天道本是众生意志的集合，是他们一切的美好期待与愿望。可这一切，自景曜第一次以天道之名发布自己的召令之时起，就发生了变化。人人平等的天道中出现了统领者，公平的天道出现了裂隙，这裂隙中至高无上的力量和权力实在诱人，我又怎能放过。”
　　电光划破天际，照亮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所以你棋差一着，你不知道的是，我做得最大的局不是与你争夺‘萧’和‘禧’，那只是我早期的、不成熟的计划。我借与景曜的合作，煽动他视你为首敌，借此激化摇光和景曜的矛盾，从而坐收渔翁之利——如你所见，我在景曜身殒之后，成为了天道新的代言。”
　　这时，雨势已渐收，天边的巨脸不断地扩张。
　　“我即是天道，天道即是我。我生来就没有选择，这世间的结局也不该有第二种答案。”
　　整片天幕都如山颠海倒一般向下倾压。
　　“这天地，三界，你们所有人，都要为我陪葬！！！”
　　万灵严阵以待，数不尽的法器直指青天，而江岚影轻飘飘的话音，却仿佛是刀林枪丛中最锋利的剑。
　　“来到金犀城的人，谁还不是没有选择的。只是你，到最后，也不过是心智不全的残次品。”
　　绛衣人轻蔑地观瞧着“天道”降下的毁灭。
　　“裴临，我要告诉你，你从我这得到的一切都是冒充摇光骗来的，你终究只是一张拙劣的摇光的画皮，画皮不画心。”
　　“啊啊啊啊啊啊——”
　　“天道”全然崩溃，毁天灭地之力毫不留情地向江岚影掼来。
　　轰。
　　历经六百年风雨而不倒的金犀城门一瞬坍塌，漫天埃尘里，绛衣如白虹。
　　白将高举背后旌旗——
　　“追随尊主，万死不休！”
　　“追随尊主，万死不休！！！”
　　阴阳两界的金犀城众在这一刻并肩大喊。
　　潮水般的兵甲以血肉魂魄之躯向高天撞去，没有一个掉队，没有一个迟疑。
　　此一役，金犀城主与万万城众尽皆战死，无一生还。
　　.
　　在屠戮结束之刻，怨海褪尽，漫山狼藉。曾经威震四海的金犀城，破碎得连一块砖瓦都找不齐，被狠狠碾碎的尘渣里掺和着肉与血，到处都是被打散的魂魄碎片，那恣睢一世的江岚影的三魂已知是填在了山崖里，而剩下的七魄也就是这么喂了墙角里幸存的肥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苍生芸芸，谁又能两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渺无生灵的旷野里，唯闻“天道”痛快的大笑。
　　笑声里，是微风最先吹动了一颗细小的砂砾，紧接着，砂砾一颗撞向一颗，所有的砂砾与碎石都动起来。
　　“这……这是……”
　　“天道”眼睁睁看着那些被撕碎的魂魄再度发出亮光。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星星点点的魂光凝聚在一起，明亮得叫日月蒙羞，饶是“天道”也无法透过那片玉宇琼楼般的光窥见其中的任何一丝景象。
　　他只能看到，淌往山下的怨海尽皆逆流而回，黑烟与至苦在魂光的照耀之下，居然一瞬清澈如水。
　　水汇溪，溪成泉，山泉流经之处，万灵复苏，枯木逢春。
　　“却……长生。”
　　“天道”艰涩地吐出这几个字节。
　　“萧”之阵眼容世间至苦，乃三界极凶，可若以如海功德灌养之，便可使其脱胎换骨，成为人间极乐，却长生——
　　是若得此乐，长生不换。
　　金犀城主江岚影以身为镇死守人间至苦六百年，又携全城殉世，怎么不算如海功德。
　　高大的鬼门如样复原，战死的将士们在最熟悉的街巷里起身，而久久盘旋不去的、那朵最为明亮的火光中，正诞生出人世间崭新的太阳。
　　江岚影全须全尾、纤尘不染地自辉光里现身。
　　“天道”顿时黯然。
　　江岚影身背长刀，却只是幅度甚小地抬起了手。
　　“我以却长生之主之名，诛邪。”
　　刹那间，太阴山巅雪光乍起，“天道”自知了无胜算，当即便要向上界逃去，仓皇之中，还是被雪光削到了身形。
　　只这一削，就要了他半条小命。
　　“还敢跑？”
　　江岚影御风踏空，直追而去。
　　红尘里，回荡着经久不灭的欢庆之声。
　　.
　　江岚影没有功夫为“却长生”的落成感到欣喜，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摇光。
　　她知道，天界的境况比太阴山要艰难许多。即使如今“却长生”落成，也不过是多了一分能与“万骨销”抗衡之力，真要硬碰硬起来，谁吞噬了谁还未可知。
　　那可是“万骨销”。
　　现如今有“天道”坐阵，“万骨销”肆虐得比上一世更猖狂。
　　毫不夸张地说，江岚影在天上游荡了多时，硬是没能找到天界的入口——
　　天人交界处满是浓密的黑雾，黑雾里裹满了腐血特有的腥臭的味道，那就像是一片堆满垃圾的、死水的汪洋，随意将手伸进去捞一捞，就能捞起一具泡白的浮尸。
　　而天界的入口，是被强行封锁了。
　　江岚影没去破门，只用长刀在虚空里划出细窄的一道。
　　刹时，被封锁起来的黑烟就如泄闸的洪水一般，挤裂破口奔涌而出。
　　业火结界瞬间张开，将所有黑烟尽数拦在三尺之间。
　　江岚影逆着黑烟，进入天界。
　　她空着的手稍稍向前一划，果然捞起一具“浮尸”。
　　“浮尸”在她的业火下恢复了一些气力，猛地咳出胸口淤积的一团黑烟，缓缓张开眼——
　　一瞧见是江岚影，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江宫主——咳，咳……”
　　他这一出声，江岚影才认出，眼前这血痂满面、五官模糊的人，是财神。
　　财神竭力忍下咳喘，忍得脖颈血痂扑簌簌地落，露出其底快要绷断的青筋。
　　“你若……还有气力，快去，助阵。摇光不知何时……将身魂奉献给了‘禧’，如今‘禧’化‘万骨销’，有他以身镇着，境况还不算……太，太糟。他正领着大家苦苦支撑……就在……紫微台……”
　　说话间，财神的残躯继续被黑烟洪流裹挟着向前漂，江岚影下意识反扣住财神的手腕，却被他奋力挣开。
　　“江宫主——各自保重——”
　　财神的嗓音在黑烟里往丈远处漂。
　　江岚影猛地回头，却只见满目如出一辙的烟。
　　.
　　赶往紫微台的途中，黑烟越来越稀薄，漫溢的神力撕裂雾霭，令至凶至煞之中亦能艰难地透出一丝又一丝的天光。
　　江岚影只顾赶路，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能够窥见整块的浊黄的天，而混沌的流云中，那曾经代表着至上之道的高台遥遥可见——
　　神力灼目的光环绕其周。
　　江岚影望见一圈又一圈围守的神仙，他们似乎是以身为阵眼，在做一个镇压的大阵；而万骨销的邪力只能围绕着台身外缘打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却是丝毫不能近前。
　　台内废墟上倚坐着许多如财神一般力竭的神仙，可每有一圈神仙退下来，就定有更多的神仙顶上去。
　　来来回回这么多流云璀璨，又隔着那么远，江岚影还是能一眼望见她的摇光。
　　与“禧”的契约在他身上，所有人都能退，唯有他不能退。
　　他也分外自觉地坐守在最中央，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做退缩的打算。
　　轰。
　　正当江岚影即将进入紫微台时，那诸天神佛围拢的大阵中忽然爆发出一片海潮般的气浪，气浪覆盖在万里邪风之上，江岚影抬肘一挡，身形被当空推后数尺。
　　她仅是一挡就立刻放下手，却瞧见大阵中央再次团聚起灼目的神光。
　　轰，轰。
　　第二、第三声爆炸声接连响起，三千三百位神官以毕生之力织就樊笼，将三界至凶“万骨销”万万载封印在紫微台的方寸之间！
　　清气刹时涤荡四海，力竭的神仙如飘零的鹅羽般纷纷落下，而天光却撕裂雾霭一寸一寸升起。
　　江岚影踩实地面，跨过紫微台残破的玉槛，在坐卧疗伤的千百神佛之间，大步奔向摇光。
　　细碎神力被绛衣拍拂得散落如飞絮，乌黑的发尾在她身后飘扬。
　　“摇光——”
　　摇光依然悬在半空，闻声回眸，倦意深重的眼底盛满艳阳，他扯起苍白溢血的唇，向江岚影笑。
　　他们赢了。
　　纵使几多狼狈，纵使残破不堪，但——
　　他们赢了。
　　那么多仙友、同僚、亲眷、爱人彼此相望，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脱力的脸沐浴着温暖的光。
　　掌声就在废墟里响起。
　　有一下没一下地，怎么听也不像是庆祝。
　　江岚影的靴跟在碎瓦砂砾中一刹，警觉抬眼，果然看到遮天蔽日的乌云自太阴山的方向飘来。
　　“小心——”
　　应声地，乌云中推出一道携雷伴电的伟力，摇光当即拧身翻掌去迎，与此同时，无数修养生息的神仙再度跃起。
　　轰。
　　仙光被伟力撞散，迎上前去的神佛一齐如凛风卷树叶，簌簌而落。
　　“阿若——”
　　混乱之中，司命的嗓音清晰可辨。
　　江岚影稳住身形，同时抬手与司命一道接住当空落来的红衣——
　　月老夹在二人之间，踉跄着咳喷出一大口血。
　　司命蒙有白翳的眸颤抖着，一双手慌乱又焦急地往月老的命门处摸：“阿若……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
　　江岚影斥出一道业火击碎砸向三人的断柱，反手将月老往司命怀中一推：
　　“先撤！”
　　说着，靴尖点地，掠向渐黑天幕下唯一的摇光。
　　方才还在好好与人打招呼的摇光，如今也是满身的血。
　　他痛得弓起了身子，肩膀微微缩着，成为了破碎羸弱的一团
　　江岚影揽住他，怒视天际。
　　“哈哈哈哈哈哈真感人……”
　　乌云中的裴临的脸五官乱窜。
　　“可是，你们封印了‘万骨销’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蜉蝣撼树，我只消动动指头，碾碎三两座城，这三界间又能充满了化不尽的怨煞……”
　　江岚影张手召来红缨鬼头刀。
　　“天道”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江岚影，不准这样看着我。你那‘却长生’远在天边，你以为你能借上几分力，你以为你能有几分胜算？！”
　　“却长生远在天边。”
　　此刻，却是江岚影怀中的摇光开口。
　　“万骨销却近在眼前。”
　　他说着，轻轻推开江岚影，染血的唇一开一合：
　　“我需要你的‘却长生’之力。”
　　言罢破风结印，断喝一声——
　　“岚影助我！”
　　刹那间，紫微台底已被封印的黑潮再度翻涌起来，这一次，却是如江如海一般向摇光奔去。
　　“你竟敢与‘万骨销’结契，奉献身魂？”
　　“天道”眯起眼。
　　摇光忍耐着黑潮的侵蚀冲撞，一双眼狠狠盯着天际，唇齿间一字一溢血：
　　“万骨销与却长生合力，可够绞杀阁下……”
　　江岚影操纵着‘却长生’之力无暇脱身，只好眼睁睁瞧着摇光一身引以为傲的神脉被毁、莲身破碎，本该颜色清浅的眸红得就像鸽子血——
　　北斗七宫中玉琢的小殿下，终是堕为了世间至恶的邪魔。
　　摇光大喝一声，携三界亘古之怨煞向高天攻去，江岚影紧随其后，斥出的业火里，混杂清澈雪亮的光。
　　“天道”在两个疯子的围攻下节节败退，天际的乌云越缩越小，却也是囤积起了全部的最后的力量。
　　“没有用的，你们胜不了天！”
　　“天道”用撕裂的喉咙怒吼着。
　　乍然卷起的雷影与云烟中，江岚影与摇光背对背而立。
　　“你只管控好‘却长生’之力。”
　　摇光侧过脸同江岚影说。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回头。”
　　“哈哈哈哈哈摇光，别在这玩‘英雄救美’的把戏了，你的力量如今至阴至邪，肮脏得不得了，与我本出一源，又能拿什么来战胜我？！”
　　乌云中的脸向摇光贴去。
　　“摇光，你终于和我一样了。”
　　在“却长生”之力的庇佑中，摇光横剑身前。
　　“画皮终究是画皮。”
　　他殷红的眸子里却竟透不出一丝魔气。
　　“残躯虽恶，我心昭昭。”
　　笼罩在“却长生”之力中的江岚影并没有看到摇光做了什么，她只是感受到发暖的日光再度倾泻下来，天边的乌云全然散了，过境的清风卷走了“天道”的痛吼，待到“却长生”之力收起之时，天地之间再也捉不到一丝“天道”的气息。
　　江岚影转身，看到一颗晶莹如冰的物什代替日月悬于天际，而摇光——
　　而摇光的心口还插着他的重剑，鲜血漫洒如花，人如秋叶零落。
　　原来那明似日月的物什，就是摇光仅剩的半颗莲心。
　　莲心能够逆转轮回，叫一切遗憾回到未发生之前。
　　就能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每有一颗繁星陨落，必有一道绛影相随。
　　江岚影扑跪于血与砂砾之间，怀里抱着她的摇光。
　　摇光莲心剖尽、经脉寸断、气息奄奄，三千青丝自发顶向下迅速失色变白，恰如昆仑落雪。
　　江岚影手足无措地抓住那半黑的发，用指甲狠命掐住那黑白交际处，终是阻挡不了那轻飘飘没有重量的游丝在她手中褪去全部的颜色。
　　摇光。
　　她动了动唇，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这一次，她真的觉得她留不住他了。
　　“岚影。”
　　摇光将指头搭在她的手腕上，白的透明的手背青筋绷起，似拼尽全力，却也没能摇动她手腕分毫。
　　“岚影，你看。”
　　素白的指尖上指。
　　江岚影随之仰头。
　　天边，莲心光华流转，湛蓝色从中溢出，平推过浊黄的天幕。雪白的仙鹤追随流云自天际划过，苍山复青，冻水重转，一切伤痛都在愈合，力竭的人们获得力量爬起——
　　莲心为三界带去了崭新的生机，因大战而失去的一切都在重建。
　　太好了。
　　这区区半颗莲心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苍生尽皆获救。
　　那么摇光，也不会死。
　　江岚影欣喜地垂眸，却见——
　　铺洒的白发依然静如死水，胸口骇人的血洞依然没有愈合。
　　那人就这么在她怀里没了生息。
　　今日的日头是那样好，阳光明媚，清风不寒，所有人都高举双手庆贺着新生，而摇光却死在了捷报传来之际，死在了凛冬终散、满城的春花里。
　　这叫江岚影如何不悲凄。
　　她抱着他冷透的身子痛吼，大魔头一生不落泪，痛得狠了，自眼角漫溢而出的，居然也是血。
　　她与摇光死去活来、活来又死三两世，本该习惯了离别。
　　可是江岚影知道，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桃花宝典有载：六道初立，后土之神垂怜久久徘徊不去的爱侣，特此订立契约——若爱侣一方自愿放弃轮回，便可得一世阴阳斗转、姻缘再续，尽消平生遗憾。
　　只是契约尽后，再无来生。
　　她纵是当下一抹脖子随摇光去了，也再也见不到摇光了。
　　她没有来生了。
　　她永远、永远弄丢了她的爱人。
　　江岚影紧紧抱着摇光，喉咙堵得难受，像是连心都要吐出来。
　　她真想问问摇光，如果他知道他们没有来生了，行事还会不会这么奢侈。
　　还会不会这样奢侈地用自己的命。
　　还会不会这样奢侈地在生命的尽头，还指使她去看焕然一新的大地、海晏河清的人间，而不是再与他对视。
　　摇光就是太爱她了，太心疼她了，他根本不敢让她目睹自己的死亡，他在生命的尽头也哄着她去看那些能叫她高兴的景色。
　　而他，再专注地、最后地，看一眼他的爱人。
　　“阿若……”
　　与江岚影同样痛不欲生的，还有角落里的司命。
　　所幸他的眼睛早就瞎了，如此痛哭着，也不再会有什么妨害。
　　他捞着月老的手贴在脸侧，却有一纸羊皮卷自月老的袖间滑落。
　　羊皮卷被清风推着滚了几滚，于血迹砂砾间露出其上的文字——
　　六道初立，后土之神垂怜久久徘徊不去的爱侣，特此订立契约——若爱侣一方自愿放弃轮回，便可得一世阴阳斗转、姻缘再续，尽消平生遗憾。
　　只是契约尽后，再无来生。又则……
　　“又则”后是一片火烧的痕迹，并没有下文。
　　原是那卷残破的桃花宝典。
　　宝典摊平着，在风中摇晃着，承接着莲心消融的最后一点光辉，整张纸面悄悄地亮了起来——
　　被毁掉的部分在光华里慢慢补全。
　　又则，若爱侣双方皆愿放弃轮回，则可承后土余力，转危为安、化险为夷、遇死逢生。
　　命数自有颠沛，爱意坚不可摧。
　　司命正无休无止地掉着眼泪，忽觉他握在掌中的手抽了出来，温柔地拭过他红肿的眼。
　　另一方，江岚影久久合着眸，似乎再也抬不起颈子。
　　混沌之间，只听得一声清越的“岚影”。
　　“岚影，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江岚影倏而睁眼，正撞上那一池浸染莲香的秋水。
　　“岚影，你为何伤心？”
　　摇光心疼地抬手，抚过江岚影潮湿的脸。
　　江岚影欢喜得要死，此时此刻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觉得他死透了才伤心。
　　她垂了眸，半真半假地开口：
　　“你的莲心被剖干净了，我担心你活不久。”
　　她真的担心。
　　“别难过。其实……我们莲花不只能长一颗莲心……”
　　摇光拉起江岚影的手，带她去摸自己胸口的血洞。
　　江岚影果然摸到一些跳动的东西正在从悚人的血洞里长出来。
　　她被电到了一般缩回手，指尖残存的、跳动的触觉让她高兴得不得了，可大魔头再欣喜，嘴上也不愿说。
　　“好吧摇光，我再心疼你就是狗。”
　　江岚影佯装被骗生气般转过头，用指尖抹了下眼角的血泪，又装不下去地笑起来。
　　她笑着说：“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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