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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城无雪》作者：水轻墨
　　文案：
　　宋成雪入职第一天发现，派来的协助警员，竟然是她的crush——前刑侦督察，秦青瓷。
　　所有人都说这位冷清冷心，没有感情。
　　但这人会给她带饭、教她打字、等她下班。
　　处处温柔耐心，事事包容周到。
　　宋成雪：传闻不可信，她人明明很好的。
　　后来日渐相处，同事说“你们好暧昧”，宋成雪头摇成拨浪鼓，她哪敢染指高岭之花。
　　直到公司聚餐，她被灌得烂醉。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为她争吵——
　　“你凭什么管她？”
　　那个清冷的声音带着薄怒：“凭她是我女朋友。”
　　宋成雪以为她又在做梦。
　　她亲了上去。
　　直到第二天醒来，和秦青瓷四目相对。
　　宋成雪：哦豁。
　　秦青瓷淡淡看她：“你还记得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吗？”
　　宋成雪酒还没醒，摇头装死。
　　秦青瓷靠近：“你突然强吻我。”
　　“然后对我告白，说你喜欢的人是我。”
　　宋成雪：？！
　　*清冷钓系御姐× 直球迟钝软妹
　　一个撩人反被撩的故事~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甜文 轻松 治愈 HE
　　主角：宋成雪，秦青瓷 ┃ 配角： ┃ 其它：偏日常慢热
　　一句话简介：如何引诱心选姐向我告白
　　立意：我永远至死不渝地爱着你


第1章 港城无雪
　　九月的港城，闷得不像话。
　　宋成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面前那栋建筑，灰白色外墙被太阳晒得发亮，门口招牌中英文对照清晰——油麻地警署。
　　她呼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宋成雪仰头灌了口宝矿力，她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杭州过来的薄长袖。
　　冰凉的液体涌进喉咙，总算压下去一点燥热。
　　舒服了。
　　继续往前走。
　　宋成雪走了过去，玻璃门前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头发被汗打湿了，黏在额角，她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开。
　　算了。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乖的女孩。
　　跨步越上台阶，玻璃门自动开启，冷气扑面，宋成雪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进门大厅左侧是金属联排椅，没人，右侧是柜台，柜台后面是空的。
　　一个女警迎面过来，正接着电话，粤语说得又快又急。挂了电话后，她看见宋成雪一个人站在那里欲言又止，走近问：“你好，有咩可以帮到你？”
　　宋成雪努力让自己的塑料粤语不那么塑料：“我想问一下，有冇打印机啊？我想复印身份证。”
　　女警听出她口音，换了带粤语腔的普通话：“复印？你报案？”
　　“不是，就是复印证件。”
　　女警打量她两眼：女孩一身稚气，穿着卡通纯棉长袖，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圆圆的看着她，像只走失的猫。
　　“跟我过来吧。”
　　宋成雪松口气，跟上去。
　　转过弯是一条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女警领着她往里走，推开其中一扇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阿瓷，有个女仔来复印身份证。”
　　“等阵。”
　　说话的人声线偏冷，尾音轻轻一勾，漫不经心。
　　女警对宋成雪说了句“你进去等一下”，转身走了。
　　宋成雪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侧对着门口，桌前坐着一名身着制服的女人，她正对着电脑打字，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宋成雪目光落过去，没能移开。
　　女人端坐着，背脊挺直。制服腰线收得利落，衣领和袖口的扣子整齐，一丝不苟。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又凌厉又冷艳的长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像月亮一样清冷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长卷发在脑后随意束起，打字时，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键盘声清脆，敲得又快又准。
　　女人面前坐了三个人：一个花衬衫，一个纹身男，还有一个低着头的黄毛。
　　宋成雪想，港城的警察都那么漂亮吗？她长得可真好看。
　　等宋成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齐刷刷看向她了。
　　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宋成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来，但门已经被关上了，她尴尬一笑，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花衬衫转过头笑嘻嘻问：“靓女，你犯咩事啊？”
　　宋成雪没听懂。
　　纹身男好心翻译：“问你犯了什么事。”
　　“我来复印身份证。”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女人打字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过来，那一眼很淡，像是不经意掠过。但就是那一眼，让花衬衫收起了脸上的笑。
　　她的眼神也很冷，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能冻人三尺。
　　就像美杜莎，宋成雪想。
　　花衬衫好像没明白这是什么操作，他向那女人打趣：“复印身份证，居然来警署复印，真是稀奇，Madam，你咁得闲，仲要帮人复印？”
　　女人收回了目光，她对着电脑屏幕，冷声掷出一句：“收声，再嘈告你阻差办公。”
　　花衬衫撇撇嘴，不再嬉皮笑脸。
　　女人继续对着面前三人问话。
　　宋成雪坐在后面，听她一句句地录口供。女人问话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原本低着头的黄毛一开始还想糊弄，被她三句话问得卡了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女人没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等他。
　　有时沉默比催促更让人压力大。
　　黄毛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实交代了。
　　宋成雪坐在后面，看得有点入迷。
　　想起宋恒和赵娴静两人在家争吵的画面，他们从来不讲道理，非常简单粗暴采用男女混合双打，偶尔加入骂战。
　　宋成雪觉得他两分别是对方的辱追，每次骂的又狠又难听，把家里砸的几把烂，一片混战结束后，关上门又在一个房间睡觉。
　　小小的宋成雪在废墟堆里愣神，时常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宋成雪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心想，原来还有人可以不用吼，不用摔东西，没有任何情绪的，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女人问话的语速不快，问完一句就停下，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等一个回答。她目光凌厉，带着冷光，昭示着掌控一切。
　　宋成雪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节奏：压迫，不容敷衍。
　　宋成雪心想，这大概就是人狠话不多。她低下头，开始研究手上那瓶宝矿力，思维逐渐发散，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港城。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萧山机场。
　　登机口，发小林淼淼的电话追过来：“你真走啊？钱够吗？工作找好了吗？”
　　“票都买了，钱不用担心，我之前实习攒了点存款，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其他落地再说。”
　　林淼淼骂了句：“你他妈真是……从小到大乖乖巧巧的，结果一疯起来比谁都疯。”
　　宋成雪笑了一下。
　　“粤语会吗？”
　　宋成雪咳了一声：“雷猴，我系渣渣辉，系兄弟就来砍我。”
　　林淼淼在电话那头笑得抽搐，笑完突然认真：“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成雪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嗯，想清楚了，我不想重复他们的人生。”
　　挂了电话，递上登机牌。走到舱门口，空姐冲她微笑，宋成雪礼貌点头回应。
　　进去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后退。
　　宋成雪靠在椅背上，带上蓝牙耳机，打开视频软件——《粤语速通大全·从入门到放弃》。
　　还没听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知识光滑的从脑子里溜走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回到了那场相亲宴。
　　大学实习结束回家，赵娴静破天荒拉着她逛街。宋成雪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是被骗去相亲。
　　对面坐着个年轻公子哥，懒散靠在位置上，摇晃着红酒杯，看她过来，眼神轻飘飘扫过，打量的目光带着玩味的挑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说：“就这？”，“开个价，我赶时间。”
　　赵娴静拉着她的手：“雪雪啊，这个小伙子毛好咧，人老实孝顺，屋里厢做大生意的，知根知底，嫁过去你享福了。”
　　宋恒在一旁帮腔：“小姑娘嘛，总要有个归宿的。”
　　宋成雪坐在那里，听他们一唱一和。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妈，如果我结婚后不幸福怎么办？”
　　“不幸福么你可以离的呀。”
　　“听我一句，妈妈不会害你的。”
　　神经病。
　　“那侬嫁好咧，自家享福去。”
　　宋成雪说完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身后是赵娴静的喊声：“宋成雪！你走出去就覅再回来，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囡儿！”
　　宋成雪没有回头。
　　场景变成小时候的家，一个小女孩扯了她衣角，她蹲下来，看小时候的自己：辫子扎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扎的。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你可以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了。”
　　宋成雪抱住小时候的自己，小女孩在怀里发抖，她在抽噎，但没有哭出声。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不哭出声。
　　“嗯，我会带你走。”
　　离开这片沼泽泥泞，去找新的栖息地。
　　请你相信，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
　　广播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港城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普通话播报完，接着是粤语，最后是英文，声音温柔又清晰。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越来越近。海面上有船在走，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本场航班已经到达港城。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飞机落地，宋成雪跟着人流往外走，通道里冷气很足，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头顶的指示牌写着繁体字，左边是“入境检查”，右边是“行李提取”。
　　办事人员口罩戴得严实，接过证件看了她一眼，啪地盖了个章。
　　“欢迎来到港城。”
　　“谢谢。”
　　宋成雪在旺角找了家店寄存行李，背着一个双肩包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出来的匆忙，到了地方才发现什么都没准备。她打开小地瓜开始看攻略，上面说在港城什么都要复印件，找工作要，租房要，连办八达通都要住址证明。
　　先准备复印件吧，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到时候又拖着个行李箱大街小巷跑，多不方便。
　　走了不知多久，苹果地图转了两圈，最后弹出一行字：无法加载地图详情。
　　宋成雪深吸了一口气，人生地不熟，地方没找到，她先成烤红薯了。
　　走进路口的一家711，宋成雪买了瓶宝矿力，结账的时候顺便问路，店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她只听懂了两个字——警署。
　　.
　　就这么误打误撞了过来。
　　收回思绪，宋成雪继续盯着手中的水瓶，看了眼配料表，没看明白，小熊美甲扣了扣包装边缘，没扣下来，最后得出结论——这水真好，这水真棒。
　　宋成雪瞅了瞅旁边凳子上放着几个证物袋，袋子贴着标签，好像是某种金属类的材料。
　　没多久键盘声停了，女人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那三个人，粤语说了几句话。
　　宋成雪听懂了几个词：口供、核对、签名。
　　女人站起来，走到宋成雪这排椅子前，宋成雪乖乖起身后退。
　　女人扫了一眼那三个人：“踎低。”
　　三个人乖乖蹲下去。
　　“望镜头。”
　　闪光灯闪了几下，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对门口喊了一声：“阿朗，过嚟带人。”
　　一个年轻男警员应声进来，把三个人带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成雪站在墙角，女人已经坐了回去，正低头翻看手机，大概是在检查刚才拍的照片，她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认真。
　　宋成雪目光落回她那身制服上，在心里咦了一声，女人身上的制服和刚才接待大厅的女警略有不同，她对港城的警衔并不了解，只隐约觉得不太一样。
　　女人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桌子上的笔，终于正眼看过来。
　　“身份证。”
　　清冷的声音落下来，是普通话。
　　标准的，不带口音，字正腔圆。


第2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反应慢了半拍，她哦了一声，赶紧从包里翻出来，双手递过去。
　　“过来。”
　　女人起身。
　　宋成雪愣了一下，跟上去。
　　她想起大学室友，每晚戴着耳机听广播剧，时不时发出诡异尖叫。室友曾无数次按头安利：“你听听这个cv的御姐音！绝了！听完你就能理解我！”
　　当时宋成雪只觉得室友是某种狂热的追星粉丝，现在她理解了。
　　好飒。
　　好酷。
　　好喜欢。
　　好想——
　　宋成雪及时刹住了脑子里的车。
　　她跟在女人身后，盯着她的背影。女人很高，看着有170往上，走路带风，宋成雪两步跨做一步才跟上。
　　女人带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她按开灯，宋成雪看见满屋子的档案柜，女人同样看着那满屋子的档案柜。
　　空气沉默两秒后，她关上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成雪轻轻勾起嘴角，心想，原来警官也会记错路啊。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便装的警员，拎着包，像是刚下班。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咦，阿瓷，你仲未走？做紧乜？”
　　女人抬眸，声音还是很冷：“去复印。”
　　对方探头看了宋成雪一眼，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复印机搬咗去二楼，你呢边行到尽头转右就系楼梯。”
　　“唔该。”
　　于是她们上了二楼，这次进的门是对的，一间小屋子，里头摆着复印机、碎纸机、几箱A4纸。
　　女人掀开盖子，把身份证放上去，按下按钮，等机器嗡嗡响完，取出复印件，关好盖子。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白光闪过，一张纸吐出来。
　　女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宋成雪看见了，复印歪了，身份证跑到纸张左上角去了，她刚想开口说“我来吧”，就听见女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不太会用。”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成雪觉得，她好像有点……平易近人？工作中严苛冷厉，现在却发现她有点小迷糊，之前带错路，现在不会用复印机，好反差萌。
　　宋成雪微微一笑，心里没那么紧张了。
　　女人又按了一遍，这次调整了位置，第二张吐出来，是正的。她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身份证上，一直看着，没有给她。
　　“宋成雪。”女人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白炽灯下映出深邃的棕，让宋成雪想起了一首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样美的惊心动魄。
　　“杭州人。”她问，“来港城做什么？”
　　“来找工作。”
　　“刚毕业？”
　　“毕业半年了，之前在杭州实习过一段时间。”
　　宋成雪说完才发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总觉得哪里眼熟。对了，这不就跟刚才她录口供一模一样吗？她这是把自己当成犯人了吗？
　　宋成雪低下头，看着脚上的小白鞋，鞋边沾了点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女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小姑娘好像有点不高兴。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港城和内地不一样，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租房要看合同，找工作要查公司资质，路边搭讪的不要理，电话说中奖的不要信，谨防推销诈骗。”
　　宋成雪愣了愣，随即笑了，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有人让你转账，先打999，身份证复印件，上面要写明用途，防止被盗用。”
　　女人把身份证和复印件递过来，宋成雪伸手去接，余光瞥见那人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光有点晃眼。
　　咦，刚刚怎么都没注意到，她手上还戴着戒指？大概注意力都在人家脸上吧。
　　“谢谢警官。”
　　宋成雪说完转身快步走，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出警署后，热气又扑过来，宋成雪跑到路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刚才一直在憋气，从女人递复印件给她开始，到她说谢谢，到转身，到跑出来，全程憋着气。
　　宋成雪回头看了一眼警署，想起刚才那人念她名字的声音，和看她的眼神，冷静疏离，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看了会后，宋成雪转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上面还有那人刚刚拿在手里捏过的手指印，想起那枚戒指，她结婚了。
　　宋成雪猜她只比自己大两三岁，可竟然已经结婚了，那枚戒指旁边皮肤泛着白，一看就是戴久了没摘过。
　　果然优秀的人都上交国家了，还英年早婚。
　　宋成雪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可惜。她沿着弥敦道往南走，两个穿jk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耳边粤语声起起落落，像海浪拍岸，她是岸上的游客，被隔绝在外。
　　路过一家凉茶铺，老板娘坐在里面看剧，发出一阵阵笑声。
　　“靓女，饮咩？”
　　宋成雪摆摆手，笑了一下：“唔使啦，多谢。”
　　她其实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标不标准。但有什么关系呢，总归是要学会的。
　　*
　　秦青瓷回到办公室，整理好电子结案口供，确认无误，保存。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刚才那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背着个双肩包，大热天穿件长袖，站在三个嫌疑人中间，表情茫然又倔强。
　　就在那安静坐着，没有玩手机，手里拿着一瓶水。整个人在这环境格格不入，眼睛清亮，周身柔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秦青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警署来复印身份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和几个大她很多的男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
　　那种坦然，秦青瓷认识。是一个人被生活摁进水里太多次之后，终于学会憋气的那种坦然。
　　她看过太多，在惩教暑，在每天早起注视的镜子里。
　　可这不该是一个年轻小姑娘有的心境。
　　秦青瓷突然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正穿过马路，她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向文朗探头进来：“秦队，睇紧咩啊？”
　　“冇嘢。”
　　秦青瓷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位置上，手上是那份多复印出来的复印件，刚刚忘记还给那个女孩了。
　　“秦队，好耐冇见！多谢帮手！”
　　向文朗还是习惯的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秦青瓷微楞，久违的称呼，但她早就不是警队成员了。
　　秦青瓷淡淡说：“我唔係你哋同事啦。”
　　向文朗固执得很：“你永远都系我哋嘅队长。”
　　你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队长。
　　秦青瓷心口一震，没接话。
　　向文朗顺势试探：“收工去边度食饭？大家都好耐冇见你，老地方？”
　　确实好久没和大家聚一聚了，秦青瓷垂着眼，手指搭在椅背上，停了两秒。
　　“走。”
　　身后传来向文朗压低声音的雀跃：“秦队去啊，快快快！”
　　*
　　居酒屋的炭火烧得正旺。
　　向文朗喝了口啤酒，开始跟旁边的人八卦：“今日有个小妹妹嚟揾秦队喔～”
　　一桌人竖起耳朵。
　　“几靓女，声又软，会唔会专登嚟揾秦队？特走入差馆话要print嘢。”
　　惹得满桌哄笑。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凑过来：“你自己暗恋秦队，觉得个个都同你一样啊？”
　　“关我咩事啊？！”
　　“你死心啦，秦队系Lesbian，我机会大过你，你等下世做女仔，可能有得谂。”
　　“收皮啦你！”
　　秦青瓷坐在角落，看着他们闹。她并不介意这些谈笑，从前也是如此，每回聚到一半，总有人把向文朗拎出来遛一遍，跟吃饭点例汤似的。遛完，笑完，翻篇，下次再遛。
　　不是恶意，就单纯调侃。这种相处方式挺好的，熟悉秦青瓷的人都知道，大家也心照不宣。她从不藏着掖着，他们倒也从不正经聊这个，就偶尔拿出来当梗使，笑完了，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玻璃窗上倒映出袅袅烟雾，遮住了她半张脸。
　　听着他们的笑谈，秦青瓷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
　　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语言又不通，她能去哪里？
　　秦青瓷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让自己收回思绪。
　　与她无关。
　　*
　　散场后已经是半夜一点。
　　Panamera黑武士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这车九年了，还是新的。不是保养得好，是开得少，就像那套房子，也住了九年，还是空的。
　　秦青瓷踩下油门，车子冲上高架桥，引擎低沉的轰鸣被夜风吞没。不自觉又踩深了些，她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通通甩在身后。
　　房子在港岛半山。
　　走进电梯，秦青瓷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一张纸，她愣了一下，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印着身份证复印件。
　　宋成雪，杭州人，比她小六岁。
　　电梯红色上行箭头跳动闪烁，秦青瓷想起那个女孩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很轻，很快，像是害怕被人丢下。
　　电梯打开，秦青瓷走出去，指纹锁咔哒一声，解锁，关门。
　　房子是父母送的，20岁她考上警队，他们高兴，全款买下这套顶层，说是毕业礼物，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站在窗前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觉得整座城市都是她的，未来就在她脚底下铺着。
　　后来她很少住了，除了日常家居和基础生活用品，这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说是家，更像个临时落脚点。
　　没有什么她无法舍弃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拎包走人，也随时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青瓷走过客厅，足音落处，空阔厅堂里漾开一圈清泠的回响。
　　她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她走到落地窗前，手指往旁拨了拨，纱窗自动往两边收起，露出一整面玻璃。
　　秦青瓷把额头抵上去，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她沉沉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维港还是那样，对岸中环层层叠叠的楼宇浸在月光里，像撒了一地碎钻。玻璃幕墙还亮着，ICC的尖顶戳在夜空里，顶端光环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海面驶过一艘游船，甲板上还有人走着，隐约能看见举着酒杯的手。
　　秦青瓷看着那艘游船，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又想起那个女孩，和她笑起来时嘴角一抹浅浅梨涡。
　　秦青瓷皱了下眉，指腹敲了敲额角，一下，两下。那张复印件还捏在手里，被她揉皱了，边角都卷起来，她转身进了卧室，躺回床上。
　　一道月光从墙面移到地板，最后洒在黑色床单上。
　　秦青瓷把那张揉皱的纸捏在手心，停了几秒，往前一掷，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角落的垃圾桶。
　　房间里同样没有任何装饰，黑白灰的家居像展厅里的陈列品，冰冷得看不出有活人的痕迹。
　　月光照进来的地方，空荡荡。
　　翻过身，秦青瓷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都没有，才最好。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失去了。


第3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搬进出租屋的第二天，港城疫情骤然爆发。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港进入严格防疫期，多地实施围封强检。”
　　租客群的消息炸了锅，宋成雪翻了一会，得出信息：小区只进不出，外卖平台全部关闭。
　　她翻遍行李，只找到半包飞机上没吃完的饼干。
　　第一天，她瘫在床上，靠着那半包饼干撑过去。
　　第二天，她拿完快递去倒垃圾，碰见中介。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告诉她超市在负一层，指了个方向。宋成雪点点头，顺着他指的路走出去。
　　然后迷路了。
　　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入口。最后在一个转角发现间小卖部，门脸窄得差点错过。货架空了大半，她拎出来一袋出前一丁、两包苏打饼干、一瓶大桶水。
　　回到房间，手机响了，是林淼淼的视频电话，一接通就是大嗓门：
　　“小雪球你还活着吗？我看新闻说港城封了！”
　　“活着。”宋成雪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看见了吗，还有呼吸。”
　　“空投箱收到了没？”
　　“收到了，宝见，受你一辈子。”宋成雪朝她比心。
　　林淼淼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宋成雪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房间慢慢扫了一圈，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他妈是牢房吧？！”
　　“什么牢房，这是我的温馨小居。”
　　“温馨个屁！”林淼淼的声音拔高，“这才十几平？你在杭州的客厅都比这大！说吧，被坑了多少？”
　　“哎呀，交通方便嘛，你看还有窗——”
　　手指不小心按到屏幕，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窗外有一队巡警走过，宋成雪想起那天在警署遇到的女人，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你傻笑什么？”林淼淼把脸凑近屏幕，“被我骂傻了？”
　　“没有。”
　　“有情况！宋成雪你给我老实交代！”
　　宋成雪故作娇羞：“我前几天去复印，遇到一个人。”
　　林淼淼挑眉：“男的？”
　　宋成雪摇摇头。
　　电话那头是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我操？”
　　“她好漂亮。”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出的杏眼亮亮的，“工作专业，整个人都发着光。”
　　林淼淼一脸姨母笑：“你弯了啊。”
　　“可惜她结婚了。”宋成雪眨眨眼，叹了口气“如果说，我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句话很无耻。但是换一种说法，我喜欢的人成了别人的妻子，是不是就显得我很无助可怜？”
　　林淼淼刚要开口，看见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宋成雪！”
　　宋成雪终于破功，笑倒在床上。
　　“你又在那破音符上刷到什么文案了？”
　　“我这叫现学现用。”
　　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宋成雪在床上打了个滚，头发糊了一脸，脑子也乱七八糟。
　　她想，要是能再见到那个人就好了。
　　第三天，宋成雪出门碰运气，这回误打误撞找到了那间超市。
　　大门锁着，玻璃上贴着“暂时歇业”，货架空空荡荡，一片菜叶子都没留下。
　　旁边有家店卖锅碗瓢盆，她进去转了一圈，看了一眼价格，默默退出来。
　　宋成雪人生第一回体验什么叫囊中羞涩。
　　空着手往回走，她爬上二楼，刚开门，就发现公共厨房里站着一个人，她愣住了。
　　厨房除了灶台外空空如也，那人打开冰箱，拿出最上层的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一转头，和宋成雪四目相对。
　　短发半扎狼尾，宽大潮牌T恤，工装裤，眉眼间带着点痞气。
　　是个……男生？
　　帅是挺帅的，但中介不是说另一个室友是女生吗？
　　正想着，那人已经朝她挥手：“嗨，你好？”
　　声音倒是爽朗，看着人还挺好相处的。
　　“我叫陆扬嘉，就住你对门，很少回来。你叫什么？”
　　“宋成雪，刚搬来。”
　　宋成雪恍然大悟这就是中介口中那个“偶尔才回来”的女生室友。
　　是另一个傻子。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她出了警署就去取行李，想着找间交通方便的房子。拖个行李箱在街上走，左转直走拐过一个路口，过了一个红绿灯，果然有个小区。周边临街是热闹的商铺，Circle K便利店、药房、水果店，生活气息很浓。
　　宋成雪拖个箱子走过去，门禁刚好有人出来，她就这么混了进去。刚欣赏小区绿化环境，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中介，询问后笑着一把拿过她的行李，不由分说的带她上了车。
　　中介带着她在小区里七拐八绕，下车后又走了几分钟，她感觉是把整个小区从头走到了尾，才终于停在一栋楼前。
　　这里僻静些，楼层也矮，不像前面那些高楼密不透风。
　　步梯上了二楼，中介推开门。四室两厅，客厅挺大，阳台上摆着一台跑步机。中介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小次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靠马路的窗。墙面是新刷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粉尘。
　　“其他房间还空着，”中介说，“另一个主卧也是个女仔，网上订的，偶尔返来。”
　　“房租三千七，押二付一。”中介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
　　她听成了“一个月三千，押金七百”。付完钱才反应过来。
　　中介笑得很开心。
　　宋成雪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她想那个花大价钱住主卧、还“偶尔才回来”的室友，大概也是个傻子。
　　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
　　“你吃饭了吗？”陆扬嘉问，“我正要去朋友家吃，要不要一起？”
　　“不用，我有泡面。”宋成雪回答。
　　陆扬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我朋友做饭很好吃。”
　　宋成雪有点动摇，她已经啃了好几天泡面和饼干。
　　“就在后面那栋，走两步就到，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面对美食的诱惑，宋成雪败下阵来。她抬头看了看陆扬嘉带笑的眼睛，决定相信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室友。
　　穿过一条绿林小道，走到另一栋楼。陆扬嘉敲了敲门，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看见宋成雪，挑了挑眉。
　　“拍新拖啊？”
　　“咪乱讲啦，呢个我新室友。封城前一日先搬过嚟，乜都冇，过嚟同我哋食饭啦。”
　　宋成雪听得一知半解，隐约感觉是在谈论她。
　　“别紧张，”陆扬嘉冲她眨眼，“我说你是来蹭饭的。”
　　女人侧身让出路：“进来吧。”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圆桌上摆着蒜蓉菜心、白灼虾、豉椒排骨，一锅鱼汤冒着热气。
　　宋成雪闻到久违的食物香气，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沙发上坐着两个女生，朝她点了点头，宋成雪乖巧点头回应。
　　“随便坐，不要客气。”女人推了张椅子过来，转身往厨房走，“还有一道菜。”
　　宋成雪道谢坐下，目光顺着她看过去。
　　厨房门推开，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黑色西装裤，背影纤长。长卷发自然散落在后背，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动锅里的菜，动作从容不迫。
　　油烟机嗡嗡响着，抽出腾升的雾气，她周身清爽干净，不染人间烟火。
　　宋成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在警署的那个人。
　　没有穿制服，简简单单的搭配，衬得人格外好看。
　　女人端着菜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怎么，认识？”
　　宋成雪回过神，摇头：“不……不认识。”
　　她捂着心口，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快。
　　*
　　秦青瓷走了出来，她抬起眼，目光扫到宋成雪，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收回视线后，秦青瓷在桌边招呼众人：“过来吃饭了。”
　　说的不是粤语，是普通话。
　　宋成雪鬼使神差地想，这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
　　餐桌前，宋成雪对着那盘蒜蓉菜心犯难。
　　她不吃蒜，从小就不喜欢，但菜转到面前了，不夹好像又不太礼貌。
　　宋成雪举着筷子，正准备随便夹一小块应付一下，转盘突然动了。那盘菜从她面前转走，换上来的是一盘白灼虾。
　　宋成雪愣了一下，顺着转盘的方向看过去。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秦青瓷的手还停在转盘边缘，淡淡扫了眼她面前那道菜，目光又轻缓地落回她脸上。
　　宋成雪觉得她是在说：不喜欢的就不要吃了，这个呢，你喜欢吗？
　　她握着筷子夹起一只虾，慌忙低下头。
　　秦青瓷收回手，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家都在兴奋讨论封城期间的趣事。
　　陆扬嘉说她前几天去超市抢菜，跟一个大爷抢最后一棵白菜，最后两人各分一半。黑长直说她排了一小时队，轮到的时候刚好卖完了。公主切补刀说去抢矿泉水，抢完扛回去才发现是一桶二锅头酒。
　　一桌人笑到岔气，没人注意到刚发生的一幕。
　　宋成雪把那只虾放进嘴里。
　　甜的。
　　心里有一根细线，轻轻扯了她一下。
　　她偷偷观察着那人，夹菜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的戒指款式素雅，戒身很亮，一看就是主人有好好保养。
　　宋成雪想，也许戴戒指也不一定是结婚了，或许只是装饰品呢？比如林淼淼喜欢亮闪闪的发夹，陆扬嘉耳朵上也有一枚耳钻，她也许就是喜欢戴戒指，这纯粹是一种个人爱好。
　　宋成雪低头扒饭，脑子里胡思乱想。
　　*
　　吃完饭，几人移到沙发闲谈喝茶，陆扬嘉这才想起来介绍。
　　“给我们开门的漂亮姐姐是Kelly，我大学学姐，心理学硕士。”
　　“那两个，黑长直是蓝双霜，公主切是兰瑗桂，俩小情侣，都是Kelly的学生。”
　　陆扬嘉看向阳台那个背影，压低声音：“喏，我说的做饭超好吃的就是她，秦青瓷，以前是警察，现在在离岛戒毒所工作。有职业病，喜欢装高冷。”
　　宋成雪被她这话逗笑了，刚想问有什么区别吗？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隐私，她不好多问，忍不住好奇看了过去。
　　秦青瓷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直站了很久。
　　和屋内的热闹形成强烈反差。
　　“她不开心吗？”宋成雪问。
　　陆扬嘉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在思考人生吧。她经常这样，不爱说话，我们都习惯了。”
　　宋成雪哦了一声，在心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秦青瓷。
　　两个字像瓷器，清清冷冷的，和人一样。
　　*
　　秦青瓷站了一会后回了客厅。
　　宋成雪窝在沙发里，看见她在靠窗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躺椅挨着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出一小片区域。秦青瓷靠下去，闭上了眼睛。
　　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人声鼎沸，杯盏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这么嘈杂的环境也能睡着吗？宋成雪想，然后开始光明正大地偷看她。
　　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让秦青瓷冷厉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眉骨微微隆起，显得闭着的眼睛更深邃了。鼻梁很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几乎没有起伏，嘴唇轻轻抿着，唇峰分明。下颌收得利落，转折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像是山水墨画里最干净的一笔。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宋成雪想起一个词：冰肌玉骨。
　　醒着的秦青瓷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周身隔着一层雾，让人轻易靠近不了。现在那层雾散了，没有清冷，没有距离，只是一个安静的睡美人。
　　她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宋成雪愣住了。她飞快把视线移开，感觉脸上滚烫，下一秒又忍不住看过去。
　　秦青瓷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这一次，宋成雪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她是不是发现自己在偷看？
　　客厅里还是那么吵，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电视里放着的节目声。白炽灯照得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可宋成雪突然觉得这个角落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秦青瓷还闭着眼睛，宋成雪却觉得她的嘴角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她是不是根本没睡着？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宋成雪的心跳更乱了。
　　秦青瓷忽然动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还是闭着的。
　　宋成雪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了，感觉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
　　*
　　陆扬嘉拿了瓶可乐回来，放在她手上。
　　宋成雪道了声谢，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她的袖子：“问你个事。”
　　“嗯？”
　　“你为什么打扮得像男生？开始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陆扬嘉愣了一下，笑得坦坦荡荡：“因为我就喜欢这样啊，我喜欢女生，打扮成这样比较招女孩子喜欢。”
　　宋成雪睁大了眼睛。
　　陆扬嘉看她那副表情，笑出声：“怎么，吓到了？”
　　宋成雪摇头，她只是有点意外。不是意外陆扬嘉喜欢女生，是意外她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港城人，都这么直接吗？
　　“这里都是，”陆扬嘉朝她挑眉，眉眼带笑，“你……是吗？”
　　这个问题，宋成雪从没想过。
　　她没有谈过恋爱，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听话、想得到父母宠爱的小孩，她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沙发对面坐着两个女生，头挨着头看手机。宋成雪想起吃饭时她们一直给对方夹菜，手牵着手。她本以为这是女生间表达亲密的象征，现在看来，好像有着其他的寓意。
　　那秦青瓷呢？她也是吗？


第4章 港城无雪
　　脑子里忽然飘出这句疑问，宋成雪喝了口冰可乐，想把那股不可名状的念头压下去。
　　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冲。
　　陆扬嘉重新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还是男生女生都可以？我给你介绍介绍。”
　　关系变得熟络，宋成雪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随口扯了句：“我看上你了，把你介绍给我吧。”
　　陆扬嘉目光扫过她某个位置，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语气戏谑：“虽然知道我魅力很大，你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喜欢的是美艳大姐姐。抱歉啊，你，太小了~”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宋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随即反应过来。
　　“陆扬嘉！”
　　宋成雪起身给了她一拳，陆扬嘉捂着肚子笑。
　　Kelly从厨房收拾好出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游戏转盘往桌上一放：“玩呢个，转咗做咩就要做咩。”
　　“又嚟？”陆扬嘉笑得直不起身，招呼宋成雪一起过去，给她解释规则，“转到什么就要做什么，喝酒、真心话、跟指定的人互动什么的。”
　　宋成雪冷哼一声不想搭理她，看向那个游戏转盘，塑料的，看着有点旧，应该玩过很多次。
　　几个人都围过来了，秦青瓷也走了过来，不知何时醒的，脸上带着点倦意。
　　宋成雪压下心跳，装作漫不经心地坐下。抬头才发现，秦青瓷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Kelly转了第一圈，指针晃晃悠悠，最后停在“喝酒”上，她爽快地干了半杯。
　　下一圈转到陆扬嘉，是真心话。Kelly问“有冇钟意嘅人？”，陆扬嘉笑着摇头说没有。
　　转盘继续转，一圈一圈下来，笑声越来越大。
　　酒过三巡，宋成雪也转了几次，喝了几杯，说了句真心话，最害怕什么的问题。她思考良久，认真说：“最怕被困住。”
　　所以才逃得那么快，从家里逃出来，逃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话音落下，秦青瓷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看着宋成雪，目光很轻，却停住了。
　　宋成雪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望过去。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目光沉沉，像是压着某种隐痛。
　　宋成雪没敢再看，她感觉被什么烫了一下，烫得心口一疼。
　　秦青瓷没再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唇角，看不清表情。
　　又转了几圈，轮到宋成雪。
　　转盘慢下来，指针一格一格挪过花花绿绿的图案，最后停在“指定对象互动”那一格。
　　“哇哦——”陆扬嘉第一个起哄，“指定谁？”
　　宋成雪愣了一秒，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
　　“她。”宋成雪指了指秦青瓷。
　　起哄声更大，Kelly把转盘推到中间：“互动咩你自己定，可以喝酒，可以问问题，乜都得。”
　　宋成雪看着对面那个人，秦青瓷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开口。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她纠结良久，还是问了出来，“你的戒指，是你自己的……还是谁送的？”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秒。
　　陆扬嘉脸色一变，Kelly挑了挑眉。
　　秦青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
　　宋成雪忽然有点后悔，大概是酒劲上头，让她有点恍惚。这问题太直接了，有些冒犯。她正想开口说“可以不回答”，秦青瓷开口了——
　　“前度。”
　　两个字。
　　宋成雪心里咯噔一下，她看过港剧，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前任。
　　场面一时很安静，气氛变得尴尬。
　　Kelly打圆场：“都咁多年咯。你29了，系时候识下新人啦。”见秦青瓷没说话，她吐了吐舌头，“sorry~”
　　秦青瓷摇摇头，语气很平：“唔紧要。”
　　没关系。
　　宋成雪盯着手中酒杯，心里泛出一股酸涩。是什么样的人，让她这么念念不忘？一个戒指，听起来还戴了很多年。是男生吗？还是……女生。
　　气氛缓和了些，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宋成雪这问题问得够直接，说秦青瓷今天怎么这么配合。
　　Kelly又转了几圈，客厅恢复了热闹。
　　宋成雪脑子晕乎乎的，只有两个字在转：前度。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宋成雪站起来，晃了一下，陆扬嘉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成雪语气认真得有点可爱，“就是地板有点晃。”
　　陆扬嘉正想说“我送你”，余光扫见秦青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她顿了一下，酒桌上那一幕忽然浮上来。
　　秦青瓷隔着杯盏看向宋成雪的眼神晦涩难明，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陆扬嘉心里有数了，她拦住秦青瓷，笑嘻嘻的：“我有点事今晚不回去了，懒得跑一趟，你帮帮忙？”
　　她下巴往宋成雪的方向抬了抬：“顺路送她回家。”
　　秦青瓷看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陆扬嘉在心里啧了一声，想着算了，那就自己送吧，反正秦青瓷向来也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刚这么想，就看见秦青瓷掠过自己，走到宋成雪面前。
　　看来有戏，陆扬嘉挑了挑眉，转身回去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女孩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看样子站着也能睡着。
　　睡着的样子也很乖，她长得可爱，鹅蛋脸，线条软和，眉眼舒展着，没有醒着时那点小小的防备，整个人像只蜷起来的猫，温驯，无害。
　　秦青瓷看了两秒，开口问：“还能走吗？”
　　声音放低了，语调也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怕惊着她。
　　宋成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个人，逆着光，轮廓有点模糊，但那个声音她认得。她站得摇摇晃晃，努力稳住自己，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能！”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无奈。
　　下到一楼的拐角，宋成雪脚下忽然虚了。她脑子里还是昏的，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力道不重，却很稳。
　　等她站好，那只手已经松开了，也不算完全松开，秦青瓷的手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肘外侧，虚虚拢着。
　　是扶着她的姿势，礼貌的，得体的。
　　可宋成雪觉得自己忽然不会走路了。
　　到了楼下，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秦青瓷松开手，推开单元门，侧身让她先出去。夜风灌进来，有些许凉意。
　　夜色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路灯下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秦青瓷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就能扶住的距离。
　　宋成雪摇摇晃晃被她扶着，眼睛盯着地面，看见两个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十几步的距离，远处有一辆停着的深色SUV，秦青瓷按下车钥匙，拉开副驾驶的门。
　　宋成雪乖乖坐进去，腿还没收好，秦青瓷已经弯下腰来，帮她系安全带。
　　两人离的很近。
　　宋成雪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深夜的竹林里混着一点点柑橘，清苦，勾人。
　　感觉到她的呼吸，轻散在自己脸颊上，若有若无的痒。
　　“姐姐。”温软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无意识的呢喃，“你身上好香。”
　　秦青瓷动作顿了一下。
　　接着咔哒一声，安全带扣上了。秦青瓷直起身，手扶着车门，在看她。那个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宋成雪被她这样看着，一时分不清脸上烧红的是因为酒精还是她的眼神。
　　秦青瓷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把宋成雪和外面的夜色隔开。她隔着车窗看见秦青瓷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来。
　　一路无话。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光影在秦青瓷脸上明明灭灭。她目视前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惊扰不了她。
　　宋成雪侧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挫败，夹杂着一点委屈。好像她刚才那句话是投进深潭的石子，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秦青瓷开车很稳，道路平滑得让人昏昏欲睡，宋成雪靠着椅背，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她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秦青瓷站在副驾驶门边，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表情还是冷淡，可宋成雪迷迷糊糊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到了。”
　　宋成雪愣了愣，低头去解安全带，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按了两下才按开。推门下车，夜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宋成雪仰头看她：“谢谢你送我。”
　　“你今晚问的那个问题。”秦青瓷忽然开口。
　　宋成雪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不能问的。”她语气平淡，“戴久了，懒得摘。”
　　宋成雪不知道该说什么，闷闷地“哦”了一声。
　　“前度”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过分。
　　秦青瓷没说话。
　　宋成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原因不重要。她想，嗯，答案不重要。
　　宋成雪开口：“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些。”
　　秦青瓷看着她，女孩的眼睛里有歉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
　　“没关系。”她说。
　　秦青瓷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不知在捣鼓什么，过来拎着一个大袋子，递给她。
　　袋子很沉，宋成雪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一坠，她低头看，是一袋子的食材，蔬菜和肉，还有一些小零食，装得满满当当。
　　宋成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拿着，”秦青瓷说，“不是说没东西吃吗？”


第5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想起来了是刚才在客厅闲谈的时候，好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吃了几天的泡面和饼干，就那么一句，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可那时候秦青瓷不是已经睡着了？还是在阳台？她什么时候听见的？
　　宋成雪站在原地，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谢谢你。”宋成雪吸了吸鼻子。
　　“很晚了，早点休息。”秦青瓷说。
　　宋成雪乖乖点头，提着东西上楼了。
　　*
　　秦青瓷靠在车门上，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二楼的灯亮了，窗帘后面的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过去。
　　秦青瓷的目光跟着那道身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不久后，二楼的灯熄灭了，她大概是睡下了。
　　秦青瓷转身上了车。
　　她捏着方向盘，想起刚刚女孩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姐姐，你好香。”
　　心跳竟然有一瞬间的慌乱。
　　刚才开车时问那女孩头晕吗，见她不回答，侧头一看，那女孩歪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
　　想起饭桌上女孩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在客厅里倒是敢明目张胆的偷看了。玩游戏喝醉了，壮着胆子过来问问题，得到答案后又有点不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把自己喝晕了。
　　送她回去的路上，余光中，她一直在偷看，秦青瓷都知道，每一次那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羽毛撩着她心痒。
　　为什么要向她解释？是怕她误会什么吗？
　　秦青瓷闭着眼深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了。她调整呼吸，说服自己不要去想。
　　车缓缓开走，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拐角。
　　*
　　黑暗中，宋成雪摸出手机，给林淼淼发消息。
　　【八号雪球】：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一直戴着前任送的戒指？
　　【喵喵不吃肉】：戴这么久，要么是忘不了，要么是放不过自己
　　【喵喵不吃肉】：都几点了你还不睡？你不会真的弯了吧？
　　宋成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要么是忘不了，要么是放不过自己。她想起秦青瓷那个沉痛的眼神，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四周寂静无声，宋成雪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成雪头疼欲裂。她起身去卫生间，捧了把水泼在脸上，眯着眼看镜子里自己沾满水珠的脸，慢慢想起昨晚的事。
　　去了新室友朋友家吃饭，后大家玩了游戏，最后不知怎么是秦青瓷送她回来的。
　　宋成雪想起秦青瓷俯身过来帮她系安全带，靠得很近，她好像说了什么……是说了什么来着？
　　“姐姐，你好香。”
　　这句话兀自浮现出来，宋成雪此刻只想把脸埋进水池里。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听起来好变态。
　　洗漱完，她去厨房打算喝杯冰水冷静一下。一打开冰箱看见满当当的食材，又愣住了。
　　头还是晕的，宋成雪敲着太阳穴，这才想起来是下车后秦青瓷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给她。还有对她说的那句“拿着，不是没东西吃吗。”
　　宋成雪低头看了看天然气灶台和干净整洁的台面，有一个严肃的问题——她没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宋成雪有点欲哭无泪。为了不辜负秦青瓷的好心，她决定把零食消灭了个干净。
　　吃完后宋成雪出来想看看情况，她走到门口，却被铁皮围栏挡住了视线。
　　小区疫情封控依旧严苛，大门紧闭。有人和防疫人员争执，嗓门很大，吵嚷几句后终究悻悻折返。宋成雪看了片刻，也跟着转身。
　　过了两天，宋成雪敲敲对面的门，陆扬嘉还没回来。
　　那天的热闹像一阵风，现在又剩下她一个。
　　宋成雪在客厅转了一圈，无聊到去厨房喝了一口水，回房间继续睡觉。
　　凌晨四点，宋成雪被手机群消息震醒。
　　“统一点，核酸。”
　　五个字在群里刷屏，一条条重复的定位和序号段，再往下是各种收到、收到、收到。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又躺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
　　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凌晨的空气有点冷。宋成雪套了件卫衣，又从空投箱里拿了个口罩戴上，出门。
　　核酸点设在小区中心公园，临时搭的帐篷亮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出黑压压的人群。队伍分成两列，两边人数不相上下。宋成雪叹了口气，慢慢磨蹭到左边的队尾。
　　天空下起了细雨，冷风从脖子灌进去。宋成雪打了个哆嗦，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裹紧，掏出手机玩小森生活等着。
　　四点二十分，队伍一动未动，又过了十多分钟，队伍往前挪了不到十米。
　　快五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雨停了，但天依旧阴沉，一片灰蒙蒙，压抑得人心情也变得有些躁动。
　　等排到宋成雪做完核酸出来，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算回去补个回笼觉。
　　脚步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争吵。
　　宋成雪回头看，是右边队伍前面突然吵起来了。有人在往外挤，有人往里探头，接着就是骂人的声音。
　　宋成雪来港城快半月了，虽然粤语还是只能蹦几个词，但骂人的话还是懂的，可能也是以前看古惑仔的经验。她听懂了那几句：“搞咩啊”“你咩态度”“玩嘢啊”。
　　秉着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宋成雪走了回去，于是看到这一幕——
　　医护人员被围在中间，一个穿防护服的小个子女生，脸被口罩和面屏遮得严严实实，但整个人都在往后缩。旁边有个年纪大点的护士在挡着，跟那个男的解释什么，男的不听，越骂越大声，手开始往前指，指到护士脸上。
　　“你指乜嘢？你够膽再指一次？”
　　男的往前逼了一步，手扬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宋成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就在这时，听见前面的人说：“哇，好靓啊，Madam。”
　　宋成雪心里一跳，脑子里蹦出一个清冷的身影。
　　“发生咗乜嘢事？”她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听出宋成雪的口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她：“哦，有police啊，好像有人闹事。”
　　宋成雪想也没想，从另一边绕过去，站到了前面，目光落定在人群中央，穿制服的女人身上。
　　高，瘦，笔直。
　　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是秦青瓷。
　　她身上深色的马甲背上印着繁体字——惩教CSD。制服剪裁利落，身形平直，不是那种单薄的平，是带着力量感的、能稳稳撑起衣料的平，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
　　腰带上挂着装备，警棍、对讲机、手铐，沉甸甸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像是那些重量完全不影响她的重心。
　　直筒裤从腰线一路垂下去，衬得那双腿又长又直。裤脚收进作战靴里，靴筒裹住脚踝，皮质硬挺，感觉一脚能把罪犯踹出三米远。
　　她站在人群和闹事者之间，N95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浑身森冷。
　　现在这双眼睛正对着那个闹事的男人。
　　“先生。”秦青瓷开口，声音很清晰，“放手。”
　　男人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笑嘻嘻的：“Madam，误会嚟，我只系同个妹妹讲几句嘢。”
　　秦青瓷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出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男人被那目光盯着，抓着护士的手松了松。护士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边，被几个同事护着往后退。
　　男人大概是没想到出来的是个女人，眼睛在秦青瓷制服上扫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哦，CSD——”他拖长了调子，“叫你一声Madam係畀面你，咪以为自己真系警察呀！你管得我咩？几时轮到惩教署啲人话事啊？你有冇权力？”
　　宋成雪听懂了，那男人说的是“惩教不是警察，你没有权力”。男人的态度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前面还装客气，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小人嘴脸。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哎，呢波疫情真係来得快夹急！周围都话唔够人用，医护唔够，连警队都缺人，所以惩教署调咗批人过去顶住先。”
　　“係呀，听讲隔离区啲人阳咗大半，吓死人咩！”
　　宋成雪听懂个大概，港城疫情突发，医院人手短缺，连警队都从惩教署借调人员过来支援。
　　秦青瓷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等他笑完：“《监狱条例》赋予惩教署人员喺管理还押人士嘅时候，同差人一样嘅执法权。如果你对我嘅身份有意见，你可以去申诉专员公署投诉，但而家请你即刻出示身份证，退后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往下压了一寸。
　　“如果唔係，我就会以‘阻碍公职人员执行职务’嚟处理你。”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但态度依旧混不吝：“我犯咗法咩？边个见到啊？”
　　“我两只眼见到。”秦青瓷声音冰冷，“你扬手，向医护人员方向，动作具有攻击性。根据侵害人身罪条例，你已经构成普通袭击。”
　　男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面子上挂不住，反倒挺起胸膛示威：“你吓我啊？你一个CSD同我讲侵害人身罪条例？你识唔识字？你考过试未？”
　　“我喺警队做咗三年，惩教署六年。”秦青瓷说，“你觉得我识唔识？”
　　男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在小声笑。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突然猛地往前一冲，不是冲向秦青瓷，是冲向旁边那个小个子护士。
　　宋成雪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秦青瓷动了。
　　太快了，快得宋成雪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她好像早就知道那个男的会来这一手，在他往前冲的一瞬间，她已经侧身卡进了他和护士之间。抓住男人的肩膀，借着他自己前冲的力道，侧身，弯腰，发力——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男人的背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秦青瓷蹲下去，单膝压住他胸口，从腰间摸出手铐扣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然后是掌声。
　　秦青瓷手还扣着那个男的胳膊，声音冷淡：“袭警，再加一条。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嘅说话将会被记录，可能成为呈堂证供。”①
　　“哇——”“madam好劲！”
　　秦青瓷充耳不闻，往后唤了一声：“阿朗。”
　　一个男警从人群里挤出来，边跑边应。
　　宋成雪顺着声音看过去，总感觉这人有点眼熟，她好像在哪见过。
　　“秦队！”向文朗小跑过来，“咩事？”
　　“袭击医护，拒捕。”秦青瓷站起来，把人交给他，“带返去。”
　　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向文朗把人押走了，人群还在议论，有人拿手机拍，宋成雪听见旁边几个年轻女生的对话，粤语和普通话混着，兴奋得不行。
　　“哇好型啊！”
　　“姬圈天菜嚟？！”
　　“你睇佢对眼，好杀！”
　　“我要晕了我要晕了。”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秦青瓷转身对那个小个子护士点了点头：“没事了。”
　　小护士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唔该，Madam。”
　　秦青瓷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她看见了宋成雪。
　　女孩站在人群前面，卫衣帽子耷拉下来，头发有点乱，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喜，有崇拜，像流浪猫找到了主人，又怕靠太近会被踢开。
　　秦青瓷的眼神在宋成雪脸上停了一瞬，她不可察觉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第6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宋成雪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呼吸一口。
　　好酷，真的好酷。
　　宋成雪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后面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
　　脑子里想起那个过肩摔，干净利落，毫不拖沓，也不知道她遇过多少个这样的无赖。
　　宋成雪抬起头，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
　　宋成雪往出口走，经过临时停车场，一辆警车停在那里，车旁边站着那个年轻男警。
　　几个女生围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好像是想加联系方式。他在摆手，表情有点无奈，解释着让她们不要聚集，遵守防疫规定。
　　后座车门开着，宋成雪看见秦青瓷坐在车里，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
　　宋成雪站在那里，思考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想着两人实在很有缘分，刚到港城就碰到她帮忙复印，然后还一起吃了饭，她送喝醉的自己回家，还给了一袋物资。应该算朋友吧？虽然还没有联系方式，但今天又遇见了。
　　缘分嘛，上天安排的最大啦，宋成雪决定主动前去续缘。
　　向文朗先看见她，本来要抬手拦，手抬到一半认出来了：“哎？你係……嗰个影印嘅小妹妹？”他笑了，“揾秦队？”
　　宋成雪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人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那天在警署带走三个嫌疑人的警员，于是她乖巧地点头。
　　“瞓咗。”向文朗往车里看了一眼，“你入去坐啦，出面冻。”
　　他说进去坐一会，外面冷别站着。说完就跑，跑得还挺快。
　　宋成雪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里暖和一点，秦青瓷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另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没有戴N95口罩了。
　　宋成雪注意到她耳朵后有两道浅浅的红印，应该是戴久了口罩被勒出来的，她看着那两道印子，忽然觉得秦青瓷是不是一天到晚都没怎么歇过。
　　疫情期间，商铺和私企大多关门歇业，路上也少有行人，但像她这样的前线工作者却还是每天起早贪黑，没有休息。
　　她真辛苦。
　　宋成雪觉得自己有点心疼了。
　　秦青瓷睡着了，眉头紧皱，像是做了噩梦。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宋成雪看出她的口型是一个字，但没看懂。
　　她身上的毯子滑下来了，警车里的一条灰色薄毯，现在滑到腰下面。
　　宋成雪伸出手想给她拉上去，也想借机轻轻靠近，听听她梦中呓语，那个字说的是什么。
　　手碰到毯子，刚靠近一点，秦青瓷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下一秒，宋成雪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她被压在座椅上，一只手被反扣在背后，另一只手被按住，动弹不得。秦青瓷的脸就在她面前，眼神冰冷，像刚才制服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从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宋成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秦青瓷看着她，空了两秒，才看清。
　　“是你。”
　　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那双眼睛里的冰意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疲惫。
　　宋成雪脑子宕机，拼命想起来自己会的那几句粤语，嘴巴一张说出来的还是普通话：“我、我帮你盖毯子，你毯子掉了，对不起，我不是要吵醒你的。”
　　“Sorry。”秦青瓷声音带着歉意，“我以为……”
　　宋成雪愣愣地趴着，心脏还在狂跳，跳得肋骨都疼，她想人果然不能有不好的念头，报应来得很快。
　　她在心里说没关系，是我想要偷听你说梦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当成嫌疑人撂倒，真是丢脸死了。
　　宋成雪把头埋得很低，脸上滚烫，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秦青瓷见人低着头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人弄哭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视线落在对方细白手腕上那道自己攥出的红印，刚想松手。
　　车门被拉开了。
　　向文朗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车里的情景，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宋成雪尴尬得头顶冒烟，她慌乱地爬起来，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跑得像只小兔子。
　　“哇，秦队。”向文朗上了车关上门，拖长了调子，笑得有点坏，“我唔知你锺意玩cosplay？。”
　　秦青瓷瞥他一眼：“找死？”
　　向文朗立刻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地投降。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
　　秦青瓷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一圈，还是热的。
　　那一握，其实没怎么用力，大概是感觉到是她，力道就自己卸了，那一把捏上去，感觉稍稍用力，就会散掉。
　　车窗倒映出她的脸，秦青瓷看着倒影里的自己，手掌心那一点温度，到现在还没散。
　　真软，她想。
　　*
　　一路跑回去，推开房门，宋成雪靠在门板上，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块皮肤上好像还留着那人的温度，很热，烧得她心口滚烫。
　　手机震了一下，宋成雪掏出来看，是群消息。
　　“今日核酸結果陸續出咗，大家留意查收，陰性嘅可以正常出入，陽性嘅等通知居家隔離。”
　　是说今天核酸结果就会出来，注意查收。阴性的可以正常出入，阳性的等候通知居家隔离。
　　宋成雪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心跳声还没平复停来，震得手机都在抖。
　　她想这段缘分就到此为止吧，实在太丢脸了，如果强行续缘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
　　几天后，核酸检测从捅喉咙升级成了捅鼻子，采集效率提高了，用户体验也更加酸爽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次有人闹事那一出，再加上每日早起赶去排队的不满投诉，原本的定时核酸点取消了，改成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派送鼻拭子，做完再统一上门回收。
　　流程倒是挺体贴，就是那个棉签捅进来的时候，总觉得天灵盖被轻轻戳了一下。
　　下午，宋成雪在睡午觉，手机又是一阵响，她怕错过重要消息，连忙拿起来看。
　　群里发了个住户人员信息登记表，让大家填好发上去，宋成雪戳开一项一项认真填写，填完后发送。手机往床头一扔，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是睡不着了，宋成雪在床上来回翻滚，她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咸鱼了，还是不粘锅的那种。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宋成雪一个激灵坐起来，挪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陆扬嘉站在门外，带个帽子，一双笑眼弯弯。
　　宋成雪打开门。
　　陆扬嘉刚准备开口，看到开门的人顿住一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视线停留了几秒，然后默默移开，转向天花板，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宋成雪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怎么，”陆扬嘉声音有点飘，“就是……小可爱，你是不是刚睡醒？”
　　宋成雪闲闲补了句：“哦，被你吵醒的。”
　　陆扬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一脸坏笑：“怎么样？那天晚上过得还好吗？”
　　宋成雪一脸茫然：“什么？”
　　“就那天啊，”陆扬嘉语气里全是八卦，“秦青瓷送你回来的，没发生点什么？”
　　宋成雪没听懂：“发生什么？”
　　陆扬嘉“啧”了一声：“你这样子……是真没发生还是装没发生？”
　　宋成雪反问：“到底要发生什么？”
　　陆扬嘉扶额，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什么都没发生。”她换了个话题，“在家无聊吗？我特意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当志愿者？送物资，放放风。”
　　宋成雪只思考了零秒：“去！”
　　陆扬嘉忍不住笑：“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宋成雪一脸真诚：“你心地善良，是一个好人。”
　　陆扬嘉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收住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宋成雪眼神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是单纯地说“你是个好人”。傻得有点可爱。
　　陆扬嘉耸肩：“我可不是个好人。”
　　宋成雪看着她，陆扬嘉散漫地靠在门框，眉眼桀骜，她长得又野又帅，带着棒球帽，耳骨上还闪着一枚耳钉，虽然外形看着不像个好人，但是宋成雪知道，她心并不坏。
　　宋成雪想了想，还是认真说：“对我来说，你是一个好人。”
　　陆扬嘉彻底放弃了，笑着往前走：“行行行，好人提醒你，穿好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宋成雪疑惑地低下头，瞬间僵住了。
　　她现在穿的是一件长款白色大T恤，下面是一条超短睡裤。T恤够长，把睡裤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像只穿了件衣服，但衣服里面……什么都没穿。
　　这几天宋成雪自己在家呆习惯了，闲下来就把内衣脱了，懒得穿，反正房子里就她一个人。刚才就这么敞着门，跟陆扬嘉说了半天话。
　　宋成雪闭上眼睛，想起刚才为什么陆扬嘉笑得那么开心。
　　淦！陆扬嘉！
　　*
　　集合点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门口。
　　宋成雪和陆扬嘉一组，负责半山区的物资配送。
　　第一栋楼，十层，停电。
　　宋成雪看着黑洞洞的楼梯口，深吸一口气。
　　陆扬嘉拍拍她的肩：“加油。”语气像在给即将上刑场的勇士送行。
　　三楼，小意思。
　　五楼，手有点酸。
　　七楼，宋成雪想把这袋米扔了。
　　十楼，宋成雪想把自己扔了。
　　陆扬嘉在前面健步如飞，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全是笑意：“还行吗？”
　　宋成雪咬着牙：“行。”
　　陆扬嘉倒是一副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一手拎着物资，一手还能腾出来扶她一把。
　　“你平时真的不运动？”陆扬嘉问。
　　“从房间走到阳台晒衣服，”宋成雪喘着气，“算吗？”
　　陆扬嘉哈哈大笑。
　　送完最后一户，宋成雪想躺在地上滚下楼。
　　回到地面一楼，她感觉腿不是自己的。陆扬嘉递给她一瓶水，宋成雪坐在小推车上，连说声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扬嘉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你这体能不行啊，平时得多锻炼。”
　　“臣妾做不到。”
　　陆扬嘉笑得直不起腰：“那今天就当我带你锻炼了。”
　　休息了会，打算回去领下一批任务，负责人过来喊住：“等一下，呢度仲有一批。”
　　递过来一个单子，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半山别墅区。
　　“呢个系私人物资，有人捐嘅，指定送过去。”
　　陆扬嘉接过来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把单子递给宋成雪：“走吧，最后一单。”
　　宋成雪低头看那个地址，名字那里写着一个姓：秦。
　　宋成雪心里一顿，然后想，姓秦的人很多，只是巧合。又想起自己上次跟人家说什么来着“姐姐你身上好香”，还有想偷听结果被反制的尴尬场面。都挺社死的，还是先不要见面了吧。
　　她摇摇脑袋，打算把这些回忆从脑海里挥走。正准备站起来，腿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扬嘉一把扶住她，挑了挑眉，那点坏笑又浮上来：“怎么，看见这个姓，腿软了？”
　　宋成雪瞪她：“我是累的！”
　　陆扬嘉笑得更欢了。


第7章 港城无雪
　　进入别墅区，画风突变。
　　视野是大片的绿，一栋栋别墅隐在山林之间，看着神秘而冷寂。
　　宋成雪本来觉得自己家境已经算不错，可眼前的景象才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
　　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绿马甲好像还穿反了，宋成雪懒得管，反正没人认识她。一身爬楼冒出的臭汗，头发在风里乱飞，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误闯天家了属于是。
　　“A30，”陆扬嘉在门口登记后递过来一张卡，“你去送，有电梯。我在这抽根烟。”
　　宋成雪嗯了一声，接过物资袋。低头看了一眼，透明塑料袋里，是一袋猫砂。
　　她拎着那袋猫砂，脚步欢快地往里面走。
　　进了电梯，里面没有按钮。她把卡放上感应点，数字面板上无声地跳出“30”，随即平稳滑升。
　　电梯很快。门在30层打开。
　　宋成雪走出电梯，站在那道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打开。
　　宋成雪脑子一瞬间空白。
　　秦青瓷站在门口。
　　一身深灰衬衫外搭黑色马甲，长卷发随意拢在一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修身马甲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西裤垂顺，整个人干净又冷淡。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随意搭在门边，银戒在玄关的灯光下闪了闪，随着开门的动作，那股熟悉的香味又钻进宋成雪鼻子里。
　　宋成雪想起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面上迅速染上一层红晕。
　　“我来……”她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干，“送物资。”
　　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那袋猫砂在她手里晃了晃。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在那件荧光绿的马甲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像是在笑。
　　空气安静了两秒。
　　咚。咚。咚。宋成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
　　“辛苦了。”秦青瓷说。声音清冷，但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眉眼之间，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宋成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乖巧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
　　“进来喝杯水吧。”秦青瓷说。
　　宋成雪愣了一下。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秒。秦青瓷侧开身，让出路。
　　宋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秦青瓷家的沙发上了。她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先是落在自己脚上，今天穿的是一双粉色球鞋，穿了好几天，鞋边都有点脏了。
　　宋成雪有点懊恼为什么出门没有穿好看点，现在她邋里邋遢的，一定很难看。
　　她小心地抬头观察四周，房子是冷调的装修风格，灰白色调，黑色线条，没有一件私人物品。格局开阔雅致，就是太冷了点，说是家，给人感觉更像是样板间。
　　整面的落地窗把维港尽收眼底，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就一层金色的光。沙发是灰白色的，很大，很软，宋成雪坐着的这一块微微陷下去。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朝上，她看不见书名。墙上挂着一幅画，看不懂，但觉得应该很贵。
　　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花瓣细长。冰箱是双开门的，比她住的那间屋子的公共厨房冰箱大了不知多少倍。
　　宋成雪想，这里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没人住的地方。
　　秦青瓷在岛台倒水，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能感知到女孩正在轻轻打量周围的一切，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让女孩进来喝水，只觉得对方像只垂着耳、可怜巴巴摇着尾巴的小猫，叫人狠不下心拒绝。或许，也是自己想给这死气沉沉的日子，添一点生机吧。
　　水倒好了，秦青瓷把杯子递过去。
　　宋成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秦青瓷在她对面坐下，和上次在Kelly家吃饭玩游戏时一样。
　　“今天当志愿者？”秦青瓷问。
　　“嗯。”宋成雪乖巧点头，尽量让语气放松，“我和陆扬嘉一起报名，不然在家也挺无聊的。”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捧着杯子的手。女孩手指指甲干净，带着点透粉，那双手正贴着温热的杯壁，指腹微微泛红。
　　她突然想起女孩手腕上还留着那点触感，软，她手腕软得像没骨头。
　　“那天，”秦青瓷开口，“抱歉。”
　　宋成雪一愣。
　　“在车上，”秦青瓷说，“我应激反应。弄疼你了吧。”
　　宋成雪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不好，我不该偷偷上车的。”
　　“不是你的问题。”秦青瓷打断她，语气平淡，但眼神是轻柔的。
　　宋成雪低下头喝水，耳朵悄悄红了。
　　秦青瓷看着那两只红透的耳朵，没有戳破。
　　宋成雪抬起头，发现秦青瓷在看她，目光很安静，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就是很安静地看着。
　　“怎么了？”宋成雪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秦青瓷移开视线，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
　　宋成雪想着得说些什么，开始尬聊：“你家好大。”
　　“但是好冷。”
　　宋成雪说完后，尴尬地抿了抿唇。她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就像在说“你看这碗面又大又宽”一样。
　　她闭上眼睛，心想算了吧，还是闭嘴，别说了。
　　秦青瓷倒没有不高兴，只是淡淡地说：“一个人住，不需要太多东西。”
　　宋成雪想起自己那个十几平的小房间，堆满了从杭州带来的行李，床上还有三只毛绒玩具。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家东西好多，跟你这完全相反。”
　　“不一样。”秦青瓷说。
　　“什么不一样？”宋成雪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秦青瓷没说话，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宋成雪想，大概这就是有钱人的烦恼吧，虽然她不知道是在烦恼什么。
　　宋成雪想起那袋猫砂，于是问：“你养猫吗？我见那个物资袋里面装的是猫砂。”
　　“嗯。”
　　“是什么猫？”
　　“布偶。”秦青瓷轻轻笑了，“想看吗？”
　　宋成雪呛了一口水，没料到她会邀请自己看猫。
　　“可、可以吗？”
　　秦青瓷嗯了声，站起来往落地窗那边走。
　　宋成雪目光自动追随秦青瓷的背影，她跟了上去，然后看见了那只猫。
　　猫爬架是原木色的，和整个屋子的灰白色调搭在一起，像一件家具。猫趴在最上面那层，通体雪白，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
　　那双眼睛望过来，蓝色和琥珀色像宝石镶嵌，清透，冷淡，像它的主人。
　　猫看见秦青瓷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从猫爬架上轻巧的跳下来，落地的尾巴一甩一甩。
　　秦青瓷蹲下来，猫用头蹭她的手，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撒娇。她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动作轻柔，指尖从猫的耳朵滑到后颈，一遍一遍。
　　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宋成雪想如果她是那只猫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下。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秦青瓷身边走开了，这会儿正仰着头看她。
　　“它好像喜欢你。”秦青瓷说。
　　宋成雪低头看猫，猫也在看她。她试探着伸出手，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脑袋往她掌心一顶，开始蹭。
　　感受掌心里毛茸茸的触感，宋成雪惊喜地笑了，她低下身轻轻揉了揉，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接着往地上一趟，趴下来露出肚皮。
　　宋成雪开心地逗弄起来：“啊小猫猫～怎么这么乖呀～你好可爱啊～”
　　她从小就想养一只猫，但赵娴静说照顾她一个都够累了，哪还有精力养猫。可赵娴静所谓的照顾，不过是把她丢给保姆，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她为此伤心了很久，后来慢慢也就忘了这事，再没提过。
　　秦青瓷站在她身旁，看着女孩蹲在地上揉着猫的肚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漾出浅浅的梨涡。
　　屋里是她清脆的笑声，阳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女孩脸上，她看见女孩脸上细细的绒毛，被光照得发亮。
　　秦青瓷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温度了。
　　“它很喜欢你。”秦青瓷说，“平时见生人不这样。”
　　宋成雪揉猫的手顿了顿。
　　“那……”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它今天心情好。”
　　秦青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猫在地上滚了一会儿，大概是腻了，爬起来，尾巴在宋成雪小腿上绕了一圈，然后踱着步子躺到一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小雪球。”秦青瓷蹲下身，伸手把猫抱了过来，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颤，“真乖。”
　　宋成雪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
　　小雪球好像是猫的名字，不是在叫她。
　　她愣在那里，嘴唇还微微张着。
　　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以为……
　　宋成雪脸开始发烫。
　　秦青瓷回过头，目光却落在宋成雪脸上。
　　看见宋成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秦青瓷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了？”秦青瓷问，声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调侃？
　　宋成雪赶紧摇头：“没、没什么。”
　　她转身走去沙发打算战术性喝水，结果喝得太急，被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秦青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宋成雪觉得自己要炸了，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只猫也叫小雪球，很好，四舍五入那只猫也是她了。
　　谢谢老天，听见了她的心愿帮她实现。
　　下次别听了。
　　“我……”宋成雪开口，语无伦次，开始结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先……走了，哈哈哈，下次再见。”
　　没等秦青瓷回答，宋成雪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得太快，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宋成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继续往门口冲。
　　“等等。”秦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成雪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她背对着秦青瓷，能感觉到秦青瓷正在看着她，目光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的马甲，”秦青瓷温和提醒，“穿反了。”
　　宋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绿马甲，翻边的领口，反穿的前襟。她知道穿反了，从出门的时候就知道，可她没想过会遇见秦青瓷。
　　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社死记录又新增一条。
　　宋成雪闭了闭眼。
　　想死。
　　宋成雪飞速把马甲脱下来，手忙脚乱翻了个面套回去，全程没敢抬头。
　　“谢谢。”她僵硬地道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然后拔腿就跑。
　　等电梯门开了，宋成雪冲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
　　门在身后关上，宋成雪抬手捂住了脸，掌心底下，那张脸烫得吓人。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以为秦青瓷叫她“小雪球”。
　　她以为秦青瓷突然跟她玩情趣？
　　她是不是有病？
　　真是疯了！
　　*
　　屋里。
　　秦青瓷手搭在小雪球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一秒，猫从她怀里蹦出去，一跳一跳跑去吃猫粮了。
　　“跑得真快，小雪球。”
　　秦青瓷语气带笑，深棕色的眼里有一圈圈的涟漪，一直荡到心底。
　　*
　　宋成雪走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手心全是汗。
　　楼下，陆扬嘉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宋成雪把卡递还给她，语气平静：“喝了杯水。”
　　陆扬嘉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太热了。”
　　“这里冷气这么足，你热？”
　　宋成雪点头。
　　陆扬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往回走，宋成雪走在前面的步子很轻快，陆扬嘉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傻子。”她小声说了一句。


第8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仔细想想，决定收回“陆扬嘉是好人”这句话。
　　仔细想来，这人实在是坏。第一，明目张胆偷看她春光；第二，明知是秦青瓷家却不提醒，让她穿着反了的马甲、顶着一身臭汗去出丑。
　　后一个越想越气。
　　没错，都怪陆扬嘉。
　　于是连着好些天，宋成雪都没理她。冷着脸，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碰面了也装作没看见。
　　陆扬嘉开始变着法地哄她——在门口喊“姐姐我错了开门呀”，往门缝里塞画着Q版小人磕头认错的小纸条，后来不知从哪搞来一袋零食挂在门把手上，附一张纸条：“给美丽善良大度的仙女姐姐赔罪。”
　　宋成雪把零食拿进去吃了，但还是没理她。
　　最后陆扬嘉趁她上厕所把她堵在门口，双手合十：“炸虾！尖沙咀新开的东京名店，我请客！你不是念叨好久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赏个脸，行不行？”
　　宋成雪心里乐开了花，其实早就不气了，但她还是冷傲开口：
　　“这还差不多。”
　　店开在尖沙咀闹中取静的一隅，进门便是日式风格的禅意。
　　宋成雪目光落向四周——原木格栅与枯山水韵的石组相映成辉，顶上的纸灯罩透出浅浅的光影，晕染出一室沉静。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桧木香，让人不觉放轻了脚步。
　　身着和服的侍者碎步行来，躬身问好，木屐轻叩地面，领着她们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竹篱和苔藓，灯光从脚下往上打，把竹影投在墙上。
　　陆扬嘉低声对她说：“这家店虽然刚在港城开业，但在东京早已名声在外，我可是托人才预约到的。”
　　宋成雪轻轻“嗯”了一声。心想，这里方寸之间多是精巧，却缺了几分敞亮的开阔——雅是雅，但不大气。
　　和服侍者领着她们到了预订的包厢，拉开移门。
　　宋成雪往里走，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一扇紧闭的门。
　　她脚步微顿——那扇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细缝。她本无意窥探，只是目光从那里掠过，见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指尖拈着一张食帖。
　　手指上，一枚银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闪。
　　宋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去看陆扬嘉。
　　陆扬嘉也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脸，正对上宋成雪来不及收回去的眼神。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怀疑，像在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扬嘉脸色倏地一沉，她心里腾地窜起火来，冷笑一声，直接转身，拽住宋成雪的手腕就往外走。
　　宋成雪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干嘛！”
　　“去打个招呼啊。”陆扬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换了个人：“都是熟人，不打声招呼怎么行？”
　　陆扬嘉转过脸看宋成雪。
　　她目光像凉水从脊背上浇下去，宋成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抽回手。
　　可陆扬嘉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白。
　　“别——”宋成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不想又在一个毫无准备的场景下和秦青瓷碰面。
　　“怎么，”陆扬嘉声音阴沉，她冷笑一声：“你躲什么？”
　　明明在笑，可宋成雪却感觉她身上那股低沉的气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陆扬嘉不由分说，反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拽着她就往那扇门走。
　　宋成雪被她拖着走，竟挣脱不开。
　　她想，陆扬嘉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陆扬嘉抬手正要敲门。
　　和室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严厉的声音，像是在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你打算什么时候辞掉那份工作，跟我回美国。”
　　两人同时僵住。
　　宋成雪的手还按在陆扬嘉腕上，忘了收回来。
　　那女人的声音继续：“在离岛看守戒毒人员的日子是不是特别轻松？不然你怎么能过整整六年。我竟然不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要不是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港城刑侦督察秦警官？”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劝慰的意味：“阿瓷，别跟你母亲作对，她是关心你。你要想清楚，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
　　秦青瓷的声音平静地打断：“我知道，谢谢舅舅。”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母亲，抱歉，我目前没有辞职的想法，也不会跟你回美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女人把茶杯甩在桌上，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我已经放任你够久了，秦青瓷。我的耐心有限度。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进警队，就不会遇到那个人——”
　　“听阑！”男人及时出声制止，语气无奈，“怎么还是这样跟孩子说话？你脾气一点没变。今天是家宴，让你们吃饭，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放缓了：“阿瓷，妈妈的意思是希望你想明白，别让人把自己困住。”
　　里头安静了几秒。
　　秦青瓷的声音传来，清晰得像落在耳边。
　　“她没有困住我。”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后面的话落得很轻，也很重。
　　宋成雪觉得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砸得她愣在原地。
　　她想起那天在核酸队伍里，秦青瓷制服闹事男人时说的话——“我在警队做了三年，惩教署六年。”
　　宋成雪闭上眼睛想：从警队到惩教署……看她家人的态度，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升迁。她为什么要瞒着家人？家人又为什么非要她辞职不可？
　　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送她戒指的那个人？
　　那她在警车上说的梦话，是不是在叫那个人的名字？
　　宋成雪不敢细想，她往后退，后面的话也不想再听了。
　　陆扬嘉拽着她的手腕，把人带回了包厢。
　　菜已经上好了，但宋成雪半晌没动。
　　陆扬嘉伸手把桌上的筷子塞进她手里：“吃。”
　　“秦青瓷……”宋成雪试探着开口，“她家人为什么要她辞职？”
　　陆扬嘉神色复杂，像是在斟酌。
　　宋成雪看着她，耐心等着。
　　“秦青瓷，她以前是刑警，在港城警队。后来出了一些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家人接受不了，觉得她自毁前程。”
　　“还有呢？”宋成雪忽然问。
　　“没了。”陆扬嘉别开眼。
　　宋成雪嘴角弯起来一点点：“哦。”
　　她佯装不在意，夹起一只虾，机械地咬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陆扬嘉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宋成雪。”陆扬嘉盯着她，“你不会是……对她上心了吧？”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心里先紧了一下。
　　宋成雪愣了愣，她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对啊，我好像看上她了，你之前不是说给我介绍吗？不然你给我介绍吧。”
　　陆扬嘉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陆扬嘉后悔了，她突然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发现自己不应该让宋成雪和秦青瓷产生交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根刺似的，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宋成雪被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看起来阴沉吓人。
　　宋成雪小心问：“你怎么了？”
　　不会说你也喜欢秦青瓷吧？宋成雪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秦青瓷人好又漂亮，喜欢她也正常。
　　宋成雪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设想，然后朝陆扬嘉摆手：“行了逗你的，看你紧张的样子，我不跟你抢。”
　　陆扬嘉思绪飘忽，没注意到宋成雪说了什么。
　　她忽然开口：“宋成雪，你听我说。”
　　宋成雪直直看着她。
　　“她有些事，走不出来。”陆扬嘉一字一句，“你性格单纯，最好不要对她上心。你如果靠近，要么被她推开，要么被她拖进去。不管哪种结果，你都承受不了。”
　　陆扬嘉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腕，忽然顿住——宋成雪手腕上那一道红痕是她刚才拽的，指印清晰，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心里不禁一软，想起来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吓到她了。
　　她说：“刚才拽你，是我不好。”
　　宋成雪有点意外。
　　陆扬嘉拿起筷子，给宋成雪夹菜：“我不喜欢被人误会，还有我……怕你受伤。”
　　“吃吧。”
　　宋成雪低下头，没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炸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吃不下去。
　　陆扬嘉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陆扬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出口：“宋成雪，你别太认真。”
　　“她这人冷清冷心，对谁都那样。”陆扬嘉移开目光，不看她，“她对朋友温柔，照顾人，都是一样的好，不是只对你。”
　　这话说出来，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私心。
　　吃到一半，宋成雪去洗手间。
　　她推开包厢门，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经过那扇紧闭的门时，她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洗手间的推拉门上贴着“使用中”的牌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门开的一瞬，她先闻到的不是洗手间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烟草气——不呛，带着点凉凉的薄荷尾调。
　　秦青瓷靠在洗手台边。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把那张清冷淡漠的脸衬出几分脆弱落寞。
　　她没注意到门开了，眼神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宋成雪愣在门口。
　　她从来没见过秦青瓷抽烟。上次在kelly家，她在阳台也只是拿手夹着，没有点燃。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抽烟。
　　秦青瓷先反应过来，她看到宋成雪的瞬间，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掐烟，但动作太快了，烟头擦过指腹。
　　“嘶——”
　　她轻轻抽了口气，烟从指间滑落，掉在洗手台上。
　　“你没事吧？”宋成雪心一急，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第9章 港城无雪
　　秦青瓷的手被她抓着，指腹上烫红了一小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宋成雪眉头一皱，心疼地拿起来呵了一口气：“不疼不疼，吹一吹就不疼了。”
　　做完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有多傻，像在哄小孩子。
　　秦青瓷没抽手，她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手腕的姑娘，宋成雪的掌心是热的，和她微凉的手腕贴在一起，温度差很明显。
　　“我没事。”秦青瓷说。
　　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宋成雪才意识到自己紧紧抓着秦青瓷的手，她后知后觉耳朵烫了起来，松开手，退了一步。
　　秦青瓷低下头，把掉在洗手台上的烟捡起来，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不该被人看见的秘密。
　　宋成雪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三个烟头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心情不好吗？”
　　秦青瓷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一些家里的事。”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了，宋成雪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辞职、回美国、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她光听着都觉得够沉重的了，更何况是秦青瓷呢？想起陆扬嘉说过她有些事，走不出来。
　　宋成雪好像知道她周身那层笼罩的薄雾是什么了。
　　“那你……”宋成雪张了张嘴，想安慰点什么，“那你少抽点烟。”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傻。就像跟一个濒死的人说你别死一样的无力可笑。
　　但秦青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连带着眉间那点沉郁都散开了几分。
　　“好。”她说。
　　宋成雪在想她笑点是不是有点低，还是说她觉得自己这话傻得有点可笑？
　　她上完厕所出来，秦青瓷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戒。
　　宋成雪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喻的秘密，不必去戳破。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陆扬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看到宋成雪出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怎么在这？”宋成雪走过去。
　　“接了个电话。”陆扬嘉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你脸红什么？”
　　宋成雪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洗手间太热了。”
　　陆扬嘉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又看回宋成雪，冷笑了一声。
　　“走吧。”她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
　　宋成雪跟上去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陆扬嘉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不笑还难看。
　　两人回到和室，宋成雪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陆扬嘉也没再吃，叫来侍者买单。
　　回去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宋成雪偷偷看陆扬嘉，发现她一直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事情。
　　到家后，陆扬嘉接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只说了几句“嗯”“知道了”就挂了。
　　“早点睡。”她对宋成雪说了一句，回了自己房间。
　　宋成雪站在客厅里，觉得她今晚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滚了两圈，停下来。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秦青瓷靠在洗手台边抽烟的样子，她低头捡烟时垂下来的头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弧度。
　　还有她的手，温度是凉的。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她闷闷地说。
　　床头柜上放着那袋陆扬嘉买的零食，她伸手够了一包，拆开，咬了一口。
　　她盯着天花板想：秦青瓷指腹上那点红，明天会不会起水泡啊。
　　她翻了个身。
　　……明天要不要买支烫伤膏？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陆扬嘉房间的门。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宋成雪闭上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想起秦青瓷抽的那个烟，细细长长的，白色的，烟嘴上有几个英文字母。
　　她没看清是什么牌子，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
　　凉凉的，薄荷味的。
　　像秦青瓷手上的温度。
　　*
　　十月份，小区悄无声息地解封了。
　　宋成雪睡醒推门出去，客厅里没人。陆扬嘉的房门关着，门上贴了张便利贴：
　　「我去上班了，暂不回来。——陆」
　　宋成雪看着那张便利贴，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怎么神出鬼没的？最近还有点奇怪。平常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还是个话痨。但是这几天很少跟她说话，态度冷冷淡淡的。
　　平时陆扬嘉要出门，要么在门口喊一嗓子，要么直接推她门进来啰嗦半天，贴便利贴这种事，太规矩了，不像她。
　　不对劲，好像自从那天之后就很奇怪，明明路上还在笑，到家就怪怪的，也没再在她洗澡的时候在门口捣乱说我看见门框上你的影子了，进门后扔给她一句“早点睡”就回自己房间了。
　　宋成雪挠挠头，难道她来大姨妈了？
　　大概吧，被激素控制了。
　　宋成雪没多想，转身去了卫生间，她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嘴里都是花茶味的泡沫。
　　打开多邻国，开始每日的粤语打卡。
　　「好耐布见，有D挂住你。」
　　“好久不见，有点想你。”
　　「我係真心鍾意你」
　　“我是真心喜欢你。”
　　「咁你呢，你钟唔钟意我呀？」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手机里机械的女声念一遍，宋成雪跟着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都听不下去，发音像舌头打了结，像小孩嘴里含着颗糖没化开。
　　她放弃了，把软件切到后台，点开音乐，打算听一首粤语歌，从这入手说不定会学得快一些。
　　Twins的《下一站天后》前奏响起来，宋成雪含含糊糊跟着哼。
　　是她以前就喜欢的歌手，旋律熟得很，可一到歌词就露馅，磕磕绊绊的，像是在用拼音硬拼。
　　“不~恋~爱~教~我~怎~么~唱~”
　　宋成雪唱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算了，慢慢来。
　　她看着镜子里雾蒙蒙的水雾上自己的脸，想着已经解封了，工作得提上日程了，不能一直这么坐吃山空。
　　既然决定不靠家里，就要认真的为自己未来做打算，对自己负责。
　　封小区前，宋成雪在人才网一把乱投了一堆简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文。当时投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什么岗位都点，广撒网。现在想起来，连自己投过哪些公司都记不清，该重新看一下了。
　　宋成雪漱了口，把嘴边的水擦干净，转身往房间走。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宋成雪想会不会是什么面试通知，她抱着侥幸的态度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说话礼貌公式化：“喂，你好，请问系咪宋成雪宋小姐？”
　　“嗯，我是宋成雪。”
　　听到她不流利的粤语和简历上写的杭州人，HR语调一转，换上流利柔和的普通话——
　　“宋小姐你好，我们收到了你的简历，看下来觉得很满意。”电话里顿了顿，“不过有个情况想先跟你确认一下，我们公司的项目位置比较偏远，在离岛那边——戒毒所里，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HR说，公司项目在离岛戒毒所，工作简单，就是整理资料、录入文档、校对数据。工资不高，但是包吃住。
　　听到“包吃包住”，宋成雪眼睛就亮了。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她脑子里闪过——秦青瓷好像就在离岛戒毒所工作。
　　那她们会不会再续前缘？
　　挂了电话，宋成雪在床上把自己扭成了一团。扭完了又觉得太丢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
　　心情不错地爬起来，简单收拾了行李。出门前，她也在门上留了张便利贴：
　　“我这里有物资，是我朋友寄给我的防护用品。我拿了一些，剩下的在我房间里，我去工作啦，你有需要可以过来取。再见小陆，姐姐走了，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后面还画了个可爱的笑脸。
　　宋成雪想，来港城这么久，除了隔离就是做核酸，天天在家当咸鱼，现在好不容易解封了，她还没好好逛过港城呢。
　　站在镜子前，宋成雪精心打扮了一番。
　　长发编成双麻花辫，穿了件绿色丝带领口的森系荷叶小裙子，裙摆层层叠叠，像个小蛋糕，脚上是双芭蕾舞风的鞋。
　　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美少女！
　　*
　　钵兰街的人很多。
　　疫情之后第一次逛街，宋成雪看什么都新鲜。她在朗豪坊转了一圈，钻进一家日杂店，捣鼓了几个可爱的毛绒玩偶，又去泡泡玛特买了新出的联名。
　　等她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手上的购物袋提得满满当当。
　　宋成雪对着街头的路牌拍了张照，把玩偶全家福和自己跟盲盒的对镜自拍一起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某音符的热门文案——“你在这里凶我是没有用的，有种来钵兰街闯一闯。”
　　打卡完毕，宋成雪心满意足晃着回家。
　　进门后，宋成雪直接躺在沙发上，手指往后伸，摸到一张纸，回头看才发现是她的船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她拿起来看，上面有点皱了。
　　宋成雪没在意，拍拍抚平后，把船票收好，揣进包里。
　　门突然敲响了。
　　“是谁？”
　　“系我啊，中介——”
　　打开门，宋成雪有些意外。
　　中介对她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数，递过来：“喏，押金返你，一分不少。”
　　宋成雪愣了一下。
　　中介看她的表情，笑了一下：“点啊，以为我会扣你钱呀？”
　　宋成雪有点难为情，她确实这样想。
　　疫情这一个月，他们打交道不多。被坑以后，宋成雪一直觉得他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现在提前退租，她也做好了押金被扣的准备。
　　中介把钱塞进她手里：“你一個女仔，在外唔容易。見到你就好似見到我自家個女咁，佢外地讀書。呢一個月疫情，大家都艱難。我同業主傾退按金，仲煩我半日，唔想返。”
　　他说你一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想起我女儿也在外地念书，不知她在外过得好不好。经历了一个月疫情大家都不容易。去找房东要押金，他还啰嗦半天不想给。
　　宋成雪握着那沓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中介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以后还来租，记得带朋友来照顾我生意哦，靓妹。”
　　宋成雪关上了门，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人是多面性的，宋成雪从小就知道这句话。
　　宋恒和赵娴静就是例子，人前体面优雅，人后是怨偶夫妻。她倒也习惯了，因为大人不在乎她，自然也不会照顾她的情绪。有时她也能没心没肺的笑，一副不知忧愁的样子，好像这样心就一点不痛了。
　　现在却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温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动了。
　　她开始重新认识这句话了。
　　离岛的船一天只有两班，第二天宋成雪起了个大早，拖着行李箱，打车又换公交线，换地铁，耗时一个多小时，终于辗转到码头。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宋成雪一边用手压着头发，一边排队上船。
　　白色轮渡的船舱里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海风混在一起，空气湿湿咸咸。宋成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城市，高楼越来越远，海水越来越蓝。
　　半个多小时后，船靠岸了。
　　离岛比想象的要荒，码头很小，旁边开着一家卖水产和渔具的小店。
　　戒毒所建在岛的东边，背山面海，远远看着像个堡垒。
　　宋成雪走过去，大门是铁的，旁边有个小门开着。刚要进去，门口里探出一个头，保安拦住她：“证件看一下。”
　　她掏出身份证和面试通知，保安核对了半天，终于放行：“直走，左拐是办公楼。里头规矩多，小心点。”
　　宋成雪点头道谢，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宋成雪找到人事科，敲门进去。
　　行政给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一张表格：“在这填表登记，写完告诉我，我带你去三楼见经理。”
　　宋成雪礼貌道谢，拿起桌子上的笔开始填表，填完后，行政领着她往楼梯走。
　　“你进去叫谭经理就好，他人挺好说话的，就是……有点那啥。”行政思考半天，说了个囵吞。


第10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乖巧点头，没多想。
　　三楼楼梯口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还没装修好的办公层，水泥地还没铺瓷砖，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只透进来一点，整个空间昏暗阴沉。
　　一排排办公桌椅挤在中间，椅子是老式的黑色转椅，桌子上积着灰，堆着还没收拾走的文件盒。
　　行政带她进到最里面的一间门，敲了敲门：“谭经理，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进来。”
　　行政替她打开门，转身关上离开。
　　宋成雪一进门，烟味就涌了出来。
　　这是一间小办公室，窗户紧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桌上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躺着几根烟蒂。
　　“坐。”他说，没抬头。
　　宋成雪拿了一把小椅子坐下。
　　烟雾太浓了，那股味道刺进鼻腔，混着屋里那股不通风的霉味，让人想呕。
　　男人穿一件Polo衫，见她坐下，才慢悠悠从椅子上直起身。他抬起头，目光在宋成雪身上扫了一圈。
　　“是小宋是吧？”
　　宋成雪屏气呼吸，嗯了一声。
　　空气混浊，她实在不想开口说话。
　　“性格挺内敛的。”谭责着看她，眼睛还眯着。
　　宋成雪扯出一个假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我们这份工作需要的就是沉静的性格，耐得住枯燥，一般人还真干不来。”
　　宋成雪附和点头，心想你是领导，你说什么都对。
　　“我看简历上写着你家在杭州，怎么会跑来港城？”
　　经典的面试问题。
　　“家人支持我出来闯一闯，我自己也想锻炼一下。我看中港城的发展，也喜欢这座城市的氛围，所以就过来了。”
　　宋成雪憋着一口气胡说。
　　实话是我是来逃离原生家庭的。
　　但总不能这么说。
　　“你是杭大英专毕业，怎么会想到来做一个小档案员？”谭责又问。
　　宋成雪想也没想，说出标准答案——
　　“我看中贵公司的平台和行业的前景，未来也打算在港城定居，所以选择一个能稳定的工作，综合各方面的考虑，这个岗位最适合我。”
　　谭责又问了几个问题，宋成雪都对答如流。
　　“二十三，挺好的，”谭责看她，“有男朋友吗？”
　　宋成雪愣了一下。
　　“还没。”
　　“没有好啊，没有正好。咱们这虽然偏，但男孩子多，警官都是又高又帅的小伙，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谭责哈哈笑起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肩膀上的触感黏黏糊糊的，宋成雪一阵恶心。
　　这样发火会不会显得她小题大做？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心中的那份直觉还是让她倍感不适。
　　宋成雪目光冷下来，抬起头，皱眉盯着面前的男人。
　　“行，面试通过。”谭责笑着摆摆手，“和楼下行政说一声录入信息，明天八点上班，别迟到。”
　　宋成雪嗯了声，站起来直接往外走。
　　她不想多留，也不想保持礼貌了。
　　宋成雪下楼和行政打招呼，填表签合同。
　　一切顺利，顺利得有点不像真的。
　　宋成雪有点恍惚，她在港城有工作了，心里忍不住开心，隐隐对未来有了一些期待，一路的疲惫也跟着消散了。
　　她素来信奉既来之则安之，也傻傻觉得上天不会亏待一个真诚的人。
　　恰如此刻。
　　“行，手续办完了。”行政文员递给她一把钥匙，给她指路，“宿舍在后面的那栋楼，和戒毒人员在同一栋楼，宿舍都是两人一间，目前只有你入职，在一层，110。你今天先去收拾一下，买点日用品。明天正式上班。”
　　宋成雪笑着答谢。
　　宿舍挺好的，甚至比她租的小区单间还大上一些，有床有桌有柜子，窗外能看到海。
　　宋成雪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收拾完看时间，下午四点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宋成雪想起来从上岛开始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出了宿舍楼，去到对面楼的小卖部打算买点吃的。
　　宋成雪选了个饭团和关东煮，坐在角落位置安静吃完，收拾好离开。
　　*
　　运动房的冷气开得很足。
　　秦青瓷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有点凉。
　　她刚打完一局，门口进来两个人。
　　“哎，你睇见未？刚小賣部那女仔——”
　　“点啊？”
　　“好靓。”那人坐下来换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腿玩年啊。”
　　秦青瓷直起腰，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人压低声音笑，“那腰——”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暧昧，“一睇就知正。”
　　旁边的人跟着笑。
　　秦青瓷把球握紧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像苍蝇嗡嗡嗡惹人心烦。
　　“咁样嘅女仔，会唔会好难追？”
　　“追？”那个换鞋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玩下就得。”
　　笑声更大了。
　　秦青瓷转过身。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运动训练服，黑色衣衬胸口上印着徽章。模样生疏，大概是新来的。
　　秦青瓷抬手。
　　球飞出去，又准又狠，直接砸在那两人头上。
　　“嘶——”
　　两人捂住脑袋，吃痛地弯下腰，猛地回头。
　　看见秦青瓷身上那件教官制服，他们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心虚，支支吾吾开口——
　　“madam？讲笑啫，唔好介意呀。”
　　秦青瓷走过去。
　　步子不快，却让原先说话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着住制服都唔知醜，低俗当有趣，丢架。”
　　声音清冷，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下一下砸过去。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操场加多十圈，听到回答。”
　　两人苦着脸应声——
　　“Yes，madam！”
　　*
　　兰瑗桂和蓝双霜正在逛街，她挽着蓝双霜的手臂，另一只手举着一瓣橘子递到嘴边，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蓝双霜偏头看她。
　　兰瑗桂瞬间把表情收回来，硬生生挤出个甜笑：“好甜，你尝尝。”说着就掰了一瓣往蓝双霜嘴里塞。
　　蓝双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张嘴接了。
　　牙齿咬破果肉的瞬间，酸味在舌尖炸开。蓝双霜眉头皱起来，她慢慢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兰瑗桂憋着笑问。
　　“甜。”蓝双霜面不改色。
　　兰瑗桂愣了一下：“你不觉得酸？”
　　蓝双霜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你再尝尝。”
　　兰瑗桂孤疑张嘴吃了，好酸好涩，酸得她眯起眼睛，她“呸”地吐出来，抬头看见蓝双霜嘴角弯起来，正看着她笑。
　　“你故意的！”兰瑗桂锤了她一下。
　　蓝双霜没躲，笑着说：“你自己先骗我的。”
　　兰瑗桂哼了一声，又把那瓣酸橘子往她嘴边送：“那你再吃一个。”
　　蓝双霜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
　　兰瑗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去搂她的腰：“你怎么这么好啊。”
　　蓝双霜低头看她，顺手把剩下的橘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因为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是甜的。”
　　兰瑗桂听到这句话，害羞地推了她一把。正要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一个背影，拽了拽蓝双霜的袖子：“你看那边！”
　　蓝双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兰瑗桂往前指了指：“那个不是上次嘉嘉带过来一起吃饭的朋友吗？叫什么来着……宋、宋成雪？”
　　蓝双霜仔细看了看：“好像是。”
　　“怎么一个人在逛街？嘉嘉呢？”兰瑗桂歪着头，“陆扬嘉那家伙，把人带来吃饭的时候老是黏着人家，现在怎么丢下她一个人逛街？”
　　蓝双霜看她一眼，无奈一笑：“你管得倒宽。”
　　兰瑗桂嘿嘿一笑，朝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她掏出手机捕捉那道绿色倩影，发给陆扬嘉，打字：“这不是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个朋友吗？你咋丢下她一个人，你个渣t（狗头）”
　　陆扬嘉回到了群租房，她站在门口，看到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盯着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宋成雪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已经整好了。
　　陆扬嘉这次从工作中请了假赶过来，本想见她一面，却扑了个空。离开这些天，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现在她想清楚了。
　　回到客厅，她看见沙发上放着一张船票，拿起来看——“港岛码头—伶仃离岛”。
　　她垂眼看着，手指慢慢把船票揉皱了。
　　离岛……戒毒所……秦青瓷。
　　她的新工作是在那吗？真巧，秦青瓷也在那。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宋成雪从洗手间出来时的表情。眼里是藏不住的心动和喜欢，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在以往的恋爱里，她看到厌倦，本以为早就无感，可那个眼神出现在宋成雪看秦青瓷的眼睛里。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不该想这些的。宋成雪只是一个过客，她们的人生不会有任何交集。起初她只是觉得她好玩，像个小孩子，想逗她，想看她笑。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她想保护宋成雪，因为宋成雪是那种让人本能想靠近的、温暖的光。
　　她知道，宋成雪不是秦青瓷会推开的那种人，她是秦青瓷会被吸引的那种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心口扎进去，细细密密地疼。
　　拽宋成雪手腕那一下，她在气什么？气宋成雪误会她？还是气宋成雪猜对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带她去那家店，故意订了秦青瓷隔壁的包间？
　　不对。她没那么想过。但宋成雪那个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她竟然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完全无辜。
　　带宋成雪去吃炸虾是真的，想看宋成雪高兴是真的。
　　但想让她看见秦青瓷和家人在一起的样子……是不是也是真的？
　　吃饭时她对宋成雪说“她冷清冷心，对谁都一样”。每一句都是说给宋成雪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她不想宋成雪受伤，这是真的。
　　但她更怕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怕。
　　想得太多了，多到不对劲。
　　心里那股躁动又翻涌上来。她不想要重蹈覆辙，不想再看到任何的不幸和悲剧发生。
　　陆扬嘉走到沙发坐下，她点了一支烟，心里那点烦躁稍微褪去了些。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屏幕亮起来，是兰瑗桂发的消息。
　　插科打诨了几句，她想了想，打下几个字：“帮我个忙。”


第11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第二天上班，才想起来昨天忘记问在哪上班。她走到办公楼找行政，行政看到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没跟人说档案室的位置，连忙带她过去。
　　“有什么不懂的问组长，多看多学。”行政边走边说，宋成雪跟在后面点头答应。
　　档案室的门开着，这里空间很宽敞。进门里面是一个长桌，摆着两台电脑，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两边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箱。门口有个饮水机，旁边几个空水桶，地上还有一些办公器材，复印机什么的。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锁骨发，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听见动静抬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哎呀，你就是新来的乖乖？”
　　宋成雪愣了一秒。乖乖？
　　“我叫宋成雪。”她赶紧自我介绍。
　　“我知道我知道，”周宓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但气势足得很，“我叫周宓，你叫我小周姐姐就行。来来来，坐这儿。”
　　周宓拉过来一把椅子，拍着她肩膀按下去，动作风风火火。
　　“这个项目位置偏僻都没人愿意来，我本来还以为就我一个人了，都忙不过来，还好有你，帮了我大忙。”周宓一边说一边翻桌上的文件夹，“没得事，我带你两天，这个上手很快，你一看就聪明伶俐，一定学得很快。”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乖乖”两个字叫得又甜又顺口，又对她一顿夸，宋成雪感觉自己被哄成胚胎了。
　　“这是操作流程，”周宓拉她进工作群后，发了个文件链接，“里面是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宋成雪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格式要求，倒吸一口气。
　　“别怕，”周宓像是看穿了她的表情，笑着敲了敲桌面，“看起来很难是吧，很多很繁琐，但其实上手了很简单，做习惯就好，都是熟能生巧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带你两天，后面我要出差。到时候会派个协助警员来配合你工作，都是机密文件，客户要求，你入职也签过保密协议，懂得撒？”
　　宋成雪点头，转念一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和一个陌生人共处，好像有点尴尬。
　　周宓看出她的表情，笑笑说：“放心哈，我说了我们是个小姑娘，不要男警员，特意交代派个女警员来。”
　　“不懂的也可以问她，我把你手机号发给她了，方便后面你们工作交流，”周宓翻着手机通讯录，“不要慌，她比我还熟这些流程。”
　　“她也会这些吗？”宋成雪随口问了一句。
　　“会一些，”周宓抬头看她，眨了眨眼，“人家之前在警队待过的，专业得很。”
　　宋成雪心里浮动，在警队待过，会不会是……
　　她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文档。
　　周宓教得很认真，但方式简单粗暴，直接扔给她一份旧档案，让她照着格式录。
　　“先做，做错了再说。”
　　宋成雪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脑子还在想协助警员会不会是秦青瓷，思维一飘，就没注意到周宓在耳边说的什么。
　　“乖乖，”她凑过来，手指点在屏幕上，“这个字段不用全打，编号直接复制前面的。还有这里，日期格式统一用斜杠，不要用横杠。我刚刚才说——”
　　一个爆栗敲在宋成雪头顶。
　　不疼，但宋成雪吓了一跳。
　　“记住了没？”周宓问，语气还是甜甜的。
　　“记住了！”宋成雪揉揉脑袋，赶紧改。
　　这回认真了，不敢再走神了。
　　周宓满意地点点头，又摸摸她的头：“乖，继续。”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周宓教得急，宋成雪学得也快。到第二天下午，她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文档了，虽然速度还是很慢。
　　第三天，周宓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陡然严肃：
　　“对了，工作量每日在群里汇报，不达标自觉加班哈，乖乖。”
　　“好的！”宋成雪乖乖点头。
　　办公室安静下来。宋成雪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工作枯燥，但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宋成雪坐了一上午，肩膀酸得厉害，抬头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揉着脖子站起来，想去接杯水。
　　走到门口，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
　　宋成雪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站着的人比她高出半个头，黑色紧身训练上衣，深色长裤，一身干净利落。长卷发扎低，五官很冷，看见她，眉峰微挑，似乎是感到意外。
　　是秦青瓷。
　　宋成雪的脑子空白了三秒，她要说什么？说“你的手好点了吗”，会不会显得很刻意？说“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听起来好傻。
　　秦青瓷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但没那么冷了，她伸出手：“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戒毒所派来的协助警员，惩教教官秦青瓷。”
　　很正式，正式得就像是工作汇报。
　　“我是资料员，宋成雪。”
　　宋成雪僵硬地握了个手，秦青瓷的手还是凉的。她握上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天在洗手间她抓着这只手吹气的样子，于是赶紧松开，松得太快了，反而显得不自然。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进去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开始翻桌上的文件，看档案的动作熟练专业。
　　宋成雪呆呆拿着空水瓶走回去，坐在位置上才发现，她根本没接水，她赶紧站起来，转身往饮水机走，走到一半忍不住骂自己。
　　不就是握了个手吗？
　　至于吗！
　　瞧你这点出息！
　　回来的时候，秦青瓷还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宋成雪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打字，声音很慢，像蜗牛爬行。想起在警署初见秦青瓷，她录口供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打字怎么这么快？
　　宋成雪忍不住看她的手，此时那双手在翻着文件，手指修长好看。
　　她的手真好。
　　宋成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手指放上键盘，开始打字，宋成雪打了几个字，删删改改，最后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她好像不会拼音了。
　　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秦青瓷已经在翻文件了，表情专注，但宋成雪总觉得，她翻页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吧，宋成雪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好，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工作！
　　*
　　一上午过去了，宋成雪对着屏幕录得眼睛都快花了，目录还没过百条，感觉今天是达不到工作量了。
　　她抬头看对面，人家已经处理完几摞卷宗，速度丝毫没减，这效率差距有点大。
　　宋成雪想到周宓说的不懂可以问协助警员，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组长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
　　秦青瓷抬起头，视线从文件移到她脸上。
　　秦青瓷的眼睛很好看，看她的眼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清清冷冷的，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宋成雪却觉得很灼热，和那道目光对视，像是黑暗中的一束月光照下来，让她无处可躲。
　　宋成雪被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人家只是正常地看了她一眼。
　　她咳了两声转移视线：“就是……我打字有点慢，上次看到你在警署打字很快，我想问一下，怎么让打字速度变快？”
　　秦青瓷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落在宋成雪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脚步声从对面绕过来，不紧不慢，宋成雪盯着屏幕，余光里看到一道影子从侧面靠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宋成雪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她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脸就贴到对方胸口了。
　　秦青瓷停在她身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宋成雪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头顶的发旋上。
　　宋成雪屏住呼吸，不敢动。
　　“看屏幕，”秦青瓷说，声音就在宋成雪头顶，“这个系统有自动联想，你先打关键词，系统会匹配。”
　　秦青瓷俯身，手指点在屏幕上，她的手从宋成雪耳边伸过去，袖子擦过她的肩膀，宋成雪一阵心跳加速。
　　秦青瓷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感觉到耳边的温度，明明没有碰到，但就是觉得烫。
　　“还有一些固定字段，用快捷键，”秦青瓷继续说，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比如这个，Ctrl加D，自动填充上一格内容。”
　　她的手指修长，敲键盘的动作干脆利落，宋成雪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耳边的气息、肩膀上的触感，明明是在认真教她工作，宋成雪却大脑空白，感觉脑子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
　　“记住了吗？”秦青瓷问。
　　“记、记住了。”宋成雪点头。
　　她记住个毛线。
　　秦青瓷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咦，她刚刚说的快捷键是什么来着？
　　……
　　宋成雪偷偷拿出手机百度，上面和秦青瓷说的方法差不多，但是步骤繁琐，没有秦青瓷说的简单易懂。
　　宋成雪脑子麻了一下，赶紧快速学着，一顿操作下来，速度果然快了不少，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压下去。
　　专心工作！宋成雪！专心工作！
　　宋成雪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过了一个小时，宋成雪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捂住肚子，脸腾地红了。
　　秦青瓷抬起头。
　　“你没吃饭？”她问。
　　宋成雪有点尴尬：“额，哈哈，我忘了。”
　　这是实话，今天太忙了，周宓不在，她有点慌，怕自己做不好，一来就忙着熟悉文件流程，像个陀螺一直转。早上随便啃了个面包，中午都没空去食堂，现在才想起来饿。
　　秦青瓷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宋成雪桌上。
　　“吃饭，”她说，语气还是平淡，“吃完再工作。”


第12章 港城无雪
　　袋子里面是一碗乌冬面，还有几个鱼蛋。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一张纸巾。
　　宋成雪低头咬了一口，粗面裹着酱汁，咸甜刚好。吃着吃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进”，可做的事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吃完后，宋成雪又埋进工作里，打字速度比之前快了些，但跟秦青瓷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快下班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宋啊，”谭责笑眯眯地走过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宋成雪礼貌地笑了笑。
　　“周组长走了？”谭责看了眼空着的组长位子，又瞟了一眼对面的秦青瓷，眼神一亮，“哟，秦警官还在这儿？”
　　秦青瓷没理他。
　　谭责也不尴尬，转头又看宋成雪：“小姑娘一个人在这边，辛苦吧？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个饭？”
　　说话时手已经搭上了宋成雪的椅背，手背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膀。
　　宋成雪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是工作时间。”
　　秦青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冷眼一瞥。
　　谭责的手顿在半空，秦青瓷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可不知为何让他感觉后背一凉。
　　谭责尴尬地干笑两声，把手收回来，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想跟秦青瓷套个近乎：“秦警官，要不大家一起？”
　　“工作时间。”秦青瓷冷声打断。
　　谭责脸上的笑僵了两秒，最后干咳一声，丢下一句“下班记得关灯关电脑”，走了。
　　宋成雪无语地皱了皱眉，这人莫名其妙刷什么存在感。
　　五点半，周宓在群里发消息：“今日工作量汇报。”
　　宋成雪数了数自己完成的条目，心虚地报了数字。
　　周宓秒回：“不够哦乖乖，要补上~”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宋成雪头皮发麻。
　　快七点的时候，终于完成了今天的量。
　　宋成雪如释重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秦青瓷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宋成雪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秦警官。”
　　秦青瓷抬起头。
　　那一眼看过来，宋成雪的心跳乱了，她飞快转移视线。
　　“谢谢你今天给我买东西吃，”她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上次的……也是，谢谢你。”
　　说完她摸了摸后脑勺，动作有点笨：“抱歉啊，让你陪我一起加班。”
　　“嗯，”秦青瓷应了一声，“没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宋成雪目送她离开，目光回到对面的桌子上。
　　秦青瓷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凌乱的文件已经全部归位进档案盒，整理好的几摞也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除了电脑，什么都没留下，看不出今天有人在这里工作过的痕迹。
　　虽然今天和秦青瓷没怎么说话，但秦青瓷给她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宋成雪检查电脑，保存关机，走到门口拔掉饮水机插头，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出大楼，夜风拂在脸上，凉凉的，宋成雪抬头看天，离岛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她想起了秦青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像这星星一样，在无声地照亮她，守着她。
　　＊
　　宿舍不远，走路五分钟。
　　宋成雪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打开WhatsApp。
　　列表里多出了一个联系人，天青色头像，没有图案，昵称只有一个字：青。
　　宋成雪恍然，想起来周宓说的把自己电话给了协助警员。
　　正犹豫要不要发消息打个招呼，毕竟以后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要搞好一点嘛。
　　正纠结要说什么，对面先弹出一条：
　　“到宿舍了吗？”
　　宋成雪盯着屏幕，看见那行字下面跳出两个灰色的勾——发送，送达。
　　然后两个勾同时变蓝。
　　已读。
　　WhatsApp会显示已读的勾，宋成雪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她手忙脚乱地捧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手有点抖，心跳也砰砰的。
　　她打了“到了”，删掉。打了“刚到”，又删掉。最后打出来的是：“到了！今天谢谢你！”
　　打完也没检查，直接按了发送。发完才发现感叹号好像太多了，显得太激动了。
　　她盯着屏幕，想撤回来着，对面已经回过来了。
　　“嗯，早点休息。”
　　宋成雪把这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她发消息的时间，秒回。第三遍看那个“嗯”。
　　别人打“嗯”是敷衍，秦青瓷打“嗯”是……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就是不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里那点雀跃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算了，不压了。
　　宋成雪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在黑暗里弯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宋成雪脸上，她脸微微红，眼睛很亮，像一只兴奋的小兔子。
　　宋成雪抿着嘴，打字：“嗯嗯，你也是。”
　　发完立刻把手机扔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宋成雪把手机翻过来。
　　“嗯。”
　　只有一个字，“已读”的蓝勾刚亮起，又多了一行字——
　　“晚安，宋成雪。”
　　宋成雪盯着屏幕，把被子拉过头顶，手机屏幕的光在被窝里映出一小片暖色。，她弯着嘴角打字，打完了又删，删完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晚安，秦警官。”
　　她盯着“秦警官”三个字看了两秒，觉得太生分了。但改已经来不及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暗下去，被窝里也暗了，但她还能看见那两个灰色的勾。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
　　已读，两个勾都蓝了。
　　对方没有回。
　　宋成雪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她盯着天花板傻笑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已读”这个功能挺好的，她读了，她知道我发了，我看见了，我知道她说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面是她压不下去的笑。
　　窗外月色正浓，一夜好梦。
　　*
　　第二天，宋成雪到办公室的时候，秦青瓷已经在了。
　　她坐在对面，面前的卷宗摊开了一半。看到宋成雪进来，她抬了一下头，点了个头。宋成雪也点了一下，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宋成雪放下包，打开电脑，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二十。
　　秦青瓷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问，工作很快把她淹没了。周宓出差后，所有新送来的档案都堆在她桌上，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
　　宋成雪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字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一倍。当然，和对面那位比起来，还是蜗牛爬。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窗外是离岛特有的海浪声，远远的，像背景白噪音。
　　宋成雪偶尔抬起头，有时候是脖子酸了，有时候是眼睛花了，有时候就是借口偷偷地看一眼对面。
　　秦青瓷工作的样子很好看，很认真。她看文件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手指捏着页角，翻过去之前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成雪不觉看得有点久。
　　秦青瓷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过来：“怎么了？”
　　宋成雪慌乱地摇头：“没什么！”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屏幕，手指搭上键盘，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再抬头。
　　中午，宋成雪忙得走不开，她看了一眼时间，盘算着等会儿去便利店买个泡面算了，等她忙完，食堂肯定没菜了。
　　正纠结着，手机震了一下。
　　周宓发来的消息：“乖乖，忘了跟你说，这边工作时间跟食堂饭点对不上，以后中午让协助警员给你带饭，别饿着哈。”
　　宋成雪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让秦青瓷……给她带饭？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秦青瓷在翻文件，表情平静冷淡，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宋成雪低下头，回了个“好的”，继续打字。
　　十分钟后，秦青瓷站起来，拿了手机往外走。
　　宋成雪盯着屏幕继续打字，心想她大概是去接电话了。
　　十分钟后，秦青瓷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放在宋成雪桌上。
　　“吃饭了。”
　　宋成雪低头看，是食堂的包装盒，三荤两素，还有一个紫菜汤。
　　“好的，谢谢。”宋成雪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秦青瓷淡淡应了一声。
　　宋成雪打开盒子，用筷子挑了一口塞进嘴里。好好吃，不知道是食堂师傅今天发挥得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着吃着，宋成雪想到什么，不能光她自己吃，得问问人家。毕竟帮她带饭，是秦青瓷工作以外的职责，不是她的本分。
　　她开口：“你吃过了吗？”
　　“吃了。”秦青瓷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宋成雪没有再问，她把饭吃完，把盒子收好，看了一眼对面，想，秦青瓷来回的时间很快，她真的吃过了吗？还是……算了，不该问的别问。
　　*
　　第三天，又是一个午饭时间，宋成雪上完厕所出来，回到办公室位置上，发现桌上已经放着一份饭了。
　　塑料袋旁边多了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是一盒切好的西瓜。
　　宋成雪愣了一下，扭头看对面。
　　“那个……”她开口。
　　“嗯？”秦青瓷抬眼。
　　“水果是你买的？”
　　“嗯。”
　　“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顺手买的。”
　　秦青瓷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她语气平淡，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成雪打开那盒水果，用叉子戳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很甜，她嚼着西瓜，看向对面。
　　她给我买水果了，是额外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胸口化开，甜得她心口一颤。
　　*
　　一周过去了，每到中午吃饭时间，一到点秦青瓷就出去了，这件事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宋成雪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回想这几天，自从她来了离岛，秦青瓷就一直给她带饭，给她送吃的。她感觉自己就是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小动物，而秦青瓷是她的饲养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WhatsApp的消息框里，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在食堂拍的，琳琅满目的菜，像自助餐一样。
　　那句话是：“今天想吃什么？”
　　宋成雪盯着屏幕，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嘴角翘起来，秒回：“都行，不挑食！”
　　青：“回得挺快。”
　　宋成雪飞快地发出去：“我在等你的消息。”
　　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等吃饭的消息！”
　　对面秒回：“总有比较喜欢吃的。”
　　宋成雪盯着那行字，觉得秦青瓷打字的方式和她说话一样，但是不再是人狠话不多了，而是一种……温柔。
　　这样想着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她认真回复过去。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好，有什么忌口？”
　　宋成雪打字：“没有！”
　　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要辣椒谢谢。”
　　发完她自己盯着屏幕笑了，说好的不挑食呢？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人家只是问了一句想吃什么，她心跳得像跑完了八百米。
　　宋成雪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手指搭上键盘，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今天想吃什么？”“总有比较喜欢吃的。”“有什么忌口？”
　　还有……她好温柔。
　　心里这个念头一出，宋成雪把脸埋进手肘里嘿嘿笑。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奶茶喝不喝？”
　　宋成雪盯着屏幕，眼睛亮了。
　　“喝！”
　　发完她盯着那两个字，觉得感叹号还是太多了。
　　对面没有马上回，宋成雪盯着屏幕，看见那两个灰色的勾变成了蓝色。
　　已读。
　　她在看。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嗯。”
　　宋成雪把手机放下来，双手撑着脸，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海浪声澎湃，像在替谁笑着。
　　宋成雪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那张食堂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她在想，秦青瓷拍照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随手一拍，还是……停下来，找了一个好看的角度？
　　她又把聊天记录翻上去，把那几句对话看了一遍。
　　宋成雪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少冰，谢谢。”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三分糖。”
　　划到自己说的那句“都行，不挑食”，和后面自己提的要求，宋成雪觉得有点打脸。“都行”和爱说随便的人，其实一点不随便，哪里都不行，心里挑剔得很，比如她。
　　秦青瓷会不觉得觉得自己很挑剔？
　　秦青瓷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
　　宋成雪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擦出了汗。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宋成雪一笑，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不会。
　　因为秦青瓷是个温柔的人。


第13章 港城无雪
　　五点半下班时间，宋成雪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工作量刚好达标，不用加班了。
　　秦青瓷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离开过座位，她处理文件的速度很快，宋成雪偷偷观察过，秦青瓷看一份卷宗的时间很快，她需要二十分钟才整明白，秦青瓷只用了五分钟。
　　这就是“在警队待过”的速度吗？
　　膜拜大佬。
　　宋成雪又开始走神。
　　“下班了。”秦青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啊？哦，马上。”宋成雪手忙脚乱地保存文件，关掉系统，收拾桌面。
　　她拎着包站起来，跟在秦青瓷后面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瓷砖地面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青瓷忽然停下来，侧身让宋成雪先出去。
　　宋成雪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气息，她快步走出去，不敢回头。
　　“明天见。”秦青瓷在身后说。
　　宋成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明天见。”
　　她说完，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去十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副清冷的面容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在一起。
　　宋成雪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步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她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她对着手机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明天见。”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
　　几天后，录入工作告一段落，开始学习整理。档案多且杂乱，工作量开始增加。
　　宋成雪这才知道什么叫难，可为什么秦青瓷整理的时候看起来那么轻松？
　　越想追赶，心里越急，越容易出错。
　　排错了好几次，宋成雪干脆拿张A4纸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头枕在膝盖上，开始摆烂。
　　麻了。心态崩了。
　　“怎么了？”秦青瓷看她不动，走了过来。
　　“这么简单我都做不好，错了好几次，”宋成雪捂着脸，有点丧，“我好笨。”
　　秦青瓷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她倾过身，两人肩膀紧挨着，呼吸声近在咫尺。
　　“我看看。”她说。
　　宋成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秦青瓷拿起文件，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先分步骤，一步步简化，就容易了。不要想着一口气全部弄好，那样会很累。”
　　她把文件类别、年限、日期拆得很细，讲得很清楚。
　　“你看，这样是不是快很多？”
　　宋成雪照着她说的重新整理，速度快了许多。想起刚才自己跟自己置气的样子，窘得脸红了。
　　“慢慢来，不着急。”秦青瓷说。
　　宋成雪小声说：“知道了……谢谢。”
　　“不用谢，”秦青瓷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上，“你继续，不会的跟我说。”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按秦青瓷说的方法一步一步来，弄好后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做完了？”秦青瓷问。
　　“嗯。”宋成雪点头，转头看她，“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谢谢了。”
　　秦青瓷顿了顿，说：“不用谢我，是你学得快。”
　　宋成雪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吗？”
　　“嗯，”秦青瓷说，“比我刚来的时候快。”
　　宋成雪忍不住开心，冲她笑起来，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
　　女孩的笑容干净又明亮，秦青瓷晃了晃神，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弧度上，一时没能移开。
　　“那是因为你教的好，你真的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宋成雪忍不住问。
　　秦青瓷顿了一下：“以前空闲打发时间弄弄，不是专业程序化。”
　　宋成雪咋舌，想起周宓说的——“她比我还熟这些流程。”
　　她真谦虚，想起秦青瓷教自己怎么用快捷键时手指翻飞的样子，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秦青瓷的手，那双手真好看。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秦青瓷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
　　宋成雪整个人僵住，直接说了出来：“你的手真好看。”
　　“是吗？”秦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成雪脸上。
　　她没追问，但嘴角往上勾了勾。
　　“嗯。”秦青瓷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评价，“谢谢。”
　　宋成雪心想，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不是在享受这个？
　　看来嘴甜还是有用的，要多向周宓学习。
　　*
　　下午有一批旧档案需要核对，两个人一起去了档案库房。
　　库房门是厚重的铁门，秦青瓷单手推开。
　　宋成雪跟在后面走进去，一进去就冷得打了个哆嗦，像进了冷库。眼前一排排铁皮柜整齐排列，空气里是陈旧的纸墨味。
　　宋成雪看了眼墙上的温度表——室温14°。
　　“阿嚏——”她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秦青瓷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外套递过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穿上。”
　　宋成雪接过来，是一件黑色外套，背面印着“惩教”两个字。她展开披在身上，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但很暖和。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秦青瓷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她缩了缩袖子，把手指藏进去，只露出指尖。
　　秦青瓷已经转身去开柜子了，宋成雪跟上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翻档案。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铁皮柜开合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宋成雪觉得这个沉默有点难熬。
　　“那个……”宋成雪开口。
　　“嗯？”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秦青瓷手上的动作没停：“六年。”
　　宋成雪想到她在核酸点制服闹事男人说的那句“我在警队待过三年，惩教暑六年”，还有上次偷听她家人的对话。
　　她好奇问：“那岂不是……戒毒所刚开的时候你就在？”
　　秦青瓷翻了一页档案，嗯了一声。
　　宋成雪觉得她好像不太想聊这个，但又不想就这么结束对话，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工作都做什么？就是……看档案吗？”
　　“不全是。”秦青瓷把手里的一摞档案放到架子上，“有时候要巡仓，有时候要做评估报告。档案只是其中一部分。”
　　“巡仓？”宋成雪好奇地抬头，“那是不是要跟戒毒人员接触？”
　　“嗯。”
　　“会不会很危险？”
　　秦青瓷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说“你在担心我”，又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成雪被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
　　“还好。”秦青瓷收回目光，“大部分人都很配合。不配合的，有专门的处理流程。”
　　她说得很平淡，宋成雪却觉得，这六个字背后应该有很多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但她不好追问，这是人家的私事。于是她点点头，继续翻档案。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是秦青瓷先开口的：“你呢？”
　　“啊？”宋成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来港城？”秦青瓷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宋成雪觉得她好像真的在好奇。
　　“嗯……”宋成雪想了想，“就是想换个环境。我在杭州待太久了，想来港城试试，没想到投的简历会被回复，就来离岛上班了。”
　　“不觉得偏？”
　　“有点。”宋成雪老实承认，“但我觉得……挺好的。安静，风景也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这里的人都挺好的。”
　　宋成雪说完就后悔了，会不会说得太明显了？什么叫“这里的人都挺好的”？她来离岛才几天，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说的“人”，其实只有一个。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宋成雪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烫了一点。
　　秦青瓷好像没听出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成雪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低下头继续翻档案，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心思却飘远了。
　　脑子里飘出上次陆扬嘉带她去吃饭说的“她以前是刑警，在港城警队。”
　　库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人就在旁边，不问的话，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你以前是刑警？”
　　秦青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眼中有一点冷。
　　“听谁说的？”
　　“陆扬嘉……”
　　宋成雪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在心底双手作揖，对不起了集美，我把你卖了。
　　秦青瓷沉默了两秒，说：“以前的事了。”
　　接着继续翻档案，宋成雪觉得空气好像冷了一点。不是库房的那种冷，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
　　她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翻了一会儿档案，宋成雪蹲在地上，翻着手边的一摞档案盒，发现有几个跳号的对不上编码。
　　“帮我找一下几个档案，”她开口，“我这里全宗号少两个。”
　　秦青瓷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另一排柜子走。
　　宋成雪低头看着手中的档案盒，嘴里念叨着编码：“2006永久30年的编号？”
　　空气静了一瞬，宋成雪没等到问答，“嗯？”了一声。
　　秦青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冷的像库房里的温度。
　　“520。”
　　宋成雪低头在本子上记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翻到下一个档案盒，随口问：“同一个年份的10年是多少？”
　　“521。”
　　宋成雪写完最后一笔，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数字——
　　嗯……
　　嗯？
　　嗯？
　　她的笔尖顿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炸开了，像烟花盛放。
　　这不是，这，不是那什么吗？
　　她猛地抬头，秦青瓷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要的档案盒，低头看她。
　　库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她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报了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可宋成雪的心跳已经乱了。
　　“怎么了？”秦青瓷问。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本子，手指捏着笔，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秦青瓷能不能听见。
　　秦青瓷没有再问，她把档案盒递过来。
　　宋成雪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一起的时候，她触到了秦青瓷指尖的温度，很凉。和库房的冷不一样，是皮肤本身的那种凉，像是血流量都供给了更重要的地方。
　　她的手总是凉的。
　　宋成雪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迅速缩回手，把本子抱在胸前。档案盒差点没接稳，她手忙脚乱地扶住。
　　“还有要查的吗？”秦青瓷问。
　　宋成雪开始结巴：“没、没有了。”
　　秦青瓷嗯了一声，转身往另一排柜子走。宋成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数字，咬了咬唇。
　　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档案编号而已，能有什么意思？别乱想了。
　　宋成雪平复心跳，深呼一口气，把那页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过去找秦青瓷的位置。
　　秦青瓷站在铁皮柜前，踮脚去够高处的档案盒。她的腰线在黑色训练服下绷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抬手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好看。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过来。
　　宋成雪的目光来不及收回，两个人隔着几排铁皮柜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秦青瓷问。
　　“没、没事！”宋成雪的声音高了半个调，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本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听见脚步声，秦青瓷走过来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秦青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宋成雪，库房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两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宋成雪不敢抬头，她盯着本子上那页被翻过去的纸，纸的背面，未干的墨迹正在渗透过来。
　　“你很热？”秦青瓷忽然问。
　　“啊？不热啊——”
　　“你耳朵红了。”
　　宋成雪下意识去摸耳朵，烫的。
　　“啊……可能要下雨了吧，”宋成雪摸了摸耳朵，干笑两声，“我一下雨耳朵就会红，哈哈哈。”
　　秦青瓷看着她，女孩耳尖烧红一片，眼睛转来转去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下雨耳朵会红？她来离岛六年，没见过哪场雨有这功能。
　　但她没拆穿。
　　“嗯。”
　　秦青瓷淡淡应了一声，往回走了。她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库房的灯光昏暗，没人看见。
　　宋成雪把脸埋进本子里，无声地哀嚎了一下。完了，她心想，秦青瓷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把那页纸翻回来，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三秒。
　　520。521。
　　这数字，好像是在告白。


第14章 港城无雪
　　周末休息日，一大早，宋成雪迷迷糊糊听见宿舍门被打开，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还没睡醒呢。
　　“哦哈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宋成雪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拿了个大行李箱，她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对上宋成雪的视线，眼睛一亮。
　　“嗨！我是你的新室友，兰瑗桂！”她三步两步蹦过来，主动伸出手，“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次一起吃过饭的，陆扬嘉带你来的。我们以后就是同事啦，多多指教~”
　　说完吐了吐舌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宋成雪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想起来这是在kelly家吃饭时，那个笑着说把二锅头酒当成饮用水扛回家的公主切。
　　“你好，我是宋成雪。”
　　“我知道我知道！”兰瑗桂笑嘻嘻坐在对面床上，双腿晃荡着，“陆扬嘉经常跟我们提起你。”
　　说完朝她挤眼，语气意味深长：“她对你很特别哦，对别人可不这样。”
　　宋成雪干笑两声，陆扬嘉特别欠抽倒是真的。
　　兰瑗桂在地上摊开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嘴就没停过。从幼儿园聊到高中生活室友，又跳到大学毕业论文有多难写，最后从毕业论文跳到为什么会来戒毒所工作。
　　她思维挺跳脱的，宋成雪想。
　　短短一会，兰瑗桂已经把自己的一生经历和宋成雪说完了。
　　宋成雪想，怪不得兰瑗桂和陆扬嘉是朋友，两个都是话匣子，性格也像，都是开朗阳光的。
　　又想到秦青瓷，她怎么和陆扬嘉认识的？两人年龄差距也大，性格也八竿子打不着边。想到kelly，倒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大姐姐。那应该就是Kelly和秦青瓷是朋友，然后Kaley又是陆扬嘉的学姐，她们应该是朋友的朋友，只是不熟。
　　但是不熟，为什么那天陆扬嘉会那样子说呢？感觉她好像很了解秦青瓷似的。
　　奇怪，会不会其实陆扬嘉暗恋秦青瓷？毕竟她说她喜欢的是美艳姐姐的类型，宋成雪想了想，秦青瓷也挺符合的，她是清冷御姐。
　　没错，是这样了，所以陆扬嘉了解她，是因为一直在偷偷打听收集关于秦青瓷的消息。那天之所以那么严肃跟她说，让她不要靠近秦青瓷，大概就是一种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感觉，很符合陆扬嘉的人设。
　　宋成雪思考了一番，确认点头。是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其实一直都不想工作，”兰瑗桂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表情夸张，“还不是被我妈烦得不行，说我再不找工作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随便乱投的简历，想着碰碰运气呗，没想到竟然就过了。”
　　兰瑗桂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包装递过来：“来，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你在这边待了多久了？”兰瑗桂问。
　　“也没多久，比你早来一个礼拜吧。”
　　“那你还习惯吗？这边好偏啊，刚上岛的时候我都懵了，导航都搜不到这个地方。”
　　“还好，”宋成雪想了想，“习惯了就觉得挺好的，安静。”
　　兰瑗桂点点头，嚼着薯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姐姐是不是我们的协助警员？”
　　宋成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行政说的呀，”兰瑗桂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说她是这边唯一一个女惩教官，特别牛。我还听说她以前在警队可厉害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调过来的。”
　　宋成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薯片，目光落在包装袋上的保质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兰瑗桂嘿嘿笑了两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宋成雪还醒着。
　　对床传来兰瑗桂翻身的声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骂人。
　　窗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
　　秦青瓷说的那两个数字，520和521，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闭上就浮现出来。
　　掌心烫了起来，宋成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
　　半夜，宋成雪半梦半醒之间，耳边飘来一句。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在耳边唱的。迷迷糊糊的，带着点气声，尾音还拖了一下。
　　她睡眠浅，这点声音足够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那人一直在重复同一句歌词。“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唱一遍停一会儿，再唱一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宋成雪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谁。大半夜的。在阳台唱歌。
　　她攥紧拳头，脑子里已经把这个人按在地上揍了八百遍。
　　宋成雪坐起来，掀开帘子，杀意腾腾地推开阳台门。
　　兰瑗桂叼着烟，手机搁在栏杆上放伴奏，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正唱到动情处，眯着眼睛，整个人沉浸在“固执的鱼”里无法自拔，被突然出现的宋成雪吓了一跳。
　　“……卧槽。”
　　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对视两秒。
　　宋成雪这才想起来——哦，原来是她的新室友。
　　兰瑗桂先笑了。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搓了搓手：“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呢。”
　　语气里没什么抱歉的意思，倒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在耍赖。
　　宋成雪看着那张笑得毫无心理负担的脸，忽然觉得这气也没法生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还是个唱歌跑调的。
　　第二天一早，宋成雪决定报仇。
　　兰瑗桂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
　　宋成雪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
　　“我原谅不了我——”
　　她幽幽地开口，故意压低了声音，拖长了尾音，唱得比兰瑗桂昨晚还跑调。
　　兰瑗桂没动。
　　“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
　　宋成雪继续唱。
　　兰瑗桂猛地睁眼。
　　“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她一把捂住耳朵，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崩溃，“我错了！放过我吧！”
　　宋成雪笑得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她床上。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宿舍就她们两个，一来二去就熟了。
　　兰瑗桂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是皮相美，下巴削瘦，皮肤冷白，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眼尾一颗泪痣，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当然，一开口就破功。
　　阳台晒衣服的时候，宋成雪把湿漉漉的T恤甩了甩水，挂在衣架上，问她：“你觉得你是社恐还是社牛？”
　　兰瑗桂把衣架甩上晾衣杆，头也不回：“我是牛杂。”
　　宋成雪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
　　下午，两个人在食堂吃完饭，沿着操场散步消食。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远远地，宋成雪看见秦青瓷站在队列前。
　　她今天穿的是作训服，身姿笔挺，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正在给学员做示范动作。
　　宋成雪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兰瑗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上次问秦姐姐的问题吗？”
　　“那个戒指，是她前女友送的。”
　　宋成雪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漏了一拍。
　　兰瑗桂一脸唏嘘：“啧啧，你懂的，白月光啊，都分手多少年了还一直戴着戒指，太深情了。”
　　说着说着声调就变了，捏着嗓子唱起来：“哎，只是~女人~容易用情太深~”
　　宋成雪白了她一眼，说就说，怎么还唱上了。
　　兰瑗桂双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样子像个退休老干部：“可惜啊，心里有白月光的人，谁来都是撞南墙。”
　　“哦，怎么说？”
　　兰瑗桂仰天长叹：“你想啊，她们在一起很久，彼此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她付出真心对待的人却没有好的结局，还一直戴着当初相爱的戒指，这么多年都放不下。”
　　话锋一转，她侧头看宋成雪：“一个心里有前女友的人，她跟你在一起的目的是什么？要么是拿你当替代品，让你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要么是利用你来冲淡前任的记忆。结局只有两种——”
　　她竖起两根手指：“一，找到更适合的人把你一脚踹了；二，发现爱的还是前任，把你踹了。”
　　两根手指一收，攥成拳头：“不管哪个，你都很惨。”
　　宋成雪点头：“那确实。”
　　兰瑗桂以为她听进去了，目标达成，非常满意，走路都一蹦一跳的，嘴里又开始哼歌。这次哼的是《爱情买卖》，调子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但宋成雪接收到的信息是——秦青瓷以前深爱着前女友却被甩了，这么多年还忘不掉。
　　她好可怜。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里酸酸涩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
　　紧接着，另一个想法就浮了上来。
　　像春天里顶开石头的草芽，带着向上的生机和不服输的倔强。
　　她想，也许有第三种结局。
　　*
　　周一的早上，宋成雪带着兰瑗桂走进办公室。
　　兰瑗桂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探出头，语气轻快像只麻雀：“秦姐姐早！”
　　“早。”秦青瓷头也没抬，目光还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兰瑗桂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放下包就开始翻抽屉找蓝牙耳机。找到了往耳朵里一塞，从此世界与她无关。
　　宋成雪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一只手开电脑。
　　看了一眼对面——秦青瓷还是坐得端端正正，指尖按在纸页上，不紧不慢地翻。
　　宋成雪让兰瑗桂先从写编码开始，顺着之前她和秦青瓷整理好的文件，一页一页填数字。不能错，不能漏。
　　兰瑗桂点头，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摇头晃脑地写起来。
　　宋成雪吃到一半，余光里撞上一道视线。
　　秦青瓷在看她。
　　“怎么了？”她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
　　“嘴角。”秦青瓷抬了抬下巴，动作很轻。
　　宋成雪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擦错了边。
　　秦青瓷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道银光：“左边。”
　　宋成雪起身接过来，在嘴角擦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兰瑗桂——对方正低着头写数字，耳机线垂在腮边，嘴里还跟着音乐无声地动，完全没注意这边。
　　“谢谢。”宋成雪小声说，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秦青瓷“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理好的卷宗往她这边一推——她整理好的，宋成雪就可以录入了，这是这几天两人形成的默契。
　　十点钟的时候，宋成雪卡在一个格式问题上。她翻了好几遍操作手册，还是没找到解决办法。
　　“秦青瓷——”宋成雪下意识开口。
　　话还没落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就响了。
　　秦青瓷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宋成雪身后，弯下腰看屏幕。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这里。”秦青瓷伸手点了点屏幕，指尖在某个字段上轻轻敲了一下，“字段映射错了，要重新关联。”
　　秦青瓷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操作。
　　整个人用半包围的姿势，把宋成雪圈在椅子和手臂之间。
　　宋成雪大气不敢出，后背僵着，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秦青瓷的呼吸就在头顶，在脸颊，划过她耳边。一道温热的，像羽毛轻轻掠过的气息，是她熟悉的气息。
　　“看清楚了？”秦青瓷低头看她。
　　这个角度，宋成雪刚好能看见秦青瓷近在咫尺的五官。
　　“看、看清楚了。”宋成雪脑子一僵，说话就卡壳。
　　秦青瓷直起身，回到了位置。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兰瑗桂在旁边暗中观察。眼睛在宋成雪和秦青瓷之间转来转去，她摘下一边耳机，歪了歪头，又戴回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吃饭时间，三个人一起去食堂。
　　打饭阿姨看见她们，笑眯眯地说：“又一起来啦？”
　　目光落在宋成雪身上，阿姨笑得更开了：“乖乖今天吃什么？”
　　“炒牛河，谢谢阿姨。”
　　“好嘞。”阿姨舀了满满一勺，又额外加了几块肉，堆得冒尖，“小姑娘太瘦了，多吃点。”
　　宋成雪笑着道谢，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兰瑗桂打了份烧腊，坐在她对面。
　　秦青瓷端着餐盘过来，自然地坐在了宋成雪旁边。
　　“要不要喝汤？”秦青瓷问。
　　“哦……好的，谢谢。”宋成雪说。
　　兰瑗桂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低头继续扒饭，筷子戳在米饭上，若有所思。
　　秦青瓷走后，兰瑗桂凑过来问：“你们俩之前天天一起吃饭啊？”
　　说话的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嗯，怎么了？”宋成雪眨着眼看她。
　　“有情况哦~”兰瑗桂一脸坏笑，说着还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我们能有什么情况，你想多了。”宋成雪摇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油放的多了，有点腻。
　　兰瑗桂“啧”了一声，抬头看秦青瓷回来了，赶紧回去坐好，没再追问。
　　饭桌上。
　　秦青瓷看宋成雪吃得很慢，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炒牛河快凉了，也没吃几口。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秦青瓷说。
　　“但是……很浪费。”宋成雪皱眉，她心里在纠结。
　　“你的感受比较重要。”秦青瓷语气平淡地说，“吃坏了身体得不偿失，下次不要点就行了。”
　　宋成雪“嗯”了一声，还是尽量往嘴里塞了几口。
　　秦青瓷没再说什么，她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筷子起身。
　　“我先走了。”秦青瓷目光从宋成雪脸上掠过，停了一瞬，像是在无奈。
　　等她走远，兰瑗桂又凑过来，筷子还夹着一块叉烧：“你们真的没情况？我感觉你们有点暧昧。”
　　“能不能换个话题？”宋成雪捂着耳朵，感觉那里已经烧红了。
　　“我怎么觉得，”兰瑗桂撑着下巴沉思，“我像个电灯泡？”


第15章 港城无雪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宋成雪和秦青瓷依旧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台电脑和一摞文件。
　　明明两人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宋成雪却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青玉色的头像。
　　她打字：“下午的工作有点多，今天我可能要加班。”
　　发完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秦青瓷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宋成雪手机震了回来。
　　青：“嗯，我等你。”
　　宋成雪咬着唇，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我等你。又让她陪自己加班吗？这样兰瑗桂又会来说了，她也不好意思老是让秦青瓷等，这种感觉就像以前数学考试不及格被老师留堂说做不出来全班都不许走一样。
　　宋成雪想了想，发过去：“你不用等我，可以先走的。”
　　秦青瓷回得很快：“没事。”
　　宋成雪心里忍不住开心，嘴角弯起来，她想了想回复：“那……你不许嫌我慢。”
　　对面没回，宋成雪抬头看了一眼，秦青瓷正低头打字。
　　手机震了。
　　秦青瓷发来一个句号。
　　宋成雪盯着那个句号愣了两秒——什么意思？
　　然后秦青瓷又发了一条：“嫌你慢就帮你做了。”
　　宋成雪忍不住一笑，连自己都没发觉。
　　兰瑗桂在旁边翻文件，听见她笑，抬头看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宋成雪咳了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的工作出乎意料的顺利，宋成雪处理完最后一份文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到点下班，宋成雪照常在群里汇报工作量。周宓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夸她不仅进步大，现在还可以带新人了。
　　宋成雪开心得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协助警员教得好。”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宋成雪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的秦青瓷，对方正在专注工作，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心里有个地方正在生根发芽，开出了花。
　　宋成雪把周宓夸她的截图发给了秦青瓷，想和她分享自己的进步。
　　“我今天达标了！”
　　秦青瓷手机震了。
　　她回：“嗯，你很厉害。”
　　宋成雪：“谢谢你教我！”
　　发完消息觉得还不够，她指尖轻点，随手丢过去一个表情包——卡通小猫抱着爱心原地转圈圈，配着软乎乎的一行字：“爱你呦”。
　　发完才后知后觉，宋成雪指尖一顿，感觉空气里无端漫起了一丝旖旎。
　　宋成雪立刻长按消息想撤回，可下一秒，屏幕上那道浅浅的“已读”勾亮了。
　　迟了一步。
　　要死。
　　宋成雪盯着屏幕等回复，短短几秒也延长得让人煎熬。
　　对面一直没动静。
　　宋成雪的心一点点提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圆回来。
　　要不要说“发错了”？还是说“顺手点的没别的意思”？怎么有种越解释，越描越黑的感觉？
　　那干脆就当无事发生好了。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却在手机里聊着天。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逼自己集中注意力。打了三个字，发现打成了“秦青瓷”，赶紧删掉。
　　*
　　对面，秦青瓷放下手机。
　　余光里，对面的人还在和那行表格搏斗，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谁赌气。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键盘声敲敲打打，但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聊天界面最后的那条消息。
　　心跳有点快，不是剧烈地跳，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秦青瓷手机翻了过去，低头，继续翻文件。
　　冷静，克制，分寸感，这些东西她练了六年，早就成了本能。但现在，有另一种东西在超越本能。
　　翻了两页，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手上动作停了一秒，接着翻。
　　*
　　下班后，回到宿舍，宋成雪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青：“睡了吗？”
　　宋成雪秒回：“还没有，怎么了？”
　　青：“我明天开始休假，有点事要处理。之后几天都不在离岛。”
　　宋成雪愣了一下，她这是在和自己报备吗？
　　不对，宋成雪摇摇头，她们是同事，不是那种需要报备的关系，别多想了，这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宋成雪回复：“哦哦，好的。”
　　青：“早点休息，晚安。”
　　宋成雪：“晚安！”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宋成雪把手机按在胸口，忍不住在黑暗中笑了很久。
　　“你咋了？”兰瑗桂在对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含糊。
　　“没什么。”宋成雪咳了两声。
　　“你从刚才就一直笑，”兰瑗桂眯起眼睛，在被窝里撑起半个身子，“跟谁聊天呢？”
　　“没跟谁。”
　　“是不是秦姐姐？”
　　宋成雪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头顶。
　　被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床垫一沉，兰瑗桂从对面床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她床边。
　　“宋成雪。”兰瑗桂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是白天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
　　宋成雪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你是不是喜欢秦姐姐？”
　　宋成雪愣住了。
　　喜欢？
　　她喜欢秦青瓷吗？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她看见秦青瓷就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那种……心脏怦怦跳的紧张。秦青瓷靠近的时候她会忘记呼吸，秦青瓷走开的时候她会偷偷看她的背影。秦青瓷发消息过来，她盯着屏幕能傻笑好几分钟，笑完之后还要把手机扣在胸口，假装自己没在笑。
　　这算喜欢吗？
　　还是只是……因为秦青瓷对她好？因为她给自己带饭、买水果、问她想吃什么？因为她是在离岛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
　　还是因为——
　　因为她是女生。
　　宋成雪的脑子乱成一团。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在杭州读书的时候，林淼淼经常开她玩笑，说宋成雪，怎么感觉你对男生不感兴趣，从来不追星，隔壁班那个大帅比暗恋你，故意从你身边擦肩而过，你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宋成雪，你不会是喜欢女生吧？
　　宋成雪忽然觉得心跳不是自己的了，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冲出心脏了。
　　科学上，我们一般把这种感觉叫做心动。
　　宋成雪想，可是，可是秦青瓷是女生，她也是女生。
　　两个女生……可以吗？
　　宋成雪心跳声咚咚地撞着，她想起秦青瓷的脸——清冷好看，看她的眼神很温和，虽然话不多，但总让人感觉安心。她想起秦青瓷的手，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她想起秦青瓷的声音，平静冷淡，她发的每一句晚安，都像是凑在她耳边说的，低声中带着点蛊惑，平白让她心跳无措。
　　这些感觉，是喜欢吗？
　　如果是的话……那她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宋成雪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心跳很快，脸很烫，脑子里全是秦青瓷。秦青瓷给她递外套的样子，秦青瓷在库房里低头看她的样子，还有秦青瓷认真教她时，呼吸轻轻拂在她脖颈上，她瞬间腾升的体温。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这算喜欢吗？
　　宋成雪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低低的开口。
　　“我——”她想否认，张嘴又说不出话了。
　　“别想躲，”兰瑗桂把被子拉下来，“你们俩一看就不对劲。她对你太照顾了，对我可没这样。还有你——她一靠近你就脸红，你知道吗？你看她的眼神已经把你出卖了。”
　　宋成雪把脸埋进被子里：“我没有，你想多了。”
　　“你难道不觉得吗？”兰瑗桂一条一条地数，手指头都快掰完了，“秦姐姐对你和对我不一样。她对我从来都不笑，态度冷冷淡淡，说话什么的都保持距离。好歹我跟她还是朋友的朋友呢，认识时间比你长。但是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没往下说。
　　宋成雪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脸红心跳：“我们只是同事。”
　　兰瑗桂翻了个白眼，开始输出：
　　“只是同事？只是同事有必要每天都等你一起吃饭？只是同事有必要那么温柔手把手教你？只是同事有必要关心你要不要喝汤‘我帮你去打’？”
　　她捏着嗓子学秦青瓷的语气，宋成雪被她逗笑。
　　“只是同事有必要在意你挑食，对你说‘你的感受比较重要’？”
　　兰瑗桂一口气说完，缓了缓，接着继续——
　　“什么才是同事？她对我才是同事。漠不关心，毫不在意。这才是对同事的态度。宋成雪，你不觉得你们现在很暧昧吗？这已经超过同事的相处范围了。”
　　兰瑗桂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宋成雪沉默了，这几天的相处画面一幕幕闪过脑子里。
　　“你难道忘了我说的？”兰瑗桂声音有点高，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喂你清醒一点，她心里有前女友！白月光！你就一点都不介意？！”
　　宋成雪指尖拧着被角，一圈又一圈。她思考着兰瑗桂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了，此刻，她终于拨开迷雾，看清了心里的答案。
　　她想，没关系，如果过去困住了她，那她就是可以带她走出去的人。总有一天，她会让秦青瓷喜欢上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笃定，她们会在一起的。
　　“我觉得，”宋成雪抬起头，看着兰瑗桂，“我可以让她忘记过去，让她重新开始，我和她，我们有第三种结局。”
　　“什么第三种结局？”兰瑗桂皱眉。
　　宋成雪声音坚定：“我会让她爱上我。”
　　兰瑗桂看她，宋成雪的眼睛很清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认真的？”兰瑗桂问。
　　宋成雪郑重点头。
　　兰瑗桂气得用粤语骂了一声：“傻女！”
　　她是心疼，又没招了，这些天下来，她是真把宋成雪当朋友了。兰瑗桂一把拽过被子，往宋成雪脸上扔过去。
　　“我不管你们了！”兰瑗桂说完站起来爬回对床，不理她了。
　　宋成雪轻笑了一声，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还亮着，是秦青瓷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宋成雪笑着说。
　　“我会让她爱上我的，”宋成雪想，“我们会有好的结局。”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秦青瓷摘下了那枚戒指，笑着朝她伸出手，对她说：“过来。”


第16章 港城无雪
　　第二天上班，秦青瓷果然不在。
　　办公室里少了对面那个人，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明明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连那摞文件都还堆在老位置，可就是觉得少了什么。宋成雪盯着对面看了好几秒——电脑关着，桌面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卷宗，没有那杯永远喝到一半的温水，也没有人。
　　一天过得很漫长。
　　怎么之前不觉得呢？和秦青瓷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时间过得飞快，怎么都不够用。哪怕不说话，什么都不做，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心里也是满的。而现在，时间像被人抻长了，一分一秒都熬人。
　　好想秦青瓷。
　　没有秦青瓷的第一天，想她。
　　她什么时候才休假回来？要休多久？早知道昨天就问清楚了——宋成雪懊恼地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发呆。
　　胡思乱想地过了一天。
　　回到宿舍才发现充电器落在工位上忘了拿。兰瑗桂去开水龙头，水龙头吭哧吭哧响了几声，一滴水都没出来。
　　“包租婆！怎么没水了！”兰瑗桂拍着水龙头，声情并茂地喊。
　　宋成雪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笑完了，拿起钥匙对她说：“我东西忘拿了，回去一下。”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就行啦。”
　　出了宿舍楼，夜风凉飕飕的，宋成雪快步往办公楼走。
　　下班时间，办公楼的灯已经关了大半。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和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很有恐怖片的氛围。
　　宋成雪拍拍心口，少自己吓自己了。
　　开门拿充电器，正准备走，肚子突然一阵胀意，人有三急。
　　宋成雪站在走廊里，探头看了一眼女厕所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前几天灯坏了一直没人修。
　　宋成雪鼓起勇气抬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不行，她害怕，一个人不敢去。
　　宋成雪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想起来旁边有一栋惩□□训练楼，上班路过的时候看过一眼，气派崭新，那里面一定有厕所。
　　宋成雪小跑着过去。
　　训练楼果然不一样。
　　大门一靠近就自动滑开，暖白色的灯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整条走廊亮堂堂的。
　　宋成雪松了口气，直奔一楼找厕所。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得救了。
　　宋成雪坐在马桶上沉思：惩□□的待遇看着不错，不然她也考个惩□□？说不定能和秦青瓷成为真正的同事。
　　……想到那些体能训练，宋成雪闭上眼睛。
　　算了，想想就行。
　　上完厕所出来，宋成雪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墙上挂着戒毒标语，和一些宣传禁毒的照片。尽头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训练场，夜色里亮着几盏灯，把草坪照得像一块绿色的绒毯。
　　宋成雪路过一间健身房，门口半开，灯是关上的，看起来没人。她走过去看，里面整齐排列着健身器材，看着很新。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秦青瓷平常是不是也在这里健身？
　　宋成雪摇摇头，人家都休假了，想这些干嘛。又看不到了。
　　她正打算关上门转身走。
　　一回头，一个人站在门口。
　　“啊——！”
　　宋成雪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脚下一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
　　秦青瓷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喘，像是刚剧烈运动过。
　　宋成雪听到这声音愣住了，她抬起头。
　　秦青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马甲，露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锁骨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汗，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下身是条低腰黑色运动长裤，裤腰卡在胯骨上，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颊泛着运动过后的红，嘴唇也比平时红一些，像刚被咬过。
　　宋成雪的脑子空白了三秒。
　　她从来没见过秦青瓷穿成这样。上班的时候，秦青瓷永远是那身黑色训练服，之前见她，除了制服外就是衬衫和西服，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座移动冰山。
　　哪里像现在这样。
　　冰山变火山，喷发了。
　　运动马甲的领口开得很低，能看见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腰侧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能看到腹肌的线条从肋骨下方延伸出来，不夸张，但轮廓清晰，肌肉刚刚好——让人很想摸。
　　秦青瓷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摔到哪了？”
　　宋成雪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住秦青瓷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心滚烫，秦青瓷的手却很凉，指节分明，握得很稳。
　　“你腿受伤了。”秦青瓷低头看了一眼。
　　宋成雪低头一看——白色百褶裙的裙摆蹭了一块灰，印子特别明显。小腿扭到了，蹭破了一点点皮，渗出一丝血痕。
　　好丢脸。
　　宋成雪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烫。
　　“跟我过来。”秦青瓷小心扶着她往外走，她推开女厕所的门，从墙上抽了几张纸巾，在洗手台台面上擦了一下，然后轻轻扶着宋成雪的腰，把她托上了台面。
　　接着，她蹲了下来。
　　“抬腿。”
　　宋成雪愣了一下：“什么？”
　　“抬腿，”秦青瓷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她，“我帮你擦。”
　　宋成雪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秦青瓷，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秦青瓷的手指捏着纸巾，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宋成雪的小腿，动作很轻。
　　手上的戒指划过肌肤，有点凉。
　　“我自己来就行——”宋成雪想缩腿。
　　“别动。”
　　秦青瓷的语气不容拒绝。她低着头，认真地擦着宋成雪膝盖上的灰，纸巾蹭过伤口的时候，宋成雪嘶了一声。
　　“疼吗？”
　　“不疼。”宋成雪咬着嘴唇。
　　秦青瓷的动作更轻了。她把灰擦干净，又换了一张湿纸巾，把周围的皮肤也擦了一遍。她的手指偶尔碰到宋成雪的皮肤，是滚烫的。
　　宋成雪大气都不敢出，她心里又抑制不住的想，这对话，这场面，她想歪了。
　　她低头看着秦青瓷的头顶，能看见她发旋的位置，再往下，看见她低下头的锁骨下方那片白皙柔软的肌肤。
　　宋成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然后脸红。
　　秦青瓷蹲着的姿势让运动马甲的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腰。腰侧的肌肉很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宋成雪咽了一下口水。
　　“好了。”秦青瓷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秦青瓷站起来的时候，宋成雪半坐半靠着台面，目光正好落在她的腹部。
　　运动马甲是紧身的，露出的腹肌形状一清二楚，腹肌线条从肋骨下方延伸出来，轮廓清晰，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裤腰。
　　宋成雪的目光定在那里，移不开了。
　　“你怎么在这里？”秦青瓷问。
　　“我、我回来拿东西，然后想上厕所，”宋成雪尴尬地说，“办公楼女厕所停电了，我一个人不敢去……然后想到这里有栋楼，看着挺新的，应该会有厕所……”
　　宋成雪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脑回路有点让人无语了。听着就像在撒谎，而且是不打草稿的那种
　　秦青瓷看着她，露出一个笑。
　　“对了你不是休假了吗？我以为你已经回市区了，”宋成雪说着，但目光还黏在秦青瓷的腹部，“没想到这栋楼不仅很新，还很大，墙刷得也很白。”
　　宋成雪感觉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基本梦到那句说那句。
　　秦青瓷看着她。
　　女孩的脑回路真的很奇怪。第一次是在警署，她来复印身份证，第二次是在训练楼里，她跑来上厕所。
　　挺可爱的，秦青瓷想。
　　“看够了吗？”她忍不住逗。
　　“看、看够了。”宋成雪结结巴巴的，脸腾地红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下飘。
　　秦青瓷的腹肌在灯光下很好看，不是那种很硬的、很夸张的线条，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是身体本来就长成那样的，每一寸都刚刚好。
　　宋成雪盯着那道浅浅的线条，脑子里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她的手刚刚在摔倒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秦青瓷的手臂。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但她的指尖记住了那个触感——紧实的，有弹性的肌肉。
　　那腹肌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我可以，”宋成雪下意识脱口而出，“摸一下吗？”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宋成雪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竟然把脑子的想法说出来了！
　　秦青瓷看着她。
　　“可以。”她说。
　　宋成雪瞪大眼睛：“真的吗？”
　　“嗯。”秦青瓷站在那里看她，表情平静。
　　宋成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真的可以吗？”她又问了一遍。
　　秦青瓷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一座冰山变成了西湖水，要把她溺死在里面了。
　　“可以，”秦青瓷说，“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宋成雪感觉自己全身红温得可以冒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秦青瓷的腹部。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是硬的，但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硬，是温热的，有弹性的，皮肤下面是结实的肌肉，能感觉到微微起伏的呼吸节奏。
　　宋成雪的手指往下按了按，又弹回来。
　　“哇……”她忍不住发出了一个感叹词。
　　她又摸了一下。这次胆子大了一点，整个手掌贴上去，感受那片平坦紧实的肌肉在掌心里微微起伏。
　　好厉害。
　　这怎么练的？
　　她刚想问，鼻子里淌出一行温热的液体，滴了下来。
　　宋成雪愣住了。
　　“你流鼻血了。”秦青瓷说。
　　宋成雪伸手摸了一下鼻子，红色的血。
　　“我……最近食堂吃辣椒太多了，”宋成雪脑子彻底短路了，“上火了哈哈哈……”
　　秦青瓷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宋成雪接过来捂住鼻子，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仰头。”秦青瓷说。
　　宋成雪仰起头，秦青瓷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帮她按住鼻翼。距离很近，一股混着沐浴露的香气，像刚下过雨的森林气味飘到她的鼻子里。
　　“你不是不吃辣椒吗？”秦青瓷看她，语气是无奈的温柔。
　　“对啊我不吃辣椒哈哈哈，”宋成雪点头，“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宿舍水龙头没关，我得赶紧回去了再见——”
　　她往后退了一步，走得急又差点滑倒。
　　“小心。”秦青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没事。”宋成雪稳住身体，捂着鼻子往门口跑。
　　秦青瓷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跑得还挺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刚才宋成雪的手指贴在上面的触感还留着，温热的，小心翼翼的温度。
　　她请假，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心跳和那些多余的想法，都需要按下去。
　　结果还是遇见了。
　　宋成雪手指覆上来的时候，她心跳又被撞了一下。
　　秦青瓷深吸一口气——白费力气。


第17章 港城无雪
　　噩梦依旧。
　　但不一样的是，每次坠入黑暗里，总能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梨涡浅浅，在梦里亮着，是深渊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她一声一声叫着她的名字，把她从下坠中拽回来，像是在守护她。
　　这样的梦已经持续了一周。
　　秦青瓷想了想，她需要去见一个人。
　　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前台站起来，笑容职业而温和：“秦小姐，Kelly姐在里面，说您来了直接进去。”
　　秦青瓷点点头，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房间里开着落地灯，沙发上铺着那条她坐惯了的毛毯，灰蓝色的，边缘起了点毛球。茶几上摆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
　　Kelly坐在单人沙发上，见她进来，合上书放到一边。
　　“坐。”她指了指对面，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茶刚泡的，正山小种，你喜欢的。”
　　秦青瓷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渗进掌心，烫烫的。
　　Kelly看着她，没说话。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秦青瓷来，不一定是有事要谈；不说话，也不代表不想说。有时候她只是需要坐在这里，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高楼的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出来，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秦青瓷开口。
　　“我最近，时常梦见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梦？”
　　“和以前不一样。”
　　“嗯？”
　　秦青瓷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叠着一片。
　　Kelly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只是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换了个问法。
　　“还做那个梦吗？”
　　“一直都有。”秦青瓷说，声音很轻，“但最近有点不同。”
　　“因为什么？”
　　秦青瓷沉默。手指在茶杯上轻轻转了一圈，杯中的茶汤跟着晃了晃，荡出一圈细纹。
　　Kelly没追问。她换了个姿势，语气松下来，从心理医生切换到朋友频道：“上次你说，离岛的工作挺规律的。”
　　“是没什么大事。”
　　“那你在想什么？”
　　秦青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迟疑，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很浅的柔软。
　　Kelly笑了一下：“不是心理医生问你。是朋友问你。”
　　秦青瓷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流畅漂亮，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
　　这种沉，Kelly认识她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淡一些，有时候浓一些。
　　此刻，是浓的时候。
　　“在想一个人。”秦青瓷说。
　　Kelly挑了挑眉，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把茶几上的书往旁边推了推，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什么人？”
　　“一个……”秦青瓷想了想，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女孩。”
　　Kelly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揶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想起上次吃饭时坐在秦青瓷旁边那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窝，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笑。
　　“是上次一起吃饭那个女孩？”
　　秦青瓷没说话，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喜欢她？”
　　秦青瓷微愣，像被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又或者，想过，但从来没有人替她说出来过。
　　过了几秒，她说：“没有。”
　　Kelly看着她，不说话。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秦青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真的没有，就是觉得她很特别。”
　　“哪里特别？”
　　“爱笑，笑起来嘴角有梨涡。”秦青瓷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Kelly笑了。不是职业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靠在沙发上，肩膀都在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阿瓷，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高中生在描述暗恋对象。”
　　秦青瓷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耳朵尖开始泛红，那点红从耳垂一路烧上来，在白炽灯下看得分明。
　　Kelly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多久没喜欢过人了？”
　　“我没有——”
　　“你觉得没有。”Kelly打断她，“但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笑起来有梨涡？为什么会时常梦到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我，告诉我你在想一个人？”
　　秦青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放下杯子：“我不知道。”
　　Kelly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阿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喜欢人了？”
　　秦青瓷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她坐在沙发上，手还搭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一圈，又一圈。茶水已凉透，她还没放开。
　　脑海她的梨涡又出现了，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彼岸沉疴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水不伤人，柔软，却在她心里留下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那时她尚年轻，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后来她发现，谁也救不了。连自己，都救不了。
　　“Kelly。”秦青瓷忽然开口。
　　Kelly转过身。
　　秦青瓷抬起眼看她，眼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茫然，像一个人在浓雾中走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真的……”
　　她没说完。但Kelly懂了。
　　Kelly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和她平视：“那就试试。”
　　秦青瓷摇头。
　　“为什么？”
　　秦青瓷没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茶杯上的手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戴了多年，却还像刚戴上那天一样新。戒面平整，没有一丝划痕。时间在它身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
　　Kelly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知道秦青瓷经历过什么，也知道那些经历在秦青瓷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些看不见的疤，那些结痂了又裂开的伤口。
　　“阿瓷，六年了。”
　　秦青瓷没说话。
　　“六年里，你换了地方工作，换了另一种生活。但你有没有换过你自己？”
　　秦青瓷眼睫颤了颤。
　　“你有没有想过，”Kelly轻声说，每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上，“你可以喜欢一个人？”
　　秦青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送戒指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场意外带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命，还有她身上某种东西——某种她花了六年都没能找回的东西。
　　她一直戴着这枚戒指，不是忘不了那个人，是忘不了那个人是怎么不在了的。
　　这是她永恒的忏悔，也是她自愿戴上的枷锁。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你没有资格。
　　“我想过。”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冰面浮上来的气泡，还没触碰就已经消散破碎。
　　“但我怕。”
　　Kelly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秦青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窗外，一艘渡轮驶过，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光影在慢慢聚拢。
　　秦青瓷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女孩又出现了。她笑着，眼睛弯弯，梨涡浅浅。她在梦里呼唤自己的名字，将她拽出噩梦，拉着她朝前方的光明奔去。
　　她从未如此渴望过，有一个人能将她从深渊里拉出，也从没想过，有一双手，可以这样紧紧握着，永远不放手。
　　她可以伸手吗？
　　她如今，还有伸手的资格吗？
　　*
　　回到半山的家。
　　秦青瓷没开灯。她早已经习惯了黑暗，黑暗是她的一部分。
　　窗外月光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纱窗上，像水银泻地。
　　小雪球蜷在床尾，听见门响，抬起头叫了一声，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秦青瓷站在落地窗前，想起那天宋成雪蹲下来揉猫的样子。手指陷进小雪球的毛里，眼睛亮亮的，她莞尔一笑，嘴角梨涡又出现了。
　　小雪球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秦青瓷低头看了它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眉眼间那种沉，此刻淡了一些，像被月光洗过了。
　　“小雪球，”她轻声说，声音散在夜色里，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可以喜欢你吗？”
　　小雪球眯着眼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像是答应。
　　*
　　宋成雪觉得自己完了。
　　“我弯了”的完她已经默默接受了，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把脸丢光了”她接受不了。
　　摸腹肌摸到流鼻血这件事，她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每次想到秦青瓷帮她捏鼻子的样子，她都恨不得捶死自己。
　　怎么可以这么丢脸？
　　她在秦青瓷心里是什么形象？一个摸腹肌摸到流鼻血的变态？
　　宋成雪要疯了，她在床上不停地打滚。
　　“你咋了？”兰瑗桂看她在床上发癫，问了一句。
　　“别理我，我死了。”
　　“怎么死的？”
　　“社死。”
　　兰瑗桂“啧”了一声：“哦？说来听听。”
　　宋成雪闷闷说：“我在她面前好丢脸。”
　　“她”是谁，不用说都知道。
　　兰瑗桂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点，秦姐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下次见面笑一笑就过去啦。”
　　宋成雪把头埋在枕头里哀嚎。
　　这算什么？她主动摸人家的腹肌，还摸到流鼻血。跟电视剧里那些看见美女就流鼻血的猥琐大叔有什么区别？
　　她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的“我会让她爱上我”，现在啪啪打脸。她在秦青瓷面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大气都不敢出，还让人家爱上她？
　　“我放弃了。”宋成雪低声说。
　　“放弃什么？”
　　“放弃我说的话。”
　　兰瑗桂莫名兴奋：“啊哈哈哈你终于想通了！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宋成雪心情不美丽，秦青瓷会喜欢她吗？如果不喜欢，那她说了，她们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接下来几天，宋成雪像一条死了的咸鱼，上班、吃饭、下班、睡觉，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打工机器。
　　她给秦青瓷发信息——早上“早安”，中午“你吃饭了吗？”，晚上“晚安”，她觉得自己像个人机。
　　秦青瓷依旧每条都回。
　　早上的“早安”回“早”。
　　中午的“吃饭了吗”回“吃了”。
　　晚上的“晚安”回“晚安”。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宋成雪盯着那些回复，心里更难受了。
　　她想也许秦青瓷根本不在意她发不发消息，回复也只是礼貌。她对自己的照顾和友好也只是教养。毕竟她家世好，受过的教育一定也高。
　　这不过是她的一场撞南墙的暗恋罢了。
　　宋成雪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秦青瓷会喜欢她的理由。难道说就因为她喜欢对秦青瓷笑，秦青瓷看见她整天露个大牙傻笑就爱上她了？
　　秦青瓷又不是傻子。


第18章 港城无雪
　　得出这个结论，宋成雪有点想哭，她觉得自己失恋了，虽然她压根还没恋上。
　　周五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
　　是林淼淼。
　　“喂？”宋成雪接起来。
　　“港城疫情结束啦！”林淼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像中了彩票，“我看到新闻了，通关了！”
　　宋成雪笑了：“你怎么比过年还高兴？”
　　“废话，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林淼淼说，“难道你就一点不想我嘛臭女人？我必须来，明天就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港城那边新开了好多店，我之前收藏了一堆——”
　　林淼淼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好吃的好玩的地方，宋成雪听着她说话，心情好了不少。
　　“好好好，你来，我请你。”
　　“那必须的，我可是专程去看你的。”
　　挂了电话。宋成雪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心里的烦扰消散了，心情又美丽了。
　　好久没见林淼淼了，还挺想她的，失恋就失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过每一天，那才是最重要的。
　　爱人先爱己，宋成雪整理好心情后，美美睡了。
　　*
　　一大早，宋成雪坐船去市区。
　　林淼淼在码头接她，一见面就扑过来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瘦了，”林淼淼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挺好的。”
　　“食堂再好也是食堂，”林淼淼拉着她往外走，“走，本小姐带你去吃好的。”
　　两人先去了一家网红日料店。林淼淼点了一桌子菜，三文鱼、甜虾、鳗鱼饭、味增汤，摆得满满当当。
　　宋成雪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肉质鲜甜，奈斯～
　　她想到如果是和秦青瓷一起来吃，她会喜欢吃三文鱼还是甜虾？她连秦青瓷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是秦青瓷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
　　对喜欢的人一无所知，她好失败。
　　宋成雪沮丧地狠狠咬了一口肉。
　　吃完饭，两人去逛街。
　　林淼淼拉着她进了一家纪念品店，拿了两只同款的小熊挂件。一只挂在了宋成雪的包上，另一只挂在自己包上，晃了晃包，满意地笑了。
　　宋成雪看到一个库洛米的周边，黑色的，小小的，蝴蝶结歪歪地扎着，她伸手取下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兰瑗桂的手机壳好像就是库洛米。
　　宋成雪拿着它走到收银台，和小熊挂件一起结了账。
　　逛到下午，两人在silk坐了下来，点了两杯黑糖白雪。
　　林淼淼手里把玩着奶茶杯上的波点装饰，“在港城一切顺利吗？”
　　“还行，工作挺顺利的。”
　　“谁问你工作了，”林淼淼说，“我是说感情。”
　　宋成雪差点被珍珠呛到：“什么感情？”
　　“你上次问我，她总是戴着前女友的戒指是什么意思，”林淼淼挑眉问，“你俩有没有进展？”
　　宋成雪沉默了，她搅着杯子里的奶茶，黑糖和珍珠化在一起，搅都搅不开。
　　“没什么，”她说，“我觉得……还是算了。”
　　林淼淼看她一笑：“你这千年铁树就开一次花，就这么算了啊～”
　　“因为……”宋成雪习惯性咬上了吸管，“我在她面前太丢人了，当着她的面看她，看着看着就流鼻血，她心里应该觉得我是变态，我已经出身未捷身先死了，呜呜呜。”
　　林淼淼笑得意味深长。
　　“看不出来啊小雪球，你玩的还挺花。”
　　“我怎么了？”
　　“看见什么能让你看流鼻血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很丢脸！”
　　“小雪球你怎么变得这么怂了？”林淼淼放下奶茶杯，认真地说，“你以前喜欢什么都会去追，画画、写作、说来港城就直接订飞机票，疫情都挡不住你，怎么到了感情这儿，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宋成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林淼淼说得对，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自己去争取，勇敢果断。可是在秦青瓷面前，她就像变了个人，畏手畏脚，患得患失。
　　她真的喜欢秦青瓷吗？为什么她会退缩？宋成雪开始想是不是只是自己的一时冲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怕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宋成雪犹豫。
　　“我问你一个问题，”林淼淼看着她，“你对我会产生欲望吗？”
　　宋成雪愣了一下：“什么？”
　　“欲望，”林淼淼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想摸她、想亲她、想跟她在一起的冲动。你对我会这样吗？”
　　宋成雪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有病啊？”
　　“那你对她有吗？”
　　宋成雪在思考——
　　想摸她，而且已经摸过了。
　　想亲她，上次在kelly家吃饭，秦青瓷躺在躺椅上，她偷偷看她，想着她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冲动，想让她爱上自己，并且觉得自己可以帮她走出过去，一起拥有美好结局。
　　宋成雪想着想着，把自己想脸红了。
　　林淼淼看着她逐渐红透的耳朵和脸颊，笑了：“我确定以及肯定，你，弯，了。”
　　宋成雪把脸埋进手里。
　　“我知道，”她语气低落，“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怕……”
　　“怕什么？”
　　宋成雪抬起头，看着林淼淼。
　　“怕她不喜欢我，”她说，声音很轻，“怕我只是自作多情。”
　　林淼淼看着她，想了一会说。
　　“那她对你怎么样？”
　　宋成雪想，她对我很好，很温柔，处处周到。脑子里想起陆扬嘉说的“她对朋友都一样的好，温柔，不只是对你。”
　　是的，秦青瓷只是拿她当朋友相处罢了，一直是她自己在单相思。
　　林淼淼又问：“你觉得她对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宋成雪脑子里想起兰瑗桂说的“你们有点暧昧了”，“她对你可不一样。”
　　秦青瓷对自己好像也特别的，她也许是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呢？
　　宋成雪咬着吸管，感觉自己在左右脑互搏。
　　宋成雪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可她手上戴着戒指，是前女友送的，从来没摘过。”
　　想起兰瑗桂说的那些话，其实她心里也是有些介意的吧，想到如果以后跟秦青瓷在一起，某一天秦青瓷突然转头对她说“sorry我爱的还是前任。”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想想她就感觉自己不活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感情讲究缘分，是不可以强求的。
　　宋成雪趴在桌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豁达和强大，她有点想哭，心里闷闷的。
　　林淼淼挑了挑眉：“so？”
　　“所以她心里有那个人。”宋成雪说出结论。
　　林淼淼说：“那你有没有问过她？”
　　宋成雪一愣，去问秦青瓷？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问，秦青瓷会说吗？
　　突然想起上次秦青瓷送醉酒的她回家，秦青瓷忽然说的那句“没有什么不能问的，戴久了懒得摘。”
　　宋成雪心里的希望又燃起了，脑子里开始蠢蠢欲动，她又可以了。
　　“你自己在这里内耗半天，不如直接去问她，心里是什么想法，对你有没有意思。”
　　宋成雪叹了一口气，她怕的就是这个，说出口关系就变了，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了。还要被迫共处一室当同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简直尴尬死了，不可能，她做不到。她估计能当场离职，连夜打包行李扛起飞机回杭州。
　　再也不会回到港城，哪怕只是路过都不行。
　　“你别想那么多，”林淼淼拍了拍她的手，“喜欢就去追，追不到再说，那是追不到的事。现在八字都没一撇，你试都没试就打退堂鼓，将来指定后悔。”
　　宋成雪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奶茶，黑糖沉在杯底，珍珠被她吸完了。
　　“我再想想。”她说。
　　“想屁，”林淼淼一脸恨铁不成钢，“等你想完，人家都和别人在一起了。”
　　宋成雪这才慌了，她抬起头，语气有点着急：“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林淼淼耸耸肩，“所以你总不能等她有女朋友了再哭鼻子吧？”
　　宋成雪想，秦青瓷那么优秀，喜欢她的人一定很多，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数不胜数，像那句台词说的那样，追她的人都从这里排到了法国。
　　没错，她不能怂，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不能让机会从眼前白白溜走，宋成雪说服自己。
　　如果表白失败，大不了她就辞职，回杭州，或者另外找一个什么地方重新开始，但是她不会后悔。
　　但是如果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宋成雪想她不仅会后悔，还会哭死。
　　哪怕最后是撞南墙，她也要撞一次试试。
　　这样一想告白失败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她脸皮厚保留联系方式，秦青瓷看着也不像是对她没有感情的样子，也不会主动说把她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好歹能让她心里有一个念想，至少还可以做一个普通朋友，偶尔还能聊聊天，感觉也还不错。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我想清楚了。”
　　“我要追她。”
　　林淼淼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宋成雪。”
　　宋成雪也笑了，嘴角梨涡又荡起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秦青瓷的对话框，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很简短，早安、午安、晚安，像打卡记录。
　　宋成雪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在干嘛？”
　　对面秒回：“看书。”
　　宋成雪心跳加速，又问：“什么书？”
　　秦青瓷：“一本小说。”
　　宋成雪：“好看吗？”
　　秦青瓷：“还行。”
　　宋成雪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和书，谁好看？”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土味情话？莫名其妙的，秦青瓷应该被她土到了。
　　她好像不会追人。
　　宋成雪郁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秦青瓷给她打了电话。
　　宋成雪手忙脚乱接通：“喂？”
　　秦青瓷：“你在外面？”
　　宋成雪：“你怎么知道？”
　　秦青瓷：“你那边有点吵。”
　　宋成雪抬头看了看四周，奶茶店在街边，店里放着音乐，周围有人在聊天，偶尔跑过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宋成雪用手挡住了听筒，隔绝噪音：“我和朋友在外面喝奶茶。”
　　秦青瓷：“男生女生？”
　　宋成雪听到这个问题，心跳不停打鼓。
　　“女生，”她说，“是我从小认识的好朋友。”
　　秦青瓷：“嗯，玩得开心，晚上早点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宋成雪：“好，好，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发现林淼淼正一脸姨母笑地看着她。
　　“干嘛？”
　　“没什么，”林淼淼说，“就是觉得你像个早恋的小学生，还是怕被老师捉到的那种。”
　　*
　　两人回了酒店，宋成雪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掏出手机，打开WhatsApp，看着今天下午秦青瓷打给她的那条通话记录。
　　盯着看了很久，打开秦青瓷的对话框，不自觉打了一行字：“秦青瓷。”
　　发送。
　　发完之后宋成雪愣了一下，她本来想打的是“晚安”，不知道怎么就打成了名字。
　　对面回：“怎么了？”
　　宋成雪咬了咬嘴唇，打了三个字：“没什么。”
　　秦青瓷：“睡不着吗？”
　　宋成雪：“嗯。”
　　秦青瓷：“数星星。”
　　宋成雪灵机一动，她打：“我在数星星，然后发现。”
　　宋成雪：“星星连起来是你的名字。”
　　说完心脏怦怦跳，赶紧关闭数据流量，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她好怂。
　　过了很久，才敢重新打开手机数据，刷新消息。
　　她翻过来看。
　　秦青瓷回复：“快点睡吧，晚安。”
　　宋成雪盯着这行字，止不住嘴角上扬。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宋成雪想起秦青瓷说“晚安”的时候，语气是不是也像月光一样，轻轻的，软软的。
　　她想，总有一天，她会亲耳听到。


第19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秦青瓷在海滨长廊散步。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迷人，对岸的灯火落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光。
　　“秦青瓷。”宋成雪叫她。
　　“嗯？”秦青瓷转过头看她，眉目带笑。那种笑和她平时克制的不一样，是整张脸都泛着温柔的笑。
　　宋成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秦青瓷面前。
　　海风吹过来，把宋成雪额前的刘海吹起来，又落回去。
　　“我喜欢你，”宋成雪说，声音在风里有点抖，“不是同事或者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
　　说完她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她。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秦青瓷没有说话。
　　宋成雪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稳稳地把她低下去的脸抬了起来。
　　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柔软，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刚好落在她嘴唇上。
　　秦青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够不够清楚？”
　　秦青瓷退开一点，声音低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宋成雪想伸手想去抓秦青瓷的手，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暖黄的光照在被子上。
　　宋成雪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梦里那个触感又涌上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为什么是梦？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户发呆。
　　宋成雪想起梦里的秦青瓷，她低头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整片星空，比对岸的灯火还亮。
　　秦青瓷的唇落在她唇上，不重，就像是在档案盒上轻轻盖章，给她的确定回应。
　　“够不够清楚？”
　　够清楚。
　　可惜，是假的。
　　宋成雪叹了口气，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林淼淼的飞机是十一点，她得起床了。
　　送林淼淼去机场的路上，宋成雪一直心不在焉。她靠着车窗，看着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带，想起梦中隔岸的大厦，也是这样一道道的光。
　　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光线明灭之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有点呆。
　　机场快线从隧道里钻出来，阳光突然涌进车里，白光晃得宋成雪眯起眼睛，海面在窗外铺开，远看波光粼粼，她想起了梦里秦青瓷亲她时，那片洒满星光的维港。
　　到机场送别的时候，林淼淼抱了抱她。
　　“加油，”林淼淼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下次我来的时候，要听你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说呢？”林淼淼眨眨眼睛，“当然是脱单的好消息。”
　　“哪有那么快。”
　　“谁知道呢，”林淼淼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说不定明天就成了！”
　　周围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了过来，宋成雪脸上绯红，眼睛却笑得弯弯。
　　看见林淼淼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宋成雪才反应过来，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停下，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傻，今天一天都呆呆。
　　送走林淼淼，宋成雪一个人坐车准备回离岛。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各自低着头看手机。她靠在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
　　兰瑗桂：“公司聚餐，晚上七点，海鲜酒楼，你刚好在外面，快来！”
　　宋成雪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不想回。
　　过了一分钟，又震了。
　　兰瑗桂：“不许装死，我看见了。”
　　宋成雪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我不想去。”
　　兰瑗桂秒回：“不行！行政说了，这次是项目庆功宴，所有人都要到。你就当来陪陪我嘛~去了不说话，坐着吃东西就行！”
　　宋成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好吧，我来。”
　　晚上七点，宋成雪到海鲜酒楼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啤酒和饮料，墙角的音响在放歌，声音不大，刚好盖住说话声。
　　兰瑗桂在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拽着往里走，像拖一只不情愿的猫。
　　“快来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靠墙的位置，旁边就是她自己的椅子。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聊天，碰杯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气氛挺轻松的。有人开了音响唱歌，跑调跑到太平洋去了，大家还是鼓掌叫好。
　　宋成雪坐下来，兰瑗桂拿了两瓶vita港式奶茶推到她面前。
　　“喝这个，别喝酒，专门给你买的。”兰瑗桂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宋成雪哭笑不得。
　　“在我眼里你就是。”兰瑗桂冲她吐舌头。
　　大家吃着喝着，有人起哄让宋成雪唱歌。兰瑗桂把话筒塞到她手里，宋成雪推不过，随便唱了一首。她唱得不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大家都很给面子地鼓掌。兰瑗桂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她是“灵魂歌手”。
　　气氛正好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谭责端着酒杯走进来：“哎呀，大家都在啊，”他笑眯眯地说，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我也来凑个热闹。”
　　包间里的气氛冷了一秒。像有人把空调调低了十度，笑声和说话声同时顿了一下。
　　上次聚餐的事，在场的人都记得。但谭责毕竟是项目总负责人，没人敢说什么。
　　“谭经理来了，坐坐坐。”有人站起来给他让了个位置，语气殷勤。
　　谭责坐下来，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成雪身上。
　　宋成雪没看见，她正低头喝饮料，咬着吸管发呆。
　　兰瑗桂往她身边挪了挪，挡住了谭责的视线。
　　一开始谭责只是坐在那边喝酒，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但喝了几杯之后，他的嗓门大了起来，动作也放开了，手搭在旁边人的椅背上，说话的时候凑得很近。
　　“小宋，”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宋成雪旁边，“来，我敬你一杯。”
　　宋成雪摇头，手挡在杯口上：“我不喝了，明天还要上班。”
　　“哎呀，一杯而已，”谭责笑着说，酒杯举在半空不放下，“不给面子啊？”
　　宋成雪皱眉，刚想拒绝，兰瑗桂已经站起来挡在她前面了。
　　她身材高挑，此刻像一堵墙，稳稳挡在宋成雪前面。
　　“谭经理，她酒精过敏，”兰瑗桂笑了一下，“我替她喝。”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谭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好好好，小兰爽快，”他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来一杯？”
　　“行啊，”兰瑗桂笑得很假，“谭经理喝多少我陪多少。”
　　两人连干好几杯，谭责的脸开始发红，兰瑗桂依旧面不改色，好像喝的不是白酒是白水。
　　宋成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兰瑗桂这么能喝。
　　谭责显然也发现了，他干笑两声，眼神闪了闪，打算换个策略。
　　“光喝酒没意思，”他说，把酒杯放下，拍了拍手，“来玩个游戏吧，输了的喝。”
　　“什么游戏？”有人问，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猜拳，简单吧？”
　　大家围过来，宋成雪不想参与，往后退了退，但谭责硬拉着她。
　　“小宋也来，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他的手搭在她椅背上，说话的时候酒气喷过来，又浓又呛。
　　兰瑗桂想替她挡，但谭责笑着说：“小兰你已经喝了不少了，让小宋自己来嘛，出来玩就要放的开，是不？”
　　宋成雪皱眉，她也不想再让兰瑗桂帮自己挡酒，只好硬着头皮上。
　　她不会猜拳，都是乱出，本来就反应慢，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总比别人慢半拍，连输了六把。每一把谭责都笑眯眯地递酒过来，杯子越来越大，酒也越来越烈，从啤酒换到红酒，又从红酒换到白酒。
　　六杯下去，宋成雪的头开始发晕。
　　视线模糊了，面前的人影变成重叠的两个、三个，声音也变得遥远，听不真切。空调冷风吹过来，她觉得冷，又觉得热，身上一阵一阵地冒汗。
　　“好了好了，她真的不行了。”兰瑗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急，带着怒意。
　　“没事没事，再玩一把——”谭责的声音黏糊糊，跟人一样，让人不舒服。
　　宋成雪感觉有一只手摸到了她腿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掌心有汗，从膝盖往上，来回摩挲。她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腿软得像灌了铅。
　　“小宋，我送你回去吧。”谭责的声音在耳边，呼吸间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她脖子上。
　　“不用……”宋成雪想推开他，手抬起来，软绵绵地搭在他手臂上，使不上劲。
　　“别客气嘛，我叫了司机来的。”
　　“放开她。”
　　兰瑗桂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假笑应付，语气变得冷硬。
　　谭责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上挪了一点。
　　“我说放开她，你聋了？”
　　宋成雪感觉腿上的手被打掉了，啪的一声，很响。
　　“你怎么说话的？”谭责的声音拔高了，脸上挂不住，“我可是你领导！”
　　“领导你妈，咸湿佬！”
　　兰瑗桂用粤语狠狠骂了一句，一把推开谭责，力气大得他踉跄了两步。
　　她把宋成雪拉到身后，手臂横在前面，把宋成雪整个挡住。
　　谭责被她推得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酒杯倒了，酒液淌了一桌。
　　“你敢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兰瑗桂的声音很大，包间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了。
　　“你个死蠢兼咸湿佬，仲要面？专登灌啲唔识饮酒嘅女仔饮酒，你算咩男人啊？有种你即管炒我！大不了唔捞！你嗰三瓜两枣嘅人工，鬼先希罕！少喺度扮晒嘢！”
　　谭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兰瑗桂说完，又怕谭责厚颜无耻来硬的，飞快掏出手机找人帮忙。
　　她低头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秦姐姐，你快来，海鲜酒楼，”她语速很快，“谭责把宋成雪灌醉了，想带她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兰瑗桂应了一声“好”，挂了。
　　谭责觉得好笑：“你叫她来有什么用？她是警察还是我们公司的人啊？她管得着吗？”
　　“她是不是警察，是不是公司的人不重要，”兰瑗桂盯着他，看他这副不惜死活的样子，冷笑一声，“重要的是，她来了你会很惨。”
　　兰瑗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了——没电了，自动关机了。她皱了皱眉，顺手从宋成雪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需要输密码。
　　兰瑗桂想了想，输了四个数字。
　　解锁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宋成雪一眼。这个怂包，嘴上说放弃了，手机密码还设成秦青瓷的生日。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秦青瓷”，拨过去。
　　“秦姐姐，你到哪了？”
　　“楼下。”秦青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冰冷，“她怎么样？”
　　“被灌醉了，谭责想带她走，我拦住了。”
　　“我上来了。”
　　电话挂了。兰瑗桂把宋成雪扶到沙发上坐着，转身挡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门神。
　　谭责还在那边冷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说，声音尖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请新同事喝杯酒！”
　　“等死吧你。”兰瑗桂长甲指向他，恨不得把他戳成窟窿，还不忘朝他翻了个白眼。
　　两分钟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秦青瓷站在门口。
　　她穿的是便装——上身深色短款美式工装衬衫，下摆处收腰腹肌隐现，黑灰高腰牛仔裤绷出利落腿线，脚下一双黑色马丁靴，整个人凌厉飒爽，身上气势比身着惩教制服时还吓人。
　　秦青瓷眼神森冷，扫过包间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宋成雪身上，停了一瞬。
　　“谁给她喝的酒？”她问。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包间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空气像被抽走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人敢说话。
　　秦青瓷走到宋成雪面前，蹲下来，膝盖抵在地板上。
　　“宋成雪。”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柔了很多。
　　宋成雪迷迷糊糊地抬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对不上焦。她看见一张脸，很冷，很漂亮，轮廓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秦青瓷……”她含糊地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又做梦了……”
　　秦青瓷没说话，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等等。”谭责走过来，挡在前面。他的胳膊还垂着，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硬撑着站在那儿。
　　“秦警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们公司的聚会，你一个外人……”
　　秦青瓷站起来，看着他。
　　谭责比她矮一个头，被她看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脚跟磕在椅子腿上，差点摔倒。
　　“你想带她去哪？”秦青瓷问，眼神冷冷直视他。
　　“我、我就是送她回去……”谭责的声音越来越小。
　　“送她回去？”秦青瓷往前走了一步，黑色靴子的鞋尖几乎碰到他的鞋尖，“灌醉她，然后送她回去？”
　　“我没有灌……”
　　“她喝了几杯？”
　　谭责不说话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她喝了几杯？”
　　秦青瓷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冷得谭责打了个哆嗦。
　　“六、六杯……”
　　“六杯，”秦青瓷重复了一遍，她冷笑，“她平时两杯就倒，你让她喝六杯。”
　　“你居心何在？”
　　她伸手抓住谭责的手腕，动作不快，但谭责根本来不及躲。秦青瓷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去，指节泛白，力度大得谭责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你、你想干什么——”谭责的声音尖了起来，像是在极度恐惧。
　　秦青瓷没回答，她手腕一转，谭责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桌面上。酒杯被撞翻了，酒液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啊——！”
　　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断了，是脱臼。谭责的惨叫声在包间里炸开，疼得他冷汗直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纸。
　　“你——你疯了——”谭责惨叫，声音都变了调，“我要报警——”
　　“报，”秦青瓷松开他，冷冷俯视，“我帮你拨。”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拨号键盘已经打开了，放在谭责面前。
　　谭责捂着胳膊，疼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咬牙切齿的。
　　“你、你凭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恨意，“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管她？”
　　秦青瓷脑子里闪过宋成雪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问题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得到答案后笑得心满意足，梨涡荡开。想起她藏都藏不住的喜欢，目光撞上就飞快移开，脸上滚烫的红色，还有兰瑗桂说的她手机密码是自己的生日。
　　是她一直纵容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上来。但每一次宋成雪靠近的时候，她都没有推开，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靠近，清醒的看着自己沦陷。
　　秦青瓷看了眼谭责，脸上没有表情。
　　“凭她是我女朋友。”
　　谭责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嘴巴半张着，忘了合上。
　　兰瑗桂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来，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宋成雪歪在沙发靠背上，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这句话，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又做梦了，梦里秦青瓷说她是她女朋友。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梨涡浅浅地陷下去，在梦里也挺好的。
　　秦青瓷转身走到宋成雪面前，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腿，把她抱了起来。
　　宋成雪靠在秦青瓷肩膀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好像很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
　　上一次被这样抱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可能是在医院，可能是在更久以前，在小时候。那种被整个包裹住的、不用自己用力的、完完全全可以放心的安全的感觉。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进秦青瓷的衣领里。
　　秦青瓷感觉到肩膀上湿了一块，温热的，洇开一小片。她低头看她，下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怎么了？”秦青瓷小心问。
　　宋成雪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在她脖子上。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发现真的是梦。怕一抬头，梦就醒了，她就又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青瓷没再问，她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一点。她抱着宋成雪往外走，每一步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强势。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谭责一眼，谭责还捂着手臂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秦青瓷站在那儿，背对着看他，脊背挺直，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慢而狠——
　　“佢系我女朋友，你对佢做过啲咩、讲过啲咩，我一清二楚，证据齐晒。港城法例——《性别歧视条例》第2（5）、23条①——职场性骚扰系刑事+民事双罪，你准备定律师，法庭见。我会追到你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包间里一片死寂。
　　秦青瓷抱着宋成雪走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兰瑗桂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她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真系型到爆！”
　　说完捡起宋成雪的包，快步跟了出去。


第20章 港城无雪
　　一路上宋成雪都很安静，靠在副驾驶上。
　　等红灯的时候，秦青瓷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挺乖的，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
　　秦青瓷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宋成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车子在开，很稳，偶尔压过减速带的时候会轻轻颠一下，她的脑袋就跟着晃一下。
　　“醒了？”
　　声音从身旁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宋成雪抬起头，看见秦青瓷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秦青瓷……”宋成雪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我又做梦了。”
　　秦青瓷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
　　到了车库，秦青瓷熄了火，绕到副驾驶这边开门，弯腰把宋成雪抱出来。
　　宋成雪靠在她怀里，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梦里的心跳也这么真实吗？
　　来到家门口，秦青瓷用膝盖顶开门，把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宋成雪陷进柔软的床里，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干净，清冷，是秦青瓷的味道。
　　她听见秦青瓷走开的声音，脚步声去了厨房，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喝点水。”秦青瓷回来，把她扶起来，水杯递到嘴边。
　　宋成雪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东西上，温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是人的肩膀。
　　她喝了两口，温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秦青瓷看她，宋成雪今天穿的是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裙子也皱了，皱巴巴地裹在腿上。
　　秦青瓷站在床边看了两秒，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T恤，又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回到床边坐下。
　　“宋成雪。”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宋成雪，帮你换衣服。”
　　还是没反应。
　　宋成雪睡得像一块石头，呼吸又沉又长。
　　秦青瓷叹了口气，伸手去解她衬衫的扣子。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但宋成雪穿着湿衣服睡一夜，明天肯定感冒。
　　秦青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快速把扣子解开，把湿衬衫从宋成雪身上脱下来。宋成雪哼哼了一声，不满地皱了皱眉，但没醒。
　　秦青瓷把T恤套上去的时候，宋成雪手臂软绵绵地配合了一下，像个小孩子被人穿衣服，不情不愿但又没办法。
　　穿好衣服后，秦青瓷睁开眼，用热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擦了擦手。
　　宋成雪的指节纤细，短甲覆着一层淡淡的浅粉色，擦到左手时，她发现宋成雪左手腕内侧、腕骨偏上的位置，挨着脉搏藏着一颗浅褐小痣，平常很难看见。
　　秦青瓷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关了灯，准备走去客房，今晚就睡在隔壁。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猛地坐起来撞到了床头板。
　　秦青瓷回头。
　　宋成雪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头发乱糟糟，有一缕翘在天上，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身上穿着那件明显大一号的T恤，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白晃晃的锁骨，整个人又呆又萌。
　　“兰瑗桂！”宋成雪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但语气极其认真，“我想通了！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要对你说——”
　　秦青瓷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动，想看看这个醉鬼要说什么梦话。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她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
　　“我喜欢的歌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歌词。
　　“青花瓷。”
　　秦青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宋成雪咧嘴笑了，露出嘴角梨涡。
　　“我喜欢的人是——”
　　“秦！青！瓷！”
　　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大声。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往后倒，“咚”的一声砸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倒头就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宋成雪均匀的呼吸声。
　　秦青瓷走过去，坐到了床边。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秦青瓷。”宋成雪回答，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再说一次。”
　　“我喜欢秦青瓷！”
　　说完她突然起身，伸手勾住了秦青瓷的脖子。秦青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宋成雪已经凑上来了。
　　嘴唇撞在一起，有点重，磕到了牙齿。宋成雪不会亲，动作笨拙莽撞，但她很认真，嘴唇贴着秦青瓷的嘴唇，像是在给自己的私有物盖章。
　　秦青瓷没有推开她。
　　宋成雪能感觉到秦青瓷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秦青瓷的嘴唇很软，有一点点凉，宋成雪觉得自己像是在亲一朵云，又像是在亲一块棉花糖，软得不像真的。
　　亲完之后，宋成雪嘿嘿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脑袋砸回枕头上。
　　“梦里亲的，不算耍流氓……”她含糊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秦青瓷低头看着宋成雪的睡脸，她坐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好像被强吻了。
　　心跳很跳，不是那种运动过后的快，是她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梦里亲的？”秦青瓷重复她说的这句话。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把宋成雪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梨涡若隐若现，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秦青瓷站了一会，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宋成雪身上。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
　　秦青瓷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然后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手指碰到宋成雪脸颊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下面是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柔软得像婴儿的。
　　宋成雪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无意识的，本能的，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我喜欢秦青瓷……”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你听到了吗……秦青瓷……”
　　秦青瓷把被子又拽回来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知道了。”她轻声说。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宋成雪的脸。
　　不是刚才醉酒的样子，是平时清醒的样子。
　　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梨涡。打字的时候会咬嘴唇，着急的时候会跺脚，看见好吃的会眯起眼睛，像只猫。
　　她想起第一次在警署见到宋成雪，那个女孩就这样闯了进来，连带着一同闯进她的世界。
　　她想起宋成雪在训练楼的厕所里，低头看她擦腿上的灰，肌肤触碰时她的轻颤。
　　她想起宋成雪触碰她腹部时，手在小心翼翼，眼睛却毫不掩饰的一直看。
　　她想起宋成雪发的那条消息——“数着数着，星星变成了你的名字。”
　　秦青瓷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客厅，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夜景繁华，灯光一圈圈在海面上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银色的，很细，戴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有时候会忘记它还在那里。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它很重。
　　秦青瓷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里，像一颗凝固的泪滴。
　　她把戒指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回卧室，弯腰把宋成雪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秦青瓷看了她很久，确定人安分下来了，才去关灯，走去隔壁客房，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留在上面。笨笨的，重重的，磕到了牙齿，但是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做不好，但是很努力。
　　她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会不会也有梨涡？
　　*
　　第二天早上，宋成雪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脑袋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胃里也翻腾着，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遍浑身酸痛。
　　这是哪儿？
　　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十秒，记忆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回来。聚餐，谭责灌酒，兰瑗桂打电话，秦青瓷来了。
　　然后——
　　“凭她是我女朋友。”
　　宋成雪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剧痛，她又倒了回去。
　　是梦吗？一定是梦吧？她经常做这种梦，梦见秦青瓷说喜欢她，梦见秦青瓷亲她，梦见秦青瓷说她是她女朋友。每次都特别真实，每次醒来什么都没有。
　　对，是梦。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然后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T恤，白色的，很大，领口露出大半个肩膀。
　　这不是她的衣服，她低头闻了闻，很香，是秦青瓷的味道。
　　宋成雪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黑灰色的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解酒药。窗帘是浅灰色的，被晨光照得透亮。衣柜旁边挂着一件黑色夹克，她见过秦青瓷穿。
　　这不是梦。
　　她真的在秦青瓷家。
　　那昨晚——昨晚那些事——
　　宋成雪捂住脸，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起自己直挺挺地坐起来，把秦青瓷当成兰瑗桂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的歌是青花瓷，我喜欢的人是秦青瓷！”
　　“我喜欢的人是秦青瓷。”
　　她完了。
　　宋成雪刚想哭，然后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好像还亲了秦青瓷。
　　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毫不犹豫的亲了上去。
　　她亲了秦青瓷。
　　是梦吧？应该是梦吧？
　　宋成雪颤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如果是梦里，为什么嘴唇上好像还留着那个触感？软软的，凉凉的，像果冻。
　　如果不是梦里——
　　宋成雪慢慢抬起头，看着白色的墙壁，表情一片空白。
　　她没办法面对秦青瓷了，永远没办法了。
　　宋成雪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木质调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她现在只想把自己闷死。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不是在心里说的，不是在梦里说的，是对着秦青瓷本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完了完了完了。
　　她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卧室门被推开了。
　　秦青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长卷发散乱的垂在胸口，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温柔。
　　“醒了？”秦青瓷走过来，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嗯……”宋成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埋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头疼吗？”
　　“还好……”
　　“把蜂蜜水喝了。”
　　宋成雪乖乖地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紧张。
　　她低头喝水，不敢看秦青瓷。
　　秦青瓷坐在床边，看着她。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秦青瓷问，语气很平淡。
　　宋成雪差点被水呛到。
　　“不、不太记得了。”她心虚地说。
　　“一点都不记得？”
　　“……好像记得一点点。”
　　“记得什么？”
　　宋成雪咬了咬嘴唇，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乱飘，就是不敢落在秦青瓷脸上。飘到窗帘，飘到衣柜，飘到床头柜上的解酒药，最后飘到秦青瓷的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
　　等等。
　　戒指呢？
　　宋成雪盯着秦青瓷的手指看了几秒，都没有。那枚银色的戒指，那枚从来没摘过的戒指，不在了。
　　“你的戒指呢？”她脱口而出。
　　秦青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语气平淡：“摘了。”
　　“为什么？”
　　秦青瓷看着她，没说话。
　　宋成雪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追问，怕问出什么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又怕不问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昨天在包间，”她转移话题，声音越来越小，“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就是……那句话。”
　　“哪句？”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秦青瓷。
　　“你说，凭她是我女朋友。”
　　秦青瓷看着她。
　　“那句话，”宋成雪小心试探，“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帮我解围？”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宋成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秦青瓷站起来。
　　宋成雪的心沉了一下——她是不是问错了？是不是不该问？
　　秦青瓷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一只手撑在床头板上，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宋成雪的下巴。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宋成雪能看见秦青瓷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只无处可逃的小兔子。
　　秦青瓷低下头，嘴唇落在宋成雪的额头上，然后往下，落在眉心，再往下，落在鼻尖。
　　“够不够清楚？”秦青瓷问。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笑意。
　　宋成雪的脑子彻底炸了。
　　这句话，这句话她在梦里听过。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让她心脏停跳的温柔。
　　现在，美梦成真了。
　　“够、够清楚了……”宋成雪结结巴巴地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高兴得要死，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在秦青瓷的手指上。
　　秦青瓷轻笑：“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宋成雪抽噎着，“我就是、就是高兴……”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秦青瓷，把脸埋进她脖子里。秦青瓷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接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身上好香……”宋成雪吸了吸，她有点依恋她身上的味道了。
　　秦青瓷没说话，但宋成雪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不知多久。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意融融。远处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林间鸟鸣清脆，一架飞机掠过高空，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云，是这座城市独有的早晨。
　　宋成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秦青瓷。”她叫她。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秦青瓷看着她，唇角微扬。
　　“不是梦。”
　　“那你掐我一下。”
　　“不掐。”
　　“为什么？”
　　“会疼。”
　　宋成雪笑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有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她重新把脸埋进秦青瓷脖子里。
　　“那我再确认一下。”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在秦青瓷嘴角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小孩偷吃了一口糖。
　　亲完就缩回去了，脸又红了。
　　秦青瓷低头看着她，眼里是被融化的温柔。
　　“确认好了吗？”她问。
　　“……还没。”宋成雪伸手，勾住秦青瓷的脖子，这次亲在了嘴唇上。
　　依旧笨拙，依旧认真。
　　秦青瓷的手收紧了一点，回应了她。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
　　“够了。”宋成雪伸手抓住秦青瓷的衣角。
　　“我清楚了。”她抱住秦青瓷，脸埋进她脖子里，秦青瓷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
　　“那就好。”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宋成雪闷闷地说。
　　“怎么会。”
　　“你从来不说。”
　　“你也没问。”
　　宋成雪抬起头，语气嗔怪：“这种事情要问的吗？”
　　秦青瓷低头看她，声线微哑：“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你？”
　　宋成雪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那我再问一次，”她说，“你喜欢我吗？”
　　秦青瓷望着她，冰山早已柔化成了一池弱水。
　　“喜欢。”
　　她微微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很小心，很笃定。


第21章 港城无雪
　　一周后，周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谭责被革职了，进去了。之前他犯的案子被人挖出来定性了，职场性侵，证据确凿。”
　　下面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包。
　　“对了，我被正式任命为部门经理了。以后大家继续加油，乖乖们。”
　　宋成雪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她转头看对面工位的秦青瓷。对方正在处理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平稳。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秦青瓷抬起头。
　　“怎么了？”
　　“没怎么，”宋成雪笑着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好。”
　　秦青瓷看了一眼窗外，阴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她转回头看宋成雪，后者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秦青瓷低笑一声，“天气很好。”
　　兰瑗桂坐在位置上，她带着耳机，歪着头，莫名其妙看着这两人打哑谜。
　　感觉自己的使命已经从监视者变成了狗粮投喂箱。
　　没关系，她磕！
　　过了一会，宋成雪打开手机。
　　两个人又开始面对面用手机聊天。
　　宋成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青：嗯？
　　宋成雪：“你摘戒指那天，我就想说了，我现在要郑重的说一次。”
　　对面没有立刻回。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打字。
　　宋成雪：“我喜欢你，不是对同事，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亲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青：“你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宋成雪的脸腾地红了。
　　宋成雪：“那不算！那是喝醉了！”
　　青：“那天早上呢？”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闷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宋成雪：“那我正式说一次，秦青瓷，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成雪开始心慌，开始想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不该这么直接，哪有人在手机上表白的太匆促了，她都没有准备礼物和花应该要在一个浪漫的场景一切充分妥当才对，秦青瓷会不会觉得她太随意了不认真——
　　手机震了。
　　青：“嗯，我愿意。”
　　*
　　又一周过去，收到赵娴静消息的时候，宋成雪正在和秦青瓷吃午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和家里联系了，自从工作后，就没有用微信，那些消息她都忘了。
　　“怎么了？”秦青瓷问。
　　“我妈妈来港城了，”宋成雪盯着屏幕，“让我和她见面。”
　　秦青瓷放下筷子：“我陪你。”
　　宋成雪摇头：“我自己去，有些事……得我自己说。”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没勉强，只是说了句：“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宋成雪点头，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让她喘不过气。
　　*
　　见面地点在海港城的一家餐厅。
　　宋成雪到的时候，赵娴静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冰咖啡一口没喝，正低头看手机。
　　宋成雪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妈。”
　　赵娴静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穿的衣服上，眉头紧皱。
　　“穿的都是什么，”她说，“工作了还穿得这么幼稚，你几岁？”
　　“我觉得舒服就好了。”
　　这句话是秦青瓷教她的，要在乎自己的感受，只要她喜欢就好了。
　　“工作了就要穿得成熟一点，”赵娴静的语气挑剔，“在外面混了几个月，穿得还像个学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大学没毕业。”
　　又来了，宋成雪不想掰扯，她没接话，低头用叉子绞着盘子里的墨鱼面。
　　“吃吧，”赵娴静放下手机，“吃完了我们回去。”
　　宋成雪的手顿住了。
　　“我不回去，”她说，“我在这里有工作，有朋友——”
　　“什么工作？”赵娴静打断她，“一个月多少钱？”
　　宋成雪报了数字。赵娴静听完，眉头又皱了。
　　“这点够干什么的？连你自己都养不活。”
　　宋成雪咬住嘴唇。
　　“你从小就没有志向，你做成过哪件事？”赵娴静声音尖锐，“学画画，画了几年画出什么了？说要去写作，写了什么了？现在又跑到这里来，做这种工作——”
　　“我喜欢这份工作。”宋成雪说得很快。
　　从前她总习惯隐忍，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丝丝疼爱，如今她终于敢为自己开口。
　　大概是因为她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那种不要她委屈，不要她忍耐，她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人稳稳给她的爱。
　　她想起食堂里，自己硬撑着吃不喜欢的炒牛河时，秦青瓷说的那句：不喜欢就不要吃了，你的感受最重要。也想起每一次她犹豫退缩时，秦青瓷安静却坚定的眼神。
　　她心底慢慢生出的反抗和勇气，是秦青瓷给的。
　　赵娴静看她，心里腾升起一股被反驳的愤怒。
　　“喜欢？你这叫没出息！”她猛地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掼，褐色的咖啡溅洒在桌子上，“我早就知道你窝囊，跟你爸一个样，中看不中用！上次那门亲事已经订了，男方家里条件跟我们家旗鼓相当，两家人知根知底的，你嫁过去我也放心，他人也老实，订金我已经收了。”
　　宋成雪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
　　“订金我已经收了，”赵娴静重复了一遍，冷眼看她，“你不想嫁？也行。给我10万订金，再加上我们从小到大养你，付出的各种精力金钱，满打满算，一共110万，你给我，就不用嫁。”
　　宋成雪强忍住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也不要妥协，但声音还是哽咽了：“我现在……没有……以后我……会工作还你……”
　　“没有啊，我以为你那么硬气，是找到有钱人了，”赵娴静从包里翻出一张喜帖丢给她，起身，“我就当你是在这里玩了几个月，婚礼日子在12月底，到时候乖乖回来。”
　　宋成雪不可置信拿起桌上的那张喜帖，喜庆的红此刻是灼热的烈焰，要把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乖，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来港城，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女生，还不知道自己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而相片里的另一个人，是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宋成雪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妈，”她抬起头，声音颤抖，“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赵娴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从小就怕……每次生气，我都会躲到房间里，把门锁上，在里面哭很久。我不敢出去，怕你还在生气。后来我长大了，我以为我可以跟你好好说话了，但你从来不听。”
　　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澎湃地砸落下来，瞬间洇湿了手中喜帖，烫金的字迹在泪水中模糊扭曲。
　　“我想问你，为什么无论我穿什么，干什么，你从来都是指责，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不好的，我喜欢画画，你说耽误学习，我喜欢看书，你说我异想天开，妄想当大作家，但是你知道吗？我的画拿过区校排名一等奖，我写的文登过新闻周刊，我跟你说的时候你有听过吗？你在意过我吗？我做每一件事，你都说不行……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让你哪怕有一次，夸夸我，你心里有没有一次，觉得我是你的骄傲？”
　　赵娴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说完了？”
　　宋成雪的眼泪挂在脸上，愣住了。
　　赵娴静站起来，拎起包，“我要不是你妈，不养着你，你现在就应该在街上乞讨要饭，还能站在我面前大声跟我说话？你要不是我女儿，我现在就该你一巴掌。还哭？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上了。哭有用吗？要是有用我也想哭，我天天哭！我们就是太宠你了，从小就没让你吃过苦，才养成你这大小姐脾气！”
　　她看着宋成雪，眉目带着锐利的光。
　　“你从小体恤过父母吗？知道爸爸妈妈工作有多辛苦吗，还不都是为了你！从小要不是请保姆照顾你，你能活到现在？你怎么一点感恩心都没有！说你两句还跟我记上仇了？怎么，你是我的女儿，我想骂就骂，想说就说！对你好的你不记得，专门就记这种事，真的是个白眼狼！得过几个奖，那能有什么用？你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很强了是吧？别的不说了，就说你现在这个工作吧。这个工资别人问我你女儿是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多少，我都不敢说，说出去都怕人家笑话。在港城，就这点薪水，你根本就活不下去！现在还用这个态度跟我横，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赵娴静一口气说完，字字像刀一样扎人。
　　“我告诉你，你必须嫁，不嫁也得嫁。就算是死，我也会把你的尸体拉回去配冥婚。”
　　赵娴静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声音很重，每一下都踩在宋成雪心口上。
　　宋成雪跌坐回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盘子里，菜已经凉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脸在抽噎。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哭出声也没用，没有人会来，现在她也哭不出声了。
　　隔壁桌的小孩在吃舒芙蕾，妈妈帮他擦嘴，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成雪看着那一幕，眼泪掉得更凶了。
　　明明事情已经在好转了，明明她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上天为什么要让她看见触手可及的幸福后，又狠狠把她一脚踢下悬崖。
　　*
　　她没有回离岛，请了三天假。
　　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办了入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上，灯关掉，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
　　宋成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赵娴静说的话。
　　“你从小到大，什么事做成了？”
　　“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有什么资格？”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手机一直在响，也许是秦青瓷的消息，也许是兰瑗桂，也许是周宓，也许，是赵娴静。
　　她不想看，好累。只想拿一个玻璃罩子把自己罩住，和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呆着，让她自己安静地呆着吧。
　　那张喜帖被她放在桌子上，后来越看越刺眼，干脆打开抽屉塞进桌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转头躺在床上。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秦青瓷说，又该说什么。
　　说她要结婚了？好滑稽，才表白完，转头就说我要跟人结婚了，秦青瓷会不会一枪崩了她？
　　说是我妈妈逼着我嫁人，要我拿出110万。这听起来像个诈骗犯，秦青瓷会不会报警把她给抓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秦青瓷打来的。
　　宋成雪盯着屏幕上“青瓷”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了，又响。挂了，又响。
　　第十次的时候，宋成雪还是接了，想就报个平安吧，不要让秦青瓷为她担心了。
　　“你在哪？”秦青瓷的声音有点急。
　　宋成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好奇怪，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她又想哭了呢？好像满腹委屈终于找到了主人诉说。
　　“宋成雪？”
　　“……我在……酒店。”开口的声音哽咽了。她明明不是个爱哭的人，却在秦青瓷面前哭了好几次。
　　“哪家？”
　　宋成雪报了名字，秦青瓷说“等我”，挂了。
　　1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宋成雪去开门。
　　秦青瓷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长大衣，内搭黑衫与短裤，长腿微露，一身冷黑。长卷发被风吹得微乱，额角凝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


第22章 港城无雪
　　从离岛到市区，坐船加开车，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她四十分钟就到了。
　　秦青瓷看见宋成雪的一瞬间，眼神变了。
　　宋成雪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她站在门口，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秦青瓷走进去，关上门。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回消息？”
　　她没有问你怎么不去上班了，她问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宋成雪摇头，真见到人，她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重复一遍那些难堪的话？还是告诉她一个冰冷的现实。她不知道，只有眼泪控制不住一直掉。
　　“不想说也没关系，”秦青瓷的声音轻下来，“先坐下来。”
　　宋成雪没动，就站在那里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也不擦，就让它淌。
　　秦青瓷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床边坐下来，拿纸擦着她的眼泪，轻声细语地哄着：“脸都哭花了，小花猫，和我说说，怎么了？”
　　宋成雪还是摇头，只有眼泪控制不住一直掉。
　　“不想说的话，那你拿我撒气，你打我出气，怎么都行，就是不要憋在心里，”秦青瓷蹲下来，抬头看她，“好吗？”
　　宋成雪看着她，她怎么可能会打秦青瓷？怎么可能拿她出气？她是她放在心上，珍之重之的人。她就算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
　　宋成雪试着开口，哭的太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声音一抽一抽的：“她说……她……他们都不喜欢我……从小就没……管我做什……们都说……不对……我穿……衣服不…………………………港城……不…………做什么……都不对……”
　　“我……是……没有……用的……废物。”
　　秦青瓷心疼地皱起眉，抬手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不是。”
　　宋成雪摇头：“我……妈……连……自己……都……养不活……有什么……资格……”
　　“宋成雪。”
　　秦青瓷的手停在她脸上，眼神柔和，声音坚定：“你工作认真，很负责，你聪明，一点就透。你漂亮，善良，可爱，你是我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宋成雪一顿，愣愣的看向她。
　　“你在草稿纸上画的画，我看见了，画的很好。你说我的名字像星星，我记住了，这句话很有灵气，创作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你勇敢，坚毅，刚来港城，就碰上疫情，但是你没有退缩，还当了志愿者，去送物资，帮助大家，你还记得吗？你怎么会是废物呢？你是闪闪发光的宝物，是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礼物。”
　　秦青瓷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溢出来的温柔：“你很珍贵，你的眼泪，你的感情，都不应该为不珍惜你的人浪费，哪怕他们是你的父母。”
　　说完，秦青瓷把她拉进怀里，稳稳地抱住她。
　　“不用听那些伤人的话，你很好，一点都不差。”
　　宋成雪的肩膀在抖。
　　“有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秦青瓷声音柔得像水，轻声哄着她。
　　宋成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原来，被人好好爱着，是这样的。
　　她终于知道被重视是什么感觉了，终于知道被人捧在手心呵护是什么感觉了。终于知道真正的爱，不是让你一个人独自忍受消化情绪，不是冷漠和严词厉色，不是讨好、不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原来是温柔，是柔软，是永远不会伤害你，是稳稳的、是不需要你委屈自己还求而不得的。
　　原来被爱，是这样的。
　　原来爱，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想，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温柔呢？秦青瓷，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你这样，我会越来越觉得，我是一个从来没得到过爱的孩子。
　　心底那层维系多年的假面轰然碎裂。那些自欺欺人、假装父母还爱着自己的执念，被那张鲜红刺眼的喜帖，彻底撕得粉碎。
　　宋成雪终于崩溃了。
　　她终于肯承认，宋恒和赵娴静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从前那些年，原来一直是不被爱着的。她一直在骗自己，给他们找理由、找借口，隐忍讨好，以为这样就能换取一点点被他们看到，被他们爱的可能性。于是一直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不敢说不，不敢表达，不敢流泪，因为她知道他们是不会在乎的，得到的只会是漠视和批判。
　　原来杀死我的，不是他们，是我自己。
　　是我愚蠢的期待，是我可笑的天真。
　　亲手给他们递上刀子，一寸一寸的将我凌迟生吞。
　　可现在你抱着我。
　　我不知道该恨他们，还是该感谢他们。感谢他们把我伤得那么深，才能在遇见你的时候，分得清什么是假的，什么才是真的。
　　于是我一边幸福一边痛苦。
　　于是我一边笑一边流泪。
　　宋成雪闭上眼睛，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秦青瓷，终于彻底哭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哭声，原来心这么疼，原来痛苦可以如此毫不遮掩。
　　秦青瓷没有拉她起来，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蹲下来，蹲在宋成雪面前，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宋成雪哭了很久，秦青瓷就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成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秦青瓷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禁沉沉叹息，这个傻姑娘，哭成这副模样，心底到底压了多少无人知晓的委屈？
　　秦青瓷安静地抱着她，耐心等人缓过来，等哭声渐弱了，她把宋成雪拉起来，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这两天我们先好好休息，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别总想自己担着，把自己闷坏了怎么办？谁来赔我一个女朋友？有事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宋成雪被她那句“谁来赔我一个女朋友”逗笑了，嘿嘿笑了出来，眨着眼看她。
　　“知道了吗？嗯？”秦青瓷轻声问。
　　宋成雪点头，她伸手抱住秦青瓷，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闻着她身上熟悉温柔的香气。
　　“谢谢你。”宋成雪开口，声音是浓重的鼻音。
　　秦青瓷指尖轻轻碰了下她鼻尖，语气是无奈的温柔：“跟女朋友说什么谢谢。”
　　宋成雪又忍不住笑了，她抱紧秦青瓷，把脸埋得更深。
　　谢谢你，谢谢你来爱我，谢谢你这么爱我。
　　*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宋成雪侧着身，秦青瓷在她旁边，手被她紧紧握着。
　　“秦青瓷。”宋成雪轻声唤她。
　　“怎么了？”
　　“你对我真好。”
　　宋成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好，也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话。”
　　“那是他们不懂得珍惜，没有眼光，他们是Stupid。”
　　宋成雪往她怀里凑得更近了，用头发蹭着她下巴。
　　“你本来就应该被好好对待，不需要怀疑自己，你值得这个世界的所有美好。”
　　“……如果有一天他们非要带我走，怎么办？”
　　秦青瓷轻轻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相贴，十指缓缓交扣。
　　“那就好好牵着我，不要放手，我带你走。”
　　黑暗里，宋成雪笑了，梨涡隐在夜色中。
　　“秦青瓷。”
　　“嗯。”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好多话……从小到大不敢说的，全都讲了。”
　　“她还是不肯听，可我说出来了，”宋成雪小声说，“心里舒服多了。”
　　秦青瓷将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你很勇敢，跟我在一起，也不要委屈自己，有什么就说，知道吗？”
　　宋成雪鼻尖一酸，轻轻嗯了声。
　　“睡吧。”秦青瓷声音放得更柔，“我在这里。”
　　宋成雪轻声问她：“秦青瓷，你会离开我吗？”
　　秦青瓷拍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会离开你的。”
　　宋成雪得到答案，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她闭上双眼，很快沉入梦乡。
　　窗外月色正浓，一夜好眠。
　　*
　　一早，宋成雪被阳光晃醒了。
　　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窝已经凉了。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房间里没有秦青瓷的身影。外套挂在椅背上，包也在，人不在，她正要喊，门开了。
　　秦青瓷手里提着外卖袋，正弯腰换鞋。
　　“醒了？”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去买早餐了？”宋成雪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
　　“几点起来的？”
　　秦青瓷没回答，只是把粥递给她：“过来，趁热喝。”
　　宋成雪接过来，粥还是温的，不烫不凉，她低头喝了一口。
　　“好吃吗？”秦青瓷问。
　　“嗯！好吃。”
　　宋成雪又喝了两口，抬头看秦青瓷。对方正在拆虾饺的盒子，动作很轻，手指捏着筷子，把虾饺一只一只夹到小碟子里，蘸了醋，推到宋成雪面前。
　　“你也吃啊。”宋成雪说。
　　“你先吃。”
　　“一起吃。”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宋成雪笑了，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她夹起一只虾饺，递到秦青瓷嘴边。
　　“张嘴。”
　　秦青瓷愣了一下。
　　“你刚才喂我了，现在轮到我喂你。”宋成雪理直气壮。
　　秦青瓷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虾饺，张嘴咬了一口。
　　宋成雪盯着她咬下去的动作——秦青瓷的嘴唇碰到筷子的时候，她的手指也跟着麻了一下。
　　“怎么了？”秦青瓷问。
　　“没、没什么。”宋成雪低头扒粥，耳朵尖泛出薄红。
　　秦青瓷没说话，嘴角轻轻一勾。
　　吃完早餐，宋成雪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秦青瓷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海。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长卷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宋成雪盯着那截锁骨看了两秒，迅速移开目光。
　　“今天带你去玩。”秦青瓷转过身。
　　“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宋成雪眼睛亮了：“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中环的商场很大，冷气开得足，宋成雪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秦青瓷把准备好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想买什么？”秦青瓷问。
　　“想看新出的口红！”宋成雪牵着她往化妆品区走，脚步轻快。
　　秦青瓷笑着，任由她牵着走。
　　销售小姐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欢迎光临Dior，两位看着真合拍，气质好登对。”
　　宋成雪脸一红，往秦青瓷身后缩了半步。秦青瓷倒是从容，礼貌地点了点头。
　　“这支很适合您。”销售拿起一支口红，拧开给宋成雪看，“这是我们新推出的圣诞限定款，奶油玫瑰色，很元气，非常符合您的气质。”
　　宋成雪哇了一声，口红膏体上点缀着雪花图案，非常漂亮，仔细看还有小细闪。
　　“还有这支，是最新流行的，韩团顶流艺人jisoo同款樱花烟粉色，您喜欢都可以试试。”
　　销售又介绍了几个，宋成雪看得眼花乱坠，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看，她都想要！
　　她坐下来让销售帮忙试色，涂完之后她抿了抿嘴，转头看秦青瓷。
　　“好看吗？”宋成雪转过脸来，朝秦青瓷嘟嘴。
　　秦青瓷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
　　“好看。”她说。
　　“真的吗？”宋成雪凑近了一点，“你闻看是不是还有点淡淡的香。”
　　秦青瓷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开，“嗯，很香，很适合你。”
　　宋成雪纠结症犯了。
　　“这个也好看……但这个也不错……”她转头看秦青瓷，眼神求助，“你觉得呢？”
　　秦青瓷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她刚才试过的几只口红，排成一排，低头看了一眼色号。
　　“都要了。”
　　“等等等等——”宋成雪伸手去拦，“太多了，我——”
　　“不多。”秦青瓷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销售接过卡，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身去结账。
　　宋成雪站在原地，看着秦青瓷刷卡、签字、接过购物袋，一气呵成。
　　走出店面，宋成雪攥着衣角，问她：“你想要什么？我也送给你！”
　　秦青瓷低头看她，唇角微弯。
　　“我想要你。”她忍不住逗。
　　宋成雪愣了一下，脸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根。
　　“你、你正经一点！”
　　“我只想要你。”
　　宋成雪一把抢过袋子，埋头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身后传来秦青瓷低低的笑声。
　　*
　　下午去了赛马场。
　　看台很大，坐满了人，四周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有人拿着马经在研究，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讨论赔率，还有人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的马房。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人群身上散发的热烘烘的躁动。
　　宋成雪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地四处张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秦青瓷站在她旁边，低头给她讲解。
　　“数字代表赔率。赔率越高，赢的几率越小，但赢了的话钱越多。”
　　“那你觉得哪个会赢？”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懂吗？”宋成雪故意问。
　　“我不是赌神。”


第23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笑了，随便指了一匹马：“那我选这个，九号。”
　　“为什么选九号？”
　　“因为九号是我的幸运数字。”
　　因为九号是你的生日，这句话是在心里说的。
　　秦青瓷会心一笑，没说什么，去买了一张票。
　　比赛开始的时候，宋成雪紧张得抓着秦青瓷的袖子。马匹从闸箱里冲出来，尘土飞扬，看台上的人都在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在吼号码，有人在拍大腿，有人站起来挥着帽子。
　　“九号九号九号——”宋成雪被气氛感染，也跟着喊起来。
　　最后冲刺的时候，九号从第五名追到第二名，又追到第一名，率先冲过终点。
　　“赢了！”宋成雪跳起来，转身抱住秦青瓷，“我赢了！”
　　她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
　　秦青瓷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
　　“嗯，你好厉害。”
　　宋成雪松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又红了。但兴奋劲还没过，她攥着彩票在原地蹦了两下。
　　“赔率是多少？我们能赢多少钱？”
　　“不多。”秦青瓷看了一眼票，“够吃顿饭。”
　　“那也够了！”宋成雪把钱收好，拍了拍口袋，“这是我赢的，我请你吃饭。”
　　“好。”
　　从赛马场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粉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水彩画晕开。
　　宋成雪靠在栏杆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还想玩什么？”秦青瓷问。
　　“快艇！”宋成雪想都没想，“我想玩快艇！”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往码头另一头走。那边停着几艘小快艇，红白相间，在夕阳下反着光。
　　“你会开？”宋成雪问。
　　秦青瓷没回答，走到一艘跟前，解开缆绳，跨上去，弯腰检查了一下油箱和点火器。动作很熟练。
　　“上来。”她伸出手。
　　宋成雪抓着她的手踩上去，船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被秦青瓷一把捞住腰。
　　“坐稳。”
　　秦青瓷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宋成雪赶紧在她旁边坐下，两只手死死抓着座位边缘。
　　油门一推，快艇猛地蹿了出去。
　　宋成雪整个人往后一仰，心脏差点飞出来。海风劈头盖脸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眼睛都睁不开。快艇在海面上跳跃，船底啪啪地拍着浪，每一下都颠得她屁股离座。
　　“慢——慢——点——”她闭着眼睛喊。
　　秦青瓷没慢，反而又推了一把油门。
　　宋成雪尖叫出声，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泪被风吹出来，往两边飞。她只能感觉到速度，还有秦青瓷就在她旁边，一只手稳稳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睁眼。”秦青瓷说。
　　宋成雪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是整片海，金灿灿的，被夕阳烧成橘红色。快艇在浪尖上飞，水花溅起来，碎成千万颗金色的珠子。
　　她不害怕了。
　　“抱紧。”秦青瓷说。
　　宋成雪没犹豫，转身就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快艇每颠一次，她就抱紧一点。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发动机的声音震得胸腔发麻，但她闻得到秦青瓷身上那股干净的香气，混在咸湿的海风里，若有若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座位，两只手举起来，像小时候坐过山车那样，对着风喊。
　　“啊——”
　　秦青瓷在旁边笑，笑声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听得不太清楚，但宋成雪知道她在笑。
　　快艇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大弯，水花从侧面飞起来，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宋成雪重心一歪，整个人撞到秦青瓷身上，干脆就不起来了，把脸贴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看海。
　　秦青瓷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些。
　　开到外海，秦青瓷松了油门，快艇慢下来，最后熄了火，漂在海面上。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发动机不响了，风也小了，只有海浪轻轻拍着船身，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宋成雪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溅到的水珠。她也不管，就那么看着秦青瓷。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船？”
　　“小时候。舅舅教我的。”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秦青瓷想了想：“不会的多了。”
　　宋成雪笑了，面前的海面被落日层层晕染，从浅橘到绯红，铺展成一片温柔又壮阔的暖色调，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开心吗？”秦青瓷问。
　　“开心！”宋成雪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非常非常开心！”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暖金色。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笑容干干净净的，梨涡若隐若现。
　　秦青瓷目光停在那道弧度上，没能移开。
　　第二天，秦青瓷带宋成雪去了她以前上的学校，带她走过自己以前一遍遍走过的路。
　　学校门口的老榕树还在，比记忆中更大了，枝叶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气根垂下来，风吹下落叶，拂过她们相扣的指尖。
　　“我以前就坐在那棵树下吃饭。”秦青瓷指着树下一块石阶，石面已经被磨得光滑。
　　“一个人吗？”
　　“嗯。外婆有时候会给我送饭，但她腿不好，后来就不让她送了。”
　　宋成雪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秦青瓷——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树下吃饭，不知道她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是不爱说话呢？别的孩子都在追逐打闹，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收起饭盒回教室。
　　心里有点酸。
　　“后来呢？”她问。
　　“后来去了舅舅家住。”
　　秦青瓷带她走过几条街，停在一家小吃店门口。店面很小，招牌褪了色，但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很诱人，是那种老火煲汤的醇厚味道。
　　“这家店还在。”秦青瓷的语气有点意外，带着一丝怀念。
　　“你以前常来？”
　　“嗯。放学最喜欢来这家，老板认得我。”
　　两人走进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围着围裙，头发花白，但手脚利索。她抬头看了一眼秦青瓷，愣了几秒，眯着眼睛辨认。
　　“你是……阿瓷？”
　　“阿婆还记得我。”秦青瓷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当然记得，你小时候天天来，不爱说话，每次都坐在角落那个位置。”阿婆擦了擦手，目光转到宋成雪身上，“这个是……”
　　“我女朋友。”秦青瓷说。
　　阿婆笑了笑，没多问，只是多看了宋成雪一眼，眼神温和。
　　宋成雪低头吃了一口小吃——是炸云吞，皮薄馅大，炸得金黄酥脆，蘸着甜辣酱，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好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秦青瓷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吃完东西，两人沿着海边走。海浪拍在堤岸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在低飞。
　　秦青瓷开始讲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见不到父母，总是哭。”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外婆把我带大，每次我哭她就抱着我，说‘不哭不哭，外婆在’。还会唱歌给我听。”
　　“唱什么歌？”
　　“粤语老歌，哄小孩的那种。我现在只记得调子，词都忘了。”她哼了两句，调子软软的，像小时候外婆拍着背哄睡时的呢喃。
　　宋成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有一次……妈妈打电话来，我跟她吵了一架，赌气不回家。”秦青瓷继续说，“外婆找了我很久，在河边找到我。她抱着我哭，说‘你要是丢了，外婆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后悔了，觉得不能让爱我的人哭。”
　　她转头看宋成雪。
　　“现在也一样，我不想看我爱的人哭。”
　　宋成雪的鼻子酸了，她把秦青瓷的手握得更紧。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后来住舅舅家。他常在国外，每年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书、衣服、钢笔，各地的特产。他离异，没有孩子，把我当亲女儿，我的名字，也是他取的。”
　　“你舅舅人真好。”
　　“嗯，他是我最感激的人之一。”
　　“你父母呢？”
　　秦青瓷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拍在石头上，又退回去。
　　“高中毕业才第一次见到母亲，很生疏。她定居美国，我和她见面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她没有提父亲。
　　宋成雪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秦青瓷的手拉过来，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气息。
　　宋成雪安静站在秦青瓷旁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让她知道自己在这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绛紫色，海面被染成深蓝。
　　秦青瓷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停在半山腰的一家餐厅门口。
　　宋成雪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整个停车场只有她们一辆车。
　　秦青瓷推开餐厅的门，里面灯光很暗，音乐很轻，桌椅整整齐齐，一个人都没有。
　　“包场了？”宋成雪小声问。
　　“嗯。”
　　“你什么时候包的？”
　　“昨天。”
　　宋成雪张了张嘴，这就是有钱人的实力吗？
　　秦青瓷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看着她。
　　“坐。”
　　宋成雪走过去坐下，窗外能看见整个港城的夜景。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连绵璀璨，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放眼望去，整座维多利亚港的繁华都揉进眼底。
　　服务员端上菜，一道道摆盘精致。宋成雪吃了一口，好吃，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她满脑子都是秦青瓷。
　　吃完饭，服务员撤了盘子，端上来两杯茶。
　　宋成雪捧着茶杯，忽然说：“你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秦青瓷看她：“嗯。”
　　“为什么？”
　　秦青瓷放下茶杯，她打了个响指。
　　餐厅的灯突然暗了一度，音乐换了，变成一首爵士钢琴曲。服务员推着小推车过来——一车白玫瑰荔枝，999朵，用浅粉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条银色的丝带，像银河点缀。
　　秦青瓷站起来，她走到宋成雪面前，半蹲下来，像在求婚。
　　宋成雪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她看着秦青瓷，她的表情很认真，很郑重、像在要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她开口了，是粤语。
　　宋成雪听过秦青瓷说粤语，但和寻常的语调都不同。现在她说的粤语，像夜晚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温柔得不像话。
　　“我钟意你。”
　　宋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日我想郑重同你讲：我想同你正式在一起，以后每一日都想同你过。”
　　秦青瓷顿了一下，她看着宋成雪。那双琥珀般的瞳仁，深深望着她，像寒夜里的暖玉，安静的把人勾进去。
　　“唔系一时冲动，系一世嘅打算。”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息。
　　“你願唔願意……做我嘅戀人？”


第24章 港城无雪
　　她在告白。
　　秦青瓷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
　　她说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是一生一世。
　　她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恋人？
　　宋成雪脸上滚烫，整个人红温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红到耳朵尖，红到指尖都在发烫。
　　宋成雪想起自己的告白和追人方式就是说土味情话和发信息，简直对比惨烈。
　　秦青瓷没有催她，她安静地等着回答。
　　“………我愿意。”
　　宋成雪声音颤抖，控制不住结巴。从来没有被这么重视对待过，心里既感动又想哭，眼角湿润润的。
　　“我、我愿意。”她又说了一遍。
　　秦青瓷一笑，把宋成雪拉过来看花，花束很大，白玫瑰的香气扑进鼻子里，清甜的，混着荔枝的果香，她把脸埋进花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秦青瓷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我高兴。”宋成雪抽了抽鼻子。
　　秦青瓷的手停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不要哭了。”
　　“我没哭，我这是喜极而泣。”
　　“那也是哭。”
　　“我这是幸福的泪水，你说的，我现在只为爱惜我的人流泪。”
　　秦青瓷笑了，她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一样东西。”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朵棱角分明的六角星雪花，冷冽清寒。每一道分支上都镶着细碎的钻，在灯下转过一个角度，光芒细密。中间嵌着一颗主石，透亮得像是深海里凝出的一滴海水。
　　秦青瓷把坠子拿起来，指尖捏着雪花的两端，轻轻一转。外层的六角星纹丝不动，中间那颗主石却安静地旋了起来，在细碎的钻光之间缓缓转动，像深海中一颗独自旋转的孤星。
　　“这个设计很有意思，”她说，“无论你怎么转，它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绕到宋成雪身后。
　　冰凉的链条贴上锁骨，宋成雪颤了颤。秦青瓷的手指很稳，捏着小小的扣环，一下就扣好了。
　　扣好之后，她指尖拨了一下那颗坠子。中间的主石又轻轻转了一圈，碎钻的光斑星星点点地落在锁骨的肌肤上，像一小片流动的海。
　　“这是我爸爸离开前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秦青瓷声音很轻，“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宋成雪张了张嘴：“这……太贵重了……”
　　“但现在，”秦青瓷看着她，“我最珍视的，是你。”
　　宋成雪低头看着那颗转动的雪花，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哭包。”秦青瓷笑着，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宋成雪吸了吸鼻子，把项链紧攥在手心里。
　　*
　　回到酒店，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宋成雪先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响了很久，秦青瓷坐在床边翻手机，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水声停了，门开了。
　　宋成雪走出来，她这次出来匆促没带什么衣服，旧衣服穿了两天也该换了，现在身上穿的是秦青瓷的白衬衫。
　　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衬衫下面的腿又白又直。
　　“衣服……”秦青瓷的声音有点哑，“扣子扣错了。”
　　宋成雪低头一看，确实扣串了。从第三颗开始就歪了，导致整件衬衫歪歪扭扭的，领口斜到一边。
　　“啊……”她想重新扣，但手指不听话，越扣越乱。
　　秦青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来。”
　　她低下头，从领口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又一颗一颗地扣。
　　第一颗，在锁骨的位置。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宋成雪缩了一下。
　　“别动。”
　　第二颗，在胸口。秦青瓷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
　　第三颗，在肋骨，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成雪低着头，能看见秦青瓷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她的手指很烫，但宋成雪能感觉到，扣扣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第四颗。
　　第五颗。
　　扣好了，衬衫整整齐齐地合在身上。
　　秦青瓷没有退开。
　　她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成雪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脸红红的，头发还是湿的，嘴唇微微张着。
　　秦青瓷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秒。
　　宋成雪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不是要……
　　秦青瓷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睡吧。”她说。
　　宋成雪：？没了吗？
　　她站在原地，看着秦青瓷转身去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留着刚才的触感。
　　就这？
　　就亲一下额头？
　　她还以为——
　　行吧。
　　咱得矜持，不能显得如狼似虎。
　　宋成雪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衬衫上还残留着秦青瓷的味道，冷冽的清香，很好闻。
　　秦青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宋成雪已经躺好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青瓷关了灯，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秦青瓷。”
　　“嗯。”
　　“我们就这样睡了？”
　　不发生点什么吗？
　　“嗯？”
　　“没事，我就是问问。”
　　宋成雪的声音越来越小，脑子里开始不停幻想。
　　秦青瓷目光淡淡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喉间几不可察地轻哂了下。
　　女孩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看就是在胡思乱想，怕是早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脑补了一遍，又傻又可爱。
　　她偏不遂她的预想，不急，有的是时间。
　　宋成雪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你笑了！”
　　“没有。”
　　“你有！”
　　“睡觉。”
　　宋成雪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秦青瓷，可还没等她赌气几秒，腰上就伸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将她轻轻一转，整个人便又落回了对方温暖的怀里，被牢牢圈住，安安稳稳抱着睡了。
　　宋成雪偷偷笑了，心里的别扭散得一干二净，被她抱着，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下来，睡着以后，人开始变得不老实。
　　先是膝盖碰到了秦青瓷的小腿，然后整条腿搭上去，跨在秦青瓷身上。手也跟着过来了，搭在她腰上，脸埋进她脖子里，蹭了蹭。
　　秦青瓷没有动，她轻轻把宋成雪的腿拿下来，把被子盖好。
　　过了五分钟，腿又上来了。这次还带了手，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缠在秦青瓷身上。
　　秦青瓷无奈，没有再动她。
　　宋成雪在梦里把她当成了抱枕，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秦青瓷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灯罩上，细细的一条。
　　她抱着宋成雪，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
　　宋成雪先醒的，一睁眼就看见了秦青瓷。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些，整个人都恬静下来了，呼吸声也很轻。
　　宋成雪忍不住凑近看她。
　　睫毛，鼻梁，嘴唇。
　　怎么都看不腻，而且越看越好看。
　　宋成雪想使点小坏，她屏住呼吸，飞快地碰了一下秦青瓷的唇。
　　然后发现，秦青瓷笑了。
　　“……你没睡？”
　　秦青瓷睁开眼，慢悠悠地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被你亲醒了。”
　　宋成雪脸烧起来：“是你装睡！”
　　“嗯。”秦青瓷承认得坦坦荡荡，“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下来。”
　　宋成雪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外面传来一声笑，一只手伸进来，牵住了她的手指。
　　“出来。”
　　“不要。”
　　“那我也亲回来了。”
　　宋成雪猛地掀开被子：“我起来了！”
　　＊
　　退房的时候，宋成雪去了洗手间。
　　“你等我一下，很快！”她说完就跑了，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秦青瓷站在前台旁边，低头翻着手机。屏幕上是昨天拍的宋成雪，她一张张翻着，手指偶尔停顿，嘴角不觉勾起一个弧度。
　　前台的小姑娘拿着话筒，朝她这边看过来。
　　“您好，请问是811房的客人吗？保洁阿姨在房间里发现了一样遗落的物品，请过来取一下。”
　　秦青瓷抬起头，走过去。“是什么？”
　　小姑娘低头翻看手里的记录本，笑着说：“是一张喜帖。应该是您同伴的吧？上面写着宋成雪小姐的名字，东西挺重要的，可别错过了婚礼呀。”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信封，双手递过来。旁边另一个前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哎呀，是喜帖啊，恭喜恭喜！宋小姐新婚快乐呀！”
　　小姑娘语气轻快：“祝她和新郎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喜帖。
　　秦青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秦青瓷接过喜帖，指尖碰到那张硬纸的边缘，红色的，烫金的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翻开，看到那张合照。低下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宋成雪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男人的照片和名字。
　　小姑娘还在笑：“放在抽屉里的，估计是忘了。保洁打扫卫生才翻出来的，差点当垃圾扔了。还好没扔，这么重要的东西。”
　　秦青瓷把喜帖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纸张有点硬，边角硌着她的指尖。
　　“谢谢。”她说。
　　声音清冷，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第25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从洗手间出来小跑过来，笑着挽她的手：“走吧走吧，赶船呢。”
　　“嗯。”
　　两个人往外走，宋成雪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下次来要吃什么、玩什么，她已经完全忘记“喜帖”这回事了。
　　阳光把宋成雪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秦青瓷脚边。
　　秦青瓷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又碰到了那张喜帖的边缘。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抽出来，跟上宋成雪的步子。
　　*
　　开车回离岛，开了二十分钟，快到码头的时候，前面的车不动了，秦青瓷踩了刹车。
　　马路被拦住了，交警和医护人员站在路障前面，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指示牌。所有车辆都在掉头，喇叭声此起彼伏，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了？”宋成雪从副驾驶探出头。
　　秦青瓷打开收音机，交通广播里在反复播报——港城新增确诊病例，离岛轮渡暂停，码头道路封锁。
　　宋成雪愣住了，低头给周宓发信息，回不去了她怎么上班？
　　周宓很快回了她：“居家办公，我把文档发你，这几天先在家里录入业务档案，注意安全哦乖乖。”
　　宋成雪回了个ok手势，她抬起头看着秦青瓷，有点茫然。
　　“回不去了。”
　　秦青瓷嗯了声，她把车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宋成雪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车窗外。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熟悉的环境出现在眼前，这是去秦青瓷家的方向。
　　她侧头看了一眼秦青瓷，她下颌线绷得很紧，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她开快艇的时候，嘴角是扬起的，眼里是带着少年气的得意。现在那道弧度不见了，眼里好像有点寒意。
　　气氛有些闷。
　　宋成雪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打开任何一个应用。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又怕说错了话徒惹她心烦。
　　秦青瓷是不是不高兴？她为什么不高兴？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宋成雪努力回想，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秦青瓷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宋成雪注意到她的指尖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又缩回来。
　　到了家，秦青瓷把车停好，熄了火，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宋成雪开了门，然后走到家门口，开了锁，把门推开，侧身让宋成雪先进去。
　　自始至终没说话。
　　小雪球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迎接主人，她过来蹭着宋成雪的脚踝，喵喵地叫。宋成雪把它抱起来，蹲在地上摸它的头。
　　秦青瓷换了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饿了吗？”她问，语气平淡，“我去做饭。”
　　宋成雪站在玄关，还没换鞋，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她往厨房走，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围裙时，系带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又重新动起来。
　　“我帮你。”宋成雪说。
　　“不用。”秦青瓷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和猫玩。”
　　宋成雪站在原地，看着她把围裙系好，打开冰箱，拿出几样东西放在台面上，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宋成雪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拿鸡蛋的时候，手在冰箱里停了两秒，像是一时间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宋成雪抱着猫坐到沙发上，目光却一直往厨房那边飘。
　　秦青瓷今天有点奇怪，她怎么了？
　　*
　　秦青瓷转身进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面，打开冰箱，拿出几个西红柿和鸡蛋。手在动，脑子也在动。
　　那张喜帖在她口袋里，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烫着她的皮肤。她洗着西红柿，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她的手指上。
　　她在想要不要说。说了，宋成雪会不会哭？她才刚刚缓过来。不说，这件事又永远刺在心里。
　　她关掉水龙头，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口袋里的喜帖突然变得很重，重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她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宋成雪坐在沙发上，抱着小雪球，正在跟它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你妈妈生气的时候很吓人。”
　　小雪球喵了一声。
　　“对吧，你也觉得吧。”
　　宋成雪把脸埋进小雪球的毛里：“但她不生气的时候，又很好。”
　　秦青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宋成雪抬起头，冷不丁对上她的目光，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什么。”
　　秦青瓷转身回到厨房，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宋成雪现在很开心，抱着猫，笑嘻嘻的，她不想把那层纸捅破，她不想看见宋成雪哭。
　　再等等，再等一天。等她准备好了，等她自己说。
　　吃饭的时候，宋成雪一直在说话，说居家办公可以睡懒觉了，说小雪球好像胖了。
　　秦青瓷听着，偶尔应一句，宋成雪给她夹了一块番茄，她吃了，宋成雪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蛋，她也吃了，宋成雪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不开心吗？”
　　“没有。”
　　“但我感觉你在生气。”
　　秦青瓷抬起头，看着宋成雪。
　　宋成雪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梨涡泛起，她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所有的话都不重要了。
　　喜帖不重要，婚礼不重要，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笑着，只要她坐在对面给她夹菜，什么都不重要。
　　“我没有生气。”秦青瓷抬手摸了摸宋成雪的头。
　　“吃饭吧。”她轻轻笑着。
　　宋成雪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她也跟着笑了，低头继续吃饭，筷子扒了两口，又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秦青瓷。
　　秦青瓷正低头夹菜，嘴角还挂着那道浅浅的弧度。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在生气，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宋成雪摇头，不去想了。
　　小腿在桌子下面晃来晃去，偶尔碰到秦青瓷的腿，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上来。秦青瓷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她低头吃着饭，感受着桌下那个小心翼翼的触碰，一下，又一下。
　　她想，就这样吧。再等一天。


第26章 港城无雪
　　晚上，宋成雪洗了澡，因为没有带衣服，穿了秦青瓷的白衬衫出来。衣服太大，堪堪盖住大腿，露出两条腿又白又直，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
　　宋成雪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秦青瓷。”
　　“嗯。”
　　“我好看吗？”
　　秦青瓷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她抬手托起宋成雪的下巴，指腹抵在她下颌的弧线上，微微往上抬了抬。
　　宋成雪顺着她的力道抬起头。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跳声也撞到了一起。
　　“秦青瓷。”宋成雪叫她。
　　秦青瓷没应，只是拇指从她下巴移上来，慢慢擦过她的下唇。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宋成雪感到一阵酥麻。
　　宋成雪的呼吸乱了。
　　“嗯？”秦青瓷终于出声了，说话尾音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等。
　　宋成雪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想不想要我？”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蛊惑。
　　秦青瓷没有犹豫，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拉了过来。
　　嘴唇贴上去的瞬间，宋成雪轻轻吸了一口气。秦青瓷没给她退缩的机会，舌尖抵开她的唇缝，探了进去。不是之前那些蜻蜓点水的碰触，这一次是深的，慢的，带着侵略性的。
　　秦青瓷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宋成雪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秦青瓷搂着她腰间的手收紧了。
　　宋成雪的手指攥住她的衣领，又松开。
　　秦青瓷那只在她后脑勺的手滑下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停在她腰侧。
　　两个人的呼吸都烫了。
　　秦青瓷的唇从她嘴角移开，退了一寸。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又烫又湿。
　　她想起那张喜帖。红色的，烫金的字，宋成雪的名字旁边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她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恐惧，是怕失去的恐惧。
　　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在警队的时候，被恶徒绑架经历酷刑她没有怕过，被处分、被调离、被所有人议论，她没有怕过。
　　但现在她怕了，她怕宋成雪离开，她怕当初的事重蹈覆辙，怕自己保护不了她，她怕有一天醒来，身边是空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她想要占有她，让她属于自己。给她极致的爱，让她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爱。让她以后再遇到谁，都不会被轻易哄骗。
　　她想要让她上瘾，让她再也离不开她。
　　“宋成雪。”她叫她。
　　“嗯。”
　　“你害怕吗？”
　　“怕什么？”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宋成雪笑了，她伸手把秦青瓷拉下来，嘴唇贴着她耳朵，气声里带着笑意：“我不怕。”
　　“你说的。”
　　“嗯，我说的。”
　　秦青瓷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鼻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来，蹭过耳后，停在锁骨。宋成雪的皮肤上有淡淡的甜香，秦青瓷没动，呼吸落在那片皮肤上。
　　她怕她后悔，怕她以后想起来会怪她，她停下了，想把自己的理智给拉回来。
　　宋成雪的手停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捧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
　　两个人重新在黑暗里对视。
　　“秦青瓷。”宋成雪说，“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对吗？”
　　没等她回答，宋成雪亲了上去。
　　这一次是她主动，嘴唇压下来的瞬间，宋成雪往前倾，带着她往后倒，两个人的位置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换了。
　　秦青瓷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还没稳。
　　宋成雪的手指勾住她衣领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第二颗，指尖碰到她的锁骨下方的位置，动作停了一瞬。她俯下身，亲了下去。
　　秦青瓷呼吸一顿。
　　宋成雪感觉到她的反应，心跳又快了几分。她继续往下解，第三颗，第四颗，手指不太稳，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指尖在她肋骨旁边滑了一下，没捏住扣子，反而碰到了她腰侧的皮肤。
　　秦青瓷轻轻吸了一口气。
　　宋成雪跨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她愣了两秒，低头看着身下的秦青瓷，忽然有点窘。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太会。”
　　秦青瓷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那里跳得很快。
　　“我教你。”她说。
　　两人位置交换，秦青瓷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个吻落了下来。
　　先是鼻尖蹭着鼻尖，轻轻一下，像在问可不可以。宋成雪闭上眼睛答应，睫毛颤了颤。
　　她们接吻，一次比一次深。秦青瓷缓慢地、耐心地，先是教她怎么呼吸，再一点一点地，连呼吸也融在一起。
　　她的吻从唇角到耳后，沿着颈线一路往下，在锁骨上停了一会儿。手从她腰间往上，指尖碰到衣摆的时候停了一秒，像是在等她说不要。
　　宋成雪没有说不要。
　　“看着我。”秦青瓷说。
　　宋成雪睁开眼，眼眶红红的，视线对不上焦。
　　秦青瓷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腰间，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度烫得像烙铁。
　　宋成雪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整个人像被海浪推着走，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她的手攀上秦青瓷的肩，指甲陷进去，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碎掉的音符。
　　秦青瓷吻住她，把那些声音隐进口齿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浪潮渐渐退去，宋成雪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攥着床单，最后整个人软下来，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青瓷躺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你后悔吗？”她问。
　　宋成雪抬起头，眼里还沁着生理性的泪水。
　　“不后悔。”她说。“我很高兴。”
　　秦青瓷想，就这样吧，不管了。那张喜帖，那门婚事，不管了。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在自己怀里，什么都不重要。她可以解决那些事。她有关系，有手段，有足够的耐心。她能把那人搞垮，能让那门婚事作废，能保护宋成雪不受任何伤害。
　　她握着宋成雪的手，她想，没关系。她会一直守护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可以帮她解决。那些不是问题。只要她们彼此相爱，就能一直走下去。
　　*
　　宋成雪后来回想，那七天像一场漫长的潮汐。
　　第一天她是懵的。第二天是慌的。第三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变了个人。
　　原来她可以这样。
　　原来她身体里藏着这样一个自己。
　　秦青瓷教会她的不只是那些。
　　更是一种节奏，一种进退之间的默契，一种用呼吸和指尖对话的方式。
　　年轻人学得快，而且猛。
　　秦青瓷后来想，大概就是从第三天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宋成雪不再被动地回应，不再害羞地躲闪。她开始试探，用自己的方式进攻。
　　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偏偏一拳打死老师傅。
　　傍晚，室内昏暗，只有两人的心跳声。
　　宋成雪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不再胆怯，不再害羞，是一种……狩猎。
　　年轻的小野兽，终于露出爪子。
　　“你笑什么？”宋成雪问。
　　秦青瓷这才发现自己嘴角弯着。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宋成雪的鼻尖。
　　宋成雪抓住那只手，按在枕边。
　　动作有点急，有点笨，但坚决。
　　秦青瓷由着她。
　　然后她发现，这姑娘虽然没章法，但直觉准得可怕。她不知道那些该先那些该后，但她知道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
　　她看秦青瓷的眼睛，看她的呼吸，看她身体因为每一次承欢仰起的弧度。
　　她看着那些，然后做出判断。
　　每一次都准。
　　秦青瓷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天赋。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
　　秦青瓷靠在床头，看着浴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哗哗的，响了有一会儿了。
　　她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往上飘。
　　她指尖还残留着女孩身上年轻的体温。
　　她想起刚才某个瞬间，宋成雪伏在她耳边，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咬着牙问她：“这样……舒服吗？”
　　秦青瓷没回答。
　　她只是抬手，扣住那姑娘的后颈，把她拉下来。
　　那时候她没说，但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
　　舒服。


第27章 港城无雪
　　烟灰落下来，她没察觉。
　　浴室里，水还在哗哗地流。
　　宋成雪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脸颊、肩膀，一路往下流。
　　她没在洗澡，她只是站着，让水冲着自己。
　　脑子里那些画面，冲不掉。
　　秦青瓷的身体，她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不是隔着衣服，不是远远一瞥，而是……
　　她闭上眼，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她之前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但真的看见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那种好看不是她想象的任何一种。是真实的，具体的，活生生的，锁骨往下，弧度柔和，皮肤白得像瓷，她碰过了。
　　那触感还留在指尖，裹着体温的那种软。她想起自己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秦青瓷的呼吸顿了一下。
　　还有那些瞬间，那些秦青瓷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或者终于忍不住发出声音的瞬间。
　　她到达顶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那种颤是从里面往外涌的，从脊柱到尾骨，从肩膀到指尖，最后变成一声——
　　宋成雪把脸埋进手心里，水哗哗地冲在后背上。
　　她完了，现在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秦青瓷在她身下的样子，秦青瓷抬起手挡住眼睛的样子，秦青瓷的身体蜷缩又展开的样子。
　　还有她自己。
　　她发现自己原来那样的贪婪，她想要更多。
　　宋成雪关掉水，拿过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脸，脸红着，耳朵也红着，脖子也红着。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认识，这是她吗？
　　那个刚才在秦青瓷身上、那么……那么什么的人？
　　她想起秦青瓷看她的眼神，最后那一次，秦青瓷睁开眼睛看她，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笑，又像叹气。
　　宋成雪把脸埋进浴巾里。
　　“别想了。”她闷闷地骂自己。
　　浴室的锁咔哒响了一声。
　　秦青瓷抬起眼，看着那姑娘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她往床边走了两步，停住。目光扫过床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秦青瓷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向她。
　　宋成雪往后退了一步，秦青瓷继续走。
　　宋成雪又退一步，后背撞上墙。
　　秦青瓷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宋成雪整个人抖了一下，耳朵红透了。
　　“躲着我？”秦青瓷问。
　　宋成雪摇头，摇得太快，欲盖弥彰。
　　秦青瓷看着她，女孩垂着眼，睫毛还在滴水珠，脸和脖子都红成一片，浴巾上面露出的那截锁骨也是粉的。
　　“抬头。”她说。
　　宋成雪慢慢抬起头。
　　眼睛对上的那一刻，她看见秦青瓷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在。
　　“还躲吗？”
　　宋成雪摇头。这次慢了一点，但认真了一点。
　　“不躲了。”
　　秦青瓷等着。
　　宋成雪手指攥着浴巾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秦青瓷转身，往床边走，刚走两步，手腕被拉住了。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湿，握得有点紧，像怕她跑掉。
　　秦青瓷回过头。
　　宋成雪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浴巾裹得歪歪扭扭，露出半边肩膀。她看着秦青瓷，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
　　“可以再来一次吗？”
　　宋成雪咬了咬唇，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我还想要。”
　　她抬眼看着秦青瓷，眼睛里有水光，也有别的什么。那种年轻的光，横冲直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
　　秦青瓷看了她两秒，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一翘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了，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开心，像是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开了。
　　宋成雪愣住，她第一次看见秦青瓷这样笑。
　　秦青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床边走。
　　*
　　她们把那张床睡遍了每一个角度，然后是沙发。沙发足够大，秦青瓷躺在上面的时候，长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宋成雪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膝盖硌得发红，但顾不上。
　　然后是地毯，然后是落地窗边的那块地方。
　　傍晚，夕阳从玻璃上打进来，把秦青瓷的轮廓镀成金色。宋成雪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海。
　　“冷吗？”宋成雪问。
　　秦青瓷摇头。
　　但宋成雪还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然后是厨房，那是个意外。
　　宋成雪半夜起来倒水喝，秦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靠在冰箱上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睡衣领口敞着，锁骨上还留着前半夜的痕迹。
　　宋成雪端着水杯站在那里，水忘了喝。
　　秦青瓷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那杯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吻她。
　　水从两人嘴角溢出来，凉的，沿着下巴往下流。
　　然后是餐桌，那是第二天早上。
　　早餐吃到一半，宋成雪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秦青瓷正在剥鸡蛋，手指细长，动作慢条斯理。
　　宋成雪站起来，绕过桌子，从后面抱住她。
　　鸡蛋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然后是走廊，从卧室到客厅，那天晚上，那几步路走了很久。
　　秦青瓷的后背抵着墙，宋成雪的手护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怕她撞到。
　　秦青瓷在她耳边笑了一声，气流的，痒痒的。
　　“你倒是知道疼人。”
　　宋成雪的耳朵红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然后是浴室，那是最疯狂的一次。
　　热水开着，蒸汽弥漫，镜子蒙上厚厚一层雾，宋成雪把她抵在湿滑的瓷砖上，秦青瓷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嘤咛。
　　水流盖住了很多声音，但没有盖住全部。
　　然后是书桌前的那把椅子。
　　那是秦青瓷平时坐着看文件的地方，宋成雪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秦青瓷挑了挑眉。后来秦青瓷坐上去的时候，宋成雪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那眼神，秦青瓷后来想起，总是忍不住笑。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动物。又像一头盯着猎物的小野兽。
　　整整七天。
　　沙发、地毯、落地窗、厨房、餐桌、走廊、浴室、书桌。
　　还有那张床——她们总是回到那张床，像候鸟回到栖息地，潮水回到海岸线。
　　后来很多次，秦青瓷一个人坐在那张床上的时候，会想起那七天。
　　想起她生涩又横冲直撞的进攻，想起她毫无章法却次次精准的直觉，想起她完事后红着脸躲进浴室，又在半夜偷偷钻进自己被窝。
　　想起她最后那天晚上，趴在自己身上，喘匀了气之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问：
　　“可以再来一次吗？”
　　秦青瓷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把那颗脑袋按回自己胸口。
　　窗外的海很安静，怀里的人很烫。
　　她想，七天。
　　够了。
　　又好像，远远不够。


第28章 港城无雪
　　七天后道路解封，宋成雪和秦青瓷一起回了离岛。
　　回到戒毒所，一切如常。打卡、开电脑、整理档案，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早上一起去上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宋成雪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刚拐过弯，秦青瓷在后面叫住她。
　　“等一下。”
　　宋成雪停下来，转头看她。
　　秦青瓷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她头顶，脸上带着笑：“你头发扎歪了。”
　　宋成雪下意识抬手去摸马尾，指尖碰到发圈的时候，果然摸到一缕碎发别在外面，毛茸茸的，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注意。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要去解发圈重扎。
　　“别动。”
　　秦青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近，宋成雪的手停在半空。
　　秦青瓷站在她身后，抬手把她的发圈轻轻取下来。头发散开的瞬间，宋成雪感觉到她的指尖从发根滑下来，像梳子一样把碎发拢顺。发圈被重新缠上去，转了几圈，马尾重新扎好了，不松不紧，刚刚好服帖垂在脑后。
　　秦青瓷的手指从她发尾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拂过她的耳廓。
　　“好了。”
　　宋成雪转过脸想道谢，正好对上秦青瓷的目光，她才发现秦青瓷根本没有退后，两个人贴得很近。
　　“你耳朵又红了。”秦青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坏。
　　宋成雪伸手捂住耳朵，她瞪了秦青瓷一眼，想说“谁让你靠这么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不是因为你。”
　　秦青瓷眼尾微微弯着，看向她的目光盛满温柔，宋成雪被她看得一阵脸红心跳，抬脚就往前跑。
　　听到声后传来一声笑，带着一点宠溺，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顺着楼道传上来，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追到她拐过弯、跑进办公室、坐到工位上，还觉得那声笑贴在她耳朵后面，烧得她滚烫。
　　*
　　兰瑗桂发现自己对狗粮过敏，谁说人是不会变的呢？比如以前她最喜欢看宋成雪和秦青瓷互动，现在她只想翻白眼。
　　又来了。
　　秦青瓷给宋成雪带早餐，宋成雪害羞地接过去，说“今天是什么”，秦青瓷说“自己看”，语气带着笑。
　　宋成雪趴在桌上看秦青瓷工作，说“你认真的样子真好看”，宋成雪坐在自己旁边，发消息发着发着自己笑起来。
　　当初兰瑗桂看着这一切，两眼冒星星，心想好甜啊好配啊什么时候官宣啊。
　　现在，呵。
　　宋成雪又在偷看秦青瓷了，秦青瓷又在假装不知道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眉来眼去，以为没人看见。
　　兰瑗桂把脸埋进文档里，用力敲键盘，敲了几下，停下来。她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冒出蓝双霜。她不知道蓝双霜现在在干嘛，打开手机翻到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早”。
　　三天前，对面没有回。她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在干嘛”，“吃了吗”，“今天累不累”。对面回了，很敷衍，一个字两个字，再往上翻，翻到更早的，对面发的“今天遇到一个奇葩客户”，“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兰瑗桂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从某一天开始，她发消息，对面回得很慢，或者对面发消息，她回的很慢，两个人就这样来回较劲，到后来就这样了。
　　冷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谁也不低头。
　　兰瑗桂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继续敲键盘。
　　随便了，顺其自然。
　　*
　　中午吃饭时间。
　　食堂里，宋成雪端着餐盘坐到秦青瓷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又开始了不可说的眼神交汇，你侬我侬。
　　兰瑗桂端着汤走过来，看了一眼座位，默默坐到了隔壁桌。
　　宋成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皱了下眉：“好腻。”
　　秦青瓷把她碗里剩下的那块夹走了，放进自己嘴里。
　　宋成雪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皱着脸递过去：“这个也腻。”
　　秦青瓷还是夹走了，筷子碰到嘴唇的时候，宋成雪的目光跟着那块肉走，盯得有点过分。
　　秦青瓷抬眼看她，宋成雪飞快低下头，耳朵红了。
　　隔壁桌的兰瑗桂筷子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宋成雪开始得寸进尺：咬了一口的荷包蛋、啃了一半的鸡翅、连吃了一半的饭都一点点往秦青瓷碗里送。
　　秦青瓷照单全收，看向她时，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顽皮捣蛋的孩子，觉得她既好笑又可爱。
　　兰瑗桂的筷子掉了一根。
　　这这这是她认识的那个生人勿近眼神能杀人的秦青瓷吗？
　　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没有理智的疯子！
　　宋成雪又夹起汤里的胡萝卜，正要往秦青瓷碗里放，忽然被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自己吃。”
　　“可是我不想吃胡萝卜。”
　　“昨天说胃不好的是谁？”
　　宋成雪嘟了嘟嘴，不情愿的把胡萝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看着她笑了，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宋成雪整个人往秦青瓷那边倾过去，胳膊肘撑在桌上，脸凑得很近。
　　“秦青瓷，你笑起来好好看，再多笑笑给我看~”
　　秦青瓷低下头吃饭：“吃东西。”
　　“你再看我一下，就笑一个嘛~”
　　“不看。”
　　“就看一眼~”
　　秦青瓷没理她，宋成雪就那么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只守着主人吃饭的猫。
　　秦青瓷被她这么赤裸裸盯着，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兰瑗桂弯腰捡起掉落的筷子，直起身的时候听见宋成雪在那桌撒娇：“就笑一下嘛，刚才那个，再笑一次。”
　　“吃饭。”
　　“你笑了我就吃。”
　　“宋成雪。”
　　“嗯？”
　　秦青瓷抬眼看她，眼里是心甘情愿的无奈，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吃饭。”
　　她轻轻的笑了，兰瑗桂看见了，宋成雪也看见了。
　　宋成雪笑嘻嘻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好吃！”
　　兰瑗桂低头扒饭，心想：这饭没法吃了，以后离这两个人越远越好。
　　几天后，兰瑗桂收到了蓝双霜的回复。
　　她抬头看，秦青瓷和宋成雪依旧黏腻。不禁在心里自嘲，整天看别人的爱情甜蜜蜜，但是她自己的爱情好像有点死了，她得做些什么，至少抢救一下吧。
　　*
　　暴雨下了半月，好像是从兰瑗桂请假后第七天开始的。
　　宋成雪站在窗前，看着雨幕把整个离岛吞进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给兰瑗桂发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那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石沉大海，之前接连好几条，都没回。
　　起初宋成雪没当回事，以为这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请假赶着去玩了，但也像她的作风，没多在意。以前兰瑗桂就老是在她耳边说，离岛好无聊，好想溜出去玩。
　　宋成雪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看了一眼对床，越想越奇怪，兰瑗桂这人风风火火的，去上班床乱七八糟的，回来继续睡，从来不会整理内务。现在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还放着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好像是离别前做的最后一次道别。
　　宋成雪走到宿舍桌前，打开暗格的抽屉，里面有一只Hello Kitty的打火机，粉色的，蝴蝶结有点脏了，用了很久。看着打火机，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压抑，突然觉得难以呼吸，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成雪关上抽屉，走回自己的柜子里，翻出那个库洛米的挂件。之前和林淼淼逛街的时候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兰瑗桂，那个家伙，明明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偏偏要装酷。
　　宋成雪笑了一下，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呢？她把挂件放在手心里，忽然有点想兰瑗桂了，她不在，宿舍还怪冷清的。
　　宋成雪把挂件放在桌上，靠着床头坐下来，盯着对面那张空床发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秦青瓷推门进来，一身黑色西装，一把黑伞，面色沉凝，雨珠顺着伞面滴落在她黑色高跟鞋上。
　　她这是去哪了？
　　宋成雪问：“怎么了？”
　　秦青瓷没说话，她把伞放在门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一会宋成雪开口了：“我给小兰买了个生日礼物，之前我和淼淼去逛街看见的，她之前和我说她都没有过过生日，没有收过生日礼物，所以我给她提前准备了，想给她一个惊喜，你说她会不会喜欢？”
　　她拿起桌上的挂件在手里转了转：“她这人嘴硬，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可爱的东西她都偷偷收着。你说她回来我要怎么给她？直接给还是偷偷塞她包里？现在十一月了，她的生日也快差不多到了。”
　　秦青瓷没说话。
　　宋成雪自顾自地说下去：“她玩起来也挺疯的，半个月了消息都不回一条，难道是手机丢了？她不在，好安静。平时嫌她话多，现在没人说话了，又觉得不习惯。”
　　宋成雪把挂件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秦青瓷，秦青瓷的表情很平静，但宋成雪想起上次从酒店回去，她也是这种表情，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她心里有事。
　　“怎么了？”宋成雪的笑容收了收，“你脸色不太好。”
　　秦青瓷看着她，嘴唇微启，似有话要说，却又忍住了。
　　“发生什么了，秦青瓷？”
　　雨声很大，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玻璃都在颤。偶尔一道白光闪过，像要把天地劈开。雨又急又快，像是谁在放声哭泣，雨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像是谁的心被狠狠摔碎了。
　　秦青瓷没有说话。
　　宋成雪看着她，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绕过桌子，走到秦青瓷面前。
　　“你告诉我，兰瑗桂去哪了？”
　　秦青瓷闭上眼睛，低下头。她不知道，是告知她真相残忍，还是让她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更残忍？
　　过了一会，秦青瓷沉沉呼出一口气，下了决心。
　　“她走了。”
　　宋成雪没听懂：“她走去哪了？”
　　“走了。”秦青瓷顿了一下，说，“就是不回来了。”
　　宋成雪看着她，突然笑了。
　　秦青瓷看着她，移开目光，那笑勉强得让人不忍心看。
　　“什么意思？”宋成雪声音微颤，“你们是不是在玩恶作剧？故意捉弄我的，对不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
　　她站起来，走到秦青瓷面前，抓住她的袖子。
　　“她的打火机还在抽屉里。”宋成雪对她说，一字一句，也是说给自己听，“她怎么可能不带走？她每天都要抽烟的，她不带走打火机怎么抽烟？你是不是在骗我？”
　　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自己不知道。
　　秦青瓷没说话，站在那里，让宋成雪抓着袖子。
　　宋成雪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她的恶作剧？故意让你来骗我？我知道她这个人，就是爱捉弄人。好了不要再骗我了，让她出来，我知道她肯定就躲在门口偷笑。”
　　宋成雪转身就要往外走，秦青瓷伸手拉住她。
　　宋成雪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青瓷想，要怎么告诉她。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有时候真相能压垮人。善意的谎言，是谎言吗？
　　“她……”秦青瓷开口，“有心脏基础病。从小就有，但她不在意。”
　　宋成雪不挣扎了。
　　“之前晕过一次，去医院检查，医生让住院。她不听，说浪费钱。后来被蓝双霜骂了一顿，才强制住进去。”
　　秦青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次身体不舒服告假，在路上突发的，在医院抢救了几天。”
　　她停了一下。
　　“人走了。”
　　宋成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医院走的，”秦青瓷想了想，说，“昏迷的时候已经是无意识状态，没什么痛苦，是Kelly陪着她。”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了，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雷声，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一阵嗡嗡的耳鸣，在宋成雪脑子里响，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成雪愣愣地坐回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半个月前，这个人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对她翻白眼说不想吃狗粮了，还跟她一起在阳台唱歌聊天，怎么就说走就走了呢？
　　不可能。
　　“她怎么从来都不跟我说……”宋成雪坐在床边摇头，“我都不知道她生病了，她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笑着的，开开心心的。”
　　宋成雪手扣进床板下，摸到一张纸，她低下头，床单下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来，是一张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是一封手写信：
　　小雪雪，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坦白，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接近你，是因为嘉嘉让我来的。但是跟你相处的这些天，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于私我是挺喜欢你的。说出来我心里舒服多了，但是我知道你看到这些，我们已经做不了朋友了。对不起，再见。
　　宋成雪看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认识每一个字，但它们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接近你，是因为嘉嘉让我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些笑，那些一起相伴的日日夜夜，打打闹闹，还有她说“不想吃狗粮了”的嫌弃.都是演出来的？
　　不对。
　　“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于私我是挺喜欢你的。”
　　宋成雪的手攥紧了信纸，她盯着那两行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吗？如果这两句是真的吗？那前面那句算什么？
　　她想起过去的一幕幕，兰瑗桂的笑，她笑起来嚣张肆意，整个人都往后倒，有时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嫌弃她秀恩爱的时候，白眼翻到了天上，喜欢听歌，跑调还总是爱唱，虽然会唱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总是抽烟，有时候半夜起来，都能看见她在阳台抽烟，看见她出来对她笑嘻嘻的吐舌头。
　　那些都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为什么说于私我是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假的，那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没有回答，她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眼泪砸在信纸上，一滴，又一滴。洇开一道道墨色的水痕，刚好落在“喜欢”两个字上。
　　宋成雪蹲在地上，信被扔在一旁，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着脸在哭，没有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一滴滴落下，像这雨一样不停歇，但一点声音都出不来，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哭不出来。
　　秦青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叠了。
　　秦青瓷蹲下来，把宋成雪揽进怀里。宋成雪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她哭得没有声音，但秦青瓷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服在一点一点湿透。
　　秦青瓷抱着她，下巴抵在宋成雪的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六年前的自己。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哭。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绝望。
　　房子没有开灯，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她也不需要再去分清白天黑夜，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手机在某个角落响了一次又一次，她听着，一动不动。有人敲门，她不开，后来不敲了，有人把饭放在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等到凉透了，她才端进来。吃两口，胃里翻涌，放下。再端进来，再放下，后来连端进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整一个月。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最深的角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有时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跪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心脏还在跳，一下下刺疼，提醒她还活着。
　　她活着，但那个人不在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最深处，在她呼吸的每一寸往下扎得更深。她试过拔出来，但越拔越深。后来她不敢动了，只能带着这根针，学会带着疼痛活下去，活在只有冰天雪地的世界里。
　　现在怀里这个人，正在走她走过的路。
　　“阿雪，哭出来吧。”秦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息，“哭出来就好多了。”
　　“我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窗外的雨很大，砸在玻璃上，怀里的人抱着她，抱得很紧，秦青瓷感觉到她的手指嵌进自己后背的衣服里，一下下收紧。
　　秦青瓷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怀里人的哭声渐渐大了，像是被逼退至洞穴的小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嘶喊。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混着雨声，混着雷声，她人生又一次痛哭出声，为一个她还没来得及道别，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清楚，就已经永远离别的朋友。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城。
　　门外，雨下了一整夜。
　　*
　　去看兰瑗桂那天，天气放晴了。
　　项目接近尾声，周宓给她放了两天假。
　　宋成雪起得很早，她站在镜子前，衣服换来换去，最后还是选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兰瑗桂说过她穿白色好看。
　　秦青瓷在楼下等她，海风很大，把宋成雪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去理。
　　准备到的路上，宋成雪在花店买了一束花。满天星，配了几枝白色的雏菊，是兰瑗桂喜欢的颜色，那个家伙，嘴上说“花有什么好看的”，在社交网站上却关注了很多花艺博主。
　　墓地在港城一个小岛东边的山坡上，面朝大海。
　　秦青瓷带她走到一排墓碑前，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宋成雪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照片上的兰瑗桂笑得张扬，眉毛挑着，嘴角歪歪地翘起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宋成雪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把生日礼物放在花的旁边。
　　“我给你带了花。”她说话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鼻音很重，“是你最喜欢的满天星。”
　　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过来，落在照片上，聚成一小片光斑，刚好照在兰瑗桂的眼睛下面。那光斑晃了晃，像一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宋成雪看着又哭了，声音止不住颤抖：“早知道……一回来我就把库洛米给你……你看见一定会很开心……”
　　“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宋成雪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石头很凉，但阳光照过的地方是温热的。
　　“在我心里，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一阵轻风吹拂，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像是有人在对她说不要哭。
　　宋成雪一直蹲了很久，脚有点麻。她转过身，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等着她靠过来。
　　宋成雪破涕为笑，她起身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后，慢慢变暖了。
　　“走吧。”宋成雪说。
　　“嗯。”
　　她们并肩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宋成雪回头看了一眼。那束满天星被风吹散了，几朵小花落在墓碑前。
　　宋成雪转回头，握紧了秦青瓷的手。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让我少撒点狗粮。”
　　秦青瓷没说话，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在无声的安慰。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她面前撒狗粮？”
　　秦青瓷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算吧。”
　　宋成雪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在脸上淌成一条一条的痕。
　　秦青瓷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指尖温柔地擦过泪痕，另一只手仍牵着她。
　　海风从宋成雪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她的肩膀，停了一会。宋成雪偏头看，是一片枯黄的叶子，形状小小的，像一只手掌。
　　宋成雪刚想触碰，叶子就打着旋儿，轻飘飘从她手掌心划过，被风带走了，越飘越远，最后落在水面上，被浪花吞没。
　　像那个古灵精怪的人，最后一次和她打招呼。
　　*
　　宋成雪回去整理兰瑗桂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也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她的行李箱很大，但是很空，只有几件衣服。
　　整理好之后，清理兰瑗桂的柜子，宋成雪拿东西，不知从哪掉下来一张卡，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存酒卡。
　　正面印着一家酒吧的logo，手写体的英文店名。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陆扬嘉，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想起兰瑗桂之前跟她提过，说是和陆扬嘉常去的一家清吧，上次聚的时候存了几瓶，用的陆扬嘉的名字，下次拿着卡去就行了。
　　说着就想给她，宋成雪当时摆手拒绝了，她不喜欢喝酒。兰瑗桂冲她做了个鬼脸，随手把卡塞进柜子里，后来两人也都忘了这茬。
　　现在这张卡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她看着上面潦草的“陆扬嘉”三个名字，心里闷闷的。
　　想起陆扬嘉桀骜不驯的模样，和兰瑗桂信上写的那句“嘉嘉让我来的”，宋成雪觉得，有些事必须要问清楚。
　　她要去找陆扬嘉。


第29章 港城无雪
　　周末。
　　宋成雪站在镜子前，她换了一套衣服，玄色盘扣上衣和墨绿色马面裙，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整个人素雅沉静。
　　特意打扮成熟，希望到时候临场显得更加有气势一点。
　　用簪子挽头发的办法还是兰瑗桂教她的，有一次上班她头绳崩断了，兰瑗桂拿起笔筒里的铅笔三两下就给她挽了上去，接着笑嘻嘻的坐回位置，用一副“怎么样，我厉害吧”的眼神挑眉看她。
　　又想起她了。宋成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起一包纸巾擤鼻涕眼泪，这几天眼睛都哭肿了，红红的。
　　宋成雪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她打算自己去，不麻烦秦青瓷。这些天秦青瓷已经够累了，她看在眼里，心疼。
　　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宋成雪想，她会努力学习的，她要让自己独当一面，这样秦青瓷就可以轻松些，不必事事为她操心。
　　我会长大的，宋成雪说。
　　宋成雪拿起手机，给秦青瓷发了一条消息报备。
　　“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不用担心，明天就回来。”
　　发完不久，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青：“开实时共享，定位，我要知道你的位置。”
　　宋成雪回知道了，她弄好位置信息，把手机揣进兜里，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又让她操心了？不觉有些泄气，她叹了一口气，看来成长之路任重而道远。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从码头到中环，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周六的晚上，街上的人很多，走到兰桂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水混合酒精的气味。
　　宋成雪站在路边翻包，才恍然那张存酒卡被她忘在宿舍桌子上了，本来是想一起拿来的。还好她提前存了号码，打开手机，她拨打了过去，陆扬嘉声音听起来很沉，给她说了位置。
　　酒吧藏在窄巷尽头的拐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门，一般人很难发现。
　　宋成雪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木香。装修是复古的英伦风格，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灯光很暗，爵士乐从头顶的音响里流出来，歌声慵懒沙哑。
　　吧台人不多，宋成雪扫了一圈，没看到陆扬嘉。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这里人更少，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面位置的陆扬嘉。
　　陆扬嘉在靠窗的位置，宋成雪刚走过去，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了过来。
　　她面前的桌上空了几排杯子，东倒西歪的，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高度数的烈酒，杯子大小不一，但全空了。她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整个人靠着窗，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成雪站在她面前，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她本来想好了要怎么质问：“你让小兰来接近我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有没有去看过小兰，你见她最后一面了吗？”每一句都想好了，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但看着陆扬嘉这副样子，她忽然觉得一股气无处可发了，陆扬嘉看起来也不好受。
　　宋成雪扫了一眼，桌上有一个被挡住的拍立得照片，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根没掐灭的还在冒着细细的烟，空气里混着酒气和烟草味，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你……喝了多少？”宋成雪僵硬问了一句。
　　“你找我，有什么事？”陆扬嘉声音沙哑，她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语气很随意。
　　明知故问。
　　宋成雪压着心里的火，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小兰来接近我？”
　　陆扬嘉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坐直身体，把酒瓶放在桌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凑到烟头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没说话。
　　宋成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烟雾散开的时候，她看见陆扬嘉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道她是不是哭过。
　　“为什么，你说呢？”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还反问起来了。
　　陆扬嘉说完转过头看宋成雪，那目光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被疲惫包裹，褪去嬉笑伪装后露出的冷厌。
　　宋成雪气不打一处来，她没空打哑谜，也不想揣摩陆扬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她站起来，伸手抽掉陆扬嘉嘴里叼着的烟，按进烟灰缸里，又把她桌上那包烟拿起来，狠狠甩到一边。
　　烟盒撞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几根烟从开口处掉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陆扬嘉没动，她没有生气，她低下头，突然笑了，像是在自嘲。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朝宋成雪走了一步。她比宋成雪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宋成雪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往日玩世不恭的痞气，而是一种很深很暗的隐晦，她看不懂，只觉得很沉。
　　陆扬嘉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算了，你走吧。”说完转身，又坐回了回去。
　　宋成雪站在原地，皱眉看着她。
　　陆扬嘉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烟，但没有抽，只是捏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她用一只手撑着头，伏在桌子上。宋成雪的视线被她的肩膀挡住了，只能看见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空气安静了很久，爵士乐从楼下传上来，宋成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整个人很无力。
　　她深呼吸一口气，走过去，在陆扬嘉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宋成雪态度软下来了，她想兰瑗桂也是陆扬嘉的朋友，认识时间比她长，陆扬嘉心里也是难过的。
　　陆扬嘉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睛泛着泪光，看起来脆弱可怜，她看着宋成雪，低声说：“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她拽着宋成雪的衣袖，像小孩子在求人。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宋成雪从没见过她这幅软弱无助的样子，心里那股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就像那人明知地上写着“小心滑倒”的标志，还走得很快，于是摔倒了。她看到了，却不能无动于衷，假装没看见，袖手旁观，她会忍不住伸手去扶。
　　宋成雪叹了一口气，心软了下来。算了，不和一个醉鬼计较，有什么事等她醒来再好好说。
　　“好。”她答应。
　　宋成雪扶着陆扬嘉下了楼，陆扬嘉喝得太多了，脚步虚浮，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宋成雪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出酒吧，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被两边的墙挡住，只有两边酒吧的招牌灯在闪，把地面染成暧昧的霓虹色。
　　出了巷子，宋成雪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陆扬嘉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听见陆扬嘉跟司机报了地址。
　　车子发动的时候，陆扬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车开出去没多远，陆扬嘉的身体就歪了过来，脑袋靠在宋成雪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宋成雪的脖子，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宋成雪的手，掌心滚烫滚烫的，像是发烧了一样。
　　宋成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陆扬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此刻正紧紧扣着她的手，她伸手摸了摸陆扬嘉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你感冒了？”她问。
　　陆扬嘉没回答，只是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宋成雪只当她是个喝醉撒娇的小孩，没有推开。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宋成雪透过车窗往外看，对面是港城最贵的五星级酒店，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着冷蓝色的光，和这边的住宅区只隔着一条马路。
　　这家伙，住的地方挺奢侈的，怪不得那时候整天神出鬼没的。
　　宋成雪付了钱，扶着陆扬嘉下车。
　　公寓的门厅不大，但装修很讲究，进了电梯，陆扬嘉靠在电梯壁上，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陆扬嘉走过去覆上手指，很快解锁了。
　　门开了，房间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进去的瞬间，玄关的灯亮了。
　　宋成雪扶着陆扬嘉穿过走廊，走进卧室，她把陆扬嘉放在床上，陆扬嘉的身体陷进被子里，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一些，散在枕头上。
　　宋成雪直起腰，正想转身去倒杯水，手腕突然被抓住了，她回头看，陆扬嘉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那眼神和刚才在酒吧里不一样，刚才她是醉的、软的、狼狈的。现在她的眼神清醒，带着阴沉，像一头野兽——耐心看着猎物放松警惕、一步步接近，终于露出了獠牙。
　　“宋成雪。”陆扬嘉叫她，声音沙哑。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不是好人。”
　　宋成雪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扬嘉猛地一拽，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天旋地转之间，她被翻了过来，头发上的木簪被陆扬嘉抽出来，甩在地上，长发散落如瀑。
　　陆扬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宋成雪的脸颊，带着酒气和烟草味，还有一股滚烫的、不正常的体温。
　　宋成雪不知道她要干嘛：“放手，你压到我头发了。”
　　她挣扎了一下，手腕被陆扬嘉扣得死死的，动不了，腿也被陆扬嘉的膝盖压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
　　陆扬嘉没说话，她俯下身，呼吸灼热，洒在她颈脖，带着烈酒的辛辣。
　　宋成雪还是把话说了：“陆扬嘉，就算你喜欢秦青瓷，也没必要让小兰来搞破坏，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幼稚吗？”
　　陆扬嘉的动作停了，她的眉头皱起来，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冷。
　　“你说什么？”陆扬嘉问，直直盯着宋成雪，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宋成雪不悦，但她也不想跟一个醉鬼计较，她重复了一遍：“就算你喜欢秦——”
　　话没说完，嘴被堵住了。
　　陆扬嘉吻上来的那一刻，宋成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凶狠的、带着酒气和怒意的、像要把她吞进去一样的吻。舌头抵开她的齿关，不由分说卷进来，霸道得让人窒息。
　　宋成雪拼命扭过头，才好不容易挣开一点空隙，大口喘气。但陆扬嘉的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扳回来，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更深，她的舌头搅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宋成雪被吻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拒声。
　　直到看她快要窒息，陆扬嘉才终于放开，宋成雪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肿，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陆扬嘉你疯了！”宋成雪想也没想，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陆扬嘉嘴角渗出一丝血，她再次把宋成雪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宋成雪的手火辣辣地疼，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秦青瓷从来不会这样。
　　秦青瓷碰她的时候，手指是轻的，眼神是柔的，动作是小心的。她会停下来问她“你害怕吗”，会在她发抖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会等她准备好，会等她点头。
　　但陆扬嘉不是，她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不管不顾地撕咬，把所有的痛和不甘都传递过来，是粗暴的，失控的，没有温度的。
　　宋成雪怕了，怕这种感觉，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被剥夺了所有选择权的恐惧。和秦青瓷给她的，完全不一样。
　　陆扬嘉抓着她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癫狂。
　　“对，我是疯了。我是疯了才会喜欢上你。”
　　陆扬嘉说完，松开宋成雪的手腕，但没有起身，看她的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个走进自己笼子的猎物。
　　“这是你自己来的，是你自己乖乖走进来的，不怪我。”
　　她慢慢地说，一字一顿。
　　“是你自己来的。”
　　陆扬嘉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确认。她的手伸向宋成雪的衣领，指尖勾住第一颗扣子。
　　“你和她发生什么了吗？发生了也没事，我不介意。”
　　陆扬嘉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宋成雪的扣子被扯开了，窗外一阵风吹过，带起纱幔，凉意从敞开的领口灌进来，她浑身一激灵。
　　“你要干什么……”宋成雪的声音颤抖了，她想往后退，但脚踝被陆扬嘉死死拽住，她一动，陆扬嘉的手立刻扣着她的脚腕，把她拉回来。
　　陆扬嘉看着她的眼神很冷，不是愤怒的冷，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冷。
　　她俯下身，整个人靠在宋成雪身上，嘴唇贴着她耳朵，喃喃说了句：“干你……”
　　声音很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扬嘉说完直起身，坐在宋成雪身上，她的手开始扯宋成雪的裙摆。
　　宋成雪的身体僵住了，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浸透。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着陆扬嘉的脸，那张她曾经以为是朋友的脸，此刻在幽暗的夜色下显得陌生而可怕。
　　“不要……陆扬嘉，不要……”
　　宋成雪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她泪眼模糊中，看见那枚耳钻在眼前闪了闪。
　　陆扬嘉低下身来，把宋成雪笼在一片阴影里。她的眼睛在暗处，像夜里的狼，冷静，饥饿。
　　她的指尖从宋成雪的裙摆移开，顺着小腿内侧滑上来，慢悠悠的，像在逗弄她。
　　宋成雪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僵下去，抖得止不住。她眼泪从眼角滑落，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扬嘉。
　　陆扬嘉的目光掠过她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发出一声轻笑。
　　她贴着她耳朵，声音轻得像气声：“躲不了。”
　　气息喷在耳廓上，滚烫的，像蛇信子。
　　“不如就好好享受吧。”


第30章 港城无雪
　　门被踹开了。
　　宋成雪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个身影冲进来，是秦青瓷。
　　她怎么会来这里？
　　宋成雪不知道秦青瓷怎么找到这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下一秒，陆扬嘉被一把拽开，整个人摔在地上。
　　秦青瓷挡在宋成雪面前，她眼睛里是宋成雪从没见过的怒意，像岩浆烧着，要把一切都吞掉。
　　陆扬嘉坐在地上，她的眼神还是恍惚的，酒意没退，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聚焦了，是挑衅，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秦青瓷蹲下身，与陆扬嘉平视，眼底翻涌着冷戾的怒意。
　　“小畜生。”
　　她死死盯着对方，声音从喉间沉压而出。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过去，在寂静的卧室里骤然炸开，如同枪响。
　　陆扬嘉的头被打偏了，整个身体都往旁边歪了一下。她的嘴角裂开了，血从唇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她慢慢转回头，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是红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掌根发麻，指尖在抖。
　　她打了她。
　　终于。
　　“你终于肯打我了。”
　　陆扬嘉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陌生，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忽然想笑，然后她就笑了。
　　嘴角的血被笑容扯开，糊在下巴上，腥甜的血的顺着唇缝淌进嘴里。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也尝到了久违的快感。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姐姐死的那天，她就想让她打她。
　　在医院走廊，她看着秦青瓷站在手术室门口，穿着警服，浑身是血。脸上有血，衣服上有血，手上也有血。
　　陆扬嘉冲上去，拽住她的衣领，吼她：“你为什么不保护好她？你为什么让她死？你为什么不救她？”
　　她想让秦青瓷推开她，想让她骂她，打她，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发泄出来。她想和她在走廊里厮打，想两个人滚在地上，打到流血，打到没力气，打到哭出来。
　　但秦青瓷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拽着，一言不发。眼睛是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后来她辞职，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陆扬嘉恨她，恨她的干脆，恨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恨她还能正常地吃饭、上班、活着。而她和姐姐，就这样被她丢下了。
　　她更恨的是秦青瓷从来不回应她的恨，她好像不在乎。不在乎姐姐的死，不在乎陆扬嘉的恨，不在乎任何事。
　　陆扬嘉害怕秦青瓷真的放下了，又怕她多年都放不下。可如果她放下了，那姐姐算什么？那姐姐受的苦算什么？那她深藏在心里的恨，又算什么？
　　她说不清，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为了不要让当年的事情重蹈覆辙，还是因为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阴暗面。
　　她喜欢宋成雪没错，但她更想看秦青瓷心里还有没有姐姐，她要看她的那颗心，到底还会不会痛。
　　今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秦青瓷会来，因为这是秦青瓷的房子。
　　她在等，等的就是这一刻。
　　现在她知道了。
　　会的。她打她了，她的巴掌落在她脸上，很用力，扇得她半边脸都麻了。
　　陆扬嘉觉得痛快，她终于不是用那种“我对不起你所以忍着你”的态度对她了，她终于不再把她当成姐姐留下的遗物、一个需要被容忍的麻烦。
　　她终于看见她的情绪了，哪怕是恨，哪怕是愤怒，哪怕是这一巴掌，都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扬嘉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嘴角的血还在流，但她笑得更深了。她抬起头，看着秦青瓷，眼睛里有泪，也有恨。
　　秦青瓷缓缓站起身，冷声道：“你對得住你家姐由細到大對你嘅教導嗎？”
　　陆扬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听见她说——你对得起你姐姐从小到大对你的教导吗？
　　陆扬嘉抬起头，声音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腔调，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带着负气，脆弱，甚至有点可怜的颤抖：
　　“你記得我家姐咩？咁你仲記唔記得佢係點死？”
　　陆扬嘉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和血混在一起。
　　她问秦青瓷，你还记得我姐姐吗？那你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这句话像在质问，又像是在哭诉。
　　秦青瓷没有再说话，她转头，看向床上的宋成雪，宋成雪还在发抖。
　　秦青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手指碰到她衣领的时候，宋成雪缩了一下。
　　秦青瓷的手顿住了，停在她肩头，没有继续往下。
　　“是我。”她说。
　　宋成雪抬头望着她，呜咽着扑进她怀里。
　　秦青瓷顺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护着她的后脑。随即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经过陆扬嘉身边的时候，秦青瓷的脚步停了一瞬。
　　“佢最唔想見到嘅，就係你變成咁。”
　　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变成这样。
　　陆扬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门被关上了。
　　陆扬嘉终于哭了出来，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失控的嘶吼。
　　*
　　秦青瓷抱着宋成雪出去。
　　宋成雪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本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香气，但此刻鼻腔里全是陆扬嘉残留的酒气和烟味。她的嘴唇还在发麻，衣领被扯开的扣子处灌进来凉风，锁骨上那几道指痕隐隐作痛，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
　　眼泪一直在流，无声地蹭在秦青瓷的衣领上。
　　秦青瓷把宋成雪带回家，进门的那一刻，她没有松开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玄关，外套没脱，鞋没换。秦青瓷把宋成雪箍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宋成雪靠在她胸口，听见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震得她耳膜发疼。
　　“秦青瓷……”宋成雪的声音是哑的，还带着哭腔，“我们进去，好不好？”
　　秦青瓷没动，她的下巴抵在宋成雪头顶，呼吸很重，又热又不规律。
　　“秦青瓷。”宋成雪又叫了一声，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进去坐。”
　　秦青瓷慢慢松开她。
　　宋成雪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颤，是整个手掌都在抖，手指蜷缩着，像握不住任何东西。她伸手去牵秦青瓷，触到她的指尖，冰凉的，掌心却全是冷汗。
　　宋成雪拉着她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秦青瓷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僵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一点，没有焦点。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像一个人屏住呼吸站在水底，随时会溺毙。
　　宋成雪蹲在秦青瓷面前，仰头看她。
　　宋成雪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她问：“你怎么了？”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宋成雪从未见过的恐惧，瞳孔微微放大，眼眶泛红，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血淋淋的东西。
　　秦青瓷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宋成雪拉过来，重新抱住，这次抱得更紧，紧到宋成雪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从胸腔到每一次呼吸。
　　她的脸埋在宋成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落在宋成雪被陆扬嘉咬过的那片皮肤上。
　　宋成雪本能地缩了一下，那里还疼着，隐隐约约的，像一块淤青被按住了。
　　秦青瓷没有察觉，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
　　“你怎么了？”宋成雪声音抖了，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秦青瓷，“我没事，我好好的……”
　　秦青瓷不说话，宋成雪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湿的，滚烫的，一滴接一滴。
　　秦青瓷在哭。
　　她哭了，哭声细微，眼泪一滴滴落在宋成雪的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和宋成雪自己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宋成雪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时手足无措。她颤抖地伸出手，捧住秦青瓷的脸，让她抬起头，想让她不要哭了。
　　秦青瓷的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麻木。
　　“对不起。”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完把宋成雪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在抖，冷得像块冰。
　　“我应该早到的，我应该在你去之前就拦住你……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
　　她停了停，声音不可抑制的抽泣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宋成雪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秦青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痛苦神情和自责话语快把她吞没了，她的眼泪像刺一样密密麻麻落进心里，扎得她生疼。
　　“不是你的错。”宋成雪的声音在抖，但她说得很坚定，“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没有告诉你我要去找她，这不怪你啊秦青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错。”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秦青瓷没说完，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眉心拧在一起，像在忍耐什么剧烈的疼痛。
　　“别哭……秦青瓷，你别哭……”
　　宋成雪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唇。
　　她的手指也在抖，两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一个蹲着，一个坐着，面对面地流眼泪。
　　秦青瓷睁开眼，看着宋成雪脖子上那几道红痕，陆扬嘉留下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她的目光停在那里，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皮肤。
　　宋成雪疼得吸了一口气，秦青瓷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疼吗？”她问。
　　“……有一点。”宋成雪老实回答，然后赶紧补充，“但没事，陆扬嘉没有把我怎么样，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青瓷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全身性的颤栗，像发高烧时的寒战。
　　宋成雪慌了，她哪里见过秦青瓷这幅脆弱无助的模样。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冷静、什么都兜得住的人，此刻像是搞砸了一切的孩子在哭泣忏悔，可是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宋成雪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知道，当初自己哭的时候，秦青瓷是蹲下来、抱住她、一遍遍说“有我在”的。所以她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把秦青瓷拉进怀里。
　　秦青瓷把脸埋在宋成雪的肩窝里，整个人还在抖，宋成雪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没事。”她轻声说，声音还在抖，但她在努力稳住，“真的没事，多亏了你。”
　　“你来的很及时。”宋成雪继续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看见你冲进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一刻的恐惧又翻涌上来。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感觉，陆扬嘉冰冷的眼神，裙摆被她扯住的心惊，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因为后怕。
　　秦青瓷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宋成雪，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脸上都是泪痕。
　　宋成雪咬了咬嘴唇，眼泪又落下来了，忍不住说出内心的委屈：“我没想到她会……”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秦青瓷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
　　“别怕。”秦青瓷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
　　“我不怕。”宋成雪轻声说，“你也不要怕，也不要怪自己，就算有错，也是她的错，和你无关，你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不是你。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哭了，好不好？”
　　她用当初秦青瓷安慰她的话，来安慰秦青瓷。
　　秦青瓷轻轻嗯了声，下巴抵在宋成雪头顶，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宋成雪靠在她怀里，听着那心跳，她心跳还是很快，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像照在两朵刺骨寒风中，相互依偎的花枝上。


第31章 港城无雪
　　后半夜，宋成雪先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两个人从沙发挪到床上，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和衣躺着。
　　秦青瓷睡在她旁边，眉头紧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微微翕动着，在说什么。
　　宋成雪侧过身，抬手轻轻擦掉她额角的汗。
　　秦青瓷猛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即将要失去所以紧紧抓住。
　　“……唔好……唔好死……”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粤语含糊不清，带着哭腔。
　　宋成雪心里一紧。
　　“……你醒下啦……醒下……唔好……應該點算……全部都係我嘅錯……我唔應該……對唔住……係我害死你嘅……”
　　秦青瓷的身体开始发抖，蜷缩起来，像在躲避什么。
　　宋成雪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她说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她害死了谁？她一定是做噩梦了。
　　“秦青瓷。”宋成雪轻声叫她，“别怕，是梦，不是真的，是噩梦。”
　　她学着当初秦青瓷对她做的那样，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
　　秦青瓷在她怀里小声哭着，宋成雪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是噩梦，醒来就好了，别怕，别怕。”
　　过了很久，秦青瓷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身体也不再抖了。她还睡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宋成雪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宋成雪没有动，她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梦话。
　　她想起当初问秦青瓷“你们为什么分开”后秦青瓷的沉默，她家人说的“不要被困住”，她回答“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她制服闹事男人说的“我在警队三年，在惩教六年”。
　　为什么会从警队来到惩教暑？她在自毁前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噩梦里自罪自责的话语，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噩梦？而……经发生过的事。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些事一定很不好，才让她这么痛苦，这么难过。以至于她突然的崩溃和流泪，是不是和那个戒指有关？那个戒指和那个人，是她的心结。
　　宋成雪想起那些新闻热点里的报道：有些警察经历过重大案件创伤，心理状态便从此留下了阴影。
　　曾想伸手去抓，又抓不到的迷雾，如今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变清晰。
　　等秦青瓷彻底睡熟，宋成雪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下了床，她赤着脚走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她眯着眼睛，在搜索栏里打下几个字：创伤后应激反应。①
　　页面弹出密密麻麻的信息，她一条一条地认真看——
　　创伤后应激障碍又称PTSD，是一种由目睹、经历或间接暴露于极端威胁、严重伤害、性暴力或死亡事件后引发的精神障碍，症状如下：
　　1.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人、事，不愿提及相关话题。
　　2.经受刺激后，当事人会感到“此刻正在重新经历”那件事，引发强烈的情绪痛苦或生理反应。
　　3.创伤事件常以闪回、噩梦、或侵入性记忆的形式反复重现。
　　4.持续性负面情绪，如恐惧、羞耻或内疚感（幸存者内疚常见）
　　5.对自我、他人或世界的看法变得极端消极。
　　……
　　宋成雪的拇指停在触控板上，慢慢滑上去，又滑下来，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删除了搜索记录，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想起一个人。
　　Kelly。
　　陆扬嘉说过“Kelly是心理学硕士”，而Kelly看起来和秦青瓷很熟，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那天Kelly给秦青瓷倒茶，说话慢慢的，笑起来很温和。她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都29了，是时候认识下新人了。”
　　当时宋成雪没有在意，现在想来，Kelly好像知道什么，她知道秦青瓷的过去，她知道她发生过什么。
　　宋成雪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下“港城心理学硕士Kelly ”。
　　网页跳出来：苏颖，毕业于华东师大，心理学硕士，英文名Kelly。擅长领域包括创伤心理、情感障碍、依恋关系。
　　宋成雪盯着那几行字一直看，看了好一会，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明天她要去找苏颖。
　　她要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作战，而不是只做被她细心养护着的，活在温室里的花朵。
　　回到卧室，宋成雪轻轻躺下。
　　秦青瓷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但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她伸出手，把她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宋成雪握着她的手，安心睡下了。
　　她想，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就像你当时紧紧握着我不放一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守护你，就像你当时守护着我一样，我会和你一起度过这条漫长黑暗的河流。
　　我会是你的钥匙，解开你沉叩多年的心门，我会是你的良药，驱散你所有的苦痛和旧病，我会是你的明灯，照亮属于我们的，光明璀璨的未来。
　　我会牵着你，带你走出噩梦，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我就会一直牵着你往前走。
　　*
　　凌晨，秦青瓷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噩梦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在那些画面之间短暂地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然后又被拖回去。
　　意识先于身体回来，她感觉到宋成雪的手还握着她指尖，搭在她手背上，带着睡熟的温度，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她腰侧。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宋成雪脸上，她的睡颜安静乖顺，睫毛垂着，眉心舒展，呼吸轻而匀。
　　秦青瓷看着那张脸，脑海中涌现的却是另一副画面。
　　不是因为梦，是因为陆扬嘉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潘多拉魔盒，打开了久远的，她以为早就埋好了、早就遗忘的记忆。
　　“你还记得我姐姐怎么死的吗？”
　　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
　　浴缸里的红，枪声，溅在脸上的血。
　　她闭上眼睛，想把它压回去。
　　压不住。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冰凉的水从脚底漫上来，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地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她低头看，看不见水，只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水面就在下巴底下，凉得她牙齿打颤，她想喊，喊不出来，接着，水变成了血，灌进嘴里，是腥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胃开始痉挛，熟悉的拧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蜷起身体。
　　没用。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行。
　　画面越来越清晰，红的，一片红。水是红的，黏的，稠的，像倒满的红颜料。
　　浴缸里的水是红的，漫出来，淌到地砖上，顺着缝隙蜿蜒成细细的河。
　　陆远玫赤裸裸躺在那里，头歪向一侧靠着浴缸边缘，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肩上、水面上，她的皮肤白得发灰，衬得那红格外刺眼。
　　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配枪，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维持着枪口抵在太阳穴的姿势，那里的皮肤凹下去一小块，有一块血洞，周围的头发被血浸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地面上散乱着注射针管。
　　那张脸是惨白的，嘴唇发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看着她的方向，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发鬓。
　　她想起那个声音，绝望和痛苦的嘶哑。
　　“杀了我.你快杀了我.我求你.求你杀了我.”
　　她抱着浴缸里的人，浴缸里的人从她怀里滑落，用指甲掐进她的手臂里，掐出血印。她在哭，哭得说不出话，她看着她，一脸痛苦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活不了了.阿瓷.给我一个解脱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秦青瓷抱着她，很紧，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她留在人间。她想说“我会救你的”，想说“再撑一撑”，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赌在了喉咙里。她比谁都清楚，根本不可能了，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她张口，听到的却只有自己的哽咽声。
　　倏地，陆远玫从她腰间拔出配枪，动作很快，快到秦青瓷没反应过来。
　　枪从枪套里被抽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短暂干脆，陆远玫退到浴缸边上，用枪口抵住太阳穴。
　　她看着秦青瓷，扯出一个笑，笑中带泪。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她永远记住。
　　呯——
　　枪声在狭小的浴室里炸开，震得瓷砖都在响，血溅出来，溅在白色的墙砖上，溅在镜子上，溅在秦青瓷脸上。
　　温热的，黏腻的血液，溅起来，红色的，溅了她一身。
　　秦青瓷僵住了，她看着浴缸里的水一点一点地从红变深红，变暗红，变黑，看着陆远玫的脸慢慢沉下去，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看着那些血从浴缸边缘溢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流到她的鞋底，黏住她的脚。
　　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东西，此刻化成一汪冰水，将她拖进无底的深渊。
　　刺骨的冰寒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渗进骨头，她在深海里挣扎，汹涌的血水灌进鼻腔，口喉，灌进五脏六腑，她快要死了。
　　秦青瓷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在，宋成雪还在。
　　手还是握着她，是温热的，柔软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松开，腰侧那只手也没有动，安稳地搭在那里，把她小心护着。
　　秦青瓷盯着天花板，她拼命地呼吸，还是喘不过来气，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胃还在痛，一下一下地绞着，但她已经分不清那痛是来自胃，还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良久后，终于平稳了呼吸。
　　秦青瓷转过头，看着枕边人。
　　宋成雪还睡着，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一个瓷娃娃。
　　秦青瓷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宋成雪的掌心，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宋成雪的肩窝里。
　　梦是冰冷的，而她是温暖的。
　　*
　　天际微微泛白，秦青瓷还没有睡，她一直看着宋成雪，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模糊，泪从眼角滑过鼻梁，滑过脸颊，最后落在枕头上，一滴又一滴，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秦青瓷伸出手，想碰一碰宋成雪的脸，手指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然后动了动，指尖往前探了半寸，又半寸，快要触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碰。
　　碰了就会想靠近，靠近了就会想留下，留下了就会……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秦青瓷想起外婆走的那天，她站在病床前，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外婆的手皮肤皱巴巴的，指节因为风湿变了形，秦青瓷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一滴眼泪没掉。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别离，什么是伤心，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看着舅舅把外婆推走，直到病房里的人都散了，她还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后来舅舅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他说，你这孩子，心太硬了。
　　她记住了，她也这样觉得。
　　心硬是好事，心硬就不会痛，不会碎，不会在深夜里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喘不上气。
　　她一直这样以为，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自己靠近任何人。
　　但是现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东西，说不清是痛还是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扎她。
　　那颗她曾以为坚如磐石的心，顷刻间碎成千片万片，散落成一地的碎玻璃。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心脏一阵阵地刺痛，那根深扎的针又出现了，尖锐的、细密的，一下一下地扎在最柔软的胸腔。
　　她不应该把她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秦青瓷自己先愣了一下，但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像那根心口上的针，顺着血液流动，流到了她脑子里，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她试图把这个念头推出去，推了一次，两次，三次.到最后推不动，它已经生根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知道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些幽暗过去只是被深埋在了心底，用表面一层层的理智和克制盖住，假装不存在。
　　但假装是没有用的，它们会在某个深夜突然翻涌上来，像现在这样，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会挣扎，会窒息，会像溺水的人一样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然后呢？然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伤害宋成雪？
　　宋成雪会不会因为她而受伤？
　　会的，一定会。
　　就像当年陆远玫一样。
　　到时候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子弹穿过陆远玫的太阳穴，看着血溅在白色的瓷砖上，看着那双眼睛从哀求变成空洞。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和外婆走的那天一样。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任何爱她的人，最终都会被她害死。
　　这就是她的命。
　　注定孤苦无依，注定独自承受风霜雨雪的命。
　　她认了。
　　但她不能把宋成雪拖进来受苦，她不应该陪自己受苦。她不应该和这样不堪的自己在一起，她是污浊的，她是苟活的罪孽，她不配把她留在身边。
　　宋成雪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背对着秦青瓷。
　　秦青瓷躺了回去，慢慢地，一点点贴近宋成雪，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
　　她的手指搭在宋成雪的手背上，睡梦中的宋成雪动了动，她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秦青瓷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和她脉搏平稳的跳动，她没有松开，眼泪又无声滑落。
　　就让她自私的，最后再感受一次吧。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她都不会再奢求了。


第32章 港城无雪
　　七点半，晨光微曦。
　　“秦青瓷.”宋成雪懒懒地叫了一声，手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被窝那里是凉的，人不在。
　　宋成雪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秦青瓷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醒来，也没有赖在床上多看她几眼。
　　宋成雪掀开被子下床，她揉着眼睛往客厅走，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还没完全醒透。
　　去洗手间洗漱，换了身衣服，正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宋成雪笑了一下，放下梳子走出去。
　　“你怎么起这么早？”宋成雪打着哈欠走过来，想从背后抱住秦青瓷。
　　秦青瓷侧了一下身，躲开了。
　　动作不大，但那个“躲”的意思很清楚。
　　宋成雪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
　　“我做了早饭，午饭也做好了，在保温盒里，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秦青瓷没有看她，低头擦着灶台。
　　“你不跟我一起吃吗？”宋成雪疑惑。
　　“我有事，要先走。”
　　秦青瓷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走到玄关换鞋，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宋成雪一眼。
　　宋成雪站在厨房旁边，看着她换鞋、拿包、拉开门。
　　秦青瓷的动作很快，宋成雪刚想问她这么急要去哪，秦青瓷就走了过来，站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跟我来。”
　　秦青瓷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宋成雪抬头看她，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却不是牵着自己的手，而是扣着她的手腕。
　　宋成雪还没反应过来，秦青瓷已经把她的拇指按在门锁的感应器上。
　　“嘀”的一声，指纹录入成功。
　　“这是……”宋成雪愣了一下。
　　“指纹录进去了。”秦青瓷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以后你可以自己开门。”
　　宋成雪看着门锁上那个小小的绿灯，又看看秦青瓷。
　　“为什么要录我的指纹？”宋成雪不解，“你不是在家吗？”
　　秦青瓷沉默了两秒。
　　“今天我可能不回来，以后也会经常不在家。”她轻声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在家住，注意安全。”
　　宋成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要去哪？出什么事了吗？”
　　秦青瓷没有回答，她转身就走，怕自己多呆一秒就舍不得走了。
　　“秦青瓷！”宋成雪拉住她的衣袖，“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来？”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她想伸手覆上去，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进怀里。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
　　“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会跟你解释的。”她低声说。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要去……”
　　“听话，好好在家。给我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把宋成雪轻轻推了回去。
　　宋成雪站在原地，看着秦青瓷拉开门，走出去。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灰白色西装，长卷发，高跟鞋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宋成雪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门锁上那个小小的绿灯，指纹录入成功的提示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伸手摸了摸感应器，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面板。
　　“我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宋成雪回到厨房，她看向餐桌，秦青瓷做了一锅粥，煮了两个鸡蛋，粥已经盛好了，鸡蛋也剥好放在碟子里，旁边放了一双筷子。
　　一切都整齐妥帖。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秦青瓷的态度，比平时疏远了，更像她们刚认识时候的样子。
　　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样子。
　　宋成雪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那碗粥。粥还是温的，熬得很好，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从她指缝里溜走。
　　她给秦青瓷发了一条消息：“你吃过了吗？”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了一个字：“嗯。”
　　宋成雪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以前秦青瓷不会这样回消息的。她会问“喜欢吗？好不好吃？”，会说“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做”。
　　但现在，只有一个“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她想，也许秦青瓷只是今天比较忙，也许她只是心情不太好，也许……也许她真的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她愿意等。
　　*
　　宋成雪吃完出门，照着浏览器上的地址去Kelly。
　　心理咨询室在港岛北岸的一所大厦。
　　宋成雪登记完信息，前台示意她可以进去了，她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Kelly开门看见她，没露出惊讶，只是莞尔一笑，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温温柔柔。
　　Kelly笑着说：“进来吧。”
　　宋成雪走进去，坐在沙发椅上，Kelly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里，用一种耐心的、不急不躁的目光看着她。
　　没等她开口，kelly先问了：“是关于阿瓷的事？”
　　宋成雪点了点头，她想心理医生看人都这么准吗？没有叙旧，直接进入主题，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她会来一样。
　　“她那个人啊，”Kelly端着茶杯，“站得太久了，好像从来没学会往谁那儿靠一下。”
　　Kelly说完，垂眼抿了口茶，淡淡地弯了下嘴角。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简单说了她在离岛工作，前几天去找了陆扬嘉见面，秦青瓷赶到，和秦青瓷做噩梦说的梦话，她一边说，一边观察Kelly的表情。
　　Kelly的表情没有变，一直带着笑，但宋成雪注意到，当她说“梦话”的时候，Kelly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以前，经历过什么？”宋成雪试探着问。
　　Kelly放下茶杯，她看向窗外，窗外是海，阳光照在水面上，像波光粼粼的银河。
　　“我不能告诉你。”Kelly转过头对她说。
　　宋成雪的心沉了一下。
　　Kelly看着她，那眼神不是拒绝，是温柔：“阿瓷的事，该由她自己告诉你。那是她的过去，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利替她说。”
　　宋成雪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Kelly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她想知道秦青瓷为什么怕，想知道那些梦话是什么意思，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她想帮她，就像秦青瓷帮她一样——在她被赵娴静逼到墙角的时候，在她哭着说自己是个废物的时候，是秦青瓷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你很珍贵”。
　　现在轮到她了。
　　“但是，”Kelly目光落在杯沿上，“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宋成雪抬起头。
　　“阿瓷之前来找过我，大概是你们在离岛一起工作的那段时间。”
　　宋成雪愣了一下，她想到了那时秦青瓷突然给她发消息说要请长假离开，难道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吗？
　　“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Kelly指了指宋成雪身下的沙发，“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成雪呼吸停了一拍。
　　Kelly笑了笑：“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我认识她到现在，从来没有。她总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不让人看见，不让人碰。但那天，她主动来找我，主动说了这句话。”
　　Kelly停顿了一下，看向宋成雪的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糖。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感情是双向奔赴的才有意义，”Kelly声音柔和，像在引导，又像在鼓励，“她心里有你，那你呢？”
　　宋成雪心脏狂跳，她想起秦青瓷的吻，想起她在快艇上伸手抱住自己时的那句“抱紧我”，想起她在黑暗里问“你害怕吗”时声音里的小心翼翼，想起她蹲在自己面前、一遍遍擦掉自己眼泪时指尖的温度。也想起她今早躲开自己拥抱时的侧身，她匆匆告别时关上的门，想起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嗯”。
　　两种秦青瓷交替在她脑海里出现，一个温柔得让她想哭，一个疏离得让她心慌。
　　“我不是在替她做决定，”Kelly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也不是在替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心里也有阿瓷，两个人彼此携手，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你说呢？”
　　宋成雪坐在那里，眼眶忽然有点热。秦青瓷把自己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透出一丝光，她不能让她再把门亲手关上。
　　“我知道了，谢谢你，苏颖姐姐。”宋成雪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
　　Kelly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感慨。像是多年种下的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开始生根发芽，慢慢开花。
　　“去吧，去抓住你们的美好未来。”她说。
　　宋成雪走出大厦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天很蓝，云很白，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她的心里不一样了，她有了一种笃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手。


第33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掏出手机给秦青瓷打电话。
　　嘟——嘟——嘟——没有人接。
　　宋成雪握着手机，她想秦青瓷大概在忙，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她发了条信息：“你在干嘛呢？回家了吗？”
　　秦青瓷回了：“在开会。”
　　宋成雪盯着那三个字，冰冷的、礼貌的、没有温度。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
　　想起Kelly说“她心里有你”，宋成雪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只是在忙。
　　宋成雪又发了一条：“那你先忙，记得吃午饭。”
　　这一次，那边没有回。
　　没关系，宋成雪对自己说，她只是忙。
　　可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地往下坠了坠。
　　想起Kelly说“两个人彼此携手，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宋成雪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句话一起吸进身体里。
　　*
　　回去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厨房的灶台上，她早上留的粥还在里面，盖子没打开过，午饭也还在保温盒里，没吃。
　　看来她真的很忙。
　　宋成雪打开房间门，秦青瓷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但人不在。
　　她回到厨房，热了粥，自己喝了一碗，吃了点午饭，给秦青瓷留了一份，放在保温盒里，怕她下午回来没有东西吃，宋成雪拍了张照片发给秦青瓷，那边没有回。
　　宋成雪把手机放在桌上，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秦青瓷只是工作很忙，她只是需要时间。
　　没关系，她可以等，她愿意给她时间，她们未来会有很多时间。
　　*
　　晚上，秦青瓷回来了。
　　宋成雪已经躺在床上，但没有睡着。她听见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听见秦青瓷换鞋、放包、走进浴室洗澡的声音。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然后浴室门开了，脚步声靠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宋成雪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怕面对秦青瓷那双眼睛，那双躲着她的眼睛。也许是想看看，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秦青瓷会做什么。
　　秦青瓷轻轻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成雪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指尖碰到宋成雪肩头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背对着宋成雪。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躺下，也刚好够两个人的体温碰不到彼此。
　　宋成雪睁开眼，看着秦青瓷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那两道弧线绷得很紧，像蝴蝶翅膀被折断后留下的痕迹。
　　她想伸手碰碰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太重了怕吓到她，太轻了怕她感觉不到。
　　等她缓缓吧，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宋成雪想着，看着她的背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宋成雪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秦青瓷睡的那一侧，凉的，她应该走了很久了。
　　厨房里有粥，保温盒压着一张纸条：“记得吃饭。”
　　宋成雪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迹是秦青瓷的，笔画干净利落，但最后那个句号点得很重，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凹痕，她用力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宋成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给秦青瓷发消息：“几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这一次，隔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回：“不用。”
　　宋成雪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来一句：“秦青瓷，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没有发出去，删掉了。
　　又重新打：“你还好吗？我想你了。”
　　也没有发出去。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
　　宋成雪走到沙发，把手机扔上去。她往后一趟，倒在沙发上，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乱，秦青瓷只是需要时间，像她说的那样“给我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不要焦虑，不要内耗，凡事要往好处想，不要给自己压力。宋成雪做着深呼吸，对自己说。
　　今天本应该要回离岛上班，但她不想就这么回去，问题没有解决。而且项目已经快完工了，没什么事要忙，去了也是干坐着无聊发呆，于是她向周宓请了几天假。
　　但接下来的几天，有点事与愿违了。
　　宋成雪感觉秦青瓷就像一捧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流沙，她越紧握，流沙在掌心反而流失的更快。
　　秦青瓷在有意避着她，宋成雪能明显感觉到，明明在同一间房子，但是她总看不见秦青瓷。
　　秦青瓷每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有时候回来得早，但也不怎么说话，宋成雪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问她今天忙不忙，她说还好。回答都很简短，很陌生。
　　她不再主动碰宋成雪，不再像以前一样帮她整理头发，不再在厨房里从背后抱住她，不再在睡前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一点一点地把宋成雪挡在外面。
　　宋成雪试着靠近。
　　她做秦青瓷爱吃的菜，把菜夹到她碗里，秦青瓷说“谢谢”。
　　她故意把手机落在客厅，然后喊“秦青瓷帮我把手机拿过来”，秦青瓷拿过来递给她，不说“你怎么又忘了”，只说“给”。
　　她洗完澡故意不吹头发，湿着头发坐在沙发上，秦青瓷看见了，沉默几秒，叹口气拿起吹风机，站在她身后帮她吹。动作还是轻的，手指还是柔的，但全程没有说话，吹完就走了。
　　宋成雪坐在沙发上，头发还带着吹风机的余温，心里却凉了半截。
　　她想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她们之间已经那么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秦青瓷的心跳、秦青瓷的温度、秦青瓷藏在冷静表面下那些滚烫的东西。怎么突然就，远了呢？
　　那种落差感，该怎么说？她还是会给你做饭，会嘱咐你安全，会照顾你生活事宜。但是她对你没有情感流通了，不再关心你，不再对你温柔的笑，她拒绝你的拥抱，拒绝和你的一切肢体接触和情感交流。
　　感情的线被她切断了，她只是一个在执行任务的冰冷机器，没有温度，让人委屈，让人想哭。
　　曾照在她身上的光，好像只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然后又回到了天上，变成了让她触不可及的月亮。
　　*
　　秦青瓷接到宋成雪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港城警部总署的会议室，她看了眼屏幕，等电话自动挂掉，发了条信息后，把手机收回西装口袋里。
　　旧上司陈sir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得不说的措辞——旧案重启。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秦青瓷放在膝上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那个案子里涉及的人员，有一个出狱了。那个人不是普通的出狱者，是一个亡命之徒，在监狱里关了这么多年，出来之后只会更疯。警方需要重新布控，瓮中捉鳖，需要她配合。
　　因为当年那个案子的警员，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还了解全部细节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陈sir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在提醒她什么。
　　秦青瓷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走出总署大楼，她抬头望着天空，看了很久。阳光很好，暖暖地落在身上，像宋成雪。她忍不住抬起手，阳光落进掌心，是温热的，熟悉的，令她贪恋的温度。
　　*
　　回去后，秦青瓷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知道宋成雪在等她，她能想象宋成雪的样子，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手机放在膝盖上，一边刷一边等她回来，听到门响就会跳起来跑到玄关，笑着喊一声“你回来啦”。
　　她想冲上去，去抱住她，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想听她说“今天累不累”，想说“我累了，让我抱一会儿”。
　　她甚至已经伸出了手，就快要覆上指纹门锁。
　　然后停住了。
　　不能，这样她就舍不得了，舍不得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就会把她拖进那个深渊里。
　　秦青瓷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夜色里，她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走到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宋成雪发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吃饭了吗？”
　　“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秦青瓷站在海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了那些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
　　海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回，她不敢回，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我想你”。
　　回去后已经很晚，宋成雪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很久。她睡得很安静，没有再乱踢被子，手乖乖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谁来握住。
　　秦青瓷蹲下来，静静看着那张脸，一直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她起身，去到客厅，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圈。
　　秦青瓷看着那枚戒指，取出来，慢慢地戴在了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枷锁。
　　这样就好了，永远提醒她，不要再轻易靠近任何人，也不要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她知道宋成雪会难过，但她更知道，难过的宋成雪，至少还活着；难过的宋成雪，还可以遇到一个正常的人，过正常的生活，被正常地爱着。而不是跟着她，被困在那些永远翻不了篇的过去里，被困在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里。
　　秦青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戒指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额头，凉的，硬的，像一道锁，把她锁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
　　回到卧室，秦青瓷躺下来，背对着宋成雪。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第34章 港城无雪
　　秦青瓷想了整整一周。
　　想宋成雪笑起来的样子，脸颊梨涡浅浅；想她哭起来的样子，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想她蹲在地上抱着小雪球，把脸埋进那团白色的毛里，声音软软说：“小雪球，我也想当一只猫。”
　　想起总署会议室的对话，想起那桩旧案，想起那些恶徒，想起水牢里灰暗无光的时日，想起锁链扣在脖子上，想起被电击痛得麻木的反复折磨，想起后来的那场惨剧。
　　时间紧迫，她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做出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短痛给她，长痛归自己。
　　宋成雪还年轻，她的人生还很长，会看见大千世界，未来会遇见更多的人，会有人好好爱她。到那时，她早晚会忘了自己，等她长大了，就知道秦青瓷不过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秦青瓷想，她只要宋成雪安全，宋成雪会恨她也好，会怨她也罢，她只要宋成雪远远地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她抱着赴死的决心，打算独自上战场。这一次，她不要任何人并肩作战；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因她牺牲。
　　送走陆扬嘉后，秦青瓷顺便查了宋成雪那门婚事。
　　杭州人，家里做纺织生意，在江浙一带有几家工厂。私家侦探的照片发过来，她看了一眼，男人站在游艇上，桃花眼笑得灿烂，搂着两个比基尼模特。
　　秦青瓷把照片关了，打开股市，宋恒公司的股票盘子不大，杠杆加一加，两天就能让他伤筋动骨。她联系了一家有名的做八卦周刊的杂志，对方听说有料，声音都变了，挂了电话后，秦青瓷坐在驾驶座上，盯着红灯的倒计时。
　　还有三十秒，三十秒里，她想了三件事。
　　第一，那人不配碰宋成雪一根头发。第二，那封喜帖上宋成雪的名字和这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是对宋成雪的侮辱。第三，她要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在宋成雪知道之前。
　　宋成雪可以干干净净回去，以后不会再有哪家人敢招惹她，谁也不能再逼迫她，包括她的父母。
　　一切障碍都已经清除，机票也让向文朗帮忙准备好了。
　　回去后，秦青瓷拿着机票看了又看，最后，在宋成雪回离岛上班的第四天，她发了消息：“今天见面，我在家。”
　　*
　　复工第四天，宋成雪正在档案室和周宓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戒毒所的项目已经结束，周宓也出差回来了，两个人对着电脑导数据核对。
　　周宓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乖乖，项目做完了，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宋成雪眨眨眼：“什么怎么安排？”
　　“留下来等新项目。”周宓说，“大概一两个月，到时候你当组长，我教你带项目，让你锻炼一下，或者，”她顿了一下，“辞职休息一阵，到时候再回来也行，看你。”
　　宋成雪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当组长，带项目，她从来没有想过，心里有惊喜，也有忐忑。
　　“我考虑一下。”她说。
　　周宓点了点头，继续导数据。
　　结束后，已经是下午。
　　宋成雪收拾好东西，打开手机，看见秦青瓷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约她见面。
　　秦青瓷已经消失了四天，准确地说，是没回她消息的第四天。
　　宋成雪咬了咬唇，心里忍不住雀跃，在想该怎么跟秦青瓷说这件事。
　　“周宓让我当组长诶！”还是“秦青瓷，我要升职了，你觉得我可以吗？”
　　宋成雪拿起行李箱，登船，离开离岛。
　　一路上想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半山。
　　夜色静谧，宋成雪进了电梯，对着身后镜子练了一下表情，不要太兴奋，也不要太淡定，刚刚好的那种。
　　门打开。
　　秦青瓷坐在沙发上，她穿了一件黑色针织内搭，长发慵懒散在胸前，眉眼清冷，妆容干净。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昏暗。
　　宋成雪把行李放在门口，在玄关开灯，走了过去。
　　茶几上放着一包烟，黑色敞开的烟盒，已经抽了一半，旁边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冷冽雪松味，混着一点让人想流泪的苦涩。
　　宋成雪的脚步顿了一下，秦青瓷很少在家里抽烟。或者说，她很少在自己面前抽烟。
　　秦青瓷抬起头，吐出一口烟，看见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心情不大好，宋成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呀？”
　　“在忙。”
　　“你以前再忙也会回的。”
　　秦青瓷没回答。
　　算了，宋成雪想，也不是真的要跟她计较，就是当个开场白，缓和缓和气氛。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秦青瓷嗯了声。
　　“戒毒所的项目结束了，周宓回来了。”
　　宋成雪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说如果我想留下来，等一两个月新项目启动，就让我当组长。”
　　她说完，等一句“你真厉害”的夸奖，或者一个摸头的鼓励，或者至少一个肯定的眼神。
　　秦青瓷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不觉松开那只被她搂着的手臂。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烟，点燃。火光照亮她的脸，一瞬，又暗下去。
　　秦青瓷缓缓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像一堵薄薄的、透明的墙。
　　“嗯。”她说。
　　宋成雪语气低了点：“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秦青瓷没有回答，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烟身上轻轻捻了一下，烟灰簌簌地掉进缸里。
　　“你不想我留下来？”宋成雪的声音小了一点。
　　秦青瓷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她手臂里搭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像是要出门。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宋成雪面前的茶几上。
　　是一张机票。
　　宋成雪低头看着那张机票，笑容凝固在脸上。
　　“明早十点的飞机。”秦青瓷说。
　　宋成雪抬起头看她，秦青瓷目光凝在面前的袅袅烟雾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指间的烟仍在静静燃着。
　　“你什么时候办的？”
　　“前两天。”
　　“你早就想让我走了？”
　　秦青瓷没回答。
　　宋成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那件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轻晃了一下。
　　“为什么？”
　　秦青瓷松开她的手，将烟换到另一只手上，手臂微微抬高，怕不经意间烫到她，她往后挪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宋成雪感觉到了她的后退，她愣了一下：“你躲我？”
　　“没有。”
　　宋成雪又走上前，再次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
　　外套口袋里掉下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红色的，烫金的，在灰暗的客厅里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喜帖。
　　两个人同时愣住。
　　宋成雪整个人僵住，像被重物狠狠砸中后脑，浑身猛地一震，她竟全然忘了这件事，自从秦青瓷来找她，两人从港城回离岛后，她就把那东西彻底抛在了脑后。
　　她只记得塞在酒店桌底，怎么会跑到秦青瓷衣服口袋里？
　　难道这些天的冷淡，都是因为这个？秦青瓷是觉得她在骗她，所以才对她如此冷漠，才赶她走的吗？
　　宋成雪蹲下去捡喜帖，手指在发抖：“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说，我忘了，真的，上次我去……”
　　秦青瓷冷冷打断：“不用解释，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你因为这个生气了，对不对？你因为这个才不理我……”
　　“宋成雪。”
　　秦青瓷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冷。
　　宋成雪望着她，秦青瓷的神色变了，不是怒意，是她从未见过的生疏冷漠。
　　“你走吧。”秦青瓷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冷静。”
　　“你想和我分手吗？”
　　秦青瓷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烫。她没有转头，她怕一转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分手？”宋成雪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她控制不住。
　　秦青瓷把烟掐灭了：“你先回去，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我知道，你可以解决的，我……其自然。”
　　她顿了顿，说：“等你那边处理好了，你再回来。”
　　秦青瓷哄着人，她需要宋成雪相信，她需要宋成雪拿着那张机票，上那架飞机，离开港城，离开这场还没有烧到脚边的火。至于回不回来，回来之后的事，她不敢想。
　　“如果我不走呢？”
　　“你必须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说清楚，我不走。”宋成雪执着。
　　秦青瓷想说“因为我不想你卷进来”，想说“因为我怕你受伤”，想说“因为你在，我分心。”
　　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怎么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问个不停？她在心底无声的叹气。
　　“你在这里不安全。”这是她能说的最多的话了。
　　“因为陆扬嘉？还是那门婚事？”宋成雪往前走了一步，“你宁愿让我走，让我回去结婚，让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不会嫁给他。”秦青瓷冷声打断，“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宋成雪看着她，秦青瓷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化了妆来遮盖脸色，她突然抽那么多烟，想必这几天一直心烦意乱，没有睡好觉。像kelly说的，她总是一个人扛事，一个人想那些办法，她为什么就不信任自己呢？为什么不试着，偶尔试着停靠在自己肩膀，休息一下呢？
　　宋成雪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怕不安全，我怕的是你把我推开，你让我走，让我离开港城，让我回去等。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一个人什么都不做，等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我也想……”
　　她的声音断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我也想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总是被你护在身后，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解决吗？”
　　秦青瓷用外套挡住的那只手，在衣服底下控制不住地颤栗。这双手帮宋成雪擦过眼泪，帮她扣过扣子，帮她挡过谭责；而现在，这双手在发抖，在推她离开。她把颤抖藏进袖子里，不想让她看见。
　　秦青瓷别过脸，不敢看宋成雪的眼睛。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她无法许诺的期待，她不能败给那一瞬间的恻隐，否则后患无穷，她赌不起。
　　她冷冷开口，态度强硬：“如果你是因为我对你的好舍不得，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任何人都一样。谁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对谁好。好聚好散，都是成年人，体面一点。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宋成雪愣住了，她看着秦青瓷的脸，那张她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陌生得像一个她从不认识的人。
　　“你骗人，你为什么不看我？”
　　秦青瓷深吸一口气，终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够了吗？”
　　说完，她走回沙发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那眼神冷得让宋成雪不禁后退了两步，这不是她认识的秦青瓷。
　　过了一会，宋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前面的。
　　宋成雪看着桌上那张机票，又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没有看她，一直在抽烟。
　　“秦青瓷。”宋成雪喉咙堵住了。
　　……果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舍不得你对我的好.是我真的喜欢你，我舍不得……真的爱……相信吗？”
　　说完，她低头看着手里拿着那封喜帖，自己都笑了，她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现在说“我爱你”，多么可笑讽刺。
　　“我爱你”这句话说出口，仿佛这段感情也走到了尽头，再无可挽回。这话像一阵风，把本来还在摇晃的蜡烛彻底吹熄了。
　　秦青瓷拿烟的手轻轻颤了颤。
　　宋成雪心里又有一点点希望，很小，像火柴头那么大的一簇火苗，她深吸一口气，问：“那我在你心里，和别人有没有一点不一样？对你来说，我有没有一点特别？我和其他人，谁更重要？”
　　她在心里想，说吧，说你爱我，说我对你来说不一样，说我很重要。说我比所有人都重要。
　　过了一会，秦青瓷开口了。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她说，声音冷静，像没有波澜的湖。“每个人都很重要，在我心里，每个人都一样，没有区别。”
　　宋成雪死死咬着下唇，她站在那里，看着秦青瓷，秦青瓷还是没有看她，她觉得自己在纠缠，在为难秦青瓷。
　　感情是双向奔赴的才有意义，对吗？
　　现在秦青瓷不喜欢她了，因为她骗了她，因为她伤了她的心，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自己了，她已经让她生厌到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
　　秦青瓷已经对她厌恶至极了。
　　“那我现在就走，再见，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宋成雪说完，飞快转过身，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快步朝门口走去。
　　秦青瓷却比她更快，几步冲过来堵在门前，伸手按住了她正要开门的手。
　　“外面天已经黑了，我不会让你这么晚出去。”
　　宋成雪抬眼望向她，心底悄悄燃起一丝希翼。
　　“等明天天亮，你再走。你现在出去，出了事我负不了责。今晚你就在这儿住，我不在这里。”
　　秦青瓷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直直浇灭了她那点微弱的期待，宋成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自作多情，她在心里骂自己。
　　秦青瓷说完便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宋成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手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又戴了回去，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冷光，像一滴凝固住的泪。
　　她盯着那枚戒指，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轰然崩塌，而是一点一点、慢慢裂开。如同冰面下蔓延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
　　秦青瓷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停了两秒。
　　“……是。”她说。
　　门关上了，她没有回头。
　　*
　　秦青瓷没走，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
　　她在等。
　　等宋成雪哭，只要她哭一声，她就会心软，就会推门回去，什么顾虑什么危险都抛在脑后，紧紧抱住她，说“我不赶你走了”。
　　她在等。
　　等宋成雪猛地开门，红着眼眶哭着说“你骗人，你心里根本没有别人，你就是在骗我”，等她哭着扑进怀里，拽着她不让走。
　　她站了十分钟，六百秒，一秒一秒数过来的。
　　很安静。
　　宋成雪没有哭，也没有开门。
　　秦青瓷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手指紧紧攥着外套，想要把那只手的颤栗压下去。
　　我在等你越界，她在心里说。
　　我在等你不顾一切地来爱我。
　　秦青瓷，你真是个疯子。
　　人是你亲手推开的，你还妄想让她踏过那条你亲手划下，本就不存在的界限。你竟然暗自期许她能拉住你不放，不许你就此放弃。
　　可明明先放手的人，是你。
　　你根本没有资格。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宋成雪的声音，轻柔，带着笑意，在跟小雪球说话：“小雪球，是不是想我啦？嗯？是不是饿了呀？”
　　紧接着是一声软糯的猫叫，还有宋成雪软软的笑声。
　　秦青瓷闭了闭眼，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电梯门开了又合。
　　一轮孤月，悬在沉沉夜空，清冷无声。


第35章 港城无雪
　　“她走了。”宋成雪对小雪球说。
　　小雪球舔了舔她的手，宋成雪笑了一下，她把小雪球举到面前，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鼻子。
　　“还是你好，对不对？还会安慰我，不像你妈妈，那么冷漠无情。”
　　小雪球歪着头看她，喵了一声，她把猫抱回怀里，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哭，感觉不到情绪，什么都感知不到了，连悲伤都没有。
　　宋成雪抱着小雪球，有一下一下地顺着它柔软的毛。
　　小雪球舒服地发出呼噜声，小脑袋在她掌心蹭来蹭去，暖融融的重量贴在怀里，她扯着嘴角笑了笑。
　　情绪像被冻住的湖水，等待着表面的冰面融化。
　　宋成雪想，原来秦青瓷真的心里还有别人。
　　原来真到了猜测的这一刻，她没有哭，她甚至还可以笑。
　　这样算不算长大呢？宋成雪想。
　　*
　　深夜。
　　意识坠入虚空，庄生晓梦迷蝴蝶。
　　回到那天，从酒店出来后，宋成雪凑过去，小心开口说了那件事。
　　秦青瓷听完冷脸，转过头不看她。
　　宋成雪拽了拽秦青瓷的衣角：“别生气啦，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样的。”
　　她软声撒娇，秦青瓷眉尖微蹙，却没有把衣角抽回去。
　　宋成雪得寸进尺地靠过去，搂住她的手臂，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我错了嘛，原谅我，你最好了，你是最善良最可爱最大方，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你是我敬爱的老婆大人！我发誓，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秦青瓷的眉峰轻轻一挑，被宋成雪捕捉到了。虽然她没说话，但宋成雪知道，她不生气了。
　　宋成雪笑嘻嘻的，已经想好要买个礼物送给她，秦青瓷收到礼物时会是什么表情呢？她会先愣一下，然后无奈地弯起嘴角吧。
　　宋成雪想着，伸手去搂秦青瓷的腰。
　　一刹那，梦境破碎。
　　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床单，宋成雪睁开眼，看见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身边空荡荡，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秦青瓷。
　　原来，是梦。
　　宋成雪一阵恍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们已经分手了。
　　这里是秦青瓷的家，可秦青瓷不在。
　　她说心里有别人，她亲手决绝地把她推开。
　　而自己，像个多余的人，睡在她的房子里，鸠占鹊巢。秦青瓷为了躲她，连自己家都不要了，宁愿跑到外面，也不想跟她呆在一起。
　　秦青瓷已经对她厌恶到了这个地步，唯恐避之而不及，最后都没有看她一眼。
　　因为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一个愚蠢的错误，是自己毁掉了这一切，是自己葬送了她们的未来。
　　直到这一刻，迟来的崩溃才将她吞没。
　　一瞬间，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轰然炸开，冰面终于褪去，被掩盖的潮水翻涌而来。
　　所有的麻木、所有的强装镇定、所有刻意维持的体面，此刻破碎成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是小声的抽噎，是痛彻心扉的恸哭，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一样的痛不欲生，连呼吸都带着锥心的刺痛。
　　眼泪汹涌地掉下来，打湿了枕头，打湿了被子，也打湿了她整个人。
　　小雪球被哭声惊醒，轻巧地跳上床，凑到她身边，用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下舔着她的脸颊，在笨拙地安慰主人。
　　它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身旁，用小小的身体陪着她。
　　宋成雪将它紧紧搂进怀里，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她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鼻腔喉咙全是酸涩的堵塞感，耳鸣一阵一阵，嘴唇和脸颊发麻，整个人陷在失重的窒息感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哭完了一整包抽纸，直到力气耗尽，意识再次模糊，她抱着小雪球，在一片狼藉的悲伤里沉沉睡去。
　　*
　　凌晨五点，蓝调时刻。
　　宋成雪醒了。
　　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有点疼，手脚有点麻，脑袋昏沉。她没有赖床，起身默默收拾被她弄脏的床单和枕巾，那上面全是她的泪痕，她拆下来，仔细洗干净，拿到阳台晾好。
　　给小雪球添了粮，换了水，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声说了一句“拜拜”。
　　她走得安静，像来时一样乖巧。
　　宋成雪走到外面，整个人立刻陷入浑浑噩噩之中。
　　大脑一片空白，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她下意识走向地铁站，刷卡、进站、上车，全程机械麻木，等到地铁终点报站，她茫然抬头，才惊觉自己坐错了，她是去机场，不是去高铁站。
　　分个手而已，怎么魂都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酸涩。
　　只好从地铁站出来，伸手打车。
　　周一早高峰，路面堵得水泄不通，车辆排成长龙，一点点往前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心里越来越慌，却又说不清是在慌赶不上飞机，还是在慌从此以后，真的要和秦青瓷彻底告别。
　　等她一路赶到机场，跑到登机口，抬头一看时钟，已经十点三十分。
　　航班早已起飞。
　　那一刻，宋成雪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那张机票。
　　钱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转念一想，机票又不是她买的，是秦青瓷买的，她心疼什么？
　　但秦青瓷的钱也是钱，是她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宋成雪觉得自己又好气又好笑，秦青瓷把她甩了，她还在心疼她的钱。
　　想到秦青瓷无名指上那枚重新戴上的银戒，她在门口停顿的那一秒，她看自己平静冷漠的眼神，她说“是”后毫不犹豫关上的门，心里一股难以遏制的火气猛地冲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要来招惹我？
　　凭什么你给了我那么多温柔，最后轻飘飘一句“心里有她”，就把一切都抹掉？
　　那我算什么？
　　帮助你认清你心里真正爱的是她的小丑吗？
　　宋成雪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干脆掏出那张已经作废的机票，狠狠撕碎，一把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讨厌秦青瓷！
　　我讨厌戒指！
　　这样还不解气，宋成雪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手指用力得要把屏幕戳烂：“新增择偶标准：避雷带戒指的人！”
　　发泄完，她坐在机场候车厅的椅子上，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现在怎么办？工作辞了，和秦青瓷分手了。她留在港城，还有什么意义？重新找一份工作，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在这里生活？
　　干嘛？待在这里阴魂不散招人嫌吗？不行，她要解决问题，她还要回去反抗那个可笑的婚约。
　　想想和秦青瓷冷战的这大半个月，秦青瓷一直忍着等她说，转念一想，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穿她的，结果被她发现跟人订婚了，还整天还嬉皮笑脸的假装无事发生，简直就是把她当傻子耍，这样想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过分了，真像个骗感情的渣女。
　　宋成雪忽然开始后悔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懂事、乖巧的形象。因为她不想让秦青瓷觉得她面目可憎，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她希望在秦青瓷心里，自己永远是可爱的、活泼的、闪闪发光的，像最初相遇时那样美好。
　　这样以后秦青瓷回想起来，还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认认真真爱过她。她们之间，好歹还有一段干净的回忆。
　　宋成雪内心其实一直很鄙视那些在感情里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人。不就是分手吗？世界那么大，又不是非某个人不可。为什么要丢掉尊严，去祈求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的人回头？
　　那样卑微，那样难看，她是打心底里不认同，甚至不屑的。
　　可现在她懂了，她突然好想做那样的人，她不想要体面，也不想要形象了。
　　宋成雪终于承认，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无可替代。
　　世界很大，人很多，可秦青瓷只有一个。她想要的，自始至终，也只有她一个。
　　除了她，她不会再那样去爱任何人。
　　过往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第一次见面时的吸引，相处时的温柔，拥抱时的安心，亲吻时的心动，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夜，那些说过的话，许过的未来……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宋成雪后悔了，后悔自己太要强，后悔太在乎那点可怜的自尊。
　　在喜欢的人面前，既要自尊心，又要全心全意的爱，实在太贪心了，这根本不可能。
　　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死死缠着秦青瓷不放，她应该厚着脸皮不离开，应该不管不顾地去抱她，去亲她，去告诉她自己有多舍不得。
　　秦青瓷那么温柔，从前她这样撒娇耍赖，对方从来都不会真的推开她。
　　可是……她不能。
　　秦青瓷会皱眉，秦青瓷会为难，秦青瓷会不高兴。
　　她不想做她讨厌的事，不想看她不开心，不想让她彻底厌恶上自己，虽然现在也没差。
　　又想起她说的，她心里的人不是自己。
　　“她对谁都一样好，不只是你。”
　　“心里有白月光的人，谁来都是撞南墙。”
　　陆扬嘉说过，兰瑗桂也说过。
　　原来她们早就看清了，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自我感动，自我沉溺，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个人从过去里拉出来。
　　一语成谶。
　　她才是那个撞得头破血流的人，想到这里，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她真蠢，她真是傻得可以。
　　这样的天真和热烈，一生也就只有这样一次了。
　　周围人来人往，旅客行色匆匆，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拥抱告别，有人奔赴下一场旅程。
　　只有她，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俯下身压抑地哭。
　　不再顾及形象，不再在乎别人的目光。
　　丢脸就丢脸吧，她控制不住。
　　她就是失恋了，就是伤心，就是想狠狠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不舍，全都哭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撒落一地，一包又一包纸巾被她用完，很快堆成一小团。
　　有工作人员注意到她，走过来轻声询问，是不是需要帮助。
　　宋成雪摇摇头，声音沙哑，只含糊说了一句没事，她就是有点难过，哭一会儿就好。
　　她擦干鼻子，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坐回椅子上，刚平复几秒，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忍都忍不住。
　　就在她埋头痛哭，几乎要被无边无际的悲伤淹没时，身旁忽然递过来一包全新的纸巾。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一点温和的安慰。
　　声音有些耳熟。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了一句“谢谢”，然后缓缓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向文朗。


第36章 港城无雪
　　向文朗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眉宇间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皱着眉，眼里全是担忧和不知说什么的无措。
　　宋成雪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阿Sir，你怎么在这儿？”
　　向文朗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俯身，语气像是哄小孩：“那边有个餐饮区，我给你点个麦当当，我们吃边边说，嗯？”
　　宋成雪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她不好意思捂着，才意识到自己一天瞎忙活什么都没吃。
　　L7餐饮区人不多，向文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点了一份枫糖班戟套餐和珍珠奶茶。
　　奶茶是热的，宋成雪捧着，一点点汲取温度。
　　“机票是秦队让我买的。”向文朗忽然开口。
　　宋成雪微愣。
　　“她很忙，抽不开身。我刚好闲来无事，就说我来办。”
　　向文朗说：“她嘱咐我照顾你的安全，让我看着你登机。”
　　宋成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不知道秦青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放心怕她半路出意外她要担责？还是觉得会伤心过度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果然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一个不会长大，需要保护的小孩吗？
　　宋成雪抿着唇，不说话。
　　向文朗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看到秦队手机屏幕，她给你的备注是阿雪，阿雪妹妹，可以这样叫你吗？”
　　宋成雪点头。
　　向文朗表情变得严肃：“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向文朗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正在滑行，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你了解秦队吗？”
　　宋成雪一愣，她知道，也不知道。她知道秦青瓷以前在港城警队，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去了惩教署。上次问了一嘴，结果空气很尴尬，知道秦青瓷不喜欢提，她也就不问了。
　　“九年前，她是港城警队，最年轻的刑侦督查。”
　　向文朗说出这个头衔的时候，语气骄傲，眼神却在叹息。
　　“二十岁刚毕业就到那个位置，多么风光，三年来，屡破奇案，荣誉墙摆满了她的照片和奖杯，一整面墙都放不下，她是港城警队之光，上级把她当宝贝亲女儿一样宠，我们都叫她‘天才异能少女’。”
　　宋成雪怔住了，她想起秦青瓷眼中的冷静和敏锐，想起她工作时一针见血的理解力，和她拦住自己出门时超群快速的反应力，想起她穿着制服，身上那股不怒自威，令人胆寒的气场，原来那不是凭空而来的，原来她曾经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她那时，是什么样的？”宋成雪问，她抬头看着向文朗。
　　向文朗笑了笑，目光变得悠远：“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笑起来眼睛的光，很闪亮。开会的时候敢跟一哥拍桌子，破案的时候一个人追罪犯三条街。所有人都觉得她会一直往上走，走到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位置。”
　　他顿了顿，眸中的光暗下来。
　　“直到六年前，在曼谷。”
　　宋成雪心里一紧，金三角，世界著名毒品走私地带。
　　“那次是联合缉毒行动，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情报网。港城由秦队负责支援，队里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个个年轻，个个拼。”向文朗的声音低下来，“……行动出了重大意外，情报泄露，他们被伏击了。”
　　宋成雪手攥紧杯子，心里一惊。
　　“对方是武装毒贩，埋伏了雇佣兵，火力很猛。秦队带着队员突围，一路被追杀到边境附近，最后……”向文朗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低沉，“死伤惨重……她为了掩护一个队友撤离，主动暴露位置……”
　　“她被俘虏了。”
　　宋成雪呼吸一顿，空气仿佛被人抽走了。
　　向文朗声音带着隐隐的恨意和痛苦：“那些人知道她是港城警官，故意没有马上杀她。他们把她关在水牢里，不见天日，反复折磨她，逼她说出情报。她在里面撑了整整七天，还被注射了毒品……”
　　宋成雪浑身冒冷汗，心像是沉进了冰水里，凉得发疼。所以秦青瓷一直待在戒毒所里，整整六年，是因为这个……
　　“后来联合部队攻进去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全身是伤，脖子上有锁链勒出的疤痕，手臂上都是针孔，手腕和脚踝皮肤溃烂不成样子。”
　　向文朗有点哽咽：“她在ICU躺了一个月，医生说她的求生意识很弱，好像……好像不想醒过来，除非有奇迹……”
　　宋成雪听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秦青瓷在家里为什么总是不开灯，为什么家里总是一片黑暗，为什么她总是喜欢用手蒙住眼睛，遮住光线……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
　　“等她身体恢复了一些，警队做了评估。”
　　向文朗缓了缓，继续说：“上面明着给她处分，暗地里其实是保她，算是场面上的交代。本意是想让她好好休养，远离刺激源，所以把她调去巡警岗位，但底下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她是被降职放逐了。”
　　“那些人……”宋成雪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向文朗苦笑：“职场上那些事，你大概能想到。”
　　“冷言冷语，排挤，孤立，甚至有人当面说她‘废了’。秦队从来没有辩解过一句，也没有拿自己的功绩出来压人。她就那么默默地扛着，每天出勤，每天巡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辞职了。”宋成雪沉声说。
　　“对。”向文朗点头，“但不是因为扛不住了，她去了惩教署工作……有她不得不去的理由，她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做她认为对的事，只是……她没办法再拿枪了。”
　　宋成雪忽然想起什么：“失去持枪资格？”
　　“是。”向文朗说，“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评估不合格，被取消了持枪资格。这对于一个刑侦督查，曾经荣光加身的天才少女，意味着什么，你大概能想象。”
　　宋成雪心口一堵，眼眶瞬间泛起泪光。
　　她想起见秦青瓷的第二面，她站在阳台沉默，望着某个方向发呆，想起那些她在噩梦中的沉重话语，想起她如今突然的疏离和冷漠，她问，秦青瓷总是避而不谈，转移话题。她以为是她不喜欢讨论工作和负面情绪，原来这就是她多年来被困住的噩梦。
　　“所以她让我走是因为……”宋成雪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向文朗看着宋成雪，目光坚定：“我亲眼见证秦队从光芒万丈跌落到谷底，这些年她整个人都是灰的。只有这段时间，大概是在认识你之后，她变了很多，她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她会笑了，开始愿意多说几句话了，甚至养的那只猫，小雪球，是你的名字，那猫本来没有名字，她也从来不叫猫，就跟养个会动的木头似的。”
　　“这么多年，她虽离开了警队，但心里始终没有放弃对港城警队的热爱与坚守，始终严格要求自己，和我们这些旧同事、老朋友也一直保持联络。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对爱人轻易放手？”
　　宋成雪低下头哭了，眼泪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隔阂，但我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让你离开。”
　　向文朗的声音低哑：“她怕重蹈覆辙，她太害怕失去。连见你最后一面都不敢，让我代劳。你想，她为什么要管你的安危死活？为什么要给你买机票？为什么要我一路远远看着护送？”
　　“阿雪妹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和亲属之间的纽带关系。你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她有什么必要为你做到这种地步？她到底是有多上心，多在乎你，才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发现，她是有多恐惧？恐惧到宁愿亲手推开你，把自己封闭回去，也不愿赌那万分之一、可能会失去你的凶险。”
　　宋成雪抬起头，泪眼模糊。
　　向文朗看着她：“她经历过的那些事，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失去。那些毒贩、那些极端分子，他们的势力远没有清理干净，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了你的存在，知道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宋成雪已经听懂了。
　　秦青瓷不是不爱她，是不敢爱她，她不是要放弃她，是要保护她。所以她选择了残忍的方式，冷漠推开，说狠话，让她恨，让她死心离开，让她安全。
　　所以她才说：“你在这里不安全。”
　　她每一次的闪躲，都是在说“我不能连累你”。
　　她每一次的沉默，都是在逼自己主动放手。
　　宋成雪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秦青瓷经历过那样的地狱，独自撑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她把自己锁在黑暗里，以为只要不让光照进来，光就不会被熄灭。
　　可光不怕熄灭，光只怕照不到那个需要它的人。
　　良久，宋成雪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伤心，而是一种固执的坚定。
　　“谢谢你，阿sir，告诉我这些，我不走了。”
　　向文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劝阻，只是轻声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记得不要告诉她我来找过你啊！”
　　说完冲着宋成雪做了一个保密封嘴的手势。
　　宋成雪点头，她把哭湿的纸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重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秦青瓷回避不看她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想起桌上抽了半包的烟，想起她冷眼看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想起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说“是”的声音里，带着微微发颤的尾音。
　　一切突然有迹可循。
　　宋成雪拿起行李和向文朗道谢，准备走了。
　　她要回去，她要找到秦青瓷，告诉她：我不怕被你推开，我也不要你一个人躲在黑暗里。
　　我已经知晓了你所有的苦楚和言不由衷，我怎么还会忍心离开，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无底深渊。
　　我是你的恋人，我答应过你的，我永远都会至死不渝的爱着你，任何困难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说过你是我的星星。
　　而现在，星星坠落了。
　　但我不会躲开，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就算世界在今天毁灭，我也要去往你的身边。
　　哪怕陨石降落，洪水倒流，雪山坍塌，我都不会退缩。
　　我不怕死，我不怕痛，我只怕你不知道你有多爱我，我只怕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就在这里，我等星星坠落，坠落到我身上。
　　我不怕，我会稳稳接住你的。


第37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从机场出来，在附近酒店放好行李后，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秦青瓷家。
　　窗外是港城灰蒙蒙的天，她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向文朗说的那些话——水牢、锁链、ICU，求生意识薄弱……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闭上眼，又睁开，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了拳头。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了。
　　宋成雪付了钱，抬手按了门禁，没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她直接输入了门禁密码。秦青瓷给她录过指纹，也告诉过她密码，没想到现在会被自己用来搞突袭。
　　电梯打开，走廊里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
　　宋成雪一步步走过去，心跳越来越快。她站在秦青瓷家门口，抿着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秦青瓷把她的指纹删了没？如果删了，她就进不去。如果进不去，她该怎么办？在门口等？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了，试试。
　　手指覆上指纹锁。
　　“咔嗒。”
　　门开了。
　　宋成雪推开门，客厅没有开灯，窗帘开了一半，光线很暗。
　　秦青瓷坐在沙发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听见动静抬起头，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被打捞出来。眼眶微红，神色怔忡，似乎还没从某种深不见底的思绪里抽离。
　　“你怎么回来了？”秦青瓷声音低哑，眉头本能地皱起来，“不是让你走吗？”
　　宋成雪没有回答，她关上门，反锁，一步一步朝秦青瓷走过去。
　　秦青瓷下意识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宋成雪，你回来做什么？”
　　宋成雪继续往前走，眼眶泛红，目光却一寸不让。
　　秦青瓷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小腿撞上了沙发扶手，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坐进沙发里。
　　宋成雪直接跨上去，双腿分开，坐在秦青瓷的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秦青瓷偏过头，不看她，一只手撑在沙发上，指节轻轻颤抖。
　　“你说的那些话，”宋成雪声音在发颤，“我一个字都不信。”
　　“宋成雪……”
　　“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不喜欢我。”
　　秦青瓷的呼吸一窒，她没有转头，声音很低：“我不喜欢你。”
　　“你撒谎，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敢吗，秦青瓷？”
　　沉默，长久的沉默。
　　宋成雪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俯下身，凑近秦青瓷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你说一句你不喜欢我了，我就走。”
　　秦青瓷终于转过头来，却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挣扎、不舍、决绝，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宋成雪，我不喜欢你，”秦青瓷闭上眼睛说，“我也不喜欢任何人，听清楚了吗？”
　　话音未落，宋成雪俯下身，直接吻了上去。
　　带着眼泪咸味的、蛮横的、孤注一掷的吻。她的嘴唇撞上秦青瓷的，生涩而用力，像是在敲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秦青瓷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
　　宋成雪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骤然变得又急又乱，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可她就是没有推开。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宋成雪直起身，气喘吁吁地看着她，眼眶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秦青瓷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茫然。
　　“为什么你不躲开？”宋成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可以推开我的。”
　　秦青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成雪的眼泪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落在秦青瓷的脸颊上，落在她的白衬衫衣领上，滚烫。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秦青瓷的额头，声声委屈：“你说你不喜欢我，你说你对任何人都一样？你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在那个位置上？”
　　宋成雪哽咽着：“你撒谎，你骗人，那些你说你爱我的瞬间，你抱着我，你牵着我的瞬间……包括这个吻……你敢说，都是假的吗？”
　　秦青瓷睫毛在颤，嘴唇在颤，整个人都在颤。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样闭着眼睛，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挣扎，又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无法否认的事实。
　　宋成雪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秦青瓷的衣领上：“秦青瓷，承认吧，你心里明明有我。”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秦青瓷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要回来？”
　　宋成雪的眼泪还在流，但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破碎的心疼：“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因为……爱你。”
　　秦青瓷的瞳孔微微一震。
　　“我不会走的，”宋成雪把额头抵得更紧，“你推不开我的。”
　　秦青瓷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她咬紧牙关，可眼眶却红得再也藏不住。
　　宋成雪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然后她笑了。
　　“秦青瓷，你心里有我。你不承认也没用。”
　　宋成雪直起身，从秦青瓷身上下来，站到一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宋成雪说完，起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了，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秦青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保持着被推倒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她的手指，她像是没有知觉一样。
　　良久，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那里还残留着宋成雪眼泪的温度。
　　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的恋人，我唯恐袒露一丝真心，就是怕会将你推进无尽深渊，将你暴露于悬崖之上。
　　往前一步是旧日的噩梦，后退一步是恋人的泪水。
　　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请原谅我，如此绝望地爱着你。
　　*
　　秦青瓷换了门禁密码，把宋成雪的指纹删除，手机静音，关闭所有消息通知，连楼下安保都被她打了招呼。
　　几天后，宋成雪站在楼下，按了半小时门铃，没人应，她靠在楼下的花坛边，发了一条消息：
　　“秦青瓷，你再不理我，我就在门口挂横幅——‘港城前警员秦青瓷始乱终弃’，你信不信我说到做到？”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一天，宋成雪咬咬牙，真的去找人打印了一条横幅。
　　她还没走到秦青瓷家门口，手机就响了，秦青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冷又无奈：“你疯了？”
　　“我没疯，你开门。”
　　“……你上来。”
　　门开了，宋成雪抱着那条还没展开的横幅上了楼。
　　秦青瓷站在门口，脸色沉闷，像是被气到了。
　　“你到底想怎样？”
　　秦青瓷一只手挡在门框，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我想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
　　宋成雪也不恼，把横幅往肩上一扛，笑眯眯地说：“好啊，那我就在这儿说。秦青瓷——”
　　“进来。”秦青瓷咬牙侧身让开。
　　宋成雪得意地跨进门，把横幅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秦青瓷。
　　她忽然问：“秦青瓷，你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秦青瓷喉咙动了动，没有出声。
　　宋成雪一步步走进：“我知道。”
　　宋成雪看着她，看她紧抿的嘴唇，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宋成雪一字一句：“你最想要的是我，你想要宋成雪，你最爱宋成雪。我秦青瓷，会为了宋成雪，勇敢和她携手面对一切，我不会再推开她，我会为了她.”
　　“够了。”秦青瓷打断她，声音冷下来。
　　宋成雪咬了咬唇，继续说：“不够。我会为了她克服心魔，我会为了她不再逃避，我不会让她独自承受冷落和自我怀疑。”
　　秦青瓷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开始摇摇欲坠，她的手指在发抖，呼吸变得急促，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宋成雪的眼泪又开始打转：“秦青瓷，你不是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吗？你叫我不要憋在心里，有什么说出来，不要自己担。可你自己呢？你为什么要自己担？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努力。”
　　“不行。”
　　“为什么？”
　　秦青瓷别过身，闭上眼睛：“因为……因为我不能让你受伤。”
　　宋成雪眼泪落下来：“你口口声声说不要我受伤害，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才最伤害我？”
　　“你不明白。”她叹气。
　　宋成雪把她拉过来：“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秦青瓷推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宋成雪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砸门，她只是站在那里，把眼泪擦干，对着那扇门说：
　　“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是你听好了，秦青瓷！”
　　“你，赶不走我的。”
　　门内没有声音。
　　宋成雪说完离开，她知道今天不是终点，她还会再来的，她还有明天，后天，每一天。
　　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打开她的心门。
　　总有一天，她会主动给自己开门。
　　*
　　秦青瓷靠在卧室的门背后，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宋成雪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筑了心上筑起的高墙上，墙上有裂痕了，她听得见碎裂的声音。
　　她想起宋成雪坐在她腿上逼问她的样子，眼泪砸在她脸上，烫得她几乎想逃。她想起她说“你心里有我”时那种笃定的眼神，好像比她自己还了解她自己。
　　秦青瓷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一道被咬出来的血痕。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着水滴一滴一滴落进白色的瓷盆里。
　　“如果你是因为我对你的好舍不得，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任何人都一样。”
　　这是她说过的话，是谎话。
　　不是对任何人都一样，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一样过。
　　她想起宋成雪以前偷亲她的样子，想起她凑过来撒娇时软软的尾音，想起她睡着时温顺的睡颜，想起她每次说“我喜欢你”时明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银河。
　　她怎么会对任何人都一样？
　　她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秦青瓷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曼谷那个黑暗的水牢里，她被锁链扣着脖子，有人问她：“你想活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可是现在，如果有人再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开始有点想活了。
　　为了那个哭起来像只兔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赖在她家门口不肯走，说要挂横幅控诉她始乱终弃的女孩。
　　秦青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宋成雪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赶不走我的。”
　　不是因为她赶不走她，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狠下心来。
　　纵容她，允许她，是她在长久而孤寂的绝望里，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扇窗。
　　她不想关。
　　她从来都不想关。
　　*
　　隔日，宋成雪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按门铃，也没有威胁要挂横幅。
　　宋成雪拎着一袋早餐，站在门口给秦青瓷发了一条消息：“豆浆油条，还热的。你不开门，我就坐在你门口自己吃了，然后把垃圾留在你门口，证明我来过，你等下记得出来打扫一下。”
　　几分钟后，门开了。
　　宋成雪推门进去，秦青瓷坐回餐桌前，面前只有一杯水。
　　她果然不吃早餐。
　　之前宋成雪就发现了，她怎么养成的坏习惯？这样会得胃病的，秦青瓷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照顾自己呢？
　　宋成雪把早餐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拿出豆浆油条摆好，然后拉过椅子，坐在秦青瓷对面。
　　“快吃吧。”
　　秦青瓷犹豫了会，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把油条吃完了，又喝了半杯豆浆。
　　宋成雪就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
　　吃完后，秦青瓷放下杯子，抬起头，终于不再躲闪，开始认认真真看宋成雪，那眼神不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和疏离，而是带着疲惫和无奈的温柔。
　　“宋成雪。”她说。
　　“嗯？”
　　“你问我，最想要什么。”
　　宋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青瓷呼了一口气，她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是你。”
　　宋成雪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太过喜悦。
　　秦青瓷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声音低哑，“再哭我又要心软了。”
　　“你心软了才好。”宋成雪吸着鼻子，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你心软了，就不会再推开我了。”
　　秦青瓷弯下腰，额头抵着宋成雪的额头，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宋成雪等了好久好久的话：
　　“……对不起。”
　　宋成雪破涕为笑：“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说你喜欢我。”
　　秦青瓷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喜欢你。”
　　“还有呢？”
　　“……爱你。”
　　“谁爱我？”
　　“.我”
　　“你爱谁？”
　　“.你。”
　　“连起来。”
　　“我爱你。”
　　宋成雪狡黠地笑了，她迅速捕捉到了秦青瓷的脸红，原来她也会害羞的呀？
　　秦青瓷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宋成雪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
　　是她无法抑制的心动。
　　窗外，港城灰蒙蒙的天好像透出了一点光。
　　秦青瓷想，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扔下她一个人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险阻，她都要和她一直携手走下去，不离不弃。


第38章 港城无雪
　　秦青瓷让宋成雪乖乖在家，去哪跟她说，事事报备。
　　宋成雪点头说好，第二天就去酒店把行李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秦青瓷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过来洗手，吃饭。”
　　宋成雪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两碗面，她碗里多一个荷包蛋。
　　“你吃了吗？”宋成雪问。
　　“吃了。”
　　“骗人。”宋成雪把蛋夹到她碗里，“一人一半。”
　　秦青瓷笑着，没推回去。
　　*
　　秘密训练正式开始。
　　不是手枪，手枪秦青瓷拿不了。手指一碰到握把就开始抖，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整个人被扔回六年前的那个噩梦。
　　陈sir给了方案：曲线救国，训练狙击枪。远程，不需要正面交火，可以绕过手枪创伤，先保留一个能作战的战力，算是备用方案。
　　秦青瓷答应。
　　训练场在郊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宋成雪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只知道她身上总带着火药味和泥土味，指腹磨出了新的薄茧。
　　秦青瓷不说，她就不问。她知道愿意说的秦青瓷会跟她说的，不说的就是不能说的，秦青瓷有她的理由，她相信秦青瓷。而且，她也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癖好。
　　好吧，她自己也算是偷偷知道了秦青瓷的过去，这算是秘密吗？
　　宋成雪眨眨眼，有点心虚，算吧？这样扯平了，她们身上都有彼此不知道的“秘密”。
　　宋成雪每天都发消息：去哪了去干什么.超市买什么，今天的菜好新鲜，几点到家，今天天气好记得喝水，今天遇见了一个小狗好可爱.
　　后来逐渐发展成不是日常报备了，完全放飞心情，看见什么都说，心里想什么都说，那个对话框成了一本流水账的废话日记。
　　秦青瓷都会回，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张她拍的训练场天空。
　　照片里的天是淡淡的天青色，如用水墨轻轻勾勒，干净而空寂。
　　宋成雪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因为下过雨后的天青色，是秦青瓷。
　　*
　　训练场。
　　第1-3天。
　　空枪瞄准，不装子弹，只练习拿枪姿势和呼吸手抖，但比握手枪好很多。
　　第4-7天。
　　激光模拟射击，没有后坐力，没有枪声，开始找回“计算”的感觉。
　　第8-12天。
　　实弹射击，100米固定靶第一枪时闭眼了，但第二枪就找回来了。
　　第13-15天。
　　移动靶、压力环境模拟命中率恢复到巅峰期的80%。
　　第一次扣动狙击枪扳机时，秦青瓷整个人僵住，枪声太大了，让她想起那天，但狙击枪的枪声和手枪不同，更沉闷、更遥远。
　　秦青瓷深呼吸，告诉自己：“这不是那支枪。”
　　她打了第二发，精准命中。
　　秦青瓷趴在地上，眼睛贴着瞄准镜。
　　“三百米，移动靶，三发。”教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秦青瓷呼吸平稳，枪托抵着肩窝，手指搭在扳机上，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瞄准镜里那个缓慢移动的目标。
　　十字线跟着它走。
　　风偏，距离，子弹下坠。
　　“砰。”
　　第一发，命中。
　　“砰。”
　　第二发，命中。
　　“砰。”
　　第三发，命中偏右一厘米。
　　她松开枪，坐起来，手微微发抖。
　　“不错。”教官从观察位走过来，“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她没说话，她在看自己的手。
　　六年前，这双手之下的配枪被陆远玫夺走，是她给了对方机会，让她在自己面前死去。
　　如今，这双手握着另一支枪。
　　这支枪，会救谁？
　　她不知道答案。
　　“再来一组。”她说。
　　*
　　中场休息，秦青瓷躺在防控室的沙发椅上小憩，深色毯子盖在身上，整个人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进来两个年轻警员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
　　“卧槽，你看到了吗？三百米移动靶，偏右一厘米，那叫‘不错’？那是神了好吗？”
　　“你不懂，她当年在刑警队，头有意培养她当狙击手，我师傅跟她共事过，说她当年有个外号。”
　　“什么外号？”
　　“‘一枪封喉’。三百米外打硬币的水平，真打。有次劫持人质事件，跟飞虎队组合行动，歹徒躲在人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门，她一枪下去，歹徒当场没了，人质毫发无伤。”
　　“……吹的吧？”
　　“吹什么吹，卷宗还在档案室锁着呢。”
　　“那她现在怎么.”
　　秦青瓷睡意全无，从沙发上起来。两个人被吓了一跳，跟活见鬼一样的表情。
　　她没看他们，走了。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丢进枯井，半天才听到回响。
　　三百米外打硬币，可她现在连握手枪的资格都没有。
　　*
　　下午训练继续。
　　教官换了科目，让她打固定靶，距离拉远到五百米。
　　秦青瓷趴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对面那栋楼，距离大概两百二十米，今天风速三到四级，风偏四分之三。
　　她愣了一下，这是肌肉记忆，她没有刻意去算，只是眼睛看到那个距离，脑子就自动给出了答案。
　　身体还记得，只有心不记得了。
　　*
　　今天秦青瓷不在家，宋成雪走进书房打扫卫生。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另一面挂着一张港城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一些点，宋成雪看不懂，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和一盏台灯。
　　她拉开抽屉想找笔写字，然后看到了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一群人，穿着警服，站在训练场上。最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短发，眉眼锋利，笑得张扬。她手里举着一把狙击枪，枪身上贴着一个奖杯贴纸。
　　宋成雪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才确定那是秦青瓷。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的秦青瓷像是会发光，眼睛里全是自信和野心，下巴微微抬着，好像在说“我他妈就是最强的”。
　　现在的秦青瓷从来不笑成这样。
　　相框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枚奖章，上面刻着“港城警队狙击手比武·第一名”的字样，日期是八年前。
　　宋成雪把相框放回去，关上抽屉。
　　晚上秦青瓷回来，宋成雪正在厨房热汤。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书房的抽屉里那个照片，是你吗？”
　　秦青瓷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她说。
　　“你那时候好年轻。”
　　“以前的事。”
　　就四个字，然后她低下头喝汤，不再说了。
　　宋成雪没追问，但她记住了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想让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
　　*
　　陈sir指令明确：旧案的出狱者需要盯防，那人六年前因为贩毒被判刑，最近刚出来。当年抓捕他的时候，他放过狠话，说出来之后要报仇。他出狱后行踪诡秘，可能有报复社会的倾向，需要重点监控。如果他有行动，需要有人能远程制敌。
　　正好赶上戒毒所的一次公开演练，情报说这个人可能会来见他的儿子，他儿子因为吸毒被送进来强制戒毒。
　　演练现场人多，有媒体，有家属。陈sir判断，这是最好的抓捕时机，也是风险最高的时机。
　　秦青瓷被安排在高处，狙击位待命。
　　她趴在屋顶，架好枪，风不大，距离两百八十米，视野开阔。
　　耳机里传来指挥的声音：“目标进入，注意观察。”
　　瞄准镜中，秦青瓷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曾经凶狠暴戾、满眼仇恨的恶龙，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衣着朴素，脊背佝偻。
　　秦青瓷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对毒贩，她从不会心慈手软。哪怕眼前这个，只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她没有动，因为没有接到开枪的命令，她只是在观察。
　　男人走进戒毒所的探视区，隔着玻璃，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那年轻人瘦得脱相，精神萎靡，眼眶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吸毒的样子。
　　老人拿起电话，嘴唇不住地颤抖。
　　秦青瓷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瞄准镜里，她看清了老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仇恨，没有凶狠，只有眼泪，他看着玻璃那头废掉的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探视结束，那人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去了趟厕所，然后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分钟后，有人发现他倒在厕所里，现场留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写着：他当年贩毒，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妻子跟他离了婚，儿子被奶奶带大，十三岁就开始吸毒。他坐牢的那些年，儿子从一个好学生变成了一个废人。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家已经破了，儿子废了，这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他在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今天来见最后一面，就是想当面说一声对不起，他没有做到一个父亲的榜样和责任。
　　他忏悔了，然后走了。
　　“目标自杀了。”耳机里传来声音，“重复，目标自杀了。现场封锁，叫法医。”
　　秦青瓷接到命令，收起枪，下楼。
　　她想，若他从未踏足歧途，本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路都是自己选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秦青瓷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她练了半个月，肩膀磨破了皮，手指磨出了茧，做好了所有准备。
　　万幸，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任务提前完成，没有伤亡，没有意外。
　　陈sir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结束了，回去好好休息。”
　　秦青瓷点了点头。
　　*
　　离开离岛，来到中环码头。
　　外面的阳光很好，秦青瓷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浑身轻松，感知不到累和疼痛了。
　　没事了，因为宋成雪安全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宋成雪发条消息说“我回来了”。
　　手机弹出消息通知，两条未读，是宋成雪发的。
　　第一条，两小时前：“秦青瓷，在家好无聊，我出去逛逛。”
　　第二条，五十分钟前：“港城十二月好热闹，听说你们都很重视圣诞节，我在商场，你想要什么礼物？要不我送个铃铛给你？这个很好看耶，布灵布灵的，你看~”
　　秦青瓷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两小时前。
　　她当时在制高点上，手机静音，全神贯注地盯着瞄准镜。
　　秦青瓷拨了宋成雪的号码，无人接听。
　　再拨，无人接听。
　　她的手指开始抖了，心里突然蔓延出无限恐惧，像藤蔓滋生，瞬间长满枝丫。
　　向文朗的电话打了过来：“秦队.太古商场有精神病患，持刀劫持人质，你那个小女朋友……在现场。”
　　对面大楼的巨幅电子屏亮起，插播着今天的头条新闻——
　　【突发！】中环太古商场突发持刀挟持人质事件！一名年轻女子被疑有精神健康问题的男子持刀挟持，警方迅速封锁现场营救。
　　新闻里的女声一下一下击碎秦青瓷的心防。
　　新闻的配图为记者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人质被挟持图片，为博眼球没有打码。
　　秦青瓷看清了那张脸。
　　如坠冰窟。
　　这一定是上天给她开的玩笑。
　　她开始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向文朗在手机里喊：“你冷静点！特警已经去了！”
　　秦青瓷过马路时直接冲了过去，红绿灯形同虚设。司机急刹，破口大骂，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风灌进肺里，像刀割，她没有停。
　　脑子里只有那条消息：“你想要什么礼物？”
　　秦青瓷眼眶发烫。
　　宋成雪，你千万不能有事。
　　如果你有事……她没敢想下去。
　　如果你有事，我也活不下去。


第39章 港城无雪
　　从中环到太古，正常要走十五分钟的路，她只用了7分钟。
　　秦青瓷赶到商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
　　红蓝色的警灯转得人眼睛发花，一圈一圈砸在视网膜上。
　　特勤组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那种脸色她熟悉，是人质事件特有的紧绷，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秦青瓷冲过去的时候，被一个年轻警员拦住了，对方伸手挡在她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市民不能进，退后。”
　　“我是——”
　　秦青瓷开口顿住了。
　　她是什么？她已经不是警察了。
　　她的档案在库房里封了六年，她的枪在别人的枪套里，她的名字在处分决定上。
　　向文朗从里面跑出来，一把拨开那个警员的手：“让她进来。”
　　秦青瓷跨过警戒线，声音沙哑：“什么情况？”
　　“持刀劫持，男性，四十岁左右，精神状况不稳定，从青山医院跑出来的。”向文朗语速很快，一边走一边说，脚下一刻不停，“二十分钟前从商场三楼珠宝柜台开始闹，后来抓住一个人质，退到中庭的柱子旁边。谈判专家在里面跟他耗，但这个人不太说话，情绪时好时坏，刀一直没离开过人质的脖子。”
　　“狙击手呢？”
　　“最近的狙击组在尖沙咀，路上堵车，至少还要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秦青瓷眸中一沉，三十分钟，够一个人死十次。她见过刀割开颈动脉的速度，见过血从身体里流干需要多久，她不用算，她见过。
　　秦青瓷跟着向文朗穿过商场一楼被清空的走廊，从消防通道绕到中庭侧面的一个铺位，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为指挥点，几个便衣蹲在柜台后面，有人举着望远镜在观察，有人在对讲机里低声说话。
　　“让我看一眼。”秦青瓷说。
　　一个便衣把望远镜递给她，她接过来，调了焦，对准中庭。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宋成雪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柱子，姿势僵硬。身后的男人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贴着她左侧颈动脉，刀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男人的左手揪着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
　　宋成雪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她在忍，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忍住不叫、不动、不激怒身后那个人。
　　秦青瓷放下望远镜，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她转身，看着向文朗。
　　“给我枪。”
　　向文朗看着她，没说话。
　　“给我一把枪。”秦青瓷又说了一遍，“我能打。”
　　向文朗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快要压不住的慌，但底下的东西他没看错。
　　是冷静，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近乎本能的冷静。
　　向文朗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陈sir，秦青瓷在现场，申请使用狙击位。”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后，陈sir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派的果断：“把枪给她。”
　　秦青瓷没有等，她转身往中庭对面的三楼跑，向文朗拎着枪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消防楼梯，脚步砸在水泥台阶上，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心脏上。
　　三楼，商场中庭正上方，一个废弃的电器铺面。
　　玻璃护栏还在，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射击平台，角度偏右三十度，视野开阔，中庭的柱子正好在瞄准线左侧，没有遮挡。
　　秦青瓷单膝跪下去，枪袋落地，拉链拉开，动作干净得像条件反射。
　　里面是一支L96A1，警用定制版。她认得出这个型号，九年前她在比武大赛上就是用这个型号拿了第一，三百米外打硬币，五发五中，那场比赛的录像她现在还留着，放在书房的抽屉最深处，和那枚奖章放在一起。
　　枪托抵进肩窝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记住了一些东西，肩窝的凹陷处正好卡住枪托底部，那是练了上千个课时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她的右肘撑在地上，左掌托住护木，额头贴住枪托。
　　秦青瓷把脸颊贴上去，右眼闭上，左眼对准瞄准镜。
　　十字线在晃，不是歹徒在晃，是她的手在晃。
　　秦青瓷的手指搭在护木上，指尖的颤抖传到了整个枪身，瞄准镜里的画面像地震一样上下跳，她咬着牙，试图用意志力压住那双手。
　　压不住。
　　六年前的那个噩梦像鬼一样从脑子里钻出来，陆远玫站在她面前，笑着，枪口抵着太阳穴，然后扣扳机。
　　砰的一声响。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带着铁锈味，那把她的配枪还冒着烟。
　　是她的枪，她的子弹，是她杀了陆远玫。
　　她的手开始抖了，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秦队。”
　　向文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你看瞄准镜。”
　　秦青瓷把眼睛重新贴上目镜，十字线还在晃，但在晃动的间隙里，她看到了宋成雪的脸。
　　宋成雪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无意识的睁开，不是在恐惧中失去焦点的涣散，她是在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对着三楼的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宋成雪什么都看不到，距离六十七米，人眼根本看不清那个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什么，但她就是觉得，秦青瓷在那里，或者她只是希望秦青瓷在那里。
　　宋成雪突然感觉到，秦青瓷在那架着枪，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她能感知到瞄准镜反射出的那一点微光，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给谁看的秘密。
　　秦青瓷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宋成雪没有说话，但她读出来了，她在说——
　　“我相信你。”
　　秦青瓷闭上了眼睛。
　　“这次不一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次扣扳机的是她自己，这次子弹飞向的，是敌人，这次没有人会死在她面前。
　　这次她要救一个人，而不是失去一个人。
　　等秦青瓷睁眼的时候，手不抖了，十字线稳稳地停在歹徒的头部区域，不再晃了，像钉死在那里一样。
　　她的呼吸变了，不是胸腔里那团快要炸开的恐惧。她的呼吸变成了深、长、均匀的狙击手呼吸。
　　吸气三秒，呼气三秒，然后屏住。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节奏，刚入警队时，演练教官在她耳边吼了上千遍的东西，此刻全都回来了。
　　身体比心理更快，肌肉比记忆更忠诚，仿佛多年来的训练，多日的等待为的就是这一刻。
　　“距离六十七米，风偏可忽略，湿度偏高。”
　　秦青瓷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些数字，她甚至没有“想”这些，它们本能涌上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看了一眼中庭的绿植，叶子没有摆动，室内无风，又看了一眼商场的温度显示屏，二十四度，标准湿度，弹道下坠在两厘米以内，在这个距离可以忽略不计。
　　歹徒的头在晃动，每次偏左两厘米，停留零点五秒，然后偏右，回到中点，再偏左。
　　他的节奏很规律，因为他在骂人，骂一句偏左，换一口气偏右，骂人的时候头会向左偏，收声的时候头会回到中点。
　　秦青瓷等那个“回到中点”的瞬间。
　　零点三秒的窗口，只有这么多。
　　她的手指搭上扳机，一道火，二道火，三道火。
　　扳机压力在增加，已经到了击发临界点，她的食指第二节贴着扳机护圈，第一节搭在扳机上，指尖的感觉像是摸着自己的脉搏。
　　呼吸，吐气，屏住。
　　秦青瓷没有闭眼，狙击手不会闭眼，她的左眼始终盯着瞄准镜，右眼自然闭合，她能看到歹徒额头上那颗汗珠，能看到宋成雪睫毛上的泪光，能看到刀刃上反射出的冷白色灯光。
　　手指搭上扳机，那个画面又涌上来。
　　陆远玫笑着看她，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穿过太阳穴，白色的骨质碎片和红色的血雾一起喷出来，慢动作一样在空气中散开。
　　砰。
　　另一声枪响，枪口焰在暗处闪了一下，子弹从枪膛里撕裂而出，直直钉入眉心。
　　两声枪响。
　　一声在记忆里，一声在现实中。
　　瞄准镜里，歹徒已经不在画面里了。
　　歹徒的后脑炸开一团血雾，溅在身后的柱子上，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刀从手里脱落，当啷一声。
　　枪声在商场中庭炸开，回声撞在玻璃穹顶上嗡嗡地响。
　　特勤组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了出来，有人一把拉开歹徒的身体，有人扶住宋成雪的肩膀，有人蹲下来检查她的脖子，有人在喊“人质安全，人质安全，人质安全”。
　　喊了三遍。
　　秦青瓷松开枪，她的手又开始抖了，比之前抖得更厉害，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右臂都在痉挛，像是意识终于接管了身体，开始宣誓主权。
　　秦青瓷把枪放在地上，双手撑在水泥地面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向文朗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压住了她的肩胛骨，像是怕她散架。
　　秦青瓷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刚救了一个她爱的人，这一次，她没有失去她。
　　秦青瓷笑了，笑得很苦，眼泪跟着掉下来。
　　“还是没退步啊。”向文朗说。
　　秦青瓷没说话，回答他的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枪托上。
　　*
　　三天后，一段视频在网上传开了。
　　不是官方发的，是商场监控流出的，经过剪辑，只有十五秒。
　　十五秒里，能看到三楼某个暗处有一道火光闪过，然后劫匪倒地，干净得像电影里的镜头，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是特效，有人说这是警方的新装备，有人说这是假的。
　　但警方内部更早知道了。
　　“那个枪法是秦青瓷。”
　　“废话，除了她谁能在那个角度那个距离一枪毙命？六十七米，中庭有柱子遮挡，射击窗口零点三秒，你找一个出来给我看看？”
　　“她不是六年没摸枪了吗？”
　　“六年没摸，还能一枪毙命，你说有多恐怖？”
　　消息传到港城警队高层。
　　有人翻出了她的档案，看到了那些尘封的记录：狙击手比武第一名，连续三届，实战击毙率百分之百，“一枪封喉”的外号，还有那份处分决定。
　　处分决定上写着：因重大失误，调离原岗，取消持枪资格。
　　有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回来吧。”
　　*
　　秦青瓷这几天什么都没管，手机扔在一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全心全意只做一件事：守着宋成雪。
　　宋成雪躺在医院监护室，脖子上缠着纱布，刀口不深，但医生说差两毫米就割到颈动脉了。
　　秦青瓷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伸手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面那片干净的皮肤，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那道差一点就夺走一切的刀痕，但她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摸到了那道不存在的伤口。
　　两毫米，她闭上眼睛，两毫米就是一条命。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永远失去宋成雪了。
　　秦青瓷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镜子里的人，不是那个三百米外一枪毙命的神枪手，不是那个少年意气的刑侦督查，只是一个差点失去爱人的普通人。
　　她哭得无声无息。
　　*
　　宋成雪醒过来的时候，秦青瓷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皮削得很长，没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像包裹礼盒的红色丝带。
　　“你还会削苹果呢。”宋成雪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大概在劫持的时候被吓住了。
　　秦青瓷没抬头：“你之前说想吃。”
　　“我说的是我想吃西瓜。”
　　“西瓜太大了，不好削。”
　　宋成雪笑了，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嘶了一声，笑容僵在脸上。
　　秦青瓷放下苹果和水果刀，凑过来看她的纱布。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悬在纱布上方，不敢碰。
　　“别动。”
　　“我没动。”
　　“你笑了。”
　　“笑也不让？”
　　秦青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宋成雪的额头，像是在吻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宋成雪的睫毛上。
　　“爱哭鬼。”
　　宋成雪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应该是我哭的吗？我才是那个受害者哎，怎么反倒还是我安慰你。”
　　秦青瓷没说话，她坐回去，继续把苹果切成小块，整齐放在在盘子里。
　　“秦青瓷。”宋成雪叫她。
　　“嗯。”
　　“你救了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秦青瓷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她，眼眶还是红的。
　　“这种时候还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宋成雪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是认真的。”
　　秦青瓷无奈笑了，她的手指扣住了宋成雪的指缝，慢慢收紧，十指相扣。
　　外面有人敲门。
　　向文朗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出现，但又不得不来。
　　“处长来了。”他让开门口。
　　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便装，黑色夹克，黑色裤子，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秦青瓷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站起来了，盘子差点打翻，水果块滚了两块到床单上。
　　“萧sir。”
　　萧平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秦青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着这个很多年没见的老部下，这个警队神话，一直看了很久。
　　良久后，他说：“秦青瓷，港城警队需要你，回来吧。”


第40章 港城无雪
　　圣诞前夕，秦青瓷走进Kelly的咨询室。
　　道路旁的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素描本上的铅笔画。
　　Kelly照旧给她倒了一杯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静静等她开口。
　　“我以后不来了。”秦青瓷说。
　　Kelly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解释，多年来，Kelly见证了她从一具行走的空壳慢慢变回一个有温度的人。
　　“那些事，”Kelly斟酌了一下用词，“她的离开，你的噩梦，你打算告诉她吗？”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叶浮沉，水温透过陶瓷壁传到掌心，不烫不凉，是适宜的温度。
　　“不想让她知道。”秦青瓷说。
　　“哦？”
　　秦青瓷看向窗外，一只蝴蝶飞过，纯粹的蓝，翅膀开合之间，光影流淌，幽深如海。它飞得轻慢，并不急着去什么地方，只是恰好路过这扇窗。
　　她不想让宋成雪这些事情，那些东西太肮脏，太不堪，她不想让她背负沉重。宋成雪永远不需要知道，她应该永远天真无邪。
　　Kelly会意一笑，知道了秦青瓷的意思。
　　“我尊重你的决定。”
　　kelly目光在秦青瓷脸上停留，像是在看一幅修复完成的画。
　　“阿瓷，你变得不一样了。”
　　秦青瓷抬起眼睛。
　　“有点像刚认识你的时候了，那样明亮，”Kelly啧了一声，“但是又不像，嗯.比以前多了些沉稳，很有魅力。”
　　kelly笑着打趣：“感觉我都要爱上你了。”
　　秦青瓷轻笑：“谢谢你。”
　　“不客气。”Kelly端起自己的杯子，茶水代酒，朝她举了举，“去吧，秦警司。”
　　*
　　秦青瓷回到警队的消息，在港城警队内部传得很快。
　　升职文件下来的那天，向文朗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有人敲门进来，他抬头一看，秦青瓷站在门口，穿着新制服，肩上的警司衔标还没捂热。
　　“阿朗。”她说。
　　向文朗站起来，下意识想敬礼，又觉得太正式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有点窘。
　　秦青瓷没在意，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道谢。”她说。
　　“不用。”向文朗摆手，给她倒了杯茶，“秦队，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小队一条心，你不好过，我们都不好过，你对我们有恩，我们都铭记于心。”
　　他语气很平，没有煽情，但句句都真诚。
　　秦青瓷初调岗被排挤的时候，是向文朗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她吃没吃饭，有没有人欺负她，她说没有，向文朗却在背地里帮她收拾人，她都知道。
　　辞职之后，他们还是每年过年给她发消息，说“新年快乐，秦队”。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谢谢。”她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谢谢大家。”
　　秦青瓷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帮我跟他们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向文朗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突然红了：“收到，秦队！”
　　*
　　港城大桥的夜风很大。
　　宋成雪被秦青瓷裹着围巾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青瓷说今晚的夜景好看，不看可惜。
　　宋成雪嘴上嘟囔着“冷死了冷死了”，到了桥上却趴在栏杆上不肯走，下巴搁在胳膊上，就那么站着，陪她一起看那些星星点点的光。
　　秦青瓷看着远处的灯火，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耳廓。
　　宋成雪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一枚戒指，银色的，她怎么还戴着？
　　宋成雪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钟，然后仰起脸：“我不喜欢你的戒指。”
　　秦青瓷偏头看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为什么不喜欢戒指？”
　　宋成雪没有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戒指上。
　　“因为戒指是你的枷锁，我不想让你戴上枷锁，你应该幸福。”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港城大桥的灯火，有远处的船影，有她自己的倒影。
　　“能扔吗？”宋成雪问。
　　秦青瓷把手伸到她面前：“你来。”
　　宋成雪愣了一下，她以为秦青瓷会犹豫，会问为什么，会说这枚戒指有特殊的意义。
　　但秦青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伸在自己面前，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来拿走。
　　宋成雪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戒指，她捏着那枚戒指，翻来覆去看了看，很素，很沉，像一个小小的枷锁，锁了秦青瓷这么多年。
　　接着，她抬起手，用力把戒指扔了出去。
　　银色的光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线，像一颗短暂的流星，落进黑沉沉的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耶！”宋成雪笑着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秦青瓷站在旁边，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你看。”
　　宋成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港城对岸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紧接着，一簇光从地面升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直直地窜上夜空。
　　“砰——”
　　第一朵烟花炸开了，是一朵蓝色烟花。
　　宋成雪还没来得及说“好漂亮”，第二朵就紧跟着上来了，比第一朵更高，炸开的时候整个夜空都亮了一瞬，光落在海面上，像是银河的碎片。
　　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窜上去，在空中炸开。
　　宋成雪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谁在放烟花？”她问，“今天什么日子？”
　　秦青瓷没回答。
　　宋成雪偏头看她，发现秦青瓷也在看烟花，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秦青瓷？”宋成雪狐疑地看她，“该不会是你放的吧？”
　　秦青瓷没回答，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宋成雪继续看。
　　又一组烟花升空了。
　　这次的烟花和之前的不一样，它们不是单独炸开的，而是排成了一排，一个接一个地窜上去，无人机在夜空绘制浪漫图案，在空中组成了一个英文字。
　　宋成雪眯着眼睛看，看清后，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是一个字母。
　　“S。”
　　银白色的，清清楚楚地挂在夜空中。
　　宋成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组烟花又上来了。
　　“Q。”
　　同样的银白色，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字体，两个字母并排挂在夜空里。
　　S，Q。
　　宋成雪愣住了，烟花还在继续，最后一朵升空的时候，无人机组成一颗星星，很大，很亮，金色的，一闪一闪地挂在夜空中，像是真正的星星。
　　宋成雪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睡不着给秦青瓷发的那句话“我发现星星变成了你的名字。”
　　星星真的变成了她的名字，不，是她们的名字。
　　秦青瓷当时没回答，现在，秦青瓷用一场烟花回答了她。
　　“星星……”宋成雪声音有点颤，“星星真的变成了你的名字。”
　　秦青瓷真的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星星上。
　　秦青瓷转过头看她，眼神轻柔，像那片落在海面上的月光。
　　“好看吗？”她问。
　　宋成雪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被风吹到耳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踮起脚尖，在秦青瓷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看。”她说，“但你没有我的好看。”
　　秦青瓷被她说得一怔，温柔看着她，露出无奈的笑。
　　宋成雪不知道怎么表达了，脑子一团乱，思维有点卡壳，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笑得很灿烂，比夜空里任何一朵烟花都好看。
　　“我说的是你。”宋成雪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你没有烟花好看，不是，烟花没有你好看，我好看……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宋成雪伸出手，把秦青瓷的左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秦青瓷。”宋成雪叫她。
　　“嗯。”
　　“我想让你幸福。”
　　秦青瓷反手握住宋成雪的手，十指紧扣。
　　“已经在幸福了。”她说。
　　*
　　宋成雪决定不当咸鱼了。
　　本想呆在港城和秦青瓷一起过圣诞，但是经过商场波折之后，她自己也受伤了，暂时没有心情出去玩。
　　宋成雪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宋成雪突然把秦青瓷的脸掰过来，非常严肃地说：“我要考港硕。”
　　秦青瓷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宋成雪说。
　　秦青瓷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下了决心。
　　“想考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但是我要先把家里的事了结了，过两天我回去。”
　　秦青瓷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宋成雪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你好好上班，秦警司，别刚升职就请假，同事会觉得你飘了。”
　　秦青瓷无奈地笑了。
　　*
　　机场送别那天，港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秦青瓷开了半小时的车，把宋成雪送到航站楼。
　　宋成雪的行李箱是新的，粉色的，她自己挑的，说以前那个太丑了，配不上她现在的气质。
　　秦青瓷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两个人站在出发层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秦青瓷说。
　　“嗯。”
　　“每天都要发。”
　　“知道了。”
　　“不许不回。”
　　“秦青瓷，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宋成雪笑着戳她肩膀。
　　秦青瓷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红色羊绒，软绵绵的，她把它绕在宋成雪脖子上，一圈，两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好挡住下巴。
　　“那边冷。”她说。
　　宋成雪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鼻头突然有点酸。
　　“秦青瓷。”
　　“嗯？”
　　“如果我不来，你就……”
　　秦青瓷笑着看她。
　　宋成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秦青瓷手里。
　　秦青瓷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家庭住址，身份证号，护照号，手机号，邮箱，社交账号密码，甚至连她爸妈的电话号码和小区单元楼号都写上了。
　　宋成雪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就拿着这些信息，去我家门口蹲着。蹲三天，我爸肯定报警，警察来了你就亮证件，说‘我是港城警司，你女儿的女朋友，她负心薄幸。’我爸妈最要面子了，受不了这个，一定会把我扫地出门。”
　　秦青瓷拿着那张纸，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还不够坏？”宋成雪眨了眨眼，“那这样，你去我以前的学校贴海报，印上我学生证的照片，写‘宋成雪，欠我一个家，速速归还’。我所有老同学都会截图发朋友圈，我这辈子就社死了，你猜我回不回来？”
　　宋成雪顿了顿，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你放心，”宋成雪一脸郑重许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绝对不会嫁给别人的！”
　　秦青瓷看她认真可爱的神情，终于笑了出来，她微微俯身，轻轻吻了吻宋成雪的额头。
　　接着伸手点了点宋成雪的鼻头，指腹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第41章 港城无雪
　　秦青瓷下载微信的那天，向文朗正好来办公室送文件，他瞄了一眼秦青瓷的手机屏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队，你……用微信？”
　　秦青瓷头都没抬：“有问题？”
　　“没、没问题。”向文朗把文件放下，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掏出手机，在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体注意，秦队下凡了，用微信。”
　　群里炸了，纷纷吃瓜，港城人谁用微信啊！还不是因为秦队那个在杭州的小女朋友！
　　*
　　宋成雪在杭州待了半个月，每天给秦青瓷打电话，每次都问同一句话：“你下微信了吗？”
　　秦青瓷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没有。”
　　“为什么啊！”
　　“有电话就够了。”
　　“不够！”宋成雪在电话那头急得跺脚，“我想给你发表情包！我想给你发照片！我想看你给我点赞！”
　　秦青瓷故意逗人：“我不会。”
　　秦青瓷下载微信的第二天，向文朗刷到了秦青瓷的朋友圈。
　　第一条，只发了一张照片：飞机舷窗外的云海，没有配文。
　　但向文朗知道她去了哪里，杭州。
　　此后每个周末，秦青瓷都会出现在飞往杭州的航班上。
　　周一早上再飞回来，有时候赶不上早班机，就坐高铁，七个小时，到港城已经是晚上，第二天直接去上班。
　　向文朗有一次忍不住问：“秦队，你每周都飞，不累吗？”
　　秦青瓷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宋成雪发来的一串表情包——一只猫在打滚，配文“想你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
　　“怕人跑了。”秦青瓷说。
　　向文朗识趣地闭嘴了。
　　跑是不会跑的，但秦青瓷就是要去。
　　周六早上出现在宋成雪宿舍楼下，手里拎着港城的蛋挞，周日晚上陪她吃完最后一顿饭，再赶最后一班飞机回去。
　　宋成雪的同学都认识秦青瓷了，每次看到她出现在楼下，就有人喊：“宋成雪，你家那位又来送蛋挞了！”
　　宋成雪红着脸跑下来，接过蛋挞，小声说：“你不用每周都来的。”
　　秦青瓷看着她，温柔一笑。
　　“真的，我下周就考试了，你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
　　秦青瓷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被风吹红的耳朵。
　　“……那你下周还来吗？”宋成雪问。
　　“来。”
　　宋成雪笑了，踮起脚尖亲了她一下。
　　“那我要吃菠萝包。”
　　“好。”
　　*
　　秦青瓷的社交平台很安静，头像、背景、签名，什么都没有，她很少发动态，不点赞，不评论，像个机器号。
　　直到有一天，宋成雪刷到一条新动态。
　　秦青瓷头像变了，是一张星星伴着雪花的图片。
　　她发了张照片，是港城大桥的夜景，那场放着她们名字的烟花，画面定格在宋成雪踮脚亲她的瞬间。
　　还有一句话：“你是我的星星，降落在我心上。”
　　宋成雪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然后她截图，放大，又看了一遍。
　　“你是我的星星，降落在我心上。”
　　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三圈，把室友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怎么，”宋成雪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我好像真的中了大奖。”
　　*
　　跨年前夜，宋成雪回到了港城。
　　秦青瓷去机场接她，看到那个粉色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宋成雪穿着一件米色盘扣大衣，带着白色贝雷帽，围着秦青瓷送的那条红色围巾，小跑着冲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有没有想我？”
　　“很想你。”
　　宋成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青瓷接过她的行李箱，牵起她的手：“走吧。”
　　*
　　港城的跨年夜，人比想象的多。
　　她们没有去人最多的尖沙咀，而是在中环附近找了一家商场。
　　商场中庭搭了一个舞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到处是亮闪闪的装饰和气球。
　　宋成雪拉着秦青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橱窗说“这个好看”，一会儿指着路人的气球说“我也想要”。
　　秦青瓷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像一颗卫星。
　　倒计时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宋成雪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秦青瓷手里。
　　“新年礼物。”
　　秦青瓷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金色的，缀着一个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成雪有点不好意思，她嘿嘿一笑：“你走路的时候会响，我一听就知道你在附近了。”
　　秦青瓷看着那条手链，嘴角微微一笑，但手没动。
　　“你不喜欢吗？”
　　“喜欢。”
　　“那你戴上。”
　　秦青瓷伸出手腕，宋成雪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给她扣上，扣了好几次才扣好。
　　铃铛响了几声，清脆好听。
　　“好看！”宋成雪满意地笑了。
　　倒计时还有十分钟，宋成雪手机一震，她拿起来看，是微信关注的港城热点——“港城跨年活动公告：商场倒计时时段将有人工降雪，敬请前往户外广场等候。”
　　商场中庭悬挂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港城的天文台预报。
　　宋成雪眸中一动，她指着屏幕，对秦青瓷一本正经说：“你看，港城今晚会下雪。”
　　秦青瓷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多云，夜间温度12-15摄氏度”。
　　“怎么会。”秦青瓷笑了，“港城从来不下雪。”
　　“打赌？”
　　宋成雪的眼睛亮了起来，扑闪扑闪地看着秦青瓷。
　　秦青瓷不觉一笑，她可太熟悉了，这是那种“我要搞事情”的亮光。
　　“赌什么？”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不许耍赖，不许反悔，不许说‘再说’。”
　　秦青瓷看着她，眼中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好。”
　　宋成雪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两个人穿过人群，穿过旋转门，来到商场的户外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仰着头，等着倒计时，等着那场“雪”。
　　大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数字。
　　十。
　　九。
　　八。
　　宋成雪握着秦青瓷的手，手心是热的。
　　七。
　　六。
　　五。
　　秦青瓷反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人群的欢呼声炸开，与此同时，漫天的白色雪花从商场的楼顶飘落下来，人工雪花泡沫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伸出的手心里。
　　宋成雪松开秦青瓷的手，跑到广场中央，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那些“雪花”落在她身上。
　　她捧了一捧在手里，转过身，对着秦青瓷大喊：“你看！秦青瓷！港城下雪了！”
　　秦青瓷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在漫天白色里笑着、转着、像个孩子一样。
　　宋成雪跑回来，鼻尖上沾着一团泡沫，眼睛亮亮的，她仰着脸，气喘吁吁地喊：“你答不答应我！不许耍赖！”
　　“好。”秦青瓷笑着说。
　　“你还没问我要求是什么呢！”
　　“不用问。”
　　“为什么？”
　　秦青瓷看着她，周围的人群还在欢呼，还在倒计时后的狂欢，但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人。
　　“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宋成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扑进秦青瓷怀里，铃铛手链在秦青瓷的手腕上叮叮当当响着。
　　雪花还在飘，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整个广场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梦境。
　　宋成雪靠在秦青瓷肩上，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两个人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们的头发落满“雪花”，秦青瓷在看她，表情温柔又宠溺，宋成雪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还有一小团没擦干净的“雪”，背景是商场暖黄色的灯光和漫天飘落的雪花。
　　宋成雪看了一分钟，满意地点点头，打开朋友圈，配文只写了两个字：“我的。”
　　定位：港城·国金商场。
　　发出去不到一秒，第一条评论就来了。
　　林淼淼：“姐妹，你怎么吃这么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不是，等等，这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姐姐？这也太好看了吧？宋成雪你凭什么啊！”
　　宋成雪得意地打字回复：“凭我命好。”
　　林淼淼：“我要把你拉黑了。”
　　宋成雪：“拜拜~”
　　林淼淼又秒回：“不行，拉黑之前你先告诉我，她有没有单身的朋友。”
　　宋成雪眼睛一亮，低头打字：“有！改天介绍给你！”
　　林淼淼：“成交。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算了后面那个当我没说。”
　　宋成雪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它们落在掌心，一秒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街边传来歌声，歌者弹着吉他，唱的是《青花瓷》，嗓音慵懒迷人，旋律穿过人群，缓缓流淌——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
　　宋成雪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笑着从秦青瓷怀里探出头：“你听，这首歌好像在唱我们。”
　　秦青瓷侧耳听了几秒，想起了宋成雪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模样。那样莽撞，又那样热烈，撞得她心口至今还留着轻轻的回响，从此漫开无限暖意。
　　宋成雪把脸重新埋进秦青瓷怀里，雪花还在飘，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细碎冰凉的泡沫，一触即化，耳边歌声还在继续，悠远绵长。
　　秦青瓷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牢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风霜凄苦，都不算什么，只要怀里有这个人在，全都一笔勾销。她不再觉得苦，也不再觉得累，如果上天问她是否重来，她会摇头，说我愿意。
　　因为你是我等待多年，才拥有的幸运。
　　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下了一场很久的雪，遇见你之后，我的世界冰雪消融，再无雪落。
　　从此港城无雪，你我白头。
　　【全文完】


第42章 接她下课[番外]
　　九月的港城，闷得不像话。
　　秦青瓷把车停在门口，空调开到最大档，冷风呼呼地吹。副驾驶座上，宋成雪正低着头系安全带，系了半天没系上，秦青瓷叹口气，侧过身去帮她拉过来，“咔哒”一声扣好。
　　“怎么这么笨？”
　　宋成雪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像只傲娇的小猫：“我哪里笨了？我可是港大研究生。你知不知道，在学校追我的人从这儿都能排到法国去，我现在可是公认的校花。”
　　说着，她伸出白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第一，我长得好看。第二，我性格可爱。第三，我会撒娇。第四——”她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会哄你。”
　　秦青瓷差点笑出声，宋成雪表情认真，她把手特意冲秦青瓷晃了晃，意思是你看，足足四个呢。
　　秦青瓷嗯了声，嘴角抿了抿，她发动车子，往学校的方向开。
　　宋成雪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窗外的港城在九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茶餐厅的招牌，道路上慢悠悠走着的行人，全都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里。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软软的，像化了一半的雪糕。
　　“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冰室的菠萝包又贵又难吃，面包好硬，咬都咬不动。”
　　“学校巷子里那只橘猫好肥啊，胖得像只大鸡腿，我昨天看见它躺在台阶上晒太阳，肚子圆滚滚的，我想去摸它还不让。”
　　“宿管阿姨又在阳台浇花了，她养的那盆百合开得好好，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香味。”
　　秦青瓷听着听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你倒是把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啊。”
　　“这条路怎么不记得？从家里到学校，我开一年了，你应该闭着眼都会走。”
　　宋成雪转过头来，特别无辜地看着她，大眼睛眨巴眨巴：“我是路痴，you see？”
　　那个“you see”说得又甜又赖，尾音往上飘，挠得她心里软软的。
　　秦青瓷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决定换个角度。
　　“都港硕了，英语还说不利索，presentation还要提前写稿，以后怎么混啊？”
　　宋成雪完全不慌，甚至还挺了挺胸：“靠你啊。”
　　秦青瓷等她的下文。
　　“再说了，我都是靠脸吃饭的嘛。”
　　宋成雪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整个人像一只偷吃到小鱼干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笑完了，继续补刀，声音甜甜的：“而且我这张脸，你不是最吃了吗？”
　　秦青瓷侧头看了一眼，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宋成雪的轮廓被描上一层柔柔的光边，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笑的时候嘴角漾开梨涡，全都刚刚好，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于是她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轻轻笑了一声。
　　宋成雪听见了，她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笑了！你承认了！”
　　“看路，别闹。”
　　宋成雪乖乖缩回去，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整个人窝在座椅里，浑身上下都在冒粉色泡泡。
　　宋成雪现在粤语已经很好了，刚来港城的时候她连“唔该”都说得磕磕绊绊，现在已经能用粤语和秦青瓷斗嘴了，但她尾音软软糯糯的，把白话讲得像吴侬软语。
　　秦青瓷有时候故意逗她，用粤语说得很快很快，宋成雪听不太懂就急了，急了就开始说杭州话，两个人各说各的，对牛弹琴。
　　秦青瓷说“你今日做咩唔睬我”，宋成雪回“我哪里有啦你不要乱讲”，一个白话一个吴语，在车里撞来撞去，最后总会笑成一团。
　　宋成雪笑得靠在座椅上，眼角都湿了，还要伸手去打秦青瓷的胳膊。
　　“谁给你的勇气来港城，粤语一句不会说。”秦青瓷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一个弯，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脸上。
　　宋成雪哼了一声：“梁静茹啊！”
　　说完又认真起来，带着回忆：“因为我从小喜欢看港剧，喜欢听粤语歌。小时候在家里只有电视机，我就一遍遍的看，我还挺向往港城的，总觉得我应该来这里。”
　　宋成雪说完清了清嗓子，切换成粤语，故意用刚学时候那种不标准的口音：“我细细个就好钟意睇TVB？，仲有大话西游紫霞仙子，古灵精探lcy姐姐，我全部都——好——钟——意——”
　　她开始念港剧里的经典台词，一句接一句，念得摇头晃脑的。
　　“做人最紧要就系开心啦！”
　　她说“开心”两个字时候故意咬着舌头，像刚学说话的小孩子一样笨拙又骄傲的想要表达。
　　“饿唔饿啊，我煮碗面俾你食？”
　　这句学得最像，连语气里那种温柔的市井气都模仿出来了。
　　秦青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的粤语谁教你的？”
　　“多邻国！”宋成雪答得理直气壮。
　　秦青瓷笑得更开心了，她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揉了一下宋成雪的头发。
　　“以后我教你。”
　　宋成雪鼓着脸瞪她，鼓了半天自己也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过，”秦青瓷把路痴话题拉回来，“你来港城第一天就迷路到警署，怎么想的？”
　　宋成雪立刻抗议：“都怪苹果地图！箭头乱转，我根本分得清东南西北！”
　　然后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要不是我迷路去了警署，你还不会认识我呢！”
　　“哼！”
　　这个“哼”是用粤语哼的，软软糯糯的尾音往上轻轻一扬，像一颗QQ糖，弹到秦青瓷心里，甜丝丝的。
　　秦青瓷单手打方向盘，她挑眉，宋成雪说得没错。
　　两年前的九月，她被借调至警署帮忙，坐在办公室里录口供，一个女孩推门进来，头发被港城的湿气弄得有点毛躁，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迷路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鹿。
　　秦青瓷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
　　女孩转头的时候，秦青瓷看见她眼睛里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空。她很干净，和雨后空山一样的安静。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页还没被写过字的白纸，让秦青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好像从那时候起，这个女孩就让她莫名生长了一种保护欲。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光太好，也许是因为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太乖，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恰好是她。
　　所以在还给她身份证的时候，秦青瓷不由自主地跟她说了那么多注意事项。从租房要看清合同，到有人搭讪发短信不要随便理，到身份证复印件要写好用途，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说的有点过多了。
　　那女孩一直乖乖听着，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就笑了，嘴角荡起浅浅的梨涡，像春天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两圈涟漪，轻轻地荡开。
　　秦青瓷看着那对梨涡，一时晃了神，后面想说的话全都忘掉了。
　　后来宋成雪跟她说，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想的是：港城的警察姐姐好好看啊！
　　秦青瓷面无表情说，哦，但我那时不是警察。
　　宋成雪才不管，她一把抱住秦青瓷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声音又甜又黏：“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就是好看！第一眼就觉得好看，第二眼也觉得好看，现在看了两年多了，还是觉得好看！我就是喜欢！”
　　秦青瓷被她蹭得没办法，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手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在揉猫。
　　现在想起来，秦青瓷不觉一笑。
　　那天的阳光，女孩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后来嘴角荡起的梨涡，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被时间安放的琥珀。
　　秦青瓷把车停在校门口，拉了手刹。
　　宋成雪解安全带，这回倒是解得很快，“咔哒”一声就开了。
　　“等等。”秦青瓷叫住她。
　　宋成雪回过头，秦青瓷伸手把她后脑勺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那缕头发特别倔，按了两下又弹起来，像宋成雪本人一样，软软的但是有自己的脾气。
　　秦青瓷按到第三下，终于放弃了，指尖顺势从她发尾滑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
　　“去吧，别迟到了。”
　　宋成雪点点头，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趴在车窗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秦青瓷。
　　“我会好挂住你！BB！”
　　这句粤语说得很标准，每个字的音调都对，“挂住”两个字尤其好听，软软的像含了一颗糖。
　　秦青瓷笑了笑，回她：“我都系。”
　　宋成雪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句什么，是杭州话。
　　秦青瓷没完全听懂，但从那个语气，从宋成雪喊完之后立刻红透的耳尖，从她转身就跑的慌张样子来判断，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
　　或者是太正经的话，正经到不好意思用普通话说出口。
　　“又骂我了。”
　　秦青瓷自言自语，嘴角却一直弯着。
　　*
　　傍晚，接她下课的时候，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子色。
　　秦青瓷把车停在老地方，车窗摇下来一半。
　　宋成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远远看见秦青瓷的车，脚步明显快了，小跑了两步又故意放慢，装作很从容的样子。
　　秦青瓷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笑了一下。
　　但宋成雪一上车就气鼓鼓的，车门关得有点重，“砰”的一声。
　　秦青瓷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你，都怪你！”
　　“又怪我了？”秦青瓷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今天除了早上送你、中午给你发消息说记得吃饭、下午点了奶茶送到教室门口，还做了什么？”
　　宋成雪明显被“奶茶送到教室门口”这几个字击中了一下，表情软了一瞬间，又绷了回去，把安全带重重地拉过来扣上，别过脸去看窗外，留给她一个圆鼓鼓的侧脸。
　　安静了大概十秒，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外面远远的蝉鸣。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吧，”宋成雪声音故作沉闷，“你刚刚没有下车给我开车门，你根本就不爱我。”
　　秦青瓷正要发动车子，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宋成雪。
　　宋成雪不看她，但耳尖又开始红了，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那片红晕照得透亮。
　　这人一紧张或者一撒谎，耳朵就会出卖她，从两年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例外。
　　秦青瓷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生气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起来，了解她撒娇的时候声音会软得像融化的芝士，了解她说“分手”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会偷偷攥紧衣角，了解她每一次闹小脾气都是在无理取闹，就是想被哄一句、抱一下、听一句“我在乎你”。
　　秦青瓷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故意放得很疲惫：“哦，又要分手吗？行，我也累了。”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个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外面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
　　秦青瓷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放得很轻很慢，看起来真的像累极了的样子。
　　她在等。
　　一、二、三…
　　“诶。”宋成雪的声音软下来了，原先气鼓鼓的气球一下就被戳破了。
　　秦青瓷没动。
　　“秦青瓷？”
　　还是没动。
　　宋成雪解开安全带凑过来，她的手指戳了戳秦青瓷的胳膊，戳一下，没反应，再戳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急了，手指从戳变成了拉，拉住秦青瓷的衣袖晃了晃，又晃了晃。
　　“你生气啦？”
　　秦青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宋成雪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眼睛里因为着急而聚起来的一小片水光，眉毛皱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是真的着急了。
　　“我跟你说着玩的嘛，没有真的要分手。”她拉着秦青瓷的衣袖，晃一下，又晃一下，像小孩在撒娇。
　　“我最喜欢你了，全世界最喜欢你。”
　　“宝宝，不要生气了嘛，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不说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对我最好了，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你最好了，每天都接送我上下学，中午提醒我吃饭，我每次打开手机看到你的消息都很开心，你下午送到教室门口的奶茶，全班同学都羡慕我。”
　　宋成雪一口气说完，把额头抵在秦青瓷的肩膀上，开始耍赖：“不要生气了，要是你还生气，我就——”
　　“就什么？”
　　“我就哭给你看。”
　　秦青瓷没忍住，无奈地笑了。
　　宋成雪从秦青瓷肩膀上抬起头，愣了一秒，眼睛瞪圆了。
　　“秦青瓷！你又——”
　　你又装生气捉弄我！
　　秦青瓷终于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宋成雪一把拍开她的手，气呼呼地坐回副驾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雪雪。”
　　“不要跟我说话！”
　　“雪雪。”秦青瓷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一点。
　　宋成雪的耳朵动了动。
　　“好了，不逗你了。”
　　秦青瓷侧过身，伸手把宋成雪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最后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
　　她轻轻捏了一下：“晚上随便你怎么惩罚，行吗？”


第43章 腰链[番外]
　　宋成雪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耳尖的那抹红蔓延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但她还是绷着脸，只不过嘴角已经在偷偷往上翘了，她用力抿住嘴唇，让自己看起来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宋成雪飞快地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洒满了星星。
　　“你要叫我姐姐！”
　　秦青瓷望着她，眼底满是宠溺，温声应道：“姐姐。”
　　宋成雪耳尖微微发烫，嘴角弯起，心里甜丝丝的，她心跳如鼓，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嗯哼，算你乖。”
　　“晚上我要吃桂花糖藕！”
　　秦青瓷笑了一下：“已经买好了。”
　　宋成雪眼睛转啊转，一会看秦青瓷，一会看窗外，在想还能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咳了两声，飞速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僵硬：“我要在上面！”
　　秦青瓷发动车子，声音淡淡的：“好。”
　　那尾音里藏着一点笑意，很轻很轻。
　　宋成雪终于绷不住了，她整个人缩进座椅里，把脸埋进手掌心，耳朵滚烫，从指缝里透出来的那一小截脸颊也是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秦青瓷。
　　秦青瓷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但宋成雪看见了，她的耳尖上，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宋成雪偏过脸望向车窗，玻璃上，清清楚楚映着她藏都藏不住的笑脸。
　　九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甜味，宋成雪把车窗摇下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又转头看了一眼秦青瓷。
　　秦青瓷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宋成雪伸出手，轻轻覆在秦青瓷握着档位的手背上。秦青瓷的手翻过来，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车子驶进暮色里，前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流淌的、温暖的长河。
　　*
　　晚上，宋成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
　　秦青瓷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方飘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书上。
　　宋成雪赤着脚踩过地板，在床头柜蹲下来，翻出一个小小的缎面袋子，深红色，束口处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
　　她走到床边，膝盖压在床沿上，整个人凑过去。
　　“给你的。”
　　秦青瓷放下书，袋子落在她掌心里，她看了宋成雪一眼，宋成雪咬着嘴唇，眼睛亮亮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秦青瓷拉开束口的丝带，一条腰链从袋子里滑出来。
　　极细的链子，银质的，在床头灯下泛着柔柔的光，链条中间坠着一颗小小的月亮，月亮下面还挂着一粒珍珠，圆润的像凝固了的月光，链条冰凉，珍珠温润，握在手心里，两种温度叠在一起，说不清哪一个更像宋成雪。
　　秦青瓷看着那条腰链，慢慢笑了，带着一点意外和很多了然。
　　“腰链？”
　　宋成雪的脸已经红透了，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对啊，你腰细，戴起来肯定很好看。”
　　秦青瓷没说话，把那根链子在手指间绕了一圈，链子极细，缠在她指节上，银光和肤色交叠，像一道极淡的月痕，她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宋成雪。
　　“你来戴。”
　　宋成雪的手指碰到了秦青瓷腰侧的一小块皮肤，微微凉，链子绕过腰线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月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链条合拢，那颗小小的月亮坠在秦青瓷腰窝的位置，珍珠垂下来，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在灯下摇出一小片温柔的光。
　　宋成雪看着那条链子，看着那颗月亮和那颗珍珠，看着秦青瓷被链子轻轻环住的腰线，所有的理直气壮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心跳声，咚咚咚，震得她自己耳朵发烫。
　　秦青瓷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链子，然后抬起手，把宋成雪耳边还在滴水的头发拢到后面去。
　　“谢谢。”
　　“不客气。”
　　秦青瓷笑了一下，手指从宋成雪耳后滑下来，沿着她的颈侧，很慢很慢。
　　“那——”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够宋成雪一个人听见，“我该怎么谢你？”
　　宋成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床头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的港城夜色正浓，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低低地传过来，像这座城市在夜色里缓慢而绵长的呼吸。
　　宋成雪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那条腰链上的月亮在暗中发出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微光，像有人把一小片月光偷下来，系在了她的腰间。
　　“青瓷。”
　　“嗯？”
　　“那颗珍珠，是我挑的。”
　　秦青瓷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温度，带着笑意，带着只有宋成雪听得懂的、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知道。”


第44章 法喜寺[番外]
　　杭州，七月盛夏。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落下，在地上投出片片光斑，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响。
　　放了暑假，宋成雪带秦青瓷回了杭州。
　　这是秦青瓷第一次来杭州，以前听宋成雪念叨过无数次：西湖边的荷花、灵隐寺的钟声、南山路的梧桐、知味观的猫耳朵。
　　每一个词从宋成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都裹着一层薄薄的乡愁，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里，被宋成雪拉着手，走在两旁种满梧桐的老街上，忽然明白了那些词为什么从宋成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软绵绵的。
　　杭州的阳光都比别处温柔一些，西湖水很柔，像宋成雪一样。
　　“怎么样，我家乡好看吧？”
　　宋成雪走在前面半步，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闪亮像夏日里的光。
　　秦青瓷点点头，梧桐叶落在宋成雪头发，她走过去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把宋成雪被风吹乱的刘海理了理。
　　宋成雪抬起头，朝她嘿嘿一笑：“走啦走啦，带你去法喜寺！”
　　“嗯？去寺庙做什么。”
　　宋成雪把头转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含含糊糊：“就……去看看嘛，法喜寺的姻缘签很灵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秦青瓷听见，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法喜寺在山林深处。
　　从山门进去，走过一段长长的石板路，两旁是竹林，风从竹叶间穿过，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轻轻摇动。
　　宋成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秦青瓷有没有跟上来。
　　到寺庙的时候是下午，香客不多，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低眉垂目，神情安详。
　　宋成雪在佛前跪下来，从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串朱砂手串，珠子圆润饱满，温润的暗红色，像凝固了的晚霞。
　　她把手串捧在掌心，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某个殿角悬挂的风铃偶尔响起的清脆声响。
　　宋成雪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佛说着什么。
　　秦青瓷没有跪，她站在宋成雪身后一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宋成雪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后颈露出一小截，整个人安静而虔诚。
　　过了很久，宋成雪才睁开眼睛，她把手串递给殿内的老和尚，老和尚接过去，在佛前供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递还给她，说了一句：“心诚则灵。”
　　宋成雪接过手串，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秦青瓷走来，她的膝盖上还印着蒲团的纹路，鼻尖上有一点点细汗，但眼睛很明亮。
　　“把手给我。”
　　秦青瓷伸出手，宋成雪低着头，把那串朱砂珠子绕在她手腕上，一圈，两圈，然后认真地调整绳结的松紧。
　　秦青瓷手腕微微凉，宋成雪碰上去，像碰到几滴清凉的雨水。
　　“好了。”
　　秦青瓷低头看，朱砂珠子贴着她的手腕，颜色温润沉静，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什么？”她问。
　　“朱砂手串。”宋成雪抬起头来看她，眼神认真，“你睡眠浅，工作辛苦，我怕你又做噩梦，这个可以辟邪护身、安神定心。”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但更认真了，“这个可灵了，我向佛祖说过了，会保佑你的。”
　　秦青瓷看着手腕上那串红色的珠子，又看看面前的人。
　　宋成雪刚从蒲团上站起来，裙子上还留着跪过的褶皱痕迹，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鼻尖上的细汗还没干，像晨间的露珠。
　　她的神情认真极了，心满意足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眼睛是溢出来的温暖笑意。
　　秦青瓷没说话，她伸手把宋成雪拉进怀里。
　　宋成雪的脸贴上她肩膀的那一刻，闻到了秦青瓷身上清冷熟悉的味道，混合着佛殿里檀香的气息，让人安心。
　　她听见她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点，接着她从秦青瓷怀里抬起头来，笑容一点一点漫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地晕染开。
　　“怎么啦，感动啦？”
　　秦青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谢谢你。”
　　宋成雪伸手回抱她，手臂环过秦青瓷的腰，她把脸埋进秦青瓷的颈窝里，笑嘻嘻的说：“不客气，这是女朋友该做的。”
　　秦青瓷的下巴搁在宋成雪头顶，轻轻蹭了蹭。
　　殿外的风铃又响了，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清冽的气息，穿过殿门，拂动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火光摇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宋成雪跪在佛前的时候，除了求手串，还许了一个愿。
　　法喜寺的姻缘签很灵，这是她浅浅的小心思。
　　这次回杭州，带秦青瓷来法喜寺，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事情，从订机票的那一天就开始想，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线、在哪个殿里求手串、许愿的时候说什么，提前在网上查了法喜寺的开放时间、门票价格、哪一殿的香火最盛，认真得像在做一份期末作业。
　　但她唯独没有告诉秦青瓷自己还许了愿。
　　宋成雪不知道，秦青瓷后来也去过法喜寺，一个人悄悄去的。
　　那是她们从杭州回港城之后的事情了，秦青瓷因为一个案子交接再次去了杭州，会议结束后多留了一天。
　　那天杭州下了小雨，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法喜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宋成雪跪过的那个蒲团，殿内没有其他人，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香火燃烧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秦青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把那串朱砂手串贴在掌心，珠子被体温捂热了，像是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把心事一字一句地说给佛听，从前她从不信这些。觉得求神拜佛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是人们把无法掌控的事情交托给一个虚无的寄托。
　　可是那天，跪在宋成雪跪过的蒲团上，手腕上戴着宋成雪求来的朱砂手串，闻着殿内熟悉的檀香味，她忽然理解了，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跪在这里，愿意把最柔软的心事说给一尊不会回应的佛像听。
　　因为有些事情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不敢只放在自己心里，你需要一个见证者，哪怕那个见证者是一尊沉默的佛像，一盏长明的灯，一座在雨中静默了千百年的寺庙。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这桩心愿，究竟会不会灵验？
　　殿外的雨还在下，风铃在雨中轻轻地响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香案上的长明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
　　法喜寺外的天竺路，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亮，路两旁种着梧桐和樟树，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路边有卖香烛的小摊，有卖素面和小馄饨的铺子，有卖手串和祈福带的老人家。
　　红色的祈福带系在树枝上，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一树一树开在风里的红花。
　　宋成雪拉着秦青瓷的手，在这条路上慢慢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走快。这条路她来过很多次，小时候跟家里人来烧香，长大后自己来许愿，但这是第一次，她牵着秦青瓷的手走在这条路上。
　　等车的时候，一个老人家走过来跟她们攀谈。
　　老人家精神很好，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让人无端想起寺里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宋成雪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口问了一句：“婆婆，您是来还愿的吗？”
　　老人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和秦青瓷牵在一起的手，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停了停，然后笑了，像寺里那口老井，水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若是真心，何须还愿？”
　　宋成雪愣了一下。
　　老人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寺庙里远远传来的钟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已有所得，何必再求。”
　　她捻着念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念一部无声的经文。
　　“你心中所做的每一件善事，你的每一个善念，就是还愿。佛祖和天地生灵，都在看着呢。”
　　说完她就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拐进巷子深处，从容地消失了。
　　宋成雪站在原地，脑里还是那句话：“已有所得，何必再求。”
　　山间的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和檀香混合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树上的祈福带在风里飘着，红色的绸缎翻飞，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远处传来寺里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里慢慢荡开。
　　“你听到了吗？”宋成雪笑着问。
　　秦青瓷握紧了她的手：“听到了。”
　　朱砂珠子夹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那天晚上，宋成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法喜寺的蒲团上，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香火的气味和佛前长明灯的光，灯焰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着，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佛像慈悲的轮廓。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把自己的心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在梦里，那些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落进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慢慢向外扩散，碰到殿内的柱子，碰到佛像低垂的衣角，碰到长明灯摇曳的火苗，然后轻轻地、温柔地荡回来。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她看见了秦青瓷。
　　秦青瓷就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手腕上的朱砂手串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珠子一颗一颗，像一串凝固了的红豆。
　　宋成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
　　秦青瓷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两个蒲团的距离，在佛前长明灯的光里，安静地对视。
　　秦青瓷的嘴唇弯了弯，没有说话，但宋成雪觉得自己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每一声呼吸。
　　宋成雪醒来的时候是凌晨。
　　秦青瓷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腕上那串朱砂手串在暗处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在夜里安静地、温柔地亮着。
　　宋成雪轻轻叫她的名字。
　　“青瓷。”
　　秦青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过来找她，那只手穿过两个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落在宋成雪的腰侧，然后往上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了。
　　朱砂珠子贴在宋成雪的手背上，带着睡梦人的余温。
　　“青瓷。”
　　“嗯？”秦青瓷慢慢睁开眼睛，眼皮还很沉，目光带着睡意的模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那片模糊里，宋成雪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纱窗透进来的微光刚好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映成浅浅的琥珀色。
　　“我梦见你了。”
　　秦青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睡意里慢慢浮起来，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我们都在法喜寺。”宋成雪的声音很轻，“你跪在我旁边，也在许愿。”
　　秦青瓷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宋成雪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朱砂珠子夹在两个人手腕之间，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滚动。
　　“是真的。”宋成雪笃定，“不是梦。”
　　秦青瓷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宋成雪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而绵长，是温热的，真实的，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在，我在。
　　“嗯，”秦青瓷说，“不是梦。”
　　窗外的港城，天际刚刚泛起微光，维港的海面被晨曦染成浅浅的玫瑰金色，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们十指相扣依偎着，只觉此刻万事温柔，恰好圆满。
　　她们都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许了什么愿，只有法喜寺佛前那盏长明灯知道。
　　有一个夏天，两个女孩先后来到这里，一个跪在蒲团上，捧着手串，闭着眼睛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另一个在雨天独自前来，跪在同一个位置，把心事一字一句地说给佛听。
　　她们许下的是同一个心愿，字句或许不同，但心意一模一样。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在晨钟暮鼓，和无数个日升月落之间，安静地、温柔地燃烧着。
　　像她们二人，远隔千山万水，终究因缘际会。


第45章 浴室[番外]
　　二零二六年的港城，三月。
　　宋成雪被一只流浪猫抓伤了手背。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学校里那只橘猫，就是当年被她形容为“胖得像只大鸡腿”的那一只，在三月初的一个傍晚生了崽。
　　宋成雪回母校探望老师，她蹲在花坛边上，想看看那窝小猫长什么样，母猫护崽，一爪子招呼过来，她缩手不及，手背上多了三道红痕。
　　秦青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雪雪（路痴）”，跟学员比了个手势，走出会议室接起来，就听见那边委屈巴巴的声音：“青瓷……我被大鸡腿抓了。”
　　“大鸡腿？”
　　“就那只橘猫。”
　　秦青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站在原地别动，我过来。
　　带她去打疫苗的时候，护士问是被什么猫抓的。
　　宋成雪说流浪猫，语气里居然还带着一点心虚的维护：“她刚生了崽，不是故意的。”
　　秦青瓷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握着宋成雪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打完第一针，医生嘱咐伤口不要沾水。
　　于是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宋成雪洗澡变成了一项需要秦青瓷全程协助的工程。
　　先是用纱布把她的手缠得严严实实，缠完了用胶带封口，秦青瓷每次做这件事都很认真，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绕，宋成雪乖乖站着，举着那只被缠成粽子的手。
　　有时候宋成雪会故意动一下，秦青瓷头也不抬：“别动。”
　　宋成雪就嘿嘿一笑，不动了。
　　最后一天，打完最后一针。
　　从医院回来，秦青瓷把车停好，转头看宋成雪。
　　宋成雪正低头看自己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三小道淡红色的痕迹，像三枚小小的、浅淡的月牙。
　　“回去洗澡。”秦青瓷说。
　　宋成雪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秦青瓷已经打开车门下了车，绕到这边来，替她把车门拉开。
　　三月的晚风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秦青瓷站在车门边。
　　她伸出手说：“我陪你。”
　　*
　　浴室里。
　　宋成雪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把她后背烫出一片绯红，她低着头看自己脚趾，看了很久，像在研究指甲该不该剪。
　　秦青瓷坐在浴缸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亮一下，她瞥一眼，亮一下，再瞥一眼，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洗好了吗？”
　　宋成雪愣愣应了声，她伸手关掉花洒。
　　浴室里突然安静得过分。
　　宋成雪转过身，不敢看秦青瓷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膝盖上那部倒扣的手机上，然后又往下滑，滑到那双穿着室内拖鞋的脚上。
　　秦青瓷的脚踝很细，骨头凸起来一点，她以前说过宋成雪的脚踝也好看，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她把脚伸过去比过，说你看，一模一样的。
　　“我洗好了。”宋成雪轻声说。
　　秦青瓷把手机拿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拿起毛巾架上的浴巾，她站起来，把浴巾抖开，从宋成雪背后裹上去。
　　宋成雪能闻到她抬手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是沐浴露的味道，她买的那瓶，说不上好闻不好闻，酸甜的，像没熟透的青梅被掰开。
　　秦青瓷动作温柔，手碰到宋成雪肩膀的时候停了一秒，指腹在那块被热水烫红的皮肤上按了按。
　　“红了。”
　　“水太烫了。”
　　“你每次都这样。”
　　宋成雪后背绷紧了，因为秦青瓷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肩膀的弧度慢慢往下走，隔着浴巾的棉布。
　　手指划过肩胛骨，宋成雪紧张咬住下唇，咬到嘴唇发白，才意识到，然后松开，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她想，按道理来说都已经在一起五年了，应该是平淡了。
　　但心中那份悸动，却从来没有变过。
　　五年里，她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看过无数场电影，在无数个夜晚躺在同一张床上。
　　有时候宋成雪半夜醒过来，会借着月光看秦青瓷安静的睡颜，她一直看很久，看到眼睛发酸，才舍得闭上眼睡觉。
　　秦青瓷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她，会踢被子，会说梦话。
　　有几次宋成雪醒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贴在秦青瓷身上，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诱人的弧度，她的唇碰到温热的皮肤，手还放在那片柔软上，她吓得赶紧缩回去，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后来秦青瓷说，你知不知道你睡觉不老实。
　　宋成雪支支吾吾说知道。
　　秦青瓷说，那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抱过来的时候，我都会醒。
　　宋成雪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根，红成一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青瓷已经起身开门，去厨房倒水了，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丢一颗糖在她手心里。
　　她说：“我从没推开过你。”
　　宋成雪用被子捂着脸在床上滚来滚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这句话——“我从没推开过你。”
　　等秦青瓷回来后，她乖乖躺好了，听话喝了杯水，然后抱着秦青瓷甜甜地睡着了。
　　当然，睡着之后，就又不老实了。
　　*
　　“过来。”
　　秦青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宋成雪浴巾还裹在身上，秦青瓷已经坐回了浴缸沿上，一条腿翘起来，脚上的拖鞋晃啊晃的，要掉不掉的样子。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宋成雪走过去，乖乖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和无数次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一样。
　　秦青瓷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宋成雪看见上面是一个购物页面，图片被放大过，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之后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耳尖开始红，然后是脸颊，从脖子到锁骨那一小片皮肤，红得很有层次感。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星期，今天到的。”
　　宋成雪手指捏着着浴巾的边缘，秦青瓷侧过头看她，看了会，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装盒。
　　盒子不大，白色的，上面的字宋成雪不敢看，她把视线移开，盯着墙角那块瓷砖上的一小块水垢，盯得眼睛发直。
　　“给你。”秦青瓷把盒子递过来。
　　宋成雪没接，她的手指还绞在浴巾上，低下头，有点难为情。
　　秦青瓷勾起一个笑：“不是你自己说想玩的吗？”
　　宋成雪声音很轻，像小蚊子：“我……我就是……说说……”
　　秦青瓷将盒子放进浴缸，素白的盒子贴着洁白的瓷面，像一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伸出手，握住宋成雪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填进去，十指扣在一起。
　　宋成雪感受着秦青瓷掌心的温度，慢慢的，像温水浸进干涸的土里，一点点将她融化浸湿。
　　“宋成雪。”秦青瓷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一点，低到胸腔里，带着共振，“抬头。”
　　宋成雪抬头看她。
　　秦青瓷的眼睛在浴室的暖光灯下面颜色很浅，像琥珀，宋成雪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灯光，秦青瓷眼睛就是这个颜色。
　　她当时想，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后来她才知道，这双眼睛是用来蛊惑她的，让她每次都逃不掉。
　　“你怕吗？”秦青瓷问她。
　　宋成雪点头。
　　“怕什么？”
　　宋成雪说不出来。
　　怕疼？怕失控？怕自己在她面前变得不像自己……怕的太多，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青瓷没有追问，她松开宋成雪的手，站起来，走到宋成雪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宋成雪能感受到秦青瓷呼吸间的气息，裹着沐浴露的酸甜，一阵一阵地扑到她脸上。
　　秦青瓷低下头，额头抵上宋成雪的额头。
　　这个动作更近，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每一次眨眼都扫到对方，痒痒的，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宋成雪的呼吸乱了，一呼一吸之间全是秦青瓷的气息，她往后缩了一下，秦青瓷的手就抬起来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但不容她退。
　　“别躲。”
　　宋成雪不动了，她的睫毛在颤，像淋了雨的蝴蝶翅膀，湿漉漉地抖着。
　　秦青瓷的指腹在她后颈的发际线那里一下一下地蹭，蹭得那块皮肤酥酥麻麻的，像有细小的电流从那里生出来，顺着脊椎往下跑，跑到她说不清楚的地方。
　　“那就不玩了。”秦青瓷说。
　　宋成雪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
　　秦青瓷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两个人的唇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距离。
　　宋成雪能看清秦青瓷唇上的细纹，还有中间那一点微微凸起、被她咬过无数遍的唇珠。
　　秦青瓷没有吻她，她偏过头，唇瓣落在她耳垂上，轻轻含住，再用齿尖缓缓碾磨了一下。
　　宋成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一声软绵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尾音细细地颤了一下，散在空气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等意识到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
　　秦青瓷的唇从她耳垂缓缓滑至耳后，又落向颈侧，所过之处先留下一片湿润的凉，转瞬又被她温热的呼吸烧得滚烫。
　　宋成雪的手一时无处安放，先是撑在浴缸边缘，随即抓住秦青瓷腰侧的衣料，抓得很紧，指尖带着不受控的轻颤。
　　“青瓷……”
　　“嗯。”
　　“我……”
　　秦青瓷没等她说完，伸手将宋成雪从浴缸沿上拉起身，她比宋成雪高出半个头，垂眸看她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滑到地上，堆在脚边，秦青瓷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的时候，宋成雪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吗？”秦青瓷问她。
　　“不冷。”
　　其实她浑身都在发烫。
　　秦青瓷把她转过去，让她背对着自己，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宋成雪的肩胛骨微微绷起，恰似蝴蝶收拢的翅膀，秦青瓷的唇轻轻覆上去的时候，宋成雪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前一倾，她慌忙伸手撑住洗手台边缘，指腹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滑出一小段痕迹。
　　镜子里映着两人的身影，宋成雪只匆匆瞥了一眼，便飞速别开脸，不敢去看。
　　掌心灼人的温度自小腹蔓延开来，烫得那片肌肤下意识绷紧。
　　秦青瓷的下巴轻轻搁在宋成雪肩头，温润的呼吸一下下落在颈窝深处，带着缱绻的潮热。
　　“害怕吗？”
　　宋成雪死死咬着下唇摇头，却控制不住细微地颤。
　　“不是想要吗？”秦青瓷的声音低哑勾人，像妖精，贴着她耳畔低低笑：“不是说，想玩玩具吗？”
　　“我……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也不知道……”宋成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里蓄着水光，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我怕自己弄……会……”
　　她说不下去了。
　　秦青瓷替她说：“会疼？”
　　宋成雪摇头。
　　“会不舒服？”
　　还是摇头。
　　“那是怕什么？”
　　秦青瓷的声音压得愈发低柔，她的唇轻轻蹭过她烧红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宋成雪紧紧闭着眼，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哽咽：“我怕自己弄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
　　浴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秦青瓷的手撤开了。
　　宋成雪还没来得及反应，秦青瓷已经把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那就不用玩具了。”秦青瓷轻声说。
　　她微微俯首，额头轻轻抵上宋成雪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彼此交融。
　　“你什么都不用想，”秦青瓷的声音轻得缥缈，如同浴室里尚未散尽的潮湿水汽，温柔地裹着宋成雪，“想我就好了。”
　　话音落下，她眼底所有的光，尽数落在宋成雪身上，炽热又专注。仿佛全世界，唯有眼前这人值得她这般倾尽所有地凝望。
　　*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了，镜子上的雾气变成水珠，一道道滑下来，露出镜面里两人相拥的影子。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像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细浪，一波一波的，慢慢变缓。
　　秦青瓷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发间。
　　“还要玩具吗？”她轻声问道。
　　宋成雪把脸埋进秦青瓷的肩窝，脸颊蹭过温热的肌肤。
　　“不……”
　　声音细弱得像一缕风，几乎听不见。
　　沉寂许久，宋成雪开口，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黏着几分软糯的倦意。
　　“那个盒子……”
　　秦青瓷低低应了一声：“嗯？”
　　“别退。”
　　秦青瓷愣怔一瞬，随即低笑出声。
　　她笑声闷在胸腔里，沉沉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宋成雪的脸颊瞬间又烧得滚烫，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进去。
　　“好。”秦青瓷柔声应道。
　　她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浴室暖灯倾洒在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晕开满室缱绻，一片旖旎风光。


第46章 温泉行[番外]
　　秦青瓷从前住的房子，像一间样板房。
　　宋成雪每次站在客厅中央转一圈，都说一句：“你这个房子，好孤独啊。”
　　变化是慢慢开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洗手台上多了一瓶白桃味的洗面奶，冰箱里出现了草莓和酸奶，鞋柜里挤进一双毛绒兔子拖鞋。
　　宋成雪的发圈出现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浴室门把手上、床头柜抽屉里、甚至有一次被秦青瓷在冰箱里找到。
　　她拎着那个淡粉色发圈，站在厨房门口，宋成雪看了一眼，打着哈哈：“啊，在这里，我找了好久呢，原来它躲在冷藏里保鲜啊哈哈哈。”
　　秦青瓷无奈笑了，她越发赖皮了。
　　卧室里多了一面奶油色的柜子，两个人对着说明书装了一下午。
　　宋成雪蹲在地上分螺丝，分到最后自己也搞混了，索性全部混在一起，理直气壮地说“不管了，差不多就行了”。
　　柜子装好后，她的手办一个一个住进去，扭蛋里的小猫小狗、攒了很多年的动漫角色、秦青瓷在各种节日送的小礼物，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全家福。
　　沙发换成了淡粉色，是宋成雪嫌弃了两个月的结果。她每天坚持给秦青瓷洗脑：“你坐上去的时候不觉得冷吗？”。
　　纱窗从灰白换成了粉白，早晨的光透过来变成柔柔的暖色，宋成雪选布料的时候说：“这个颜色像草莓牛奶。”
　　于是它就成了草莓牛奶的颜色。
　　客厅里多了一架钢琴，是宋成雪有次在商场路过，兴冲冲跑上去演奏，弹了一小段，弹完抬起头，看见秦青瓷正温柔看着她，问她“喜欢吗？”，宋成雪点头。
　　然后它就被带回了家。
　　曾经冰冷空寂的房子，因为有了她，一点一滴、慢慢温暖了起来，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家。
　　秦青瓷心想，原来家，是这个样子的。
　　*
　　一月份，她们去了北海道。
　　从小樽站出来的时候，雪正下得大。
　　宋成雪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和鼻尖上，秦青瓷站在旁边，看着她满脸是雪的样子，想起《情书》里的画面。
　　也是小樽，也是这样的雪，但宋成雪比电影里的人更好看，她没有说出来。
　　傍晚，雪停了，运河边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
　　她们站在一座小桥上，宋成雪伸出手，用指尖在桥栏杆的积雪上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中间加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秦青瓷看了看，用指尖在下面一笔一划写下两个人的名字。
　　宋成雪，秦青瓷，两个名字挨在一起，被那颗歪歪扭扭的心连着。
　　雪又零零星星落下来，落在名字上，落在那颗心上，慢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宋成雪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手塞回秦青瓷手心里。
　　“回去了？”
　　“嗯。”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靠在一起，像桥栏杆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从画里走了出来。
　　*
　　入夜，她们去泡了温泉。
　　露天的池子，石头垒的边沿，水面冒着白色的热气，被夜风一吹就散成薄薄的雾，池子旁边堆着未化的积雪，竹筒里的温泉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记录时间的沙漏。
　　宋成雪先下了水，浴衣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秦青瓷目光灼灼。
　　宋成雪进到热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把下巴埋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半张脸，眼睛在热气里水蒙蒙。
　　“下来呀。”
　　秦青瓷解开浴衣，夜风吹过皮肤的时候凉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沉进热水里，温度刚刚好，热得不烫，暖得到骨头缝里。
　　水面热气袅袅上升，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来，像数着心跳的节拍。
　　过了一会儿，宋成雪动了，她一点一点挪过来，挪到秦青瓷身边停下，两人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秦青瓷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比温泉水还烫一点。
　　宋成雪仰着脸看天上的星星，雪后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一粒光从她眼角滑下去，是融化的雪水。
　　秦青瓷侧过头，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把放在水里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宋成雪的手找到了她的，指尖先碰到，然后是手指，掌心对着掌心，十指相扣的时候，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温泉水氤氲发烫，白茫茫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来，把庭院里的石灯笼和积雪都晕成模糊的光团。
　　宋成雪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比水汽更烫，她靠在秦青瓷肩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她颈侧，声音被热气蒸得绵软。
　　“青瓷……”
　　只叫了一声名字，后面的句子含在嗓子里，没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
　　秦青瓷听见，轻笑一声，她伸手，手指在水面下找到宋成雪的腕骨，轻轻握住，将她慢慢牵引过来，揽进怀里。
　　水面荡开的涟漪碰到石沿，又荡回来，就这样来回荡漾，反复不停。
　　秦青瓷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宋成雪的眼睑下方，靠里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被温泉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像一粒藏在皮肤下面的朱砂。
　　秦青瓷也有，在左边。
　　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某天早晨醒来，也许是某次接吻的间隙，也许是更早。早到她们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这颗痣安静地长在那里，等另一个人来认领。
　　像命运为她们烙下的印记，指引她们，要找到彼此。
　　秦青瓷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个吻落在宋成雪的眼睫上。
　　她会满足，她想要的一切。
　　*
　　水面上的雾气还在升腾，竹筒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数着夜色。
　　秦青瓷的手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把那颗朱砂痣上凝着的水珠擦掉了。
　　“打开，放松，你太紧张了。”秦青瓷说。
　　宋成雪听话打开，缓缓深呼吸，慢慢放松下来，她睫毛上挂着水雾，在微微颤动。
　　竹筒的水又滴了一声。
　　宋成雪轻轻闭上眼睛，热气把她脸颊蒸成浅浅的粉色，一直漫到耳根。
　　“叫我名字。”秦青瓷说。
　　“青瓷……青……瓷……”
　　声音被撞成碎片，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隔着紊乱的呼吸，宋成雪想好好叫她的名字，但每一次开口都被拆散，散成连不成的音节，落在秦青瓷耳边。
　　“舒服吗？”
　　宋成雪咬着唇，不说话，嘴唇被她咬得泛白。
　　秦青瓷停下来了，不动，不退，也不进。一只手还握在她腰侧，贴着她皮肤上微微汗湿的纹路。
　　她等着。
　　“别停……”
　　宋成雪情不自禁呢喃，腰肢不由自主的扭了一下，她揽着秦青瓷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进她肩颈，脸红成一片。
　　她很小声地说了，贴在她耳边，声音细微，尾音还带着收不住的轻喘：“舒服……很舒服……我好喜欢……”
　　说完就紧紧搂住她，脸死死埋在她肩膀上，不敢抬头，不敢看她。
　　肌肤相贴，心跳声撞在一起，呼吸都乱作一团。
　　秦青瓷把她拉起来，手掌托着她的后背，慢慢将她从自己肩头扶起。
　　宋成雪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睫毛垂着，湿漉漉地颤。
　　秦青瓷看着她，眼底是安静的柔情，比火更深，像深海底层涌动的暖流。
　　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宋成雪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吻掉她的眼泪，然后把她托起来，轻轻放在汤池边光滑的石面上。
　　“还有更舒服的。”
　　秦青瓷声音低哑，她低下身，呼吸落进幽深暗处，一下一下，拂过那片柔软。
　　宋成雪惊诧，她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成形就散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急促的、破碎的气音。
　　宋成雪撑着石面仰起头，头顶的星星安静地亮着，庭院里的积雪反射月光，整个汤池浸在雾里，混着冷与热交织的胧月。
　　温热的浪潮包围她的身体，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腰际，最后把她整个人托起来，浮在一片温暖而深沉的洋流中。
　　她闭上眼睛，到达顶点。
　　此刻我跌落繁星之中。
　　只有你是我的宇宙。
　　月光从庭院的松枝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雪从枝头轻轻滑落，融进温泉的热气里。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夜更深了。
　　*
　　夜里，宋成雪醒了一次。
　　她看着秦青瓷，她呼吸很轻，看了很久，然后那只手就不太老实了。
　　本来只是想把手指搭在她腰上，真的只是想搭一下，但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秦青瓷的呼吸顿了一拍。
　　宋成雪愣住。
　　秦青瓷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点。
　　“你又装睡？”宋成雪凑近她耳边，小声嘟喃。
　　“被你吵醒的。”
　　“我还没动。”
　　“你呼吸重了。”
　　宋成雪心思被戳破，耳朵开始发热。
　　秦青瓷终于睁开眼，笑着看她。
　　“几点了？”
　　“不知道。”宋成雪说，“三点？四点？”
　　“还早。”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
　　宋成雪的手指还搭在她腰上，那截腰细，软，皮肤滑得像绸缎，她没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
　　秦青瓷没动。
　　她又来回摩挲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秦青瓷声音带着抑制的低哑。
　　宋成雪把脸往她肩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没想。”
　　“你手不老实。”
　　宋成雪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不再是白天那种清冷，是幽幽的，勾-人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很干。
　　“秦青瓷。”
　　“嗯？”
　　“你故意的吧。”
　　秦青瓷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地心引力，把她整个人往里吸。
　　宋成雪忍不住，她凑过去，吻她。
　　先是轻轻试探，然后胆子大了起来，舌尖探进去，纠缠。
　　秦青瓷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压得更深。
　　这个吻很长。
　　长到两个人都开始喘不过气，才分开一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还困吗？”秦青瓷问。
　　宋成雪摇头。
　　秦青瓷弯起嘴角。
　　“那来吧。”
　　后来的事情，宋成雪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月光从地板慢慢移上来，移到床沿，漫过散落的浴衣带子，最后落到秦青瓷身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月光从她锁骨一路铺过肩头，铺过手臂，铺过小腹和髋骨的弧度。
　　她的皮肤在月光底下白得发光，像瓷器的釉面，清润，肌理下，隐隐透着薄薄的潮红，让人想入非非。
　　她像一件上好的青瓷，正在被月光洗练，朱砂手串贴着她的脉搏，暗红色的，像瓷器底部那一方小小的、落款的印记。
　　是她给的，专属于她的盖章。
　　宋成雪侧过身，目光慢慢描过她的轮廓，从额角到鼻梁，从下颌到锁骨，月光把每一道弧线都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目光悬在秦青瓷锁骨下方的的皮肤上，那一片被月光照着的地方，她目光落下去后，没能移开。
　　秦青瓷感觉到了，她眼睛睁开，眉眼一挑。
　　“看什么。”
　　宋成雪没有回答，她把掌心贴上去，覆住了那一片月光。
　　手心的皮肤触感像瓷器一样，冰凉，光滑，但底下有沸腾的血液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宋成雪低头吻住，在月光包裹的柔软之下，月盘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她之前都没发现，她轻轻碰了碰，秦青瓷的呼吸乱了。
　　她继续，一路往下。
　　秦青瓷的手抓着床单，那双眼睛闭着，但关不住从齿缝里溢出来的声音。
　　宋成雪抬起头，看她： “别忍着，我想听。”
　　窗外月光温柔缱绻。
　　秦青瓷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水光潋滟，湿润的，软的。
　　“你……”秦青瓷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宋成雪往上，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教的。”
　　秦青瓷伸手捶她，捶在肩上，像挠痒痒。
　　宋成雪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她喜欢这样，喜欢看她平时清冷禁欲的样子一点点瓦解，喜欢看她咬着嘴唇但还是忍不住出声，喜欢看她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满，最后溢出来，变成一声很短，很轻的喘息，像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宋成雪俯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舒服吗？”她问。
　　秦青瓷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喘着气。
　　那呼吸一下一下打在皮肤上，温热的，宋成雪觉得自己又要不行了，她忍了忍，没忍住，又去吻她的锁骨。
　　“还来？”秦青瓷的声音有点闷，带着沙哑。
　　“嗯。”
　　“……你不累吗？”
　　宋成雪想了想。
　　“累。”她说，“但更想要你。”
　　秦青瓷抬起头看她，那眼神满是温柔的宠溺，宋成雪她这样看着，忍不住就想要把她全部吞掉。
　　“你这个人……”秦青瓷说了一半，没说完。
　　宋成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我怎么了？”
　　秦青瓷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小疯子。”
　　宋成雪愣了一下，秦青瓷语气不是那种清冷的、是软的，是由着她的放纵。
　　宋成雪忍不住想要更多。
　　“那你喜不喜欢？”她问。
　　话出口，自己先愣住了，她这是被宠得过分，越发得寸进尺了，她原先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是这样娇纵的性子。
　　秦青瓷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宋成雪的耳朵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想躲，但下巴被人捏住，被迫抬起来。
　　秦青瓷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褪去，但多了一点笑意。
　　“你说呢？”
　　宋成雪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手贴着那片月光，她得到允许，胆子就大了起来，手指往上移了一寸，指尖碰了碰那颗小小的痣，然后指尖顺着痣的轮廓轻轻画了一个圈，绕着月盘，一圈又一圈。
　　然后，她轻吻了月光。
　　秦青瓷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好看吗？”她笑着说。
　　宋成雪开口，声音小小的：“好……
　　她顿了顿。
　　“很好，很好看。”
　　秦青瓷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慢慢滑下来，在她脸颊上停留。
　　“看够了吗？”
　　“不够。”
　　秦青瓷笑了一声，手从她耳垂移到后颈，轻轻按了按，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
　　宋成雪的脸贴在那片被月光照耀的瓷白，她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清香，如这月光，动人心弦。
　　那片瓷器的皮肤底下，心跳正在慢慢变快。
　　“那就一次看个够。”秦青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反正你也停不下来。”
　　宋成雪哼一声，唇边软软的，她贴上去，轻轻咬了一口月光。
　　窗帘被风吹动，月光晃了晃。
　　远处有海，浪声隐约。
　　但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那一点声响。
　　＊
　　良久后，宋成雪靠在秦青瓷怀里，心跳还在起伏。
　　秦青瓷往后靠了靠，让宋成雪躺得更舒服些。
　　宋成雪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这双眼睛好冷，像冬天的湖水，能把人冻住。
　　现在她觉得，那湖水下面藏着的东西，比烈日还灼热滚烫。
　　她扑过去，把人压住。
　　秦青瓷笑了一声。
　　“还来？”
　　“来。”
　　“天快亮了。”
　　“不管。”
　　秦青瓷抬手，又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温柔得宋成雪在心里止不住地想要放肆。
　　“好。”秦青瓷说，“随你。”
　　宋成雪吻她，开始沉溺放肆。
　　＊
　　巫山云雨后。
　　宋成雪趴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比平时红。
　　秦青瓷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从上到下顺着。
　　“累了吧？”她问。
　　宋成雪摇头，但没力气说话。
　　秦青瓷弯了弯嘴角。
　　“还说不累。”
　　宋成雪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累。”
　　“那睡吧。”
　　“嗯……”
　　过了一会儿。
　　秦青瓷以为她睡着了，刚想抬手关灯，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秦青瓷。”
　　“嗯？”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秦青瓷手指划过她的脸颊。
　　“嗯？怎么了？”
　　宋成雪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除了水光，还有一点不确定、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一直要。”
　　秦青瓷看着她，宋成雪脸红透了，耳朵也红，明明刚才那么大胆，什么姿势都敢试，什么话都敢说，这会儿却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挨骂。
　　她没忍住调侃：“做都做了，现在知道害羞了？”
　　宋成雪把脸埋回去，不吭声，秦青瓷的手继续抚着她的后背。
　　“不过分。”她说。
　　宋成雪抬起头。
　　“真的？”
　　“嗯。”
　　“因为，我也想要你。”她说。
　　宋成雪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头，把脸埋回她颈窝。
　　房间很安静，海浪声远远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过了一会，宋成雪抬眸看她，月光底下，那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秦青瓷。”
　　“嗯？”
　　“你是喜欢小樽的雪，还是宋成雪？”
　　秦青瓷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喜欢，宋成雪。”
　　宋成雪笑了，笑声软软的，像得到了满足的小孩。
　　“你真好。”
　　“你也很好。”
　　她躺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左边肋骨，心跳声从皮肤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和窗外的海浪叠成同一种节奏。
　　秦青瓷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进海面，窗外落着雪，一片一片，像月亮洒下来，飘落人间。
　　今晚月色，很美。


第47章 支线·兰瑗桂[番外]
　　收到蓝双霜发来的分手信息前，兰瑗桂还在离岛上吹着海风。
　　她给宋成雪留了封信，想想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不知道那个傻女孩以后会怎么样，秦青瓷真的爱上她了吗？
　　她希望她们真的幸福，只是这句话从心底翻上来时，跟着泛起淡淡的酸。
　　兰瑗桂靠在甲板上看海，轮船摇摇晃晃，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黑色长裙在风中摇曳。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是不想抽，是走得急，打火机落在抽屉里忘了拿。
　　烟嘴被牙齿咬得发扁，那股干燥的烟草味渗进舌尖，苦涩，像某种预兆。
　　一路上，她都盯着那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没有回。
　　兰瑗桂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才发现，蓝双霜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她知道，违心的话那个人不会说出口，可正因为知道，才更酸得难受，连骗都不肯骗她一下。
　　脑子里走马观花，此刻她是坐在电影帷幕前的观众，一遍遍看着那些闪烁的画面，恍惚间，又像是重演。
　　是指尖划过脊背的触感，呼吸落在肩颈的温度，睡梦中无意识搂紧的力度。每一处细节此刻都像烙印，烧进她心底，烫出一片酸胀的疼。
　　她记得蓝双霜事后抱着她，她枕着她手臂入睡的样子，记得她点烟时侧脸的弧线，淡漠得让人捉摸不透，她看人的眼神很冷，带着睥睨，可就是让兰瑗桂止不住想要靠近。
　　记得她半夜饿了喊蓝双霜做饭、让她给自己盛饭，她用指尖点着自己的鼻头说“你还挺会使唤人的”时，那股眼里溢出来的宠溺。
　　可此刻回想起来，蜜里全掺着碎玻璃。
　　这些都是她生命里感受过的，仅存着的，来之不易的爱意。像一颗过期的糖，含在嘴里，甜过一瞬，剩下的全是变质后的酸苦。
　　手机一直亮着那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说是分手信息，倒不如说是下岗通知。
　　通知你：谢谢合作，我找下家了，再见。
　　兰瑗桂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
　　*
　　两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她们的家。
　　兰瑗桂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衣柜前的身影，她故作轻松地开口：“你要去找她复合吗？”
　　蓝双霜没抬头，她把最后一件外套拽下来，叠好，塞进行李箱。
　　拉链划过齿牙的声音快速尖锐，像她此刻的决心。
　　蓝双霜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轻蔑：“就算我要去找她，也和你没关系。”
　　这是要跟她彻底划清界限了。
　　兰瑗桂嘴角的笑僵住了，那话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一阵疼，连眼角都泛出湿意。
　　她想说点什么，让自己不那么狼狈，显得幽默有趣些：“我就问问，作为前女友的关心，不行吗？”
　　蓝双霜皱眉，没说话。
　　“除了共同朋友，好像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很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兰瑗桂笑着问，其实心里也想要个答案。
　　平常懒散惯了的人，偏偏在这种时候苦苦执着，像明知对方手里拿着一把刀，还得要往前走。
　　蓝双霜沉沉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想怎么甩掉一个麻烦。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暧昧过头的朋友，或是一起共过事的同事，随便你。”
　　“随便你”三个字轻飘飘的，砸下来却像铁块，压得兰瑗桂胸口发闷。
　　蓝双霜低下头拍拍衣服，她想话已经说得够绝了，她应该有自尊心，不会再问了。
　　“哦？”兰瑗桂歪了歪头，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我以为我们是炮-友，是床-伴呢。怎么？是我叫得不好听啊。”
　　蓝双霜蹙眉，她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冷厌：“兰瑗桂，请你自重。”
　　这句话和她看自己的眼神，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兰瑗桂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酸涩和委屈，她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勉强维持着形状，却随时都会碎掉。
　　“我自重？”
　　“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我自重？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我自重？你现在睡了就甩，想起来我要自重了？”
　　设想的美好形象全部崩塌，什么云淡风轻，什么可爱有趣，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爱与伪装的遮羞布被扯开，只剩下赤裸裸的恨和疼痛，化成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再也抑制不住。
　　蓝双霜冷着脸，她低头扯开兰瑗桂不知什么时候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和当初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时用的力气一样。
　　她提起行李箱，不想再和一个疯子做纠缠，转身朝着门口走。
　　扑通一声，是什么碎掉的声音，或许是自尊心，或许是某节骨头。
　　兰瑗桂的膝盖砸在地上，她往前伸手，抓住蓝双霜的衣角，企图得到那个淡漠的人一丝垂怜。
　　你看，我流眼泪了。你说舍不得我哭，舍不得我流眼泪的。你会不会过来抹去我的泪水，像以前一样轻声细语地哄着我？
　　你看，我在挽留你。你最厌恶的就是死缠烂打，你说过最讨厌卑微的人。现在我做你最讨厌的事了，你是会回头骂我一句，还是会劝我起来说好聚好散？
　　我可以为了你没有自尊，我可以不要自尊。你可以看看我吗？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不信你对我毫无感情。
　　只要你肯回头，只要一眼，就一眼。我不问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只想看看，你眼睛里有没有对我的心疼，哪怕一点点。
　　告诉我吧，你爱我。让我知道，你还爱着我。
　　兰瑗桂仰起头，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灌满泪水，漂亮的脸上缀满泪珠，我见犹怜。
　　她的手捏到发酸，蓝双霜也没有回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她的心被一刀一刀切成薄片，泡在盐水里。
　　兰瑗桂终于崩溃地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知道你心里爱的是她。但是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再问你到底爱谁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我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哪怕你不爱我也没关系。”
　　“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不开心，我不应该老是让你生气……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你说的我那些不好，我都改。你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去做了。你跟我说的，以后我都会照做。我会乖乖听话，我不会再明知故犯了，我不会再跟你吵了，好不好？”
　　“我会死的……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兰瑗桂跪在床边，她身体伏得很低，无法控制地抽泣。
　　亲爱的爱人，求你可怜可怜我。求求你，爱我吧，不要扔下我，不要像他们一样，轻易地把我丢下，不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旷。
　　蓝双霜停下脚步，但她没有回头。
　　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谁离不开谁。”
　　“好好爱自己，兰瑗桂。”
　　门关上了，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锁舌弹进门框的那一声，清脆，果断，不可逆。
　　行李箱声渐渐远了，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然后是门开，门关。
　　一切归于沉寂。
　　兰瑗桂跪在原地，眼泪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止住了，她轻笑一声，抹了抹眼泪，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掌按到了地上的穿衣镜，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倒了，镜面朝下，碎成几块，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在地板上绽开。
　　暗红色，一朵接一朵，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花，兰瑗桂盯着那片红色，竟然不觉得疼。心里的那点撕裂感好像被缝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瘾的平静。
　　她赤着脚踩过碎片，朝浴室走去，碎片嵌进脚底，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红印，步步生莲。
　　疼吗？疼的。可是比起心口的酸涩，这点疼反倒像一种恩赐。
　　藏在桌底的药瓶被翻出来，盖子拧开，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兰瑗桂抓了一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吞咽，药片棱角分明，刮过喉咙，生疼生疼的，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倒了杯那桶在超市买错的酒，又苦又涩的白酒，像她这个人一样。
　　吃一捧，喝一口。药片在嘴里化开，苦味混着酒精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那股酸涩终于被压下去了，或者说，终于被放大了，大到整个人都装不下，快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直到白色药瓶在脚边散满一地，酒也喝了半桶。
　　脑子里那个声音回响起来：“好好爱自己。”
　　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发疯。
　　胃最先反应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过食道，烧过喉咙，她弯下腰，手撑在洗手台边缘，长甲嵌进瓷面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刮痕。
　　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反上来，灼得嗓子眼发紧，又酸又苦，像把心都呕出来了。
　　身体开始发抖，手控制不住地颤栗，她掐住手掌，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带出血痕。
　　这是她唯一会的止痛方式，把自己弄疼，用身体的疼盖过心里的疼。可今天连这招都不管用了，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盖过了所有。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膜鼓动着，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听见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叫嚣着要把她撕裂。
　　视线模糊了，不是眼泪，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发虚。
　　洗手台、药瓶、桌子，周围的一切事物全都变成重叠的影，像在水底看岸上的世界，隔着眼泪，隔着破碎的幻觉。
　　咣当一声，膝盖软了，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呼吸又浅又急，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她张着嘴，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都是稀薄的，不够用，怎么都不够用。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
　　“好好爱自己。”
　　这句话像行刑的刽子手手里的刀，手起刀落，斩断她最后一丝生机，提醒她刚刚的声泪俱下是多么愚蠢可笑。
　　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也从来没有人爱过她。而那个唯一对她好、爱过她的人，也抛下她了。
　　当初满眼珍重问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的人，和现在冷漠看她说请你自重的人，竟然是同一个。
　　这就是爱吗？
　　兰瑗桂笑着哭了，头贴在冰凉的瓷砖上，感觉不到自己在哪里了。
　　胃还在烧，心跳还是很快，但这些感觉都在变远，像有一层薄膜把她整个人包裹住，模模糊糊的，感官不真切了，身体是别人的，疼痛也不是她的。
　　只有那句话是她的，死死钉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意识开始变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把她从身体里往外拽，一点一点，很温柔。
　　像一只手在抚摸她的额头，告诉她不必再怕了，因为永远都不会再失去了。也不用再哭了，因为不会再痛了，不用再伪装开心，不用再假装不在意。
　　兰瑗桂阖上眼，手臂还环着自己，像最后一次拥抱。她这一生都在紧紧抓住，想要保留从来不属于她的东西，比如父母的爱，比如恋人的心。
　　可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何谈失去？
　　最后，她松开了手，躺在地上，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坏掉的木偶。手指瘫在地上，掌心朝上，是索取，也是放弃。
　　想起和蓝双霜在一起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蓝双霜问她：你的心愿是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已经实现了。
　　她的心愿是——
　　永无来生。


第48章 支线·蓝双霜[番外]
　　港城·四年后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云层层层叠叠，如同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雨季。
　　港城，蓝双霜没想到自己会回来。
　　准确地说，是新人想来。
　　这座新晋网红打卡城市，满街的复古招牌和霓虹灯管，适合拍照，适合恋爱，适合在别人的城市里假装一切都很新鲜。
　　新人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十几篇攻略，兴奋了整整一个星期，订机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沙发上打滚。
　　“去嘛去嘛，我还没去过港城！”
　　蓝双霜看着她，说了一个字：“行。”
　　没有理由拒绝，四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到了？”新人揉着眼睛醒过来。
　　“到了。”
　　蓝双霜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拿行李箱，动作干脆利落，和四年前从那扇门走出去时一样。
　　她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港城特有的黏糊糊的温热，空气浮着一层水汽，黏在皮肤上，像洗不掉的回忆。
　　新人小跑着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我们等下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红豆双皮奶！”
　　蓝双霜愣了一下，红豆双皮奶，兰瑗桂也爱吃这个。
　　“好，我带你去。”
　　酒店在尖沙咀。
　　蓝双霜站在阳台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升起来，被潮湿的风扯散。
　　“你不进来吗？”身后传来新人的声音。
　　蓝双霜回头看了一眼。新人裹着浴袍靠在落地窗边，湿发垂在肩上，右眼下方的泪痣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再抽一根。”蓝双霜转回头。
　　新人应了声，她习惯了她的淡漠，甚至迷恋这种淡漠。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一个人，看不清，所以觉得美。
　　她转身回到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清脆的，无忧无虑。
　　第二天，她们去了庙街。
　　新人挽着她的胳膊，举着手机拍vlog，对镜头笑得很甜。蓝双霜走在旁边，偶尔配合地看一眼前方的镜头，嘴角牵一下，算是在笑。
　　脚步突然顿住。
　　街角那家奶茶店还在，一个女孩站在店门点单，公主切，黑刘海扫过眉梢，侧脸有三分像，下颌线的弧度，和嘴角微微上翘的习惯。
　　像兰瑗桂。
　　“你好，我要一杯芝芝莓莓。”
　　“不好意思顾客，这款已经下架了，可以看看我们家的新品，也很好喝。”
　　“啊，那不用啦，谢谢。”
　　她冲着店员摆手，转身走了，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笑得没心没肺。
　　蓝双霜想起兰瑗桂喝奶茶的样子，永远是芝芝莓莓，永远把吸管咬扁了再喝。
　　她说过很多次“你能不能正常喝”，兰瑗桂就抬起头，嘴角叼着那根扁掉的吸管，笑嘻嘻说：“我哪里不正常了？我超正常的好吧。”
　　然后把奶茶递过来：“你要不要尝一口？”
　　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只是痒。
　　蓝双霜站在庙街的人流里，看着那个女孩走远，公主切的发尾在肩头轻轻跳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她想，兰瑗桂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公主切，笑起来喜欢歪着头，爱听歌，走路一蹦一跳。
　　是不是还是那么吵，那么抽象，那么可爱。会在深夜两点发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点开全是她在哼歌，跑调跑到姥姥家，最后一句是“我是不是唱得很好听”。
　　会突然蹲在地上说走不动了，然后伸出手要她拉，等她的手递过去又突然站起来说“骗你的”。
　　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是不是已经遇到了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会回头的人，一个不会让她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会死的”的人。
　　和那个人幸福地在一起，不会再哭，不会再流眼泪，不会再说些奇怪的，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希望是，她真的希望是。
　　“怎么了？”新人凑过来，手机还举着，镜头差点怼到蓝双霜脸上。
　　“没什么。”蓝双霜收回视线，“走吧。”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太平山的日落，维港的夜景，旺角的小吃店，都是和兰瑗桂去过的地方。
　　太平山的日落，山顶的观景台上挤满了游客，每个人都举着手机，每个人都想留住同一片天空。
　　新人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角度，回头冲她喊：“你帮我拍一张！要把整个维港都拍进去！”
　　蓝双霜接过手机，她按下快门的时候会想起兰瑗桂，想起她总是抢过手机说“你这拍的也太丑了，浪费我这张脸”，然后蹲下去找角度，公主切的刘海扫过镜头，嘴里嘟囔着“这样才显我的大长腿，你懂吗？”。
　　维港的夜景，灯光秀开始的时候，两岸的大楼同时亮起来，紫红蓝光柱在玻璃幕墙上奔涌。
　　新人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惊叹地说：“好漂亮啊！”
　　蓝双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灯光，她想起有一年，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兰瑗桂非要拉她来看维港的灯光秀，她们站在星光大道上，人挤人，兰瑗桂踮着脚尖也看不到，急得直跳，最后是她把兰瑗桂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兰瑗桂在上面笑，两只手抓着她的头发当扶手，“好漂亮啊霜霜！你看你看，那个绿色的！像不像你昨天买的那件衬衫？”
　　“我什么时候有绿色的衬衫？”
　　“你没有啊？那我送你一件，我们现在就去买！”她在坏笑。
　　无理取闹。
　　但那时候她没有觉得烦，甚至有一瞬间，听见兰瑗桂在上面笑，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藏在旺角唐楼里的小吃店，烧麦，五香牛杂，鸡蛋仔，每一样都是她和兰瑗桂曾经一起吃过的。
　　新人每份都买了，每吃一口就递给她：“你尝尝，这个也好吃！”
　　蓝双霜接过来，放进嘴里，味道没有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烧麦的软，牛杂的辛辣，鸡蛋仔的香。
　　只是身边的人换了。
　　又想到兰瑗桂，她会在任何地方突然停下来，冷不丁地说一句奇怪的话。
　　“其实我只想活到二十岁。”
　　她们走在半月湾的沙滩，兰瑗桂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蓝双霜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兰瑗桂没有看她，看着海面，表情是很少见的认真。
　　然后她转过头，冲她吐了一下舌头：“但是遇见了你之后，我想长命百岁。”
　　每当她说那些奇怪的，阴郁的话的时候，蓝双霜都觉得压抑，她好像离她很远，好像怎么样也不能温暖她。
　　蓝双霜当时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兰瑗桂小跑着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时她想，不论结局，至少现在彼此珍惜，不留遗憾，也算对得起这份感情了。
　　蓝双霜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伸手，但是时间一长，她的胳膊很酸，人很累，太辛苦了，她不想让自己这么辛苦。
　　感情应该是轻松快乐的，不应该这么沉重，太压抑了，她不喜欢，所以她放手了。
　　去找个让自己开心的人，这并不难。
　　蓝双霜向来是个享乐主义，擅长及时止损，也从不去计较得失，喜欢的时候付出，那是她愿意，不再喜欢的时候，她也不会觉得那些有什么可惜。
　　教会她爱，也教会她，不要爱她。
　　时间能治愈一切，它把曾经所有相处中的磨合和棱角都磨掉了，只留下最美好的画面。争吵不记得了，厌倦不记得了，那些想甩开她的手，想让她闭嘴的瞬间，全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的笑，她蹲下去拍照找角度的样子，她把奶茶递过来说“你要不要尝一口”，她站在海边说“因为遇见你，我想要长命百岁”。
　　这些画面在四年后浮上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令人恍惚的眷念。
　　但人总要往前走。
　　她会，兰瑗桂也会。
　　她不会回头，她从来也不回头。
　　*
　　晚上，她们窝在酒店沙发里。
　　新人刷了一会儿手机，把脑袋搁在蓝双霜腿上，仰面看着她。
　　长发散开在沙发垫上，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毛笔落下的一个墨点。
　　“你前任是个什么样的人？”新人突然问。
　　蓝双霜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理。
　　“是……怪的人。”她说。
　　“我是不是有点像她？”新人抬手摸了摸自己那颗泪痣，“你发现你总喜欢看我的泪痣。”
　　蓝双霜没有回答。
　　新人撒娇：“那是我漂亮还是她漂亮？”
　　蓝双霜轻笑了一声，她认真地想了想。
　　“她漂亮。”
　　这是实话，兰瑗桂确实漂亮，她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她哭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新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佯装生气：“我吃醋了。”
　　“吃吧。”蓝双霜用手挑起她的下巴，“醋对身体好。”
　　新人咬了她手指一口，不重，更像是含了一下，蓝双霜笑了，手指摩挲着她的唇，俯身吻了上去。
　　事后，蓝双霜在阳台抽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港城潮湿的风扯散。
　　新人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间，脸颊贴着她的后背。
　　“跟我说说她吧，”她说，“我好奇。”
　　蓝双霜任由她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一个奇怪的人。”她说，声音平淡，烟雾袅袅地模糊了她的侧脸，“说的话奇怪，思维逻辑奇怪，让人看不懂，爱听歌，听歌会哭，也爱哭，哭着哭着自己又笑。”
　　“公主切，很高挑，很漂亮。”
　　蓝双霜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兰瑗桂歪着头看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蓝双霜，你高冷的时候帅死了，我就爱你这副看谁都不爽的样子。”
　　蓝双霜笑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但是，可能太容易得到了吧，就不想珍惜了。久了，也没有新鲜感了。”
　　新人静静地听着，虽然讶然她的凉薄，但也在意料之中。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新人问。
　　烟燃到了尽头，兰瑗桂松开新人环绕在自己腰上的手，她走到桌前，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她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实在荒唐又可笑，不需要回答。
　　为什么这些女人总揪着这种无聊的问题不放？你心里有谁，你爱不爱我……难道我待你好你感觉不出来吗？她实在无法理解。
　　即便同为女人，蓝双霜也不懂为何要有这种无谓的执着。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这么简单的道理，很难懂吗？
　　蓝双霜关了灯，她声音很淡：“睡吧。”
　　*
　　凌晨三点，蓝双霜醒了。
　　身边是新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切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疤。
　　兰瑗桂手上好像也有一条，在手腕处，浅浅的一道。
　　蓝双霜闭上眼。
　　和兰瑗桂刚分手那段日子，她频繁地做梦，总免不了惊醒。
　　梦里兰瑗桂在她面前掉泪，一双泪眼望着她，伸手死死拽着她不放。可她只觉得窒息，只想挣脱，对方越是这样，她就越想逃。
　　没人能用爱捆住她，就算她真的动心，也绝不会让自己被感情困住。
　　每次醒来，心脏都狂跳不止，仿佛整夜都被什么鬼魅追在身后，她就坐在黑暗里，等那阵心悸慢慢平复，再翻个身，继续睡去。
　　今晚，她又坠入那个梦境，回到了那天的场景。
　　兰瑗桂跪在地上，攥着她的衣角，哭得泣不成声。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但是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会死的……”
　　那句话像一根没有拔干净的刺，扎了四年，偶尔碰到还是会疼一下。
　　当时没有回头，不是她心狠，是知道如果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害怕自己看见那张脸，害怕自己看见她的眼泪，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伸出手去擦。
　　那就没完没了，永无休止。
　　因为她不想擦，她只想走。
　　门关上之后，她在电梯里站了很久，一直按着，像是等人哭喊着追上来，直到手指压到泛白，走廊一片死寂，她才松开开门键。
　　电梯到了一楼，她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走出去，打车，去机场。
　　一路上没有回头。
　　蓝双霜躺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道疤还在，像深渊，一直凝视着她。
　　蓝双霜闭上眼睛，慢慢等心跳平复，她翻个身，继续睡。
　　天亮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
　　在港城的最后一天。
　　新人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着蓝双霜收拾行李，她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行李箱，拉链拉上。
　　蓝双霜表情平静，动作快速，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新人说。
　　蓝双霜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瞬。
　　“没什么好看的。”
　　“你不想去看看吗？”新人歪着头，声音欢快的，“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好像可以合理化一切。
　　“不想。”蓝双霜把拉链拉上，咔的一声，轮子轮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新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想见见她吗？”
　　蓝双霜停下了动作，她的手搭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没有动。
　　蓝双霜没有回答，她莫名烦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万宝路黑冰，细支的。
　　兰瑗桂以前说她抽这个牌子是因为“够装”，她点上，吸了一口。
　　想起那个房间，一室一厅的开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穿衣镜，镜子靠在墙角，她走的那天把它碰倒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去机场的路上，蓝双霜在街上遇到Kelly，愣了一下。
　　对方先认出的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小霜”，语气依旧温和。
　　蓝双霜转过身，看见Kelly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气质淡雅。
　　她们没有寒暄太久，Kelly邀请她去了附近的茶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们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天气，工作。
　　蓝双霜说她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不怎么见人，倒也清静，kelly说她还是老样子，很淡，没什么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
　　蓝双霜喝了一口茶，没有抬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兰瑗桂……还好吗？”
　　Kelly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走了。”
　　蓝双霜微愣，她抬起头。
　　“四年前。”
　　蓝双霜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像是想问些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话。
　　“你不问怎么走的？”Kelly看着她的脸，目光平静。
　　“怎么走的？”蓝双霜顺着她的话问，声音有点涩。
　　Kelly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蓝双霜，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为你知道，她没跟你说过吗？”
　　蓝双霜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兰瑗桂那次醉酒。那人抱着酒瓶，含糊不清地对她说，她有抑郁症。
　　等酒醒之后，蓝双霜脸色沉得厉害，开口问她：“你昨天跟我说，你有抑郁症。”
　　兰瑗桂却只是笑嘻嘻地吐了下舌头，轻描淡写：“是吗？大概是喝醉了说的胡话吧。”
　　蓝双霜没有再追问，她想起打扫卫生时在桌下发现的药盒，心口一阵闷堵，让她喘不上气。
　　每回说到正经事，兰瑗桂永远是这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模样，她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厌烦。
　　像海浪涨潮，在日后的相处中，一次比一次更深。
　　一个想解决问题的人，和一个永远模糊不清，对问题视而不见，总想着糊弄过去的人。
　　蓝双霜想，她真的受够了，不想再让自己继续忍受下去。太累了，太压抑了，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无论如何都捉摸不透，她真的尽力了。
　　这段感情的阀值，早已经到达临界点。
　　*
　　蓝双霜收起回忆，看着面前杯底的冰裂纹，目光沿着蓝色的裂纹走了一个来回。
　　Kelly笑笑，像是看透了，她问：“你觉得愧疚吗？”
　　蓝双霜没有回避，也没有故作镇定，她的表情就像她此刻说的话一样，疏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她认真想了想。
　　良久，她开口：“会有点愧疚吧。”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49章 支线·陆扬嘉[番外]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姐姐还在，她会怎么说我。
　　大概不会骂我，她从来不骂人。她只会把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下来，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那叹气不是失望，是心疼。好像我做过的所有坏事，最终疼到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翡冷翠的天永远是灰的。
　　下午四点钟，窗外就黑了，秦青瓷给我的这套公寓很好，工作也安排得妥当。她做事一向周到，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就像当年替姐姐办后事的时候一样，体面，冷静，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烧水，看着雾气腾升上来，笼罩在玻璃上，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白雾，想起很多事。
　　*
　　我叫陆扬嘉，我姐姐叫陆远玫。
　　妈妈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病，好的时候能认出我们，不好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爸爸开出租车，天没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在方向盘后面坐一整天，换回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们一家四口挤在港城边上的老楼房里，墙皮受潮脱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是坏的。
　　虽然贫穷，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因为我有姐姐。
　　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姐姐已经替我吃了所有的苦，她把前路给我铺平了，只给我留下了糖果和礼物。
　　从我是一个婴儿，到后来慢慢长大，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姐姐。
　　不是妈妈，妈妈有时候躺在医院，有时候不在。不是爸爸，爸爸永远在路上。
　　是姐姐，她坐在床边，或者趴在摇篮边上，或者把我抱在怀里。我所有的第一次，翻身，坐起来，开口说话，全都是她教我的。
　　姐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性格温柔，长得也好看，比电视上任何一个明星都要好看。
　　我完全不像她。
　　小时候街坊邻居看见我们姐妹俩走在一起，都要说一句“阿玫真是个好姐姐”。
　　没有人会这样说我。
　　我从小就野，跟男孩子打架，爬树，翻墙，夜里经常不着家。
　　姐姐就跑出来找我，我时常把她气得掉眼泪，但她从来没有凶过我，没有骂过我一句。她只是蹲在我面前，紧紧抱着我，用手擦我脸上的泥，说嘉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你走丢了，吓死我了。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打架，只问我疼不疼。
　　因为家里穷，姐姐上高中就开始兼职。寒假去超市当收银员，暑假给小孩补课，赚来的钱都给我用，给我买新书包，买课外书，买冬天的棉服。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用奖学金给我买了一条名牌围巾，红色的。我嫌颜色土，不愿意戴。她没生气，只是把围巾放在我衣柜里，晚上她打工回来，我看见她耳朵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脸上也红肿了一片。
　　我生气地围巾翻出来，围在她脖子上，死死打了一个结。姐姐笑了，她把结一点一点解开，取下来，好好地戴回我脖子上，很温柔地给我系好。
　　我扑进她怀里，眼泪把她衣领打湿了。
　　那条围巾我后来戴了很多年，戴到起球，戴到颜色都褪了，我也没扔。我去哪儿，它就跟着我去哪儿。
　　它和我一样，都是姐姐留下来的遗物。
　　姐姐考上警校那年，爸爸高兴得不行。家里布置得像过年，他买了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送姐姐去报到。走之前，姐姐带我去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珍珠奶茶，那是她第一次奢侈，也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她坐在对面，笑眼盈盈地说，警校每个月有补贴，以后可以经常给我买奶茶喝。
　　后来我慢慢长大，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姐姐考警校，不是她说的什么除暴安良的理想，是因为警校免学费，有补贴，毕业包分配。
　　她的人生从很小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姐姐从警校毕业，工作一年后，带回来一个短发女孩。姐姐笑着跟爸妈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秦青瓷。
　　那个短发女孩笑得张扬，眉眼灿烂。她身上有一种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后来她们经常一起回家吃饭，秦青瓷管我妈叫阿姨。
　　我在姐姐房间里见过她们俩的合影，穿着警服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说她们是警校同学，她比秦青瓷大两届，是她的学姐，秦青瓷毕业后，也来了同一个分署。
　　姐姐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听到她说她们那样要好，我很嫉妒。
　　姐姐只能是我的姐姐。
　　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我会长得比姐姐高，比秦青瓷高。我会让她依赖我，我来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去依赖别人，对着别人笑。
　　我问过姐姐工作上的事，她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不说。她说，等嘉嘉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对姐姐提的每一个过分的要求，她都会满足我。我性格放肆嚣张，受不得一点苦，听不得一点不好的话，因为我知道，姐姐永远都会惯着我的，她会一直朝我伸手，温柔的摸摸我的头。
　　我本以为，我可以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直到那天。
　　我考上了港城一所不错的高中，我很高兴，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想着姐姐看见了，一定也会很高兴，她会怎么夸我呢？
　　我惦着脚，拿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家里有两个警察，不是姐姐和秦青瓷，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家属需要去辨认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当场就晕了，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们说是执行任务出了意外，但秦青瓷是跟姐姐在一起的，她们总是形影不离，她们是一起出去的。为什么只有秦青瓷回来了？姐姐呢？
　　是她把姐姐丢下了。
　　我恨她。
　　我恨她永远是一副平淡冷静的样子，好像姐姐的离开对她来说，只是湖面落下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后，什么都不剩下。水面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姐姐坐在床边给我盖被子，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嘉嘉，盖好被子，别着凉。”
　　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被子被我蹬到了地上。
　　秦青瓷是第一个到灵堂的，她没有穿警服，全身黑色，站得笔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扑上去打她，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姐姐，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是姐姐，不是她。
　　对啊，为什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秦青瓷，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打任骂。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就那样站着，脸上被抓出了血痕。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圈养了一条毒蛇。在每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它就会爬出来，对我说：凭什么她还能活着？凭什么死的是姐姐，不是她？
　　之后妈妈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对着空气喊姐姐的名字，后来她在医院失足从楼顶跌落，当场就走了。爸爸没日没夜地工作，积劳成疾，在一个早上突发心梗，车停在街边，120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
　　我没有家了。
　　秦青瓷以各种名义给我汇钱，说是警队的抚恤金，同事的捐款。她每个月固定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从高中到我大学毕业，一次都没断过。
　　我收下了，每一笔都收。
　　因为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姐姐的。
　　我挥霍那些钱，游戏人生。故意惹她生气，但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天在医院走廊，我冲过去拽着她，想跟她狠狠打一架，她始终一动不动。
　　后来我觉得无趣了，我活得像个正常人，甚至会在她偶尔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嘻嘻地叫她“青瓷姐”，跟她说考试考了多少分，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我开始跟她做朋友了，真奇怪，我明明恨她。
　　装着装着，我发现自己真的把她当朋友了。上了大学之后，我甚至开始理解她了，但这不代表我心里的恨就少了一些，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的，是她害死了姐姐，害死了爸爸妈妈。但现在，我却要靠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我心里逐渐长出了一些阴暗扭曲的东西，像藤蔓，缠绕着骨头，每一根枝娅上都是秦青瓷的名字。
　　大学毕业后，我从上海回了港城。名义上是找工作，其实是想逃离秦青瓷的供养，逃离一种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
　　然后疫情来了，封城。
　　我被困在一间合租公寓里，室友是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
　　她叫宋成雪，第一次见她，她正开门进来，抬起头，冲我浅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让我一瞬间晃了神。
　　她说：“我叫宋成雪，刚搬来。”
　　宋成雪和姐姐一点都不像。
　　姐姐是温柔的，安静的，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那种人。宋成雪是活泼的，可爱的，会发脾气，总是迷迷糊糊的一个女孩。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和姐姐很像。她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这么傻的人，除了姐姐，宋成雪是我见到的第二个。
　　可姐姐和我是血缘，我可以接受。宋成雪跟我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封城的那些日子很难熬，物资紧缺，人心惶惶。宋成雪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各种吃的，每次分我一半，她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她省着吃可以吃很久。
　　她会在我失眠的深夜被我敲门，我举着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说“陪我喝一杯呗”。她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坐起来，在床边听我瞎扯，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兰瑗桂走之后，我喝多了，她来找我，问我“还好吗”。
　　我哭了，我想起姐姐。如果她还在，会不会问我一句：嘉嘉，这么多年，你辛不辛苦？你过得好吗？你累不累？
　　我说，你送我回家吧。
　　我看着她，几乎是渴求。她答应了，我知道她会答应。她是个心软的傻子，一步一步走进我设好的圈套。
　　我那时候想，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为什么可以对人毫无防备？她好像永远都是那副天真无邪、不知忧愁的样子。
　　我头疼，又想起姐姐了。
　　打车的时候我靠在她肩上，车开得我想吐。她用手摸我的额头，轻声问“是不是发烧了”。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我没有说话，心里想的是姐姐。她好温暖，像姐姐。
　　我想姐姐了。
　　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是恨，不是疼。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我害怕这种感觉。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身上那些藤蔓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等着。
　　时机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抓住宋成雪的手腕把她拉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是什么表情。我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埋了很多年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长，缠住了我的喉咙。
　　凭什么秦青瓷能够拥有姐姐？失去姐姐之后，又能拥有宋成雪？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站在秦青瓷旁边，我嫉妒得发狂。
　　那天带宋成雪去吃饭，她看秦青瓷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得到过的那种注视，温柔的，珍重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那种眼神，又让我想到姐姐。
　　凭什么姐姐躺在冰冷的地下，秦青瓷却可以活着，还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她还可以幸福，可以把日子过得完好无损。
　　而我呢？我用着她的钱活着，住着她的房子，连恨她都恨得不彻底。
　　借着酒意，我做了那件事。
　　我把宋成雪按在床上，强吻了她。
　　我不知道我想证明什么，想毁掉什么，又想从秦青瓷那里夺走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那些藤蔓已经长得太茂盛了，它们从我身体里刺出来，不刺伤别人，就会刺伤我自己。
　　秦青瓷冲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是愤怒，还有我终于看见了的那种痛苦。
　　她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我姐去世那天。
　　她骂我，小畜生。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有一个地方安静了下来。好像这场暴雨终于落到了地上，打湿了所有该打湿的东西。
　　后来她把我送到机场，把护照和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离开这里，”她说，“永远都不要回来。你愿意工作就工作，不愿意就待着。”
　　我接过那些东西，抬头看她。
　　“秦青瓷，”我叫她的全名，“你为什么要养我这么多年。”
　　她没有立刻回答，机场的广播在播登机通知，拖着行李箱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
　　“因为，我答应过你姐。”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说我会照顾你。”
　　我抬起头看她，她如今越来越像姐姐了。
　　很奇怪，我又想哭了。
　　“你会原谅我吗？”我说。
　　秦青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哭的话。
　　她说：“这件事，你应该去问宋成雪，她会不会原谅你。但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所以这一辈子，宋成雪都不可能原谅我了。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我不能再靠近任何像姐姐的人。我身上的刺会扎伤每一个试图给我温暖的人，这是我的本性，我改不掉。
　　站在大教堂广场上，看着四季发白的天，我有时候会想起港城封城的那段日子。想起宋成雪蹲在地上拆快递的样子，想起她递过来的半袋零食，想起那天她握住我的手的温度。
　　想起姐姐把石榴一颗一颗剥好，放进我碗里的样子。
　　姐姐，你走那年二十四岁，我十六岁。
　　现在我二十五，比你都大一岁了。
　　我终于长大了，我终于懂得你所有的心酸和磨难，我终于可以跟你肩并肩，一起分担了。
　　可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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