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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不下
作者：水轻墨
文案
六年后的一个雨天，意外和初恋重逢。
周雨内心慌如老狗，但表面笑嘻嘻打招呼：“真巧啊，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云盐撑着伞站在雨幕里，眉眼依旧清浅，她字字清冷：
“不巧。”
“我找了你六年。”
＊焦虑型依恋&回避型依恋
1V1互攻，偏年下/年龄差五岁
内容标签：年下 破镜重圆 励志 成长 正剧 HE
主角：周雨，云盐；其它：依恋关系与人格发展
一句话简介：吵醒沉睡冰山后从容脱逃
立意：学会珍惜


上卷 等雨停
第1章 雨

　　蝉鸣渐起，盛夏将至，正是六月毕业季。
　　大学毕业聚会定在星城麓山南路的一家清吧，周雨到的时候，云盐已经坐在卡座最里边了。
　　两人在冷战。
　　这话说出来好笑，冷战是情侣才有的东西，她和云盐算什么？
　　云盐在跟隔壁班的学姐玩纸牌游戏，笑得很淡，礼貌疏离。周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头跟学弟摇起了骰盅。
　　她输得多，喝得也多。
　　学弟说学姐你真菜，周雨翻了个白眼，说再来。赢了几局后，她笑得大声，眼角余光没往卡座深处瞟，但她知道云盐在看她。
　　她们就是这种人，较劲的时候喜欢拿身边人来气对方，互相气得半死，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周雨输了，仰头灌完一杯，杯子搁回桌上，声音有点重，学弟被她吓一跳，没在叫板。
　　后来不知道喝了多少，周雨一个人坐在角落，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受控制。
　　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而伤怀，还是多日以来赌气导致内心产生的委屈。
　　她分不清。
　　有人推云盐，说你去看看。
　　云盐没动。
　　又有人说，去吧，都哭了。
　　云盐放下酒杯，走过去，在周雨旁边坐下，周雨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
　　云盐没再靠近。
　　散场是凌晨两点，大家默契地站起来，拿包的拿包，叫车的叫车。
　　有人把房卡塞给云盐，说周雨这样没法回宿舍，你照顾一下。
　　*
　　酒店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周雨坐在床边，低着头，云盐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安静了很久。
　　周雨开口：“你能不能不走？”
　　她说的是毕业之后的事，云盐签了北京的公司，北方，离星城一千四百八十公里。
　　云盐没说话。
　　周雨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又问了一遍：“能不能不走？”
　　云盐还是没说话。
　　周雨问：“你到底爱我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直觉告诉她不问以后都没机会了。
　　还是沉默。
　　周雨的眼泪又下来了。
　　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洒脱。
　　云盐坐过来，她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脸颊，把眼泪抹掉。
　　“别哭……不要哭了。”云盐声音很低，像哄小孩。
　　周雨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既然你没有爱过我，”周雨眼泪止不住，“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云盐，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重复了两遍，像在说服自己。
　　云盐没有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给她擦眼泪，一遍一遍说别哭。
　　周雨崩溃了。
　　她恨她，恨她不爱她，又对她这样好，恨她对谁都是如此温柔，更恨自己，看透了还走不掉。
　　借着酒意，她把云盐拉过来，仰头吻上去，很用力。
　　是报复。
　　她以为云盐会推开她，会给她一巴掌，会骂她疯子，可云盐没有。
　　是了，她从来都是那样好脾气，从来不会凶她，从前无论她多任性多不可理喻，她也只是笑笑摸她的头。
　　周雨的动作带着酒劲和满心的委屈，胡乱地拉扯开云盐的衣领，她的眼泪砸在云盐脸上，一滴一滴，滚烫灼热，像她此刻的心。
　　她低下头，用力咬在云盐的锁骨上，像是在发泄所有的不甘。
　　云盐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颈线，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低低闷哼一声，放任周雨所有的任性。
　　她想，她无法给周雨任何承诺，但这就是她的回答。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周雨停下来的时候喘着气，额头抵在云盐肩上，呼吸频繁错乱。
　　云盐平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锁骨窝里有一小片红，是周雨咬的，没破皮，但颜色很深。
　　周雨伸手摸了摸那块红。
　　“疼吗？”
　　“不疼。”
　　周雨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云盐。
　　云盐侧过身，抬起手慢慢环住她的背，将她圈进怀里。
　　声音还是那样清冷：“你说我不爱你。”
　　周雨睫毛颤了颤。
　　“那这样呢，你还不清楚吗。”
　　云盐声音太轻了，轻得周雨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太想听到而产生的幻觉。
　　周雨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酒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
　　恍惚间，她感觉到云盐的嘴唇贴在自己耳边的发丝上。
　　眼皮太重了，没能睁开，她太累了，睡着了。
　　“真傻。”云盐轻声说。
　　说未来太遥远，她只想珍惜现在。
　　·
　　第二天早晨，周雨醒过一次，又睡过去，再醒来是因为云盐的手臂正轻轻环着她。
　　意识朦胧间，她感觉到云盐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轻缓。
　　“周周。”云盐叫了她一声，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是低哑的。
　　周雨没应，云盐也只会趁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才叫自己周周，平常怎么让她叫，她都不答应，只叫自己周雨。
　　而此刻周雨不是不想应，是她应不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块玉在打磨，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撞在一起。
　　周雨睁开眼。
　　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发白，六点多的早晨，整个城市还没醒透。
　　周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哑，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云盐撑在她上方，左手肘支着枕头，右手轻轻拨开周雨脸上的碎发。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周雨的额头。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上细微的光尘。
　　周雨抬手攀住云盐的背，手抓着她后颈的碎发。云盐的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状在掌心下面清晰可辨。
　　云盐淡淡笑了，低下头，吻落在周雨锁骨那一片皮肤上。
　　周雨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别开脸，脸上烧得通红。
　　云盐的吻一点点往上，落在她的下巴，唇角，最后擦过那道被咬出浅浅牙印的下唇。
　　“别咬嘴。”云盐说。
　　周雨松开贝齿。
　　云盐的手指轻轻摁上那道印子，然后俯下身，将脸埋进周雨的颈窝，她抱得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周雨觉得自己要碎了，整个人酥麻悬空。
　　“……对不起。”周雨声音带着喘，“我昨晚……弄疼你了吗。”
　　云盐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抱得更紧了些，呼吸落在周雨耳边，滚烫。
　　“没关系。”云盐说。
　　两个字贴着周雨的耳朵，气息是热的，语气是淡的。
　　周雨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正在一点点变亮，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大半，堆在腰际，云盐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安静了很久。
　　云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周雨的睫毛垂着，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迹，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张牙舞爪，没有故意气人的笑，安静得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的雀鸟。
　　云盐一直看着周雨，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说，你知道我的性格，话少，无趣，总是不懂得在你想听的时候说出你想听的话。
　　但请你不要嫌我的笨。
　　可这话太长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把周雨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点。
　　她想起昨晚周雨哭着问她到底爱不爱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从来都不擅长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哪怕那个人是周雨。
　　哪怕你看不到，我也想让你看看，看看我的心。
　　这话在心里滚了一遍，到底还是没有出口。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周雨的发顶，轻轻吻着。
　　“周周。”
　　周雨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又是几秒的沉默。
　　“我爱你。”
　　三个字落进清晨的光里，撕裂了整个空间，光一层一层消散，裂开一道缝，整个画面从缝隙开始，逐渐消散。
　　周雨猛地睁开眼。
　　窗帘缝的光很亮，空调还开着，床的另一半空着，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她坐起来，手机在旁边床头柜上充着电，拔掉线，屏幕亮起来，中午十二点。
　　周雨下床，踩到地板的时候腿酸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走路有点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有一片淡淡的红。
　　床头柜那杯水还在，周雨喝了一口，水温没变，还是温的。
　　奇怪，放了一天一夜，水怎么还会是温的呢？


第2章 雨

　　苹果死亡闹钟在枕边响起，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铁锹敲她的头。
　　周雨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线光，她伸出手摁掉闹钟，又躺了五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梦到六年前和老情人上床，还梦到后面那些有的没的。
　　周雨捂住脸。
　　她竟然脑补出了当年和云盐的后续……
　　真是疯了。
　　是她快来大姨妈了，还是单身太久了？
　　周雨一把掀开被子，起身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很久没梦到云盐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刚分开那会吧。
　　离开之后，她有一阵经常梦到云盐，梦见她们在学校里还好好的时候。每次梦醒以后，身旁空无一人，想起云盐后来对自己的冷漠，她都会哭，后来刻意不去想，日子久了渐渐淡忘，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结果又梦到了，还是那样荒唐的梦。
　　周雨自嘲地笑了下，云盐大概不会想见到她，谁会想看见一个情绪极端的疯子呢。
　　当时年轻，现在想想，自己也挺混蛋的。
　　周雨深吸一口气，真他妈是孽缘。
　　这感情纯折磨。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
　　穗城的早晨又闷又潮。
　　周雨扣上头盔，镜片啪地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跨上车，拧钥匙，黑色机车低吼一声，排气管震得地面积水起了涟漪。
　　高层次长发从头盔下沿翘出来，被风吹得往后扬，冷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起一点灰调。
　　她从路口拐出来，压弯过第一条马路的时候膝盖几乎擦到地面，档位切换干净利落，车身摆正之后提速，排气管的声音从低吼变成啸叫。
　　周雨在三号线地铁口等红灯，旁边公交车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上班族透过车窗看她，她浑然不觉，左手搭在油箱上，指节敲了两下，等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拧了把油门，车身弹出去，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来。
　　她在海珠区的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说是大厂也行，反正牌子叫得出名字，工资够她在天河租个复式公寓，偶尔还能去太古汇买件打折的GUCCI，公司楼下有她固定的车位，保安看见黑色机车拐进来，老远就把锥桶挪开了。
　　周雨单脚撑地，熄火，摘头盔，头发被压得有点塌，她甩了甩头，长发上半部分服帖地别在耳后，下半部分的碎层次散开来，落在胸前和腰际。
　　周雨弯腰锁车，黑色无袖短上衣绷出腰线，腰侧靠近小腹的云朵纹身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工装裤的抽绳垂在腿边，风一吹就轻轻晃，她抬手把斜挎包往后一拽，腕间的英文纹身也露了出来。
　　前台小姑娘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冒着星星眼喊了声小周姐姐早。
　　周雨点了个头，刷卡进闸，步伐带风。
　　工位旁边的设计助理抬起头，目光追着她从门口走到座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周雨把包扔在桌上，开机，等电脑亮起来的空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短甲上涂了一层透粉的护甲油。
　　电脑屏幕亮了。
　　周雨坐到工位上，看了眼电脑日期：六月十八号。
　　毕业季。
　　周雨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点开CLO，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始画这一季的版。
　　画到一半，她端起杯子喝水，水是冰的，无端想起梦里云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温水，温暖的，像云盐。
　　周雨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想了，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
　　*
　　中午吃饭。
　　同事问她怎么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周雨说没睡好，同事说看出来了，黑眼圈又加重了，乌青乌青的。
　　周雨笑了一下，吃了口饭。
　　回了办公室，午休时间，她却睡不着，想起梦里云盐说的那句话，“你说我不爱你，那这样呢，你还不清楚吗。”
　　时间太久了，梦里也是一片模糊，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云盐说的，还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幻想。
　　周雨想，如果是真的呢，那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算了。
　　梦而已。
　　反正，也只是梦。
　　*
　　下午去了摄影棚。
　　本来周雨不用去的，样衣上周就确认过了，面料、版型、工艺，全部签了字，拍摄是摄影团队的事，她一个设计师，没必要到场。但下午审完下一季的面料小样，她合上电脑，发现手头空了，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姑娘在打电话，对面设计组的组长在对稿，她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起身，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摄影棚租在越秀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旧厂房改的，外面爬满了藤蔓。
　　周雨把机车停在巷口，摘了头盔挂车把上，天阴得像兜头盖了一层灰布，闷得人心里发沉，她下意识喘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今天心里闷闷的。
　　棚里忙成一团。
　　灯光师举着反光板来回跑，摄影助理蹲在地上用胶带贴地标，老A蹲在监视器后面调参数，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说你怎么来了，周雨笑笑，说路过。老A也没多问，继续盯屏幕。
　　模特还没到。
　　周雨在棚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又退出来，门口有个废弃的木箱，她坐上去，把烟摸出来，烟盒里只剩下两根。其实她戒了，戒了快两年，上个月翻设计稿翻到凌晨三点，不知怎么又摸了一包，之后就没再戒掉。
　　灰云压得很低，她夹着烟，没怎么吸，就看着烟灰一点点烧长，被风吹散，空气里全是潮气，她背后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
　　制片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堵车，高架，快了，行。
　　周雨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叉着腰看了眼天，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直接砸下来，柏油路面几秒钟就湿透了，摄影棚的遮阳棚被打得噼啪响，雨帘从棚沿挂下来，把巷子浇成一条小河，周雨往棚里退了半步，雨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转头朝巷口看去。
　　灰蒙蒙的雨幕里，一个人撑着伞从巷口往这边走，黑色伞面，雨砸上去闷闷地响，伞沿遮住半张脸，只看得见下颌线，和抿着的嘴唇。来人身穿白色流光长裙，收腰，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鞋，黑色及腰长发自然垂落在胸前，风带起几缕发丝，又落下去。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微微往下沉，来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过积水，鞋跟带起的水花溅在脚踝上。
　　周雨看着那个人走近。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移不开眼，可能是那裙子衬得身形太窈窕，可能是那双高跟鞋踩水的节奏太稳，可能是因为伞沿遮着脸，让人想看清。
　　那人走到摄影棚门口，收了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落在她脚边，一滴，又一滴。
　　周雨的呼吸停了。
　　她眉眼依旧清浅，睫毛很长，嘴唇抿着，下颌线是一道很干净的弧度。
　　云盐。
作者有话说：
bgm一响，初恋登场！


第3章 雨

　　周雨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疼，她用这点疼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呼吸都跟着乱。
　　她六年没见过这个人了，当年离开断得决绝，清空了相册，取关了微博，毕业照也被她扔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结果云盐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裙子上沾了雨珠，长发贴在耳侧，眼睛还是那么亮，五官还是那么好看，没有变过，和六年前一样。
　　记忆里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开来。
　　制片从里面跑出来，说模特到了？到了赶紧化妆，光都快没了。
　　云盐从她身侧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冷冽的木质调，带着点花香。六年前云盐不用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但是这味道还是一样，周雨闻出来了，她对这个味道很熟悉，因为她枕过那个肩膀。
　　化妆间的门关上了。
　　周雨在门口站了片刻，走了进去，在老A旁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老A扭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路过吗，周雨嗯了声，说外面下雨了，暂时走不了。
　　老A哦了声，开始忙活，没再理她。
　　化妆间的门打开。
　　云盐走出来，第一套样衣已经换好了，是这一季的少女线。白衬衫配百褶裙，领口有个很小的蝴蝶结，版型是周雨盯了两个月改出来的，腰线收得干净，下摆的弧度刚好。
　　周雨从监视器后面看过去，屏幕亮了，云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老A说抬头，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牙齿，眼睛跟着亮起来，像清晨窗户里透进来的第一道光，干净的，透亮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柔软。
　　周雨愣了一下。
　　那不是她认识的云盐。
　　太完美了，像假人。
　　她认识的云盐不会这样笑，云盐的笑是淡的，眉眼都带着柔，像冬天窗户上化开一小块霜，眼前这个人笑起来，五官灵动，眉梢眼角全是元气，像夏天冰镇过的白开水，透明，清甜，冒着凉气。
　　老A按快门的声音连成一片。
　　云盐换了个姿势，双手背到身后，肩膀微微耸起来，头歪向一边，百褶裙的裙摆扬起来一个角，她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
　　周雨盯着监视器，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甲陷进海绵里。
　　这不是云盐。
　　但又确实是云盐，一样的长发，一样的下颌线，一样的眼睛，灯光打进去的时候清亮，像黑曜石。周雨以前看过很多次，在图书馆，在操场，在无数个云盐没注意到的瞬间。
　　拍摄很顺，云盐专业得挑不出毛病，老A的每个指令她都接得住，笑容的弧度，肢体的角度，眼神的方向，全部一次过。白衬衫系列拍完换针织衫，针织衫拍完换连衣裙，她站在镜头前面，像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人。
　　元气少女，白开水风格，镜头里每一帧都可以直接印成画册。
　　周雨全程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挪过位置。
　　拍到第四套的时候，老A说休息十分钟。
　　云盐从背景板前面走下来，化妆师递了瓶水给她，说辛苦了，她笑着说是大家辛苦了，笑容礼貌，得体，疏离。她接过去，没拧开，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周雨看着她，还是有一点一样的，只喝依云矿泉水。
　　镜头关掉之后的云盐，像换了一个人。嘴角的弧度没了，眼睛里的光亮收起来了，像舞台上的灯盏灭掉，整个人变冷了。她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水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累，没有放空，就是什么都没有。
　　眉眼的冷淡从骨子里透出来，跟刚才镜头前面的元气少女判若两人。
　　周雨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对谁都那样，礼貌的，疏离的，不远不近。别人跟她说话她就应，别人笑她就跟着弯一下嘴角，但那个笑从来不进眼睛，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云盐会不一样一点，不是变热络，是没那么冷，像冬天的湖水化开表面一层冰，底下还是深的，但至少有涟漪了。
　　那时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云盐对所有人好，尤其对周雨更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周雨是特别的，包括周雨自己。直到她泥足深陷，才惊觉这份好，从不属于她一人。
　　后来毕业聚会那晚，她问云盐你爱过我吗，云盐没回答，她才明白，可能湖水从来没化过。
　　*
　　休息结束,老A喊继续。
　　云盐从窗边走过来,经过监视器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来，在周雨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地收回去了，重新走到镜头前面。
　　镜头前，元气少女又回来了。
　　周雨看着，突然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感到心里很沉了。
　　拍到第七套的时候，外面雨停了，老A说收工，灯光开始拆设备，摄影助理蹲在地上撕地标胶带，云盐去化妆间换衣服。
　　周雨站起来，走到棚外，雨后的空气有一股土腥味，混着柏油路面蒸起来的热气，巷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刚亮起来的路灯，一片模糊的黄。
　　巷子走到头就是大路，车流的声音涌过来，城市的噪音重新灌满耳朵，她走到大路旁边的便利店买烟，撕开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门铃叮咚一声。
　　云盐推门进来，她换回了自己的白色长裙，手里拎着那把黑伞，走到门口，伞尖在地上点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关上，噪音被隔在外面，便利店里忽然很安静。
　　周雨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门口。
　　不一会，云盐出来了，站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在看她，那个眼神很沉，像是六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压在眼底，没有移开半分。
　　周雨下意识抿唇，在想是否要打个招呼，想了想，都是成年人了，想想当初也挺中二的，没必要搞那么僵。
　　她笑嘻嘻的，跟大学的时候一样，嘴角往两边弯，眼睛眯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好巧啊。”周雨说，“好久不见。”
　　她语气轻松，条件反射的笑了一下，轻松的，吊儿郎当。仿佛她们只是多年未见的同窗好友，天知道她此刻心脏跳得有多快。
　　周雨觉得自己控制得很好。
　　云盐没有笑，她看着周雨，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烟。
　　她开口，字字清冷：“不巧，我找了你六年。”
　　周雨的笑凝固在脸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心脏重新跳起来，跳得比刚才更重。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里跑过了很多画面——毕业聚会，眼泪，那个梦，六年里每一个告诉自己“忘了”的瞬间。
　　她想说“找我干嘛”，或者再笑一声，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她最擅长这个。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倒不是哽咽，没到喜极而泣那种地步，是这六年里每一句在无人的深夜咽下去的“我好想你”，和每天清晨睁开双眼的那句“算了”。
　　周雨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烟叼回嘴里，从兜里摸打火机。
　　“你可以不抽烟吗。”云盐说。
　　周雨的手顿了一下，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个云盐，镜头前面那个笑起来像白开水的女孩，和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还有大学时候，那个总是笑着看着她，温柔的，却从不回答她问题的云盐。
　　云盐的声音和以前一样，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几乎无奈的放纵。
　　身后便利店的冷柜嗡嗡响，云盐看着周雨叼着的那根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就算是因为我，也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云盐的声音带着叹息。“不值得。”
　　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然后抬起头，又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你真自大。”周雨冷笑一声，“谁是为了你。”
作者有话说：
口是心非的粥粥呀~


第4章 雨

　　周雨拿着那包烟，她想差不多这样就行了，用不着尬聊了，也没什么好聊的。
　　她转过身，朝外面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没回头，马丁靴踩过积水，步子踏得又快又重，走到机车旁边，插钥匙，戴头盔，发动，排气管的低吼在巷子里回荡，她拧了把油门，车身弹出去，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来，后视镜里的那人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周雨收回视线，压弯过第一个路口，风灌进来，头盔里全是风声，她忽然想起那个梦，酒店房间，云盐抱着她说别哭，她想起云盐在她身上的样子，像藤蔓攀着树干，缠绕着，共生依存。
　　她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然后又拧上去。
　　刚下过雨的地面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出路灯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周雨把车停在天河租住的小区楼下，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塌了，她没拢。
　　上楼，开门，钥匙扔在玄关。
　　周雨走到阳台，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层，高架桥上的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她趴在栏杆上，把烟点着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离开星城之后，来穗城第一个月。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晚上睡不着，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她下去买了一包烟，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蹲在路边咳了半天，后来就学会了。
　　说起来可笑，自己伤心个什么劲，人家过得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
　　她和云盐根本算不上分手。
　　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没有说过喜欢。
　　只是朋友，朋友不会因为对方跟别人笑就吃醋，朋友不会冷战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着，朋友不会在毕业聚会上哭着问你到底爱过我吗。
　　她连问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是。
　　她们只是用朋友的名义做完了所有情侣的事，然后连一句分手都不用说，就可以结束了。
　　*
　　她跟云盐差五岁。
　　那时云盐十九岁，她二十四岁。
　　现在她三十岁，云盐二十五岁。
　　十九岁的云盐很瘦，手腕细得个婴儿，她不爱说话，但开口就能说到点子上，不笑的时候眉眼是冷的，笑起来也淡,但是看她的时候，眼神是化开的柔。
　　她们是怎么开始的，周雨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某次社团活动，她作为学姐带新人，云盐跟在队伍最后面，全程没说几句话，周雨那时候觉得这小孩真闷。后来熟了，云盐过来问她借专业课笔记，周雨把笔记本递过去，云盐翻了两页，抬眼看她，表情平静说学姐你的字真好看。
　　周雨心想，夸人夸得这么冷淡，也是头一回见。
　　再后来就说不清了。
　　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逛操场，一起去玩。
　　云盐话少，但会听，周雨说什么她都听，偶尔回两句，都很对她的思路。
　　周雨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撒娇的时候云盐就看着她，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发脾气的时候云盐也不急，就等她闹完，然后笑笑摸摸她的头。
　　朋友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周雨说没怎么回事，朋友说放屁。
　　周雨自己也说不清，她们什么都没说过，没有告白，没有确认关系，没有说喜欢，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已经在一起了。
　　那种苦涩，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冷战也是。
　　她们冷战过很多次，为一些周雨现在都记不清的原因，可能是云盐跟谁多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周雨又莫名其妙闹了脾气，云盐从不跟她吵，只是沉默。
　　云盐的沉默像一堵墙，周雨撞上去，疼的是自己。
　　最后一次冷战，就是毕业聚会那次。
　　云盐要走，周雨不知道怎么办，她不会说留下来，她只会问你能不能不走，只会问你爱过我吗。
　　云盐没回答，所以周雨走了。
　　离开这件事没告诉任何人，她换了手机，电话卡扔了，以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她是这样的想的，告诉自己要重新开始。
　　周雨看着远处，穗城的夜空阴沉，所有的云都压在城市上空不肯散。
　　烟在指尖，快燃到尽头，周雨转身，把烟扔进客厅垃圾桶，远处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一声，跳进灌木丛里，消失不见。
　　*
　　那次拍摄之后，周雨没再去摄影棚。
　　样衣全部确认完了，版型也定了，她回到九楼继续画下一季的稿。
　　日子恢复成云盐出现之前的样子，上班，画稿，下班，在工位和会议室之间两点一线，偶尔加班到八九点，骑机车回去的时候穗城的夜风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珠江的潮湿。
　　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周雨开始在公司各种地方看见她。
　　公司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云盐站在里面，手里端着杯美式，看见她，微微点一下头。
　　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过来，是她，周雨端着餐盘的手捏紧了，云盐已经端着托盘走过去了。
　　吸烟区，周雨刚把烟点上，余光就瞥见走廊拐角闪过一个人影，白色衬衫，披肩长发，她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那道人影已经走远了。
　　她们不同部门。
　　云盐是市场部新签的平面模特，在十二楼。
　　周雨的设计组在九楼，但云盐开始出现在九楼的茶水间。
　　第一次周雨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次她端着杯子推门进去，云盐正靠在窗边喝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什么都没说，第三次周雨走到茶水间门口，从磨砂玻璃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她停住，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一周以后，周雨习惯了。
　　习惯在电梯里遇见，习惯在食堂隔着几张桌子看见同一道背影，习惯那个人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渗透进她的日常。
　　她们不说话，偶尔视线碰上，周雨先移开，她不知道云盐有没有在看她，她不敢确认。
　　以前她经过茶水间不会往里面看，以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不会下意识抬头，以前她抽烟站的那个走廊拐角，不会在每次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漏半拍。
　　周三下午，周雨去十二楼送面料确认单。
　　市场部在装修，临时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她推门进去，把单子交给对接的同事，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茶水间，云盐站在窗边，旁边围了两三个人，正跟她说笑，一个女生把手搭在她小臂上，凑过去说什么，云盐低下头听，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云盐抬起眼看她，眼睛笑开，在回应她。
　　周雨收回目光，走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手指在兜里捏着打火机，没拿出来。
　　她想，云盐以前也会这样对她笑，在她说了幼稚的蠢话的时候，在她撒娇的时候，在她把云盐的花茶偷喝一口然后皱着脸说好苦的时候，云盐就会那样弯一下嘴角，眼睛亮起来，然后把她手里的花茶拿回去，笑着给她一颗糖，说吃这个就不苦了。
　　现在云盐对别人这样笑了。
　　周雨回到九楼，在走廊拐角蹲下来，把烟点着了，烟雾升起来，被穿堂风吹散，她叼着烟，没怎么吸，看着烟灰一点一点烧长。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周雨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工作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仰面靠在沙发背上。她想云盐的那个笑，以前她以为那个笑是她的，后来发现不是，现在她确认了，不是。
　　周五下午，周雨在走廊拐角抽烟。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云盐和另一个模特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那人在说什么，声音很大，笑声也大，云盐走在她旁边，披肩长发被风带起来。
　　周雨没抬头，烟雾从她指间升上去。
　　她们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停，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看着地面。
　　脚步声远了，周雨把烟摁灭，站的久了，腿有点麻。
　　走廊另一头，云盐回到临时办公室。
　　身旁人还在说什么，云盐应了一句，她走到窗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周雨站在烟雾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味道。
　　云盐想起大学的时候，她第一次在吸烟区附近经过，周雨拉着她的袖子走得飞快，说好难闻快走，那时候周雨闻到烟味会皱眉头，一脸嫌弃，后来她每次经过吸烟区，周雨都会拽她快走，有时候拽袖子，有时候直接握她的手腕。
　　现在周雨站在那里抽烟，点烟的动作熟练，夹烟的手很稳，弹烟灰的时候指尖轻轻一弹，姿势自然。
　　云盐站在走廊这一头，她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她知道周雨不会抬头看她。
　　时光荏苒，改变了很多东西。
　　就像周雨，曾经亲口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抽烟，如今却烟不离手。
　　她们不是再当初的自己了，横亘在中间的，是六年的空白和陌生。


第5章 雨

　　隔天，茶水间。
　　周雨推门进去，云盐站在咖啡机旁边，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她走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个纸杯，站到饮水机前面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咖啡机也咕噜咕噜响，热水穿过滤纸，香气慢慢漫开。
　　云盐端起咖啡杯从她身侧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推门出去。
　　周雨接满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热水键和冷水键挨在一起，她按错了，她忘了，她从来不喝热水，她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没再喝。
　　又过了一天，电梯。
　　周雨抱着一摞设计稿进去，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门重新打开，云盐侧身进来。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周雨盯着数字，云盐站在她旁边，披肩长发垂下来，周雨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上次那个木质调香水，像是皮肤本来散发出的香味。
　　三楼、四楼、五楼。
　　云盐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七楼、八楼、九楼。
　　门开了。
　　周雨走出去，无意识松了一口气，回到工位，她把设计稿摊开，笔拿在手里，没画。
　　脑海里还是那个味道。
　　大学的时候云盐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半湿，披在肩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周雨说，你头发好闻。云盐淡淡笑着，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云盐每次洗完澡都会从她身边刚好经过。
　　周雨把笔搁下，她闭上眼，用手撑着桌面扶着额角，叹了一口气，这画今天是画不成了。
　　*
　　周五傍晚，走廊拐角。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阳光落在周雨身上，冷棕色的头发镀了一层浅金的光。
　　她手指夹着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
　　有脚步声走进，她没抬头，余光看见一双红色匡威，在旁边停下。
　　云盐没说话，站了片刻
　　周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没摁，她看着地面，云盐看着她的烟。
　　安静了几秒。
　　“周雨。”
　　云盐叫她，周雨没抬头。
　　“上次在便利店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你说谁是为了你。”
　　周雨的夹着烟的手动了一下。
　　云盐声音缓缓：“你说得对，你抽烟不是为了我，你走也不是为了我，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我确实很自大。”
　　周雨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云盐站在阳光里，披肩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看着周雨。
　　“但是六年。”她说，“这六年我找你，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你的事。”
　　风吹过来，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云盐没有等她回答，说完就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没动，烟抽完了，她又拿出口袋里的荷花，抽出一根，点燃。
　　尼古丁上头，有点晕，但是心底那点闷，压下去了。
　　晚上回到公寓，周雨把那包烟拿在手机转，转了半天，还是没扔，打开抽屉，塞进去。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伸手进去，摸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窗外，穗城的夜晚亮成一片，高架桥上的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
　　周雨看了一会，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抽屉里。
　　这次关上了，没再打开。
　　*
　　又过了一周，食堂。
　　周雨和设计组的两个同事坐在一起，她们说了什么，周雨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往旁边人那边歪了一下，伸手在对方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笑完了把手收回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云盐坐在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她看见了那个笑，周雨的整个身体都跟着动，额头几乎要抵到旁边人的肩膀上。
　　从前周雨只会对她这样，对别人都是冷淡，保持距离，就算是笑，也是收着的，嘴角弯一下就算。只有对自己笑，是张扬放肆的，整个身体都靠过来，笑着笑着额头会抵到她肩膀上，有时候还要蹭两下，像猫。
　　云盐低下头，筷子在碗里动了一下，夹起一片青菜，没送进嘴里，又放回去，同桌的人在说话，她嗯了一声。
　　她想起六年前，周雨有一次跟社团的学长出去吃饭，回来兴高采烈地跟她说今天吃了什么，云盐听着，应了几句，周雨忽然停下来看她，说你怎么不问我跟谁去的。
　　云盐问，你跟谁去的？
　　周雨哼了一声，说晚了，不告诉你了，然后背过身去不理她。
　　她那天哄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杯周雨喜欢的杨枝甘露，周雨才转过来，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要第一时间问。
　　云盐笑着说好，后来每次周雨出去，她都会问跟谁，周雨就会笑，眼睛弯弯的，挑眉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现在周雨对别人也那样了，云盐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周雨为什么跟她那么亲近，她知道周雨不会再来问她“你怎么不问我跟谁去的”，她也没有资格问了。
　　*
　　晚上下班，云盐回到住处，坐在沙发上，她脑子里一直是大学时候的周雨。
　　那时候，周雨总是围着她转，她的目光全被周雨占满了，没有余地去注意周雨对别人什么样，她以为周雨对所有人都那样笑，她以为那不是特别的，现在她看见周雨对别人那样笑，她才知道那是特别的，那本是属于她的。
　　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涩。
　　是嫉妒。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云盐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公司群，周雨的头像，对话框是空的。
　　她们加回微信是工作第一天，制片拉的群，她点进周雨的头像，没发过消息。周雨也没发过。
　　她打了几个字，撤回，又打了几个字，撤回。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什么都没发出来。
　　云盐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退出。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她又拿起来，打开和周雨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发。
　　*
　　周四下午，走廊。
　　设计组新来的小姑娘被市场部一个男的拦在打印机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周雨从工位走过去，挡在小姑娘前面，跟那男的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那男的讪讪走了，周雨转过去问小姑娘有没有事，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拍了拍。
　　云盐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取出来的样稿，她看见了整个过程。
　　周雨的后背，周雨搭在小姑娘肩上的手，周雨低头问话的时候偏过去的侧脸。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社团聚餐，有个人跟她开了过分的玩笑，她没说话。周雨从人群里挤过来，挡在她前面，瞪着那个人，让他当场道歉，态度冷硬强势，那人下不来面子，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周雨走过去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目光冷厉，说你没吃饭吗？大声点，没听见。最后那人红着脸对云盐鞠躬说对不起，声音很高。那时候周雨留着高马尾，挡在她前面，云盐那时候比她矮一点，周雨的发尾扫到她鼻尖，她记得那个背影，和她头发扎起来的后颈，那一小截脖子，碎头发毛茸茸的，她站在周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云盐拿着样稿走回临时办公室，坐下来，样稿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张纸，上面的线条流畅漂亮，纸张右下角是一个凌乱的签名——雨。
　　她的手指划过那道笔迹，轻轻抚摸。
　　*
　　周五临下班，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一新一季样衣拍外景，设计组出一个人跟现场，协调版型调整。
　　群里已经有人回了收到，半响，周雨回了个“1”。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仰面躺着看天花板，睡不着。
　　周雨心想，不就是工作交集，有什么好睡不着的，少自恋了，周雨，别再自作多情。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周一早上，周雨到摄影棚的时候，云盐已经在化妆了，披肩长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化妆师正给她上底妆，镜前灯很亮，云盐闭着眼睛，她长得干净，是一种出尘的漂亮，周雨看了几眼，从她身后走过去。
　　今天拍的是秋装，版型上周改过三次，周雨站在挂烫机旁边，把样衣一件一件熨平，蒸汽升上来扑在她脸上，化妆间里化妆师和云盐在说话，云盐应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清。
　　熨到第三件的时候化妆间的门开了，云盐走出来，针织衫是米白色的，领口开得刚好露出锁骨，长发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周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第二件领口那里，穿的时候注意一下，样板有点紧。”
　　“嗯。”
　　云盐从她手里接过样衣，两人手指相碰的瞬间，一触即分。


第6章 雨

　　第二天，拍摄从九点开始。
　　老A还是老样子，蹲在监视器后面，时不时冒出一句“好”，“再来一张”，“头往左偏一点”。
　　云盐站在镜头前面，针织衫的米白色在日光底下泛一层暖调，连衣裙的垂感走动起来很漂亮。
　　周雨站在老A后面，手里拿着别针和记号笔，有一处肩线云盐抬手的时候会往上跑，她在等老A喊停。
　　“肩线。”云盐忽然说了一句。
　　老A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什么？”
　　“肩线会跑。”云盐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右手抬到这儿的时候。”
　　周雨走上去，手指捏住肩线位置，往上提了一点，用别针固定住，云盐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手背，那股香味钻进她鼻尖，周雨有一瞬的恍神。
　　“抬一下试试。”她说。
　　云盐抬起右手，肩线稳住了。
　　“可以了。”周雨退回去。
　　拍到十一点，光线开始变硬，老A说休息半小时，等下午的光。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领盒饭，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刷手机。周雨坐在器材箱上拧开一瓶水，云盐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面，手里也拿着一瓶，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错落成斑斑点点的光影。
　　周雨想到什么，她把水瓶放下，站起身，走了过去。
　　“领口那个位置，上午穿之前我熨的时候发现面料有点吃针，你下午换第三套的时候注意一下，别硬拉。”
　　云盐看着她：“好。”
　　周雨点了一下头，走回器材箱旁边坐下来。
　　下午拍到四点收工，周雨把样衣一件一件叠好装进防尘袋，云盐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化妆间出来，黑色T恤，棒球帽，牛仔裤，披肩长发别了一边在耳后，她经过周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肩线那个别针，第三套的袖口也有一样的问题，明天拍之前我提前跟你说。”
　　周雨继续收拾，没抬头:“行。”
　　云盐站了片刻，走出去了，周雨蹲在地上把地上样衣一件件拉链拉上，等她把一切收拾好，已经是傍晚。
　　周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一摞样衣进到化妆间，楞了一瞬，云盐还没走，她坐在位置上。
　　她摆好样衣，刚要出去，云盐也起身，两个人迎面碰上。
　　周雨顿了一下，侧过身让她先过，云盐没有走，站住了，周雨手里抱着几个要改的样衣，云盐看着她。
　　“袖口。”云盐说。
　　周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扣子滑出来了。
　　“松了。”云盐说。
　　周雨把样衣换到一边，腾出手去扣袖口，扣了两下没扣上。
　　云盐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颗纽扣的时候，周雨的手缩了回去，云盐把扣子扣好，手从纽扣上移开。
　　周雨说谢谢，抱着样衣走了。
　　云盐站在原地，她想起从前，周雨的袖口松了从来不会自己扣，会把手伸到她面前，说扣不上了。她说你根本没扣，周雨就笑，说那你帮我扣嘛。她低头帮周雨扣好，扣完拉一拉袖口，说好了，周雨会抬头看她，笑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现在周雨说谢谢，对她客气生分。
　　云盐走了出去，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
　　晚上，云盐回到家，她拿起回来路上买的一包555，走进浴室，打开蓝色盒子，轻咬爆珠，学着周雨的样子吸了一口，一股冷冽的蓝莓味，凉意裹着辛辣顺着气管俯冲而下，堵在心口，团成一团，久久不散。
　　她想，周雨，这就是你喜欢的味道吗？这么冷，这么苦。
　　云盐打开水池，水流哗哗响，她低头把水泼在脸上，关掉水，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下眼睑泛着一圈淡红。
　　她想起如今，周雨不再问她“你怎么不问我去哪”，不会把手伸过来说扣不上了，不会拽着她的袖子说好臭好臭快走，周雨学会了抽烟，学会了说谢谢，学会了碰面的时候侧身让她先过。
　　云盐低下头，她想起周雨走的那天，星城下了很大的雨，她那时候不知道周雨为什么走得那么绝，现在她知道了。
　　是失望攒够了。
　　每一次在她沉默的时候，每一次周雨问她爱不爱她说不出口的时候，每一次周雨等她的回答等到天亮的时候，周雨把那些“得不到”一个一个攒起来，攒了四年，于是头也不回走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开始攒，周雨对别人笑，周雨护着别人，周雨说谢谢，每一个都是一颗纽扣，等她再也握不住，拿不了的时候，她也会崩溃，就像当初的周雨一样。
　　云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现在站在你当年的位置，我走到了你当年的年纪。
　　我明白你那时看着我沉痛的神情是什么了，我明白你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睛说的是什么了。
　　周雨，我开始懂了。
　　可是，差了六年。
　　迟了六年。
　　我还可以走到你身边吗？
　　你还愿意，让我走到你身边吗？
　　*
　　周雨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没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她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脑子里浮现出云盐说的话，“这六年我找你，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你的事。”
　　云盐确实是这样的人，她从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只用行动回应。
　　周雨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靠进沙发背，天花板是白的，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去年回南天留下的，一直没处理。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也是这样的，她决定的事从来不多说，做就是了。图书馆帮她占座，从大一占到毕业，没一次提前跟她说过，每次周雨到了看见她的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才知道她又来了，问她等多久了，她说刚到。去邻市采风，给她带东西回来，从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直接买回来，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想要的。
　　有一次很闲，课业提前完成了，没什么事干，她跑去找云盐，云盐正好在上专业课，画素描。
　　布置的课题是花卉。
　　周雨看了一眼她画的芍药，戳戳云盐，说这是你。
　　云盐不解，她笑笑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芍药高贵，美丽，是我心中的你。
　　周雨没说，她把耳机取下来，一只塞进云盐耳朵，给她戴好。
　　里面放了一首歌，林夕的歌词在唱：“任她们多漂亮，未及你矜贵。”
　　周雨也是这样想的，纵然世界繁花似锦，而我眼中只有你，唯有你灿烂盛放，除你之外，我看不见任何人。
　　还有那年她生日，云盐提前一个月问她，周雨，你想要什么礼物？
　　周雨眼光狡黠，她笑得灿烂，说我要你最纯真的爱，我要你的全部，好的，坏的，我都要，你给不给？
　　云盐愣了半天，看着她好一会，说好。
　　那时年少，只知道芍药的花语是情有独钟。
　　不知道芍药也有一个别名。
　　将离。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拍摄辛苦了，明天继续。
　　周雨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


第7章 积雨·（一）

　　周雨来穗城的前两年，是她烟瘾最重的时候。
　　第一年还撑着，觉得抽烟是某种投降，后来因为工作焦虑失眠，晚上睡不着，她下楼买了一包爱喜，薄荷味的，细支，白色烟身，第一口呛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想，真他妈难抽，是假烟吧。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只要你沉沦一次，往后无数次，都会妥协。
　　她的烟友叫张肆，小名爆爆，周雨取的，因为他脾气臭，骂人毒，一款留着长发的艺术生男同，一个基佬和一个姬佬的友情展开得十分顺利，彼此惺惺相惜。
　　她们在附近网吧认识，那天周雨蹲在路边抽香芋味爱喜，张肆看她抽烟，烟瘾也犯了，问她要了一根，点了后评价，说你这烟抽着跟没抽似的，周雨说关你屁事，我喜欢就行。
　　张肆看她一眼，呦呵，竟然有比自己还吊的人，可以，性格直接，他欣赏，转身进了身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叼着一根蓝星芭乐，递给她一包百乐酸奶，说试试这个，这款适合女生。
　　周雨抽了一根，甜的，说还行，张肆说，以后想换口味找我。后来两人经常在网吧碰面，一起抽烟，一起组队打游戏，一来二去，就这样熟了。
　　周雨口粮很杂，爱喜，江南韵，阿里山，芙蓉王，各种各样换着来，有时候抽了几根不喜欢了，随手扔给张肆，张肆说她是神农尝百草，一样尝一点。
　　周雨说人生几多风雨，不多来甜甜的烟怎么活？张肆翻白眼，说你少看点头咯噔文学，别玩尬的。
　　有一回张肆给了她一包利群，周雨看了一眼，说这个太凶了，张肆说，心事重的时候拿这个压，别的没用。周雨收下了，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拆。
　　她偶尔也抽ZNH，有一次早上整了两根，周雨恶心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下。张肆说那个是清味的，单抽很恶心，但配酒还行。
　　周雨说感觉像在抽纸，张肆说那是因为你没心事，有心事的人抽是另一种味道。
　　周雨说我也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什么才能发财暴富，成为富婆，然后给你点八个男模。张肆啧了一声，说你就装吧，嘴硬。
　　周雨最爱的是初恋，那款烟叫天天向上，粉色包装，草莓味。
　　每次她买这包，张肆就要笑她，又抽初恋啊。周雨说滚，张肆说，是被初恋抽过吧。周雨把烟盒砸过去，张肆接住了，又丢回来，说开玩笑的，急什么。
　　周雨把烟点上，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说初恋，她想起云盐，不知道这算不算初恋。她们没在一起过，没确认过任何关系，但后来她抽这包烟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云盐。
　　张肆说对了，她确实被初恋抽过，一段不那么愉快的记忆。
　　六年前那件事，周雨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太难看了，太丢脸了。她每次回想，都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闹到那种地步。
　　像是把五脏六腑全摊在桌上，血淋淋的，还问人家你为什么不要。
　　*
　　那年周雨宿舍转来一个女生，叫林柚。从隔壁系调过来的，短发，长相清纯，一双小鹿眼，澄澈清明。
　　搬进来第一天就把宿舍所有人的微信都加了，挨个发消息说以后多关照，开始还不怎么说话，跟谁都保持距离。观察了几天，摸清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之后，开始自来熟了。
　　周雨第一眼就不喜欢她，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一个感觉，大概她们的磁场不合。
　　后来生活中诸多小事验证了，这姑娘小心思太多，她不喜欢，说出来都是小事，但就是膈应她，让她不舒服。
　　比如某次，林柚走到她面前，突然说：“你的名字不好，名字有雨的人，一生注定要流很多眼泪，叫这个名字的人命都很苦。”
　　周雨没理她，不想跟小女孩计较，她看了林柚一眼，林柚也在看她，没有躲她的眼神。宿舍四下无人，林柚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周雨，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她笑，那双小鹿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后来周雨跟云盐说：“我不喜欢林柚，你少理她。”
　　云盐笑着说：“好。”
　　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或者说，还没确认那种“在一起”的关系，但周雨已经把云盐当成自己的了。
　　云盐对谁笑一下，她心里就梗一下，云盐跟谁多说两句话，她那天就不怎么说话。云盐知道她脾气，每次都哄，买周雨喜欢的冰淇淋放在她桌上，或者在她生气的时候叫她周周，只叫一声，叠在一起的两个字，每次听到，周雨的气就消了一半。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云盐叫她全名的时候，她想云盐是我的。云盐叫她周周的时候，她也想，云盐是我的。云盐什么也不叫，只是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想，这是我的我的我的。
　　但是冥冥之中，上天就喜欢捉弄她，她们还真就玩到一起了。
　　周雨第一次撞见云盐和林柚在一起，是在食堂。
　　她刚走进门口，一眼看见云盐对面坐着林柚，林柚在说什么，云盐听着，笑着看她，那种笑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有趣。
　　周雨走过去，林柚笑着跟她打招呼：“嗨！周雨~”
　　周雨没理她。
　　云盐微微皱眉看她：“周雨，她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不应。”
　　周雨冷笑一声，盯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冷战好像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她开始走在路上步子很快，云盐跟在后面叫她：“周雨，等我。”
　　周雨没停。
　　云盐又叫：“周雨。”
　　她还是没停。
　　走到宿舍楼下，云盐拉住她的手腕，被周雨狠狠甩开了。
　　云盐拉住她：“你怎么了。”
　　周雨心里烦躁，别过脸：“没怎么。”
　　云盐微微踮脚捧着她的脸，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因为林柚？”
　　周雨说：“不是。”
　　云盐看她，眼里有焦急：“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周雨移开她的手，语气讽刺：“你跟谁都是普通朋友。”
　　云盐没再说话，她低头抿唇，一脸为难。
　　周雨被她气到了：“你为什么要对她笑？”
　　云盐有些无奈：“我对谁都笑啊。”
　　周雨冷声：“不行，你能不能离她远点？”
　　云盐问：“为什么？”
　　她像是真的不知道。
　　周雨心里闷，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在胡搅蛮缠，云盐爱跟谁玩是她的自由，她根本管不着，但她就是难受，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让她喘不过来气。
　　算了。
　　她转身上楼，这次云盐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上，周雨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手机被她塞进枕头底下。她想起白天云盐捧着她的脸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云盐微微踮脚的样子，她比云盐高，云盐要看她的眼睛就得踮起来。
　　那个动作每次都会让周雨心里软一下，现在想起来还是软的。但软完之后就是酸楚，她要一次次说服自己接受，说服自己，她们只是普通朋友。
　　后来她又撞见过好几次。
　　图书馆，林柚坐在云盐旁边，借她的笔记，两个人靠得很近，操场边上，林柚和云盐一起从超市回来，拎着同一个袋子，两人有说有笑，走廊里，林柚拍了一下云盐的肩膀，云盐回过头，林柚笑着说了句什么，过来牵她的手，云盐没有推开，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每一次周雨都看见了，每一次云盐都没有主动跟她提。
　　周雨开始冷战。
　　不再发消息，以前她给云盐发消息是一长串：吃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路边有一只猫，今天云很好看，你帮我占座了没。
　　现在和云盐说话，只有“嗯”，“好”，“知道了”。云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云盐再问，周雨说你去找林柚啊，云盐就不说话了。
　　冷战的那段时间，云盐反而跟林柚走得更近了。周雨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她只知道自己在宿舍里每天听见林柚接电话，那头是云盐的声音。
　　林柚说：“好，几点。”然后挂了，换衣服出门。
　　关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周雨床头的便签纸吹落了一张，周雨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棉布里。
　　那段时间周雨的备忘录里存了很多东西。
　　“你不要喜欢她了，喜欢我吧，喜欢我吧，你可以只喜欢我吗？你为什么要对别人笑，你能不能离她远点？你去哪了，我讨厌她，你不要跟她说话。你们玩得开心吗，我没有生气。你只能对我好，不行吗？就像我也只对你好一样，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么关心别人干嘛，你对谁都好，你真是雨露均沾……”
　　一句一句，打在备忘录里，没有发出去过，像把刀刃往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划，划的时候不疼，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才觉得疼。
　　周雨觉得自己像地下室墙角的苔藓，见不得光，只能在暗处疯长。
　　而云盐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就亮，所有人都会抬头看。
　　她蹲在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把云盐的光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不想让任何人分走。林柚不行，任何人都不行。但她说不出口，她只会冷战，只会甩开云盐的手，只会说没什么，只会把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全锁在备忘录里，一句也发不出去。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恨我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
　　最重的一次，是在KTV。
　　社团聚会包了一个大厢，十几号人。周雨到的时候云盐已经在场了，旁边坐着林柚，她们在合唱一首歌，林柚唱得很大声，跑调了，云盐拿着话筒在帮她找调，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柚唱到高音上不去，笑得弯下腰，云盐也笑了，整个人开心明亮。
　　那种亮周雨很久没见过了，或者说，很久没有对着她亮过了。
　　周雨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雪花啤酒一瓶一瓶打开，她一瓶一瓶喝完，喝了五瓶，她数过。
　　包厢里很吵，有人在摇骰子，有人在唱情歌，灯光是深蓝红交错，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暧昧的颜色。
　　周雨隔着整个包厢，看云盐和林柚，她们坐得很近，林柚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听，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林柚替她挽上了，云盐没有移开。
　　周雨看着那只手，把手里的那瓶酒喝完了，她站起来，从角落走到云盐面前。
　　包厢里还是很吵，但周雨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在砸她胸口。
　　“小盐，跟我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云盐抬起头，周雨站在她面前，眼眶红的，周围的人还在唱，没人注意到这边。
　　林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两人走到包厢外的走廊尽头。
　　周雨朝她伸手：“手机给我，我要看聊天记录。”
　　云盐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周雨接过去，打开微信，找到林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约饭、借书、分享歌单，没有越界的话，没有暧昧的字眼。
　　周雨往下翻，一条一条看，手指划得越来越快，没什么，确实没什么。
　　周雨按了删除键，云盐见状把手机拿回去了，伸手按住屏幕，把手机从周雨手里抽走。
　　“没必要。”云盐说。
　　周雨看她：“删掉。”
　　云盐没说话。
　　周雨重复了一遍：“我让你把林柚删了。”
　　“凭什么。”
　　“凭我不喜欢她。”
　　“你不要不讲道理，周雨。”云盐说，“你要我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吗。”
　　“你跟谁做朋友都行。”周雨要疯了，“为什么是她？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跟我不喜欢的人凑到一起？”
　　云盐没说话。
　　“你故意的。”周雨死死瞪着她，一步步逼近，把她堵到墙上，“你故意刺激我。”
　　云盐抬头，第一次对她露出冷漠的眼神：“你够了，周雨。你谁都不喜欢，谁都看不惯，我跟谁玩你都不允许，我跟谁在一起你都盯着，我为了让你放心，已经和所有人都疏远了。”
　　她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下来：“你还不满意？你到底要我怎样。”
　　周雨不管，那眼神让她委屈想哭。她伸手去抢手机，手指抓住手机边缘，往外拽。云盐没松手，两个人隔着手机较劲，周雨的手指陷进云盐的指缝里，指甲刮过她的手背，云盐的手背被刮出一道白印子，那道皮肤红了。
　　手机被拽得晃来晃去，争抢间，云盐的手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手掌落在周雨脸上。
　　“啪——”
　　巴掌声音清脆，包厢里的歌刚好唱到副歌，鼓点砸下来。
　　周雨的左脸颊红起来，云盐的手还悬在半空，手心是僵的。
　　周雨转回来看她，左脸颊的巴掌印在慢慢变深，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巴掌印，滑到下巴，滴在云盐的手背。
　　云盐慌忙把手落下，掌心贴着那个巴掌印，手指拢着周雨的脸。
　　“对不起。”云盐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周雨往后退了一步，云盐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云盐，那一眼有委屈，有伤心，也有看透的寒心。
　　她转身走了，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暗红色的灯光和副歌的鼓点全关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想，云盐，如果我走了，你会伤心吗？你会想起我吗？你会后悔吗？
　　*
　　周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初恋的味道，不是烟的味道，是云盐的味道。
　　她吐出一口烟，六年前，她天真赤诚地爱过一个人，用尽全力，笨拙难看。像章鱼一样缠着她，像苔藓一样占有她，像疯子一样抢她的手机删她的好友。
　　她想，她是真的有病，病了六年，还没好。
　　张肆不知道这些。
　　周雨有分寸，不管是她的伤口，还是云盐的伤口，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她不喜欢让别人去评论是非对错，好坏还是苦果，她都自己受着，从来没有怪过云盐。
　　千怪万怪，她也只怪自己。
　　我说我恨你，可是我更爱你，我心疼你，我为什么要为难你。
　　所以后来她走了。
　　周雨说出口的都是能说的事，一些无伤大雅的，被抹掉关键的，一句带过的话。
　　她和张肆是烟友，是姐妹，是可以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的那种朋友。
　　有一回，周雨在张肆家喝酒，喝多了就睡在他那儿，一张床，一人一床被子，和衣而睡。半夜周雨踢被子，张肆骂了一句，把被子扯回来给她盖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面对面刷手机。
　　周雨突发奇想：“爆爆，不然我们结婚吧，现在不都流行形婚吗。”
　　张肆翻白眼：“滚，别想占我便宜，你没有人要，我有。”
　　周雨切了一声。
　　张肆嘴贫：“哦，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初恋啊。”
　　周雨把枕头砸过去。
　　张肆问：“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周雨把烟点上：“唉，我那会儿太年轻了。”
　　张肆白眼：“废话，谁没年轻过。”
　　周雨说：“我觉得她不爱我。”
　　张肆看她：“那现在呢。”
　　周雨吸了一口烟：“不知道，她说她找了我六年。”
　　张肆拿着枕头撑脑袋：“你当年让她删林柚，她不删。你觉着她不爱你，不在乎你。”
　　周雨点头：“嗯。”
　　张肆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有没想过，她不删，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周雨疑惑：“什么意思。”
　　张肆手里玩着打火机：“她觉着你应该相信她，你不信她，她也难过。”
　　周雨把烟掐灭，她想起KTV那晚，云盐的手贴在她脸上，说对不起。
　　她当时哭了，不是那一巴掌，是因为云盐的手在抖。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对谁都淡淡的，从不失态的云盐，在她面前慌乱起来。手是冰凉的，声音是颤抖的，她想起来，当时云盐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光。
　　周雨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初恋。
　　张肆看了一眼：“又抽初恋啊。”
　　周雨嗯了声。
　　张肆意味深长：“不会真的被初恋抽过吧。”
　　周雨笑了一下，没说话。
　　*
　　周雨还有一个酒友，叫桑霁，在酒吧认识的，两人不打不相识。
　　那天周雨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会她刚到公司不久，业绩被一个老员工独占了，她在办公室大骂那个人厚颜无耻，服装厂订单她去对接的，布料市场她亲自跑的，直接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都是跟张肆学的，骂得又脏又毒。
　　然后她休了几天假不上班，公道自在人心，大家也不是傻子，事情闹大，领导知道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那人独占的部分还了，用现金给的，说姑奶奶，你的奖金。
　　周雨心情好了，说谢了，下了班就去喝酒。
　　出了社会磨炼，见的人多了，也懂对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脾气，该发火时就发火，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眼前酒杯就被人碰到了，湿了自己裤子，那人还想走。
　　周雨直接拽着那人衣服往回拉：“喂，你没长眼睛啊。”
　　桑霁这天正好和客户谈好合作出来，从旁边经过，转身时西装外套碰洒了周雨的酒，她没注意。
　　听到这话她本来想骂，转头看见一个美人嗔怒，心情瞬间大好，优雅俯身致歉，说赔你一杯。
　　周雨伸出手指，说赔三杯，桑霁说行。
　　后来两个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周雨趴在吧台上，桑霁靠在椅背上。
　　周雨说你酒量还行，桑霁说你也不错。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周雨不加班，就去那家酒吧喝酒。
　　桑霁在投行上班，比她大几岁，平时穿职业装，制服衬衫包臀裙，黑丝配高跟鞋，妆容明艳大方，好一个都市精致丽人。
　　到了周末，纷纷脱下伪装，换上舒服的T恤短裤，穿着拖鞋，坐在吧台边，两个屌丝一杯一杯喝到打烊。
　　她们聊的东西很散，有时是聊工作，有时是聊碰到的一些煞笔人才，有时什么也不聊，就坐着喝酒。
　　有一回桑霁突然对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周雨说放屁，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桑霁摇晃着酒杯，说你每次喝多了就不说话，盯着杯子发呆，是在想人。
　　周雨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没接话。
　　周雨的生活就是这样，除工作以外，烟，酒，游戏，吃喝玩乐，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身边围着狐朋狗友，看起来丰盛，什么都不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失去了心底最重要的人。
　　张肆说得对，她嘴硬。
　　她后悔。
　　桑霁说得对，她在想人。
　　她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可爱上一个人，就有了高自尊，怕被看穿狼狈，于是赌气，较劲，暗自丈量谁爱谁更多，人变得斤斤计较，把小事攒成“你不爱我”的证据，攒够了，觉得对方不爱了，于是转身决然离开，又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后悔。
　　后悔自己意气用事，后悔做事太绝，什么回忆都没留下，想怀念的时候，满腔思绪如同孤魂野鬼，灵魂无处栖身安放。
　　她想云盐，云盐的声音，云盐的眼睛，云盐笑着看她的样子，云盐身上的香气。
　　周雨已经快淡忘了，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时候，云盐又出现了。
　　她的灵魂，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章，周雨视角的六年。


第8章 雨

　　那天拍摄，两人意外地没有产生任何交集，拍摄顺理结束，皆大欢喜。
　　周雨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空落落的。
　　茶水间，周雨推门进去，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云盐端着咖啡杯从她身侧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周雨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然后云盐推门出去了。
　　周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烟味，今天抽的是江南韵，桂花味很重，甜得发腻，云盐一定闻到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躲云盐的，自己也说不清，每次靠近云盐，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不是不想靠近，是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云盐不抽烟。
　　她身上是茉莉花香的味道，像雨后把茉莉花瓣泡在冷水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端起来闻到的第一缕香。周雨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走在云盐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一点，云盐问怎么了，周雨说没怎么，风大。其实风不大，是她想闻那股茉莉花味。
　　现在周雨身上是烟味，爱喜的薄荷，江南韵的桂花，百乐酸奶的甜腻，利群的浓呛，各种各样的烟味混在一起，周雨自己闻不到，抽烟的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的。
　　但是她知道，云盐会闻到。
　　茉莉花不应该沾染烟味。
　　*
　　云盐察觉到，周雨在躲她。
　　茶水间碰面，周雨接完水就走，电梯里遇见，周雨站在最远的角落，食堂里远远看见她，周雨端着餐盘绕到另一边。
　　云盐想，周雨不想靠近她。
　　下班前，张肆来公司找周雨，约了下班去吃火锅。张肆站在公司门口等，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亚麻衬衫，远远看上去像个瘦高的文艺女青年。
　　周雨从大楼走出来，张肆啧了声，说：“你怎么这么慢。”
　　周雨笑嘻嘻：“加班。”
　　张肆翻白眼：“放屁，你身上烟味这么重，在走廊抽了两根才下来的吧。”
　　周雨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周雨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张肆的肩膀，张肆嫌弃地掸了掸，说：“别碰我，一身烟味。”
　　周雨斜眼看他：“你自己也抽。”
　　张肆冷哼一声：“我抽的比你高级。”
　　云盐从电梯出来，看见周雨站在门口，和一个长发的男人站得很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对方那边歪，手搭在人家肩膀上。那种笑法云盐认得，从前在星城，周雨只会对她一个人这样笑。
　　她走过去，周雨看见她了，笑收了一瞬，然后又笑了打招呼：“这是我朋友，张肆。”
　　张肆点了个头：“你好。”
　　云盐回应：“你好。”
　　然后走了，没有停留。
　　好像她们真的就是普通同事，不熟。
　　周雨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走进穗城傍晚的热风里。
　　张肆在旁边说：“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
　　周雨嗯了声。
　　张肆看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周雨又嗯了声。
　　张肆无语：“你嗯什么嗯。”
　　周雨说：“走吧，吃火锅。”
　　第二天，周雨摸鱼出来，在走廊拐角抽烟，张肆打电话来，周雨接起来。
　　张肆问：“昨晚你喝了多少。”
　　周雨想了想：“没多少吧。”
　　张肆说：“你昨天回去之后吐了吧。”
　　周雨把烟掐灭：“没有。”
　　张肆揶揄道：“周雨，不然我们结婚吧，我的梦想就是和一个拉拉形婚。”
　　周雨笑了：“滚，你没有人要，我有。”
　　张肆被噎到，风水轮流转了属于是。
　　他说：“你有，你倒是上啊，天天躲在这儿抽烟，有什么用。”
　　周雨说挂了，没再闲聊，把电话挂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想起张肆的话“你倒是上啊。”
　　她上什么？她连靠近都不敢。每次走近云盐，她身上的烟味都在提醒她，她不再是星城那个周雨了，那个闻到烟味会皱眉头，拽着云盐的袖子说快跑，那个叫着“小盐小盐”，笑起来天真灿烂的周雨。
　　她闭上眼，就这样吧，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人生本如梦，她们都是路过彼此人生的匆匆旅客，短暂交错，然后永远分离，没有过多的羁绊，就不会有过多的难以割舍。
　　这边工作结束，云盐会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生活，周雨一样会在穗城，继续过她原本的生活。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大路朝天两边走，今后的人生各不相同。
　　周雨已经看淡，不再强求，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热烈执着地问一个人。
　　你到底爱不爱我。
　　*
　　公司新一季样衣要量尺码，模特部通知设计组出一个人去盯数据，周雨之前跟过拍摄，对模特和版型都熟，组长想方便后续工作开展，节省时间精力，于是让周雨去了。
　　周雨到模特部的时候，云盐刚好站在量体台上。
　　她穿着紧身打底衫和瑜伽裤，黑色打底衫领口开到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
　　周雨走进去，手里拿着皮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雨走到她身后，把皮尺展开。
　　量肩宽。
　　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脖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皮尺贴着肩膀，她低头看刻度，呼吸扫过云盐的后颈，手指从肩头滑过去，把皮尺压平，指腹贴着皮肤，从左肩划到右肩，云盐的肩胛骨在打底衫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量背长。
　　周雨站到云盐侧面，皮尺从后颈拉到腰线，手指沿着云盐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走。隔着打底衫，她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云盐的脊椎很直，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周雨的手指在腰线处停了很久，皮尺要拉直，她蹲下去，视线和云盐的腰平齐，云盐低头看她，周雨没抬头，把皮尺拉直，刻度看好，记在心上。
　　量胸围。
　　周雨站起来，皮尺绕过云盐的后背，手指跟着皮尺走，从后往前，在胸前合拢。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胸侧，打底衫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底下文胸蕾丝的纹路，周雨感到云盐的呼吸重了一下。
　　量腰围。
　　周雨蹲下去，皮尺绕过云盐的腰，她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云盐的小腹，手指扣着皮尺两端，指节陷进云盐腰侧的皮肤里，在最纤细处定住。云盐的腹肌微微收紧，周雨感觉到那一瞬，从皮尺传过来，传到她手指上，微微颤动。
　　量臀围。
　　周雨没有站起来，皮尺从腰滑下去，贴着云盐的胯骨，从下往后绕，周雨的手指在恰当的位置停住，她的呼吸扫过云盐的大腿后侧，云盐往后退了半步，周雨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雨如今比云盐矮一点，视线平齐的是云盐的嘴唇，云盐的嘴唇抿着，唇色很淡，周雨想现在她的手指和身上全是烟味，今天抽的是银钗，薄荷凉烟，云盐一定闻到了。
　　周雨退开一步，说量好了，接着收起皮尺，转身走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烟盒里有一根上次出去玩张肆给的万宝路樱花。
　　周雨把烟点着了，手有点抖，焦虑留下的后遗症。
　　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烟雾吸进肺里，一股花香调蔓延在鼻腔，她闭上眼睛。
　　云盐站在原地，身上还留着周雨手指的温度，从肩到背，从腰到臀，皮尺很凉，但周雨的手是热的。
　　她闻到周雨身上的烟味，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甜的桂花，凉的薄荷，除了烟味，她闻到周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和从前一样。
　　云盐穿好衣服，走了出去，走廊另一头，周雨正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云盐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周雨的手指在抖，很轻的颤动，烟夹在指间，跟着抖。
　　云盐把烟拿掉，扔在旁边的垃圾桶，她伸手抓住周雨的手，手掌贴着手掌，稳住了那阵颤抖。
　　“你的手在抖。”她说，“不要抽烟了。”
　　周雨想抽回来，没抽动：“不用你管。”
　　“周雨。”云盐皱眉，叫她全名。
　　周雨低头抿唇，她妥协了：“知道了。”
　　云盐伸出手：“把你身上的烟给我。”
　　周雨楞了一瞬，她抬头。
　　云盐在看她，眼神认真，周雨对上那眼神，一瞬间没有意识。
　　身体比心理诚实，乖乖地把身上烟盒放在云盐手上，还有一个打火机，等周雨反应过来的时候，云盐已经把东西收进口袋里了。
　　云盐留下一句：“不许抽烟了，你买一次我没收一次。”
　　然后走了。
　　周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六年来的刻意隐藏，此刻奔腾心跳告诉她，都白费了。


第9章 雨

　　周五晚上，珠江新城一家西餐厅。
　　新一季的销量很好，项目团队包了靠窗的长桌庆祝，落地窗外是海心桥的夜景，海心塔近在咫尺。
　　餐厅灯光调得很暗，桌上一排红酒杯，映着烛光晃成一排琥珀色的光点，牛排和烤鲈鱼的香气混着红酒的单宁味，空气里浮着低低的爵士乐。
　　周雨到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云盐坐在长桌另一端，旁边是市场部的同事，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动，烛光把云盐的侧脸映成暖黄色，云盐今天没扎头发，黑色长发散下来，别了一边在耳后，颈线削瘦，她穿着一件MIUMIU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白皙腕骨。
　　位置分布泾渭分明，设计组的坐在左边，市场部的在右边，周雨在同事旁边坐下来，倒酒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看着斜对面的云盐。
　　旁边模特部的人正侧过头跟她说话，她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人又说了句什么，云盐低下头笑了一下，肩膀轻轻耸动。有人凑过来加入话题，云盐抬起头，眼睛亮着，嘴唇翕动，大概是在回应什么有趣的事，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雨把面前的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渴了，同事说这是酒，她说哦，又倒了一杯。她没有再看斜对面，但耳朵忽然变得很灵敏，隔着自己这边设计组聊天的声音，隔着碗碟碰撞和红酒倒进杯子的声响，她还是能听见那个方向传来的笑声。
　　云盐的，和云盐旁边的人的笑声，笑一次，她就喝一口。
　　同事说周雨你喝太快了，她说没事，后来有人站起来敬酒，开始说笑，氛围闹成一团。
　　周雨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胃里烧得厉害，脸上滚烫，但手是凉的。
　　云盐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周雨认识，市场部的，笑起来声音很大，性格很外放，她正把手搭在云盐椅背上，凑过去说什么，云盐侧过头听，耳边的头发滑下来，她伸手别回去，那个女生又凑近了一点，云盐没有往后退。
　　这人六年前后六年后都一样，毫无变化，依旧没有边界感，依旧允许别人靠近。
　　但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吃哪门子醋，自以为是，她骂自己。
　　周雨把杯子里的剩下的红酒一口闷了，喝得急，酒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捂住嘴咳了两声，站起来和旁边同事说去洗手间。
　　是个借口，她只是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让自己难受。
　　走到外面，走廊的灯很亮，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扶着墙往洗手间走，脚步不太稳，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不是云盐。
　　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小周，你喝醉了，我扶你。”
　　周雨整个人僵住，那人手搂着她的腰，听声音她猜是另一个部门的人，姓什么她想不起来，酒精把脑子泡得发钝，她想挣开，但手臂使不上力，那个人把她往墙边带，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然后周雨听见身后人痛哼一声。
　　云盐动作干净，扣住手腕，往外一翻，卸掉了那只手。
　　周雨被另一只手扶住，力道很轻，手心贴着她的手臂，没有握，她闻到很淡的木质调香水。
　　“她跟我一起。”
　　清冷的声音从周雨头顶落下来，那人没再说什么，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云盐扶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送她进去。
　　周雨出来的时候，云盐站在门口。
　　她说：“别回去了，我送你回家吧，很晚了。”
　　周雨点头。
　　*
　　穗城的夜风扑过来，闷热，混着珠江水的潮湿。
　　周雨蹲在路边，胃里翻涌，什么都吐不出来。
　　“能站起来吗？”云盐在身后轻轻拍她的背。
　　周雨没回答，她蹲在马路边，视线开始恍惚，盯着地面上的一小片积水，积水倒映着路灯，红色的，绿色的，模糊成一团，在她眼前旋转。
　　“周雨。”云盐叫她。
　　周雨没应，脑子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
　　云盐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了，一只手穿过她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膝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周雨太轻了，高瘦，骨架又小，云盐抱起她几乎不费力。
　　周雨的脸埋进云盐肩膀，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涌进鼻腔，冷淡，像她这个人。
　　她把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她在沙发上。
　　不是自己家。
　　客厅不大，灰色沙发，白色墙壁，茶几干净整洁，电视柜旁边立着一把吉他，米白色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透进来城市的夜光。
　　云盐蹲在茶几前面，拧开一瓶依云矿泉水，递过来。
　　周雨没接，她靠在沙发上，头发她自己剪短了些，狼尾的碎发一半贴在脖子上，一半层次错落散开在胸前，她眼睛红肿，看着云盐。
　　她总是这样，用温柔陷阱，吸引她，一次又一次的沦陷。然后她好站在对岸，隔岸观火，看着自己一步步崩溃，为她疯魔。
　　周雨快疯了，她不知道云盐到底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拉扯。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虚情假意。”
　　声音咬重了，带着隐隐的恨意，说出口的话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说完眼泪跟着掉下来，周雨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过去了，可原来没有，原来她想起过去，还是委屈，还是难过，还是放不下，她根本从来就没有过去，它只是被自己隐藏起来了，好在某一天点燃，然后骤然爆发。
　　比如现在。
　　云盐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过是用你的温柔来骗我，你装什么呢？我不需要你施舍可怜，你的慈悲圣母心留给其他人吧，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你冷血无情，以自我为中心，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你永远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周雨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刺伤自己，也要刺伤对方。
　　她想，凭什么她要自己痛苦。云盐却可以永远云淡风轻，像没事人一样，还可以和别人说说笑笑，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难过，只有她一个人流泪，衬托得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她要云盐也跟她一样痛苦，她要云盐也像她一样痛。
　　“六年前和六年后，你从来没有变过，我早就看透你了。”
　　云盐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她没说话。
　　周雨把脸埋进沙发，肩膀开始抖，云盐站起来，她没有走过去坐下，只是站在沙发边缘，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你一出现，我就要像以前一样，追着你，围着你转。”周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是你的狗吗？”
　　云盐的手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周雨，你不是……”
　　“就算是，”周雨的声音抖得厉害，“六年前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不要我的。”
　　她声音是无法控制的哭腔：“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什么意思，让我看着你跟别人说笑亲密是吗，六年前是，六年后也是，就算你要报复我，好，那你成功了，我很痛，很难受，我只能哭，一直哭，你满意了？恭喜你啊。”
　　周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布满哭得充血的红血丝。
　　“可是云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报复，对我来说，太重了。”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或许碎的不止是声音。
　　“你明知道我最在乎什么，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无能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和别人笑，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的亲密，我还要装大度，装不在乎，装无所谓，你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周雨抬起手背擦眼睛，擦不完：“但是没关系，不重要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你可以走了。”
　　云盐蹲下来，她想给周雨擦眼泪，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周雨脸颊的时候，周雨猛地打掉了她的手，啪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客厅尤为清脆。
　　“六年前是你走的。”
　　云盐的声音很低，带着深埋了六年的砂土。
　　“周雨，是你丢下我的。”
　　周雨跪坐在地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是我走的。”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但是你呢，你就不会走吗，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不走，你就不会离开星城吗？你照样会拿着飞往北京的机票启程，云盐，你非要我看着你离开，非要我求着你不要走，非要我哭着跪着，这样，你才满意是吗？”
　　周雨抬起眼，她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水雾一片，是她流不完的眼泪。
　　云盐没说话，她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雨彻底崩溃：“我求你不要再玩我了，云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会疯的。”
　　云盐看着她，那个眼神和六年前毕业聚会那晚一模一样，很沉，像千言万语都压在眼底，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雨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她喝醉了酒，崩溃大哭，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甩在云盐脸上，云盐蹲在她面前，不说话，不辩解，不离开。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而自己同样没有任何长进，面对云盐，她永远都是那个幼稚任性的周雨，而云盐永远都是那样沉默冷静，逼她发疯，看着她哭。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周雨哭累了，她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请你离开，不要再烦我了。”
　　云盐抿着唇，眉眼幽深隐晦，看不清情绪。
　　“这是我家，你让我要去哪。”
　　周雨愣了一瞬。
　　“行，那我走。”
　　她撑着沙发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酒还没醒，刚站起来，还没走两步，人就往前栽。
　　云盐慌忙站起身，动作太急，腿磕到了茶几，发出一声闷响，但她顾不上，一只手拽住周雨手臂，另一只手揽住她腰，把她往回拉。
　　周雨的重量压过来，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周雨的额头撞在她锁骨下方。
　　云盐嘶地一声，腿磕到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她没管，低头去看周雨，她额角微微泛红，云盐目光停在那片红上，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心疼。
　　周雨额角红了一片，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云盐手指抬到半空，悬在那块发红的皮肤旁边，没有落下去。
　　手指悬在那里，不敢碰。
　　“周雨？”
　　周雨的头垂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行吧，人撞晕了。


第10章 雨

　　云盐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站起来，去浴室倒了一盆热水回来，用毛巾浸湿了拧干，给她擦了擦脸。
　　周雨哭得脸上都是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皮肤下，在睡梦里还在微微颤动，脸都哭肿了，鼻尖也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
　　云盐眉毛皱得更深了，她又打湿了一遍毛巾，拧干，重新敷在周雨额角上，她坐在沙发旁边，按着毛巾。
　　过了很久。
　　窗帘透进来的城市夜光，灰蓝色的，薄薄一层，落在她们身上。
　　云盐确认消肿后，她起身，手臂有点麻，她甩了甩手腕，挪到沙发边的地板上坐着，侧脸看着窗外面的一小片天。
　　看了会，她低下头，从中拉开茶几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信。
　　没有封口，没有地址，没有邮编。
　　云盐拿出一张，纸已经旧了，边缘泛黄，折痕磨出了白印，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她写的。
　　“我说我可能不会爱你，意思是，我怎么那么爱你？如果我不爱你，我会直接离你而去，可是我爱你，所以我无法割舍。那张机票，我已经打算不去了，我想和你留在星城，周雨，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她折起来，拿出另一张。
　　“离开了也好，我早就知道你会离开的。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你汹涌烈焰的爱，迟早有一天，会烧得我山崩地裂，血肉模糊，而现在，诅咒应验了。”*
　　又一张。
　　“六年零五个礼拜，周雨，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该去哪里找你，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永远缠住我，为什么要放弃，我要找到你，我快死了，我不能在这个没有你的深渊里。”
　　云盐看完，把信纸折回去，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没有寄出的信，没有回音的人。
　　她的爱覆水难收，绵延苦涩，是一场落不下的雨。
　　沙发上周雨翻了个身，手里紧紧抱着沙发枕，眉头皱着，睫毛颤了颤，没醒，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云盐靠近去听。
　　“你知道吗，”周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小孩说梦话，“她是我的初恋，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云盐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真的好喜欢她，她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她皱眉的时候我跟着难过，她那么好，说话轻声细语，又有耐心，学习好，长得也好看，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呢？我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看着我笑，喜欢她的温柔，每一天，我都越来越喜欢她。”
　　周雨的声音开始发颤，梦里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可是后来我发现，原来她对别人也是这样，原来不只是我。我小小伤心了一下，但是我想了想，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不能接受她和别人玩，和别人笑。我想要她只对我好，最好对别人都冷冷淡淡的，很凶，把别人都吓跑，然后只对我温柔，只对我笑。”
　　云盐的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
　　“我说她自私，其实我才是最自私的。我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在用女朋友的身份去跟她相处，所以对她有那么多要求，总是吃醋生气，让她来哄我，我是不是很过分？可能，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做，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朋友，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太想和她在一起了，我一刻也等不了，所以我搞砸了，我伤害了她，她一定很讨厌我，不然她怎么会对我那么冷漠？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周雨的手从沙发边缘垂下来，云盐轻轻握住了。
　　“我想，我们最好都不要再见面了，这样最好。不见面就不会痛，不见面就不会流泪了，不见面，我就可以假装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她。”
　　云盐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
　　“为什么她要那么对我？她好冷漠，好绝情。为什么我爱上的人，会是这样冷淡的一个人。你说不会再让我流眼泪了，可是云盐，从爱上你的那天，我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周雨声音委屈。
　　“所以我不要再爱你了，我不想要再作茧自缚了，所以我走了，我替你做了这个决定，这样，我们两个人都轻松了，你不用再头疼我的幼稚和坏脾气，我也不用再担心你又和谁亲密接近，你们有我不知道的事了。”
　　周雨的手在云盐掌心里蜷了一下，像婴儿握住大人的手指。
　　“其实我也不是小气，不让她跟别人玩，只是我想让她做什么，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跟我说，让我知道，而不是每次都让我自己撞见，然后她再来跟我说。我很生气，因为她根本不在意我，她心里没我，我知道，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所以她才什么都不和我说，她根本就不在乎我。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有什么身份，去要求她为我做到那些，我什么都不是，我喜欢你的温柔，但是我讨厌你对谁都温柔。。”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
　　云盐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喜欢一个人好痛苦，喜欢一个人好累，我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疼，从六年前到现在，一直都在疼，我想把心拿出来，给她看看，她怎么就看不见我的真心呢？都怪我，如果当初我成熟理智，没那么幼稚，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云盐...我还没有跟你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生，你是我的初恋。”
　　周雨哭出声，气息紊乱，像漂在水上的浮木，整个人都被打湿了。
　　云盐没有抬头，她也在哭，眼泪无声无息落下。
　　过了很久，周雨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梦的深处还有一层梦。
　　“可是……跟她见面后，我发现，我竟然还喜欢她，我竟然还爱着她，我知道我完了，我一见到她我就完了，我没救了，我这辈子都逃不了了，我是不是特别没有出息，云盐，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让我这么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像我爱你这样爱我呢，这不公平，我才不要喜欢你，我也要对你冷冷淡淡的，我不要再喜欢你了，我不要喜欢云盐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糖，她沉沉睡去了。
　　客厅恢复了寂静无声。
　　云盐抬起头，眼眶很红。
　　她伸手把周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眉骨的弧度划下来，停在太阳穴，那里还有干掉的泪痕，是滚烫的。
　　“周周，对不起……”云盐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周雨的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拽住了云盐的衣角，把她拉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她怀里拱，脸颊贴上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像幼猫找到热源，本能地，不讲道理地贴过来。
　　云盐僵了一瞬，然后手臂收拢，把周雨圈进怀里，周雨在她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满意地哼了哼。
　　穗城的夜光落在地板上的铁盒子，里面躺着的是没有寄出的信，第一封写在六年前的夏天，最后一封写在昨天。
　　“今天在茶水间看见她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退出去，我站在原地，把矿泉水喝完。她为什么不肯朝我走出一步？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只剩下一步，只要她肯踏出那一步，我什么都愿意，我心甘情愿沉沦下去，哪怕这条路没有尽头，哪怕我踏上的是无期迷途。”
　　没有寄出的信，现在已经不需要寄出了。
　　没有回音的人，现在已经给她回音了。
　　愿望已经实现，现在，是遵守承诺的时候了。
　　我知你是我易碎悬丝的梦镜，可我还是想抓紧你，拥抱你，我自愿被束缚，自愿沉沦苦海，不愿苏醒。
　　云盐把周雨往怀里拢紧了一点，周雨在梦里哼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整个人往上涌了涌，脸颊蹭着云盐的脸颊，像小猫在跟主人撒娇。
　　云盐侧过脸，嘴唇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
　　窗外穗城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座她找了六年才找到的城市，这个她找了六年才找到的人。
　　此刻在她怀里，安静呼吸。
　　这场落不下的大雨，现在，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改自邱妙津《鳄鱼手记》。原句——“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像狂兽像烈焰的爱，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我会血肉模糊。”


下卷 听雨眠
第11章 雨

　　周雨睡熟之后，云盐把她抱进房间，把被子盖好。周雨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一只手不听话伸出来，手搭在床沿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小孩。
　　云盐看了很久，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周雨不叫她云盐。
　　第一次叫她“小盐”，是她们认识没多久，周雨抱着一摞书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摊，下巴搁在书堆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说：“小盐，你长得真好看。”
　　云盐抬头看她，周雨冲她眨眨眼。
　　云盐面上没有波澜，淡淡笑着说：“你也很好看。”
　　周雨突然握住她的手，说：“你怎么手这么冷。”然后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她。
　　云盐说不用，周雨没理她，眼睛看着她的笔记，说：“小盐，你的字真好看。”
　　后来就一直叫小盐。
　　走在路上，“小盐你等等我。”，食堂里，“小盐你今天吃什么。”图书馆，“小盐你帮我占座了没。”
　　“小盐小盐小盐小盐......”
　　周雨叽叽喳喳的，很吵闹，像只小麻雀。
　　周雨叫得理所当然，云盐应得理所当然。
　　周雨从来不叫她的全名，只有生气的时候才叫。
　　云盐跟别人多说了两句话，周雨就不说话了。云盐问她怎么了，她扭头说：“没怎么。”
　　再问，她就说：“云盐，你自己不知道吗。”
　　叫她全名的时候，周雨的嘴唇会抿一下，眉头皱起来，眼睛瞪着她，都是不满和嗔怪。
　　云盐一看到那个表情就不说话了，她知道周雨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周雨瞪她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了，说算了，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几个小时，手机收到她的消息：“小盐，你晚饭吃了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雨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像个小孩子，明明比她大五岁，心性却纯粹天真，一尘不染。
　　周雨逗她笑的方式很笨，有一次买了一包跳跳糖，倒进嘴里，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小盐你听，噼里啪啦的。云盐看着她，嘴角漫开一个笑。
　　周雨说：“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跳跳糖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周雨捂住嘴，耳朵红了。
　　云盐看着她，又笑了。周雨说你又笑了，云盐说没有，周雨说我看见了，两次！
　　云盐把脸转过去，周雨绕到那边看她，说：“小盐你笑起来好好看。”
　　云盐把脸又转回来，周雨又绕过来。两个人站得很近，周雨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嘴巴里还残留着跳跳糖，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云盐说：“你嘴巴里有糖。”
　　周雨笑嘻嘻的：“那你也吃一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新的撕开，往云盐手里倒了几颗。
　　云盐低头看手心里的跳跳糖，五颜六色的，很鲜活，像周雨。她放进嘴里，跳跳糖在舌头上炸开，痒痒的。
　　有一次是下雨，星城的春天，雨丝细密。
　　她们困在图书馆，谁都没带伞，周雨站在台阶上，把手伸出去接雨，接了一掌心，然后弹到云盐脸上。
　　云盐被她弹了一脸水，睫毛上挂着水珠。
　　周雨笑得蹲下去，说：“小盐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好好笑。”
　　云盐伸手把脸上的水擦掉，周雨蹲在地上仰起头，问她：“小盐，你生气了吗？”
　　云盐无奈说没有。
　　周雨得寸进尺：“那你笑一下。”
　　云盐没有笑，周雨站起来，把手掌里剩下的那点水全甩在她脸上，起身跑进雨里去了。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跑出去十几步又转过来，在雨里冲她喊：“小盐，你快来啊。”
　　云盐站在图书馆门廊底下，看着她，周雨的碎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弯弯的。云盐走进雨里去，不自觉笑了。
　　周雨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走，周雨跑一段就回头看她，跑一段就回头。
　　雨越下越大，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淋湿了，周雨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直在滴水，她跑回来拽云盐的手腕，说你怎么走这么慢，雨下大了，快点跑呀。
　　云盐被她拽着跑起来，两个人的帆布鞋都湿透了，踩在水里。
　　周雨边跑边笑，说我们好像两只落汤鸡，云盐被她拽着跑，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周雨，湿漉漉的头发，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笑了，周雨没看见。
　　还有一次，在操场边上。周雨自制了泡泡水，粉红色的小瓶子，对着风一直吹，泡泡飞得到处都是，透明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彩色的光。周雨追着泡泡跑，跳起来戳，戳破一个就喊一声小盐。
　　云盐坐在草地上看书，泡泡飘到她书页上，停了一瞬，破了。周雨跑过来蹲在她面前，对着她的脸吹了一串泡泡，泡泡撞在她脸颊和鼻梁上，微凉。
　　云盐从书页上抬起头，也不气恼，看着周雨蹲在面前，手里举着那瓶泡泡水，歪着头看她。
　　“小盐，”周雨说，“你看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泡泡棒慢慢吹出去，一大串泡泡从那个小圈里涌出来，大的小的，连成一串，晃晃悠悠地升上去，透过阳光，落在周雨脸上，周雨的眼睛在泡泡后面弯成了两道月牙。
　　云盐看着她，那句话压在喉咙里，她没说。
　　周雨问她：“小盐，你以后想做什么？”
　　云盐说不知道。
　　周雨憧憬未来：“我想做设计师，以后我设计的每一件衣服都给你穿，你就是我的灵感缪斯！”
　　云盐笑着说好。
　　周雨嘟嘴：“你怎么只会说好。”
　　云盐尾音往上翘，在逗她：“嗯，那好的。”
　　周雨笑出来，她把泡泡水塞进云盐手里，说：“你也吹一个。”
　　云盐低头看手里的泡泡水，她没吹过。
　　周雨说：“我教你，深吸一口气，慢慢吹。”
　　云盐照着做了，泡泡从那个小圈里涌出来，很少，只有几颗，晃晃悠悠地飘上去，周雨欢呼了一声，说：“小盐好棒。”
　　她说完就跑到一边自顾自地玩去了，不打扰云盐看书，但云盐已经看不进书了。
　　云盐坐在草地上，她看着周雨追泡泡的背影，周雨的马尾在阳光底下跑起来，像一面飘扬的旗帜，张扬而有活力。她又吹了一下，几颗泡泡飘起来，被她抬手一挥，戳破了。
　　周雨很可爱，有一次她们在食堂吃饭，周雨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筷子尖上的米粒，说：“小盐，你说米会不会痛。”
　　云盐说不会。
　　周雨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它被煮熟了，在开水里煮了那么久。”
　　云盐说：“它没有神经。”
　　周雨转着眼睛：“万一它有呢？”
　　云盐无奈看着她一笑，周雨叹了口气，把米粒吃掉了，嚼了两下，说：“红豆泥私密纳塞。”
　　有一次周雨发给她一张照片，是云盐的侧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窗户的光从侧面照进来，云盐在低着头看书。
　　周雨发过来一行字：小盐，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我爱死你了。云盐回，谢谢，我也很爱我。周雨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
　　随后，她发来一条消息——“小盐是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
　　很快撤回了。
　　但云盐看见了，她假装没看见，周雨也没提过这事，假装没发过。
　　周雨的相册里全是云盐，吃饭的云盐，走路的云盐，看书的云盐，靠在窗边发呆的云盐。
　　云盐有一次看见，问她：“你怎么拍这么多。”
　　周雨说：“不知道，觉得好看就拍了，一不小心就拍了这么多，都好好看，我一张都舍不得删呢。”
　　周雨还喜欢给云盐起外号，今天是盐盐，明天是小盐巴，后天是盐焗鸡。
　　云盐发给她一个问号：“你能不能固定一个。”
　　周雨回：“那固定小盐。”
　　云盐说嗯。
　　周雨发了一大串语音：“小盐小盐小盐——”
　　云盐点开，回复她：“听到了。”
　　周雨说：“我就是想叫。”然后又发了一遍，这次声音轻轻的，“小盐。”
　　云盐轻轻笑了。
　　后来就是临近毕业，两人冷战。
　　毕业聚会，那晚在酒店，周雨问她：“你到底爱过我吗。”云盐没回答，周雨借着酒劲做了很多事，带着愤怒的爱欲。云盐由着她，后来周雨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湿的，眉头皱着，云盐抱着她，一晚上没松手。
　　云盐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透，周雨一口没喝。
　　她以为周雨只是早起出去了，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电话打不通，回到学校，周雨的东西全收走了，一件没留，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社交账号全注销了，走得干脆果断。
　　云盐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在KTV她删了林柚，如果那天她追出去，如果毕业那晚周雨问她爱不爱的时候她回答了，如果周雨走的那天早上她醒了。
　　想了六年，每一个如果都是同一个结果。
　　周雨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她，除了生气的时候。
　　云盐，你自己不知道吗？
　　云盐，你爱过我吗？
　　六年前周雨叫过一次，再没有第二次了。
　　穗城的夜光从窗帘漏进来，落在周雨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云盐把周雨的手轻轻握住，周雨的手指蜷在她掌心里，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周雨的手指。
　　她声音很轻：“周周。”
　　云盐握着周雨的手，闭上眼睛，她知道周雨不会再叫她小盐了，她也不能再叫她周周。
　　那些她没接住的东西，周雨已经收回去了。
　　她想说爱，可六年前和六年后，那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周雨说的对，她是胆小鬼。
　　胆小鬼不敢说爱。
作者有话说：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前面还有一句——
“我不舍得”。
为你奋不顾身，明知不可而为之，是我最大的诚意。这份迟来六年的爱意，周雨，你听得到吗？
——小盐巴悄悄告白中
粥粥：我睡得正香呢，我听个der，你个哑巴(? ˙-˙ )


第12章 雨

　　第二天早上，周雨在云盐家醒来。
　　床头柜上一杯温水，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往回涌：喝酒，骂人，摔了。她记得自己骂了什么，那些压了六年的话全倒出来了，一句没剩。
　　好尴尬，怎么办。
　　周雨捂脸，欲哭无泪，她还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这回事。
　　云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热气慢慢往上漫。
　　她语气缓缓：“起来了，喝粥。”
　　周雨说不用，她去浴室洗漱完，去到玄关换鞋。
　　云盐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餐桌，对她说：“吃。”
　　周雨想拒绝，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她尴尬低下头，老老实实把粥喝完了。
　　吃完站起来，僵硬得说了声谢谢。
　　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跑路。
　　周雨说了再见，迅速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云盐在门里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动。
　　*
　　周雨回去之后开始发烧，因为半夜被子被她踢到床底下去了，她懒得捡，蜷着睡了一夜，窗户开了一半，她忘了关，只拉了窗帘。
　　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浑身发烫的，身上很酸，没有力气，她躺了十分钟，想了想全勤奖，咬咬牙，还是爬起来洗漱出门。
　　今天没开车，打了滴滴。
　　周雨在工位坐了一上午，稿纸摊着，一笔没画，同事路过，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睡好。
　　10点开会，她靠在角落里，额头抵着手背，组长说了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只觉得会议室的白光刺眼，她看得头昏脑涨，散会时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
　　索性下午不忙，周雨坐在工位上不动，好不容易撑到下班，电梯门开，云盐站在里面。
　　周雨想转身走楼梯，但实在没力气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
　　云盐看她这样子，过来叫了她一声，她没应。
　　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凉凉的，云盐开口，声音有点沉：“你在发烧。”
　　周雨偏了一下头，没躲开：“没事。”
　　别管我了行吗，周雨想，她后悔没戴口罩，干脆闭上眼装死。
　　好累，身心疲惫。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响。
　　周雨走出去，膝盖软了一下，云盐从后面扶住她，隔着黑色皮衣的胳膊被她搂着，周雨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云盐叫了车，把她塞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周雨靠在车窗上，车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云盐跟司机报了地址，周雨听见了，她说我回我那，云盐说，你那没人照顾你，周雨没说话了。
　　到云盐家之后，周雨被按在沙发上，云盐拿来体温计，量了一会，她看了体温计，三十八度六。
　　“请假。”
　　“不行，会扣全勤。”
　　云盐看着她：“你的身体重要还是钱重要。”
　　周雨说：“钱。”
　　云盐皱眉：“要钱不要命？”
　　周雨声音带着鼻音，喉咙有点哑：“嗯。”
　　云盐看了她两秒，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周雨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微信转账一千块，备注：请假补贴。
　　云盐说：“现在可以请了。”
　　周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行，我请。”
　　云盐起身去厨房，周雨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云盐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结，她站在灶台前面，把米淘好下锅，开小火，勺子搅了搅。
　　周雨想起大学暑假，她们去兼职的时候。
　　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老破小，墙皮往下掉，空调是老式的窗机，轰隆隆响一晚上。
　　周雨那时候也不会照顾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困，想睡觉。是云盐先察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周雨的额头，说你在发烧，周雨说没有。云盐没理她，出去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回来一量，三十九度。
　　那天云盐请了假，没去兼职，她在厨房煮粥，米是楼下小超市买的，锅是房东留下的，锅底有一层陈年油垢，云盐刷了很久，粥煮好了端到床边，周雨烧得迷迷糊糊，云盐一勺一勺喂她喝。那时候周雨想，以后也要这样照顾云盐。
　　后来，没有后来了。
　　现在云盐站在厨房里，和六年前一样。
　　小火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慢慢漫过来，周雨靠在沙发上，眼眶有点热。
　　云盐照顾了她一天一夜，煮粥，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半夜喂退烧药，周雨喝药的时候苦得皱脸，云盐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又躺下去。
　　退了烧之后，浑身没力气，周雨靠在床板上，云盐坐在旁边，端着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周雨张嘴吃了，米煮得很糯，有点烫，她咽下去，说：“我自己来。”
　　云盐没给她，又舀了一勺。
　　周雨没再争，两个人没提那晚的事。没提周雨骂了什么，没提云盐说“六年前是你走的”，周雨不再撑着，她没力气了撑着了，那层硬壳烧了两天，彻底融化了。
　　她靠在床上，云盐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窗外穗城的天暗下来，卧室里的灯一片暖黄。
　　周雨想，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云盐还是会在她发烧的时候煮粥，会把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会在她苦得皱眉的时候哄着她吃糖，和六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不再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低头又咽了一口粥。
　　“烫。”她小声说。
　　云盐把勺子收回去，又吹了吹。
　　周雨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图书馆里那个被她叫“小盐”的人。那时候她叽叽喳喳的，很吵闹。现在她不吵了，云盐还是不怎么说话。
　　一碗粥喝了好久。
　　周雨想，很久没有这样，和云盐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
　　第三天，周雨的烧已经退了，可这屋子里某些东西还没退。
　　比如云盐替她晾在阳台的衣服，比如厨房里还温着的粥，比如身后那道一直落在她背上的目光。
　　云盐靠着门框，手里的水杯不知握了多久。
　　她们之间难得有这样的沉默，不冷，却稠得发黏，像夏天傍晚将雨未雨前的空气。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穿好外套，手指一顿：“怎么了？”
　　“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周雨把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拿下来，她侧过脸，暮光正好落在她睫毛上，显出一种痊愈后略见清瘦的轮廓。
　　周雨想了想，回头说：“问心无愧。”
　　云盐把水杯搁在柜子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刚好，能闻见周雨发间残留着属于她的洗发水气息，又不至于近得唐突。
　　“如果我说，”云盐的声音低下去，“我对你问心有愧呢？”
　　云盐看着她，周雨站在灯光下，有种脆弱的透明感。六年了，周雨的头发长了，染了色，但是她轮廓没怎么变，褪了青涩，英气的五官更显气质，二十四岁的时候是这样，三十岁了还是这样，时间好像拿她没什么办法。
　　短上衣露出腰侧那个小小的纹身，还在，没有洗。她左耳打了两个耳洞，戴着长水滴合金耳环，像她多年前砸在自己脸上的眼泪，手腕内侧多了一串纹身，英文的，字母不大，看不清写的什么。
　　云盐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有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久到发酵成酸涩的疼，此刻终于溢出来。
　　所以我们可以重来吗？
　　所以……你可以让我回到你身边吗？
　　空气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屋里的空调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也恰好在此时启动，像某种迟来的心跳。
　　周雨没有回答，一如当年，她问云盐那个问题，云盐也没有回答。
　　风水轮流转，苍天绕过谁。
　　云盐看着周雨慢慢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神没有躲避，也没有预想中的决绝，只是浮着一层平淡的安静。
　　周雨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云盐以为这次又会被她用沉默和嬉笑搪塞过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是水光一样的柔软：“那……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吧。”
　　云盐怔住。
　　周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拉链，重复道：“我们做朋友，慢慢开始，好吗？”
　　她尾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害怕拒绝。
　　从朋友开始。
　　这五个字落进云盐耳朵里，暮色仿佛也变得更浓了些。
　　云盐没说话，但周雨看见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好像天上的星辰一瞬间都涌进了那一双瞳孔里。
　　窗外的夜正慢慢覆上来，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破土。
　　“好”
　　她说。


第13章 雨

　　“从朋友开始”这句话，周雨忍了两周。
　　第一天还好，她给云盐发消息问“朋友，吃饭了吗”，云盐回她“吃了，你呢朋友”，她盯着“朋友”那两个字乐了半天。
　　第四天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走在街上，手臂偶尔碰到又各自移开，像两个头一回约会的高中生，心跳得厉害，面上还要装镇定。
　　第九天云盐穿了一件oversize黑皮衣，搭黑色抹胸短裙，脚上一双带扣饰的高筒黑靴，又A又拽。转身时云盐的发尾扫过她的脸颊，周雨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手指动了动，又硬生生塞回口袋里。
　　——然后她就疯了。
　　不是说云盐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人窝火。她们之间的气氛像一锅快烧开又总被压住盖子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涌的蒸汽。
　　云盐跟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得久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舌尖，又咽回去，换成一句不咸不淡的“那明天见”。
　　周雨看得出来，云盐也在“装”。
　　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端着朋友的架子，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眼神是藏不住的，哪家的朋友会用那种眼神看人？那种带着温度、带着钩子、看一眼就让人胸口发烫的眼神。
　　装什么啊装。
　　*
　　周雨蹲在家里的阳台上，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答应了云盐不抽烟，但是烟瘾哪是说戒就能戒掉的。她很想抽，但是一想到这烟味沾在衣服上，沾在皮肤，沾在头发，沾在呼吸里，洗都洗不掉，下次见云盐的时候就被闻到，虽然她们现在是“朋友”，但她还是不想让云盐闻到烟味。
　　有病，真的有病。
　　周雨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扔，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清吧进门一桌有人点了一排B52，杯口跳动着几簇幽蓝的小火苗，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周雨坐下来，也点了一样的。
　　酒端上来的时候火还没灭，小小的烈酒杯，深褐色的咖啡甜酒垫底，上面浮着一层百利甜的白，一簇蓝色火焰幽幽地悬在杯口，安静燃烧着，像一小片会发光的雾。
　　周雨撑着下巴看了那簇火苗好一会儿。
　　清吧里人不多，背景放着很慢的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淌过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方只悬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光晕刚好笼罩住桌面的范围，再往外便是大片的阴影。
　　周雨坐在那道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得温暖，半张脸隐在暗处。
　　她看着那簇蓝色的火焰，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云盐。
　　云盐的裙子，她今天穿的那条好像是蓝色的，又好像是灰色的.....好多个云盐，在脑海里重叠。
　　火苗在她注视下轻轻跳了一下，周雨把吸管插进杯底，俯下身，吸管从底部往上喝，一层一层地穿过百利甜和伏加特。
　　火焰在上面自顾自地烧着，与你喝到的液体无关，这是这杯酒最妙的地方：
　　火是火，酒是酒。你喝你的，它烧它的。
　　第一口吸上来的是沉在杯底咖啡的浓，带着百利的微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吸管滚过舌面，周雨咽下去，伏加特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喉咙，再沿着食道往下坠，最后在胃里炸开。
　　周雨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中午那顿饭和云盐一起吃的，但她就扒拉了几口米饭，光顾着看云盐夹菜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了，下午回家也没觉得饿，满脑子都是自己说的“从朋友开始”，哪还有心思想吃饭的事。
　　空腹喝酒不是个好选择，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周雨又喝了一口，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在吧台幽暗的灯光下发出了一声沉闷后悔的哀嚎。
　　“我们从朋友开始吧。”
　　她需要个屁的朋友！
　　她需要的是云盐！！！
　　她要的是爱人，是云盐的手穿过她的头发，是那天发烧时云盐把手贴在她额头上的温度，是黄昏里云盐说“我对你问心有愧”时嗓音里的那一点颤，是今天下午云盐的裙摆扫过她手背时她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她需要的是把这些天所有装模作样的“朋友你好”，“朋友再见”统统撕掉，把云盐拉进怀里，说别演了，我们不演了，好不好。
　　但是话是她自己说出去的——
　　“我们从朋友开始吧。”
　　周雨想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云盐是怎么看她的？云盐说“好”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对，慢慢来，给彼此空间，从朋友做起，一切都来得及。
　　她甚至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从朋友开始，多体面啊，多大度啊。
　　多他妈自欺欺人。
　　周雨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不得劲。
　　浑身都不得劲。
　　B52杯口的蓝色火焰燃尽了，最后一点火苗在杯沿上挣扎着跳了两下，然后无声熄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和一杯已经变温的酒。
　　周雨低下头，剩下的几杯被她一口气吸完了。三种酒在胃里汇合，烧成一片，她的眼眶更酸了，不知道是酒精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喝完把杯子重重搁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酒保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你说。”周雨忽然偏过头，目光阴恻恻地扫向旁边的座位。
　　桑霁正托着腮，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晃着手里那杯曼哈顿。她今天穿了一件银色吊带裙，锁骨上亮晶晶的高光闪得人眼晕，整个人往吧台边一坐，就像一颗裹了糖衣的定时炸弹。
　　她是被周雨一个电话薅出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了张肆，但张肆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一直没出声，安静地喝着她的酒，安静地看周雨把那杯火喝成一堆情绪。
　　“你俩的事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桑霁终于开口，“说实话，看你们这样我也挺急的。”
　　周雨哼了一声，把脸转回去，不说话。
　　“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吧，”桑霁要了一根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像两个人在一锅温水里泡着，谁也不敢点火，谁也不敢跳出来。你觉得她在装，她觉得你在装，然后你俩就对着装，装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你能不能别说了。”
　　真扎心。
　　周雨听着更郁闷了。
　　“我还没说完呢，”桑霁放下杯子，往周雨那边凑了凑，一双妩媚的狐狸眼亮得惊人，“我觉得，你需要给她点刺激。”
　　周雨侧过头看她。
　　桑霁伸出一根手指，在周雨面前晃了晃，指尖上的亮片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红：“你们都需要一点刺激。”
　　周雨眯起眼睛，看着桑霁嘴角那道逐渐翘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认识桑霁太久了，太清楚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意味着什么，这老狐狸又要出馊主意了。
　　“你想干嘛？”周雨警惕问。
　　桑霁冲周雨眨了眨眼睛：“明天周末，带她来吃饭，让我们见见你的‘朋友’。”
　　*
　　一家园景餐厅，圆桌，周雨和云盐挨着坐，张肆坐周雨对面，桑霁坐在云盐对面，四个人刚好围成一个四角齐全的修罗场。
　　局是桑霁组的，地点是桑霁挑的，连座位都是桑霁安排的。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开了两瓶，桑霁给每个人倒上，动作行云流水，像个运筹帷幄的导演。
　　云盐今天穿了一件极简小白裙，清冷干净，头发披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把碎发别到耳后。
　　周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布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然后过了几秒，又碰上了。
　　第一杯酒大家说些场面话，第二杯桑霁说敬周周之前大病初愈，多谢云盐妹妹照顾，第三杯是张肆倒的，他话不多，喝酒痛快。
　　几杯下肚，气氛松下来，话也开始往没边没沿的方向跑。
　　转折点出现在桑霁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说起来，云盐妹妹，你知不知道周周第一次跟我们喝酒的时候，喝了多少就倒了？”
　　张肆闷笑了一声，竖起两根手指。
　　“两杯？”云盐偏过头看周雨，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好笑。
　　“啤的。”张肆补充。
　　“小趴菜，”桑霁翘着嘴角，“那会儿她整个人往桌子上一趴，跟断电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大半夜把她从酒吧里扛出来，她一米七的个子，跟扛一袋水泥似的。”
　　云盐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周雨伸手去捂桑霁的嘴：“你够了啊——”
　　桑霁灵活地躲开，眼睛往云盐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云盐正笑着看周雨，目光里那种柔软的纵容几乎不加掩饰，于是桑霁决定再加一把火。
　　“后来更绝，”桑霁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我把周雨扛回家，结果张肆那时候我第一次见，我心想这男的谁啊大半夜的跟着我们，别不是什么坏人。张肆也看我眼生，觉得我鬼鬼祟祟的。然后——”
　　“别说了。”周雨把脸埋进手里。
　　“然后我们俩就在周雨家门口打起来了，”桑霁说得眉飞色舞，“周雨躺在地上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跟张肆从门口打到电梯间，从电梯间打到楼下，最后保安报了警。三个人，一个醉得不省人事，两个互殴的，全给拉派出所去了。”
　　桑霁说着说着自己笑倒了：“在派出所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张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捏着嗓子学桑霁的语气：“警察同志，我真的以为他是来偷周雨的。”
　　云盐彻底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周雨那边歪了歪。
　　周雨偏过头看她，看见她笑得眼角都弯了，包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就不想捂桑霁的嘴了，但是周雨注意到，云盐笑着笑着，端酒杯的频率变高了。
　　云盐喝酒很安静，不像桑霁那样花哨，也不像张肆那样一仰而尽。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抿一口，再抿一口，酒液顺着杯壁慢慢往下走，像在一边喝，一边想事情。
　　她眼睛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可那笑意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回收拢。
　　糗事是听笑了，可听完了之后呢？
　　云盐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在想，周雨喝醉的那天晚上，是桑霁和张肆把她扛回家的，他们知道周雨喝多了是什么样子，他们见过周雨趴桌子的模样，见过周雨不省人事被扛着走的模样，他们和周雨之间有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漫长而亲密的时间。
　　那些年她不在的时候，是这些人陪着周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心中滋生了一种自己惊诧，却不意外的贪念。
　　周雨，那些本该是属于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回忆，我们的亲昵。
　　可如今，没有我们，只有你，我。
　　只剩下你我，不再是我们。


第14章 雨

　　第二局转场去了酒吧，张肆提的，桑霁立刻响应。
　　周雨看了云盐一眼，云盐说好啊，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雨注意到她起身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好像有点醉了。
　　酒吧是张肆朋友的店，不大，灯光暗得恰到好处，角落里有个驻唱在弹吉他，他们选了靠里的卡座，桑霁拉着张肆去点酒，沙发上就剩周雨和云盐两个人。
　　音乐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邻桌的交谈，又不会淹没身边人的呼吸。
　　云盐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她的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周雨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隔着衣料轻轻挨上她的肩膀。
　　“怎么了？”周雨低声问。
　　“没怎么。”云盐回答得很快。
　　周雨没追问，也没移开肩膀。酒吧的灯光是暧昧的琥珀色，把云盐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呼吸而轻轻颤动着。周雨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很轻很轻地揪了一下。
　　桑霁和张肆端着酒回来了，四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摆上桌，桑霁把其中一杯推到云盐面前，是那种很漂亮的橘粉色，杯沿上夹着一小片橙子。
　　“尝尝，这杯叫‘落日飞车’，”桑霁冲她眨了眨眼，“我特意让调酒师给你调的。”
　　云盐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的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伏特加的后劲，温温热热地从喉咙烧下去，她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上沾到的液体。
　　周雨看着她的舌尖扫过下唇，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桑霁开始讲周雨另外的糗事，她说周雨有一回在她家看恐怖片，明明吓得要死还要装淡定，结果桑霁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周雨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了，理由是“怕桑霁上厕所摔着”。
　　张肆难得话多了几句，补充说周雨第一次去他家做客，把他养的仙人掌浇了整整一壶水，那盆仙人掌三天之后烂成了一滩泥。
　　云盐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很轻，酒杯却喝得越来越快。
　　到后来桑霁开始讲更离谱的事。
　　“有一回，”桑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周周帮我搅黄了一场相亲。”
　　云盐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男的是我妈同事的儿子，推不掉，懂吧？就是那种阿姨跟你说小伙子条件特别好你一定要见见，不见就是不给阿姨面子。”桑霁说起这个就来劲，语速都快了，“我想着去就去吧，吃顿饭又不会死。结果这大哥一坐下来就开始聊他的创业计划，什么区块链赋能实体经济，讲了二十分钟不带停的，我脸上的笑都快焊住了。”
　　“然后呢？”云盐问。
　　“然后我就去了趟洗手间，”桑霁说，“给周周打了个电话。”
　　周雨在旁边把脸转向墙壁。
　　“我跟她说，姐妹，救我。她就问‘怎么救？’”桑霁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压低嗓音，表情严肃，活像个即将执行任务的士兵，“我说你扮成我女朋友，来捉奸。”
　　云盐偏过头看了周雨一眼。
　　周雨正在研究卡座旁边那盆绿萝的叶片纹路，研究得非常专注。
　　这叶子可真叶子啊，哈哈哈。
　　“我让她半小时之内到，”桑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结果她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打扮成什么样了？”张肆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桑霁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双手比划起来，她的动作很大，大到周雨隔着一个云盐都想伸手捂她的嘴。
　　“不愧是服装设计学院优秀毕业生啊，”桑霁啧啧回味，“从头到脚，那叫一个大变活人，活脱脱的一个性感妖精。”
　　周雨伸出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和云盐的视线，她一直盯着绿萝那边，心想这叶子可真绿啊。
　　“首先，裙子，”桑霁说，“一条银灰色的鱼鳞闪片短裙，灯光底下反光，走一步闪一下，走三步闪成迪斯科球，周周穿上，那腿是腿，腰是腰，胸是胸，身材好得我都流口水了，我想姐妹你平时藏得挺深的啊。”
　　云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端杯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杯沿上按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然后鞋子，十公分细跟。周周平时穿什么？运动鞋，板鞋，马丁靴。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见她穿着恨天高，当然她走路姿势有点奇怪，全程像放慢了三倍数，估计那鞋子她自己也穿不习惯，时不时扶着墙和路过的桌椅，一路走过来，那餐厅的人全都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刚上岸的美人鱼正在适应陆地生活。”
　　张肆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她戴了假发，”桑霁比了个往头上套的动作，“大红色长卷发，到腰的那种。本来说是专门为漫展准备的，没想到先为我用上了。那顶假发质量特别好，戴上之后整个人气场直接拉到两米，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御姐。”
　　“还有妆，”桑霁越说越来劲，“她画了全妆，粉底很白，眼线往上挑，眼影是金棕色带闪，嘴巴是烈焰红唇，涂的迪奥999正红，还是我上次送她的那只，我看她，感觉是周周的第五人格觉醒了。”
　　云盐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的。
　　“反正，”桑霁拍了拍桌子，“她出场后，整个大堂都安静了，服务员都忘了领位，那个创业大哥背对着门口还在跟我讲什么去中心化，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周周就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过来，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咔哒，咔哒，咔哒。”桑霁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模拟高跟鞋的声响，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大哥的区块链上。”
　　周雨用手捂住了眼睛。
　　完蛋了，大型社死现场。
　　她闭眼认命。
　　“走到我们桌前，她停下来了。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剧本，她这时候应该——”桑霁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哀怨的语气，“‘桑桑，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是谁？你跟我说清楚。’就这种，很脆弱的，被背叛的感觉。”
　　“但她没有。”
　　云盐转过头看周雨，周雨的手还捂在眼睛上，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她站在那，拎起桌上的水杯——”
　　“——直接泼我脸上了。”
　　“一整杯柠檬水，带冰块的，从我脸上流下来，滴在我的白衬衫上。”桑霁说起来居然还挺得意，“我当时都懵了，剧本里没有这段，周雨你怎么还给自己加戏。”
　　“然后，”桑霁站起来，开始情景再现，她掐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老婆你说句话呀——’”
　　整个卡座安静了零点五秒。
　　云盐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张肆率先破了功，把脸转向过道，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喊完这句，”桑霁重新坐下来，满脸都是对那场表演的赞叹，“转头就瞪着我那个相亲对象，眼神从哭唧唧直接切换成凶神恶煞，切换速度之快，我学都学不来，然后她用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他——”
　　桑霁压低嗓音，模仿周雨当时的语气：“‘是不是你勾引我老婆？’”
　　云盐把杯子放下了。
　　“那个大哥，”桑霁比了个溜走的手势，“当场站起来，椅子都被他撞翻了，钱包都忘了拿，从餐厅侧门跑的，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妈后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人家看不上我。”
　　“你就这么说的？”张肆问。
　　“不然呢？我总不能说被一个性感美女泼了柠檬水还喊了老婆吧？”
　　云盐端起那杯“落日飞车”，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气喝完了。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霁讲得太具体了，各种场景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想象周雨踩着十公分高跟鞋走进餐厅的样子，可以想象那条裙子穿在周雨身上是什么效果，可以想象她顶着红色长卷发、画着浓妆、像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那张桌子。
　　云盐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周雨端起水杯时手腕的弧度，当时那杯水泼出去时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以及周雨喊出“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那种又假又真的哭腔。
　　周雨伸手去按她的杯口，手指覆上她的手背：“你喝得有点快了。”
　　云盐没挣开她的手，也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桑霁脸上，桑霁正在兴头上，还没注意到危险。
　　张肆看看桑霁，又看看云盐，桑霁嘴角的弧度翘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即将挨打的高度，但是她还不自知，他把桑霁面前的酒往她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大概是怕她再说下去，今晚会出人命。
　　周雨耳尖还是红的，她偷偷瞄了一眼云盐。
　　云盐正转过头看她。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的手指还覆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指节动了动。
　　“你口渴吗？”云盐问。
　　“……什么？”
　　“没什么。”
　　云盐把手从周雨手指下面抽出来，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桑霁和张肆对视了一眼，张肆低头喝酒，桑霁把吸管叼进嘴里，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周雨收回手，掌心全是汗。
　　驻唱换了一首歌，是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像夜色本身一样黏稠。
　　云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坐下时近了一些，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她们同时往对方那边挪了那么一厘米，手臂紧贴着手臂。
　　周雨的糗事讲了一轮，酒喝了两轮。
　　云盐的脸颊已经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她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今天不知道是氛围到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酒精让她的姿态松下来，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靠在沙发上的角度刚好让她的头发蹭到周雨的肩。
　　周雨偏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香水的味道混着酒精的气息涌进鼻腔，清甜里带着一点烈度的味道，让人上瘾。
　　“周雨。”云盐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的事，”云盐顿了顿，声音有一点闷，“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云盐的语气是轻的，甚至带着笑。
　　可周雨听出来了，那个“她”指的是桑霁，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责怪，是一种不可察觉的酸。
　　云盐在吃醋。


第15章 雨

　　周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想说桑霁就是嘴欠其实什么都不是，想说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要解释？解释了不就等于承认她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关系了吗？
　　可她们现在明明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为另一个朋友吃醋。
　　但她又想，去他妈的朋友。
　　云盐把脸转过来，抬起头看她。
　　酒吧的灯光把云盐的眼睛映得很亮，亮得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藏不住。那种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又要装作不在意的倔强，那种喝了一点酒之后微微松动的防线，那种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专注。
　　周雨被她看得心脏发紧。
　　张肆在对面适时地举起杯子，明知故问道：“周周，你俩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周雨脑子没想那么多，嘴快说出口：“我们是同学。”
　　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怎么感觉说出来不太对。
　　云盐听到“同学”这两个字一愣，她看着周雨的眼神转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周雨看到了很多东西。是那些云盐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是这些天的“装”和“忍”，是她喝掉那杯“落日飞车”时喉结滚动的吞咽里，没说出口的在意。
　　桑霁看着对面的两人，脸上笑容以一种更灿烂的方式绽放开来。
　　上钩了。
　　刺激这种东西，剂量要刚刚好。
　　少了不痛不痒，多了要出人命。
　　桑霁搅着杯中的冰块，觉得自己今晚这个分寸拿捏得，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她凑到张肆耳边说了句什么，张肆瞥了对面两个人一眼，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张肆看得很清楚，今晚这局，桑霁是渔夫，周雨是鱼饵，而云盐——
　　云盐是一条自己跳进网里的鱼。
　　但谁是真正的猎物，还不好说。
　　＊
　　“桑霁。”
　　云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
　　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客气礼貌的锋利：“周雨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个“我”字咬得格外清晰。
　　周雨的手在桌布下面动了动，指尖碰上了云盐垂在身侧的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手指穿过云盐的指缝，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
　　云盐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在桌布的遮掩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周雨的手。
　　十指相扣。
　　台上的驻唱换了首歌，唱的是王菲的《流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酒吧的灯亮起来，把刚才所有的暧昧和醉意都照得无所遁形。
　　桑霁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穿着黑色无袖西装裙，斜挎包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不管，就那么挂着。张肆低头看手机叫车，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一贯的寡淡。
　　云盐站在路灯下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她今晚喝了不少，那杯“落日飞车”之后又喝了什么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酒意从胃里往上泛，整个人变得很轻很轻，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水泥地面，而是一层柔软的棉花。
　　她微微晃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重心偏移，然后把自己稳住了，手在身侧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雨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地方。
　　两步，从酒吧出来之后就是这个距离，不多不少，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周雨的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路灯的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漏过去。
　　云盐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想起今晚在桌布下面，周雨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那个温度还留在她掌心没散，像一团火，烧得她心口滚烫。
　　周雨在和张肆说话，张肆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桑霁说太慢了我要冻死了，张肆说那你下次多穿点，周雨调侃张肆你也是暖男啊，几个人又笑在一起打闹。
　　他们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飘着，被风零零散散带过来，吹进云盐的耳朵里。
　　云盐在看周雨外套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周雨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路灯照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又想起那双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台上的驻唱换了三首歌，她们就那样握着。
　　周雨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动过一次，轻轻蹭了一下，云盐当时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用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因为她怕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别的事，会当场转过身去吻她。
　　周雨还在笑，三个人不知聊到什么，笑倒在一起，周雨的肩膀歪过去，额头几乎抵到桑霁肩膀上，手在人家手臂上拍了一下，又是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云盐站在旁边，看着周雨对别人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身体笑着笑着会往人家身上歪。
　　她听见桑霁叫周雨“周周”，叫得很顺口，和在酒桌上一样，周雨应得很自然。
　　她看见桑霁捏周雨的脸，很随意的动作，手指伸过去，在周雨脸颊上捏了一下，周雨没躲，只是笑着拍掉那只手，说干嘛，语气是习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云盐握紧了裙摆，安静站着，把周雨撒娇的整个过程全看完了，每一个动作和语气都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对着的人不再是她。
　　张肆说“周周你记得上次”，周雨说“记得记得”，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云盐不知道上次是什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不知道那个笑里藏着什么她进不去的回忆。
　　周雨跟他们聊了很久，中间提到云盐一次，周雨说“云盐也”，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从前在星城，周雨的世界里只有她。周雨吃什么要告诉她，看到什么要拍给她，路边有一只流浪猫要发给她，今天云很好看也要发给她，那时候她的生活是周雨一条条消息拼起来的。
　　现在的周雨，生活是别人参与的，别人叫周周，别人捏她的脸，别人知道她的“上次”，别人分享她的秘密。她眼睁睁看着周雨和其他人说笑打闹，有些她不知道的默契。
　　她不喜欢周雨对别人笑，不喜欢别人亲昵地叫周周，不喜欢别人习以为常地捏她的脸，不喜欢周雨下意识地对别人撒娇，不喜欢她们有她不知道的小秘密。
　　云盐站在旁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她们，玻璃里面是周雨和别人，玻璃外面是她。
　　这是她缺失的六年，是她不知道的周雨。
　　云盐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或许，她本来就是外人。
　　可周雨本来是只属于她的，是她的.....
　　是她没有珍惜。
　　云盐心口开始痛了，像被人攥住，闷闷的钝痛，她想起周雨说的那句“我们是同学”。
　　同学。
　　两个字像针尖扎进心里。
　　说得真轻巧。
　　这就是周雨对她们过去关系的定义吗？
　　*
　　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张肆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桑霁从另一边上了后座，门没关，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还站在路边的两个人。
　　“你俩不一起？”桑霁问。
　　周雨说：“你们先走。”
　　桑霁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翘了翘：“注意安全啊，小心点。”
　　车门拉上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街上安静下来，凌晨的街道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城市刚刚结束了一轮狂欢，剩下的疲惫和餍足。
　　远处24客便利店的灯亮着，白蓝色的光映在人行道上，在空寂的深夜里格外显眼。
　　周雨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朝云盐走过来，路灯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云盐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光和影的分界线上，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你怎么回去。”周雨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你呢。”云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我送你。”周雨说。
　　云盐看着她，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周雨也没追问，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扫过路面，光从她们脚底漫过去又迅速收回。
　　“周雨。”云盐忽然开口。
　　周雨应了声。
　　云盐看她，声音带着酒意未消的沙哑：“....你们关系真好。”
　　周雨愣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
　　云盐一条一条地数：“……他们知道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知道关于你的，我不知道的事，知道你私下的样子。”
　　道路旁时不时传来车流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路灯打下白色的光，吸引飞蛾扑上去，不知疲倦。
　　“别人也叫你周周，”云盐说，“在公司，同事叫，和朋友，他们也叫，谁都叫。”
　　“我叫你周周的时候，”云盐的声音忽然轻了，几乎被远处的车声盖过去，“你会愣一下。”
　　“然后耳朵会红。”
　　周雨的耳朵现在就在红，她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耳廓蔓延开来，烧过耳垂，烧到脸颊。
　　凌晨的夜风吹过来，凉的，可她的耳朵是烫的。
　　云盐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你穿裙子的样子，”云盐的声音很低，“你化妆的样子，我都没有看见过。”
　　又一步。
　　“你和他们在一起的六年。”
　　一步。
　　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不到半步，周雨能闻到云盐身上的味道，酒精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夜风裹进来的是是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暖意。
　　云盐的裙摆被风掀起来，蹭到了周雨的小腿。
　　“云盐。”周雨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喜欢。”
　　云盐抬起手，手指碰到周雨外套的拉链，金属的，冰的，她用指腹贴着那片冰凉的金属。
　　“我不喜欢你对她笑，”云盐的指尖顺着拉链往上移了一寸，“不喜欢你涂她送你的口红，不喜欢她见过你妩媚的样子。”
　　周雨的呼吸停了。
　　云盐的手指停在她锁骨的位置：“不喜欢，她叫你周周。”
　　她的手指从周雨的锁骨移到她的下巴，指尖抵着她下颌骨的弧度，稍稍用力，让周雨抬起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云盐脸上，一半是暖黄色的光，一半是深蓝色的夜。
　　她的眼睛在光的那一半里，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被酒精泡软了防线，再也藏不住。
　　“我嫉妒。”她说。
　　“我嫉妒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粥粥：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第16章 雨

　　原来这就是嫉妒。
　　她嫉妒，嫉妒得发狂。
　　嫉妒周雨对别人笑，嫉妒别人叫周周，嫉妒那只捏周雨脸的手，嫉妒周雨撒娇时拖长的尾音，嫉妒那六年里所有陪在周雨身边的人。
　　心脏像被人拿小刀一片一片剜，每一刀都疼，疼完了，刀口上又撒上一层盐，继续剜。
　　云盐想，从前周雨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在KTV，周雨隔着人群看她，看她对别人笑，看别人碰她的手，看她任由别人靠近。那时候周雨是什么感受？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心脏疼得说不出来。
　　*
　　周雨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想说我跟桑霁什么都没有，想说那六年我也不好过，想说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但她的下巴被云盐的手指托着，云盐看她的眼睛，让她不敢动。
　　云盐的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外套的领口，手指攥住了那一片布料，她把周雨往上拉了一寸，同时自己低下头。
　　额头抵上了额头。
　　云盐的额头是烫的，酒意从皮肤下面蒸出来，带着她体温的热度，贴着周雨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周雨能尝到她唇齿间残留的酒精味道，甜的，烈的，像那杯没喝完的落日飞车。
　　“周雨。”云盐闭着眼睛叫她的名字，睫毛扫过周雨的眉骨，痒得像羽毛。
　　“我们.....是同学吗？”
　　“我们....是什么关系？”
　　周雨的心脏狂跳。
　　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她以为是一场梦的那个夜晚，她也这样问过云盐。
　　云盐当时对她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
　　记忆在脑子里炸开。
　　她那时听见了，但她以为那是梦。
　　或许说，她用了六年时间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梦。
　　现在云盐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不是梦。
　　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温度和触感和声音，全都是真的。
　　周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到一半，停住了，她想去碰云盐的腰，想去捧她的脸，想去擦她眼角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水痕，但她手指微微蜷着，悬在半空。
　　“你当年……”周雨的嗓子沙哑，“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不是你说的，我们是同学吗？
　　六年前，是你说我们是同学的。
　　*
　　六年前。
　　那天她们一起去市区，在商场里碰见云盐的高中同学。
　　对方很热情，拉着云盐说了好一阵话，然后目光转到周雨身上，问云盐这是谁，云盐说：
　　「这是我的同学。」
　　周雨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笑到那个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不是跑，是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云盐在后面追，叫她，周雨，等等我。
　　她没等，云盐又叫，周雨。她还是没等，云盐不叫了，脚步也慢下来。
　　周雨在前面走了很远，停下来，没回头，然后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云盐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云盐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对方瞅了瞅你。
　　「周雨。」
　　周雨翻了个白眼，她打字：
　　「有事吗同学？」
　　对方沉默了一会，云盐发了一条。
　　「我错了，我们是朋友，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周雨冷笑一声，她回：
　　「我没有生气啊，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同学。」
　　「是吧，云盐同学。」
　　发完，周雨打开飞机模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睡觉了。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云盐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桌上放着一杯周雨常喝的奶茶。
　　周雨坐下来，把那杯奶茶喝了，没提昨天的事，云盐也没提。
　　中途，云盐塞过来一张纸条：
　　「对不起，周周，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嘴笨，词不达意，你原谅我QAQ」
　　周雨看完，眉眼弯弯。
　　两人就又和好了，继续照常黏在一起。
　　后来周雨就把这件事忘了，没再想起来过。
　　今天要不是云盐提，她也不会记得。
　　*
　　“你当年……”周雨的声音很慢，“你说我是你的同学。”
　　云盐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商场里，你高中同学问你是谁，你说我是你的同学。”周雨一个字一个字说，像在拆一个打了六年的结。“我回去的路上走得很快，你没有追上来，后来你说我们是朋友，然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她以为她忘了。
　　可眼睛里快要止不住的眼泪告诉她。
　　她没有忘。
　　身体会替你记住，你受过的所有委屈。
　　她想起来在商场里云盐说“这是我的同学”时的语气，那个高中同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想起自己笑着说你好然后退后半步，回去的路上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想起云盐在后面叫她的名字，第一声，第二声，她没有回头。想起出租车后视镜里云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心脏抽紧的那一下，想起自己打出“有事吗同学”这五个字时指尖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屏幕戳碎。
　　她全都想起来了。
　　周雨站在那里，眼眶开始发酸，鼻梁深处涌上一股热意。
　　云盐的眼泪先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额头从周雨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半步。
　　半步。
　　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两步。
　　路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云盐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着，像从前生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只是从前她是那个等答案的人，现在她是那个问问题的人。
　　“周雨。”云盐语气是硬的，但声音像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周雨看着她。
　　“六年前在商场，我说你是我的同学。”云盐的眼泪又落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我错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我说错了话。你走了之后我又回了商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商场关门，久到保安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出口。我找得到出口，我只是找不到你了。”
　　周雨的视线模糊了，眼眶盛不住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我说我们是朋友，你回我‘是吧云盐同学’。”云盐的声音在颤，“我看那几个字看了一整夜，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生气。第二天我去买了你常喝的奶茶，给你写了纸条，你看完了，你笑了，你把奶茶喝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周雨哽咽说。
　　“没有过去。”云盐说，“从来没有过去。后来毕业礼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周雨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记得的，对不对。”云盐看着她。
　　周雨的嘴唇动了动，记得什么？
　　记得窗帘透进来的灰白的光，记得床单皱成一团，记得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湖，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记了六年。
　　她找了她六年，她躲了她六年。
　　周雨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抽烟。
　　“我以为我做梦。”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梦。”
　　云盐的声音落进周雨耳朵里，和她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叠在一起。
　　周雨退了两步，眼泪流了满脸。
　　这两步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长，像一条银河阻隔在她们中间。
　　是她走了六年也没走过去的两步。
　　云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周雨，在你心里，我们是朋友吗？”
　　周雨语气戏谑，像在嘲讽自己：“是啊，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凌晨的街道在她们周围安静地呼吸着，路灯的光像一大片被揉碎的金箔，洒在她们身上。
　　云盐走过那两步的距离，站在周雨面前。
　　六年前，追逐的那个人是周雨，逃避的那个人是云盐。
　　六年后，坚定不渝的人是云盐，逃避的人成了周雨。
　　云盐手指捏住周雨的下巴，抬起来。
　　一个吻落了下来。
　　打火机从手里掉下来。
　　周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闭眼，闻到云盐唇齿间酒精的味道，云盐的嘴唇是软的，舌尖是烫的。
　　眼泪的味道混着残余的酒精，从唇缝里渗进来，涩得像这六年的时光。
　　吻了很久。
　　云盐退开一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周雨脸颊上，带着酒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会和朋友亲吻吗？”
　　云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气息烧灼在耳边和颈侧，周雨浑身一麻。
　　云盐继续：“你会和朋友睡觉吗？周周。”
　　周周。
　　她叫她周周。
　　每次只有她情动时，才会叫她周周。
　　像是预兆，将要开启只属于她们的私密时刻。
　　云盐的高跟鞋鞋尖碰到周雨的匡威鞋尖，裙摆缠上了周雨的小腿。
　　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周雨的头发，停在她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是烫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
　　“你纹了我的纹身，”云盐的另一只手在周雨腰侧游离，“六年没洗。”
　　她的声音很冷静：“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记忆的匣子像被打开了钥匙，插进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锁孔里，咔嗒一声，碎片在脑子里散乱纷飞。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只是这一次，周雨没有睡着，没有困意，没有灰白色的晨光替她做决定。
　　她站在云盐面前，站在六年时光的另一头。
　　听得清清楚楚。
　　周雨身体轻轻颤抖，她咬着唇不说话，齿尖陷进下唇里，咬出一道白印子。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自己从来意识不到。
　　云盐的手指从她后颈移过来，拇指摁上她的下唇，指腹擦过那道印子，把她的下唇从齿尖底下救出来。
　　“不要咬嘴唇，说过你好多次了，怎么不听呢。”
作者有话说：
她追她逃，她们都插翅难飞^_^


第17章 雨

　　“回家。”云盐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
　　周雨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家我家。”
　　“你家。”
　　“我家很乱。”
　　“我帮你收拾。”
　　周雨没再说话了，她叫了车，站在路边等的时候，云盐的手从她唇上滑下来，顺着手臂，最后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和几个小时前在酒吧桌布底下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在桌布底下，在凌晨的路灯下，在大道的街边，在所有可能会路过的人的目光里。
　　*
　　周雨的家确实很乱。
　　客厅沙发上搭着好几件外套，茶几上摆满零食，地上堆着几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盒，窗帘只拉了一半。
　　城市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被窗框切成格子的亮块。
　　她没来得及开灯。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云盐就把她按在了门板上。
　　后脑勺抵在身后门板，发出闷响一声，没撞到，云盐的手垫在她脑后。
　　黑暗里周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的光在靠近，慢慢放大，然后云盐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角。
　　她吻得很轻，很慢。
　　周雨的手指攥住了云盐腰侧的裙料，那条她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的裙子，现在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周周。”云盐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气音扫过耳廓的时候，周雨的膝盖软了一瞬。
　　“你的耳朵红了。”云盐说。
　　然后她含住了那片发烫的耳垂。
　　周雨闷哼了一声，手指把裙料攥得更紧了。
　　云盐的舌尖描过耳垂的轮廓，凉意覆上来，是她的嘴唇离开之后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触感。
　　“你以前……”周雨的声音轻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云盐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潮热。“现在……”
　　现在补回来，六年前就该做的事。
　　一点一点补回来。
　　几朵紫红色的花从周雨白皙的脖颈上浮出来，那里一片红痕。
　　周雨的手从云盐的裙料上松开，去抓她的肩膀，指节扣进肩窝里。
　　“小盐……”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
　　云盐抬起头，她看着周雨，看了很久。
　　周雨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吻住了自己的嘴唇。
　　这一次没有眼泪的咸和苦涩。
　　是甜的。
　　是那杯落日飞车残留在她舌尖上的味道，橘粉色的、酸甜的、伏特加的后劲。
　　周雨接住了这个吻，舌尖碰到舌尖的时候，像两片终于合拢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云盐的手从门板上移下来，摸到了周雨外套的拉链，金属齿一颗一颗分开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
　　周雨的床比客厅整齐不了多少。
　　被子没叠，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和一本书，书页翻到某一页，倒扣着。
　　现在那本书往旁边滑了一寸，掉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被子上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周雨忍不住一激，像被扔进水池的猫。
　　“你喝醉了，不然等明天……”周雨声音微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没有。”
　　云盐的声音闷闷传来：“我很清醒，我想了整整六年，周周。”
　　衣服被随手扔到床尾。
　　“你记得吗。”云盐的声音很低，手掌贴在那颗跳得又快又乱的心脏。
　　周雨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盐俯下身，说话时的震动从肋骨传进去，传进心脏里：“你睡着之后，我看了你很久，我亲了你，亲了这里——”
　　嘴唇落了下来。
　　“这里。”
　　锁骨。
　　“这里。”
　　肩胛骨。
　　很轻地碰了一下就离开。
　　云盐直起身，在黑暗里看着周雨的眼睛：“这样，你还不清楚吗？”
　　周雨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没有回答，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云盐的嘴角弯了一下，笑里带着被时间磨平的苦涩，“我以为你不想回答。我以为你酒醒了就不记得了，我以为……你后悔了。”
　　“我没有。”周雨说。
　　“我知道。”云盐圈住她，“我现在知道了。”
　　云盐的手抚过去，指尖拨过琴弦，余震从接触的那一点，一直传到心口。
　　周雨闷哼了一声，她的腰微微抬起来，像久旱的地面落下第一滴雨，泥土自己会往上接。
　　云盐的手指探进了一场春天的雨，她感受到了那种潮意。
　　另一只手拂过周雨的脸颊，抹掉她眼眶的湿意。
　　周雨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她。
　　云盐的指腹还贴着那片潮热的温度。
　　没有动。
　　周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她抬起手挡脸，云盐把她的手拿下来，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按在枕头旁边。
　　周雨睫毛颤了颤，太久了，记忆生了锈，需要一点时间化开。
　　云盐低头看她，嘴唇擦过她皱起的眉心，低声问：“疼吗？”
　　“疼。”
　　周雨翻白眼，这不废话吗？
　　云盐的呼吸顿了顿。
　　周雨空了一瞬，她微愣，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后面的字全悬在舌尖上。
　　“那不要了。”云盐说。
　　周雨睁开眼看她，云盐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打算继续了。
　　不是，你玩我呢？
　　她把云盐的手甩开，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半，贴在胸口，被子滑到小腿，她要下床。
　　云盐抓住她手腕：“去哪。”
　　周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毯上：“浴室，自己弄。”
　　云盐从后面把她拉过来：“疼还想要。”
　　周雨倒在她怀里，转过来看她。
　　云盐坐在床上，及腰长发被她卷成低丸子头，只有额间几缕碎发垂下，蹭着周雨的脸颊，有点痒。
　　她眼尾那片红还没褪，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泛着很淡的粉，她看着周雨，眼睛里是六年的分量，数不尽的柔。
　　周雨有点无语：“你又不给，我自己满足还不行吗。”
　　云盐另一只手来回摩挲她的唇：“你会吗？”
　　周雨一噎，看不起谁呢。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嘴，云盐已经把她重新放在床上。
　　周雨后背陷进被褥里，云盐俯下来。
　　“躺着。”
　　周雨置气不理她，偏着头看窗帘。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声响堵在喉咙里。云盐把她的手拿下来。
　　然后云盐只是看着她。
　　那一声到底还是从唇齿间溢了出来，软得不成调。
　　周雨气息乱得毫无章法，索性不再收着了，由着那些声音往她身上燎。云盐的呼吸也跟着重了，再开口时嗓音明显哑了几分。
　　“……你真是，玩火自焚。”
　　周雨睁开眼睛，视线是散的，焦距花了好几秒才重新聚拢，黑暗里她看见云盐的目光，幽深安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叫我什么？”云盐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时刻该有的语气。
　　周雨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汗珠：“云盐……”
　　云盐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方向不对，力道不对，明明可以给你更多，但是偏偏收住了。
　　周雨的腰不自觉地往上追了半寸，被云盐按在腰侧的手压了回去。
　　“不对。”云盐说。
　　周雨眼眶泛着红，眼尾那片皮肤被热气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嘴唇是肿的，被亲肿的，下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她看着云盐，云盐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空气。
　　“小盐。”周雨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以前只要她这么叫，云盐就会原谅她所有的不好，不吃香菜会被原谅，忘记带伞会被原谅，约好了迟到半小时会被原谅。
　　只要她拖着尾音叫一声“小盐——”，云盐就会抿着嘴唇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然后很小声地说“没有下次了”。
　　但这次不是。
　　云盐停了，直接收了手。
　　周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呜咽。
　　云盐的目光一直落在周雨脸上，没有移开过。
　　“我是谁？”她问。
　　周雨懵了，她看着云盐，她的眼睛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你是云盐。”周雨声音是哑的。
　　云盐的手指重新贴上来，烫得像烙铁。
　　只一瞬，那股力道又收住了。
　　周雨的眼眶又湿了，泛起生理性眼泪。
　　“我是你的谁？”云盐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落进周雨烧得滚烫的意识里。
　　周雨终于会意了。
　　那个词从她被搅散的大脑中浮上来，穿过六年的空白和凌晨的眼泪，穿过酒吧桌布下面十指相扣的手和路灯下带着眼泪的吻。
　　她的嘴唇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音节：“老婆……”


第18章 雨

　　湖水卷着鱼群，乐此不彼，永不停歇。
　　……
　　云盐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拨过她凌乱的发丝。
　　“你故意的，真记仇。”周雨声音闷闷的。
　　云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嗯。”
　　她承认了。
　　她的手移到周雨的下巴，手指收拢，把周雨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面对着她。
　　“你还敢对别人说那两个字吗，嗯？”云盐看着她。
　　周雨咬了下唇，云盐的拇指摁上来。
　　“别咬，”她的声音很低，“不听话。”
　　“我以后只叫你。”周雨看她，眼神委屈巴巴。
　　云盐把周雨拉进怀里。
　　“再叫一次。”云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震动着胸腔，传进周雨的耳朵里。
　　“老婆。”
　　云盐抱得更紧了。
　　栀子花的味道混着汗水和酒精，混着凌晨的凉意和彼此体温的热度，混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气味。
　　像六年那么长，又像一个吻那么短。
　　*
　　六年前云盐翻书之前会先用指腹抚摸纸面，现在那根手指在做着和翻书一样的事。
　　周雨能感觉到她的每一处指节，每一道指纹。
　　那种感觉像杯子里的水慢慢满了，晃着晃着，水面越来越高，直到漫出来。
　　两颗心脏一起跳动，慢慢同步频率。
　　露珠沿着月光的弧度往下淌。
　　血肉相融，周雨从前觉得这个词只存在书上，和她隔着一层纸。
　　现在她忽然懂了，不是融化成同一个人，是融化掉她们之间六年的沉默和隔阂。
　　星城的雨，毕业礼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的任性和计较，执念和伪装，所有隔在她们中间的东西，此刻都化为乌有。
　　被体温一层一层化开，像糖水溶进身体里，看不见了，但水是甜的。
　　心理和生理，再没有任何阻隔。
　　周雨一只手圈住云盐的颈脖，一只手触碰她喉结那道干净的弧线，感受她吞咽时候的轻轻滚动。
　　她呼吸经过喉咙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颤音，像琴弓离开琴弦之后，弦还在空气里震动。
　　周雨闭上眼睛，起身吻了上去。
　　云盐一只手扶住她的头顶，加深了这个吻。
　　前面是潮水，一波一波扑上来，卷着她往下沉，现在是退潮之后的海面，风平浪静，海水慢慢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窗外下起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她们和全世界都隔开，外面是滂沱大雨，而这里，只有她们。
　　云盐抬起头，看着周雨，手指抚上那片深深浅浅的红。
　　周雨睁开眼睛，指尖按上去，微微的疼。
　　“明天我怎么见人。”
　　声音是哑的，嗓子喊干了。
　　云盐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穿高领。”
　　周雨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呼吸扫过云盐的皮肤，痒的。
　　窗外透进来穗城的夜光，周雨那一小片印记在暗光里变成深紫色。
　　那是云盐的名字，写在她皮肤上，渗进她血液里，她知道，这辈子洗不掉了。
　　周雨躺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云盐躺在她旁边，呼吸缓缓。
　　周雨问：“你不是喝醉了吗。”
　　所以你哪来的力气？
　　云盐声音很轻：“喝醉了，但想做的事是清醒的。”
　　周雨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云盐的手。
　　云盐的手还带着她的温度，周雨把那只手握住了。
　　“小盐。”
　　周雨只叫了一声名字，尾音软软。
　　“嗯。”
　　云盐应了声，嗓音还带着方才没褪尽的沙哑。
　　“要不要洗手？”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亲密了，像她们已经这样过了很久，习惯了一样。
　　“好。”
　　云盐轻笑。
　　*
　　窗外，穗城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长夜里，细而绵，像一句反复吟咏的诗，在替她们说出那些还说不出口的话。
　　周雨枕在云盐怀里，安静睡着了。
　　云盐闭上眼睛，听着窗沿外的雨声和怀中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今夜听雨眠。
作者有话说：
别锁了审核我求你了，再删裤衩子都没了


第19章 积雨·（二）

　　周雨走的第一年，北京六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云盐站在出租屋窗前，窗外雨幕阴沉，白日如同黑夜，压的人心里一沉。
　　她想起周雨。
　　她手上那条周雨送的编织手链，也是这么沉。
　　那年流行青丝编织手链，周雨兴冲冲拉着她去商业街。
　　玻璃柜台里铺着黑色丝绒垫，里面琳琅满目的珠子和各色丝线。
　　周雨拉着她的手到导购前面，指着一个编了一半的样品说就要这个一样的。
　　云盐还没来得及说话，导购已经笑着拿起剪刀，从周雨耳后剪了一小缕头发，和丝线缠在一起编进手链里。
　　周雨把那条手链系在云盐手腕上，低着头系得很认真，手指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很丑的结。
　　“戴上我的手链，就是我的人了，”周雨看着她，眼睛很亮，“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
　　云盐低头看手腕上那条手链，红色的丝线里包裹缠绕的是周雨的头发。
　　她说：“要是你走了呢？”
　　周雨拍拍胸脯：“怎么会？要是我走了，你就把我抓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云盐笑了，说好。
　　后来周雨真的走了，云盐没有抓她回来。
　　因为是自己把她推开的，是自己让她走的。
　　没有资格抓她回来。
　　*
　　窗外雨还在下，云盐翻开素描本。
　　从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周雨。
　　周雨在图书馆趴着睡觉，侧脸压在手背上，周雨在教室后排偷偷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差点噎住，周雨笑着的样子，周雨生气时抿紧的嘴角，周雨的手，周雨的眼睛，周雨眼尾下方那颗很小的痣。
　　云盐画了四年，从大一画到大四，画满了一整本。
　　有一次被林柚无意中翻到，那天她来宿舍找云盐，坐在床沿上，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素描本翻开，云盐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林柚正看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林柚问。
　　云盐把水杯放在桌上，嗯了一声。
　　林柚又翻了几页，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再问。
　　晚上她们一起出门吃饭，云盐走得很慢，林柚走在前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过马路的时候，林柚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盐正站在路口等红灯，目光落在对面街角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上，红灯变绿了，她没有动。
　　“云盐。”
　　林柚的声音把她叫回来，云盐转过脸，看见林柚站在马路中间看着她，眼神很空。
　　“其实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吧。”林柚笑着说。
　　云盐没有说话。
　　红灯又开始闪了，林柚笑了一下，转过身自己走过了马路。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确实不在乎。
　　毕业后各奔东西，两个人渐渐不再联系，像两条线平行线短暂汇合，然后各自延伸，再没有相交。
　　云盐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淡薄的人。
　　能说的上的朋友也有很多，大学同学，社团认识的人，实习时的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不同的城市，逢年过节互相发条消息，偶尔打一通电话，聊几句近况。但大都渐行渐远了，各忙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北京上海深圳，散了就散了。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云盐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真心人，有一个就足够了。
　　她从前有一个，只不过被她弄丢了。
　　有些疼痛失去的时候并不觉得，还可以行走，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走不动了，才骤然发现伤口已经溃烂，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原来是那时年少无知，不懂珍惜。
　　*
　　那天，她以为只是周雨又一次闹脾气，而自己只是需要去哄一哄就好了。
　　但是没有，周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云盐从没见过周雨那样的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往前走，认定了就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把一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手上，不管对方接不接，她就那么捧着，捧到你接为止。
　　周雨太炙热了，太滚烫了，云盐觉得慌张，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爱。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能躲，她只能逃，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她一边回避，一边又在隐隐期待，周雨能一次一次地过来，敲她紧闭的门窗。其实她悄悄开了锁的，只给周雨。
　　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
　　云盐喜欢周雨，只有周雨不知道。
　　在周雨了无音讯的六年里，云盐找遍了全世界。
　　她在微博上搜过周雨的名字，在人人网上翻过校友录，问过每一个可能和周雨还有联系的人。
　　她想起周雨说过的那个“家”，那个豪华小区。有一天云盐鬼使神差，做了公交车走了过去，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张脸是周雨。
　　她不会等到周雨的，因为这里根本不是周雨的“家”。
　　那件事是她自己发现的。
　　大三那年的一个傍晚，她们一起从市区回学校。
　　云盐问你家住在哪，周雨说我家在那个小区——
　　她指着马路对面那栋最高的楼，云盐记住了。有一次她送周雨回去，但是转身之后，她没有离开，而是跟在周雨身后，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她看着周雨的背影，周雨没有进到小区。
　　她沿着围墙又走了很远，走到那片楼群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走到一栋很旧很旧的居民楼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云盐站在巷子口，叫了她的名字。
　　周雨的身体僵住了。
　　僵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声控灯灭了，把她整个人吞进黑暗里。
　　“周雨。”云盐又叫了一声。
　　灯亮了。
　　周雨还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云盐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周雨绷紧的神经上。
　　她走到周雨身后，说：“你住这里，对吗？”
　　周雨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骗我。”云盐的声音很轻。
　　周雨过了很久都没说话，肩膀很小的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云盐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抱住了她。
　　周雨把脸埋进云盐的肩窝里，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云盐的锁骨上。
　　“我怕你知道就不喜欢我了。”
　　周雨的声音从云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是贫穷的周雨，不富裕的周雨，我不是美好的周雨，我配不上你。”
　　云盐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周雨的身体僵了一瞬，以为她要走。
　　云盐没有走，她看着周雨哭花的脸，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你在我眼里就是周雨。”云盐的声音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你在我眼里就是你。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是表面的任何东西。”
　　周雨哭得更凶了。
　　“我不希望你用伪装和我相处。”云盐把周雨脸上最后一颗眼泪擦干净，手指停在她耳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要坦诚相待。”
　　周雨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回去，声音从云盐的衣领里钻出来，又湿又闷：“对不起。”
　　云盐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粥粥。”
　　周雨的身体在她怀里顿了一下。
　　她叫的是粥粥，不是周周，是粥粥。是她第一次见到周雨时，在心里给她起的名字，温热，绵软，暖胃的粥，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她们手牵手去吃了旋转火锅。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吃到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吃到老板开始拖地。
　　周雨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进云盐碗里，说最后一颗给你，云盐说你不吃吗，周雨摇头，然后忽然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下，周雨亲完，转过头假装在锅里捞东西，嘴角带着一抹坏笑。
　　云盐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笑，自己都没察觉。
　　后来云盐一个人在北京吃过很多次旋转火锅。
　　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在碗里，看着它慢慢变凉。
　　她再也吃不出那天的味道了。
　　周雨走的第二年，云盐签了北京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公司不大，在朝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十二层，电梯是老式货梯。她每天坐着那部电梯上上下下，面试，试镜，赶场，有时候一天跑四个地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血和丝袜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床沿上，把丝袜从脚上一点一点卷下来，手指碰到脚后跟的伤口时顿了一下。
　　云盐想到周雨以前帮她贴创可贴，在模特社，她穿了一双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周雨让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把她的鞋脱掉，皱着眉头说怎么磨成这样了，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脚后跟上，贴完了还要用手指按一按四个角，怕贴不牢。
　　贴完之后，周雨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她，问疼不疼，云盐说不疼。周雨说你骗人，我看着都疼，云盐笑笑，说真的不疼。
　　其实疼的，但周雨蹲在那里仰头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
　　现在脚后跟又在疼了，云盐从包里翻出创可贴自己贴上，四个角按了按，没有人在旁边问她疼不疼。
　　周雨不在她身边，但周雨又无处不在。
　　云盐走在路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看见草莓味的冰激凌会不自觉去买，买了两个，站在原地愣很久。听见有人叫“周周”会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一个陌生人笑着跑向另一个陌生人。
　　她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心里那个写着“周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不敢打开，也舍不得扔掉。
　　周雨走的第三年，云盐开始接到一些不错的拍摄。她的脸出现在几家独立杂志的内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很冷淡的脸和一副很单薄的骨架。摄影师说她有一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着镜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镜头后面找一个人，每一个快门响起的时候，她都在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翻到这本杂志，看见这一页，看见她。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她不知道周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还会不会想起她。
　　但她记得周雨说过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了。”
　　那条编着周雨头发的青丝手链，云盐戴了三年。后来手链接口处的扣环断了，她拿去首饰店修，师傅说这种材质修不了，建议她换一条。她没有换，她把那条手链收进一个很小的绒布袋子，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
　　那是周雨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周雨的纹身，是拉着云盐陪她一起去的，那天周雨走进那家纹身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纹身师问她要纹什么，周雨说一朵云，纹身师问纹在哪里，周雨指着自己的腰侧，说这里。
　　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周雨眼泪汪汪地攥着云盐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里，云盐说你怕疼就不要纹了。周雨摇头，说不，我要把你刻在身体里。纹完之后，两个人站在纹身店门口的镜子前面，周雨把衣摆提上来一点，露出那朵还泛着红的云朵。
　　“你看，”周雨指着镜子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陪着我。”
　　周雨不知道的事，后来云盐也去过一次，在同样的位置纹了一个彩虹雨，一朵云，下面飘着雨滴。
　　是她和周雨。
　　那个纹身云盐留了六年，洗澡时热水淋上去会微微发红，像刚纹完那天一样。
　　周雨也留了六年。
　　周雨走的第四年，云盐的工作开始有了起色，她的脸开始出现在一些品牌的广告牌上。有一张是护肤品的，她的侧脸被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挂在国贸的地铁通道里。每次她从那块广告牌下面走过都会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经过这里，抬头看见她，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停下来。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但她知道，如果周雨看见了，一定会在心里说：那是我的云盐。
　　就像她每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都会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周雨。
　　我的周雨。
　　她在心里这样叫了六年——
　　我的粥粥。
　　周雨走的第五年，云盐开始梦魇，睡着之后总会做同一个梦，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在商场，她追着周雨，周雨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在后面追，叫周雨，等等我，周雨没有回头，她叫第二声，周雨还是没有回头。她停下来不叫了，周雨也停下来，然后走出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雨的脸，周雨在哭。
　　她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醒来之后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像极了毕业礼那个夜晚。
　　云盐翻身，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的只有空的床单。
　　没有周雨。
　　那年在商场，高中同学拉着她说话，问她这是谁，她张了张嘴，说：“这是我的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她看见周雨脸上的笑容定了一秒，然后重新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还对她的高中同学说你好。
　　那个笑容周雨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维持到她们分开，云盐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想她为什么要说“同学”，是因为高中同学问得太突然？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什么？
　　她想了五年才想明白，她害怕的是“拥有”。
　　拥有意味着可能失去，而她太害怕失去了，所以她先一步松开了手，在别人还没有看清之前，先把那段关系藏起来，用一个安全，不会出错的词盖住。
　　“同学”是不会失去的，“同学”是不需要解释的，“同学”是即便分开也可以体面地点头打招呼的。
　　她以为用这个词就可以把周雨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进可攻退可守。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一把刀，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伤口一直在，六年都没有愈合。
　　周雨总是哭，像是来还泪的。
　　她想起红楼梦的林黛玉。
　　有人说，一个人老是为你哭，是上辈子受过你的恩惠，所以这一生要用眼泪还给你。
　　她曾经说过不会再让周雨哭了，她食言了，因为周雨的眼泪都是为她而流的。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这件事，可那个人已经走了，不再见了。
　　她知道，从来不是周雨欠她，是她欠周雨。
　　人们说这叫做有缘无分，但云盐从来不信命。
　　如果天命不给，我就自己争。
　　如果没有缘分，我就自己求。
　　我从来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
　　云盐用六年时间把自己变得足够好，站得足够高，她已经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满足。
　　周雨走的第六年，云盐去了灵隐寺。
　　其实她从来不信这些，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庙里拜拜，她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去，她只相信自己，相信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佛。
　　但那天她跪在蒲团上，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跪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
　　她不知道要对佛祖说什么，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任何事，第一次开口求，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最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
　　“保佑我和周雨，再续前缘。”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她站在寺门口看雨，雨水从飞檐上淌下来，砸在石阶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她想起从前在星城也有一场这样的雨，她和周雨都没有带伞，两个人把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从图书馆一路跑回宿舍。跑的时候周雨一直在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笑，笑到后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云盐伸手拉住她，周雨撞进她怀里，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雨里，周雨抬起头看着她，雨水从碎发上滴下来，滴在脸上。她伸手帮周雨把湿头发拨开。
　　然后周雨踮起脚，在雨里亲了她一下。
　　那是周雨第一次亲她。
　　云盐站在灵隐寺的屋檐底下听雨，她把那串青丝手链从绒布袋子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爱上第二个人，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哪怕孤独终老，也只有周雨。
　　粥粥，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云盐凭着年少时得到过的周雨的爱，独自撑过了往后漫长苦痛孤寂的岁月，挨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时刻。
　　粥粥，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想到你灿烂炽热的笑，我就可以撑下去。
　　如果天命真的存在，如果缘分真的可以求来，那我愿意长跪不起，祈求命运垂怜，让我找到你。
　　后来，神回应了她的祈愿。
　　粥粥，你还不知道。
　　我们的相遇，是我制造的命中注定，我们的重逢，亦是我机关算尽。


第20章 雨

　　次日中午，阳光从厨房窗户打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云盐的肩上，把那几缕从夹子里逃出来的碎发照成浅棕色。
　　周雨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
　　云盐站在灶台前面，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米粒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蒙蒙的水汽从锅沿升起来，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用勺子底把浮上来的米粒压了压，又搅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周雨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温吞，像照在身后的阳光一样，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热。
　　云盐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模一样的白瓷碗，昨天逛超市一起买的。
　　周雨当时站在货架前面比了半天，说这只碗边多了一道蓝线好看，云盐就拿了四只。现在两只在碗柜里，两只在沥水架上，像两对站错队的企鹅。
　　她盛粥的时候周雨终于动了，从门框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往下压了半寸重量。
　　“好香。”周雨的气流扫过云盐的耳廓。
　　“嗯，可以吃了。”
　　“我说的是你。”
　　云盐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
　　“你到底吃不吃饭。”云盐说。
　　“吃。”周雨把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开，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看了一眼。“这么多。”
　　“你太瘦了。”
　　周雨嘿嘿一笑，端着碗坐到餐桌旁边。
　　云盐坐在她对面，两只白瓷碗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和一碟子酱菜。
　　周雨低头喝粥，第一口烫了舌尖，第二口吹了吹，第三口才咽下去，她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周雨的网名叫粥粥。她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叫这个，QQ叫粥粥，微信叫粥粥，游戏ID也叫粥粥。
　　同学喊她周雨，熟一点的朋友喊她周周，她都应。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叫。
　　周雨第一次让云盐叫她粥粥，她们还没认识多久。那天她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说你加我，云盐扫了，周雨看到好友申请通过，头像是一只猫，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叫粥粥，你备注一下。
　　云盐截屏过来，图片上的名字是周。
　　周雨：“是粥粥。”
　　云盐回：“周雨。”
　　周雨：“你好没意思。”
　　后来她又试过很多次，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走在路上，周雨说你叫我一声粥粥呗，就一声，云盐：周雨。
　　吃饭的时候，她把筷子一放，说你试试嘛，粥——粥——，两个字，很简单的。云盐把菜推到她面前，说吃饭。
　　有一次，她故意不回云盐消息，云盐叫了她三声周雨，她才拿起手机，打字：你不叫我粥粥我不理你了。
　　云盐发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云盐的声音就两个字——周雨。
　　她气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巴巴地去找人家了。
　　她问过云盐为什么不叫，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落日余晖，懒洋洋的橘色落在她们身上。
　　云盐说你名字是叫周雨，她说可是别人都叫我粥粥啊，云盐说，别人是别人。
　　但周雨想的是，别人叫，她听到的是“周周”，她想听云盐叫她粥粥。
　　这不一样的。
　　因为她可以是任何人的周周，但只是云盐一个人的“粥粥”。
　　她偷偷的想，这是她藏起来的不易察觉的小心思，但是偏偏那个人从来就没有会意过。
　　云盐从来不叫她周周，因为周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符号，但是周雨是她一个人的周雨。
　　她一个人的。
　　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周雨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在勺子的漩涡里转了一圈，她抬起头看着云盐。
　　“你当年为什么不叫我粥粥。”
　　云盐正在夹酱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她把酱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
　　“我让你叫了那么多次，”周雨语气嗔怪，“你一次都不叫。”
　　云盐抬起头看她。
　　“我以为…你不喜欢。”周雨丧丧的。
　　“不喜欢什么？”云盐问。
　　“不喜欢我。”
　　云盐把筷子放下，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雨面前。
　　周雨仰起头看她。
　　“喜欢的。”云盐说，“一直都喜欢。”
　　周雨的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溢出来，毫无征兆，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一热。
　　云盐弯下腰，伸手去擦她的脸，拇指从她脸上滑过去，把那道泪痕抹开。
　　周雨抓住云盐的手腕，手指圈住那截白皙的腕骨。
　　“那你现在叫。”周雨说。
　　云盐看着她，周雨的眼眶里还蓄着泪，眼神很倔。像当年她在操场上说“你再不叫我粥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当然她没有跳，操场看台才两米高，跳下去最多崴个脚，云盐当时看了她一眼，说，你跳吧。
　　但今天云盐没有说“你哭吧”。
　　她看着周雨的眼睛叫了一声：“粥粥。”
　　周雨笑了，泪珠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再叫一遍。”
　　“粥粥。”
　　“再叫。”
　　“粥粥。”
　　“隔一会儿再叫。”
　　“粥粥。”
　　“粥粥。”
　　“粥粥。”
　　云盐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像在念只有两个字的情诗。
　　周雨抱住她，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闷闷地哭了一声。
　　“我觉得我是神经病。”周雨抱着她没松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确实。”云盐说。
　　周雨用脚踢了她一下。
　　云盐没动，只是笑着抚摸她的头发。
　　*
　　周雨还是抽烟，但是少了。
　　云盐第一次撞见她蹲在厕所里抽烟，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她抬头一愣，嘿嘿地笑了一下。云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在茶几上放了一盒梨膏糖。
　　曾经她是三天一包烟的人，现在一个月半包，更多的时候是叼着没点的烟，过过嘴瘾。
　　周雨以前的声音是少年清冽的声线，抽烟之后变得稍微沙哑一点。
　　云盐声音很御，不刻意压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沉沉的磁感，尤其是早上刚睡醒的时候，说“早安”那两个字，周雨感觉像在听电台深夜节目的主持人。
　　周雨从茶几上摸了一颗梨膏糖，拆开糖纸扔进嘴里，梨膏糖带着一股子中药味，她皱了一下眉。
　　云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水放在周雨面前，顺势坐到她旁边。
　　“你还记得吃糖什么意思吗。”云盐说。
　　周雨呛到了。
　　那颗梨膏糖顺着喉咙滑下去，半路卡了一下，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云盐替她拍背，手掌轻缓顺下去，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周雨咳完了，抬起头瞪她。
　　云盐的表情很平静，如果眼睛里没有那点坏坏的笑意的话，看起来就更无辜了。
　　吃糖，当年是她们接吻的暗号。
　　读大学的时候，周雨有天从超市买了一袋水果糖，草莓味的，塞给云盐一颗，说请你吃糖。云盐剥开吃了，周雨笑着说吃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
　　云盐没说话，她默默把那颗糖吞了。
　　后来周雨再给她糖，把糖放在她手心，看着她，云盐就踮起脚亲她。
　　那个暗号用了很久。
　　身边人都默契知道，只要周雨开始翻口袋找糖，她室友就会自动走开。
　　现在周雨坐在沙发上，嘴里又含了半颗梨膏糖，甜得发苦，她把糖咬碎了，咔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云盐的手臂从她背后收回来，手指绕到自己颈后，解开了围裙的系带。
　　电视没开，钟表在墙上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周雨把嘴里剩下的半颗糖咽下去。
　　“我记得。”她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点。
　　云盐的手指覆上她的唇，擦过浅浅的唇纹，她俯身，顺势将人压在沙发上，亲了上去。
　　傍晚的最后一丝光沉下去了，夜空呈现出一片深海的蓝。
　　夜色迷人，而怀里的人更动人。


第21章 雨

　　往后每一天，周雨一有空就来云盐家，云盐下班回来做饭，周雨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帮忙洗菜。
　　云盐在厨房淘米，周雨叫了一声：“小盐”。
　　云盐的手停了一下：“嗯。”
　　“好久没叫了。”
　　“小盐。”
　　“嗯。”
　　“小盐你在干嘛？”
　　“我在做饭。”
　　“小盐。”
　　“我要吃炒米粉！”
　　“不行，你来经期了，不能吃辣的，肚子会疼。”
　　周雨瘫在沙发上，像一条死鱼。
　　其实她也不是想吃，她就是想和云盐说话，吵吵的，又成那个整天嬉皮笑脸，围着云盐叫小盐小盐，成天说些没营养废话的幼稚周雨了。
　　云盐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看着她，淡淡的对她笑。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晚餐，桌上有一杯红糖姜茶。
　　“小盐，你真好。”
　　“嗯，今天不能熬夜，早睡，十点没收手机。”
　　周雨哀嚎，话说得太早了，小盐才不好，小盐坏！
　　晚上躺在床上，，周雨在看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云盐看：“你看，你以前，好呆。”
　　云盐看了一眼，六年的照片了，岁月模糊了痕迹，她还没有删。
　　其实周雨删完了，仅存的是在百度网盘上找到的~
　　“那时候我给你做了好多裙子，你记得吗。”
　　“记得。”
　　“那条白色的，领口缝了珍珠的，我说像新娘子那条。”
　　“嗯。”
　　“一直记得。”
　　周雨抱住云盐，头发在她的锁骨处蹭了蹭，从前她喜欢睡觉抱着玩偶自言自语，睡不着的时候会碎碎念，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睡着了也不知道。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她有云盐了。
　　现在她怀里抱着的，是云盐。
　　周雨餍足地笑了笑，眼皮沉沉合上，很快就睡着了。
　　＊
　　某天，云盐去周雨家，周雨在洗澡，她坐在沙发上弯腰拿充电线，看见桌子下面放着本设计册，硬壳封面，她拿起来翻开。
　　每一页的设计，都是各式各样的小裙子。
　　每一个落笔处都写着——
　　给小盐。
　　云盐脑子里闪过在大学，周雨蹲在她面前，眼睛亮亮说的那句“你就是我的灵感缪斯，我的每一件设计，都是你。”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雨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云盐手里那本设计册，停住了。
　　云盐抬起头。
　　周雨有点尴尬，打哈哈装傻。
　　“我画得不好。”
　　“很好。”
　　周雨走过来一起看。
　　“在大学我做了那么多裙子给你，你都试了。”
　　“嗯。”
　　“那为什么从来不穿出去。”
　　云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是你做的，想留着自己看。”
　　周雨内心触动，她从来没想过是这样，她以为云盐不喜欢，所以才不穿。
　　她问：“后来，你怎么做了模特。”
　　云盐给她擦头发的手停了：“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在更高的地方，在和你有关的地方。”
　　“做模特，拍杂志，我想，你可能会看到。”
　　云盐把毛巾放下，打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手指慢慢拨开笼着水汽的发丝。
　　周雨低着头：“拍摄那天，你穿的，是我的设计。”
　　“我设计的每一季的样衣，我都在想，这件小盐穿会好看，那件小盐穿也会好看，我画了那么多裙子，每一条都是给你做的。”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吹风机掩住：“……但是六年里，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盐把周雨的手握住。
　　“以后你做，我穿。”
　　周雨抬起眼看她，笑起来：“好。”
　　*
　　临近冬天，周雨她们公司拿了一个进修名额，去北京。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话讲得很明白：机会难得，回来之后升职的路也敞亮，你考虑一下。周雨说好，我回去想想。
　　到家的时候，云盐在厨房，灶上炖着汤，抽油烟机嗡嗡响。
　　周雨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云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云盐偏头蹭了她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周雨嗯了一声，闷闷的。
　　云盐把火调小，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她，问：“怎么了？”
　　周雨把进修的事说了，云盐的表情没怎么变，眼睛里的光快得几乎看不见。
　　“你想去吗。”云盐说。
　　“想。”
　　“你不想待在穗城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
　　周雨说完就低下头，一不小心说得太快，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脚尖踢了踢橱柜的门，给自己找补：“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下半句没说出来——
　　我不想离开你。
　　“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可遇不可求。”
　　哪里是机会可遇不可求呢？
　　周雨闭上眼。
　　借口。
　　可遇不可求的，是云盐。
　　但是可以变得更好，可以和她并肩，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只是不想再错过，也不想再独自度过，没有她的时间。
　　一旦尝过爱与温情的滋味，就没法再继续忍受孤独无趣的人生了。
　　云盐看着她低头的发旋，看了一会，然后伸手，把周雨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她半张脸。
　　周雨从帽子底下抬起眼睛看她。
　　云盐低下头，手指抚摸她的脸颊，笑着说：“我们一起去。”
　　*
　　出发前，她们去了一趟星城。
　　没有必须办的事，也没有必须见的人，就是想在走之前，把从前一起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十一月底的星城，寒冷刺骨。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是那种钻进骨头里，带着潮气的冷。
　　她们从大学城地铁站出来，沿着麓山南路往里走。
　　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转着圈。
　　周雨穿了件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像一颗会走路的粽子。
　　云盐走在她旁边，黑色大衣，围巾是灰色的，两个人呼出的白气一左一右地散进空气里。
　　周雨耳朵冻红了，她捂着耳朵：“我要喝桂花弄！加双倍奶油雪顶！”
　　云盐点了点她红红的鼻尖：“这么冷的天，不能喝冰的。”
　　周雨嘟嘴：“茶颜有热的……”
　　云盐无奈：“桂花弄只有冰的好喝。”
　　周雨用手摇她的衣摆，开始无理取闹：“我不管我就要喝，我不管我就要喝……”
　　云盐低头看她一眼，周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盐，笑得很开心。
　　周雨冲她眨眼，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嘴唇微微嘟着，下意识的动作，鼻尖和脸颊红红的，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其实她不用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撒娇的人，偏偏她自己从来不觉得。
　　云盐服软了：“好，我们去买，但只喝一次，下次不许了。”
　　周雨开心地踮起脚，在她唇角偷亲了一口，眼睛里的亮光是得逞的坏笑。
　　她们牵着手过马路，走到路口那家茶颜。
　　排队的人不多，云盐点了桂花弄，加奶油雪顶，还是和以前一样，半糖，少冰。
　　等茶的间隙，两个人坐在店里，聊起了以前。
　　对面是她们以前常逛的那排小店，有一家周边店倒闭了换了甜品店，街角那家麻辣烫还在，招牌很小，灰扑扑地挂在那里。
　　周雨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云盐的手背：“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打印课件都是我去帮你拿的。”
　　“嗯呢。”云盐应声。
　　周雨歪过头看她：“因为我怕你碰到打印店那只猫，你对猫毛过敏。”
　　云盐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笑：“那只猫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你也要远离它。”周雨的语气斩钉截铁，像个下达医嘱的医生。
　　云盐抬起眼看她。周雨表情严肃，羽绒服的帽子歪到了一边。她伸手把帽沿整理好，指尖擦过周雨的下颌线。
　　“知道了，”她声音轻柔，“谢谢粥粥。”
　　周雨本来还想说什么，脑子里列举了好几条你不能靠近猫的条例，听到这一句忽然不说了。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眼睛。
　　“哼~”
　　一个单音节从围巾后面闷闷传来，尾音还往上飘，云盐笑了。
　　桂花弄好了。
　　周雨向店员道谢，一只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她想这个都改进了，以前哪里有勺子，都是拿着一个细细的吸管叼着奶油吃。
　　她捧着杯子笑眼弯弯，表情满足，语气略带夸张：“太好喝了！就是这个味道！”
　　云盐看着她，嘴角自然扬起弧度。
　　周雨把吸管递到她嘴边：“你喝一口。”
　　云盐低头轻含了一口，桂花清淡，奶油香甜，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以前她们也这样，一杯桂花弄两个人喝。
　　因为云盐不喜欢喝奶茶，嫌甜腻，但周雨喜欢。每次周雨给她喝第一口，说尝尝，是不是比上次甜？那时候她觉得桂花引太甜了，现在她觉得刚刚好。
　　继续沿着麓山南路走，法桐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经过一家旋转火锅店，周雨放慢了脚步，店面的招牌换了，但橱窗里的传送带还在转，一盘盘食材慢悠悠地从左漂到右。
　　“还记得那家火锅吗？”周雨指着橱窗，“刚认识那会，社团聚餐，我不小心把你的蘸料打翻，你白衬衫袖口全是油渍，洗不掉。”
　　“记得。”云盐轻笑。
　　“那时你看我的眼神冷冷淡淡的，好凶哦！”
　　周雨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侧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云盐，一边走一边说。
　　“嗯，对不起。”
　　云盐看着她倒走的步子，伸手拽住她口袋的边缘，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避开她身后那根电线杆。
　　周雨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又抬头看云盐。
　　“你以前嘴硬得要命。”
　　云盐从她的口袋把她手拿出来，牵着：“那现在呢？”
　　周雨想了想，她把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弯弯的眼睛。
　　“现在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云盐，小盐，我要喜欢你一辈子！”
　　银铃般的笑声被风吹到空中，飘在上空，飘了很远。
　　*
　　走进校园，走到图书馆门口，周雨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口的台阶——
　　“诶，有一次你在这儿等了我四十多分钟。”
　　云盐修正她：“三十五分钟。”
　　周雨露出惊讶表情：“你记这么清楚。”
　　云盐嗯了声：“用手机记了时间。”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承认吧，你暗恋我。”
　　云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周雨追上去，在后面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云盐转身停下来，周雨没来得及躲，撞上去哎呦一声。
　　云盐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嘴巴：“少说话，冷。”
　　图书馆里面桌椅换新了，周雨坐到那时常做的位置上，云盐站在她旁边。
　　“你翻页之前总是喜欢一只手拿起一页纸，在上面来回摩挲。”
　　“你知道了。”
　　“当然，我看了很多次。”周雨语气有点骄傲。
　　云盐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后，她开口：“毕业那晚，你问我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还算数吗？”
　　周雨看着她，眼睛很亮，她笑了笑，说算。
　　“粥粥。”
　　“我爱你。”
　　从前，她的爱绵延苦涩，是一场落不下的雨。
　　如今，阴天放晴，乌云终于过去，她走出了心里那场经年的雨，拥抱爱人。
　　拥抱未来。
　　从此雨季不再来。
　　雨不会再落下了。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
我与审核的爱恨情仇也到此为止，再见了，再爱就不礼貌了QAQ
终于可以不用改了，累麻了，之前想着我势必要让你们看到锁的内容，从三千字，修到两千，修到一千，最后我也没招了，就这样吧
本来呢是要先写难撩的，随橙想呢，一时断更一时爽，一直断更一直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都忘了前面写的啥了，我还得先把前面的内容再看一遍:-D
果然想写的永远都是下一本，哈哈哈哈(〃'▽'〃)
到现在有30多个收藏了，呜呜呜真不泳意，我争取写得更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让你们都能看见我！！咱们下一本见啦，啾咪～


番外
第22章 云盐的信

　　分开后的第一年，云盐在北京租了一间半地下室。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倒三趟地铁去实习，晚上十点回来，鞋底磨得薄了一层。
　　北京地下室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潮得墙壁渗水，被子摸上去永远带着一种拧不干的湿意。
　　她在那张桌子上吃泡面，改简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一遍一遍地调，调到凌晨三点，颈椎疼得抬不起头，就趴一会儿，趴完了继续。
　　她很少哭。
　　唯一一次是来北京的第三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头顶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灰色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回她发烧，周雨翘了课来照顾她。
　　周雨不会做饭，用电煮锅给她煮了一锅白粥，米放太多，水放太少，煮出来稠得像浆糊，上面还浮着一层没搅开的米疙瘩。
　　周雨端过来的时候自己先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说好难吃，你别吃了我重新煮。
　　云盐接过来吃完了，一口一口，把那一碗浆糊一样的粥吃得干干净净。周雨坐在床边看着她吃，眼眶红红的，说云盐你怎么这么好。
　　她说不是我好，是我太饿了。
　　周雨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她一直记了很久。
　　在盛夏，北京三十九度的深夜，只有一个旧风扇呜呜地转。
　　云盐终于把脸埋进那个永远带着潮气的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场。
　　后来她不哭了。
　　她把周雨的名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字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这个城市里，钉在她选的那条路上。
　　在北京漂泊的日子很苦。
　　从一个没有背景人脉的实习生做起，替人跑腿，替人加班，替人做别人不愿做的琐碎活。她被客户骂过，被上司刁难过，被同事抢过功劳。但她没有争辩，只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重新坐下来，把被抢走的东西再做一遍，做得更好。
　　第三年，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一间朝南的单间。搬家那天，她把墙上的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周雨”两个字已经被地下室的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了。
　　夏天，她从一个客户的公司出来，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花，芍药和栀子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傍晚的热风里轻轻晃着。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久到花店老板出来问她要不要买一株，她摇了摇头，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芍药，是周雨，和她的19岁。
　　大学有一回，她们去逛夜市。
　　周雨在一个卖花束的小铺子前蹲了很久，拿起一朵栀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说小盐，它好像你，你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好香。
　　云盐笑了笑，周雨这个人，一会儿说她是芍药，一会儿说她是茉莉，一会儿又说她是栀子花，她搞不懂周雨。
　　但是她记住了，周雨笑着说你就是栀子花的样子，她从此以后只买栀子花味的东西。
　　她想让周雨记住她的味道。
　　不能忘掉。
　　栀子花味的沐浴露，洗发水，护手霜，云盐整个人像一棵会走路的栀子花，走到哪里香到哪里。
　　周雨有次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闷地说你好香。云盐在她怀里转过来，仰起头看她，周雨说不要动让我抱会，我怕我以后就闻不到了。
　　云盐说怎么会闻不到？
　　周雨说，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呢。
　　云盐把她抱住，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会的。
　　那个“不会的”后来成了她抽屉里的一摞信。
　　*
　　从分开后的第一年开始，每年周雨生日那天，云盐会写一封信。
　　第一年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第二年她换了信纸，买的一叠素色的信笺。
　　第三年的信里，夹了一小片压干的栀子花瓣。她花瓣夹在信纸里，慢慢变干，变成脆弱半透明的黄白色。
　　第四年的信写了很久，写到凌晨，写废了三张纸。
　　粥粥，我成名了。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会很高兴，你一定会说小盐你好厉害，然后拉着我去庆祝。你会带我去吃什么？旋转火锅吧，你喜欢吃的。你那时候总是省钱，我知道你把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买颜料，自己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粥粥，我现在挣钱了，很多很多钱。我买了大房子和车子，我们不用再像以前实习时候挤在小出租屋里生活了，我挣得比以前多很多，我可以给你做很多你喜欢吃的好东西，我可以给你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可以包容你所有的小脾气，我都不介意，可你在哪里。
　　第五年的信很短。
　　粥粥，我找了你五年，我问过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我去过无数个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你想去的地方，你微博里转发的想要去的城市。可是都没有你，你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你是不是在躲我？我知道，是我错了，我把你弄丢了。可是粥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找到你的机会，一次就好。你不是说，你要是走了，就让我把你抓回来吗？你还记得吗？我答应过你，我不会食言的，我会找到你。
　　第六年的信，她写了很长很长。
　　粥粥，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
　　你爱我的时候，食堂阿姨知道。每次都叮嘱不要太多油，多一些肉，多一些汤，笑着说谢谢阿姨，麻烦你了。你知道我挑食，每次提前给我打饭，把我不喜欢的葱姜蒜辣椒一点点地挑出来，你平时很粗心，但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
　　你爱我的时候，图书馆的管理员知道。你总是写我的名字登记，被抓住了就耍赖说我就是云盐啊，反正我是云盐的，云盐就是我，没什么区别嘛。
　　你爱我的时候，你室友知道。你半夜躲在被子里跟我打电话，压着声音说想我，第二天被全寝室笑话，出去买的水果全塞给我，要我多吃维生素。
　　你爱我的时候，连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都知道，你说烫然后给我分开一半，把最甜的那一块掰下来递到我嘴边。
　　你喜欢我，全世界都知道。
　　可我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
　　以前我以为，不说你也懂。我嘴笨，词不达意，我以为你都知道，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确定，你需要听我说出来，而我从来没有说过。
　　我以为把你画进素描本里就是说了，以为把你爱吃的菜夹到你碗里就是说了，以为在你睡着的时候替你盖好被子就是说了。
　　我以为你都能懂，你没有懂。或者你懂了，但你不敢信，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让你确信过。
　　那个时候我太年轻，19岁心比天高的年纪，总觉得失去什么都不足惜，也觉得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得到的时候，只觉得平常，没什么稀奇，失去之后才惊觉，原来是那么珍贵，来之不易。
　　那是你一腔热血的真心，却被我弃如敝履。
　　是我辜负你。
　　我初来北京那年，六月下了一场很久的雨，自此，这场雨在我心里，从未停止。
　　这场雨带走了你，从星城开始，一路到北京，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不会再去爱任何人，我只爱你。
　　没有人像你，我也只要你。
　　如果我们不能再相见，我也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每一次赶通告到凌晨下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每一次被现实生活打得鼻青脸肿，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都会想起你。
　　想起你灿烂的笑，想起你说小盐你最好了，想起你抱着我，你的头发划过我脸颊上的触感，和你身上淡淡的草莓香气。
　　想到这些，我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我已经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的身边却没有了你。
　　你在哪里？天大地大，我要去哪里找到你？
　　可我不会放弃，你知道的，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你也在等我找到你，对吗？
　　我会找到你的，粥粥。
　　我答应过不会再让你哭泣，但你每次都是因为我而流泪。
　　如果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这是不是一种奢望？
　　上天，如果我已经过得痛苦，你可不可以手下留情，让我的爱人幸福，不要再让她受苦受累，她漂亮的眼睛，不应该用来流眼泪。
　　我只愿她这一生平安顺遂，好好入睡。
　　这六年里，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
　　我回头看，想的不是在黑夜里流泪独自咽下的苦楚，不是在冷战时执拗地不低头。
　　我想的是你恣意张扬的笑，你眼中的光芒，你挺直的脊背和高扬的下巴，你的可爱和搞怪。
　　你牵着我的手走在长街一路不放，而我任由你牵着，没有松开。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你，我想要爱，我想要，好好的过这风霜踉跄的一生。
　　我终于肯承认，那个在我心底热烈的，灼热的，烧的我浑身血管沸腾的，是爱。
　　对不起，谢谢你，还有你一直想听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口的——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云盐视角写了两个版本，难以取舍，整理文档的时候舍不得删，所以干脆就放在番外了。


第23章 大学回忆

　　实操课。
　　周雨选了女装，别的同学做基础款衬衫，她做裙子。
　　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收腰，下摆是A字的，领口缝了一圈很小的珍珠。那些珍珠是她从学校后街的辅料店一颗一颗挑的，挑的时候老板娘说是拿来做头饰的吗，她说不是，缝领口的，老板娘说那得缝好久，她说有的是时间。
　　她做了两个月。
　　裁布的时候裁坏了一截，拆了重裁，上拉链的时候缝歪了一次，拆了重缝。锁边锁到凌晨两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
　　室友说周雨你是不是魔怔了，她说别吵，我数针数呢。
　　云盐来看她的时候，她正趴在缝纫机前面拆一段缝错的领口弧线，头发用一支笔随便簪着，地上全是碎布头和线团。
　　云盐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你在做什么。
　　周雨头也不抬，说裙子。
　　云盐说给谁做的，周雨说给你。
　　云盐没说话。
　　周雨这才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拆线器，补了一句：“因为你穿白色好看。”
　　云盐一愣：“我没穿过裙子。”
　　周雨把裙子做完那天，捧到云盐寝室，关上门，把裙子举在胸前。
　　“你试一下嘛。”她歪着头，声音放得很软，尾音都往上翘。
　　云盐摇头：“不要。”
　　“就试一下嘛，”周雨往前迈了半步，把裙子贴在云盐身上，“不穿出去，就在寝室里，穿给我看，好不好嘛。”
　　云盐看着那条裙子。领口的珍珠是周雨一颗一颗缝上去的，有两颗的位置和其他不在一条弧线上，她缝歪了，拆下来，重新缝过。布料上留着很细的针眼，是和珍珠一样的乳白色。
　　她看了看，说：“好。”
　　周雨把寝室门锁了，窗帘拉上，下午三点的光被窗帘过滤成一层薄薄的橘色。
　　云盐换上那条裙子，拉链在背后，她反手拉的时候，手指够不上去。
　　“我帮你。”周雨走到她身后，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云盐的肩胛骨缩了一下。
　　周雨的指尖停在拉链上：“凉吗？”
　　“不是。”云盐声音很闷。
　　拉链拉上，周雨退后两步，看着她。
　　云盐站在那里，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收腰的弧度把她整个人拉得高挑纤细。领口的珍珠一颗一颗发出温润的光彩，长发披在肩上，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垂在裙摆两侧。
　　云盐没看周雨，看着地面。
　　周雨没有说话，呼吸都慢了半拍。
　　云盐的手指攥住裙摆又松开，声音不太稳：“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很漂亮。”周雨咽了咽喉咙，“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她走到云盐面前，伸手把云盐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她的手指擦过云盐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红。
　　“小盐，”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只说给一个人听，“你这样好像新娘子。”
　　云盐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整片忽然烧起来的红。
　　周雨从来没见过云盐脸红，云盐是那种永远从容的人，考试不慌，答辩不慌，被老师点名批评的时候也只是抿一抿嘴角。
　　现在她站在下午三点的寝室里，穿着一条白裙子，脸红到耳根。
　　“小盐你脸红了。”周雨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没有。”云盐别过脸。
　　周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轻快，像撒了一地的跳跳糖。
　　后来周雨又做了很多裙子。
　　牛仔的背带裙，胸前有个大口袋，可以装手机；绿色雏菊碎花裙，周雨好不容易抢到的料子，远看像一幅油画；粉红色的蓬蓬裙，三层网纱，外面一层有很细的闪粉。
　　“这是公主裙。”
　　周雨把蓬蓬裙展开在自己身上，还转了一圈。
　　云盐看着那层粉红色的网纱，淡淡一笑：“我不是公主。”
　　“你就是我的公主呀。”
　　周雨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低下头看她：“你是我的小公主，苏菲亚。”
　　她眼睛很亮，像三月里穿透云层的暖阳，云盐在那个眼神里恍了一下。
　　云盐每一条都试了。
　　周雨坐在床沿上，她站在穿衣镜前面。
　　那条牛仔背带裙配了件白T恤，周雨说转一圈，她就转一圈。
　　碎花裙走路裹着小腿，周雨托着下巴说小盐你好像从花园里走出来的。
　　她眨着眼说：“你知道你还缺什么吗？”
　　云盐笑着看她：“什么？”
　　“你还缺一把伞。”
　　云层下雨了，要打伞。
　　正如你，需要我。
　　粉红纱裙的闪粉在她转圈的时候飘起来几颗，落在周雨的床单上。
　　周雨盘腿坐在床上，托着下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幅画，看了一会儿，说：“小盐好漂亮。”
　　云盐站在穿衣镜前面，她看的不是裙子，看的是周雨。
　　周雨坐在她身后的倒影，盘着腿，下巴搁在手背上，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
　　到冷战的时候，她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见面的时候视线会错开，走到同一条走廊上会有人先拐弯。
　　冷战的消息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云盐发的“好的”，两人的对话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
　　沉默像压在水面上的石头，底下蠢蠢欲动的全是看不见的暗涌。
　　那天周雨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拦住她，云盐刚从画室出来，手上还沾着炭笔的灰。
　　周雨站在走廊中间，下巴微微抬着：“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扔了吗。”
　　云盐看着她，声音平静：“没有。”
　　周雨看她：“反正也没区别，从来没见你穿出来过。”
　　云盐抿着唇，不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
　　周雨转身走了。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一直看到眼睛很酸。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
　　云盐去北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过安检的时候箱子超重了，她在机场打开箱子，把别的东西拿出来，留下了周雨给她的裙子。
　　后来她做了模特，拍少女杂志，穿别人设计的裙子，在镜头前面笑。
　　摄影师说你的笑容很好，很有元气，再笑一个。她就把嘴角往上翘，眉毛弯下去，她知道怎么笑好看，她知道大家想看什么样的笑容。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笑的时候想的是周雨。想着这样笑是周雨喜欢的样子，想着周雨以前说，小盐你笑起来真好看。
　　云盐在镜头前面笑了无数次，上了无数封面和头条杂志。
　　你的缪斯女神，穿着别人设计的裙子，在镜头前面转了无数圈。
　　周雨，你看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好甜，怎么感觉be的话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24章 北京生活

　　去到北京，云盐说住的是公司配的公寓，下了班来接她，开的一辆白色GTR。
　　周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来，云盐的墨镜推到头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
　　周雨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真皮座椅，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栀子花味的车载香薰。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车是你的？”
　　云盐嗯了一声。
　　周雨看了看镶钻仪表盘，转头看她：“你到底有多少钱？”
　　云盐笑了笑，没答，把墨镜拉下来，挂挡。
　　到了地方，周雨才发现，公寓不是什么“公司配的宿舍”。
　　天杀的，谁家公司配公寓是三环壹号院。
　　不要命了。
　　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了一盆鲜切的栀子花，冰箱里塞满了吃的。
　　周雨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感觉进入了花花世界，她头晕，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四肢摊开。
　　彻底成了一条咸鱼。
　　“富婆，我不想努力了，”周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语气斩钉截铁，“你包养我吧。”
　　云盐站在岛台旁边倒水，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周雨从沙发上扭过头来和她对视，嘴角翘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云盐端着水杯走过来，靠在她对面的墙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叫姐姐。”
　　周雨一秒都没犹豫，她把靠垫往旁边一扔，坐直了，清了清嗓子，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喊了一声：“姐姐。”
　　叫姐姐有啥？周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手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的好本领，该认怂时就认怂，该喊人时绝不嘴软。
　　大学的时候她就很懂这个道理，云盐说周雨你把我的速写本放哪了，她说姐姐我马上去给你找，云盐说别叫我姐姐，她说好的姐姐，你先别急。
　　云盐就不说话了，没生气，单纯拿她没办法。
　　这套业务她熟得很。
　　叫一声姐姐算什么？
　　叫两声都行！！
　　云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她这么痛快。隔了几秒她才把水杯搁到茶几上，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晚上。
　　周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裹着白色浴巾。云盐靠在床头看手机，床头灯开了一档，暖光照着她的侧脸。
　　周雨走过去，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自己和床头板之间。
　　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云盐的锁骨上，云盐抬眼看她。
　　周雨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快叫姐姐。”
　　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尾音带着一点得意。
　　云盐看着她，笑着喊了一声：“姐姐。”
　　周雨愣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磨很久，毕竟这个人嘴硬。当年让她叫自己一声粥粥，都费了三年，冷战里沉默到最后也不松口，现在让她叫姐姐，还不得磨到天亮？
　　周雨连后招都想好了，正准备再往下压一寸。但是云盐突然的乖顺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奇怪了，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了？
　　周雨愣得太明显，撑在床单上的手都忘了收，云盐在她身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的表情很平静。
　　周雨还没回过神来，云盐的手已经贴上来了，手掌贴着周雨的腰侧，顺着腰线往上，指尖一路滑过去，最后扣在她的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周雨的脸开始发烫，她本来是来讨伐的，现在有点分不清谁在讨伐谁。
　　她决定找回场子，于是直起身，压着声音说：“你求我。”
　　云盐开口：“求你。”
　　周雨又懵了。
　　什么情况，这么简单？？
　　她以为云盐不会说的，至少不会这么快，她以为要打几个回合，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再逗她一下。
　　结果云盐就这么说了，周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了。
　　周雨低下头，把脸埋在云盐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云盐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指腹摁着她脊椎的凹陷，一节一节往上数。
　　她偏过头，嘴唇贴着周雨还在滴水的发尾，声音很柔：“对你，不需要套路。”
　　周雨不知道灯是谁关掉的，大概是她的手从床头板上滑下来，不小心碰到了开关。
　　屋里沉进一片深蓝色的暗，落地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明亮，像铺了一层金箔。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尾，枕头东一只西一只。
　　周雨的浴巾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摊开的墨。
　　周雨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绑住，她趴在云盐胸口，下巴搁在锁骨上，忽然来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云盐的呼吸还没匀，她的手指懒懒地绕着周雨的一缕湿发，绕了两圈又松开，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你不是要听吗。”
　　周雨笑了笑，得意得把脸往云盐的颈窝里拱，拱了半天又抬起头来：“那以后都听我的。”
　　云盐把她的脑袋按回肩窝里，嗯了声。
　　窗外，北京下了第一场春雨。
　　*
　　情人节那天是周六。
　　周雨提前三天订了花，红玫瑰，花店第二天就送了，送到了公司，她想给云盐一个惊喜。
　　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推开家门，整个人定在玄关。
　　云盐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花束用淡灰色的缎带系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妆容还在，显然也是刚回来。
　　两个人怀里各自抱着一束花，红的看着白的，白的看着红的。
　　“你买的？”周雨先开口。
　　“你也买了？”云盐说。
　　两个人同时把花往前举了举，又同时收回来。
　　“我想给你惊喜。”
　　云盐抱着花走过来，把白玫瑰塞进周雨怀里，然后从她怀里把红玫瑰抽走了。
　　两束花交换了一下，她们站在玄关，一人抱着一束对方买的花。
　　周雨低头看了看白玫瑰，她踮起脚，在云盐嘴唇上啄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
　　云盐在她退开之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白玫瑰被挤在两个人中间，花瓣蹭上周雨的下巴。
　　周雨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想做一件事。”
　　云盐垂眸看她，眼里是一片缱绻，她没应声。
　　周雨目光沉沉锁着她，呼吸慢慢凑近：“我现在就想做。”
　　云盐笑着：“你怎么这么霸道。”
　　沙发上。
　　云盐坐着，周雨在她身上，她的手从周雨的腰上移下来，放在周雨的大腿上，往前拖了拖，让她坐得更舒坦些。
　　周雨低头看着云盐，伸手环住她的脖颈，低头吻了上去。
　　云盐的唇柔软，周雨气息灼热，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空气里交织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
　　到了卧室，灯没开。
　　窗外是北京深沉的长夜。
　　周雨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上，云盐的手懒懒绕着她一缕发尾，两个人都不太想动。
　　周雨转过头，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给你分享过一首歌。”
　　“哪首。”云盐的胸腔随着说话微微震动，震着周雨贴在她锁骨上的脸颊。
　　“就是那首，我发在微博上，还@了你。”周雨翻了个身，撑着胳膊趴在枕头上，低头看她，“你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云盐说。
　　“你说你听了，我问你好不好听，你说很好听。”
　　云盐没接话，她已经猜到周雨要说什么了。
　　果然。
　　周雨的手指戳上她的锁骨，不轻不重：“然后我问你，你看歌词了吗？你说没注意，听着睡着了。”
　　云盐笑了笑，嘴角微弱的弧度，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我生气了。”周雨说。
　　行呢，又生气了。
　　怎么感觉每天都要哄呢？
　　周雨的手捏住云盐的下巴，力度不重，但不容忽视：“你都没发现我生气的点在哪里。”
　　“我知道。”云盐握住她的手，从下巴拿开，握在掌心里。
　　“发现什么了。”周雨哼了一声。
　　“我听了，”云盐轻声说，“那首歌。”
　　周雨的手在她掌心里不动了。
　　云盐念出来，她声音低缓慵懒：“Sofia knows that you and I shouldn't feel like a crime。”
　　周雨安静了，她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能记得歌词，说实话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看了歌词，我没有睡，”云盐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周雨声音委屈：“那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云盐把周雨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贴着周雨的掌心。
　　“因为，我不确定，”她嗓音压着刚缠绵过的低哑，字字真切，“我怕，我说了之后，给你希望，又承载不了这份希望。我怕你会失望，我怕，你会走。”
　　周雨挪开手，过去咬了一口柔软，不轻不重。
　　她很气：“我走了你也没说。”
　　轻浅的痛感落下，云盐微微一颤，溢出一声细碎的软音。
　　她没有躲开，由她咬着，片刻后，才缓缓抬手，温柔又纵容地将人整个搂紧在怀里。
　　“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心口传来一片凉意，周雨抬起头看她，长睫被泪打湿了。
　　云盐轻轻换了个姿势，将周雨安放在身下。
　　她低头，吻在那颗泪痣上，眼泪是苦涩的。
　　“对不起。”云盐轻声说。
　　周雨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你在这里。
　　她抬手，轻轻扣住云盐的后腰，微微用力，两人呼吸再次交缠在一起，方才的苦涩泪水被温热的气息消融。
　　晚风轻拂窗边纱幔，情绪化作缱绻温存，在静谧滚烫的夜色里，彼此沉沦。
作者有话说：
歌词大意——
Sofia know that u and I,
索菲亚你要知道，
Shouldn't feel like a crime,
我们之间的爱意不应该是罪过。
——《U & I》


第25章 香水

　　床头那瓶香水没盖紧。
　　不知道谁打翻的，冷香弥漫在空气里。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照下呈现出淡金色，香水分子混进去，把每一粒尘埃都裹上一层薄薄的甜。
　　前调是佛手柑和柠檬叶，被体温蒸过之后散出一种接近皮肤本味的清甜。
　　周雨第一次闻到是在大学。
　　云盐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她脱口而出说你身上什么味道，云盐说没味道。
　　周雨说有的，很好闻，云盐说洗衣液，周雨说不是洗衣液，是你。
　　后来她知道那款香水的名字，去专柜闻了，柜姐说这支香在不同人身上会呈现不同的尾调。
　　周雨买回来喷在自己手腕上，等了一下午，佛手柑散尽之后剩下的是麝香和雪松，干燥的，微苦的。
　　不是云盐。
　　云盐的尾调是栀子花被雨水泡软之后那种快要烂掉的甜，混着皮肤底下透上来的体温。
　　周雨把香水收进抽屉里，再没喷过。
　　现在这味道从床头漫过来，渗进她的肌理，包裹着她。
　　云盐把她罩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那个空间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
　　佛手柑的冷意已经散尽了，剩下的是栀子花被体温蒸软的甜，混着云盐脖颈上渗出的薄汗。
　　周雨以前不知道汗是有味道的，像夏天傍晚暴雨刚停，山林里蔓延的雾气，空气干净而滚烫。
　　门从里面被推开，铰链发出很轻的声响，没有人敲门，是门自己开的。
　　香水在空气里继续蔓延。
　　周雨觉得她碰到了那味道，不是闻到。
　　在锁骨上，凉丝丝的，在小腹上，变成温的，落在柔软处，烫了。
　　像有人把香水瓶倾倒过来，瓶口贴着皮肤，液体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佛手柑、栀子花、雪松，一层一层漫过去。
　　周雨的呼吸乱了，吸气的时候断了一下，像读到一行诗的最后一个字，翻到下一页，结果是空白的，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身体忽然闻到一阵风，风里有一棵树开花的味道，叫不出树的名字，只知道见过它。
　　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傍晚，有人和你一起从那棵树下走过去，那个人说了什么你忘了，只记得当时你想，以后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她。
　　后来你真的每次闻到都想起她，那棵树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指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轮。
　　云盐的手凉，周雨的腰烫，温差在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流，香水从那里灌进去。
　　一间很久没人进去的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浮着灰尘。但有人推开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灰尘在光里缓缓上升。那个人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等房间里的眼睛适应光线。
　　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寸，香水在空气里积得越来越厚，佛手柑和栀子花沉到底下，浮上来的是更淡的东西。
　　琥珀，麝香，皮肤本身的味道，像所有的花都开败了，花瓣落进泥土里，被雨水泡软，太阳一晒，蒸起来的那股气息。
　　声音像升起的一小串气泡，碰到了水面，破了。
　　周雨看见云盐的眼睛，陷进去了，瞳仁里的光被窗外夕阳的光映成很浅的琥珀色，和那瓶香水的颜色一模一样。
　　原来云盐的眼睛是栀子花色的。
　　呼气和吸气之间多了一拍停顿，像读信的时候读到某个字，笔锋忽然重了，墨水洇开一小片。
　　然后是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画圈，一圈一圈，清水渐渐变成浓稠的墨汁。
　　整个房间被香水味浸透。
　　周雨闻到了自己的味道，雪松干燥的苦，混着皮肤底下透上来的体温，还有栀子花烂掉的甜，是云盐的味道。
　　光从窗帘缝里移出去了，房间暗下来。
　　香水还在蔓延，混着尘埃，在暗下去的光里缓缓上升，空气变得很稠，每吸一口都像喝进一口温的栀子花茶。
　　空气里的水分子饱和了，碰到睫毛凝成了水珠。
　　云盐把她圈进怀里，周雨的脸埋进她颈窝，鼻尖抵着她锁骨上方的凹陷。
　　那里的香水味最浓，栀子花被体温蒸了一整个傍晚，甜已经熟透了。
　　她闻到喉咙里升起栀子花和雪松，还有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烫的、干净的、只有云盐才有的味道。
　　香水从瓶口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琥珀，把夕阳的光收了进去，又慢慢放出来。
　　周雨睡着了，云盐没有睡。
　　她听着周雨的呼吸，闻着满屋子的栀子花。
　　床头那瓶香水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悬在瓶口，停了很久，落下去。
　　云盐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从今往后都是这个味道了。
　　没关系，她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你不要乱来
不要乱来
要乱来
乱来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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