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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请自重啊！》作者：公孙素霓
　　文案：
　　十年前，沈知安亲手将挚爱陆莳推离，斩断情丝。
　　十年后，陆莳携边关风雪归来，清冷疏离，视她如陌路。
　　沈知安疯了。
　　她撕下太后的端庄，将人困于榻间，用最滚烫的温度，一遍遍确认：“云儿，你是我的。”
　　陆莳于她身下战栗，从抗拒到沉溺，红了眼眶：“若蘅，你到底要什么？”
　　沈知安吻去她的泪，“要你。从身到心，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阅读指南：
　　双女主，破镜重圆，太后沈知安 x 女侯陆莳。
　　女主沈知安占有欲极强，追妻火葬场，十年分离源于不得已的苦衷与守护。
　　感情线极甜极缠，从身体到心灵的极致契合与相互治愈。
　　背景含破案及朝堂权谋，但主线是成年人的顶级拉扯与深情。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女强 爽文 古代幻想
　　主角：陆莳，沈知安 ┃ 配角： ┃ 其它：破镜重圆，互宠，双女主，并肩同行
　　一句话简介：云儿，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立意：少时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遇。


第1章 铁甲归京
　　晨雾还未散尽，京城巍峨的的城墙，已经立在眼前。
　　风从旷野吹来，卷起军旗一角，也带起陆莳马鞍旁刀鞘上的细尘。
　　她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喷出一团白气。
　　身后是跟她从北疆边地回来的兵，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旗面的扑簌声。
　　十年了。城还是这座城，墙也还是这道墙。
　　“将军，”副将催马靠近，声音压得低，“周王在城楼上。”
　　陆莳抬眼。城头旌旗招展，当中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向下望。
　　即使隔得远，依然能感觉到关注的目光。
　　周王，她的父亲。
　　陆莳，周王的和周王元妃的“长子”，却以身体羸弱为名，从小寄养在道观。
　　陆莳小时，知道自己的身份，对于这样的安排，有过怨怼。
　　但现在，再回过头看自己的经历，却很庆幸。
　　「安稳进城」她对自己说。
　　此刻最重要的，是收起所有锋芒，静观其变。
　　城门口守卫的官兵早已得了指令，阵列整齐，刀枪明亮。
　　陆莳身后的边军虽未动，但百战余生的血气，透着肃杀。
　　两相对峙，空气中弥散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这时陆莳抬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军队霎时静止。
　　随即，她向着城门方向，朗声说道：
　　“末将，陆莳，奉旨回京。”话语恭敬。
　　城门楼上骚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沉重的城门开启一道缝隙。
　　一队精锐骑兵，拥簇着一人驰出。
　　为首者身着四爪蟒袍，面容儒雅中透着威严，正是周王陆衍。
　　周王勒住战马，在十丈开外与陆莳遥遥相对。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十年未见的“儿子”，锋芒锐利的年轻将领。
　　「这孩子，长得越发像她母亲了」陆衍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更有忧虑。
　　「六年征战，倒是磨练出几分气度。只可惜…」
　　他既为陆莳的成长感到骄傲，又为她手中的兵权而忌惮，更因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而忧心忡忡。
　　"伯轩。"周王开口，语气透着欣慰，"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听到周王喊出陆莳自己都快忘记的字，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这字还是陆衍取的。
　　可她心中认定的，自己从来都是女子。而这男子身份的字，她不喜欢。
　　她压下心头的波动，在马上抱拳行礼："父王。劳您亲自相迎。"
　　周王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军队，唇角泛起笑意：
　　"你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为父很是欣慰。只是…"
　　他顿了顿，"京城重地，大军驻扎城外，恐怕会引起百姓不安。"
　　陆莳神色不变："末将明白。只带亲随数人入城即可。"
　　周王沉吟片刻，似在权衡。
　　他欣赏陆莳此刻的"识趣"，但忌惮始终萦绕心头。
　　周王叹道，“为父已在府中备好酒菜，为你接风。”
　　陆莳顺势直身，依旧垂眸：“谢父王厚爱。只是麾下将士…”
　　“诶，”周王摆手打断，语气温和，
　　“大军凯旋，驻扎城外三十里处休整，方显我朝威严。
　　陛下已有恩旨，犒赏随后便到。你且带亲随入城便是。”
　　「果然」陆莳早已料到。
　　这是要剥去她的军权，让她孤身入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周王忽然伸手，要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陆莳下意识一缩，周王的手却已搭了上来，轻轻握住。
　　纤绳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父子情深”。
　　“让为父替你牵马，随我入城吧。”周王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步步紧逼」陆莳抿紧唇，看着笑容满面的陆衍。
　　知道此刻若推拒，便是当众拂逆，心中却泛起警惕。
　　她松开手，任由周王执缰，自己落后半步跟着。
　　马蹄踏在京城青石板上，声响清脆。
　　两侧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敬畏的，忌惮的。
　　周王长子这个名头，从此刻起，重新出现在京城。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过巍峨的宫墙方向。
　　重重殿宇之后，那个人是否也正望着这边？
　　宫墙内，崇德殿侧的高阁上。
　　沈知安凭窗而立。
　　从这里，能远远望见城门方向的动静。
　　她穿着深青宫装，外面罩着素色纱帔，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窗棂。
　　风吹起她鬓角一些碎发，她浑然不觉。
　　贴身侍女青黛悄声走近：“姑娘，风大，仔细着了凉。”
　　沈知安恍若未闻，目光盯着跟在周王身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太远了，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身银甲，在渐起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云儿…」她在心里默念，舌尖尝到些苦涩。
　　十年了，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却从没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一个在城下，被权臣挟制；一个在楼上，困于深宫。
　　中间隔着权势、旧怨，和无法逾越的宫墙。
　　“她…还好吗？”沈知安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宽慰道：“陆郎君英姿勃发，气势不凡，想必是一切安好。”
　　安好？沈知安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踏入这京城漩涡，怎可能安好？
　　周王迫不及待地亲自迎接，演这一出戏，无非是要告诉所有人，陆莳是他的人。
　　而自己，那道将陆莳召回京的旨意，何尝不是将她拖入这泥潭？
　　「你恨我吗？」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十年。
　　当年她选择入宫，背弃了两人的诺言。
　　她知道陆莳离开了京城，浪迹江湖，之后又在边地从军。
　　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用军功垒砌台阶，一步步才走到现在的位置。
　　如今回来…
　　看到周王为她牵马的一幕，沈知安的心一抽。
　　故作亲昵的姿态，让她恶心，也更让她心疼。
　　她的云儿，本该是翱翔天际的鹰，如今却要忍受这等摆布。
　　“娘子，”青黛的声音透着担忧，
　　“陆郎君既已回京，来日方长。眼下还是保重凤体要紧。”
　　沈知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来日方长。
　　她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无力反抗的少女，
　　她现在是太后，手握一定的权柄。
　　周王想利用陆莳，丞相想坐收渔利，而她，需要陆莳这把刀来破局，更需要…这个人回到她身边。
　　「无论你恨我与否，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沈知安松开窗棂，目光却愈发坚定。
　　她转身，不再看城外景象，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青黛，更衣。准备一下，几日后大朝会，我要亲自见她…”
　　城门内，陆莳默默跟着周王前行。
　　街道两旁有百姓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周王不时向两侧颔首，俨然一位慈父的模样。
　　陆莳却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忽略周遭一切，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上。
　　「献捷大朝会…沈知安会在那里」想到即将在朝堂上见到她，以臣子的身份，陆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会是什么模样？还会记得当年种种吗？
　　还是早已被深宫，磨砺成另一副心肠？
　　周王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微微侧头，低笑道：
　　“大郎离家十年，对京城怕是生疏了。无妨，为父日后慢慢说与你听。”
　　她只淡淡应了声：“是，莳谨记父亲教诲。”
　　队伍行至周王府邸。朱门高阔，石狮威严。
　　周王将缰绳交还给侍从，对陆莳道：
　　“一路辛苦了，‘听竹阁’已经重新收拾过了，你先回自己住处。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谢父亲。”陆莳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熟门熟路的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一处清幽院落。
　　依然是熟悉的院墙，竹影婆娑，却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安置好随行的侍从，屏退下人后，屋内只剩她一个。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外面是片竹林，挡住了更远处的视线。
　　京城的天，似乎比边关要压抑几分。
　　「沈知安，我回来了」她望着宫城的方向，
　　心里的期待，如暗火般悄然燃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第2章 入狱
　　周王陆衍，乃是先帝陆辰，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
　　先帝在时，兄弟二人情谊深重，堪称佳话。
　　只是…再深的情分，在那至尊权柄面前，也难免生嫌隙。
　　如今在陆衍眼中，太后沈知安与那九岁的小皇帝陆祯，终究是势单力薄，难成气候。
　　奈何朝局纷繁，丞相秦文正、以沈家为首的清流言官，并着先帝留下的一干老臣，几方势力彼此牵制，
　　竟让他这摄政王的名位，悬了大半年，迟迟未能落下。
　　此番借着北疆边关大捷，沈知安与幼帝下诏召陆莳回京，明摆着是要搅动眼前这潭死水。
　　陆衍心下虽有不豫，思量再三，还是准了—这僵局，也确实需要个由头来破一破。
　　陆衍何尝不知，沈知安与陆莳是旧识，情分非同一般。
　　可陆莳终究是他的长子，即便自幼不常养在府中，父子间虽疏离倒也和睦。
　　他自信能笼络住这个儿子，让他心甘情愿，成为自己手中最锋锐的那把刀。
　　“父王，儿陆莳求见。”
　　陆衍刚放下茶盏，便闻门外通传。
　　他敛了神色，语气温和：“进来罢。”
　　见陆莳入内，他亲自执壶，为其斟了杯热茶。
　　陆莳躬身接过，道了声：“谢父王。”
　　但见她今日身着墨绿常服，姿仪清贵，面容朗澈，
　　周身气度俨然是京城蕴养出的翩翩公子，哪里还寻得见半分边关的风霜痕迹。
　　“大郎这两日歇得可好？”陆衍暗自点头，对长子这般的适应之速，颇觉满意。
　　陆莳闻言，轻轻放下茶盏，恭声应道：“劳父王挂心，儿一切安好，已然歇过来了。”
　　陆衍略略颔首，又嘱咐了三日后大朝会，需留意的章程。
　　父子二人叙了些闲话，陆衍方才让她退下。
　　陆莳方出院门，行至回廊转角处，险些与一个步履匆忙之人，撞个满怀。
　　她侧身微退，拉开些许距离，抬眼一看，竟是她的同母弟弟，陆岷。
　　“陆莳！是你！”不待陆莳开口，陆岷已先声夺人。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兄长，见边关苦寒非但未曾折损其风姿，
　　反添了几分英锐之气，心头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
　　他冷哼一声，凑近前，压低了嗓音在陆莳耳畔道：
　　“大兄回来得正好…为贺兄长归来，弟弟我可是备下了一份‘厚礼’。”
　　语罢，也不待陆莳回应，便冷哼一声，径直朝着陆衍的院子去了。
　　陆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边不由泛起冷峭。
　　她这个弟弟，自幼便被宠得目光短浅，不成想十年过去，仍是这般沉不住气。
　　「厚礼？只怕又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我等着看便是」
　　对于这位嫡亲的弟弟，她自幼便瞧不上他身上的纨绔习气。
　　回到听竹阁时，萧寒早已在书房等候。
　　“可有人瞧见你踪迹？”陆莳边问，边为他倒了杯茶。
　　萧寒接过，一口饮尽，舒了口气道：“郎君放心，周王府的高手，多半布在主院周遭。
　　您这院子僻静，往来方便。只是…”他略一迟疑，“今日您这院外，眼线比前两日多了些。”
　　自陆莳两日前返京，萧寒每日皆会潜入府中，禀报事务，对此间变化自是敏锐。
　　陆莳冷笑道：“意料之中。岂止是陆衍的人？
　　这京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呢。
　　他与太后召我回来，不就是要借我这把刀，来破眼前这局？”
　　见萧寒眉宇间隐有忧色，陆莳反倒淡然：“不必过虑。
　　我终究是他的血脉，他眼下还需用我。
　　至于太后…”她话音微顿，心底掠过复杂滋味，
　　“总归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她…当不至害我。”
　　「沈知安，你此番，究竟意欲何为？」思及宫中那人，她心绪难免起伏。
　　连饮了两口清茶，方压下那点涟漪，续道：
　　“萧寒，你去听雨楼见顾微，向她取一份最新的朝中势力分布信息。
　　再派人传信陈烈，让他按兵不动，安心驻扎。”
　　萧寒领命，悄然退去。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
　　陆莳颇享受这份清寂。
　　边关数年，与将士们同食同寝，于她而言多有不便。
　　如今回到京城，重得独处时光，只觉分外自在。
　　在书房待到午后，她起身往园中散步，松松筋骨。
　　想起晨间陆衍已特意叮嘱，今夜乃是王府家宴，
　　她需得列席，便转回房中更换更为规整的常服。
　　刚整装踏出房门，却见一队官差模样的人，竟径直闯入了听竹阁院门！
　　随侍立时上前，拦住了那几名横冲直撞的衙役。
　　「京兆府的人？」陆莳蹙眉，认出那身袍服，心下微沉。
　　「竟敢直闯周王府，还冲着我这院子来？」
　　“谁是陆莳？”那领头之人扬声便问，语气很是倨傲无礼。
　　“放肆！”随侍当即怒斥。
　　陆莳唇边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缓步上前：
　　“本将军在此。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领头的周童，撞上她清冷的目光，气势不觉一矮，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处是何地界，眼前又是何人。
　　正在此时，京兆尹王荣才步履匆匆地赶来，
　　身后竟跟着面色凝重的陆衍，以及…难掩得意的陆岷。
　　陆岷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让陆莳心下了然，怕是真的有“礼”送到了。
　　“太后口谕—”王荣在陆莳面前数步站定，肃然宣道，
　　“陆莳涉嫌京中重案，即日起交由京兆府收监！”
　　不待陆莳分说，那些衙役便已围拢上来，欲要拿人。
　　“且慢！”陆衍沉声喝止，转向王荣，
　　“王京府，犬子归京不过两日，终日待在府中，怕是其中有所误会？”
　　“周王明鉴，”王荣姿态恭谨，言辞却寸步不让，
　　“此案关乎冯御史遇害，证据指向明确。
　　下官亦是奉太后懿旨行事。
　　若陆将军果真清白，下官定当详查，还将军一个公道。”
　　陆莳目光扫过陆衍身旁，那几乎要笑出来的陆岷，神色反倒平静下来，对陆衍道：
　　“父王不必忧心。儿未做过，便不怕官府查证。配合讯问，亦是本分。”
　　说着，她坦然行至王荣面前，拂袖道：“王京府，请吧。”
　　王荣见她这般从容气度，心下亦是惊疑。
　　这般人物，竟是刺杀朝廷重臣的凶嫌？
　　着实令人难以信服。可他为官多年，深知人不可貌相之理。
　　“陆将军，得罪了。”他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侧身引向院门外。
　　然而马车并未驶向京兆府衙，反倒一路行至天牢。
　　踏入专为宗亲贵胄设置的牢区，但见室内桌椅床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若非门外铁锁，几与客栈上房无异。
　　陆莳踱步其间，指尖拂过案上茶壶，触手尚温。
　　她从容斟了一盏，浅呷一口。
　　茶香氤氲间，她唇角逸出了然的笑意。
　　「沈知安，你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图为何？」


第3章 密谈
　　陆莳盘腿坐在靠墙的软榻上，正凝神运功。
　　这是她睡前雷打不惯的习惯，再忙也要打坐调息，洗练内力。
　　一个大周天还没走完，她耳尖忽然一动。
　　天牢侧门那边传来动静。
　　有马车停下的声响，侧门开了又合，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往她这头来。
　　「步子稳当，气息内敛，是个练家子」还没见着人，陆莳已摸出对方底细。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功，从榻上起身，在矮几旁坐定。
　　来人披着黑斗篷，帽兜遮面，但从身形看是个男子，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其中一个随从开了牢门，将钥匙交给斗篷人便退下了。
　　斗篷人推门而入，见陆莳端坐几前，先行了一礼，又将门外几个大箱子搬进牢内。
　　陆莳冷眼瞧着他忙活。
　　待关上牢门，那人掀开兜帽，恭敬地行了个叉手礼："咱家孙保，见过陆郎君。"
　　陆莳挑眉—内侍？沈知安的人？
　　"孙内侍是太后跟前的人？"她指了指对面蒲团，
　　"深更半夜劳您大驾，太后有何吩咐？"说着推过一盏茶。
　　孙保暗中打量，见陆莳在这牢里，竟似在静修般自在，全无囚犯的惶惶，心下暗赞太后眼光。
　　"郎君恕罪。"孙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太后亲笔，阅后即焚。"
　　陆莳指尖微顿，接过信笺。
　　火漆上熟悉的纹样让她一怔，竟是当年二人一同选定的那个。没想到她还留着。
　　展信细读，三页纸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看完就着烛火将信纸燃尽。
　　孙保见差事完成大半，心下稍安，指着门边两个箱子道：
　　"这些是太后特意备下的，郎君还缺什么，尽管吩咐牢头。"
　　陆莳摩挲着杯沿，目光在孙保身上转了一圈：
　　"劳烦内侍带个话，我想亲自查此案，自证清白。"
　　孙保一愣，躬身应下："咱家定将原话带到。"
　　说罢行礼告辞。
　　陆莳起身送至门边，待脚步声远去，才踱到那两个箱子前。
　　箱子看着挺沉。
　　打开一个，里头被褥、常服、亵衣、袜子、鞋履一应俱全，竟连绑胸布都备了好几条。
　　另一个箱子里，是她惯用的杯盏、书籍、兵器、纸笔。
　　沈知安，你…
　　陆莳拈起一件常服，针脚细密整齐，正是记忆中熟悉的缝法。
　　这些衣物鞋袜，竟全是沈知安亲手缝制。
　　她抿紧唇，心头翻涌。
　　「既已决绝，何必再来招惹？」十年过去，竟还会为这些手段心动，她恼自己这般不争气。
　　"砰"地合上箱盖，陆莳和衣躺回榻上。这些东西，她绝不会用。
　　至于信中提及…且看那人诚意罢。
　　若不能自证清白，后续谋划皆是空谈。
　　………………
　　翌日早朝，周王陆衍始终心不在焉。
　　龙椅上的幼帝呵欠连连，珠帘后的太后声音平稳，
　　他却连秦文正那老狐狸，绵里藏针的机锋，都未曾细听，满腹心思皆系于天牢之中。
　　散朝钟响，他未随众臣退出，袍袖一拂，拐过回廊直往御书房而去。
　　内侍通传后，陆衍敛衣入内。
　　沈知安已换下繁复凤袍，只着一袭天水碧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
　　正端坐在昔日先帝惯用的紫檀木龙椅上，垂眸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那执笔的侧影，竟与记忆中的皇兄，有几分重叠。
　　「沈家女子，有何资格安坐于此！」这念头窜上心头，
　　陆衍袖中拳头倏地握紧，面上却愈发恭谨，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
　　沈知安并未抬头，朱笔在奏章上划过一道利落的批注，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周王此刻过来，是为阿莳之事吧？”
　　陆衍心头一凛，知她敏锐，却不想如此直接。
　　他顺势叹道，语气沉痛：“太后明鉴。犬子蒙冤，臣心如刀割。
　　她才回京两日，与冯御史素昧平生，更无冤仇，何以遭此构陷？
　　还请太后念在旧日情分，明察秋毫，还她清白！”他刻意将“旧日情分”几字咬得略重。
　　沈知安终于搁下笔，抬眸看他。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周王莫急，”
　　她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示意陆衍往旁边的茶榻就坐，“我亦知阿莳无辜。”
　　她亲自执壶，斟了杯热茶推至陆衍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周王可知，冯御史遇害前，曾多次上书弹劾您‘权倾朝野，恐非国家之福’？”
　　陆衍心中巨震，面上强自镇定：“这…臣一心为国，此等诬告，不足为信。”
　　“我自然信得过周王。”沈知安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阿莳刚回京，冯御史便死了，紧接着就‘证据确凿’，
　　现场留有阿莳的事物。周王不觉得，这巧合太过刻意了吗？
　　将阿莳置于众目睽睽的天牢，看似委屈，实是断了幕后之人再次构陷甚至…杀人灭口的路径。
　　再者，凶手见她入狱，以为计成，方能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陆衍端着茶盏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考量确有道理，但…
　　“太后思虑周全，只是天牢阴寒，犬子自幼体弱，臣实在…”
　　“周王，”沈知安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我与阿莳，是打小的情谊。
　　这世上，若论谁最不愿见她受委屈，除却周王，便是我了。”
　　她目光澄澈，直直看向陆衍：“现下局面，有人不仅害了冯御史，
　　更要将这滔天罪责，扣在阿莳头上，其心可诛。
　　我不得已行此非常之法，乃为揪出真凶，永绝后患。其中苦心，还望周王体谅。”
　　陆衍迎着她的目光，想从中找出丝毫伪饰，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以父亲身份前来施压、博取同情的戏码，早已被对方看穿。
　　沈知安语锋一转，给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知周王挂心，特准您可随时前往天牢探视。此外，”
　　她顿了顿，吐出决定，“我打算将此案，交由阿莳亲自勘查。”
　　陆衍猛然抬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
　　他原只想借此由头发作，逼她在摄政王一事上让步，
　　万没想到，她竟敢将如此要案，交给刚回京、且是嫌疑之身的陆莳！
　　“太后三思！大郎她从未涉足刑名，恐难当此任…”
　　他急忙劝阻，心下却飞速盘算，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意味着什么。
　　沈知安端坐如山，脸上笑意浅淡：
　　“阿莳在边关统领千军，侦缉敌情、明断是非的能力，我深信不疑。
　　何况，为自己洗刷冤屈，还有谁比她更尽心尽力？”
　　她目光掠过陆衍脸上，几乎难以掩饰的惊疑，缓声道，“周王，您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陆衍心上。
　　他彻底明白，自己今日所有的算计，都已落空。
　　这女子不仅看穿了他的来意，更反手将了一军，把陆莳乃至他，都拖入了这浑水之中。
　　他心下懊恼，但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躬身道：
　　“太后…圣明。既是为揪出真凶，还大郎清白，臣…无异议。但凭太后做主。”他终究没再提摄政王之事。
　　沈知安虚扶一下，唇畔笑意深了些许，显然对他的“知趣”颇为满意：
　　“周王深明大义，我心甚慰。”
　　……
　　陆衍浑浑噩噩地退出御书房，直至坐上马车，驶向天牢的方向，冷风一吹，他才骤然清醒。
　　本想借机发难，却不料被那女子三言两语化解，
　　不仅失了先手，更让陆莳拿到了查案之权。
　　这无异于，将一把利刃的柄递了出去，而刀尖指向何处，却已不由他掌控。
　　「好厉害的沈知安！兄长的两任皇后，没一个简单的」
　　他将这次挫败，归咎于先帝的识人之明。
　　却不知，眼前太后的胸有丘壑、谋略在心，
　　少时多是得益于某个人的陪伴督促，陪她读兵法、研策论、演武艺。
　　那段他未曾注意过的过往，如今正悄然扭转着朝局的走向。
　　………………
　　天牢里，牢头早已候在正门，引着周衍往深处去。
　　牢门未开，只启了扇小窗。
　　陆莳闻声立至门边行礼："劳父王挂心，是儿不孝。"
　　周衍摆手叹道："你受委屈了。太后允你亲自查案，可你从未经手刑名…"
　　听说沈知安允她查案，陆莳心下冷笑：「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父王放心，太后既允儿查案，便是信我清白。
　　军中历练多年，刑名之事也通晓一二。"
　　她面上恭谨，心里明白这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来探虚实。
　　周衍又嘱咐几句，临近晌午才离去。
　　陆莳刚用过午食小憩片刻，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良帅周童立在门外，正是前日去王府拿人的那个。
　　"陆郎君，请换身寻常衣裳随我们走。"
　　陆莳点头，转入屏风后换了灰布常服，披上斗篷，用帽兜遮住半张面容。
　　………………
　　京兆府停尸间阴寒刺骨。
　　冯敬的尸身停在外间正中，身下青石台隔着一层冰砖。得益于寒气，去世三日仍保存完好。
　　周童递来特制厚袍，待二人穿戴妥当，侧身引路："陆郎君，请。"


第4章 验尸
　　陆莳被带进京兆府停尸房，正俯身细看冯敬尸首，忽听门板轻响，竟是王荣亲自来了。
　　“陆将军，”王荣压低嗓门上步，
　　“刚接到太后懿旨。下官…会尽力从旁协助。
　　太后特意交代…说将军通晓医理？”
　　陆莳心下雪亮，这王荣，怕是沈知安的人。
　　烛火通明下，冯御史的尸身，直挺挺躺在青石台上。
　　几个仵作缩在墙角，见她进来忙不迭行礼。
　　老仵作苦着脸道：“将军，小的们验了三遍，实在找不出毛病。
　　说心疾发作…可冯御史素来康健，这…”
　　陆莳不言语，径自走到青石台前。
　　尸身面色青中透紫，唇色乌黑，确像暴毙之相。
　　她伸手探了探尸身脖颈，触手僵硬冰冷，尸斑已牢牢固定在背腰处。
　　“死后十二个时辰以上了。”她淡淡道，顺手翻开死者眼皮，“瞳孔涣散，未见异常。”
　　王荣忙凑近：“表面确无伤痕。”
　　陆莳却不答话，俯身细闻尸身口鼻。
　　忽的眉心微蹙：“取银簪来。”
　　老仵作急忙递上银簪。她撬开尸身牙关，将银簪探入喉间，停留片刻取出，簪身依旧雪亮。
　　“不是入口的毒。”她喃喃道，手指已顺着尸身胸腹轻轻按压。
　　按到胃脘处时，指尖忽的一顿。
　　“这里…”她抬眼看仵作，“你们可曾按压查验？”
　　仵作们面面相觑。
　　老仵作迟疑道：“按是按过…只觉有些发硬，以为是尸僵…”
　　陆莳冷笑：“尸僵岂会独在胃脘？”
　　“毒不在表面，在内腑。”陆莳神色不变，“要查明白，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王荣犹豫片刻，终究点头。
　　“需用我特制的家伙什。”她淡淡提了句。
　　王荣立时从随从手里取过木箱奉上，里头崭新刀具排列齐整，却不是她用惯那套，竟是全新的。
　　「又是沈知安的手笔，连这个都备下了」陆莳眸光微暗，压下心头不快，取了把解剖刀。
　　执刀在手，她忽的抬眼：“诸位可要看仔细了。”
　　刀尖落下，自胸骨下缘切入，顺势而下。
　　皮肉应声分开，竟不见多少血水。几个年轻仵作忍不住别过脸去。
　　“瞧这胃囊，”她刀尖轻挑，“胀大如鼓，色泽暗青，与常尸迥异。”
　　又利落切开肝区：“再看肝脏，表面似无异常，内里却已发黑溃烂。”
　　最后她取银匙探入腹腔，舀出些许粘稠液体，置于清水碗中。
　　不过片刻，清水竟泛起幽幽蓝光，在烛火下诡谲非常。
　　“幽兰烬！”老仵作失声惊呼，“这毒会蚀烂内脏，表面却丝毫不显！”
　　陆莳搁下刀具，净手道：“此毒最阴损处，在于服下三日后方发。毒发时五脏俱腐，人却看似暴毙而亡。”
　　她转向王荣，“冯御史毒发时，我尚在三百里外。这栽赃，未免太心急了些。”
　　王荣盯着那碗泛蓝的清水，冷汗涔涔：“下官即刻进宫陈情！只是…”
　　他犹豫地看了眼剖开的尸身，“这验尸结果…”
　　“如实禀报便是。”陆莳淡淡道，“太后既然让你我查验，必是早有准备。”
　　她最后瞥了眼尸身腹腔内，溃烂的脏器。
　　这局，从三日前就布下了。对方连她会验尸、能识毒都算得清清楚楚。
　　“王京府，”她转身，“现在可还觉得陆莳是凶手？”
　　王荣深深作揖：“下官即刻进宫面圣。委屈将军先到花厅歇脚。”
　　谁知王荣回来时，陆莳压根没在花厅呆着，反在证物房里翻检要紧物证。
　　最扎眼就数那两样—军功扣与靛蓝衣料。
　　军功扣是贴身信物，衣料是御赐之物。若真在冯敬遇害现场找到这两样…
　　说明她身边、军中，甚至宫里，早被人渗成了筛子。
　　这哪是简单栽赃？分明是冲着她回京，精心设的局。
　　幕后之人，对她知根知底。
　　正思量间，萧寒悄没声从侧窗翻进来。
　　“郎君可安好？”他蹙眉看着翻检证物的陆莳。
　　陆莳抬眼笑笑：“无妨。既敢构陷，必留痕迹。
　　方才验尸已证，冯敬三日前中毒，那时我尚未抵京，嫌疑已洗清了。”
　　她语气平稳如常：
　　“去查两件事：一，我那枚刻‘朔’字的军功扣，离京前最后经手是谁，之后还有谁能碰到；
　　二，去岁陛下赏赐边将那批靛蓝湖绉，赏赐名单与领取记录，尽量弄来。”
　　“是。”萧寒应得干脆。
　　“眼下京兆府内外眼线多，”陆莳瞥了眼窗外，“小心行事。”
　　听得王荣脚步声近，萧寒翻身出窗。
　　陆莳将军功扣与衣料放回原处，继续翻看其他证物。
　　“将军这是在…勘验证物？”王荣进屋见她手法老练，不由暗惊。
　　陆莳点头浅笑：“有劳王京府了。”
　　王荣连连摆手：“应当的。太后说将军文武全才，命下官好生配合。”
　　他瞟了眼证物箱，“这两样…确是将军之物？”
　　“军功扣是我的，衣料是先皇赏赐，同僚多得是，不敢断定就是我的。”陆莳目光如刀扫过去，
　　“再说我好歹尸山血海闯过来的，自幼习武，岂会蠢到把自证身份的东西落在现场，还一次两样？”
　　王荣一愣—是了，这位周王长子自幼体弱，
　　在道观将养时习得一身武艺，军中七八年累功至将军，怎会犯这种蠢？
　　“将军说的是，栽赃之意太过明显。”王荣若有所思。
　　京城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陆莳见他蹙眉不语，问道：“冯御史殒命之处，可曾细验过？”
　　王荣回神：“验过了，未见特别之处，物证都在这儿了。”
　　陆莳将手中物证归箱：“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可否容我去现场看看？”
　　她心下清明：现场非去不可。
　　物证箱里找不着线索，但这一日查下来，已知冯敬此人特立独行。
　　非周王党，非秦相派，连沈家也骂他故作清高。
　　这么个人，为何突然被害？
　　莫非最近查着了什么惊天秘密，正好让人拿来构陷她，这个刚回京的“周王长子”？
　　单为构陷她，未免小题大做。
　　监察御史虽只八品，权柄却重，纵是亲王也不敢轻易招惹。
　　如今思路渐明，唯独关键证据与动机，仍迷雾重重。


第5章 朱绫
　　第二日，陆莳仍是一身寻常布袍，从天牢出来。外头候着的还是周童。
　　只是这回，牢门钥匙捏在陆莳自个儿手里。
　　她“咔哒”一声从里头开了锁，出了天牢侧门，登上那辆眼熟的青篷马车。
　　冯敬，监察御史，官居正八品。
　　官阶虽不高，权柄却不小，手握直奏天听之权。
　　即便是周王这等身份，若无利害冲突，平日也不愿轻易招惹这些言官。
　　如今言官横死，无疑是在打朝廷的脸。
　　若不能揪出真凶，既损朝廷颜面，更会寒了言官们的心，往后谁还敢铁面直言？
　　冯敬并未住在官舍，而是在西市边上的延康坊，赁了处小院。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近三刻，到地儿时已是辰正，日头升得老高了。
　　这小院藏在延康坊的槐荫深处，坐北朝南。
　　黑漆木门不算气派，却收拾得齐整，门楣上悬着块小匾，上书“冯第”二字。
　　陆莳下了车，周童上前叩门。来应门的是个老苍头。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方正疏朗，花木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角还辟了片小菜畦，既雅致又实用，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单看这院子，陆莳便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冯御史，生出了几分好奇。
　　此人绝非古板迂腐之辈，反倒像是个热爱生活、胸有丘壑的。
　　「可惜了…」她心下暗叹。
　　若冯敬不死，假以时日，必是大卫朝一根栋梁。
　　正思量间，冯夫人从正房迎出，敛衽为礼。
　　陆莳观她言行得体，确系知书达理之人，心中惋惜更甚。
　　她温言宽慰了几句，请冯夫人略讲了家中布局，便让周童揭了书房的封条。
　　这书房设在西厢，除待客处，里头真正摆书卷的地方并不大。
　　陆莳屏退其余衙役，只带着周童进去。
　　但见屋内书架、书箧皆靠墙而立，却有些歪斜；窗下书案上，笔墨纸砚散乱。
　　显然是前日官府搜查时，留下的狼藉。
　　陆莳没理会周童，自顾自踱步细察。
　　她先是在散乱的书案前驻足，指尖拂过歪斜的砚台，又拈起几页散落的公文草稿，对着窗外天光细看墨迹，无非是些寻常弹劾奏章的草拟，并无异样。
　　她转而走向靠墙书架。
　　指尖沿书脊缓缓划过，忽在一册《盐铁论》前停顿。
　　书脊的磨损痕迹与旁册不同，像是常被抽阅。
　　她轻轻抽出，书页间却并无夹带，只有淡淡墨香。
　　周童跟在她身后，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陆莳的目光，落定在书架后方与墙壁的夹缝处。
　　那里光线昏暗，积着薄灰，乍看与别处无异。
　　可她分明瞧见，墙角蛛网有被轻微扯断的痕迹，虽已被人刻意拂乱，却逃不过她久经沙场练就的眼力。
　　“郎君可是发现了什么？”周童见她凝立良久，忍不住低声问道。
　　陆莳不答，只伸手向他：“借匕首一用。”
　　周童忙解下腰间佩刀递上。
　　陆莳接过，却不急于动作，先用指尖在那处“木板”上轻轻敲击。
　　声响沉闷，与旁处清脆迥异。
　　她唇角微勾，腕子一沉，刀尖刺入木板缝隙，轻轻一划。
　　那“木板”竟如薄纸般应声裂开！
　　裂口处露出内里裱糊的层层厚纸，纹理细密，颜色与真木极其相似，
　　若非亲手划破，绝难识破这精妙伪装。
　　“好家伙！”周童倒吸一口凉气，“竟是纸糊的！”
　　陆莳不言语，刀尖顺着破口小心挑开，露出底下颜色暗沉的木质凹槽。
　　她伸出二指，在槽内细细摸索，忽的指尖触到一粒微凸。
　　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暗格应声弹开。
　　里头空间不大，刚够并排放两册书，此刻正静静躺着一件油布包裹的物事。
　　油布包得方正严实，边角磨损，显然是常被取放。
　　陆莳把匕首还给周童，双手将油布包请出，置于书案上。
　　周童连忙上前，替她拂开案上杂物。
　　她解开系绳，展开油布，动作轻缓。
　　里头是一页残破手札，纸质脆黄，墨迹因水浸而洇开，
　　边缘还有焦灼痕迹，像是从火场抢救出来的。
　　“像是被水泡过，又熏了烟…”周童凑近细看，忍不住嘀咕。
　　陆莳凝神，就着窗外天光细辨字迹。
　　勉强认出几行断续文字：“…症似鸩，唯朱绫草可缓…然药石罔效…”落款处被撕去，只余半个“林”字，墨色深沉，笔力虬劲。
　　她蹙起眉。这分明是一段脉案笔录。
　　姓林的大夫？京中林姓的郎中，少说也有十数位。
　　“朱绫草能解鸠毒？”她喃喃低语。
　　那又是谁中了这等剧毒？看脉案所言，即便用了解毒草也未能救回…
　　本以为柳暗花明，不想迷雾更浓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冯敬定是查到了，某位大人物的阴私，才遭了这灭顶之灾。
　　“郎君，这…有用么？”周童瞅着那残破手札，满脸困惑。
　　陆莳微微颔首，将手札小心包回油布，“大有可用。有劳周捕头再仔细翻翻书案，连带着这些书架，夹缝、书页，都莫要放过。”
　　周童应声而去，这次搜得格外卖力。
　　他心底对这位陆将军，已是服气。
　　不仅一日洗冤，今日又一眼识破，这等精妙机关。
　　倒显得他先前搜查，太过马虎。
　　陆莳却仍立在原地，指尖轻抚暗格内侧。
　　那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近期有人匆忙取放物品时留下的…
　　众人又在冯宅细细搜检一遍，除那页手札外，再无所得。
　　陆莳遂向冯夫人告辞，一行人转回京兆府。
　　到府衙已是巳时。
　　王荣刚退堂，正在二堂处置公务，见陆莳回来，忙起身将她让到旁侧矮几落座。
　　“将军此行可有收获？”
　　陆莳略一迟疑，还是将油布包递了过去。
　　她本不愿过多透露线索，一则对王荣底细不明，二则更想亲自追查。
　　但王荣毕竟是沈知安的人，借官府之力查案，总好过动用自己的暗线。
　　王荣展开手札细看，面色渐凝，“朱绫草…林？”
　　陆莳观他神色，便知必有内情，“王京府可是查到了冯御史近日行踪？”
　　王荣抬头，眼中讶色一闪，“将军如何得知？”
　　陆莳捧茶浅啜，展颜一笑：“王京府何必考我？这手札上写得明白，冯御史暗中查到的便是这些吧。
　　凡走过必留痕迹。方才京府念叨这两个词时，神色熟稔，想来不是头回听闻了。”
　　王荣放下手札，由衷叹服：“陆将军真乃刑名天才，王某心服口服。”
　　“王京府过誉。”陆莳对这些奉承浑不在意，话锋一转，“不知京府查到了什么？”
　　王荣这才道出：冯敬死前最后见的，并非朝中同僚，而是一个叫李三的药商。
　　此外，他近一月来一直在暗中查问“朱绫草”的来历。
　　一种草药？冯敬一个言官，暗中查药作甚？
　　「药商…朱绫草…」这两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
　　与冯敬之死、与自己被构陷之事，又能有何关联？
　　朱绫草…或许，关键就在这味草药身上。


第6章 灭口
　　王荣话音方落，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砰”的一声，法曹参军高博，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二堂，额上还带着汗珠。
　　他草草行了个礼，气息未定便急声道：“王京府，陆将军，那药材商人李三…找是找到了，可人已经没了！
　　昨日傍晚被发现，溺毙在城东河道里，万年县那边已按失足落水结了案。”
　　王荣与陆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寒意。
　　杀人灭口！
　　「好快的手脚…」陆莳心底发冷。
　　从冯敬被下毒起，凶手就已布好了后手，这京城里的暗涌，比边关的刀光剑影，更教人胆寒。
　　“混账！”王荣一拳捶在案上，脸色铁青，“好不容易摸到的线头，又断了！”
　　他挥挥手，让高博先退下歇息。
　　二堂内一时静得可怕。
　　两人重新坐回矮凳，王荣喃喃低语：“究竟是何人，总能快我们一步？”
　　“能比京兆府动作还快，”陆莳忽的想到冯敬的身份，眸光一凛，“这人恐怕不简单。”
　　王荣挑眉看向她。陆莳眉峰紧蹙，清俊的面容凝着寒霜：“将军可是想到了什么？”
　　“王京府，冯御史是言官。言官所查，必与官员有关。”她指尖轻点案上那残破手札，
　　“鸩毒非同寻常，百姓难以得手。既诊出鸩毒，必惊动官府。
　　何不查查近年来，可有哪位官员或其亲眷中过此毒？”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这‘林’姓—太医院中，可有林姓太医？”
　　王荣经她一提，猛地坐直：“有！太医院院判林墨轩！他父亲林轲原是老太医，如今年事已高，已不在职。”
　　不待陆莳再问，王荣忽的拍案而起。
　　他快步走到门边，将二堂正门仔细闩好，又示意陆莳随他转入内室。
　　二人重新落座，陆莳为他斟了盏茶：“王京府可是想起了什么？”
　　王荣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词句。
　　半晌，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可还记得…十年前，宫里曾有位皇子夭折？”
　　陆莳眸光微动：“我那时已离开京城，并没留意宫中之事。”
　　“那位林老太医，正是当时主治皇子疾症的太医之一。”王荣喉头滚动，声音更沉，“那时我还在长安县任职，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先帝子嗣不丰，因五皇子急症，先帝震怒，宫内处死了不少人…
　　后来五皇子薨逝，今上出生，此事才渐渐平息。”
　　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已再明白不过。
　　那位五皇子，恐怕并非简单的疾症。
　　中了鸩毒，需朱绫草解毒。
　　可即便用了朱绫草，皇子终究没能救回来。
　　“林老太医也是在那事后不久，从院判之位退下来的。”王荣继续道，“没过几年，便以年高为由告老了。先帝…未曾挽留。”
　　线索如丝线般，渐渐串联。
　　陆莳缓缓点头：“冯敬在查皇子旧案，这才触动了某些人的禁忌。”
　　“王京府，”她看向王荣，“看来又要劳烦您进宫一趟了。太医院的脉案…”
　　王荣会意，摆手道：“分内之事。午后我便进宫，向陛下和太后回禀案情进展。”
　　二人又细论片刻，在衙内用了午食。
　　不料未时刚过，周王府长史竟亲至京兆府，言明圣意已下，
　　明日大朝会需陆莳上殿献捷，今日需回府预习仪程，不可在御前失仪。
　　陆莳只得与王荣别过，先行回府。
　　才至府门，陆衍已亲自相迎，一路将她送回听竹阁，温言关怀，俨然慈父。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酉时。秋日天黑得早，推开窗，暮色已沉沉压下。
　　正当她凝望窗外时，书房另一扇窗悄无声息地开合一瞬。
　　陆莳不动声色地关上窗。
　　“郎君。”萧寒如魅影般，坐在她对面的阴影中，声音低沉，
　　“军功扣之事，已问过老吴。他说离开凉州前最后一次擦拭，
　　是您亲自交予他，他擦拭后便放回了您卧房的多宝格。期间并无外人进入。”
　　他呈上一张细小的纸条，“这是靛蓝湖绉的赏赐名单，与部分领取记录。”
　　陆莳接过细看，指尖划过那些墨迹。
　　有几处笔迹略深，墨色也与旁处微有不同，像是后来添补。
　　伪造的痕迹虽细微，却逃不过她审阅军报练就的眼力。
　　「果然是从内部动的手脚」
　　萧寒静候她看完，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竹筒：
　　“这是今早您吩咐，去向顾娘子查问的，关于朱绫草的情报。”
　　竹筒以火漆封缄，纹路正是听风楼独有的标记。
　　陆莳颔首，又吩咐道：“再传话给顾微，让她细查十年前的旧事，五皇子夭折的秘闻。”
　　萧寒领命而去。
　　待他离去，陆莳方以竹刀小心撬开火漆。
　　顾微的字迹清瘦劲峭，关于朱绫草的记载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性阴，解毒圣品，尤善克鸩毒。然极罕见，宫闱秘档或有载。
　　「鸩毒…」
　　十年前的夏天，那位年幼的皇子突发“急症”，太医束手，三日便夭折。
　　如今看来，其中果然另有隐情。冯敬正是探知了其中蹊跷，顺藤摸瓜，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陆莳抽出一张素笺，墨迹淋漓，写下几个关键词：
　　十年，皇子夭折，鸩毒，朱绫草，冯敬。
　　看来她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会，被用来搅浑水的棋子。
　　「必须看到当年的档案」如今，只能看王荣能否说动沈知安，调阅宫中秘档了。
　　宫廷档案深锁禁中，非特旨不得调阅。
　　贸然触碰十年前已封存的旧案，无异于引火烧身。
　　待她理清头绪，抬头才惊觉已近子时。
　　她洗漱后未拆胸前绑带，只换了亵衣，和衣躺下。
　　在周王府，她始终无法真正安枕。
　　将至四更天，陆莳将睡未睡之际，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喀嗒”，像是有人不慎踩碎了片瓦。
　　她立时清醒，屏息细听，四下却恢复安静。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过于警觉时—
　　“吱呀”一声轻响，侧窗被人悄然推开，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缓步逼近床榻。
　　来人见帐中无声，以为陆莳熟睡，竟未立时动手，而是先以刀尖轻轻挑开帐幔，这才举刀欲劈！
　　电光石火间，陆莳右脚疾出，直踹对方腰腹！
　　那人一惊，扭身便欲遁走。
　　陆莳岂容他逃脱，长刀已然出鞘，后发先至，直取其背心！
　　“铛”的一声，兵刃相击，火星四溅。
　　黑衣人借力翻向窗口，却被陆莳抢先一步封住去路。
　　他随即猛地撞向房门，欲从正门突围—
　　不料门外早已守候的随侍刀剑齐出，瞬间战作一团。
　　院中仆从纷纷惊醒，一时灯火大亮，人声鼎沸。
　　不过半刻，黑衣人已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院中。
　　这时陆衍与陆岷，也匆匆赶到。
　　见陆莳身着亵衣、手持横刀立于阶前，而地上躺着个被缚的黑衣人，
　　陆衍勃然变色：“怎么回事？这厮是什么人？”
　　听竹阁管事，忙将今夜遇刺之事禀报。
　　陆莳尚未开口，陆岷却猛地跳了出来，厉声道：
　　“好个狗贼，竟敢来周王府行刺！”
　　话音未落，竟猛地抽出随侍腰间佩刀，一刀捅进了黑衣人心口！
　　黑衣人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陆岷，眼中满是惊愕，旋即气绝。


第7章 献捷风波
　　寅时三刻，陆莳已在亲随帮助下，整装完毕。
　　深青色织锦武弁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腰间金带扣得一丝不苟。
　　亲卫递来佩刀时欲言又止，陆莳摇头，只将代表军功的玉符系在腰间。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冷峻，眼底稍显血丝，透出昨夜的无眠。
　　「六年沙场，终要踏进金銮殿」
　　亲卫低声禀报车马已备好时，窗外天色仍是浓黑。
　　陆莳伸手抚过袍服上，精致的走兽绣纹，指尖在左肩处微微停顿，那里藏着昨日新换的纱布。
　　她仔细将每一处褶皱抚平，束紧玉带，戴上武弁冠。
　　镜中人与京城众多武官，再无二致，
　　只有挺直的脊背，还保留着军人特有的姿态。
　　卯初宫钟敲响，百官在丹凤门外按品阶肃立。
　　陆莳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官前列，与身旁几位老将军相互见礼时，能感受到他们好奇的打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盯着她腰间的玉符，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拱手还礼。
　　周王站在亲王队列首位，回头时笑容慈和："我儿今日精神。"
　　「呵，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殿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惊起了檐下宿鸟。
　　陆莳随众人步入，殿内沉香气息飘散。
　　她垂眸看着脚下，金砖光可鉴人。
　　听着周围衣袂窸窣声，忽然想起北疆大营里，粗粝的土地。
　　御座上的小皇帝好奇地探头，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让她呼吸微滞。
　　「终究要面对」
　　沈知安在帘后，轻轻调整玉绦。
　　她看见陆莳武弁服下清瘦的身形，想起今早暗卫呈上的密报，
　　那人凌晨时分，在周王府遇刺。
　　刺客已死，但幕后之人疑似周王二子，陆珉。
　　陆莳跪拜行礼时，她注意到对方扶地的右手，有细微颤抖。
　　「旧伤又疼了」
　　沈知安知她在战场上受了伤，还未痊愈。
　　心中泛起心痛。这人还是这么倔。
　　礼官开始唱诵献捷仪程。
　　念到陆莳的名字时，她出列行礼的动作，标准利落。
　　呈报军功的声线平稳无波，仿佛那些浴血战役，不过是寻常公务。
　　直到念到"凉州城下三日血战"时，珠帘突然传来玉珠碰撞的轻响。
　　「她将凶险说得轻描淡写」
　　封赏环节来临，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枢密副使的任命宣读完毕，几位御史明显皱起眉头。
　　周王立即出列谢恩，声音洪亮得仿佛自家喜事："臣代犬子谢陛下、太后隆恩！"
　　沈知安指尖轻点扶手，等待下一个封赏。
　　她看见秦文正捻须不语，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
　　"特赐封卫侯，食邑千户。"
　　话音未落，紫袍老臣已颤巍巍出列：
　　"陛下！太后！卫乃国号，虽是天家宗室，然陆将军终究是周王府嗣子，以国号封赏恐逾制啊！"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声：
　　"张尚书可知，陆将军为守凉州，曾带伤苦战七日？城中粮尽，将士们分食战马…"
　　秦文正缓步出列："祖制不可违。况且周王殿下已掌枢密院，父子同署恐非朝廷之福。"
　　"秦相多虑了。"沈知安声音转冷，"陆将军以军功封侯，正是遵循太祖'有功必赏'的训诫。"
　　又一位御史出列附和："虽是天潢贵胄，然以支系子孙受此殊荣，恐惹物议！"
　　争议最烈时，沈知安突然提高声量："先帝在时，曾言若北疆安定，当以国号封赏首功之臣。"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臣，"如今陆卿携大捷归来，正合先帝遗意。
　　莫非诸位认为，先帝当年所言有误？"
　　殿内寂静无声。老臣们面面相觑，秦文正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珠帘后传来最后定论："此事不必再议。"
　　陆莳抬头望向珠帘，恰好捕捉到帘后那道目光。
　　她立即垂首行礼："臣，谢陛下、太后隆恩。"
　　「她连这些反应，都料到了」
　　退朝时，百官依次退出大殿。陆莳走在人群中，听见身后细碎议论。
　　"周王倒是沉得住气…"
　　"太后这手分明是抢人…"
　　"且看这位卫侯能撑几日…"
　　经过御阶时，一名小内侍悄声道："卫侯留步，太后请您偏殿说话。"
　　偏殿陈设简洁，熏着清淡的安神香。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坐在窗边。
　　见陆莳进来，她示意宫人全都退下。
　　"坐。"
　　陆莳依言坐在下首锦墩上，目光落在青砖地面。
　　沈知安斟了杯茶推过紫檀案几："塞外喝不到这样的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沈知安收回手，袖口掩住微颤的指尖："封号的事，你别多想。"
　　陆莳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太后思虑周全。"
　　"一定要这样称呼吗？"沈知安声音轻下来，"这里没有外人。"
　　窗外传来鸟鸣啁啾。
　　陆莳抬头看向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轻旋。
　　「和当年道观里那株很像」
　　沈知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记得吗？以前我们常偷溜去摘海棠果。"
　　陆莳垂下眼帘："臣记得。"
　　沉默在殿中蔓延。
　　沈知安起身走到她面前，衣角轻轻拂过地面，带起细微香风。
　　"阿莳。"她低声唤道，"我知道你怨我。"
　　陆莳握紧茶杯。「怨吗？」
　　沈知安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转为整理自己鬓角的动作：
　　"今晚麟德殿，我备了你爱吃的炙鹿肉。"
　　陆莳终于抬眼看向她。
　　十年光阴，让沈知安更加风姿清越，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
　　「她还记得」
　　"臣会准时赴宴。"陆莳起身行礼，袍服发出细微摩擦声，"若太后没有其他吩咐…"
　　沈知安望着她线条流畅的侧脸，轻："昨日王荣已禀报了，脉案之事。"
　　陆莳停住脚步，看向她：“如何？”
　　冯敬死前三日，曾秘密递折子入宫，提及五皇子之死有疑。”
　　陆莳心下一震。“那折子现在何处？”
　　“不见了。”沈知安声音压低，“我命人去找，已经不在档案库。
　　连当日值守的内侍，也调去了陵寝。”
　　空气骤然凝重。
　　内宫档案管理森严，能如此干净利落抹去痕迹，绝非寻常人可为。
　　陆莳走到窗边，确认外面无人监听，这才转身。
　　“周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沈知安摇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但冯敬死后，周王力主将案子交京兆尹，反对三司会审。”
　　这反常，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陆莳沉思片刻，忽然道：“陈太妃近来可好？”
　　沈知安抬头，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化为复杂神色。
　　“你连这个都猜到了。”她苦笑，
　　“太妃自五皇子去后，一直闭门清修。
　　但我上月去看她时，发现她常用的熏香换了配方。”
　　“配方？”
　　“多了几味安神药材，分量不轻。”沈知安指尖摩挲茶杯边缘，
　　“我问过太医，说太妃近来夜不安寝。”
　　陆莳想起那页残破手札。“林老太医，当年是五皇子主治医官之一。他当年诊断的脉案呢？”
　　“没有了。”沈知安摇摇头接话，
　　“林墨轩如今是太医院院判。我试探过，他避而不谈当年之事。”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确认。
　　十年旧案，牵涉之深，远超想象。
　　沈知安忽然起身，走到陆莳面前。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云儿”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些颤抖，“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来就没好好休息过。”
　　「云儿，只有在无旁人的房间，才能这样叫你」
　　陆莳身体微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知安看到陆莳反应，苦笑一声，退回到原地，重新坐下。
　　陆莳又行了个礼，不等沈知安反应，步履匆匆退下了。
　　走出偏殿时，陆莳在廊下遇见等候的周王。
　　"太后留你说话？"周王笑容意味深长，
　　"看来太后对你这般功臣，果然青眼有加。"
　　陆莳低头整理袖口："只是例行封赏后的训示。"
　　周王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为父提醒你，太后与丞相如今势同水火。你既已入枢密院，当知站队要紧。"
　　「又在试探」
　　陆莳退后半步："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回到周王府听竹阁，已是午后。
　　她坐在书房里。想起沈知安朝服上，精致的海棠绣纹，
　　还有偏殿窗外那株盛开的海棠。
　　「卫侯…沈知安，你究竟想做什么」
　　亲卫在门外禀报，周王派人送来了枢密副使的官服和印信。
　　「这么快」
　　暮色渐浓时，更鼓声远远传来。
　　陆莳站在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麟德殿的灯火，在夜色中醒目。
　　「今夜之后，朝野都会知道，新晋卫侯是太后看重的人」
　　她转身看向镜中，穿着武弁服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身衣裳沉重得很。
　　左肩的伤处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京城比战场更加凶险。
　　「若蘅，这就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窗外响起猫儿蹿过屋檐的声音，她吹熄烛火，将自己没入黑暗。


第8章 麟德夜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映着烛光。
　　官员们锦衣华服，低声交谈的声音，一波波漫过铺着猩红地毯的大殿。
　　熏香的气息，从角落的铜兽炉中缓缓溢出，与酒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陆莳穿着深青织锦武弁服，坐在靠近御阶的位置。
　　她的手搭在微凉的酒杯上，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清冽的酒液。
　　这身崭新的朝服，让她觉得比铠甲还要沉重，每一道绣纹都像是无形的束缚。
　　周王带着她向几位宗室老王爷敬酒时，笑声爽朗。
　　他宽大的袖子，拂过陆莳手背，带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陆莳起身，举杯，饮尽。
　　动作流畅，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新晋卫侯兼枢密副使，周王长子，太后亲封的功臣。
　　每一个身份都让她，成为今晚的焦点。
　　"犬子年少，日后还需各位叔伯多加指点。"
　　周王拍拍陆莳的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亲昵又不失威严。
　　这让陆莳肩胛处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周王继续揽着她肩膀的动作。
　　陆莳微微颔首："晚辈才疏学浅，请诸位不吝赐教。"
　　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顺势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室斟酒，将自己从周王的掌控中，脱离出来。
　　珠帘后偶尔传来环佩轻响。
　　陆莳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但每一个细碎声响，都让她指尖微紧。
　　沈知安就在那里，隔着一道帘幕，和小皇帝一起接受朝拜。
　　这让她的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
　　乐师演奏着舒缓的宫廷雅乐，侍女们端着珍馐佳肴穿梭其间。
　　秦文正丞相坐在对面席位上，捻须与身旁官员低语，目光偶尔扫过陆莳。
　　「都在等对方先动」
　　陆莳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咀嚼。
　　塞外风沙里，最怀念的就是京城这口味道。
　　可如今真的尝到，却觉得滋味陌生。
　　她端起酒杯，又一次饮尽。
　　微醺的感觉，能让她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珠帘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嗓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卫侯。"
　　陆莳动作一顿，放下筷子。
　　全场目光顷刻间聚焦在她身上。
　　沈知安端坐帘后，身影被珠帘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
　　"卿为国守疆，劳苦功高。哀家代陛下，敬你一杯。"
　　内侍端来金杯，沈知安素手轻执，隔着珠帘向她示意。
　　陆莳立即离席，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时带来些灼烧感。
　　抬头瞬间，她终于望向珠帘。
　　恰好一阵风穿过殿门，吹动帘上玉珠，露出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清澈，沉静，比十年前更深邃，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云儿」沈知安指尖轻轻扣住扶手。
　　隔着摇曳的珠串，她能看见陆莳低垂的眼睫，挺直的脊背。
　　那身官服穿在她身上，竟比铠甲更冷硬。
　　朝会上离得远，此刻在灯下细看，现在的陆莳，早就褪去了十年前的稚嫩，
　　曾经的娃娃脸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如今是被精心打磨成的玉器，轮廓依旧柔和，骨相却愈发分明。
　　皮肤的质地从透亮的光泽，沉淀为温润内敛的柔光，如同被把玩已久的羊脂玉。
　　边关的粗粝、风霜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多了沉静，更增了疏离。
　　陆莳眸，避开那道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撞击着胸腔。
　　那道目光，在陆莳身上停留时间过长，久到周围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不能失态」
　　沈知安看着她恭敬的姿态，心底泛起细密的疼痛。
　　那杯酒是她精心算计的一步棋，既是向周王示威，也是向陆莳示好。
　　可当真看到陆莳这般疏离，她还是感到难受。
　　十年光阴，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多深的沟壑？
　　"赐座。"沈知安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陆莳谢恩，重新坐下。掌心有薄汗渗出，她悄悄在官服上擦了擦。
　　周王笑着打圆场："太后娘娘厚爱，犬子惶恐。能为国效力，是臣子本分。"
　　他举杯向四周示意，成功将部分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但仍有不少目光，在珠帘和陆莳之间来回移动。
　　宴会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气氛已经不同。
　　太后当众特意嘉奖卫侯，这信号足够明显。
　　官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些原本对陆莳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也开始重新评估，这位新贵的分量。
　　陆莳安静坐着，不再碰酒。
　　她还是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仍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住在道观里的时候。
　　那时沈知安也总是这样，在她练字或者读书时，目光悄悄追随着她。
　　「若蘅…」她在心里默念，这个久违的名字，舌尖尝到淡淡苦涩。
　　十年前，她们还是能在海棠树下，分享一块糕点的少女。
　　如今，一个高坐明堂，一个屈身殿前。
　　沈知安轻轻调整了下坐姿。
　　陆莳饮酒时，举杯的样子，低眸时的长睫，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弦微颤。
　　十年光阴没有磨灭熟悉感，反而让重逢的冲击，更加汹涌。
　　「还好，有些东西没变」
　　小皇帝好奇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
　　"阿娘，那位就是打了胜仗的卫侯吗？"
　　沈知安低头，为小皇帝整理了下衣领，声音柔和：
　　"是呀，就是她守护了我们大卫的边疆。"
　　"她看起来好年轻。"小皇帝眨着眼睛。
　　沈知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年轻吗？可陆莳眼里的沧桑，比许多老将更甚。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沉稳，是做不得假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有舞姬入场献艺。
　　水袖翻飞间，陆莳借机抬眼，又一次望向珠帘。
　　这次她看见沈知安正在对小皇帝说话，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很柔和。
　　这个画面，让她的心微微抽痛。
　　曾几何时，那样的温柔，是独属于她的。
　　周王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低声提醒：
　　"可是累了？若是身体不适，为父可代你向太后告退。"
　　陆莳立即收回目光："劳父亲挂心，孩儿无碍。"
　　「又在试探」
　　她重新执起酒杯，这次只是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御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她必须保持清醒。
　　秦文正这时举杯走了过来，笑容可掬：
　　"恭喜卫侯双喜临门。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指教。"
　　陆莳起身还礼："秦相言重了。下官初入朝堂，诸多事宜还要向秦相请教才是。"
　　两人客套间，珠帘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这让她与秦文正的对话，格外谨慎，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底斟酌再三。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官员们陆续开始告退。
　　陆莳起身，随着人群离开。
　　殿外夜风清凉，吹散了殿内熏人的暖意。
　　沈知安站在麟德殿高处的窗棱旁，看着昏暗光线下，陆莳淡薄的身影。
　　「云儿，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第9章 搬离王府
　　麟德殿夜宴次日，天还未亮透，陆莳便开始打点行装。
　　她此番入京，只带了十余名亲卫，后来虽陆续添置了些物件，也不过是些寻常衣物。此刻收拾起来，倒也便宜。
　　随侍们手脚麻利地装箱打包，她独自用了早膳，便往陆衍处辞行。
　　“大郎何须如此匆忙？”陆衍上前两步，亲手为陆莳整理本就齐整的衣襟，动作慈爱得恰到好处，
　　“府里难得这般热闹，再多住几日，我们父子也好生聚聚，让为父略尽心意。”
　　他言辞恳切，眼底却掠过阴霾。
　　自昨夜陆岷那蠢货当众灭口，行事如此拙劣，再想将人强留在府中监视掣肘，已是难了。
　　他宽袖中的手攥紧，胸中憋闷得如同压着块顽石。
　　这怒火既不能对陆莳发作，更不便在此时训斥陆岷，只得生生咽下，喉间泛起苦涩。
　　只恨那不成器的次子愚不可及，坏了他步步为营的布局。
　　陆莳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他过于亲昵的碰触，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
　　“太后赐宅，圣恩深重，儿不敢久扰。府中事务繁杂，父亲也要多保重贵体。”
　　这般客套话，字字合乎礼数，却听得陆衍心头一涩。
　　若眼前真是他的亲生骨肉，何来这许多算计烦恼？如此英才，智勇双全，偏偏…是个他掌控不住的变数。
　　这念头如细针般扎在心口，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厚。
　　陆莳垂眸，自陆衍一味偏袒陆岷起，昨夜更是对刺杀之事轻描淡写，
　　本就淡薄的父子情分，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显得多余。
　　这位父亲，从始至终只想将她，当作一枚听话的棋子摆布。
　　就连陆岷派人欲取她性命，他都未曾有过半句真心的安抚，只有虚伪的“误会”二字。
　　「好一个慈父」她在心底冷笑，这周王府的父子亲情，原来比边关的朔风还要刺骨。
　　当年师父为她批命，说她亲缘浅薄，唯有日后伴侣可伴长久。
　　如今看来，这父子缘分今日算是彻底断了。
　　可她从不奢求这些。自幼在道观长大，习武读书，随师父闯荡江湖，与伙伴纵马山林。
　　她的童年，比那些困在深宅大院的官家子弟，不知快活多少。
　　若非这禁城之中有她牵挂之人，她早该挂印而去，重回江湖，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
　　何苦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牢笼里，与人勾心斗角？
　　在她看来，这般生活最是无趣。
　　陆莳未等随从装车完毕，独自牵马从正门而出。
　　“哟，大哥这是要去哪儿？莫非我们周王府还容不下您这尊大佛？”陆岷阴阳怪气的嗓音在府门前响起。
　　陆莳驻足，冷冽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惊得陆岷后退半步。待他意识到失态，又强自上前挺胸而立。
　　陆莳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陆岷，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这笔账，迟早要算。”
　　不待他反驳，陆莳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绝尘而去。
　　陆岷盯着远去的身影，拳头攥得发白：「陆莳，这次让你逃过一劫。但你的死期不远了！真以为父王看重你么？」
　　至侯府时，天色尚早。陆莳刚布置完书房，萧寒便已搬入府中。
　　这位心腹亲随与陆莳明暗配合，回京十日默契无间。
　　陆莳坐在矮几前，细阅萧寒从听雨楼取来的密报。
　　十年前五皇子夭折的细节，及陈太妃的身世背景。
　　「朱绫草…冯敬…」
　　线索在脑中盘旋，却始终差一个关键节点。
　　萧寒为她斟茶，低声道：“据顾娘子查探，药材商李三溺毙前，曾与周王府一名钱姓管事有过接触。”
　　“此人现为陆岷院中总管，原是周王拨给他的。”萧寒补充道。
　　“陆岷！”陆莳想起连廊中那所谓“厚礼”，冷笑渐深，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取我性命。那两样物件，必是他栽赃无疑。”
　　将当日连廊之事略述于萧寒，对方眼中杀意骤现：“前夜刺杀，也是他安排。”
　　“见我安然回府，陷害不成，自然恼羞成怒。”陆莳忆起那夜陆岷当众灭口的情景，心中了然。
　　当时陆衍见陆莳神色，便知大事不好。
　　心中暗骂次子愚蠢，竟派刺客行刺，岂不想想陆莳在边关浴血多年，寻常武者岂是敌手？
　　他越想越恼，上前狠踹陆岷几脚，直将人踹得懵在原地。
　　至此，陆莳已确定刺客必是陆岷所派。
　　想到此处，她心头愈冷。亲弟欲取性命，生父一味偏袒。
　　表面力挺她这个“长子”，为她请功邀赏，实则处处掣肘，困她于府中。
　　献捷大朝会上的慈父作态，麟德夜宴的频频携她敬酒，无一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
　　既然你不念兄弟之情，就休怪我不讲手足之义。
　　那时起，陆莳对周王府便已彻底死心。
　　收回思绪，她蹙眉望向窗外。
　　萧寒轻声问：“郎君可是想到案子关窍？”
　　“陆岷陷害我不是头一回了。但他没这般聪明。
　　盗我军功扣、篡改料子记录，岂是易事？
　　陆岷没这个能耐，更没这些人手。”陆莳冷静分析。
　　“郎君的意思是…周王？”萧寒用的是肯定语气。
　　陆莳端起茶盏轻抿：“而且他如何得知冯敬在查十年前的旧案？那时他才十三四岁。
　　唯有陆衍—或者说，是陆衍在引导他，或借教导之机透露。
　　可惜陆岷太不成器，非要节外生枝来陷害我，反而破了陆衍的局。”
　　想到此处，先前怒气反而散了。
　　有陆岷这般儿子，陆衍想必没少受气罢？
　　愚不可及的朽木，偏要当作珍宝。
　　二人又在书房推演案情，议论边军局势。
　　刚过晌午，宫里的孙保来了。随行还带着天牢里沈知安赠予的那两只木箱。
　　陆莳心下无奈，仍命人将箱子抬进卧房。
　　孙保在厅中落座，陆莳屏退左右。
　　“卫侯，太后给您的。”孙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与那日天牢中所见一般无二。
　　陆莳展开信纸，但见字迹藏锋不露，转折处却暗含筋骨，恰似那人外表温婉，内里自有不可动摇的原则。
　　沈知安在信中提及，冯敬奏折中一个人名，她费了些周折才查到。
　　张德海，原尚衣监内侍，十年前调守陵寝，却在三月前暴病身亡。
　　陆莳只觉脊背生寒。又一条线索断了。
　　将信纸焚毁，与孙保闲话几句后，便送他离去。
　　行至窗边，任冷风拂面，带来几分清醒。
　　「陈太妃…张德海…朱绫草…」线索渐渐串联，指向宫廷最深处。
　　而沈知安此举，不仅是传递消息，更是一种姿态—她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信中最后一行小字，墨迹犹新：
　　三日后，陈太妃去往皇家寺庙祈福。


第10章 局中局
　　三日后，陈太妃随太后，将前往皇家寺庙进香，这是她半年来首次出行。
　　沈知安派孙保前来，明面上是送赏赐。
　　其实是送信，再就是要安排她混入随行队伍，接近太妃身边那位，
　　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嬷嬷，那或许是揭开旧案真相的关键。
　　冯敬之死，现场留有指向她的物证；
　　朱绫草，牵出十年前皇子夭折的宫廷旧案；
　　深居简出的陈太妃熏香有异；
　　周王力主将案子交京兆尹，反对三司会审…
　　这一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条暗线串联其中。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很可能就握在周王手中。
　　「周王在此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陆莳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舆图。
　　周王府、太妃寝宫、冯御史府。
　　鱼龙混杂的城南药材市场…城郊的皇家寺庙。
　　但在这之前，必须弄清朱绫草的来龙去脉，以及周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否则，贸然接触太妃，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立刻召来守在门外的萧寒，低声吩咐：
　　"去查周王府那名钱管事，近日可与哪些药材商人有过接触。
　　若有可疑之人，设法诱捕一人回来问话，务必小心，勿打草惊蛇。"
　　萧寒领命，身影几个起伏翻墙出了侯府。
　　日头偏西时，萧寒扛着一个大麻袋，悄然返回。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润色扩写的版本：
　　…………………
　　麻袋被解开，露出一个中年男子。
　　他头上蒙着黑布，双手被反剪捆在身后，丝绸衣衫上还沾着些许泥渍。
　　萧寒将人提进厢房，取下黑布。
　　那商人眯着眼适应光线，待看清所处环境，顿时浑身发抖，面色惨白。
　　这人正是与周王府钱管事，暗中往来过的药材贩子之一。
　　陆莳披着件玄色斗篷，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萧寒立在身后，脸上覆着张毫无纹饰的银灰面具。
　　陆莳并不急着开口，只静静打量着对方。
　　那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压得商人几乎喘不过气。
　　"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商人声音发颤。
　　"不必害怕。"陆莳刻意压低声线，嗓音低沉模糊，
　　"只问几句话。如实答了，自会放你归家。"
　　可商人哪敢放心，仍是抖如筛糠，额上冷汗涔涔。
　　"朱绫草。"陆莳不再迂回，"三个月前你卖给周王府管事的那批，从何而来？"
　　商人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是、是从南疆来的…小人只是中间经手，赚些辛苦钱，实在不知底细啊！"
　　"那么，"陆莳向前半步，烛光在她兜帽投下深深阴影，"都察院冯御史，可曾向你打听过朱绫草？"
　　商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陆莳不再多言，只对萧寒略一颔首。
　　萧寒会意，缓步上前。
　　腰间佩刀并未出鞘，只单手按上刀柄，"咔"一声轻响。
　　这动静，成了压垮商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以头抢地，额角顷刻见了红："我说！我都说！冯御史、冯御史确实私下问过朱绫草的事…
　　还追问十年前太医院是否用过此药…可小的哪敢多说半句？只推说不知，什么都不知啊！"
　　"周王府的管事，"陆莳声音又沉几分，室内温度仿佛随之骤降，"除了买药，可还让你对冯敬传过什么话？"
　　商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细若游丝：
　　"管事…管事他让小的找个机会，装作无意间透露给冯御史…
　　说朱绫草与陈太妃有关，若想查清十年前的旧案，或可…或可从太妃处入手…"
　　陆莳兜帽下的唇角，冷冷一勾。
　　最后一块拼图落下。周王这招借刀杀人，当真狠辣。
　　故意引导冯敬，去触碰陈太妃的逆鳞，利用太妃对十年前皇子之死的执念，兵不血刃便除去了心腹大患。
　　"看好他。"陆莳对侍卫低声吩咐。
　　萧寒默默跟上，经过那瘫软如泥的商人时，指尖轻弹，一枚铜钱落入对方衣襟。
　　是方才捆人时，从他怀里掉出的卖货钱。
　　回到书房，陆莳眉眼深沉，看不出喜怒。
　　真相已然浮出水面：周王利用太妃的软肋，
　　递上"冯敬欲构陷旧主"的假消息，激太妃动手除去冯敬。
　　同时，又巧妙留下指向她陆莳的物证，将她拖入浑水，一石二鸟。
　　无论太妃还是她倒台，周王都是得利的渔翁。
　　「好精妙冷酷的局」陆莳指尖发凉。
　　这京城权谋的阴诡算计，其间的翻云覆雨，比边疆的战争更令人胆寒。
　　她不期然又想起，那日在偏殿时，沈知安的眼神。
　　那人身在波谲云诡的深宫，自身难保，却仍为她冒险传讯，这份心意，在冰冷的算计中，让她冰封的心湖，裂开一道缝隙。
　　可十年隔阂，世事变迁，旧日情谊，又能保留几分真纯？她不敢深想。
　　「眼下破局要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直接揭发陈太妃，是弑杀御史的真凶？
　　且不说证据是否充分，此举必定引发皇室动荡，正中周王下怀，他大可借此进一步搅乱朝局，将祸水引向沈知安。
　　必须另寻他法。
　　陆莳走到窗边，她心中明朗起来：
　　周王既能巧妙递刀，借力打力，她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悬停，眸光闪动间，一个计划已悄然成形。
　　「陈太妃幽居深宫十年，心思缜密，最恨的便是被人利用。若让她知晓，周王才是幕后推手，事败后更欲弃车保帅，将她推出去顶罪，她会如何反应？」
　　陆莳决定将计就计，要让太妃"自愿"承担所有罪责，而这把反噬的刀，将由她亲手递给太妃。


第11章 刺杀
　　寅时刚过，晨雾尚未三区，卫侯府还笼罩在朦胧中。
　　陆莳已经起身，坐在书房的桌案前。
　　今日是太妃，前往皇家寺庙进香的日子。也是她查冯敬一案的关键时刻。
　　昨天去了京兆府，跟王荣商量了接下来的方向。
　　王荣那边暂时没有新的线索。那只能陆莳这里接近陈太妃的嬷嬷了。
　　她去过一枚素笺，用清瘦的字迹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听得门外传来轻巧的叩门声。
　　“进来。”
　　萧寒推门而入，身上沾染了晨露的湿气。
　　“郎君。太后仪仗已准备出发，青黛娘子传来口信，让您扮作侍卫副统领，混入队伍。”
　　陆莳颔首，将写好的字条递给他，“把这个交给顾薇。让她盯紧周王和陆岷，还有钱管事的动向。”
　　“喏。”萧寒接过字条，迟疑片刻，
　　“太后此次冒险带您入寺，若被周王的人发现…”
　　“所以更要小心行事。”陆莳起身。
　　辰时三刻，皇家寺庙的山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太妃的仪仗缓缓行来，金顶轿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莳身着侍卫服饰，骑马跟在队伍中。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她注意到太妃轿辇旁，那位嬷嬷，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
　　据沈知安提供的消息，这位嬷嬷伺候太妃二十余年，是二皇子夭折前后的见证人。
　　队伍行至大雄宝殿前，太妃进殿上香。
　　陆莳趁机上前，假意搀扶太妃，其实是接近那位嬷嬷。
　　“嬷嬷小心台阶。”她低声提醒，顺势扶住嬷嬷的手臂。
　　嬷嬷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腰间的副统领令牌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有劳统领了。”
　　午斋时分，寺庙后院暂时安静下来。
　　陆莳借巡视之机，在回廊下“偶遇”正在歇息的嬷嬷。
　　“嬷嬷可需用些茶点？”她递上一杯清茶，“山路难行，您要多保重。”
　　嬷嬷接过茶盏，轻叹一声，“这点路不算什么。只是太妃近日心神不宁，老身也跟着忧心。”
　　陆莳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可是为五皇子忌日临近？”
　　嬷嬷手一颤，茶盏险些落地。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位统领慎言。”
　　陆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扣。
　　这是沈知安今早，让青黛送来的证物。
　　五皇子生前最爱把玩的物件。“嬷嬷可认得此物？”
　　嬷嬷脸色骤变，颤抖着接过玉扣。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冯敬冯御史，临终前托人转交。”陆莳的声音压的更低，“他说，五皇子的事，另有隐情。”
　　嬷嬷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孩子…死得冤啊…”
　　嬷嬷才开始说，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嬷嬷急忙擦去眼泪，将玉扣塞回陆莳手中。
　　“酉时三刻，后山竹林见。”她匆匆离去。
　　陆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知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转身走向藏经阁，按照原定计划，要与沈知安在那里会合。
　　藏经阁内檀香缭绕，经幡低垂。
　　沈知安早已等在阁内，见她进来，立刻上前。
　　“如何？”沈知安语气关切。
　　陆莳低声道，“嬷嬷答应，酉时在后山相见。”
　　“她看到玉扣时的反应，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沈知安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我刚得到消息，周王今日称病，但有人看见他的马车往西山方向来了。”
　　陆莳神色一凛：“西山？那不是…”
　　“正是寺庙的方向。”沈知安握紧双手。
　　“我怀疑周王察觉到了什么，今日之事务必小心。”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得阁外传来骚动。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太后，不好了！太妃突然晕倒了。”
　　沈知安与陆莳对视一眼，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个时候太后晕倒，未免太过巧合了。
　　“我去看看。”沈知安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太后的威仪，“你按原计划行事，但要加倍小心。”
　　陆莳点头，目送沈知安离去后，迅速从藏经阁的侧门离开。
　　酉时三刻，陆莳如约而至，后山竹林幽静，却发现嬷嬷并未按时出现。
　　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正想离开，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她循声而去，只见嬷嬷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已经流到了地上，染红了地上的竹叶。
　　“嬷嬷！”陆莳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嬷嬷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眼中闪过欣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塞到陆莳手中。
　　“这…这是五皇子当年的脉案…林太医偷偷抄录的…”
　　嬷嬷的声音已气若游丝，“太妃…太妃她…”
　　话未说完，嬷嬷的手便已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陆莳紧紧拽着脉案，心中涌起怒火。
　　她明白，这是有人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竹林外出来脚步声。陆莳迅速藏好脉案，拔出剑，我在手中。
　　“什么人？”她厉声喝道。
　　几个蒙面人，从竹林深处现身，手中的岗刀闪着寒光。
　　“取你性命的人！”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挥刀扑向陆莳。
　　陆莳举剑相迎。
　　她从小跟着道观的师尊混迹江湖，武功本就不凡，又在边疆征战多年，此刻招式犀利。
　　不过片刻，几个黑衣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最后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陆莳一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竹子上。
　　“说！谁派你来的？”陆莳冷声问道。
　　黑衣人狞笑，突然咬碎口中的毒囊，顷刻间便气绝身亡。
　　陆莳收起剑，神色凝重。
　　这一切都说明，五皇子之死确实隐藏着秘密，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掩盖这个秘密。
　　回到寺庙内，已是深夜。
　　沈知安在禅房里坐立不安，直到见陆莳推门进来，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你可算回来了！”她快步迎上前，将陆莳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没受伤吧？”
　　话才出口，她忽然瞥见，陆莳左肩处官袍颜色深了一块。
　　烛光下，那暗红很是刺眼。
　　“阿莳！”沈知安声音发颤，抬手想碰触那片湿润，“你肩膀…”
　　陆莳这才低头看去，原是方才打斗时牵动了旧伤。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不妨事，只是旧伤崩裂，回住处重新包扎便好。”
　　沈知安哪里肯信，当即唤青黛取药箱，又吩咐宫人严守院门。
　　待屋内只剩二人，她伸手去拉陆莳的右手：“云儿，让我看看伤势。”
　　陆莳下意识后退半步，躬身道：“太后，君臣有别，这于礼不合。”
　　“君臣？”沈知安挑眉轻笑，“云儿莫不是忘了，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
　　这话烫得陆莳耳尖绯红，偏生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终只得由着沈知安，将她牵进内室，任那双纤手解开层层衣料，露出左肩狰狞的伤疤。
　　结痂处又渗出血珠，沈知安心口揪紧，别开脸掩饰泛红的眼眶。
　　这般情态，反倒让陆莳慌了神，刚要起身，却被轻轻按回椅中。
　　“若蘅…”陆莳话音未落，怀中忽的一沉。
　　沈知安竟径直坐在她腿上，双臂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右颈。
　　不多时，温湿的热意便浸透了衣料。
　　陆莳再顾不得其他，抬手轻抚怀中人颤抖的脊背，在她耳边低语安抚。
　　直到青黛捧着药箱进来，沈知安才稍稍平复。
　　青黛见室内情形先是一怔，随即垂眸敛息，轻手轻脚放下药箱便退了出去，还细心掩好房门。
　　她守在外间抿唇轻笑。
　　这般光景，倒像是回到从前姑娘与陆娘子，形影不离的时光。
　　内室里，陆莳因青黛的到来浑身僵硬。
　　沈知安察觉后破涕为笑：“傻云儿，青黛早就知晓的。从前我们在院里…她不是常守在廊下？”
　　“你…”陆莳面颊绯红，羞恼地要将人推开。


第12章 嚣张
　　沈知安见好就收，起身取来金疮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见效快，就是刚敷上会疼些。”
　　陆莳安静地看着她动作。
　　二十七岁的沈知安，褪去了少女青涩，眉眼间沉淀着通透从容。
　　敷药时低垂的脖颈划出优美弧度，烛光为她的侧脸镀上温润光泽。
　　沈知安包扎妥当，发现陆莳正怔怔望着自己。
　　她唇角微弯，又自然地坐回那人腿上。
　　这次陆莳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更红了些。
　　望着近在咫尺的唇瓣，沈知安再按捺不住，轻轻吻了上去。
　　待陆莳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躺在软榻上急促喘息。
　　副统领官袍散落在地，而始作俑者正眉眼含春地望着她。
　　“你…”陆莳懊恼地别开脸，却听见沈知安愉悦的低笑。
　　未及反应，那人又俯身而来，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封缄。
　　…………………
　　第二日，陆莳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望着陌生的帐顶，她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却发觉周身清凉—竟未着寸缕。
　　她慌忙拽紧锦被掩住身子，目光在屋内急急搜寻，想找件能蔽体的衣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沈知安端着托盘进来，见她裹着锦被坐在榻上，眼神中是初醒的懵懂，不由莞尔：“醒了？”
　　她将衣衫搁在屏风上，挨着榻边坐下，伸手将人连被带进怀里。
　　温热的唇贴着她耳畔轻语：“饿不饿？先用些粥点再歇息。昨夜…辛苦云儿了。”最后那句说得又轻又软，气息拂过耳尖。
　　陆莳别开脸，从颊边到耳根早已烧得通红。
　　「还是这般禁不住逗」沈知安眼底漾开笑意，最爱看她这般模样。起身取来中衣，亲手替她穿戴。
　　陆莳知拗不过她，索性由着她动作。待外袍加身，才留意到，衣缘细密的针脚。
　　沈知安抚平她襟前褶皱，顺着她目光笑道：“从里到外皆出自我手。
　　往后云儿的衣裳，只能穿我缝的。”话说得霸道，
　　却让陆莳心尖发酸。蓦地想起侯府卧房里，那两箱衣裳。
　　“你府上那些旧衣，穿完便扔了。”沈知安背身整理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这儿还存着许多。”
　　陆莳张了张嘴，那句“究竟缝了多少”终是问不出口。
　　“从前闲来无事，做着解闷罢了。”沈知安垂眸整理香囊。
　　那些独坐深宵、一针一线捱过的长夜，唯有月华知晓。
　　陆莳从身后拥住她，脸颊贴在她背心，轻唤：“若蘅…”
　　经年怨怼，刻骨伤痛，皆在这声呼唤里融了三分。
　　纵然心结未解，此刻她只想暂时抛开身份、抛开旧怨，全心拥抱她的若蘅。
　　沈知安轻拍腰间交叠的手。待她松开，便十指相扣牵着人往外间去。
　　陆莳用着清粥，沈知安在旁翻阅昨夜所得的脉案。越看神色愈沉。
　　“怎么了？”陆莳搁下银匙。
　　“五皇子非是急症…”沈知安声线微颤，“是中了罕见的慢性毒。
　　这毒与太医院记载的鸠毒之症，一般无二。”
　　“果然…”她闭目叹气，“五皇子当年去得蹊跷。”
　　陆莳接过脉案细看，面色凝重：“当务之急是护好这份证据。周王既已出手，说明…”
　　话音未落，急叩门扉声起。青黛在外疾呼：“太后！寺外围了官兵，说要搜拿刺客！”
　　二人对视俱惊，这局来得太快。
　　“有人存心要我们，将性命留在此处了。”陆莳冷笑道。
　　………………
　　陆莳将最后一份边关军报批阅完毕，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筹谋，那也竹林厮杀…又跟沈知安…疲惫还没完全褪去。
　　三日前皇家寺庙的变故，已传遍京城。
　　当日官兵将寺庙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竟是王荣与金吾卫统领。
　　沈知安见状震怒，厉声斥道：“尔等竟敢惊扰皇家寺院！
　　太后、太妃皆在此清修，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王荣与金吾卫统领，吓得跪伏在地，浑身战栗。
　　陆莳在旁轻轻扯了扯沈知安的衣袖，她这才稍稍收敛怒意。
　　“王京府，”陆莳适时开口，“且说说缘由。”
　　王荣忙叩首道：“是…是周王府管事来报，说寺中藏匿刺客欲对太妃不利，下官这才…”
　　陆莳与沈知安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分明是周王在敲山震虎。
　　竟派王府管事直接报案，简直嚣张至极。
　　「呵，明知我们尚无实证，奈何他不得」陆莳心中冷笑。
　　正当此时，寺中又生变故，让沈知安不得不再滞留一日。
　　陈太妃在禅房内自尽了。
　　王荣与陆莳亲自查验现场，确系自缢而亡，枕边还留有一封绝笔。
　　翌日，沈知安启程回宫，留下王荣协从陆莳处置后事。
　　此案本由陆莳主理，眼下倒是顺理成章。
　　临行前，沈知安将陆莳唤至禅房，纤指勾住她腰间绦带，在耳畔轻语：“今日回城后，入宫来见我。”
　　然而，陆莳终究没有赴约。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又何止这一桩案子。
　　身份云泥，旧怨未消。
　　十年的隔阂，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
　　沈知安回宫前，陆莳让她带走脉案，放在她那里更安全。
　　伴随着陈太妃的死，遗书中她已认罪。
　　「五皇子…朱绫草…周王…」
　　那夜她命萧寒，将周王府钱管事与药商往来的证据，巧妙送入太妃手中。
　　不过半日，便传来太妃自尽的讯息。
　　这位深宫妇人，在得知自己竟被周王利用，成为杀害冯敬的刀，
　　更被当作随时可弃的棋子后，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保全了皇家体面。
　　她推开窗，让晨风带着竹叶的清气涌入，吹散书房里积存的墨味。
　　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宫城的方向，隐约传来的钟鸣，那是大朝会的信号。
　　辰时正，宫门洞开。陆莳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
　　文武百官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
　　她目不斜视，行至武将班列前端站定，感受到一道来自珠帘后的视线，温热而持重。
　　「她在看自己」
　　陆莳垂眸，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努力忽略那道视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内回荡。
　　丞相秦文正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太后娘娘。冯敬御史遇刺一案，
　　经京兆尹查证，已由太妃遗书证实，
　　乃太妃因五皇子旧事，怨怼冯敬妄图构陷，故而挟私报复。
　　然太妃自戕于佛门净地，终究有损皇家颜面，
　　臣以为，当严查太妃身边怂恿构陷之从犯，以儆效尤。”
　　这话听着是秉公处理，实则将矛头引向太妃可能存在的“同党”，暗示案件并未完全了结。
　　珠帘微动，沈知安清越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
　　“丞相所言甚是。哀家亦觉此事蹊跷，太妃长年礼佛，性情温善，何以骤然行此极端？京兆尹。”
　　“臣在。”王荣慌忙出列。
　　“太妃宫中一应人等，可曾详加讯问？那遗书内容，可确认无误？”
　　“回太后，均已反复问过。太妃近身侍奉之人皆言，
　　太妃近日确因五皇子忌日临近，心绪不宁，
　　时常独坐垂泪…遗书笔迹经比对，确为太妃亲笔。
　　其中提及，因冯敬御史暗中查探五皇子旧案，
　　触及太妃伤心处，太妃一时激愤，铸下大错…
　　至于构陷卫侯之事，遗书中语焉不详，只言受人蒙蔽。”
　　殿内静了片刻。陆莳感受到侧后方一道阴冷的目光，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自周王。
　　他损失了一名得力管事和几名死士，却不得不咽下这苦果。
　　太妃遗书将杀人动机揽下，却巧妙地避开了栽赃的细节，
　　保全了皇家颜面，也堵住了周王借题发挥的嘴。
　　「他在等，等一个能再次发难的机会」


第13章 风波暂息
　　这时，刑部尚书出列：“陛下，太后。
　　既然真凶已明，动机清楚，卫侯蒙冤受屈，当予以安抚，以示朝廷公允。”
　　沈知安微微颔首：“准奏。卫侯。”
　　陆莳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尔受惊了。此事乃宫闱失察，累及忠良。
　　哀家与陛下特赐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聊作压惊之用。”
　　“臣，谢陛下、太后恩典。”陆莳叩首谢恩，声音平静。
　　她明白，这不仅是赏赐，更是太后在百官面前，为她正名。
　　“卫侯年轻有为，如今又兼枢密副使，正是为国效力之时。”
　　沈知安话锋一转，“望尔日后尽忠职守，不负皇恩。”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朝会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陆莳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身后传来周王与秦相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却如芒在背。
　　刚走出宫门，一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卫侯留步，太后娘娘请卫侯，至御书房回话，询问边关军务细节。”
　　陆莳脚步一顿，心知这并非单纯的公务。
　　她看了一眼那小内侍，是那天偏殿引路之人，便点了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御书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偏殿的梅香不同，更显威严肃穆。
　　沈知安已褪去朝服，换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
　　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奏章。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青黛奉上茶点后，便领着宫人悄声退下，掩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她们二人。
　　沈知安放下笔，抬起眼，目光落在陆莳身上，细细打量，已无方才朝堂上的威仪，流露出关心：“这几日，辛苦你了。”
　　她的目光，扫过陆莳掩在袖下的手腕，“肩上的伤，可还疼？”
　　陆莳站在堂下，保持着臣子的距离：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小伤而已，已无大碍。”
　　沈知安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距离拉近，陆莳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影，想必这几日她也未曾安眠。
　　「她也在担忧」
　　“那夜竹林…”沈知安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后怕，“青黛回报，说你独自应对数名死士。太妃她…终究是选择了这条路。”
　　陆莳垂下眼睫：“太妃娘娘心高气傲，得知真相，难免绝望。”
　　她避重就轻，未提自己递送证据的细节。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沈知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阿莳，此处没有外人。”
　　这一声轻唤，像羽毛拂过心尖。陆莳指尖微蜷，没有应声。
　　沈知安又近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了过来：“这是太医院配的凝香丸，安神定惊最好。你连日劳心劳力，晚上服一丸，能睡得好些。”
　　陆莳看着那瓷瓶，瓶身温润，带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多谢。”陆莳将瓷瓶握入掌心，声音低沉。
　　“冯敬一案，你处理得很好。”沈知安退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快刀斩乱麻，未给旁人留下太多做文章的把柄。
　　只是…经此一事，周王与秦相，只怕更将你视为眼中钉了。”
　　陆莳抬眸，看向沈知安：“臣既回京，便料到此番局面。太后不必过于忧心。”
　　“叫我若蘅。”沈知安忽然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陆莳低下头，未做回应。
　　沈知安眼底掠过失望。
　　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指向北疆某处：“好了，说正事。近日收到军报，此处有些异动，你来看看…”
　　两人就着边关防务，商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陆莳禀报时条理清晰，沈知安偶尔发问，切中要害。
　　抛开私情，她们在军国大事上，竟有难得的默契。
　　沈知安突然凝视她，目光柔和："三日后，哀家欲往玄都观为先帝祈福。"
　　陆莳心头微动，玄都观这个名字，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但她只是垂首道："太后一路平安。"
　　时辰不早，陆莳告退离去。
　　回到卫侯府，已是午后。
　　陆莳解下官袍，正欲换上常服，忽觉袖中似有异物。
　　探手取出一看，竟是块沉甸甸的宫牌。
　　分明是方才沈知安贴近时，悄无声息塞进她袖中的。自己竟全然未觉。
　　看来那人这些年擒拿手法丝毫未生疏，连她这般警觉的都被瞒了过去。
　　指腹摩挲着令牌上凹凸的纹样，正是可自由出入宫禁的通行令。
　　她又拿出那个白玉瓷瓶，握在掌心。
　　瓷瓶微凉，却仿佛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风波暂息，然前路依旧艰险」
　　………………………
　　更鼓敲过三响，卫侯府后院门滑开一道缝。
　　陆莳一身青灰色布袍，头发用普通木簪束起，脸上稍作修饰，眉眼平淡了几分。
　　她像一片落叶，融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府外巷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萧寒从阴影中现身，低声道：“郎君，都安排好了。眼线已经引开。”
　　陆莳点头，利落地登上骡车。车厢里散发着干草的气味。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十年未归，京城于她，熟悉又陌生。
　　「听雨楼…顾微」这个名字，让她的紧张稍缓。
　　听雨楼表面是酒楼，其实是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
　　楼主顾微，是她少数可以托付性命旧友。
　　骡车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墙高大，黑漆木门紧闭，唯有门楣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罩上绘着细密的雨丝纹样。
　　萧寒上前，有节奏地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管事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步，躬身退下。
　　陆莳莳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雅致，临窗的书案后，坐着一位紫衣女子。
　　她正低头翻阅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清秀的脸，神色却有几分锐利。正是顾微。
　　“哟，我们的大英雄，舍得露面了？”顾微放下账册，起身迎上来，嘴角噙着笑，眼里却犀利，
　　“听说你府门都被围了，还有闲心逛我这小庙？”
　　陆莳摘下遮脸的布巾，露出本来面容：“少废话。有正事。”
　　她在窗边的茶榻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
　　茶水苦涩，却让她精神一振。
　　顾微在她对面坐下，收敛了玩笑神色：“冯敬的案子，我听说了。你惹上的麻烦不小。”


第14章 流言
　　“所以来找你。”陆莳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帮我查几个人。还有，十年前的旧档，关于宫里那位早夭的皇子，尽可能找找线索。”
　　顾微接过纸，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这些可都是烫手山芋。价钱翻倍。”
　　陆莳莳瞪她一眼：“嗯？”
　　“郎君，烟雨楼真正老板可是你。”顾微说了句玩笑话，将纸收进袖中。正色道，
　　“这次的水比你想的深。周王，秦相，还有宫里…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你确定要蹚这浑水？”
　　陆莳莳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不是我选择蹚浑水，是浑水已经淹到脖子了。”
　　顾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罢了。你要的消息，三日后给你。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京城不太平，你自己小心。尤其是那位太后，她身边的人，未必都干净。”
　　陆莳莳指尖微顿，没有接话。
　　在听雨楼停留约莫一炷香时间，陆莳莳重新装扮好，从另一处暗门离开。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轮声、行人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她沿着记忆中的街道慢行。
　　十年过去，许多铺面换了招牌，但格局大致未变。
　　空气中飘着早点摊子的香气，热腾腾的包子，酥脆的油饼，甜腻的糖糕…
　　这些边关罕有的味道，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从前，她最爱吃西街那家的糖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不能再想了。
　　她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想抄近路去城西。
　　巷口却围着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让让！让让！”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想穿过人群，车夫不耐烦地吆喝着。
　　人群骚动起来，陆莳莳被人流推搡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哎哟！”对方叫了一声，是个年轻公子哥儿打扮的人。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围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陆莳莳。
　　陆莳莳正要道歉，却见那公子哥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瞪大眼睛：“你…你是陆…”
　　她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公子哥儿却笑起来，挥退随从，凑近低声道：
　　“陆莳，别装了。我是秦昭啊！秦文正家老二！小时候咱们还一起掏过鸟窝呢！”
　　陆莳莳仔细打量他，终于从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找出几分儿时玩伴的影子。
　　秦昭，丞相秦文正的次子，从小就是个纨绔，但心眼不坏。
　　“原来是你。”她松了口气，“多年不见。”
　　秦昭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既然碰上了，必须喝一杯！前面茶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得可好了！”
　　陆莳莳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秦昭这种纨绔子弟，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便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进了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
　　秦昭要了间临街雅座，点来一壶明前龙井并四样细点。
　　茶烟袅袅间，他眼底满是旧友重逢的欣喜：
　　“真没想到能遇上你！听说你封侯拜将了？当年那群人里，就属你最出息！”
　　陆莳执杯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儿时情谊虽真，如今朝局波谲云诡，终究不便深交。
　　秦昭浑未觉察，仍兴致勃勃说着京中轶事。
　　正说到赌坊新玩法时，竹帘忽被掀起，三五个锦衣公子嬉笑着涌进来，都是秦昭约的文社友人。
　　众人见陆莳在此，先是怔忡，随即热络见礼。
　　茶盏重添，座次新排，话题便转到近日，最香艳的传闻上。
　　“要说热闹，还得是长乐宫那桩风流案！”穿着绛紫袍子的李公子压低了声音，
　　“第一位当属宁远侯幼子苏煜，听说他每旬必着墨色斗篷夜入宫门，有次在暖阁待到五更天才出宫…”
　　旁边靛蓝衣衫的周举人立即接话：“何止！镇北王府的琴师墨离，上月太后竟破例，许他乘凤辇同游御花园。
　　还有人看见墨离在太后寝殿外的回廊弹奏《凤求凰》呢！”
　　“要我说，最得圣心的怕是新科状元崔雪隐。”另一个微胖的王公子，神秘兮兮地说，
　　“太后特意将琼林宴设在清凉殿，就为听他独奏《霓裳羽衣曲》。宴后还赏了他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这可是宫人们亲眼所见！”
　　满座顿时哗笑。
　　周举人击节吟道：“朱门夜启露华浓，玉簪斜坠锦屏风—这可是昨夜新得的佳句！”
　　陆莳指节猝然收紧，瓷杯沿口迸出细碎裂纹。
　　“胡说什么！”秦昭慌忙喝止，“太后凤仪岂容…”
　　“秦兄这就迂腐了。”李公子晃着酒盅打断，“深宫寂寞，养几个知冷知热的伴当，有何不可？
　　我听说昨儿个，太后召苏煜进宫品画，出来时那小子颈侧，还带着红痕…”
　　哄笑声中，陆莳缓缓搁下茶盏。
　　青瓷底碰在花梨木上，发出清脆一响。
　　“诸位。”她声音如浸霜雪，“苏煜一直在江南督办漕运，墨离染疾在家休养，
　　崔雪隐近日在为先帝抄经。这些，需要本侯请他们来当面对质么？”
　　满室骤然安静。
　　周举人讪讪低头：“卫侯息怒，不过酒后闲谈…”
　　“闲谈？边关将士浴血时，各位在温柔乡里编派宫闱秘事。”
　　陆莳起身，眼神冷凝，扫过他们，“秦昭，今日茶资记我账上。”
　　经过周举人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举子周明远？今科会试，我也会参与阅卷。”
　　那举子顿时面如土色。
　　陆莳掀帘而出时，犹听见秦昭急急打圆场：“她这些年征战沙场，最听不得这些…”
　　阶前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有冰碴子扎在喉头。
　　十年光阴，到底把月下执手的人，都磨成了什么样了。
　　沈知安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过了十年，人有变化。但从第一次重逢，她便知沈知安的底色，仍是她的若蘅。
　　那个曾经在月下，对她许下诺言的少女，绝不是耽于男色之人。
　　这些流言，多半是有人故意散布，要败坏她的名声。
　　可理智归理智…
　　听到别人，用那样轻佻的语气谈论她，心里还是像堵了一团棉絮，闷得难受。
　　寒走到陆莳身边，低声道：“郎君，周王府的人正在四处找您。说是周王有急事，请您立刻回府。”
　　陆莳眉头微蹙。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陆莳眯了眯眼，心里那团棉絮还在。
　　流言是刀，杀人不见血。而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刀。
　　她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目光复杂。
　　「沈知安…你在这旋涡中心，究竟过得如何？」
　　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心底。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放不下。
　　萧寒牵来骡车。
　　陆莳登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轮滚动，驶向那个精致的牢笼。


第15章 入观
　　晨光初透，陆莳站在庭前，看着仆从将行装搬上马车。
　　她今日穿着统一的武将袍服。玉带紧束，更显出几分清劲挺拔。
　　「三日休沐未满，陆衍便迫不及待要将我，推至人前」她心底冷笑，面上却平静无波。
　　昨日，陆衍亲自登门，言辞恳切。
　　言说太后与陛下，前往玄都观祈福，安危事关国体，非她这位曾驰骋沙场的卫侯，亲自护卫不可。
　　这看似褒奖的举荐，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她心知肚明。
　　“郎君，车马已备妥了。”萧寒出现在她身后，声音低沉。
　　他今日也换下了劲装，作普通侍卫打扮，只是眼神依然锐利，透着沙场的肃杀劲。
　　陆莳颔首，“都安排好了？”
　　“是。明处随行仪仗护卫共三百人，分前后三队。
　　暗处另有二十人，已提前散入观周及沿途险要处。
　　观内人员名册也已核查过两遍，暂无异状。”萧寒禀报简洁清晰。
　　「终究是躲不过」陆莳轻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外。
　　京城这潭深水，既然已湿了鞋，便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她现在的目标很明确：保护沈知安。提防周王。
　　宫城宣德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然。
　　她快步走到武将班列前，属于自己的位置，垂手静立。
　　陆莳刚站定，就发现来自陆衍方向的锐利视线。
　　不多时，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小皇帝身着衮服，在内侍的簇拥下登上龙辇。
　　随后，沈知安的身影，出现在宣德门高高的台阶上。
　　她今日穿着繁复庄重的太后礼服，深青色翟衣上绣着精致的金凤，头戴朱翠花冠。
　　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还有线条优美的下颌。
　　在宫人的搀扶下，她步履沉稳，走向华丽的銮驾。
　　陆莳按礼制单膝跪地，目光落在身前三尺之地，听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知安经过她身侧时，脚步似乎有瞬间的停顿。
　　「她看到我了」这让陆莳的心跳漏了一拍。
　　銮驾起行，队伍缓缓移动。
　　陆莳翻身上马，跟在龙辇侧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沿途的屋舍、巷口、人群。
　　阳光渐渐炽热起来，晒在袍服上，有些烫人。
　　「这阵仗，比打仗还累」她不禁想起在边关时，纵马驰骋的痛快。
　　那时天地广阔，敌人都在明处。而如今，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
　　队伍行得缓慢，直至午后才抵达位于京郊的玄都观。
　　观宇依山而建，层叠的殿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缭绕，确有几分仙家气象。
　　早有观中道士和预先安排的宫人，跪迎在山门之外。
　　陆莳率先下马，指挥侍卫迅速布防，控制各处入口要道。
　　她亲自陪同小皇帝和沈知安，进入观内安排好的精舍歇息。
　　小皇帝毕竟年幼，经过半日车马劳顿，已有疲态，由乳母嬷嬷带着去安顿。
　　青黛和另一名唤锦书的贴身宫女，搀扶着沈知安，步入驻点后方一处，最为清净雅致的院落。
　　“卫侯一路辛苦了。”沈知安在院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平和淡然，听不出情绪，
　　“观内安危，就有劳卫侯多费心了。你暂居羽林卫统领之职，旨意马上下达。”
　　陆莳躬身行礼，“此乃臣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请太后放心。只是这羽林卫之职…”
　　“只是暂代。”沈知安看了她一眼，转身由宫女扶着进了院子。
　　大卫所谓的羽林卫，是除了禁军之外，皇帝亲领的军队。
　　禁军守卫皇宫安防，轻易离不得皇宫。京城的安防和官府协防、缉私等都由金吾卫负责。
　　而京城的城防、皇帝的出行确由羽林卫负总责。
　　沈知安让陆莳担任羽林卫统领也没错。
　　但一般羽林卫统领、禁军统领和金吾卫郎将，基本都由皇帝亲信担任。
　　沈知安这样的安排，分明是在告诉别人，陆莳是她信任倚重之人。
　　陆莳看着走进禅房的背影，心下泛起笑意。
　　沈知安这小脾气，又上来了。这明显是在挑衅陆衍，告诉他只有她能给陆莳权柄。
　　安置好一切，陆莳并没有休息，带着萧寒和几个亲随又将玄都观，里外仔细巡查了一遍。
　　从山门到主殿，从客舍到后山竹林，每一处可能藏匿或突袭的地点，都不放过。
　　她还检查了水源和厨房，确认都由可靠之人把守。
　　“观内道士和背景，可都核实清楚了？”陆莳站在一处高低，俯瞰着整个道观的布局。
　　“已核实过。观主清虚道长是皇家敕封，背景清白。
　　其余道士，也多是自幼出家或常年在此清修，与外界牵连不多。只是…”
　　萧寒停顿了一瞬，迟疑道，“近日观中借宿了几位挂单游方的道士。
　　其中一人，据查与周王府一位远亲有过往来，时间是在半个月前。”
　　陆莳眼神泛起冷凝：“盯紧他。还有，太后和陛下的饮食起居，必须由我们的人经手，不得假手他人。”
　　“明白”
　　巡查完，已是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彩，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道观的晚钟想起，悠远沉静。
　　陆莳回到邻市安排给她的小院，刚卸下佩剑，便听见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卫侯，”是青黛的声音，“太后说，今日舟车劳顿，卫侯辛苦了，特让婢子送来安神汤。”
　　陆莳打开门，只见青黛拎着一个食盒。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女，捧着几样精致的素点。
　　“有劳青黛了。”陆莳侧身让她们进来。
　　青黛是沈知安的心腹，因着沈知安，她跟青黛也从小认识。
　　她的到来，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沈知安的态度。
　　青黛将食盒打开，把汤碗放在桌上，打开碗盖。
　　还并着几样菜，一碗大米饭。
　　目光扫过陆莳的脸，看她疲惫的模样，低声道：
　　“太后还让婢子传话。说道观清静，不比宫中拘束，请卫侯也早些歇息，不必过于紧张。”
　　话语里透着关心。
　　陆莳心中微动，点点头：“替我谢过太后关怀。”
　　青黛福了一礼，带着宫女退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饭菜的香味。
　　陆莳走到身边，看着一桌子的饭菜和小食，都是她爱吃的。
　　「若蘅…」陆莳神色复杂。她想跟沈知安保持距离，保持太后和臣子的距离。
　　可沈知安分明不想放过她。而陆莳对她的靠近，理性上不停地提醒自己。
　　但内心深处，却并无排斥，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这是陆莳不想承认的，但又没法真正的抗拒。
　　十年，心里的那些怨怼与疏离，在这桌饭菜和热汤面前，似乎松动了些。
　　她举筷子尝了一口，忽然顿住，这是沈知安亲手烹制的味道，独一份的滋味。
　　汤药入口，有些微苦，后味却甘甜。
　　她慢慢吃着，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竟真的松弛了几分。
　　晚膳后，陆莳再次巡视夜岗。
　　月色下的玄都观很幽静，行至圣驾院落外，见羽林卫正在不远处巡逻，她心下稍安。
　　「无论如何，我已经回来了，若蘅」
　　她正准备离开，却见青黛从院中匆匆走出，神色有些惶急，
　　见到她，脚步顿了一下，迅速低下头，福了福身子，便快步朝着观中执事房的方向去了。
　　陆莳看着她匆忙的背影，眉头蹙起。
　　「青黛向来沉稳，何事让她如此神色？」


第16章 暗窥
　　青黛的身影，消失在执事房方向。
　　陆莳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暂居的小院。
　　玄都观的夜晚很安静，唯有风吹过松涛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外之地愈发幽深。
　　她并未进屋，而是沿着院墙，又缓步巡查了一圈。
　　白日里看似平祥和的殿宇楼阁，在夜色笼罩下，轮廓模糊，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青黛的慌张，绝不可能没有原因」
　　她回到院中，萧寒如影子般出现。
　　“郎君。”
　　陆莳声音压得很低，“观内今夜可还平静？”
　　“表面很平静。”萧寒回答，“但属下巡查时，发现后山竹林附近有陌生的脚印。
　　并非观中道士，也不是我们的人所留。
　　脚印很浅，对方身手不弱，且刻意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陆莳眼神微凝，“不止一拨人？”
　　“是。脚印形制不同，应分属两批。一批趋向观主清虚道长所居的静室方向。
　　另一批，更靠近太后与陛下的院落外围，只是远远窥探，并未靠近防卫圈。”
　　陆莳心下一沉。
　　周王明面上举荐她为护卫，暗地里果然另有动作。
　　这玄都观，看似清净，其实已成为旋涡中心。
　　“加派人手，重点看守太后和陛下院落。以及水源、膳食和所有出入口。动静不必太大，以免打草惊蛇。”
　　她沉吟道，“另外，留意观中所有人员的动向，特别是那些挂单的道士，还有…太后身边随行之人的异常。”
　　萧寒领命，再次隐入黑暗。
　　陆莳抬头望了望沈知安院落的方向。又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次日清晨，雨后初霁，空气清新。
　　陆莳惯例，在早课钟声响起前便已起身，练了一套剑法活动筋骨，随后带着萧寒再次巡查防务。
　　她特意绕道经过沈知安和小皇帝居住的精舍附近，见守卫森严，一切如常，心下稍安。
　　辰时，她需向沈知安禀报，前一日的安保情况及今日安排。
　　由宫人引着踏入精舍院门，走过外庭，进入内院。
　　沈知安正坐在院中，一株古柏下的石凳上。
　　小皇帝在一旁，由乳母陪着辨认石刻上的字。
　　她穿着浅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闲适静好。
　　听到脚步声，沈知安抬眸看来，看到是陆莳，眼神瞬时温和，“卫侯来了。”
　　陆莳垂手行礼，“臣参见陛下、太后。特来禀报防务。”
　　“起来说话吧。”沈知安语气平和，对乳母道，“带皇帝去用早膳吧。”
　　待院中只剩她们二人，及不远处伺立的青黛，沈知安指了指石凳。
　　“坐下回话即可。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陆莳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石桌纹理上，
　　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布防情况，以及今日计划巡查的区域。
　　她刻意略去了后山，发现陌生脚印的细节，只道一切平稳。
　　沈知安静静听着，指尖轻抚着石桌冰凉的边缘。
　　待她说完，才轻轻开口，“有劳卫侯费心。有你在，哀家安心。”这话里透出些依赖。
　　陆莳心头微动，依旧垂眸：“此乃臣分内之事。”
　　这时有微风拂过，吹落了几片叶子，恰有一片落在陆莳肩头。
　　沈知安伸出手，想为她拂去。
　　陆莳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僵了一下，想侧身避开那只伸来的手，但还是忍住了。
　　沈知安抌去她肩上的叶子。
　　她眼底掠过欣喜，「云儿没有躲开」但很快掩饰过去。
　　转而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如常：“看来卫侯昨夜休息得不错，精神尚佳。”
　　陆莳未错过她眼中的情绪，只是面上不显，“谢太后关心，臣一切安好。”
　　两人之间，未有多言，但默契却在几个眼神之间，了然于心。
　　这时，锦书端着刚煎好的药，走入内院，“太后，该用药了。”
　　沈知安接过药碗，眉头微蹙。
　　陆莳嘴唇抿紧，像是在憋笑「若蘅一如既往的不爱喝药」
　　沈知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瞥了她一眼，眼眸中的娇嗔，让陆莳看的一愣。
　　锦书贴心递上一小碟蜜饯。
　　陆莳注意到，锦书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放蜜饯时手腕微颤。
　　眼神不敢与沈知安对视，放下托盘后便迅速退到青黛身侧，垂手而立。
　　「这婢女，有些异常」陆莳暗自记下。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陆莳便起身告退，继续巡查去了。
　　整个白日，陆莳看似按部就班，巡视各处岗哨，检查膳食水源，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发现，除了自己明里暗里的布置，观中确实还暗藏着不少探子。
　　有时是某个低头洒扫的小道士，有时是远处经过廊下的某位郡君夫人的随从，皆是一闪即过，难以捕捉。
　　申时左右，陆莳巡查至后观一处僻静的放生池附近，远远看见锦书独自一人，脚步匆匆，似在寻找什么。
　　她心中起疑，悄然隐身在树后观察。
　　只见锦书在池边徘徊，左右张望，神情紧张。
　　过了一会儿，一位衣着华贵的宗室郡君，带着侍女闲步而来，
　　与锦书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锦书的手极快地将一个小纸团，塞入那郡君手中，随即若无其事地低头快步离开。
　　这位郡君与周王过往甚密，「果然有内应」陆莳心头冷笑。
　　这锦书，竟是吃里扒外之人。
　　只是不知，她传递的是何消息，又是受谁指使。
　　陆莳没有打草惊蛇，默默记下此事，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晚膳时分，陆莳再次向沈知安禀报，依旧省略了敏感细节，只强调防卫周密。
　　沈知安听得仔细，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却流连在陆莳脸上。
　　禀报完毕，陆莳正要离开，沈知安却忽然唤住她。
　　“卫侯，”她声音轻柔，语气有些迟疑，“今日晚膳后，若你得空…可否再来一趟？
　　哀家有些关于古籍的疑问，想请教于你。记得你少时，于此道颇有涉猎。”
　　陆莳脚步一顿，心中纷乱。
　　白日里刚发现她身边人有异，此刻邀约，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是试探，还是…
　　她抬眼，对上沈知安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心，有期待，还有脆弱？
　　拒绝的话再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为一句，“臣…遵旨。”
　　沈知安眼底泛起微光，唇角扬起弧度。“那便说定了。”
　　退出精舍，陆莳心绪复杂。
　　明知不该多接触，却总是一次次在她面前，败下阵来。
　　这玄都观，危机四伏。但最令她心绪不宁的，却是院内古柏下的人。
　　是夜，月明星稀。
　　陆莳处理完庶务，已是亥时。
　　她犹豫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向沈知安的住处走去。
　　行至院外，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院内出来，正是锦书。
　　她神色慌张，脚步急促，消失在客舍的小径尽头。
　　陆莳眉头紧蹙，心头疑窦丛生。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里？又为何如此惊慌？」


第17章 惊变
　　夜色中，陆莳站在精舍院外，望着锦书消失的方向，心头疑虑未消。
　　那宫女慌张的神情，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青黛昨日的异常，锦书此刻的古怪…这观中定有蹊跷」
　　她转身对隐在暗处的萧寒低语：“跟我去后山看看。”
　　二人借着月色，悄声穿行。
　　竹林在夜风中摇曳，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潮湿，鼻尖能闻到泥土和府叶的气味。
　　忽然，陆莳停下脚步。
　　前方竹丛间，隐约可见一团模糊黑影。
　　她示意萧寒戒备，自己缓步上前。
　　月光透过竹隙，照亮了地上的人影。
　　锦书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柄短刀，鲜血已浸透她浅色的衣裙。
　　陆莳只觉怒火直冲头顶。
　　她蹲下身探了探锦书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
　　「竟敢在我眼皮底下行凶」她迅速环视四周。
　　竹林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凶手早已不见踪影。
　　“立刻封锁这片竹林。”陆莳的声音冷得像冰，“任何人不得进入。”
　　萧寒领命而去。
　　陆莳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竹林。
　　这是对她能力的公然挑衅，更危险到太后的安危。
　　她必须找出真凶。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沈知安只披了件外袍，发丝有些凌乱。在青黛和孙保的陪同下赶到。
　　“怎么回事？”她问着，目光落在锦书身上。
　　看到锦书的情形，她脸色沉了下来。
　　陆莳上前一步，想扶住她微颤的身子，却又收回手。
　　“太后请节哀。臣已命人封锁现场。”
　　沈知安推开搀扶她的青黛，走向锦书的尸身。
　　她蹲下身，伸手轻抚锦书的脸颊，指尖微颤。
　　“她跟了我十年…”声音有些哽咽，“今早还为我梳头…”
　　陆莳看着她的侧脸，心头揪紧。
　　她知道锦书是沈知安心腹，此刻遇害，定是冲着太后来的。
　　「必须尽快查明真相」
　　她低声对沈知安道：“此地不宜久留，请太后先回精舍。”
　　沈知安却摇头，目光冷凝，“我要知道是谁害了她。”
　　陆莳知她性子，不再相劝。
　　她召来侍卫在四周警戒自己开始仔细勘查现场。
　　她住到锦书右手紧握，手里似乎拽着什么物件。
　　正要查看，青黛在旁边已泣不成声，“方才还好好的…她说要去找丢失的耳坠…”
　　陆莳心念一动。
　　她轻轻掰开锦书僵硬的手指，只见右掌心拽着一片布料，颜色深蓝，质地粗糙，像是道袍的衣角。
　　“这是…”沈知安凑进来看。
　　陆莳将布料小心收入怀中，“重要的线索。”
　　她继续检查周围。
　　草地上有踩踏的痕迹，几根竹子被撞歪。
　　锦书指甲缝里有些许皮屑，看来死前曾与凶手搏斗过。
　　“凶手应当是个男子。”陆莳分析道，
　　“从留在皮肤上的痕迹看，此人力道不小，身高体壮。
　　锦书虽会些拳脚，但力有不逮。
　　从伤口角度看，刀身斜插在胸口，这人比锦书高大，才会这样。”
　　沈知安静静听着，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她看向陆莳，“你认为此事，与先前那些眼线有关？”
　　“十之八九。”陆莳点头，“锦书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到灭口。”
　　这时，萧寒回来禀报：“观中所有道士和杂役，都已集中在前院，无人离开。”
　　陆莳沉思片刻，“去查查今日有谁靠近过后山，特别是穿深蓝道袍之人。”
　　萧寒领命而去。
　　沈知安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阿莳，你一定要找出凶手。”
　　陆莳心中一颤。
　　她看向沈知安，见她眼中泪光未干，却已镇定下来。
　　「若蘅这性子…没变」
　　陆莳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我会的。”
　　她吩咐侍卫，将锦书的遗体小心移走，又命人仔细搜索竹林。
　　沈知安始终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侍卫抬走锦书时，她突然开口：“等等。”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轻轻盖在锦书脸上。
　　“好好安葬。”沈知安声音很低，却威严肃然。
　　陆莳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中微软。
　　即便在悲伤中，沈知安仍保持着太后的威仪，却又不忘旧情。
　　待众人离去，竹林恢复饿寂静。
　　陆莳对沈知安说道：“臣送太后回去吧。”说着伸出左手，让沈知安扶着。
　　月色下，两人并肩而行。
　　沈知安突然问道：“我初入宫时，整夜睡不着觉。”
　　沈知安嘴角挂着笑意，但这笑意未达眼底，
　　“每晚，锦书都悄悄在为我点燃安神香，把香炉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那时锦书还是二等宫女，后来我提拔她，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陆莳沉默。她知道沈知安在怀念雇人，也在担忧前路。
　　回到精舍，早已备好安神茶。
　　沈知安却摆手不用，只对陆莳道：“你陪我坐坐。”
　　烛光下，沈知安面容透出些疲惫。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道：“云儿，能让我靠靠吗。”
　　陆莳心头酸软。
　　沈知安只有在她面前才会示弱。
　　陆莳不自觉地靠近了些，声音温软：“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去让沈知安眼眶泛红。
　　她伸手环住陆莳的腰，头靠在她的胸前。陆莳没有挣脱。
　　这一刻，陆莳感受到了自己对沈知安的在乎。
　　跟职责没有关系，而是源于内心深处隐藏的感情。
　　「若蘅，我该拿你怎么办」陆莳心中有些无奈。
　　她轻抚沈知安的背，在她耳边安抚，“我会查清此事的，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知安抬眼看她，眸中水光潋滟。
　　她轻轻点头，随即又靠向陆莳颈窝，依赖和信任不言而喻。
　　这时，青黛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个木盒，“姑娘，这是在锦书的枕下发现的。”
　　陆莳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一支银簪。
　　她仔细翻看，发现书信内容多是家常，但有一封的墨迹较新，提到“近日观中多生人，需谨慎”。
　　「锦书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沈知安拿起银簪，认出是锦书生辰时自己所赐，心中难过。
　　陆莳将证物收好，对沈知安道，“天色已晚，太后早些歇息。明日还需应对诸多事宜。”
　　沈知安点点头，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你也要小心。”
　　陆莳回到住处，立即召来萧寒，部署下一步行动。
　　而沈知安坐在窗前，望着后山方向。
　　清晨，青黛进来为沈知安梳妆时，发现梳妆台上，有片深蓝色布料卡在缝隙里。
　　平日里，大多是锦书为沈知安梳头，这梳妆台用她用的最多。
　　“姑娘，您看。”青黛小心取出布料，“这像是从道袍上撕下来的。”
　　沈知安接过布料，眼神渐冷。她让青黛立即去请陆莳。
　　「这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
　　陆莳赶来时，只见沈知安站在晨光中，手中握着那片布料。
　　“云儿，”她将布料递给陆莳，“我们定要为锦书讨个公道。”
　　陆莳接过布料，触手粗糙。
　　她仔细端详，发现边缘有撕裂的痕迹，颜色与昨夜锦书手中发现的那片一致。
　　「终于有线索了」
　　她抬头看向沈知安，见她眼中的怒意已淡去，变成了决然。
　　陆莳知道，她们将共同面对这场风波。
　　“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陆莳承诺。
　　沈知安颔首，侧身靠进她怀里。


第18章 朝夕相对
　　清晨，庭院传来洒扫的沙沙声，远处还有几声鸟鸣。
　　陆莳站在精舍门外，整了整微皱的衣袍，才抬手轻扣门环。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守在外院的太后亲卫队长。
　　内院的门是孙保来开的，他侧身让开，“卫侯请进，太后已起身了。”
　　内院的古柏下，沈知安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样小菜、素点，还有粥点等。
　　她只出了一身月白云纹的常服，头发松松挽起，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莳身上，唇角弯起，“来了呀。”
　　陆莳垂下眼，依礼躬身：“臣参见太后。他来禀报昨夜至今的防卫巡查情况，及锦书一案进展。”
　　「又是这般疏离的模样」沈知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昨夜还搂着她，现在又恢复成这般样子了。
　　她知道陆莳对她有怨，而这是她一手造成的。
　　沈知安压下眼底的黯然。她笑意温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吧，青黛给卫侯看茶。”
　　陆莳依言坐下，身姿挺直，目光落在石桌的纹理上，开始一板一眼地汇报。
　　从各处岗哨轮值，到观内人员排查，再到对锦书遗物，及那片道袍布料的初步查验，条例清晰。
　　沈知安端起茶盏，静静听着，目光一直停留在陆莳的脸上。
　　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知她昨夜定是为了案情奔波，未曾合眼。
　　竹林里，她冷静处置现场的模样，与此刻例行公事的沉稳重叠。
　　与十多年前，她所认识的陆莳判若两人。
　　「十年时光，云儿身上多了坚韧，还有…孤寂」沈知安想起她在边关的几年，不知是怎么扛过来的。
　　陆莳禀报完毕，端起青黛奉上的茶，微烫的杯壁熨帖着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是尚好的雨前龙井，清润甘醇。
　　她想刻意忽略对面那道视线，却只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落在她的脸上。
　　“有劳卫侯费心。”沈知安放下茶盏，声音轻柔，“看来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只是…”
　　她话锋微转，“卫侯也要当心自身，莫要过于劳累了。”
　　沈知安未等陆莳回应，便又开口道："正事既已说完，现下只论私交。"
　　她说着将青瓷碗往对面推了推，"粥要凉了，先用早膳罢。"
　　素手执起玉箸，为陆莳布了几样惯用的小菜，又添了两块素点，在粥碗旁摆得齐整。
　　陆莳正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终是放下茶盏，接过她递来的汤匙。
　　咸粥入口，熟悉的胡椒香气伴着肉糜在舌尖化开。
　　这般恰到好处的滋味，果真只有沈知安才能拿捏得准她的口味。
　　见陆莳安静用膳，沈知安眼底漾开浅笑，自己也执起银匙。
　　粥温正好，米粒与肉糜交融得鲜爽宜人。
　　她不时为对面添些小菜，陆莳虽不言谢，却也未推拒。
　　这般默许，令沈知安眉梢眼角都染上悦色。
　　一餐朝食在晨光里静静用过，两人俱是心满意足。
　　吃完早膳，陆莳有恢复了一贯的肃然。
　　沈知安目光掠过陆莳紧握佩刀的手，语气中有些许疼惜，“这里不是边关，不必时刻警惕。”
　　陆莳闻言，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随即又收拢。
　　她低声道：“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沈知安看着她下意识的小动作，心底微叹，知她心防仍重，便不再多言。
　　接下来几日，晨间禀报成了定例。
　　陆莳总是辰时准点出现，沈知安也会在那株古柏下等她。
　　有时小皇帝也在，由乳母陪着在院中玩耍。
　　多数时候，只是她们两人。
　　禀报内容，从防卫扩展到案情的进展。
　　陆莳自小认识沈知安，知她并非并非身居宫闱的妇人，她对人事洞察敏锐。
　　偶尔提出一两句疑问，都能切中要害，给陆莳带来新的思路。
　　「若蘅，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这让陆莳禀报时，会不自觉多说几句，征询她的看法。
　　“那片道袍布料，臣查过，观中仅有几位挂单游方的道士，穿着此类深蓝粗布。已命人暗中监视。”
　　沈知安沉吟片刻，“挂单道士…来历可都清楚？或许该从他们近日与何人来往查起。”
　　“太后所言甚是，臣已着人去查。”陆莳点头。
　　无需多言，便能理解彼此所想，这是长久以来的默契。
　　沈知安享受着每日短暂的相处。
　　她细心留意着陆莳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今日她眉宇间倦色是否浓了些，昨日她饮茶时多抿了一口。
　　她收敛了自己亲昵的举动，只是偶尔在陆莳叙述时，目光悄然流连在她唇线，还有脖颈的线条上。
　　十年光阴，陆莳褪去了少女的柔润，边关的风霜为她增添了棱角，却愈发让她移不开眼。
　　「现时能这般每日见到她，已是很好。之前虽得逞过，但都情况特殊。不能逼云儿太紧」
　　沈知安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能过分引得她反感，又需要不着痕迹地传递关心。
　　每天的早膳雷打不动。
　　有时下午陆莳来汇报案情，她会将点心盘子，往陆莳那边推进些，
　　会在起风时说一句，“天凉，卫侯也添件衣裳”，
　　会在陆莳因案情凝眉时，递上一句“可是有何难处？”
　　陆莳心防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中，被一点点侵蚀。
　　起初的疏离，刻意维持的距离，渐渐松懈下来。
　　她开始习惯在踏入内院时，先看下院里的身影。
　　习惯温度刚好的茶，可口的早膳，对面那人沉静聆听的目光。
　　未及陆莳回神，沈知安已拈起块糕点递至她唇边。
　　这时陆莳才惊觉两人竟挨得这般近，沈知安半倚在她身侧，明眸流转间满是期待。
　　陆莳垂眸轻咬一口，糕点在唇齿间化开熟悉绵香。
　　见她用了，沈知安唇畔笑意愈深，左手悄然环上她腰际，右手又执起玉箸要继续喂食。
　　陆莳微微挣动，反被揽得更紧。"太后，光天化日…"她低声提醒。
　　"卫侯嫌白日不便？"沈知安眼波盈盈，"不若入夜后你从侧门来，我让孙保接应…"
　　"慎言。"陆莳苦笑，"若教人瞧见…"
　　"瞧见又如何？"沈知安轻哼，"那些莫须有的谣言还少么？倒是卫侯…可愿成真？"说话间整个人已偎进她怀中。
　　陆莳下意识扶住那截纤腰，指尖触及熟悉弧度时倏然僵住，这动作与从前别无二致。
　　沈知安岂容她退缩，当即环住她脖颈仰首，将思念已久的温软印上朱唇。
　　"唔…"陆莳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方寸大乱，欲推还迎间，竟任那香舌探入齿关。
　　一吻方毕，沈知安伏在她颈间轻喘，柔荑却引着陆莳的手探入衣襟。
　　暗扣轻解，罗裳半敞，由着那略带薄茧的掌心覆上凝脂软玉。
　　陆莳难以自持，主动亲近沈知安动情的模样，让沈知安心中欢喜。
　　她知道陆莳对她不仅还没忘情，还情根深种。
　　这让沈知安更想牢牢绑住陆莳，让陆莳离不开她。
　　陆莳理智回归时半躺在屋内的软塌上，沈知安正拿着裹胸布，帮她裹胸。
　　她只穿了浅黄色的肚兜，两条修长细白的双腿，撑在她的腰侧。
　　还能看见她腿根处，有些水渍还有些红肿。
　　“看什么，”沈知安察觉她的眼神，“云儿嘴巴最不老实，身体到是诚实得很。”
　　沈知安哼笑着，裹好她的胸又搂住她的脖颈，“卫侯…”
　　“若蘅，现时我们有太多的阻碍了。”陆莳想到陆衍，又想到秦文正。
　　沈知安垂下眼眸，敛去心中的焦躁，“我知，可我忍不住想跟你亲近。云儿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站在我面前，却故作冷脸。”
　　陆莳搂紧沈知安，拉过一旁的薄毯盖过她身子，叹了口气，“至少现时，我们还需收敛点。”
　　傍晚陆莳才离开沈知安的精舍。
　　离开前，沈知安站在暮色花丛中，侧影静谧而美好，与她记忆中的影像重叠。
　　褪去了太后的威仪，沈知安还是陆栖云的沈知安，从未改变过。
　　“云儿，以后巡查完毕，便直接过来用晚膳吧。
　　观中斋饭虽清淡，倒也爽口。总比你一人回去，冷灶冷茶得好。”
　　陆莳抬眼，对上沈知安的目光。
　　目光中有关心，更有期待。
　　她静静地等着陆莳的回应。
　　看着那双映着夕光的眸子，想起下午的情不自禁，到了嘴边的推拒，竟说不出口。
　　诸多顾忌涌上心头，刚才的提醒沈知安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反而对她更明目张胆。
　　沈知安见她沉默，也不催促，只浅浅一笑，转身看向那丛晚香玉：“这花快开了，香气最是宁神。”
　　陆莳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有些单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遵旨。”


第19章 心防失守
　　后山的竹林中，陆莳按着佩剑，沿着青石小径一步步向上走。
　　她的靴底踩过零星落叶，「防卫无疏漏，岗哨已轮换三次，后山这片区域也搜查过两遍」
　　她在心里默念巡查的结果，想用这些具体的事务，填满思绪，可沈知安的音容总在不经意间钻进来。
　　「明日若晚归，便来此处用膳吧」
　　沈知安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她眼神中的期待，此刻都映在陆莳脑海里。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院中若有似无得晚香暖玉气息。
　　太后与臣子，尤其还是她这样正负责护卫的臣子，私下共膳，传出去会是怎样的风波。
　　陆衍正愁找不到把柄，这无异于授人以柄。
　　何况两人早已…陆莳微微甩甩头，想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去。
　　陆莳的脚步，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边。
　　从这里可以望见脚下层叠的殿宇，以及被高墙围起来的精舍院落。
　　其中一扇窗户，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在这深深的暮色中，像暗海上唯一的灯塔。
　　「她或许只是随口一提？」陆莳想说服自己。
　　却又想起沈知安说“总比你一人回去，冷灶冷茶的好”时，自然又怜惜的语气。心底渗出些暖意。
　　陆莳早已习惯冷灶冷茶，习惯独自一人。
　　回来以后，来自沈知安的温暖，比明枪暗箭更让她无所适从。
　　找个借口推脱掉。就说连夜审讯今日拘押的那个可以道士，或说需要与萧寒复盘防卫布置。
　　理由总是好找的。
　　可那天下午的主动，再早前…
　　两人之间的纠葛，使陆莳无法拒绝沈知安的亲近。而她心底深处，更不想拒绝。
　　她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沉重。
　　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相似的夜晚，她们曾并肩坐在三清观小院的秋千上，分食一盘刚出炉的糕点。
　　那是没有君臣，没有算计，只有耳边轻柔的笑语，还有怀中温热的身子。
　　十年了，物是人非。她们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女。
　　沈知安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而自己，是如履薄冰的卫侯。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暂居的小院时，天已彻底黑透。
　　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色清冷地洒在石阶上。
　　果然是一派冷灶冷茶的景象。
　　萧寒无声的出现，低声禀报了晚间巡查无异状。
　　“郎君可要用膳？属下让人去厨下取些斋饭来。”
　　陆莳摆摆手，“不必，我不饿。”
　　她确实不觉得饿，心里已经被更汹涌的情绪填满了。
　　走进屋子，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映出她的身影。
　　她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写一张纸条，遣人送去精舍，用最恭谨歉然的语气，辞谢晚膳之邀。
　　她开始斟酌措辞，“臣公务缠身，恐辜负太后美意”云云。
　　可看另一个声音微弱的抗议「她想见你。你也想见她」
　　这几日晨昏定省的禀报，沈知安的关怀，昨日下午的亲近…晚香玉丛旁，她周身沐浴的霞光。
　　「若蘅…现时我们不该…」陆莳正想着，却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中。
　　不是萧寒，这脚步声更细碎。
　　陆莳心头一跳，已有预感。
　　“卫侯安歇了吗？”是青黛的声音。
　　“太后让婢子过来问问，卫侯可曾用过晚膳？若还未用，太后备了些清淡的斋菜，请卫侯过去一同用些。”
　　该来的还是来了。陆莳站起身，手指蜷缩。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只要说出来，便能退回到安全的位置。
　　她走到门边，打开门。青黛提着灯笼站在院中，微光映着她圆俏的脸。
　　“有劳青黛姑娘传话。”陆莳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我还有些案卷需要整理，恐怕…”
　　青黛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沉静，仿佛看穿了她的借口。
　　她福身，语气温和:“太后说，案情虽要紧，但卫侯的身体是根本。
　　膳后若仍有公务，再回来处置也不迟。
　　太后特意吩咐厨下，备了笋片和菌子，说都是卫侯喜欢的。”
　　陆莳心下一颤。那些偏好口味，连她自己都在边关的风沙中，渐渐淡忘了。
　　居于九重宫阙之内的人，依然还记得。
　　陆莳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看着青黛手中那盏温暖的灯笼，又回头望了望自己清冷的屋子，深切的渴望又一次压到了理智。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为了更方便讨论案情。
　　她需要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来掩盖想要靠近的冲动。
　　“…太后盛情，臣却之不恭。”陆莳听到自己这样说，“请姑娘稍候，我整理一下衣冠便来。”
　　青黛脸上露出笑意，低下头：“奴婢在此等候。”
　　陆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到急促地心跳。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对自己这般轻易的妥协感到懊恼。
　　她走到盆架前，就着冷水净面，重新束好有些松散的头发，又换了一件干净的玄色常服。
　　铜镜里映出陆莳的面容，风霜刻下的冷硬线条，但眼眸深处却跃动着一簇光。
　　再次开门时，她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只是眼神刻意避开青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走吧。”她说道，声音低沉。
　　青黛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夜色中，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照亮一小片前路，却照不透陆莳心中纷乱的迷雾。
　　越靠近精舍，她的心跳得越快。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日下午…那滑腻的手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中。
　　穿过精舍外院，那扇熟悉的内院院门就在前方，门缝里透出比别处更明亮温暖的光。
　　她能想象里面的人，是坐在书案前，还是临窗而立？她会用怎样的神情，等待自己的到来？
　　「陆莳，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她在心底自嘲叹息。
　　明知是旋涡，却仍忍不住靠近，还沉溺其中。
　　十年筑起的心防，在那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青黛在内院门前停下，侧身道：“卫侯请，太后已在里面等候。”
　　陆莳停下脚步，她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第20章 重温
　　内院古柏苍劲，沈知安临窗而立，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她墨发松松挽起，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清瘦。
　　“你来了。”沈知安唇角扬起弧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快进来。”
　　陆莳依言走向她。青黛悄无声息地退下，合拢内院门。
　　「不可以再冲动了」陆莳在心里告诫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掠过对面那人。
　　沈知安牵住她的手，引着她入了屋内。
　　推着入了座，沈知安执箸为她布菜，动作自然，笋片和菌子都是她少时偏爱的。
　　“尝尝可还合口？”沈知安轻声问，“观中厨子手艺粗浅，比不得宫中。”
　　陆莳低头尝了一口，菌子鲜嫩，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嗯了一声，埋头用饭，刻意避开流连在她身上的视线。
　　沈知安也不多言，只偶尔为她添茶布菜。
　　烛火摇曳，在她侧脸投下柔和光影。
　　用好晚膳，沈知安起身走到她身侧。
　　“后山有处温泉，是观中隐秘所在。今日奔波整日，去泡一泡解乏吧。”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陆莳心头微颤，想要脱口拒绝。
　　温泉二字勾起以前模糊的记忆，少女时的她们曾不止一次共浴过。
　　可如今身份悬殊，这般亲密实在…
　　理智在叫嚣不能去，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或许是晚膳时那盏温茶太暖，又或者心中的渴望压过了理智，她听见自己低声道：“臣遵旨。”
　　沈知安眼底有笑意漾开，转身取来素色披风给她披上，“夜里风凉，披上些。”
　　温泉位于精舍后一处隐蔽山洞内。
　　氤氲水汽弥漫在洞内，伴随着硫磺的淡淡气息。
　　池水清澈，映着石壁上几盏油灯的光。
　　沈知安拔出发簪，墨发如瀑垂落。
　　她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小衣步入池中，水波荡漾间勾勒出纤细腰线。
　　见陆莳仍站在池边，她伸手撩起温泉水，水珠溅在陆莳手背。
　　“愣着做什么？”沈知安语气娇嗔，“这里又没旁人。”
　　陆莳指尖蜷缩，犹豫片刻还是解开了衣带。
　　玄色常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白色中衣，还有缠在胸前的厚实白布。
　　她有些僵硬，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时，她忍不住轻叹一声。
　　确实很解乏，连日紧张，渐渐松弛。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忽略不远处那道视线。
　　水声轻响，沈知安挪到她身侧。
　　“我帮你按按肩吧。”不等回答，温热掌心已贴上她后颈。
　　陆莳身体一颤，却没有躲开，任由沈知安贴着。
　　“别动。”语气强势。
　　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揉开她肩颈处僵硬的肌肉。
　　陆莳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很舒服。
　　现时，她不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而是十二年前，会为她拈去肩头落花的少女。
　　“若蘅…”陆莳声音温软。
　　这声呼唤，让沈知安的理智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将人半抱半拖的拉起，走向池边软塌。
　　陆莳气息未平，眼角有泪滑落。
　　沈知安轻柔地吻去那滴泪，温柔得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云儿，我有弄疼你吗？”她问。
　　陆莳摇头，将脸埋进她颈窝。
　　夜色渐深，温泉氤氲的水汽仍未散尽。
　　沈知安拉过薄被盖住两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陆莳后背。
　　"那年在梅园里，我第一次吻你。"沈知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便想着就算你不愿接纳我…我也要缠着你。”
　　“后来的事，实非我所愿…”沈知安声音哽咽，“但我别无选择，云儿，那时我们还太小，我…”
　　陆莳伸手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都过去了。以前种种，就算再追悔也改变不了现在的事实。”
　　那些年少轻狂的誓言，那些身不由己的抉择。
　　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但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手指与她交缠。
　　“云儿，”她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别再离开我了。”
　　陆莳看着身边人，心底柔软下来。
　　她轻轻回握住那只汗湿的手。
　　另一只手环住沈知安不盈一握的腰身，一个巧劲，两人瞬间调转了姿势，变成了陆莳在上，沈知安在下。
　　陆莳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沈知安，乌发铺陈，肌肤泛着粉色，红唇微肿，一副任由采撷的娇媚模样。
　　这景象点燃了她脑海中，关于昨日下午的回忆。
　　沈知安是如何缠着她，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那姿态与此刻的脆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致命的诱惑。


第21章 坦诚
　　烛光在精舍内室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色屏风上，交织成模糊的画卷。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熏香。
　　陆莳躺在柔软的锦褥上，温泉水带来的松弛还未消散。
　　她闭着眼，任由沈知安梳理着她半干的长发。
　　「这体力，居然比她还好？」陆莳想起刚才在洞中…
　　可现时，跟没事人似的还能给她梳发。反而她浑身酸软。
　　「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陆莳及时止住念头，这不是现在该关注的。
　　现时是横亘在两人之间身份鸿沟，还有十年疏离，不是能轻易跨过去的。
　　但脑海中却又跳出，沈知安如何用薄毯裹住她，一路走回内室。
　　那时她闻着熟悉的气息，竟没有挣扎。
　　“累吗？”沈知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柔。
　　陆莳摇摇头，睁开眼看着她，“你累了？”
　　沈知安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满足，也有些得意。
　　她似乎听出了陆莳话中的意思，“这些年，你教我的从未落下过。不敢说能比上江湖好手，但一般宵小可进不得我身边。”
　　她俯下身，唇瓣擦过陆莳肩头，那里还留着一处浅浅的齿痕，
　　“我可有好好锻炼体力，当初你可嘲笑我什么来着，嗯。我说过早晚要让你求饶的。”
　　陆莳身体一颤，想躲开碰触，却被沈知安更紧地圈住腰身。
　　沈知安的言语，让她想起久远的记忆，那是两人亲昵时的嬉笑之语，没想到她还记着。
　　“别动。”沈知安语气亲昵。
　　手指从发间滑下，沿着她的脊柱曲线向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按揉着紧绷的肌肉。
　　“边关风沙，让你这里像块铁板。”
　　这熟悉的手法，让陆莳想起年少练功辛苦，她也常这样帮她放松。
　　这手法到是越发老练…老练？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刺。这十年，她如何练就的？
　　沈知安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指尖在一处旧伤疤上停留，那是箭伤。
　　“每次得知你受伤的消息，我这里揪着疼。”她拉着陆莳的手。
　　单薄的寝衣下，心跳沉稳有力，去又温暖适宜。
　　陆莳对上沈知安的视线。
　　烛光下，她眼中波光流转间，只有快溢出的情愫。
　　还有贪婪的凝视，像是要把她每一寸都刻进眼眸里。
　　“看我做什么。”陆莳想别开脸，却被沈知安捧住了脸颊。
　　“看你变了多少。”沈知安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这里，还有这里，”指尖划过她削瘦的下颌线，“都带着风霜。”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炽热，“可这里，这里，还是我的云儿。”
　　手指点过她的唇，又滑向心口。
　　这声“云儿”让陆莳防线崩溃。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的模样。
　　沈知安的手臂收紧了些。“云儿，”声音很轻“别再离开我了，好吗？”这话在洞中已问过。
　　陆莳伸手，手指描摹过沈知安的眉骨，自然而亲昵。
　　沈知安主抓她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眼神灼灼地等着她的回答。
　　陆莳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京城…比边关更凶险。”
　　“我知道。”沈知安立刻接口，“所以我们需要彼此。”
　　她将陆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里，始终只有你一个。
　　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宫墙内人心冷暖，我独自撑了十年，真的很累。”
　　她顿了顿，语气肃然，“但现在你回来了，云儿，我们联手，这天下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要撼动陆莳的心。
　　她听出沈知安话里的决心，也明白自己无法再置身事外。
　　无论是为了旧情，还是当下的局势，她们两个无依无靠的人，已经被命运再次捆绑在一起。
　　她反手扣住沈知安的指尖，力道收紧三分，眼尾漾起促狭笑意：“太后这般托付，臣岂敢不以身相报？”
　　陆莳这句顽话，惹得沈知安眼波流转，漾开浅浅笑意。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沈知安声若游丝：“其实…小皇帝并非我亲生骨肉。”
　　陆莳倏然抬眼，眸中满是惊诧。
　　沈知安将身子偎得更紧，轻叹着说起往事。
　　原来小皇帝是先皇与侍婢所出。
　　当年先后病重，亲自安排了贴身侍女伺候先皇。
　　先皇虽万般不愿，终究不忍违逆发妻心意。
　　待先后薨逝，那侍女已怀有身孕。
　　恰逢五皇子事发，先皇便将人送到沈知安处照料。
　　侍女平安产下六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小皇帝。
　　可那侍女…却被先皇的人带走了。
　　沈知安曾问过去处，毕竟那是孩儿生母。
　　“我从未想过要夺人骨肉。”
　　先皇却将皇子记在她名下，以诞育皇嗣之功册封她为后。沈知安心里明白，这分明是去母留子。
　　陆莳听罢蹙眉：“宫中资历深厚妃嫔不少，为何独独选你？”
　　“因为你祖父？那时沈尚书在朝中尚不算显赫。”
　　“是因为先后。”沈知安毫不遮掩，“我们沈家，从来都是站在先后这边的。”
　　陆莳眼底泛起玩味：“太后将这些秘辛尽数相告，就不怕臣背叛？”
　　“若卫侯需要，这条命尽管拿去。”沈知安眸光清亮，直直望进她眼底。
　　陆莳心头微震，方才戏谑霎时散尽。
　　她转身揉入她怀中：“沈若蘅，你欠我这般多，这辈子都偿不清。什么命不命的，不许再说。”
　　“好。”沈知安收拢双臂，将怀中温软的身子圈得更紧，“我的命既在卫侯手里，任凭差遣便是。”
　　她在耳畔许下的不是誓言，却比誓言更重。
　　陆莳默然，由着她紧紧相拥。
　　“这十年来，先皇从未碰过我。”沈知安又轻声道出一桩秘辛，“即便来我宫中过夜，也都是分榻而眠。”
　　“先后去后，先皇大病一场，苍老许多。宫中再未有婴啼…他除了来我这儿，很少踏足别处。”
　　她与先皇，倒更像是师徒。
　　先皇教她朝堂制衡之道，带着她批阅奏章。
　　这等事若让外臣知晓，怕是要掀翻九重宫阙。
　　陆莳心中惊涛翻涌。她万万没想到，沈知安入宫十载，竟仍是…这实在超乎想象。
　　“先皇深爱先后，可先后心里始终存着芥蒂。”沈知安叹息，“不知为何事，直到弥留前夕，两人才算解开心结。”
　　“云儿，我亲眼见着相爱之人因误会蹉跎，最终天人永隔。那十年里，先皇虽是九五之尊，却如困兽般痛苦。”
　　“都说天家无情，可帝王也是血肉之躯，逃不过爱憎别离。”
　　“我不愿我们也走到那步田地…”沈知安将脸埋进她肩头，声音闷闷的，“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放你离开。任谁使什么手段，我都会亲手斩断。”
　　夜烛轻摇，映着两道相偎的身影。
　　这是陆莳归来后，她们第一次真正将十年光阴细细铺展，彼此再不留半点隐秘。
　　陆莳这时反手握住沈知安的手。“锦书的事，”
　　她忽然提起正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查到些新线索。”
　　沈知安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提起这个，但很快便适应了这种转变。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莳枕得更舒服些，语气也认真起来：“你说。”
　　“那片道袍布料，我让萧寒仔细比对过。”陆莳说道，“观中穿此类深蓝粗布的道士有七人，但其中一人，
　　与常来给太妃请安的永嘉郡君，过往甚密。”
　　沈知安眼神一凝：“永嘉郡君？她是周王的表妹，向来与秦家走得近。”
　　“嗯。”陆莳点头，“早前，我无意中撞见过锦书与永嘉郡君似乎在交换什么。我以为锦书被人收买了。
　　现在看来，锦书可能是发现了郡君与那道士之间的什么勾当，才被灭口。目标，或许不只是锦书那么简单。”
　　沈知安沉吟片刻，指尖在陆莳手臂上画着圈：
　　“明日我寻个由头，让永嘉郡君提前回府。你这边…”
　　“我会盯紧那个道士。”陆莳接口道，“看看他们接下来有何动作。”
　　三言两语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已然形成。
　　她们不再是太后与臣子，而是可以并肩谋划的同盟。
　　沈知安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都依你。”
　　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现在，先睡吧。”
　　她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内室陷入黑暗。
　　陆莳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身边人温暖的体温，让她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更贴近温暖的来源。
　　沈知安在睡梦中收拢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第22章 并肩
　　陆莳天未亮便起身，踏着露水归来，精舍内飘着米粥香气，小皇帝正捧着青瓷碗用膳。
　　她行礼时目光掠过孩童眉眼，那晚听闻的密辛在心头泛起涟漪。
　　「确实不像若蘅」
　　待回禀报完布防，沈知安便温言劝走小皇帝。
　　青黛撤下碗碟，重新上了新的吃食。
　　她与孙保对视，两人悄无声息退出屋内，关上内院门。
　　石桌旁只剩她们。
　　“呆子，”沈知安轻点对面石凳，“还要我起身相迎？”
　　目光掠过她微垂的眼睫，见眼下泛着淡青，想起那夜缠绵，心头倏地一软。
　　陆莳从善如流落座，接过她递来的玉箸。碗粥里笋蕨青翠，是她偏爱的山野滋味。
　　用好早膳，沈知安执壶斟茶：“后山那些脚印，可查出眉目了？”
　　随即挨着她坐下，手臂环上陆莳的腰身，侧脸轻轻靠在她肩头。
　　温热的呼吸带着熟悉的馨香，拂过陆莳的颈侧。
　　陆莳身体微微一僵。
　　「这般亲昵姿态，若让外人看去…」她心下无奈，抬手拍了拍沈知安的手背，“若蘅，说正事。”
　　沈知安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她搂得更紧，仰起脸看她，
　　眼波流转间透着狡黠：“你说你的，我听着便是。”
　　陆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双眸子里映着自己的模样。
　　她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腰间那只作乱的手，开始梳理思绪。
　　“臣正欲禀报。”陆莳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铺在石桌，
　　“这两日查证，刺客分三路潜入。东路来自周王府别院，西路与秦相府上有关，而中路…”
　　她指尖点向玄都观后山，“来自宫中。”
　　沈知安眸光骤冷：“看来有人迫不及待了。”
　　“正是。”陆莳取出几枚铜钱摆在图上，“根据现场痕迹与锦书遗留的线索，
　　臣推断周王指使永嘉郡君勾结妖道，欲借祈福之名行刺，或制造混乱嫁祸太后。”
　　她将铜钱推移到位：“永嘉郡君负责将人混入随行队伍，妖道则在法事中制造骚乱。
　　若行刺不成，便散布太后德行有亏，致天降灾祸的谣言。”
　　沈知安凝视棋局般的布阵，忽然轻笑：“他们倒是算计得周全。”
　　“可惜算漏了一点。”陆莳抬眸，
　　“那名挂单道士是关键。臣已掌握郡君与妖道往来的书信。
　　并命萧寒严密监视，只待他与外界再次联络，便可人赃并获。”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安，“此外，还需太后相助。
　　明日早课，请设法让那位郡君留在观中，暂缓回城。我需要时间布置。”
　　“好。”沈知安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补充道，“那位郡君素来信佛，我以探讨佛经为由留她，她必不会推辞。”
　　两人就着图纸，又仔细推演了明日行动的细节，从人员调配到可能出现意外的应对之策。
　　陆莳条分缕析，沈知安不时提出宫中的人情往来、诸位宗室郡君的性情癖好，为陆莳的策略补上关键的一环。
　　「与她并肩，原来可以这般安心高效」陆莳看着沈知安沉静的眉眼，
　　第一次感受到，身边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且智慧相当的伴侣是何等滋味。
　　不再是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负重前行。
　　她们是战友，是可以将后背托付的同盟。
　　正事商议既定，室内气氛缓和下来。
　　陆莳刚松了口气，却感觉腰间一紧。
　　沈知安不知何时，已将侧脸靠在她肩膀上。
　　“正事说完了？”沈知安的声音慵懒，气息拂过陆莳的颈侧。
　　陆莳身体一僵，想推开她，“若蘅，青天白日，而且…”
　　她语气无奈。沈知安却听出了纵容。
　　沈知安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仰起脸，唇瓣贴上她的耳垂，呵气如兰：“卫侯是在教训我？”
　　话音未落，那只环在陆莳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紧束的官服腰封上轻轻划动。
　　指尖隔着衣料，搔刮着敏感的腰侧。
　　陆莳倒吸一口气，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压低声音：“别闹！”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沙哑。
　　沈知安低笑起来，眸光潋滟，里面透着狡黠，还有挑衅。
　　她非但没有停手，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指尖灵活地探入官服严谨的交领，触碰到底下中衣的边缘。
　　“云儿…”她唤着她的乳名，声音又轻又软，“你这身官服，看着真碍事。”
　　陆莳被她撩拨得心绪大乱，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想抓住那双点火的手，却被沈知安顺势十指相扣带到榻上。
　　“沈知安！”陆莳有些恼，耳根红得滴血，想挣脱。
　　沈知安却趁着她起身的力道，一个翻身，竟将她压在了软榻之上！
　　官袍下摆在动作间散乱开来，露出其下白色的绸裤。
　　“太后！”陆莳惊呼，挣扎着想要起来。
　　沈知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眸深邃，里面翻涌着炽热的占有欲。
　　她俯下身，用身体重量压制住陆莳，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扣住了陆莳的双腕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她的官服。
　　“你…”陆莳又气又急，偏生手腕被制，浑身被她压着，难以发力。
　　“我怎样？”沈知安挑眉，指尖动作不停，外袍被解开，
　　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以及…紧紧缠绕的胸布。
　　她的目光落在陆莳微微起伏的胸前，眼神暗了暗。
　　“放开…”陆莳扭动着身体，却更像是迎合。
　　沈知安低下头，强势吻住她微张的唇，撬开齿关，深入纠缠，堵住了她未尽的抗议。
　　陆莳起初还想抵抗，但在沈知安的撩拨下，身体背叛了意志，渐渐软化下来，开始回应。
　　感受到她的顺从，沈知安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
　　转而探入解开的官服之内，隔着薄薄的中衣，抚上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缓缓向上摩挲。
　　指尖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苗。
　　陆莳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呜咽，闭上了眼睛。
　　沈知安的唇沿着她的下颌滑落，在颈侧流连，留下暧昧的红痕。
　　官服被彻底褪下，丢弃在榻边。
　　中衣的系带也被灵活地扯开。
　　沈知安的指尖，触碰到胸布边缘时，陆莳身体颤抖了一下。
　　“别…”她徒劳地抗议，声音破碎。
　　沈知安却没有停下。
　　她熟练地找到胸布的结头，轻轻一扯，那束缚了许久的白布便松散开来。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陆莳蜷缩了一下。
　　沈知安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风景上。
　　…………………
　　精舍内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喘息声。
　　汗水浸湿了彼此的鬓发。
　　沈知安稍稍平复呼吸，便支起身，细致地替瘫软的陆莳清理。
　　陆莳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浑身酸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
　　沈知安清理完毕，拉过锦被盖住两人，将陆莳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
　　陆莳靠在她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
　　沈知安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慵懒；
　　“明日…务必小心。”
　　陆莳在她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放心，明日必当收网。”


第23章 人赃并获
　　寅时三刻，玄都观浸润在黎明前的墨色里。
　　陆莳独立于后山一处陡坡，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抬手将额前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底下清明冷静的眼眸。
　　「东侧伏兵就位，西侧弓手已控制高地」
　　萧寒悄无声息落至她身侧，低声道：“郎君，永嘉郡君已入经堂。那道士正在准备法器。”
　　陆莳颔首，目光投向山下，经堂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灯火通明。
　　「布局三日，终要收网了」
　　她想起昨日晨间，与沈知安在精舍内的推演。此刻成了她心底沉稳的倚仗。
　　沈知安点出的几个位置，提出的人情往来细节，此刻都成了布网的重要一环。
　　“按计划行事。”陆莳声音压低，“务必人赃并获。”
　　萧寒领命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陆莳在原地停留片刻，感受着山风的凉意。
　　这一局她必须赢，不仅是为了查明真相，更是为了那个与她并肩的人。
　　经堂内檀香缭绕，烛火映照着壁画上慈悲的佛像。
　　永嘉郡君，已她年过四十，此刻跪坐在蒲团上，手中念珠转得飞快，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锦绣华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却衬得她保养得宜的脸愈发苍白。
　　「周王许诺的事成之后的好处，值得冒这个险」
　　她瞥向正在布置法坛的道士。
　　那个中年道士面容枯瘦，眼神闪烁，道袍下摆还沾着泥渍。
　　他摆放法器的动作看似熟练，手腕却在颤抖。
　　“真人，”郡君压低声音，“今日当真能成事？”
　　道士扯出个高深莫测的笑：“郡君放心，待贫道催动法阵，自有天火降临。”
　　他袖中藏着的并非符纸，而是一包特制的燃烧物。
　　只待法事进行到高潮，便可制造混乱，趁乱行刺，或者让太后背上“德行有亏致天降灾祸”的恶名。
　　经堂梁上，萧寒屏息凝神。他将道士的动作尽收眼底，手指扣住三枚铁蒺藜。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既能纵览全局，又便于随时出手。
　　「再等等，等他们拿出实证」
　　辰时正，钟声悠扬，回荡在山谷间。
　　沈知安在青黛搀扶下步入经堂，身后跟着几位宗室女眷。
　　她今日穿着庄重朝服，凤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目光扫过永嘉郡君时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听闻郡君近日潜心佛法，不知可有所得？”沈知安在主位落座，语气温和。
　　永嘉郡君忙躬身：“蒙太后垂询，略有所悟。”
　　她手心渗出冷汗。太后此刻的平静，让她感觉不安。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法事开始。
　　道士挥舞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香炉青烟渐浓，他趁势探手入袖，就是此刻。
　　陆莳破窗而入，横刀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直指道士手腕，“住手！”
　　同时，萧寒从梁上翻落，铁蒺藜击飞到时袖中的燃烧物。
　　伏兵从四面涌入，瞬间控制经堂。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永嘉郡君尖叫一声，念珠散落一地。
　　经堂内顿时开始骚动，几个宗室女眷受到了惊吓。
　　沈知安安抚了几句，让她们各自先回住处。
　　陆莳刀尖挑开道士袖口，露出那包火药。
　　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冷冽：“永嘉郡君勾结妖道，欲以邪术谋害太后，人赃俱获。”
　　沈知安起身，目光如霜雪扫过面如死灰的永嘉郡君，“本宫待你不薄。”
　　郡君浑身颤抖，忽然指向中年道士，“是他！是周王指使他…”
　　“郡君慎言！”道士厉声打断，眼中闪过狠戾。
　　陆莳上前扣住道士咽喉，指尖发力迫他抬头：“说，锦书可是你所害？”
　　道士瞪大双眼，喉间咯咯作响。在陆莳慑人目光下，他终于崩溃：
　　“是…是周王命我灭口。那宫女发现郡君与我传递消息…”
　　永嘉郡君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周王许诺事成后助我儿承爵…我鬼迷心窍…”
　　陆莳收刀回鞘，看向沈知安。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这场筹谋数日的棋局，终是她们赢了。
　　沈知安心中如释重负，随即又泛起更深的思虑。
　　「只是赢这一局容易，回京后该如何应对周王，才是真正难题」
　　陆莳迎着晨光而立，袍服下摆染着露水，脊背挺得笔直。
　　经堂外，天色渐明，曙光刺破云层，照亮她棱角分明的侧脸。
　　真相已大白。
　　侍卫将郡君与中年道士押下，经堂内重归安静。
　　沈知安走向陆莳，在离她三步处停下。
　　“随我来。”她声音很轻。
　　陆莳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熹微的回廊下。青黛与侍卫们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行至精舍，沈知安屏退左右。
　　沈知安转身，伸手握住陆莳的手腕。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你可知…”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到那包火药时…”
　　陆莳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这个回应让沈知安眼眶泛红。
　　“臣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太后。”陆莳声音清晰。
　　沈知安抬头看她，在她眼中看到坚毅的光芒。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是释然，也有几分苦涩。
　　“接下来，你待如何？”她问，指尖揪着陆莳的袖口。
　　陆莳沉吟片刻，“郡君与道士的供词必须立即呈报陛下。但周王那边…”
　　她话未说完，但沈知安已然明白。
　　“他既敢在玄都观动手，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沈知安走到窗边，望向渐亮的天空，“回京后，怕是要有一场硬仗。”
　　陆莳走到她身侧，“臣已命人暗中收集周王与永嘉郡君往来的其他证据。只要…”
　　“不够。”沈知安轻声打断，“这些证据动不了他的根本。”
　　她转身面向陆莳，目光灼灼：“我要的不仅是定罪，更要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陆莳凝视她。明知道周王是她父亲，沈知安还直言不讳。
　　此刻的沈知安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柔弱女子，而是执掌江山的太后。
　　这让她心头悸动，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
　　“臣明白了。”陆莳躬身，“定当竭尽全力。”
　　沈知安伸手扶住她，手指在她官袍的绣纹上停留：“我要你平安。”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重落在陆莳心上。
　　窗外，晨光愈盛，鸟鸣渐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她们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阳光洒满庭院时，陆莳告辞而去。她需要立即审讯郡君与道士，收集更多证据。
　　沈知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黛悄声进来：“太后，早膳备好了。”
　　沈知安摇头：“先撤下吧。”她顿了顿，“去请陛下过来，就说…哀家要教他如何处理朝政。”
　　青黛会意，躬身退下。
　　沈知安转身望向案上的奏折，目光渐沉。
　　这场斗争远未结束，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执起朱笔，在摊开的奏折上批阅。每个字都极沉稳。
　　远在经堂的陆莳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精舍方向。
　　「等我」她在心底默念，随即转身步入临时设立的审讯室。
　　那里，永嘉郡君和道士，正等待她的审问。


第24章 同盟
　　经堂西侧的厢房，被临时改做审讯室，陆莳推门而入，永嘉郡君正蜷在角落。
　　这位养尊处优的宗室贵妇，此刻钗环凌乱，华服上沾着灰尘。
　　陆莳在矮凳上坐下，示意侍卫退到门外。
　　「先问郡君，她心神已乱」
　　“郡君”陆莳声音平静，“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永嘉郡君抬头，满脸眼泪，“我说，我都说。是周王…周王让我找那个道士…”
　　她已经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拽着衣襟：“他说事成后让我儿承爵…我一时糊涂…”
　　陆莳耐心等她情绪稍缓，才继续道：“锦书是怎么回事？”
　　“锦书…”郡君眼神闪烁，“她…她原本是我们的人…”
　　陆莳眸光一凝：“说清楚。”
　　“三个月前，周王让我设法收买太后身边的宫女。我找上锦书时，她起初不肯…”
　　郡君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弟弟欠了赌债，我们替她还了…她就答应替我们传递消息。”
　　陆莳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杀她？”
　　郡君突然激动起来：“不是我们要杀她！是那个道士！
　　他说锦书最近总是推三阻四，怕是起了二心…那晚她约我在后山见面，说要退出…”
　　「果然如此」陆莳心中了然。锦书终究还是念着旧主。
　　“继续说。”
　　“我本来想劝她，谁知那道士跟了过来…”郡君浑身发抖，“他…他直接就动了手…我拦不住…”
　　陆莳放下笔，看着她：“郡君可愿在陛下面前作证？”
　　永嘉郡君瘫在角落，眼泪不停，点了点头表示愿意。
　　接下来是那个道士。
　　与郡君不同，他被带进来时一言不发，闭目盘坐，仿佛入定。
　　陆莳示意萧寒上前。
　　萧寒取出一套银针，在道士面前一字排开。
　　“道长精通药理，”陆莳语气平和，“应当认得这些。”
　　道士眼皮微动，却仍不开口。
　　萧寒拈起一根细针，刺入他颈后的某处。道士身体猛地一颤，额角渗出冷汗。
　　“锦书临死前，扯下了你道袍的一角。还有她偷藏的。”陆莳将两块道袍布料，放在案上，“还要继续抵赖吗？”
　　道士咬紧牙关，青筋暴起。
　　陆莳示意萧寒再下一针。
　　这次刺入的是腕间要穴，道士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周王许了你什么？”陆莳问。
　　“…道观。”道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京城最大的道观…”
　　“所以你就替他杀人？”
　　道士突然睁眼，眼中满是血丝：“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莳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以为一死就能了之？谋害太后，可是要诛九族的。”
　　道士脸色骤变。
　　“说出周王的其他计划，”陆莳俯身低语，“我保你族人平安。”
　　长时间的沉默后，道士终于颓然低头：“…周王在朝中还有其他人…名单在我道袍内衬里…”
　　萧寒立即上前搜查，果然找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你是如何得到这份名单的？”陆莳看得出道士只是个外围执行者，并非核心成员，这份名单…
　　道士交代，最早前周王为了安全，采用单线联系。
　　他通过加密信函向永嘉郡君下达指令，郡君负责与道士接头，传达具体行动方案。
　　在一次秘密接头时，永嘉郡君在向道士传达需要其他党羽配合时，
　　不慎将一份写有部分，关键人员姓名和联络方式的字条，夹带了出来。
　　这份字条，本是周王给她的“联络清单”的一部分，用于在特定情况下调动资源。
　　这个道士并非愚忠之辈，他深知与虎谋皮的危险。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份名单的价值，于是趁郡君不备，偷偷将字条藏匿起来。
　　事后，他凭借自己对京城各方势力的了解，以及后来几次从郡君言语中泄露的零星信息，自行将这份不完整的名单进行了补充、整理和誊写，形成了现在这份名单。
　　陆莳扫过名单，心中微沉。这网比她想得还要大。
　　审讯结束时已是午后。陆莳带着两份完整的供词走出厢房，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终于水落石出」
　　她快步走向精舍，想要第一时间告诉沈知安这个结果。
　　沈知安正在院中踱步，见到她立即迎上来：“如何？”
　　陆莳将供词递过去：“都招了。锦书确实被收买过，但后来后悔了，这才遭了毒手。”
　　沈知安快速浏览供词，手指微微发抖：“果然是他…”
　　“还有这个。”陆莳取出名单，“周王在朝中的党羽。”
　　沈知安接过名单，眼神渐冷：“好，很好。”
　　她忽然伸手握住陆莳的手：“我们该回京了。”
　　回京的马车格外宽敞，沈知安特意吩咐不必外人随行。
　　车内只有她们二人，以及小几上袅袅升起的安神香。
　　陆莳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忽然感到袖口一紧。
　　沈知安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倚在她肩头。
　　“累了就歇会儿。”陆莳低声道。
　　沈知安摇头，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有你在，我不怕。”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陆莳心头一暖。
　　她反手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
　　「京城虽险，但身边有可托付之人」
　　沈知安似乎感受到她的心意，抬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忧愁，只剩下全然的信任。
　　“回去后，我要彻查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沈知安语气森然，“是时候清理朝堂了。”
　　陆莳点头：“臣会全力相助。”
　　“哪有臣，”沈知安纠正她，“是我们。”
　　陆莳微微一怔，她看向沈知安，在那双明眸中看到了决心。
　　「我们」这个词在她心中回荡。
　　沈知安将头靠回她肩上，轻声说：“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寰宇之内，我们共同面对。”
　　陆莳没有回答，只是将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这一刻，她们的关系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不仅仅是情感上的依恋，更是目标的高度一致。
　　个人情感与家国大业在这一刻完美交融，完成了最重要的关系转变。
　　马车突然减速，宫门已在眼前。
　　沈知安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变回了那个威仪万千的太后。
　　但在袖子的遮掩下，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陆莳的手。
　　车帘掀开，一个宫人急匆匆上前禀报：“太后，丞相秦文正有要事，已在议事殿等候多时。”
　　沈知安与陆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第25章 举子之死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沈知安松开陆莳的手，食指在她掌心轻轻一按，率先步下马车。
　　陆莳紧随其后，方才在车内的温存仿佛只是错觉。两人即将面对朝堂风雨。
　　议事殿内灯火通明，秦文正已在等候。
　　他见到沈知安进来，躬身行礼。
　　“臣参加太后。深夜惊扰，实因事态紧急。”秦文正语气沉痛，脸上带着忧虑，
　　“举子周明远自缢身亡，留下血书控诉科场不公。
　　如今消息虽暂时压下，但春闱在即，恐生大变，动摇国本啊！”
　　沈知安在御座坐下，陆莳早已绕到侧殿，悄无声息进入与正殿相连的内室。
　　这里仅以一扇紫檀木屏风相隔，外间声响清晰可闻。
　　孙保为陆莳上完茶水和吃食，悄然回到沈知安身边。
　　陆莳坐在屏风后的矮几旁，只喝了几口清茶，心中却惦念着袖中的那份名单。
　　从道士处得来的周王党羽名录，此刻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
　　「血书、科场不公…这绝非孤立之事。周明远的死，与这份名单之间，是否有联系？」
　　沈知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听不出波澜：“秦相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派一位身份足够、且与科举各方无涉的重臣彻查，方能显朝廷公正，平息事态。”秦文正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卫侯陆莳，刚正不阿，此前审理冯敬一案时已显其能。
　　且她身为武将，与文官体系瓜葛最少，正是最佳人选。”
　　内室中，陆莳眸光一冷。
　　「将我推至台前，无论查出什么，都将是众矢之的。秦文正这一招，是要借刀杀人，还是想试探我的立场？」
　　沈知安并未立即回应，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沉吟片刻后方道：
　　“秦相所虑不无道理。只是…”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秦文正，
　　“卫侯毕竟是武官，贸然插手科举事务，恐怕会引起朝野非议。
　　况且此事涉及礼部、刑部、大理寺等，还需从长计议。”
　　秦文正还想再劝，沈知安却抬手制止：“传周王、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礼部尚书即可入宫议事。”
　　「以退为进，先不表态，召集各方共议」陆莳在屏风后暗暗点头。
　　这样既避免了被秦文正牵着鼻子走，又能借机观察各方反应。
　　不多时，周王陆衍率先而至，随后刑部尚书赵文渊、大理寺卿李博、礼部尚书王彦等人陆续到齐。
　　沈知安赐座，众人行礼后分列两侧坐下，殿内气氛凝重起来。
　　沈知安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应该也知晓了举子自杀一事，此事当如何处置？”
　　秦文正起身躬身道：“臣以为，当特派专员彻查。卫侯陆莳刚正不阿，又与各方无涉，正是最佳人选。”
　　刑部尚书赵文渊皱眉道：“秦相此言差矣。科举舞弊历来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协理。
　　卫侯虽是能臣，但毕竟不谙刑名，恐怕…”
　　“赵尚书此言未免过于保守。”周王突然开口，“此案非同小可，涉及科举根本。
　　若按常例办理，难免被人诟病官官相护。卫侯身份特殊，反倒能彰显朝廷公正。”
　　“周王所言固然有理，但科举事务繁杂，卫侯初涉此道，恐怕难以周全。
　　不如由礼物主理，卫侯从旁协助？”礼部尚书王彦忧心忡忡。
　　大理寺卿李博接话，“此案既涉人命，又关乎科举，确实需要特事特办。
　　不过…卫侯毕竟是武职，若要查案，还需要有个合适的身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沈知安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盏轻啜，始终不露声色。
　　「她在等待时机」陆莳在屏风后，观察着这场博弈，心中明镜似的。
　　待众人争论稍歇，沈知安才放下茶盏：“诸位爱卿所言都有道理。此案确实需要特派专员，但要名正言顺。”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秦文正身上，“秦相举荐卫侯，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秦文正脸上闪过喜色，正要说话，却听沈知安继续道：
　　“不过赵尚书说得对，卫侯毕竟是武职，若要查案，还需有个合适的身份。”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既然如此，便着卫侯陆莳缉事巡按史，等同侍郎衔，主理贡院举子身亡一案。
　　刑部、大理寺、礼部抽调得力人手，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这一决定既采纳了秦文正的举荐，又顾及了各部的体面。
　　更给了陆莳单独查案不受掣肘，名正言顺的身份。可谓一举三得。
　　“太后圣明！”众人齐声应道，但神色各异。
　　秦文正脸上有得色，陆衍面色平静，赵文渊似有不甘却不敢多言，王彦更似忧心。
　　待众人褪下，沈知安并未立刻动。她在御座上静坐，似在思量什么。
　　「她在等什么？」陆莳在内室屏息以待。
　　不过一炷香功夫，内侍来报：“太后，周王求见。”
　　“宣。”
　　陆衍去而复返，“太后，臣有一事相禀。”
　　“周王请讲。”
　　“伯轩初涉文官事务，恐怕诸多不便。臣以为，应当派几位得力官员从旁协助。”
　　沈知安微微一笑，“周王考虑得周到。不知您可有人选？”
　　“礼部郎中高览，翰林院侍读周沐，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可堪此任。”
　　屏风后的陆莳心中一震，这两个名字正是名单上的人。
　　「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沈知安不动声色，“周王推荐的人，自然是好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此案关系重大，人选还需慎重。待哀家考虑后再做决定。”
　　陆衍要不坚持，行礼告退。
　　待他离开，沈知安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坐到陆莳身边，两人在灯下对视。烛光在沈知安眼中跳跃，映出几分深意。
　　“都听到了？”沈知安问。
　　陆莳点头：“秦文正极力举荐，父亲推波助澜，还要在我身边安插人手。”
　　沈知安抬手，为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
　　“秦文正想借刀杀人。而你父亲…”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
　　“周王不仅想试探，还想掌握查案进程。这个案子看似是机遇，其实是龙潭虎穴。”
　　“我明白。这条路布满荆棘，但我们必须走下去。”陆莳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案子，我会查清楚，也会小心应付父亲和秦文正的人。”
　　沈知安漾开笑意；“你明白就好。周明远之死绝不简单。你须万分小心。”


第26章 太后，请自重
　　陆莳环上沈知安的腰身，指尖隔着锦缎轻轻摩挲，"嗯。不过缉事巡按史，倒是可以跳出文武的掣肘。"
　　沈知安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惹得耳根微热，却还是顺着话头道：
　　"正是。我打算借着这个案子，在六部之外另设缉事司，专司特殊案件。"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此便可避开朝堂的势力范围，给你我寻个突破口。"
　　陆莳挑眉，眼中泛起欣赏之色，唇角不自觉弯起，"太后英明。"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知安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卫侯越发放肆了。"
　　"那还不是太后惯的。"陆莳低笑，指尖在她腰间轻轻画着圈。
　　沈知安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眉眼，那双本该清冷的眸子此刻晶亮如星，"你…哪学得这般油滑。"
　　"太后，"陆莳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我好歹也长了十年寿数…总要有些成长罢。"
　　沈知安轻轻撇嘴。
　　她既喜欢此刻陆莳的温存，不似少时那般嘴笨；又怕这十年的分别，她对旁人也如此…
　　"你可对别人…"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光是想到陆莳也会与旁人这般调笑，心口便揪着疼。
　　陆莳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若蘅，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轻浮之人？"
　　她将怀中人搂紧些，"这十年，前四年浪迹江湖，后六年扎根军营。确实结识了不少人，可从未有人真正入眼入心。"
　　她的声音渐低，"这些年…我时常想起当初答应你的，若能一起浪迹江湖…"
　　"云儿…"沈知安突然哽咽。
　　少时陆莳带着她结识江湖儿女，留书逃家同游江南的往事涌上心头。
　　那两年竟成了深宫岁月里，最好的念想。
　　她把脸埋进陆莳颈窝，"幸好有那几年的快活时光，让我在这深宫里还能有个盼头。
　　也幸好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陆莳听得出这话里的真心实意。
　　这十年深宫的孤寂与煎熬，沈知安独自承受了太多。她心中泛起细密的疼，将人又搂紧几分。
　　"云儿，今晚别回去了。"沈知安在她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去我寝宫罢。"
　　陆莳何尝不想与心上人相守？
　　可她如今顶着男子身份，留宿宫中纵使再隐秘，也难保不走漏风声。这对沈知安的清誉…
　　"放心，"沈知安忽然在她怀中狡黠一笑，"我有办法避开你现在的身份。"说着起身往前殿走去。
　　不多时她折返内室，顺势坐到陆莳膝上，眼波流转：
　　"待会你就知道了。往后你就这般留在我身边罢。"
　　见她卖关子，陆莳不由失笑。
　　不多时青黛捧着个小木箱进来，按吩咐放下后便悄然退下。
　　沈知安打开木箱，取出一套月白女装。
　　随即起身替陆莳解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陆莳先是惊讶，待看清那衣裙样式，顿时了然。
　　"面巾可备好了？"她任由沈知安解开袍服。
　　"自然。"沈知安手下不停，又取过一件素色斗篷，"连斗篷都备齐了，兜帽正好遮面。"
　　"卫侯，"她忽然凑近，指尖轻点陆莳胸口，
　　"往后你就是哀家的女宠了，可要乖乖听话，不许忤逆。"说着还在柔软处轻轻一捏。
　　陆莳瞪她："太后，请自重。"
　　"噗…"沈知安忍俊不禁。
　　看着刚穿好肚兜的陆莳，一本正经地说着"自重"，只觉得可爱得紧。
　　待换好衣裙，散开发髻只简单挽起。
　　女装的陆莳，连面部线条都柔和许多，清丽容颜让沈知安再也移不开眼。
　　"云儿…"她情不自禁地环住陆莳的腰。
　　也是这时才真切感受到，陆莳竟比她高出半个头。
　　分明记得十年前只略高些许，不想十年光阴竟拉开这般差距。
　　沈知安在女子中已算高挑，未料陆莳更为出众。她细心为陆莳整理好衣襟，牵着她往前殿去。
　　殿外早已备好车辇。宽敞的辇车覆着锦缎顶盖，由两匹骏马牵引。
　　沈知安在陆莳搀扶下登辇，反手将她也拉上车，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陆莳无奈轻笑，却顺从地依在她身侧。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辇车驶向寝宫，夜风拂过帘隙，带着凉意。
　　沈知安借着衣袖遮掩，握住陆莳的手。
　　十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抹去，又回到年少时携手同游的时光。
　　第二天寅时十分，沈知安尚在熟睡，玉臂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陆莳静静凝视她片刻，轻轻将沈知安的手臂放回锦被中，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月白女装整齐叠放在枕边，陆莳动作轻缓地穿戴整齐。
　　系好斗篷系带时，她回头看了眼床榻，沈知安无意识地往她睡过的位置靠了靠。
　　心底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陆莳俯身，极轻地在沈知安额间落下一吻，如蝶栖花蕊，转瞬即逝。
　　「等我」无声的承诺消散在晨风里。
　　她系好面巾，兜帽压低，身影如烟般飘出寝殿。
　　宫墙重重，晨雾浓重。
　　陆莳选择了一条隐秘的路径，冷宫方向向来守卫松懈，宫墙也年久破败。
　　她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枯井断垣，衣袂拂过荒草却不曾惊动露珠。
　　暗卫的巡逻规律她早已烂熟于心。
　　在两道巡逻间隙的刹那，她身形闪过宫墙阴影，足尖在砖石上轻轻一点，人已翻出宫外。
　　藏身于宫墙外的古槐树上，陆莳静静观察片刻。
　　确认无人察觉后，她才滑下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
　　宫墙内，当值的暗卫统领忽然蹙眉望向冷宫方向。
　　"可有什么异常？"副手低声询问。
　　统领凝神感知片刻，摇头："许是野猫。"
　　他转身继续巡视，却不曾注意到最高处的望楼里，一位白发老太监缓缓睁开双眼。
　　老太监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望着陆莳消失的方向喃喃："好俊的轻功…"随即又闭上眼，仿佛从未醒来。
　　而此时陆莳已回到卫侯府。
　　她褪下女装仔细收好，换上常服。铜镜中映出挺拔的身影，又是那个冷峻的卫侯。
　　…………………
　　辰时，孙保躬着身子在前引路，尖细的嗓音在殿廊间回响："太后口谕，宣卫侯陆莳觐见—"
　　陆莳整了整朝服玉带，随着内侍穿过三重殿门。
　　乾元殿不似议事殿那般庄严肃穆，反倒透着几分雅致。
　　这是沈知安垂帘听政后，特意选作日常理政之所。
　　避开历代帝王惯用的议事殿，只在商议军国大事时才移驾前往。
　　殿内沉香袅袅，沈知安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御案后，正执朱笔批阅奏折。
　　朝阳为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垂落的碎发在宣纸上投下细影。
　　"臣陆莳，参见太后。"陆莳依礼躬身，清朗悦耳的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沈知安并未抬头，只摆了摆手。
　　侍立在侧的青黛会意，带着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偌大的殿堂只剩二人。
　　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批注，沈知安这才抬眼。
　　目光相触的刹那，她眼底掠过笑意，旋即恢复太后威仪。
　　"阿莳，殿中只有我二人，你上来坐吧。"
　　陆莳缓步上前，坐在沈知安身旁，宽大的御座足够容得下两人的身姿。


第27章 勘验疑云
　　沈知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还有一份奏折本：“这是巡查令，可自由出入各衙。
　　周明远尸身，已移去京兆府停尸房，你直接去验看。号舍那边，王荣已派人守着。”
　　“另外，”沈知安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暗卫暗中保护你。若有异常，立即发出信号。”
　　说着把发信号物件递给她。
　　“太后考虑周全。”
　　“云儿…”沈知安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陆莳泛起笑意，随手搂住她：“是，若蘅。”
　　殿内的氛围温馨，沈知安却未真正开怀，
　　“科举是朝廷根本，也是各方角逐的战场。周明远的死，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我会小心的。”陆莳轻轻抚摸她的背，安抚她：“父亲推荐的那两人，我会特别留意。”
　　“不仅要留意他们，”沈知安面色凝重，“更要借这个机会，摸清周王的势力，那份名单…”
　　她指的是陆莳在中年道士那里，拿到的名单，“恐怕不完整。”
　　陆莳会意地点头。
　　这个案子，表面上是要查周明远之死，实际上却是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撕开一道口子。
　　回到卫侯府书房时，已近未时。陆莳立刻召来了萧寒与顾微。
　　陆莳将宫中发生的事详细道来，特别提到了周王推荐的那两个人选。
　　顾微听完，冷笑道："周王这是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啊。
　　高览是礼部实权人物，周沐在翰林院经营多年，这两个人都不简单。"
　　萧寒直接问道："需要属下做什么？"
　　陆莳沉吟片刻，开口道："萧寒，你去细查周明远死前接触过何人，到过何处，特别注意他是否与高览、周沐有过接触。"
　　"是。"
　　"顾微，"陆莳转向她，"你重点监视高览和周沐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
　　顾微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陆莳补充道，"查查父亲近来都与哪些人接触过。
　　我要知道，他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两人领命而去后，陆莳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望向贡院的方向。
　　「血书，举子，科场不公…周明远，你以性命叩响的，究竟是怎样的黑幕？」
　　她取出沈知安给她的密函，就着烛光细看。
　　上面记载着周明远近期的行踪：他曾在死前三日连续拜访多位朝中官员，其中包括礼部侍郎高览。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死前一日曾收到一封密信，送信人身份不明。
　　陆莳注视着"高览"这个名字。高览这个名字也在那份名单之上。
　　取出纸笔，陆莳开始梳理已知的线索。
　　周明远之死、血书控诉、科举不公、朝中党羽、周王的反常…
　　这些线索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科举舞弊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
　　陆莳在书房中静坐，思考着明日的行动。
　　首先要验尸，确认周明远的真正死因。其次要搜查他的住处，寻找那封密信的下落。
　　还要应付父亲安排的眼线，在他们的监视下查明真相…
　　这场博弈，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玄都观的事才刚刚过，仅仅两天就出了举子命案。
　　但陆莳知道，从她接下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
　　不仅要查明真相，还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为自己和沈知安杀出一条生路。
　　陆莳知道，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她要赢，必须要赢，身后已无退路。
　　…………………
　　京兆府停尸房依旧阴冷潮湿。
　　早前陆莳来此，是勘验冯敬尸身，短短两个月又踏入此间。
　　周明远的尸身，在原来放过冯敬的青石台上，覆着白布。
　　王荣已在门边候着。
　　陆莳随王荣进入房内，仵作垂手立在青石台旁侧。
　　陆莳净过手，带好随侍递过来的手套，掀开白布。
　　尸身面色青紫，脖颈处勒痕深重，双眼未闭。
　　她俯身细看，手指虚抚过伤痕。「痕迹深浅不一，边缘有重叠」心中疑窦顿生。
　　“初验记录我看了。”陆莳转向仵作，“你说颈骨未断，符合自缢特征？”
　　仵作连忙上前，“是。尸斑分布也正常，未有挣扎痕迹。”
　　陆莳未应声，取过油灯凑近。
　　油灯下，勒痕愈发清晰，一道浅而宽，一道深而细。
　　「绝非一次成型」她眸光微凝。
　　执起尸身手腕，仔细查看指甲。指缝中藏着深色污渍，混着细小皮屑。
　　“取银簪和白绢来。”她吩咐道。
　　随侍递上工具。陆莳用簪尖小心刮取污渍，放在绢上细看。
　　是墨迹，那墨迹暗沉，与寻常松烟墨不同，隐隐泛着珍珠光泽。
　　「特制墨锭」她心念电转。
　　王荣上前低声道：“卫侯，可要验其他部位？”
　　陆莳颔首。
　　“从头到脚，每寸皮肤都不能漏。”她绕到另一边执起左手，在虎口处发现细微擦伤。
　　「伤处新鲜，应是死前搏斗所致」又检查耳后、发际，皆无异样。
　　验至足踝时，她动作微顿。右踝内侧有处浅淡淤青，形状规整，似被什么物件硌伤，「不是意外造成的痕迹」。
　　“不是自尽。”陆莳直起身，声音清晰，“勒痕有两道，指甲缝里有特制墨墨迹，还有这些外伤…”
　　她看向王荣，“有人先将他制住，再伪造自缢现场。”
　　王荣倒吸凉气：“卫侯是说…他杀？”
　　陆莳将白绢仔细包好，递给随侍。
　　“立即去号舍。尸身既已验毕，着人好生看守，待后续详验。”她顿了顿，“特别是胃内容物，要重点查验。”
　　…………………
　　周明远住处门窗紧闭，两名衙役持械守在门外。
　　王荣上前出示令牌，衙役躬身退开。
　　陆莳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暗，陈旧墨香混着纸张的气味。
　　她立在门边，目光扫过室内，木床靠墙，书案凌乱，梁上绳子空悬，随风轻晃。
　　“发现尸身时，可有人动过现场？”陆莳问。
　　王荣摇头：“下官第一时间命人封锁，除初验仵作外，无人进出。”
　　她指向书案，“那些草纸是周明远平日习作，策论草稿…始终未见。”
　　陆莳走到书案前。散落的草纸上字迹潦草，多是经义注解。
　　她拉开抽屉，空空如也。「江南才子，岂会不留策论底稿？」手指抚过案面，沾起些许墨粉。
　　她俯身查看地面。砖缝间有细微拖痕，痕迹很浅，似是被人匆忙清理过。
　　「尸体悬挂处下方，不该有这种痕迹」蹲下身细看，在墙角发现半截玉簪。
　　簪身断裂，簪头沾着暗红。陆莳推开窗户，执起玉簪，仔细端详。
　　「血迹已干，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折断」她拿过随侍递来的白绢包好，让随侍放好。
　　“搜床铺和墙壁”陆莳吩咐。
　　其他几个侍卫应声而动。
　　其中一个随侍掀开床褥，在缝隙里摸出几片碎纸，字迹模糊难辨。“卫侯，这似乎是…”
　　陆莳接过碎纸，放到书案上，拼凑起来。
　　残片上写着“江南”、“贡院”等字，墨色与周明远指甲缝中的如出一辙。
　　「果然与特制墨锭有关」
　　她环视室内，心中沉重「周明远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灭口」，科举案远比表面复杂。
　　“王京府，”陆莳转身，“周明远住处继续封锁，加派人手值守。任何异常，立即报我。”
　　王荣躬身，“是。那批特制墨锭的线索，下官已派人去查了。”
　　陆莳颔首。她看了眼悬空的绳子，转身走出屋子。
　　「安息吧，我必查明真相」
　　…………………
　　宫中，沈知安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青黛悄声进来，将密报呈上。
　　“娘子，陆郎君已验过尸身，确认是他杀。在指甲缝里发现了特制墨迹，周举人住处搜出了相关物证。”
　　沈知安展开密报，快速浏览，眸光渐冷。
　　眼神凝在“勒痕有两道”处。
　　「果然不是自尽」她忧案件棘手，也欣慰陆莳的敏锐。
　　这举子死亡案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变回掀起波澜。
　　“青黛，”她轻声吩咐，“让暗卫务必保护好她，但不要打搅她。”
　　青黛应声欲退，沈知安又唤住她，“等等。”
　　她望向京兆府方向，“冬日风寒，让她记得添衣。”
　　「云儿，前路艰险，我们一起走」沈知安双手交握，眼底闪过柔光。
　　…………………
　　陆莳回到卫侯府，已太阳西下，夜色笼罩。
　　她换回常服，用罢晚食，独自坐在书房。
　　案上摊着今日所获证物，白绢上的墨迹、断裂玉簪、模糊碎纸。
　　「勒痕、墨迹、玉簪，失踪的草稿…」她执笔在纸上勾画关联。
　　周明远之死绝非孤立，背后恐有更大阴谋。
　　那批江南进贡的特制墨锭，或是关键突破口。


第28章 墨迹寻踪
　　陆莳坐在书房案前，看着白绢上的墨迹。
　　暗沉颜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与周明远指甲缝中的残留如出一辙。
　　「多条线索指向科举舞弊…」她揉揉眉心，并非一天的奔波带来的疲惫，而是这案子太过紧迫，压力不小。
　　她想起月前，在茶楼见到周明远的情景。
　　那时她只觉这江南举子与秦昭厮混，攀附权贵，说些京城流言蜚语。
　　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重名利、好钻营的轻浮小人。
　　「现在看来，」陆莳豁然开朗「他刻意接近秦昭等人，怕不是为了攀附，而是想从这些消息灵通的纨绔子弟口中，探听科举舞弊的线索！」
　　周明远生前那些看似谄媚的举动，此刻回想，竟是孤勇者的悲壮。
　　陆莳轻叹，对他完全改观，更是对他产生了敬意。
　　「若当时多问几句…」那时听到沈知安的流言心中愤恨，对这位举子的行为多有恶感。
　　压下心头的懊悔，现在唯有沿着墨迹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阿瑰。”她换来候在门外的徒弟兼亲随。
　　阿瑰应声而入：“郎君有何吩咐？”
　　陆莳将白绢推至案前：“你去听雨楼，把这个交给顾微，让她查查最近几批，特制墨锭的流通渠道。
　　江南进贡的货物，在京中必有固定销路”
　　阿瑰仔细端详墨迹：“珍珠粉调制的徽墨，专供权贵使用。这类货物进出都有详细记录。我这就去。”
　　“让顾微小心些。”陆莳叮嘱，“涉及科举，背后实力盘根错节。”
　　阿瑰颔首，“明白。”
　　陆莳又让她回来后不必跟她通报，直接去休息就是了。
　　待她离去，陆莳执笔写下一封短笺，命人送往丞相府，交给秦昭。
　　…………………
　　听雨楼的雅间临水而设，窗外细雨如丝。
　　秦昭到时，陆莳已煮好茶，茶烟袅袅，驱散了几分雨日的湿寒。
　　“光明兄，请坐。”陆莳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她喊得是他的字，语气里是旧识间才有的松弛。
　　秦昭—字光明，丞相府二公子。
　　其父秦文正当年为他取此字，大约是盼着这小儿子能如日月，明光昭昭，前程坦荡。
　　只可惜事与愿违，秦昭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散漫不羁，最厌恶官场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
　　虽是嫡出，却因母亲在生下幼女后过世，自幼被祖母养在膝下，百般溺爱，生生惯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与位居高位的父亲关系疏淡，在偌大的秦府，反倒像个自在的客居者。
　　他在陆莳对面拂衣坐下，接过茶盏，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
　　“伯轩如今位高权重，难得还能想起请我喝茶，所为何事？”他言语间并无谄媚，反倒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陆莳对他的不羁并不反感，心底有几分亲近。
　　他们二人，一个早年失怙，一个虽父在却形同虚设，说到底，都是亲缘薄鄙之人。
　　幼时初识，便是在一场不打不相识的闹剧里，自此反倒生出几分肝胆相照的意气。
　　此刻听他这么问，她便也开门见山：“想请教光明兄，京中哪些子弟最近行事有些反常，尤其…与江南贡品往来密切的。”
　　秦昭挑眉，那双懒散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了然：“科举案牵连甚广，卫侯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他执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过既然你问起…我这儿还真有些风声。”
　　“第一位当属宁远侯幼子苏煜，”他指尖轻点桌面，
　　“听说他每旬必着墨色斗篷夜入宫门，有次在暖阁待到五更天才出宫…”
　　陆莳执茶勺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嗓音里都是笃定：“这个之前的聚会已听说过。你信吗？”
　　她抬眸直视秦昭，眼底是十年未改的相知：
　　“知安，我们从小就相熟。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吗？就算进宫十年，她的底色依然没变。”
　　秦昭似笑非笑地摇头，将话题转回正轨：
　　“苏煜在漕运司任职，上月经手一批江南来的货物，其中就有特制徽墨。
　　他虽只是六品官，却与贡院几位学官交往甚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周明远死前几日，曾拜访过苏煜。”
　　他眉宇间难得露出几分认真：“我看不出他究竟是谁的人。
　　世人都道他爱慕太后，是铁打的太后党。
　　知安也确实看重他，别瞪我，他那个漕运司的职位虽不高，
　　却是漕运系里实打实的关键位置，掌着江南货物进京的脉络。”
　　“但蹊跷处就在于此，”他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又与那几个学官过从甚密…而那几个学官背后，站着的可是不同的派系。”
　　「线索与秦昭提供的交叉印证」心中疑惑渐散，却泛起些别样情绪。
　　“其他几个，墨离虽然是个琴师，却好收集文房四宝，家中藏墨无数。”
　　秦昭继续道：“崔雪隐是先帝在时，最后一个状元。他与江南商家往来密切。
　　不过最可以的，还是苏煜。他借着漕运之便，最近常以学问为名跟学官交往过密。”
　　窗外雨声渐密，陆莳静静听着秦昭说京城秘闻，将每条线索记在心中。
　　学会在庞杂信息中，挑出有用的线索，是查案的关键。
　　…………………
　　两日后，陆莳又去听雨楼喝茶。但这次不在包厢，而是听雨楼的驻点。
　　“阿莳猜得不错。”顾微将一册账本放在她面前，
　　“这批特制徽墨确是江南特供，专供某些权贵。大半从苏煜那儿流出。”
　　陆莳翻阅账本，指尖在“苏煜”这个名字上停顿。
　　「果然是他」心中豁然开朗，涩意却随着心绪弥漫。
　　顾微继续说道：“崔雪隐与周明远是同窗，而苏煜与周明远相识于江南，二人曾一见如故，颇为投契。只是近年似乎疏远了些。”
　　她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据闻是因苏煜与太后之间的流言，周明远曾私下劝诫过他。”
　　陆莳抬眸，目光微凝：“太后与苏煜…”
　　“都是无稽之谈。”顾微语气淡然，“苏煜每旬入宫，实为教授小皇帝书画。
　　暖阁那次，是因小皇帝习画至夜深，宫门早已落锁，才破例留他在宫中暂住。”
　　她抬眼看向陆莳，细致补充：“那时太后一直在乾元殿处理政务，还是小皇帝遣人前去回禀，才知晓此事。
　　苏煜五更天便离宫，全程皆有宫人随行。太后自始至终，都未曾与他打过照面。”
　　陆莳合上账本，压下心中苦涩。「当务之急是查清科举舞弊，而非纠缠儿女私情」
　　…………………
　　宫中，沈知安正在批阅奏章，青黛悄声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娘子，陆郎君已锁定了几位可疑之人，其中…苏煜苏郎君、崔雪隐待诏，还有那位墨隐公子，皆在名单之上。”
　　沈知安执笔的手一滞，一点朱砂在宣纸上晕开。
　　她搁下笔，指尖蜷紧。
　　「既已查到他，云儿定是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
　　念及此，心中便泛起隐忧。纵使流言无稽，她却怕陆莳因此心存芥蒂，与她疏远。
　　她与苏煜确是旧识。五年前，还是皇后的她初露锋芒，苏煜便主动投诚过，彼时并未深交。
　　直至先皇驾崩之际，苏煜忽然向她吐露惊人之语，承诺必将护她周全。
　　漕运司一职，确是沈知安在先帝问政时顺势举荐，本意是为就近考察。
　　而教授小皇帝书画，是先帝生前亲定，她不过遵旧例延续。
　　如今虽偶有相见，却总有皇帝与宫人在侧，难有独处之机。
　　反倒是苏煜至乾元殿禀报公务时，偶能避开旁人。
　　苏煜眼下虽算不得她心腹，却也暗中传递过不少消息，资财上亦多有助益。
　　沈知安严令禁止他盘剥百姓、非法敛财，知他自有几分机变，
　　借船运之便在京中贵人圈售卖江南特产，她便也默许了。
　　可若他当真胆敢染指科举舞弊…她眸色一沉，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心绪愈发纷乱，她终是开口：“青黛，去安排吧。备好软轿，请云儿入宫—以女子身份。”
　　青黛心领神会。这并非陆莳初次易妆入宫。
　　自玄都观回宫不过四五日，宫中已流言暗涌，皆传太后与一神秘女子过从甚密，形影不离。
　　如今这风声甚至飘出了宫墙，在京城权贵间悄然扩散。
　　传至后来，竟成了太后有磨镜之癖，那女子常留宿寝宫，夜半时分更有隐约娇吟与床榻微响，且太后必会深夜传唤热水。
　　沈知安闻此流言，心下反倒觉得歪打正着，他们竟猜对了一半。
　　为让陆莳能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出入宫禁，不过短短几日便备下一处私宅，明面上是那女宠的居所。
　　实是陆莳暗中潜入，更换女装后，再自正门乘轿入宫，已有两三次。
　　两人越发的离不开对方，只想日日厮守，时时相对。


第29章 情调
　　青黛归来时，只身一人。
　　沈知安面色沉冷地望向她。青黛快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恭敬奉上。
　　那是陆莳的亲笔，托她转交太后。
　　字迹清隽，语气却疏离：
　　“玄都观归来未足十日，流言已起，为太后清誉计，此时不宜相见。加之案件紧要，夜间尚需推敲案情，恳请太后见谅。”
　　沈知安掌心收紧，将字条攥得皱成一团。
　　她蓦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如霜，心中焦灼翻涌。「云儿终究是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了」
　　她挥袖命青黛退下，却在对方转身之际忽又唤住：“且慢。”
　　青黛依言近前。
　　沈知安倾身在她耳畔低语，声若游丝：“去将寝殿密道附近的护卫…调开。”
　　青黛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奴婢明白。”
　　…………………
　　夜色深沉，陆莳避开巡逻守卫，潜入宫中。穿过熟悉的密道，推门入寝宫主殿时，那人正对镜卸妆。
　　“云儿？”沈知安惊喜喊道，钗环随之轻响，她转身扑进她怀里。
　　陆莳解下斗篷，递给青黛、
　　随即讲她紧紧搂住，深深吸入她发间的馨香。“太后相邀，臣怎敢不赴约。”声音有些暗哑，说着在她鬓边亲吻。
　　青黛低下头悄无声息的退出主殿，并贴心的合上门。
　　她放开沈知安，牵着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过玉梳，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
　　沈知安靠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听说你查到苏煜…”语气透着委屈。
　　陆莳动作微顿，又继续梳发：“嗯，目前有几个嫌疑人，他是嫌疑最重那位。”
　　她手指穿过如云青丝，“太后怕我对你的宠臣做什么？”
　　沈知安转身环住她的腰，仰起脸，语气嗔怪又有些急切：
　　“云儿，哪来的宠臣。若真有宠臣，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那些谣言，我知你必不会信。云儿…我的心意你懂，心中从来只装得下你，十年前是，十年后依然未变。”
　　她揪紧陆莳的衣裳，仿佛怕她不信，“造谣之人想毁我清誉，我知那人是谁，但现时还不能动他。只暗暗诱杀了操弄之人警告他。”
　　陆莳低头，看她眼圈居然有些微红。知她真得急了，才会如此心绪翻涌。
　　“若蘅，我信你。也知你为人，更知你对我的感情…”说完，摸摸她的发顶。
　　看着沈知安嗔弱模样，心中那点醋意也烟消云散，转而泛起汹涌的爱意。
　　从秦昭口中再次听到沈知安谣言，怒意充斥心间。
　　只觉这世间，谁能配得上她的若蘅。苏煜出身名门又如何，她的若蘅从来只是她一人而已。
　　她不再多言突然俯身，吻住香唇，直到沈知安软倒在她怀中。
　　陆莳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里间床榻。
　　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我的若蘅，从来只属于我。”
　　锦帐垂落，烛光昏暧。
　　陆莳将沈知安放在柔软的衾被上。
　　衣物层层滑落，露出底下素白素白寝衣包裹的玲珑身躯。
　　沈知安轻喘着，“云儿，我好想你。”
　　陆莳没有回答，用更热烈的吻回应着。
　　陆莳爱极了她这般难抑模样，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眸色暗沉：“臣尊太后懿旨。”
　　这一次，她不再克制。
　　“现在可还有心思想别人？”她轻咬沈知安敏感的耳垂，低声问道。
　　沈知安眼皮沉重，半睁着眼，声音细弱：“从来…就没有过…”
　　她挣扎着依偎在陆莳胸前，“你…可不许…再吃那些无谓的醋…”
　　陆莳低笑，满足地将人搂得更紧。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昏昏欲睡的模样，心口软得发烫，本欲离开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睡罢。”她轻吻沈知安额头，“我在这儿守着你。”
　　沈知安听了，嘴角悄悄扬起，任由自己沉入黑甜梦乡，只是手臂依然环在她腰间，不肯松开。
　　天将破晓，陆莳刚微微一动想抽身，沈知安便立刻醒转过来，手臂收紧，睡眼朦胧地望过来，眸子里尽是依恋。
　　声音微哑，软软地挽留：“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见她这副模样，陆莳心一软，瞧窗外天色尚早，便又重新躺下，将她揽回怀里：“好，不走。”
　　待到日头高升，两人才起身。
　　陆莳对镜端详沈知安慵懒舒展的眉眼，含笑道：“太后气色愈发好了。”
　　沈知安斜她一眼，语气娇嗔：“卫侯日夜操劳，本宫心里都记着呢。”
　　“噗。”正给沈知安梳头的青黛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她忙低头请罪，沈知安摆摆手示意无妨。
　　陆莳闲闲倚在软椅里，看青黛手指灵巧地为沈知安绾发。
　　梳妆毕，沈知安牵着陆莳来到外殿。早膳已布好，她亲自为陆莳布菜，语气温软：
　　“外头那些传言，没一句是真的。苏煜每旬入宫，是来教皇上书画的。
　　暖阁那回，是为整理先帝遗作。我隔着屏风坐着，从头到尾没与他私下说过半句话。”
　　她又夹了一筷陆莳爱吃的鲜蔬放入她碗中，继续说道：
　　“我与他，从来只是君臣。即便宫宴上碰见，也不过谈些诗文画理，从未逾越半分。”
　　陆莳静静听着，并未言语，只轻轻颔首。
　　她与沈知安自幼相伴长大，京城里沈知安识得的人，她多半也认得或知晓。
　　从前沈知安什么事都与她说，琐碎的日常、新识的人、心绪的起伏…无一隐瞒。
　　陆莳虽未见过苏煜本人，却曾听沈知安说起，她的母亲与苏煜的母亲是手帕之交。
　　用过早膳，沈知安起身，亲手为陆莳穿戴好女装。
　　陆莳这才开口：“我出宫后，打算去见周明远的同窗。他生前必是握住了科举舞弊的实证，或许就在同窗手中。”
　　沈知安静了片刻。此事牵连甚广，她心知肚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但你须答应我，无论查得如何，定要平安归来。”
　　“嗯，我答应你。”陆莳搂住她，在唇上轻轻一吻，这才拉上兜帽，转身欲行。
　　沈知安随着她走到门边，目送那道身影悄然穿过庭院，在渐亮的晨光里隐没不见。


第30章 绑架
　　日头升高了，陆莳早已回到侯府，在书房处理了会儿公务。
　　见时辰差不多，回房换了身外出的常服，带着几个随侍径直往城南的茶楼去。
　　临窗的雅间早已定下，她叫了壶茶，几碟细点，静待那几位江南举子。
　　今日约见这几位，都是与周明远同窗同乡，平素走得近的。
　　陆莳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探得些线索。
　　一个时辰过去，面前一壶清茶早已没了热气。约好的那几位举子，一个都没来。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陆莳放下茶盏，唤来茶博士：“可有人来寻天子三号房的客人？”
　　茶博士摇头：“不曾。”
　　陆莳眸光沉凝。「看来这些举子，终究是怕了」
　　她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倒涌起些愤慨。
　　周明远以性命扣响科举黑幕，这些与他同窗数载的靴子，却连露面说几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寒门子弟十年苦读，本就艰难，入京同窗惨死，竟连为他发声都瞻前顾后，何其悲哀。
　　可转念一想，又觉这愤慨有些偏颇了。
　　科举舞弊牵连甚广，背后不知站着多少权贵，
　　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寒门学子，背井离乡，身家性命都系语此次秋闱。
　　周明远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陆莳自己是皇室宗亲，跟小皇帝是堂亲，又有爵位在身，军功在握。暗中有太后支持，自然敢查问。
　　他们呢？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周明远，你当日独自追查时，可曾想过身后事？」
　　她起身结账，决定亲自去他们落脚的客舍寻人。
　　城南这处客舍僻静，几位举子合租了客舍的一进院落。
　　掌柜见到陆莳，忙不迭客气道：“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是。我是想问你们客舍，可住着几位江南来的举子。”陆莳问。
　　掌柜面露难色，“不知客人问举子为何？”
　　陆莳看掌柜神色警惕，便从袖中摸出官牌递到掌柜面前，
　　“这是京兆府官牌，你应该认识吧。我们需要找几位举子了解点情况。还望告知。”
　　话说的客气，但眼神冷厉，让掌柜不禁后退了一步，不敢再看陆莳。
　　“原来是公廨差人。”掌柜恭谨行礼，“他们确实住在小点。只是…一个时辰前，几位郎君结伴出门去了，说是去城郊赏秋，今日未必回来。”
　　陆莳眉头微蹙：“城郊何处？”
　　“这…小人没细问。”掌柜躬身：“只听得他们说要去西郊，看看山水，散散心。”
　　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山水，散心？
　　陆莳心中泛起不安。
　　太巧了，她约他们见面，他们非但不赴约，还出门去人迹颇少的城郊。
　　“他们几人同行？”她追问道。
　　“四位，都是江南来的郎君，平日里同进同出。”
　　陆莳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开。
　　她召来隐在暗处的阿瑰，“阿瑰你派几个随侍，立即往城西方向去寻那几个举子。若有踪迹，速来报我。”
　　“喏。”阿瑰领命而去。
　　陆莳立在街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太过巧合。我刚要找他们，他们就出城了」
　　她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亲自往城门方向去。
　　刚出城门不远，便见前方官道上有个人踉踉跄跄奔来，他衣衫不整，发冠歪斜，脸上还有伤。
　　他见守城士兵，如同见到救星，扑过去便喊：“兵士！救命！有…有劫匪！”
　　陆莳一眼认出，这正是周明远的同窗之一，姓李，名文简，杭州人士，昨日她还看过这几人画像。
　　“陈郎君？”她翻身下马，“出了何事？”
　　李文简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
　　“卫、卫侯？我们…我们几个在城郊遇到劫匪！他们…他们都被掳走了！我、我侥幸挣脱…一路跑回来…”
　　陆莳扶住他发抖的手臂：“慢慢说。在何处遇劫？对方有多少人？”
　　“在邬山脚下的林子…突然冲出来一伙人…蒙着面…拿着刀…他们进了山…那里面有路，他们拖着人往深处去了”
　　李文简声音发颤，“我趁乱逃了出来，一路跑回来报官。”
　　陆莳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普通劫匪。劫财便罢，为何要绑人？而且偏偏绑的是周明远的同窗，偏偏在她要见他们的这天。
　　“你随我来。”她将李文简扶上自己的马，转身对城门守军亮出令牌，“速调一队人马，随我出城。”
　　守军队长认得陆莳，不敢怠慢，立即点了二十名士卒。陆莳又让亲随回府再调些人手，这才带着人，由李文简引路，直奔邬山。
　　路上，她细问经过。李文简说，那伙人约摸十来个，黑衣蒙面，动作干脆利落，不似寻常山贼。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四人而来，强了随身钱物候并未离去，反而将人捆绑带走。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李文简说道，“就是前面那片林子。”
　　众人下马。陆莳环视四周，此处确实偏僻，官道在此拐弯，林木茂密，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草地上一片狼藉，有挣扎的痕迹，几处血迹已呈暗红色，散落的书箱、撕破的衣料、踩倒的野花…唯独不见人影。
　　陆莳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上的脚印。脚印杂乱，但能看出是朝着山里去的。
　　她沿着痕迹往前走了一段，痕迹消失在一条隐蔽的山道入口。
　　“你们留在这里，守住这个路口。”她吩咐士卒，“再派人回城禀报京兆府，让他们加派人手过来。”
　　“卫侯，您要进山？”守军队长担忧道：“山里情况不明，还是等援兵…”
　　“等不及了。”陆莳解下披风，活动了下手腕，“他们绑着人走不快，现在追还能追上。若等到晚上，深山老林更难寻找。”
　　她点了四名身手较好的随侍，又让惊魂未定的李文简留下，这才带着人踏入山道。
　　山路崎岖，越走越深。
　　陆莳凭着随军练就的侦查本事，一边追踪痕迹，一边留意四周环境。
　　这山道显然常有人走，路面踩得结实，两侧灌木有定期清理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陆莳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悄声上前，拨开树丛。
　　山下竟有一处营寨。
　　寨子依山而建，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里头有几间屋子，院里搭着十几座帐篷，还有瞭望台。此刻寨中人影攒动，粗粗望去，竟有上百人。
　　陆莳瞳孔微缩。这绝不是普通山贼的规模。京郊何时藏了这样一股势力？京兆府和金吾卫竟毫不知情？
　　她看到寨子一角绑着几个人，正是那三位举子。他们被捆在木桩上，垂着头，不知道昏了还是怎样。周围有几个守卫持刀看守。
　　「人还活着」
　　陆莳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对方人多势众，硬闯决无胜算。
　　她不敢打草惊蛇，带着人悄悄退到安全距离。
　　“郎君，我们人少，硬闯不得。”随侍低声道。
　　陆莳颔首，“先退出去，从长计议。对方人数太多，我们这点人救不了人。”
　　她带着人沿原路返回，动作轻捷，尽量不发出声响。
　　回到山道入口时，京兆府的人已经到了，王荣亲自带队，还带了五十多名衙役和士卒。
　　“卫侯！”王荣迎上来，“情况如何？”
　　陆莳简要将所见告知，王荣脸色顿时变了，“上百人的营寨？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蹊跷。”陆莳望向深山方向，“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藏着这样一股势力，绝非一日之功。
　　这些人训练有素，营寨规整，更像私兵，而非乌合之众。”
　　王荣额头冒汗：“此事…此事得立即上报！”
　　“是要上报，但不能打草惊蛇。”陆莳冷静道：“当务之急是救出那三位举子。他们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调兵，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铠甲鲜明，旌旗招展—竟是羽林卫。
　　为首的大将军驰到近前，翻身下马，朝陆莳抱拳：“末将羽林卫大将军程毅，奉太后口谕，率三百羽林卫前来，听候卫侯调遣！”
　　陆莳愣了一瞬，心头涌起温热的暖流。
　　沈知安…她知道了。她知道她来了城郊，知道她遇到了麻烦，甚至知道她需要人手。
　　「若蘅…」这声呼唤在心底响起。


第31章 围魏救赵
　　她们相隔宫墙，却心有灵犀。
　　她正愁人手不足，沈知安便将最精锐的羽林卫送到了她面前。
　　“程将军有劳了。”陆莳还礼。
　　程毅神色恭敬：“太后有令，羽林卫全权听从卫侯节制。卫侯有何安排，尽管吩咐。”
　　陆莳点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困局。
　　她将营寨情况和三位举子的位置详细告知程毅，两人走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起地形图。
　　“营寨在此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陆莳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形，
　　“正面强攻不易，他们占据高地，易守难攻，而且我们强攻，他们可能会以举子威要挟，或直接灭口。”
　　程毅皱眉：“那卫侯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陆莳眼神沉静，“我观察过，营寨西侧有一处悬崖，崖壁虽陡，但有蔓藤和凸起的岩石，身手好的人可以攀爬上去。那里守卫相对松懈。”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计划是，将军带领羽林卫在正面佯攻，制造声势，吸引他们的注意。
　　我带着几名轻功和身手好的亲随，从西侧悬崖潜入，找到关押举子的位置，趁机救人。”
　　程毅沉吟：“此计可行，但卫侯亲自潜入太过危险，不如让末将派人…”
　　“不，我去。”陆莳语气斩钉截铁，“我见过那几位举子，认得他们。而且…”她抬眼看向程毅，
　　“我曾在边关带兵剿过匪，潜入敌营的经验比寻常士卒丰富。”
　　程毅见她意已决，也不再劝：“那末将便依计行事。卫侯需要多少人？”
　　“五六个足矣，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陆莳站起身，排掉手上尘土，
　　“我们申时出发，先摸清悬崖情况。天黑后，将军便在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
　　“喏。”程毅抱拳，“我这就去安排佯攻事宜。”
　　陆莳快速扫视了王荣带来的五十余名衙役，心中已有定夺。她走到王荣面前，
　　“王京府，你带来的人手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人，由此处向、西、北、南三个方向散开，
　　把守所有能下山的路口要道，若见可疑人等下山，不必硬拼，即刻燃哨箭示警，自有军士处置。”
　　她略微停顿，目光投向幽深的山道，继续道：
　　“第二队十五人，由你亲自带队，在此处就地构筑简易工事，作为后援与接应之所。
　　此处地势尚可，万一前方有变，这里便是退路。”
　　王荣神色凝重地点头：“下官明白。”
　　“至于第三队，”陆莳看向剩余那十余名衙役，
　　“选出五六名熟悉附近山地、脚程最快的弟兄，
　　随程将军的斥候先行探路，摸清营寨外围的明暗岗哨与巡逻规律。
　　其余人原地待命，随时听候调遣，运送伤员或传递消息。”
　　她语速平稳，安排得条理分明，既考虑了封锁与侦查，也留足了后备力量。
　　这些衙役虽不擅正面攻战，但熟悉本地环境，用于封锁、探路与协防正是合适。
　　王荣躬身领命：“侯爷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位举子…是否需要先护送回城？”
　　陆莳略一沉吟，看向那位惊魂未定的李文简。
　　“这位李郎君，”她语气缓和了些，“便与第三队待命的弟兄们留在一处，好生看顾，暂不必回城。
　　待救出他的同窗，再一并护送，更为稳妥。”
　　如此安排，既保障了书生的安全，避免了他在回城路上再遇风险，也让他能第一时间见到被救的同窗，更能防止消息过早走漏。
　　王荣再无异议，迅速转身去分派任务。
　　山林间的气氛，因这有条不紊的布置，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沉稳。
　　陆莳点了自己身边两名最机敏的随侍，又向程毅借调了一名熟悉山林地形的羽林卫好手。
　　四人聚在一处，陆莳低声交代潜入的路线、暗号、以及万一失散后的汇合点。
　　她条理清晰，思虑周详，连可能遇到的巡逻间隙都计算在内。
　　计议已定，众人退到更隐蔽处休整，进食饮水，养精蓄锐，等待夜色降临。
　　陆莳靠着一棵老树坐下，闭上眼。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心中平静。
　　「若蘅此刻在宫中，定也悬着心吧」
　　她会忧心，会期盼，会默默计算着时辰。
　　「若蘅，你放心，我会平安回去的」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现，她们之间无论相隔多远，仿佛都紧紧相连。
　　夜色渐浓，山间起了雾。
　　已是亥时，羽林卫已悄然就位。
　　陆莳与几位随侍换上深色夜行衣，脸上抹了炭灰，潜至营寨侧面的悬崖下。
　　几人伸身手敏捷，不过一炷香时间，便爬上了崖上。
　　陆莳迅速发了信号。
　　程毅看到信号，抬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瞬，营寨正面骤然响起喊杀声。羽林卫点燃了裹着油布的箭矢，射向营寨栅栏，红光冲天，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营寨内顿时大乱，呼喝声、锣鼓声交织。大部分贼人抄起兵器，涌向寨门。
　　陆莳看准时机，低喝一声：“走！”
　　几人借着阴影掩护，迅速翻过侧面的栅栏，落入营寨内。
　　寨内果然防守空虚。四人分作两组，悄无声息地探查各个屋子。
　　大多数屋子空着，少数里头有老弱妇孺，瑟缩在角落。
　　陆莳心中疑虑更重，这更像一个藏匿于深山的秘密据点，而非贼窝。
　　最终，在靠近山壁的一处独立木屋外，她听到了压抑的呻吟声。
　　透过窗缝，她看到屋内绑着三个人，正是她要找的举子。另有两人看守在门边，正探头探脑地张望外面的混乱。
　　陆莳对亲随比划了几个手势。两人会意，悄悄绕到屋子另一侧。
　　她在屋门前站定，猛地踹开木门！
　　门内两名守卫一惊，刚要拔刀，便被破窗而入的亲随从后制住，干净利落地敲晕。
　　“别出声，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陆莳迅速割断绳子。
　　三人又惊又喜，连连作揖。
　　“快走！”陆莳顾不上多说，带着几人迅速撤离。
　　此时正面佯攻的羽林卫已经开始后撤，制造出溃败的假象。
　　贼人追出去一段，便折返回寨子，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陆莳等人借着夜色和雾气，有惊无险地潜出营寨，与接应的程毅汇合。
　　“走！”
　　众人护着三名举子，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远离营寨范围，陆莳几人才停下脚步，看向三名惊魂未定的举人：诸位受惊了。可还能行走？”
　　“能、能走…”其中年长些的举人颤声道：“多些郎君们救命之恩。”
　　另外两人也纷纷拜谢、
　　陆莳摆摆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
　　将三人带到山口的暂建营地，安顿在帐篷内，又派了可靠的人手保护。
　　“现时京城城门已关闭。诸位今晚就在此安歇，待明日再回城。”陆莳温声道，“明日我还有事与各位细谈。”
　　三位举子再次感谢。
　　安顿好他们，陆莳又换来程毅：“程将军，还要劳烦你一事。”
　　“卫侯请讲。”
　　“方才撤离时，我顺手敲晕了一个看似头目的人，让随侍扛回来了。”
　　陆莳眼中闪过寒光，“此刻在空帐篷里。我要连夜审讯。”
　　程毅会意：“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警戒。”
　　关押贼人的帐篷内，那人被绑着躺在地上，此时已转醒。
　　他见到陆莳，先是一惊，随即挣扎着想起身，又梗着脖子，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陆莳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急着发问，只静静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声响。
　　这种沉默的压力，反而让那头目渐渐不安起来。
　　“你们不是普通的山贼。”陆莳开口，声音平静，
　　“训练有素，营寨规整，还有老弱妇孺…是私兵，还是谁家养的死士？”
　　头目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废话少说！”
　　陆莳也不动怒，从袖中取出一物，沾着特制墨迹的碎纸，那是从周明远处得来的。
　　还有从山间营寨附近捡到的，马车车辙里刮下的泥块。
　　“认得这个吗？”她将碎纸举到灯下，珍珠光泽在火光下幽幽流转，“江南特供的徽墨，专供某些人使用书写。”
　　她又将泥块放在她面前：“这泥混合了特殊矿砂，京城附近，只有西山那一片有。你们的马车，就从那里来的。”
　　头目瞳孔微缩。
　　“科举舞弊、杀人灭口、绑架举子…”陆莳语气轻缓，起身站在他面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这一桩桩，哪件都够诛九族的。你背后的人，保不住你。”
　　她俯视着坐在地上得头目：“但如果你肯说，指认主谋，供出同党…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可以让你和你的家人，换个地方重新活。”
　　头目眼神挣扎，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陆莳看他反应，也不说话耐心等着。
　　她知道，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死亡的恐惧，对家人安排的担忧，会击垮大多数人的防线。
　　漫长的沉默后，头目颓然低头，哑声道：“我…我说…”


第32章 询问
　　漫长的沉默后，头目颓然低头，哑声道：“我…我说…”
　　“是…是，我们本是流民，是一个叫钱允的人，给我们提供了粮草，让我们在山里结寨，还有人交我们拳脚和功夫。我们都听他的，他让我们做些搬运什么的。”
　　“还有呢？”陆莳也阻止头目絮絮叨叨的说些不涉及案情的话。
　　“有次我无意中听到钱首领跟我们老大聊起，钱首领让我们老大给苏少司送东西。”
　　…………………
　　审讯完那个头目，已是寅时初刻。
　　陆莳从临时充作审讯室的帐篷里走出来，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帐内沉闷的气息。
　　东方已泛白，墨蓝的天际，几颗星子正缓缓隐去。
　　「钱允…苏少司…」这两个人名字在她心中盘旋。
　　小头目所知有限，只算是外围人员，但提供的线索足够指向更深处。
　　那个隐藏在暗处，编制这张舞弊大网的人，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一夜未睡，疲惫感涌上来，陆莳揉揉眉心，又被心头灼热的愤慨压了下去。
　　周明远，还有这几个险些遭难的举子，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怀揣着光耀门楣、报效朝廷的抱负来到京城。
　　等待他们的，却是这般肮脏的算计与无端灾祸。
　　「科举取士，本是朝廷选拔良才、寒门晋身的通天路。
　　如今这条路，却成了某些人敛财营私、结党乱政的私途…」
　　营地中央生着篝火，兵卒们轮流值守、歇息。
　　王荣迎上来，低声道：“卫侯，那三位举子喝了安神汤，已歇息了。李郎君也在隔壁帐篷里。”
　　陆莳颔首：“让他们好好休息。你也歇会儿，天亮后还有得忙。”
　　“下官不累。”王荣顿了顿，问道：“卫侯，那营寨…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处置？是上报朝廷，调大军围剿，还是…”
　　陆莳望向深山方向，晨雾缭绕在林间，遮蔽了营寨的轮廓。
　　“先不急。”她声音平稳，“里头的情形我们尚未摸透，贸然强攻，恐伤及无辜。”她收回目光，看向王荣。
　　王荣有些焦急，“可，之前的行动可能已经…”
　　“打草惊蛇了。”陆莳接上他说的话，“那正好啊，敲山震虎，把这后面之人引出来。”
　　“程将军在营寨附近布置了暗哨，里面的动静都了如指掌。不会让人跑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得先跟那几位举子谈谈。”
　　她要听的，不仅是小头目的供词，还有卷入这场漩涡的人的心声。
　　周明远生前究竟掌握了什么，才会招来杀身之祸？他那些同窗，又知道多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天色渐亮，营地苏醒过来。
　　陆莳简单洗漱，用了些早饭，便让人去请四位举子。
　　他们被带到主帐中。李文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的惊惶，已镇定了许多。
　　另外三位，王、陈、赵三位举子，眼底有血丝，显然一夜未能安枕，除了后怕，更多的是感激。
　　四人向陆莳深深作揖：“谢卫侯救命之恩。”
　　“诸位请坐。”陆莳示意他们在铺了毡子的木墩上坐下，又让随侍奉上热茶，“昨日受惊了，身上可有不适？”
　　年长的赵谌代表三人答道：“承蒙卫侯搭救，又得郎中诊治，已无大碍。只是…”
　　他看了眼帐门方向，声音压低：“心中仍有余悸。”
　　陆莳理解地点头。任谁经历过那般绑架，都不可能立刻平静。
　　她执起茶壶，亲自为他们斟茶。这让四位举子有些惶恐，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多礼。”陆莳抬手制止，“今日请诸位来，是想问问周明远周郎君生前之事。”
　　听到周明远的名字，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举子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热茶晃出些许，烫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陆莳将他们的恐惧看在眼里。语气更轻缓：“我知道诸位害怕。周郎君惨死，你们又险些遭难，任谁都会心生恐惧。但我今日在此，以卫侯之名向诸位保证…”
　　她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沉静：“只要诸位据实相告，我必护你们周全。
　　此案了结之前，你们可暂居我侯府，由我的亲卫守护，绝无人能伤你们分毫。
　　待案结之后，无论秋闱结果如何，我亦会为诸位安排妥当去除，绝不教你们因今日之言，日后遭人报复。”
　　这番话她说得不快，却铿锵有力。
　　帐内安静下来。
　　四位举子彼此对视，眼中透着犹豫、挣扎、恐惧。
　　“卫侯…当真能护住我们？”还是赵谌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能。”陆莳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陆莳虽不才，但既敢接下这个案子，便有护住证人的担当。
　　诸位是读书人，当知‘信’字之重。我既承诺，必践诺。”
　　李文简忽然抬起头，眼圈微红：“卫侯，我们…我们不是不肯说，实在是怕…
　　明远兄那般才华，那般谨慎，最后都落得…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拿什么跟他们斗？”
　　这话说得悲愤，听着更是无力。
　　陆莳心中的愤慨又翻涌起来。
　　她看着眼前四个年轻人，他们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本该意气风发地备考，憧憬金榜题名。
　　如今却因同窗之死，因一场无妄之灾，瑟缩在此，连说真话都要权衡生死。
　　「科举不公，祸害的何止是几个举子的前程？它动摇的，是天下士子对朝廷的信赖，是寒门子弟心中最后一点希望」这让她心中发沉。
　　她从前浪迹江湖，快意恩仇。在边关时，见过战争残酷，见过生死无常，
　　却从未如此真切体会到，这种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的“不公”，竟能让人绝望至此。
　　“李郎君此言差矣。”陆莳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
　　“正因周郎君已去，正因诸位险些遭难，我们才要更查明真相，将幕后之人揪出，绳之以法。
　　这不是斗，这是求一个公道，还周郎君清白，也给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看向赵谌，“赵郎君年长，见识广博。周郎君生前，可曾与你们说过什么？他是否…掌握了什么证据？”
　　赵谌握紧茶盏，长时间沉默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明远他…确实发现了些不对劲。”他声音很低，神情恍惚，
　　“大约是两月前，秋闱报名刚过，我们几人结伴去贡院外围熟悉环境。
　　明远眼尖，注意到贡院侧门常有马车在深夜进出，车子卸下的箱子，被直接抬入印卷房所在的院落。”
　　陆莳眸光一凝，“印卷房？”
　　“是。”陈嘉接过话头，他比赵谌年轻些，性子也更直，
　　“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印卷房是何等重地，试题印刷、封存皆在此处，平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那些箱子…太蹊跷了。”
　　赵谌补充道：“明远心思细，后来几次特意在夜间去贡院附近转悠。
　　他说，那些马车来自不同方向，但车轮上沾的泥，都是西山特有的赭红色矿砂。
　　他还说…看到过一次，箱子的封条在搬运时松脱，里头露出的不是纸张，而是…成锭的徽墨。”
　　陆莳心头猛地一跳。特制徽墨，珍珠光泽，专供权贵…这些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周郎君可曾记录下这些？”她继续问。
　　赵谌点头，又摇头：“他记了。用一种特殊的法子，将所见所闻、时间地点、马车特征，
　　都写在遇水方显的隐语笺上，藏在他随身那方旧砚台的夹层里。他说…那是江南故友所赠，信得过。”
　　“但那方砚台…”李文简声音哽咽，“我们在他住处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想必…是被害他之人拿走了。”
　　陆莳想起周明远住处被翻乱的场景，书案抽屉空空如也。
　　果然，凶手也在找东西。
　　“还有…”赵谌犹豫了一下，才道：“大约一个月前，有人找过明远。”
　　“谁？”


第33章 决定
　　“一个自称姓李的商人，做文房四宝生意的。”赵谌回忆道：
　　“他在茶楼约见明远，说要资助他备考，还许以重金，
　　重要明远在考后，将三场策论的题目和破题思路默写给他。”
　　陆莳眼神骤冷：“周郎君答应了？”
　　“自然没有！”李文简激动道：“明远兄当场便严词拒绝了。
　　他说‘文章乃经国大业，科举是为朝廷选拔良才，岂容铜臭玷污！’
　　回来后还与我们说，那李商人言辞闪烁，不像普通商人，倒像…倒像替某个大人物出面。”
　　“李商人…”陆莳重复这个称呼，“你们可还记得他样貌？”
　　四位举子摇头。赵谌道：“明远说，那人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刻意压低。
　　只记得手很白，右手虎口有颗米粒大的黑痣。递银票时露了一下，明远眼尖瞧见的。”
　　虎口黑痣。陆莳记下这个特征。
　　“那次之后，可还有人找过周兄？”她继续问。
　　陈嘉和赵谌对视一眼，陈嘉低声道：“有。约莫半月前，又有人送来拜帖，邀明远去一处私宅赴宴。
　　落款是…礼部某位的名讳。明远去了，回来后脸色很不好，整晚没说话。
　　第二天才告诉我们，宴上那人话里话外，暗示明远在江南的才名他们早有耳闻，只要他‘识时务’，金科必中，日后前程也无须担忧。”
　　“明远兄再次拒绝了。”赵谌叹息，“他说，那人看似客气，眼神却很冷。
　　临走时还说了句‘周才子风骨可嘉，只是京城风大，小心着凉’”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陆莳握紧了拳。周明远拒绝了金钱收买，又拒绝了权势招揽，还暗中记录舞弊线索。
　　如此风骨，如此但是，最终却…
　　「他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招致杀身之祸」
　　陆莳的心头不好受。不是私人恩怨，不是意外劫财，
　　而是因为他触碰了某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根本，因为他掌握了足以掀翻棋盘的关键证据。
　　“那处私宅在何处？宴请之人，究竟是礼部哪位官员？”陆莳追问。
　　陈嘉摇头，“明远没说。他只道‘知道得越多，对你们越危险’。
　　如今想来…他早知自己身处险境，是在保护我们。”
　　帐内陷入沉默。四位举子眼眶都红了，
　　既有对同窗惨死的悲痛，也有对自身无力的愤懑，更有对前路的深深恐惧。
　　陆莳看着他们，心中的愤慨渐渐沉淀。她起身，朝四人郑重一揖。
　　“陆某代周郎君，谢过诸位今日坦言。诸位所言，皆是人证。
　　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侯府座上宾，安全由我一力承担。
　　待案件查明，真相大白于天下，周郎君在天之灵得以告慰，诸位今日之勇，亦不会被埋没。”
　　她语气真挚，举动庄重。四位举子慌忙起身还礼，心中压了许久的巨石，也因她这番话，松动了几分。
　　…………………
　　宫中，沈知安已起身多时，面前摊开的奏章却许久未翻一页。
　　青黛悄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
　　“什么时辰了？”沈知安突然问。
　　“娘子，辰时三刻了。”青黛轻声答道，“卫侯那边…尚无新消息传回。”
　　沈知安“嗯”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这个时辰，云儿该见过那几个举子了吧？
　　她想象着陆莳坐在简陋的营帐中，与那些惊魂未定的学子温和交谈的模样。
　　她的云儿，表面看着清冷，心却比谁都软。尤其对弱者，对受冤枉之人，总怀着一份执拗的悲悯与担当。
　　「她此刻定是耐心听着，眼神专注。或许还会亲自为那些学子斟茶，安抚他们」
　　沈知安唇边不自觉泛起笑意。这笑意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悸动。
　　她骄傲陆莳心怀天下，不以权贵自居，肯俯身去听那些学子的声音。
　　她心疼陆莳肩抗重压，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步步为营。
　　她悸动于她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支持。她知道她需要什么，便在她需要时，将羽林卫送到她手中。
　　「我的云儿，从来都是这般…耀眼」
　　沈知安放下笔，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说陆莳已救出举子，平安撤回。
　　那时，悬了整夜的心才落回原处。可随即又想到，营寨未除，隐患仍在，云儿定不会就此罢手。
　　「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强攻营寨，还是…」
　　沈知安太了解陆莳。看似冷静克制，骨子里却有着武将的果决与魄力。一旦认定，便会雷厉风行。
　　“青黛。”她突然开口。
　　“奴婢在。”
　　“传我口谕给程毅。”沈知安说道，“羽林卫既已由卫侯节制，一切行动，皆听卫侯号令。不必事事回禀，只需护卫侯周全。”
　　她要给陆莳最大的自主权，让她能放手去做。
　　“是。”青黛领命，迟疑一瞬，又问，“太后…可要传早膳？”
　　沈知安摇头：“再等等。”她顿了顿，“等卫侯那边的消息。”
　　她想第一时间知道，云儿从那些举子口中，究竟问出了什么。
　　…………………
　　营地中，陆莳送走四位举子，独自在帐中静立片刻。
　　清晨，林间鸟鸣清脆。但她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周明远因拒绝招揽、暗中记录证据而被灭口。
　　四位同窗因知晓内情而遭绑架。
　　一个“李商人”，一个礼部官员，一处可疑的私宅，苏少司…
　　还有西山矿砂，特制徽墨，深夜出入贡院的马车…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越来越清晰。
　　这绝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做成的事。这是一个严密的网络，渗透在科举的各个环节。
　　命题、印刷、转运、监考、阅卷…甚至可能延伸到放榜之后的授官。
　　而那座营寨，藏匿于京郊深山，养着上百私兵的据点，恐怕不只是绑匪窝点那么简单。
　　它更像一个枢纽，一个负责处理“脏活”、联络各方、藏匿证据与人员的秘密据点。
　　钱允是明面上的管事，苏煜可能牵涉其中，礼部有人参与，背后还有那个手有黑痣的“李商人。”
　　陆莳望向营寨方向，雾气已散，远山轮廓清晰。
　　「必须拿下那个营寨」
　　里头一定有更多证据，或许有钱允与“李商人”往来的账册信函，还有那些私兵的训练记录与人员名册，也许还能找到周明远那方失踪的砚台。
　　她心中已有决断。
　　“阿瑰。”她唤来守在不远处的亲随。
　　“郎君。”
　　“去请程将军和王京府过来。”陆莳声音平静，她要跟两人商议，如何拿下这座山寨。
　　“李商人”是一条线索，但营寨，是眼下最能撕开缺口的突破口。


第34章 诱捕
　　营寨主屋，陆莳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面前摊着从寨中搜出的零星账册和信函。
　　程毅肃立一旁，王荣带着衙役清点俘虏、安置寨中老弱。
　　羽林卫在清晨顺利攻占营寨。
　　程毅按陆莳之前的部署，正面佯攻后并未真退，反而趁着寨中人松懈回访时，在黎明前发动了真正突袭。
　　寨内抵抗并不激烈，那些寨兵见大势已去，大半弃械投降。
　　寨子真正的首领，一个壮汉在最后的顽抗中被生擒。
　　「钱允…」
　　陆莳的手指在粗糙的纸业上划过。从首领口中拷问出的信息，与之前小头目搜眼大致吻合。
　　钱允是他们的“上峰”，负责传达指令、提供钱粮。
　　首领每隔半月会去城郊某处固定的茶楼，与钱允派来的人接头人见面，接收下一步的命令，
　　有时是“护送”是“请”某些人去“做客”—比如那几位举子。
　　“接头方式？”陆莳当时问。
　　首领被缚着跪在地上，脸上有血污，眼神还算清明。知道大势已去，便也供认不讳：
　　“每次都是他们主动联络。茶楼二楼最里的雅间，窗台上摆一盆白菊便是信号。去了自然有人接应。”
　　“钱允本人呢？你可曾见过？”
　　“见过两次。”首领回忆道：“一次是寨子初立时他来巡视，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说话是京城口音。
　　还有一次…是三个月前，他亲自送来一批箱子，很沉，让我们存好，不许任何人动。”
　　陆莳眸光凝滞，“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首领摇头，“钱允走时交代，自会有人来取。
　　后来确实有人拿着他的信物来了，把箱子运走了。听搬箱子的弟兄说…里面像是书册，还有硬物。”
　　书册、硬物。陆莳心中闪过贡院深夜的马车，印卷房，特制徽墨。
　　“那些箱子运往何处？”
　　“不清楚。来接货的人狠谨慎，车是青篷车，出了山就往官道去了，我们的人不许跟。”
　　线索这里，又指向那个神秘的“钱允”。陆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放才说，钱允的信物？”
　　首领点头：“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异常光滑，对着光看，内侧刻着极细的‘允’字。只有拿着这枚铜钱的人，我们才认。”
　　陆莳与程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利用」
　　她迅速在心中拟定计划。让首领按照往常的联络方式，向钱允传递“有要事需当面禀报”的消息，诱他现身。
　　地点就定在城南相对僻静的一条暗巷，那是首领交代的、偶尔用于紧急见面的备用地点。
　　羽林卫提前埋伏，只要钱允出现，便立即抓铺。
　　计划不算复杂，却需要时机与精准的执行。钱允必然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遁走。
　　陆莳决定亲自带着萧寒和几名最精锐的羽林卫去。程毅负责外围封锁，王荣带衙役策应。
　　此刻，距约定见面的申时还有两个时辰。
　　陆莳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寨子里一片忙碌，俘虏被集中看管，搜检还在继续。
　　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心中并无多少攻克敌寨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真正的对手，始终藏在更深的幕后。
　　“卫侯，”程毅上前，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
　　暗巷两侧的民居、摊贩，都已换上我们的人。只要钱允露面，绝无逃脱可能。”
　　陆莳颔首：“那首领状态如何？”
　　“照您吩咐，给他用了些提神的药，确保他神志清醒，应对不出纰漏。
　　也警告他了，若要敢耍花样，后果他清楚。”
　　“好。”陆莳转身，“我们也该动身了。”
　　…………………
　　南郊的暗巷夹在两排低矮的民居之间，石板路窄而潮湿，常年少见阳光。
　　此刻正值午后，巷内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看似寻常的货郎、乞丐散落在各处，或蹲或倚，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巷口巷尾。
　　陆莳和萧寒扮作行商模样，坐在巷中一家不起眼的茶摊上。
　　粗瓷碗里的茶汤浑浊，她却觉得滋味不错。低头抿了口，目光扫过暗巷口，静静观察。
　　首领已被提前带到巷子一处废弃的柴房附近，那是约定的见面点。
　　他独自站在站在阴影里，时不时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焦躁。
　　这焦躁半是真，半是演给可能在暗处的眼睛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正，巷口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身形不高，穿着普通的灰布衫，头戴同色帷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脚步不急不缓，沿着巷子走来，目光随意地扫过茶摊、货郎，最后落在柴房附近的首领身上。
　　陆莳的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来了」
　　她朝萧寒极轻地点了下头。萧寒会意，在桌下做了个手势。巷内各处伪装的人，看似松散，实则已悄然就绪。
　　灰衣人走到首领面前约三步处停下、
　　“何事急着见我？”声音刻意压低，有些沙哑。
　　首领按照事先交代的话说道：“钱郎君，上次那批货…出了点岔子。
　　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个箱子，里头的东西…
　　好像不太对劲。我不敢擅自处理，得请您示下。”
　　这是陆莳教的说辞，既能引起对方重视，又合情合理。
　　灰衣人…钱允沉默着。隔着帷帽，看不清他的表情。
　　“东西呢？”他问。
　　“还在寨子里，我让人看着，没敢动。”
　　钱允思忖片刻，“带我去看看。”
　　首领应了声“是”，转身似要引路。
　　就在这一刹那，钱允突然动了。他并非跟着首领走，而是毫无征兆地后撤，同时手往怀中一探—
　　“动手！”陆莳厉喝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同时，两侧“货郎”、“乞丐”也暴起，直扑钱允。
　　钱允的身手出乎意料地好。
　　他避开最先扑到的两人，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寒光一闪，逼退侧面来人，脚下一蹬，竟要往巷子另一头冲去。
　　他快，陆莳更快。她抄起一条长凳掷出，砸向钱允前路。
　　钱允被迫侧身闪避，这一耽搁，萧寒已从另一侧截住，封死他去路。
　　前后夹击，左右亦被围堵。钱允无处可逃。
　　陆莳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钱允，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钱允背靠墙壁，帷帽在刚才的腾挪间已然歪斜，露出小半张脸。
　　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冷光，死死盯着陆莳。
　　「不对劲」陆莳心中忽生警兆。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只有疯狂。
　　“卫侯陆莳…”钱允忽然咧开嘴笑了，声音嘶哑，“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他竟不闪不避，迎着萧寒的刀锋，将手中的短刃反转，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拦住他！”陆莳瞳孔骤缩，疾扑上去。


第35章 巧合
　　萧寒的刀已至，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偏转，只划破了钱允的肩膀。而陆莳的手，也堪堪扣住了钱允握刀的手腕。
　　但，还是晚了半分。
　　钱允力气很大，陆莳感觉到他腕骨碎裂的触感，但那柄短刃锋尖，已没入了他自己胸膛位置。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灰布衣衫。
　　钱允脸上露出狰狞笑容，他松开握刀的手，身体靠着墙滑座下去。
　　口中鲜血溢出，他盯着陆莳，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你…查不到…永远…”
　　头一歪，气息断绝。
　　暗巷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陆莳半蹲在地，扣着钱允手腕，看着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就在眼前…线索就在眼前！」
　　只差一步，她就能抓住这个关键人物，撬开他的嘴，顺着藤摸到后面的瓜。
　　可现在，人死了，死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怒火来得猛烈，烧灼着她的理智。
　　但下一瞬，十年磨砺的本能，让她压下了快要失控的情绪。
　　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搜身。”她声音听起来平稳，“仔细搜，每一寸都不许放过。”
　　萧寒立即上前，小心地检查钱允尸身。外袍、中衣、鞋子、发髻…
　　钱允身上除了那柄自尽的短刃，只有一贯铜钱，再无他物。
　　「不对…」陆莳目光落在钱允紧握的左手。
　　方才他右手持刀自尽，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五指蜷着。
　　她俯身，用力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
　　掌心空无一物。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内侧，沾着一些暗黄色的细小碎屑。
　　陆莳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凑到鼻尖清嗅。类似于陈旧纸张和药材混合的气味，极淡。
　　“萧寒，看看他衣襟内侧，袖口夹层。”她低声道。
　　萧寒会意，开始仔细摸索。
　　在钱允贴身中衣的侧坐腋下，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缝边，那位置极隐蔽。
　　用匕首小心挑开缝线，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色暗黄，边缘残破，显然是从某本册子上撕下的半页。上面用绳头小楷记录着几行字，墨迹有些模糊：
　　“甲辰腊月十五，收南山，金三百两。”
　　“乙巳正月初八，付南山，贡院杂项。”
　　“乙巳二月廿二，收南山，墨款结清。”
　　……
　　最后一行，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青山…需急备…”。
　　寥寥数笔，既五具体人名，也无详细事由，只有“南山”这个代号，和几笔含糊的款项记录。
　　但“贡院”二字，足够刺眼。
　　陆莳捏着这半张残破的账页，指尖冰凉。
　　人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这张纸，又像黑暗中露出的一线微光。
　　「南山…青山…」
　　这代号背后是谁？这些款项，具体指向什么？钱允临睡前毁掉的，是不是另半张更关键的记录？
　　“郎君，”萧寒低声请示，“尸身如何处理？”
　　陆莳将账页仔细收好，站起身：“带回京兆府，让仵作仔细验看。
　　所有随身物品封存。还有，查他今日来此的路径，接触过何人。”
　　“喏。”
　　她最后看了眼钱允的尸身，转身走出暗巷。
　　巷口等候的程毅和王荣迎上来，见到她沉凝的脸色，便知结果。
　　“人死了。”陆莳言简意赅，“但搜到了点东西。程将军，此间收尾交给你。王京府，随我回城。”
　　她心中挂念着另一条线索，右手虎口有黑痣的“李商人”。
　　在来此之前，她已命另一组侍卫，根据举子们提供的特征，在城南暗中查访。
　　希望那边能有进展。
　　…………………
　　赶回京城，已是华灯初上。
　　陆莳没回侯府，直接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萧寒已等在房里，脸色却不大好看。
　　“郎君，”他见陆莳进来，立即上前，声音低沉，“找到‘李商人’了。”
　　陆莳解披风系带的手一顿，“人呢？”
　　“死了。”萧寒吐出两个字，“按举子说的特征，侍卫们在城南几家大的文房铺子和客栈打听。
　　有个掌柜说，确实有个姓李的江南商人，前几日还住在他的客栈，但昨日下午突然退了房，说是家中有急事要赶回去。
　　属下觉得蹊跷，顺着线索追查，发现他根本没出城，而是去了城西一处偏僻的租宅。”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带人赶去时，宅门虚掩。进去一看…人已经死在屋里了。
　　看情形，是疾突发急症，身边还有打翻的药碗。已报京兆府，仵作初步看了，像是心悸之症。”
　　突发急症？心悸之症？
　　陆莳站在原地，窗外街市的喧嚣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萧寒的声音，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又是意外死亡」
　　她想起数月前，自己刚回京城时被诬陷的事情，御史冯敬之死。
　　那个案子里的关键证人，同样与某些“生意”有关的中间人，也是“意外”死的。
　　落水、溺亡，现场毫无破绽。
　　手法如此相似。干净、利落，掐断线索于无形。
　　这不是巧合。是有一只隐藏在层层幕后的手，在察觉到危险时，果断地弃子、断尾。
　　「我面对的，是一个极其谨慎的对手，下手毫不留情，而且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陆莳心头沉重，却也激起了她更强的斗志。愤怒渐渐沉淀为决心。
　　越是如此，越说明她查的方向对了，触痛了对方的要害。
　　“尸体现在何处？”她问。
　　“我去看看。”陆莳重新系上披风，“你也一起。仔细说说那处租宅的情况，还有他近日接触过什么人。”
　　“喏。”
　　走出客栈，微凉的夜风扑面。陆莳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殿宇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若蘅此刻，应该已经接到汇报了吧」
　　她会担心，会忧心她的安危，陆莳能想象出沈知安在宫中蹙眉凝思的模样。
　　「别担心」她在心底轻声说，「这条路再难，我也会走下去。为了你，也为了这世间该有的公道」
　　…………………
　　宫中，沈知安确实接到了密报。
　　青黛将纸条呈上时，她正在用晚膳。只看了两行，她便搁下了玉箸。
　　“钱允自尽…李商人疾病身亡…”她低声念出这两条消息，凝眉无语。
　　殿内烛火明亮，她却觉得寒意从心底漫出来。
　　对方下手太快、太狠了。这意味着云儿查案的举动，已让对方感到了极大的威胁，不惜连续灭口来阻断线索。
　　「云儿此刻，定然又急又怒，但以她的性子，冷静下来，只会更执着」
　　沈知安了解陆莳。挫败不会让她退缩，只会让她更警惕，更加坚韧。
　　可越是如此，沈知安的心就越沉重。
　　对手如此凶残狡诈，云儿身处明面，步步惊心。
　　今日是证人“意外”死亡，明日呢？会不会直接将矛头对准查案之人本身？
　　这让沈知安越发担忧，“青黛，”她声音发紧。
　　“奴婢在。”
　　“加派暗卫。从现在起，我要知道陆莳每时每刻的动向，她见了设么人，去了哪里，周围有无异常。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沈知安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还有，提醒我们安排在羽林卫和京兆府的人，务必护陆莳周全。”
　　她顿了顿继续道，“周王推荐的那两人，也要盯紧了，不要让他们干涉卫侯查案。”
　　“是，奴婢这就去传令。”青黛快步退下。
　　殿内只剩沈知安一人。她再也无心用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动她的衣袖，空气中有隐约的花香。


第36章 赴宴
　　京兆府停尸房，灯火通明。
　　陆莳仔细查验了“李商人”尸身。表面看来无外伤，面色青紫，符合急病猝死的特征。
　　仵作也确认，初步判断是心悸之症引发猝亡。
　　但她留意到几个细节：死者指甲缝非常干净，连一点日常污渍都没有，像是清洗过。
　　咽喉深处黏膜颜色略有异常。
　　还有，虽然说突发急病打翻了药碗，但药碗碎片溅落的方向和死者倒地的位置，有些不协调。
　　这些细节或许说明不了设呢，或许是巧合。但结合钱允资金，以及冯敬案子的“意外”，陆莳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查他最近三日的饮食、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她吩咐王荣，
　　“还有，他退房前，可有人去找过他？租宅是谁租给他的？房东可知道什么？”
　　“下官已派人去查了。”王荣应道，“只是…卫侯，接连两条线索都断了，我们接下来…”
　　陆莳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仔细净手。冰凉的水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线索没有全断。”她擦干手，从袖中取出那半张账页，在灯下展开，
　　“钱允身上找到的。还有‘李商人’虽死，但他生前接触过的人、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重点查他经手的文房生意，尤其是与江南特供徽墨相关的往来。另外…”
　　她看向萧寒，“营寨首领和那个小头目，都提到了‘苏少司’。
　　苏煜依然是嫌疑人，而且现在，他是唯一还浮在水面上、与这几条线都有勾连的活口。”
　　虽然从举子口中，沈知安那里，她知道苏煜与太后的传闻多属无稽之谈，
　　也知道苏煜或许并非主谋，但他身处漕运司的关键位置，
　　经手特制徽墨，被营寨的人指认，嫌疑无法洗脱。
　　更何况，现在其他线索中断，他的嫌疑反而更重了。
　　“我们要盯紧苏煜。”陆莳声音低沉，“但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查他近期的动向，与何人往来，尤其是…
　　是否有异常的资金流动，或与‘南山’、‘青山’这类代号的接触。”
　　程毅、王荣、萧寒肃然领命。
　　陆莳收好账页，看了眼停尸床上“李商人”青白的青白的脸。
　　「你死了，但你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不会全部消失」
　　账页上“南山”的代号，含糊的款项记录，“青山”那残缺的提示…
　　这些碎片，或许才是案件真正指向更深的关键。
　　陆莳回到侯府，简单用了些饭食，回到卧房便吹熄了灯，早早歇下。
　　明日还有早朝，案件虽急，却也不能乱了方寸。
　　…………………
　　晨钟敲过，百官自宫门鱼贯而出。
　　陆莳走在玉阶上，脑中仍在梳理昨夜从“李商人”租宅搜出的零星线索。
　　那处宅子干净得过分，寻不到任何与外界往来的痕迹，仿佛有人提前清理过。
　　「太过刻意」
　　正思忖间，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卫侯留步。”
　　陆莳驻足侧首，见丞相秦文正正缓步走近。
　　他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
　　“秦相。”陆莳拱手行礼。
　　秦文正抬手虚扶，语气亲近：“今日朝会，卫侯关于整顿京郊营防的奏议，甚合老夫心意。
　　只是有些细节，还需商榷。不知卫侯可愿赏光，今日午后过府一叙。”
　　陆莳眸光微动。她今晨的奏议不过泛泛而谈，意在观察各方反应，秦文正却特意提及…
　　「来了。果然坐不住了」
　　钱允自尽、“李商人”猝亡，线索看似中断，她正要将调查重心转向盯防苏煜，追查“南山”、“青山”代号，不过一天一夜朝中已暗流涌动。
　　秦文正此时邀约，绝非偶然。
　　陆莳面上不露声色，只略作沉吟：“秦相相邀，晚辈岂敢推辞。只是今日尚有案牍需处理，恐要晚些时辰。”
　　“无妨。”秦文正笑意更深，“老夫备下薄酒，卫侯何时得空，何时过来便是。就当…小酌几杯，说说话。”
　　这话说得随意，却将“过府议事”变成了“私下小酌”，性质便不同了。
　　陆莳心中警惕更甚，却点头应下：“那便打扰秦相了。”
　　…………………
　　午后，陆莳换了身常服，只带了阿瑰及另一名亲随，往丞相府去。
　　秦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气象威严。
　　门房似早已得了吩咐，见她到来，恭敬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花厅。
　　厅内已坐了几人，皆是朝中要员，礼部侍郎、户部侍郎、还有两位御史台的官员。
　　陆莳扫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要给我摆一场鸿门宴」
　　“伯轩来了，快请坐。”秦文正示意她坐在自己左下首，那是贵客的位置。
　　陆莳从容入座，与众人寒暄。
　　席间觥筹交错，起初说的多是朝政闲话，偶涉及边关军务。陆莳应答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礼部侍郎高览忽然叹道：“如今科举案闹得沸沸扬扬，卫侯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也不知那周明远，究竟知道了什么，竟招来杀身之祸。”
　　话题终于引到正处了。
　　陆莳执盏轻啜一口，声音平淡：“案情未明，本侯不敢妄言。但既奉旨查案，自当尽力而为。”
　　说着顿了顿，“高侍郎，不是也得周王保荐，督本侯查案吗。”
　　进门时看到高览在此，心中还颇为惊讶，他是周王的人，却又是秦文正的座上宾，看来这个人很吃得开啊。
　　她故意点破高览的身份。
　　高览闻言，并未接话，只是淡然一笑，举杯向陆莳示意，随即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卫侯刚正，朝野皆知。”一位御史接口，话锋一转，“只是这案子牵涉甚广，背后恐怕…不简单。
　　卫侯可曾想过，周明远一个江南举子，为何偏偏在此时出事？”
　　陆莳抬眸看向他：“愿闻其详。”
　　那御史压低声音：“下官听闻，周明远生前曾多次拜会周王府。而周王…近来在朝中动作频频，卫侯应当比下官更清楚。”
　　「这是要将线索往父亲身上引」
　　陆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疑惑：“哦？竟有此事。本侯倒要细查查。”
　　她将话头轻轻拨开，既不否认，也不深究，让人摸不透态度。
　　秦文正一直在旁听着。此时才开口：“伯轩查案辛苦，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老夫虽已老朽，在朝中还有些薄面，或可相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抛出了橄榄枝。


第37章 试探
　　陆莳举杯：“秦相美意，晚辈心领。只是查案乃分内之事，不敢劳烦秦相。”
　　她将“相助”轻轻挡了回去。
　　席间沉默了一瞬。这时，厅外环佩轻响，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盈盈走来，正是秦文正幼女，秦玉瑶。
　　她向众人行礼，目光在陆莳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秦文正：“父亲，母亲让女儿来问，可要添些菜？”
　　秦文正笑道：“你来得正好。这是卫侯陆莳，你该唤一声世兄。瑶儿，替为父敬卫侯一杯。”
　　秦玉瑶依言执壶，双手奉到陆莳面前，声音清软：“卫侯请。”
　　秦玉瑶却不急着走，在秦文正示意下，在下首添了个座位。
　　她坐下后，看向身旁的陆莳，眼中好奇越盛：“早听闻卫侯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这位便是父亲想让我嫁的卫侯么？」秦玉瑶心中好奇。
　　她听说过陆莳的事迹，少时离家，十年后携军功回朝，如今更主理大案，风头正盛。
　　此刻见她端坐席间，面对诸人的试探周旋，神色沉静，举止从容，与那些她见过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但…父亲的意思，她并非不懂。只是她心中不愿。
　　这桩婚事，怕更多是父亲笼络卫侯的手段。她垂眸，掩去眼中的不豫。
　　陆莳只淡淡道：“秦娘子过誉。”
　　秦玉瑶似乎还想说什么，秦文正却已转过话头，对席间众人叹道：
　　“说起这京城风云，老夫倒想起一桩旧事。宁远侯家的苏煜，诸位可还记得？”
　　话题陡然转向苏煜。
　　一位官员接口：“怎能不记得？苏少司才名出众，更难得的是…痴心一片。”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非当年沈家大娘子入了宫，如今怕已是佳偶天成了。”
　　另一人摇头：“即便入了宫，这份情谊也未曾断绝。先皇在时，便让苏少司教授当今陛下书画。
　　先皇驾崩后，他出入宫禁更是频繁。有宫人私下说，曾无意撞见…”
　　他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暧昧神色：“在暖阁偏殿，苏少司与太后…衣衫不整，纠缠一处。
　　那宫人吓得慌忙退走，却听得内里娇吟喘息，还有苏少司温言哄慰之声…
　　据说，太后还曾向太医院问过避子汤方子。”
　　这话说得露骨，席间几位官员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陆莳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骤起的冷意。
　　「荒谬」
　　秦玉瑶忽然轻声开口：“苏世兄与太后确是旧识。我亲娘与怀远侯夫人也就是景阳郡主，太后的母亲临淄县主曾是闺中密友。
　　苏世兄与太后同我二兄自幼就认识，常在一处玩耍。苏世兄与我二兄都对她格外照拂。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陆莳，“卫侯与太后也是少时相识，应当更清楚才是。”
　　这话看似解释，确是将陆莳也拉进了这个话题。
　　陆莳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太后母仪天下，清誉不容玷污。
　　诸位都是朝廷重臣，当知人臣本分，莫要听信市井流言，更不该在酒席上妄议君上。”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冷意。
　　席间气氛一僵。
　　先前那官员有些讪讪，却又不甘心地嘀咕：“下官岂敢妄议，只是…空穴不来风。
　　崔隐崔待诏，诸位可知？先帝在时，最后一次南巡离宫，太后伴驾。那几个月，崔待诏也随行。
　　离宫的掌事嬷嬷曾亲眼所见，每日午后，太后必召崔待诏入偏殿，一待便是大半日。
　　殿门紧闭，只留那嬷嬷在门外伺候。里头…啧啧，男女欢好之声不绝，太后娇喘哀求，崔待诏温存哄诱，
　　还有床榻摇…那嬷嬷听得面红耳赤，却不敢擅离。崔待诏出殿时，衣衫都汗湿了，颈侧还有咬痕。”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见。
　　另一人补充：“何止崔隐雪。如今太后身边那位神秘女宠，才是真正得宠。
　　听闻貌若天仙，夜夜留宿寝宫。太后为她神魂颠倒，连早朝都险些误了。
　　先帝在时，太后跟几个嫔妃就有亲近，如今留在宫里那几位太妃，可都是太后相好…”
　　“够了！”
　　陆莳骤然起身，手中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寒霜罩面，目光如刃，扫过席间众人：“诸位今日之言，本侯只当酒醉胡话。若再有下次，休怪本侯不顾同僚情面，依律参奏！”
　　说罢，她拂袖欲走。
　　“伯轩且慢。”秦文正终于开口，起身拱手，语气恳切，
　　“是老夫管教不严，让这几个喝多了的混账胡言乱语，冲撞了卫侯。老夫代他们赔罪。”
　　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陆莳停下脚步，却没有坐回去。
　　秦文正直起身，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卫侯年轻，重情义，老夫明白。太后…确实风华绝代，令人倾慕。
　　苏少司对其念念不忘，京中皆知。甚至有人说，太后心中所系，亦是苏少司。当年若非造化弄人…唉。”
　　他顿了顿，看向陆莳，眼中带着几分“怜悯”：
　　“卫侯与太后少时情谊固然珍贵，但如今时过境迁，太后身处高位，心思…恐已非当年那个小姑娘了。有些事，强求不得。
　　卫侯前程似锦，何必执着于一段无望之念？”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拨与离间。
　　陆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隐忍，透出些黯淡，垂眸不语。
　　秦文正观察着她的神色，以为说中她心事，语气更缓：
　　“卫侯是聪明人。有些路，走不通便该及时回头。
　　老夫有一小女玉瑶，年方二八，虽不敢说才貌双全，但也知书达理。
　　若卫侯不弃…老夫愿与卫侯结秦晋之好。如此一来，朝堂之上，卫侯也多一份倚仗。”
　　果然。联姻拉拢，是这些权贵最惯用的手段。
　　陆莳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秦玉瑶。
　　少女面颊绯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并未看她，似乎对父亲的提议并无多少欣喜，却也未出言反对。


第38章 橄榄枝
　　先是用污言秽语贬损沈知安，击垮陆莳心防；
　　再暗示沈知安身边已有他人，让她死心；
　　最后抛出联姻的诱饵，将她拉入丞相一系。
　　呵，真是好算计。
　　陆莳心中怒火翻腾，收回目光，对秦文正拱手，
　　“秦相厚爱，下官惶恐。只是如今案情未明，下官心力俱在查案，实无心思考量婚嫁之事。
　　且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下官还需禀明父亲。”
　　她这话推得圆滑，既未明确拒绝，也未答应，还将周王抬了出来。
　　秦文正也不好再逼，只得笑道：“是老夫心急了。此事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宴席又勉强持续了片刻，便散了。陆莳告辞出来，秦文正亲自送她至府门。
　　秦文正望着她离去的背景，脸上笑意淡去，眼底闪过阴沉。
　　…………………
　　走出丞相府，夜风一吹，陆莳才觉得胸中那口浊气稍散。
　　她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心中复盘着方才席间种种。
　　秦文正的目标很明确：拉拢她，将案件引向周王，同时用那些肮脏的流言离间她与沈知安。
　　那些官员，恐怕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真是…令人作呕」
　　她对那些编排沈知安的人，厌恶到了极点。
　　正走着，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个人，倚在墙边，正是秦昭。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陆莳过来，直起身，脸上的轻浮纨绔笑意淡了许多。
　　“伯轩。”他开口，“宴席无趣吧。附近有个隐蔽的茶室，有上好的雅间。”
　　陆莳停下脚步，看着他：“光明兄在此专程等我。”
　　秦昭点头，做了个请的动作，引着陆莳去了茶室。
　　等到两人坐定，秦昭亲自为陆莳倒好茶，看着陆莳冷凝的面色，这才开口“我那父亲…没为难你吧？””
　　陆莳静静看他，“令尊热情款待，何来为难。”
　　呵。”秦昭低笑一声，声音压低，“热情款待？是步步试探，句句挖坑吧。
　　拉拢你，嫁女儿，再把周王推出来当靶子…哦，肯定还没少说太后的‘风流韵事’，对吧？”
　　陆莳眸光微凝，看着他没说话。
　　秦昭仰头灌了一口茶，抹了抹嘴角，忽然道：“陆莳，我们合作吧。”
　　陆莳眉梢微挑。
　　秦昭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我不是说笑。秦文正…是我父亲，但也是害死我母亲的仇人。
　　我母亲身世显赫，为嫁给他，自愿放弃身份，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后来他攀着我母家家世，官至尚书，把他表妹接进府里。
　　那时我母亲才知他跟她那表妹早就有了孩子，还比我大好几岁。
　　没成想，他变本加厉，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欺凌我母亲。
　　我十岁那年，母亲病重，他连个好郎中都舍不得请，就让我母亲…
　　在破院里咳血而死。我跪在床前，看着她咽气。”
　　他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眼底深处却有冰冷的恨意。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在这府里，除了玉瑶，我再无亲人。
　　我装傻充愣，吃喝玩乐，把自己弄成个人憎狗嫌的纨绔，才能让他放松警惕，觉得我没用，不会碍他的事。”
　　陆莳沉默着。她听说过秦昭母亲早逝，却不知内情如此。
　　她与父亲陆衍关系冷淡，与弟弟陆岷更是势同水火，说到底，也是亲缘淡薄之人。
　　秦昭这番话，确让她心有触动。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今晚这宴，秦文正一是想拉拢你，
　　借你的手去查周王，最好让你们父子相斗，他坐收渔利。
　　二是想用那些谣言，让你对太后心生芥蒂，最好因妒生恨，与太后离心。
　　三嘛…他是真有点想招你做女婿，绑住你这条即将腾飞的蛟龙。”
　　“至于苏煜，”秦昭撇撇嘴，“他在科举舞弊里确实不干净。
　　我查过，他经手的那些特制徽墨，除了卖给权贵，
　　还有相当一部分，以‘损耗’、‘陈货’的名目，流入了贡院几位学官手中。
　　那几个学官，都与秦文正门下的人来往密切。
　　钱允那个营寨的首领，也确实替苏煜送过几次‘货’，是些封好的箱子，不知具体何物。”
　　陆莳心中震动。秦昭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秦昭继续道：“还有，苏煜跟沈知安…屁的情深意重。
　　他母亲跟沈知安母亲是旧识不假，少时也认识，但沈知安压根没把他放心上。
　　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到处散布流言，想造成既定事实。
　　沈知安厌恶他这份‘深情’，嫌烦，但又因着他母亲那层关系，加上他确实在漕运上有些用处，暂时不好跟他翻脸，只能冷着，摆架子。”
　　他看向陆莳，眼中闪过促狭：“沈知安真正放在心上的青梅竹马是谁，你我都清楚。
　　她日夜惦念的，只有你陆莳。什么苏煜、崔隐、墨离…都是他们自己倒贴，沈知安正眼都没给过。
　　你呀，才是太后心尖上的人，别听那些混账胡说。”
　　这番话，让陆莳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看着秦昭，“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秦昭仰头看天，幽幽道，“大概因为…
　　我看秦文正不顺眼，看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不顺眼。
　　也因为你陆莳，是这潭死水里，少数还想着做点正经事的人。沈知安信你，我…也信你几分。”
　　他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当然，你不必现在就信我。
　　知安知道我情况，其实我跟知安私下还是有联系的，只是很隐秘。
　　我们几个少时的情谊，不论身份，从未断过。
　　咱们慢慢来。不过，小心苏煜，他恐怕不止是颗被利用的棋子那么简单。”
　　秦昭将一枚小巧的玉牌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的信物。
　　若你需要查丞相府的动向，或是别的事，可以凭这个倒听雨楼找我。当然，若你不信，扔了便是。”
　　陆莳听到听雨楼，心中有些讶异。
　　“我在听雨楼租了个雅间，大多时候住在那里，好吃好喝又自在。”
　　秦昭说完，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莳握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玉牌，久久未动。


第39章 女宠
　　消息是青黛在晚膳时分轻声禀报的。
　　“娘子，卫侯今夜…去了丞相府赴宴。宴上，秦丞相的幼女，秦玉瑶也在。”
　　沈知安执箸的手停在半空，一息，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笋尖，送入口中。笋尖鲜甜，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秦文正…他宴请云儿做什么？」
　　用完晚膳，沈知安回到寝殿，召来青黛，“明日清早，你走一趟，去私宅，让她…从侧殿密道进来。”
　　这是要避人耳目，私下见面。
　　…………………
　　第二日清早，沈知安还未用膳，侧殿的暗门便轻轻滑开，陆莳走了进来。
　　她已换回女装，浅黄衣裙，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余下青丝垂在肩侧。
　　面上覆着那半张惯用的银丝面具，下半张脸蒙着素纱。
　　见到沈知安，她取下纱巾，并未解下面具，眼中带着些询问：“若蘅急着见我？”
　　沈知安没立刻答话，只抬眸静静看她。目光从那双沉静的眼，落到微抿的唇。
　　她起身上前，握住陆莳那只修长、带着薄茧的手，牵着她走到外殿的矮几旁。“我们一同用朝食。”
　　陆莳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了然，继而泛起无奈的笑。
　　沈知安一如既往地为她布菜，陆莳便也心安理得地受着。
　　用完早膳，沈知安前往乾元殿理政，却与往日不同。
　　今日轿辇里，不仅有太后，还有那位宫内外传闻日盛的女宠。
　　陆莳此刻倚在沈知安怀里，沈知安一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指尖隔着轻软衣料，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份柔韧。
　　到达乾元殿，沈知安先下了轿，又转身，亲自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来。
　　两人十指相扣，沈知安就这么牵着她，一步步走进殿内。
　　她挥退了跟进来的宫女内侍，只留青黛与孙保在远处候着。
　　牵着陆莳走到御案旁，两人很自然地一同坐下。宽大的御椅，容下她们绰绰有余。
　　御案上奏章堆积，沈知安拣出几本，推到陆莳面前，示意她看。
　　陆莳并未正襟危坐。
　　她身子往后，全然倚进柔软厚实的锦垫里，肩背松弛，一条手臂闲闲搭在扶手上。
　　那姿态，是与平日冷峭挺拔截然不同的慵懒，像一只收起了利爪、在日光下舒展筋骨的豹。
　　连带着开口的嗓音，也浸了几分少见的轻软温吞：“太后，外臣看这些…不合适。”
　　“云儿，你现时可是哀家的女宠。”沈知安执起朱笔，目光落在奏章上，语气淡然。
　　陆莳闻言，身姿愈发松软下去。
　　她侧了侧身，寻了个更惬意的角度，才伸手端起青黛刚奉上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外女…更不得干政了。”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沿上轻轻划了一圈，语气里有漫不经心的调侃，又像真的在陈述某个规矩。
　　沈知安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陆莳很少露出这般模样。
　　平日的她，是淬了冰的刃，绷紧着，即便放松，也总留着三分警醒。
　　可此刻，那层坚硬的壳，仿佛被暖融融的春水泡软了，从骨子里透出无所顾忌，散漫随意。
　　这姿态陌生，却让沈知安看得心尖发痒，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
　　沈知安那一眼瞪过去，非但没什么威力，反而让陆莳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甚至合眼，仿佛真准备在这庄严肃穆的乾元殿里，在堆积如山的奏章旁小憩。
　　那副全然放松，透着懒惫邀宠的姿态，与平日凛冽如霜雪的卫侯判若两人。
　　沈知安执笔的手顿住了，朱笔尖端凝着一点艳红，将滴未滴。
　　她索性放下笔。
　　“昨日丞相府的宴席，”沈知安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流连在陆莳松散衣襟下，露出小截的纤细锁骨上，“可还尽心？”
　　陆莳依旧闭着眼，嗓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像是沉吟，又像只是喟叹。“丞相盛情，自是周全。”
　　她答得敷衍，身子却朝沈知安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挪近了些。
　　“秦家小娘子，”沈知安语气仿若闲聊，“听闻才貌双全，是京中不少子弟的倾慕对象。”
　　陆莳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面具后清凌凌地望着沈知安，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沉静。
　　此刻漾着一点水光，透出漫不经心的笑意。“是么？”她尾音上扬，“臣…到未曾留意。”
　　她说着“臣”，姿态却与这个恭谨的字眼毫不相干。
　　甚至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宽大的浅黄袖口滑落一截，
　　露出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还有淡青色的血管。
　　沈知安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呼吸缓了一拍。
　　「她今日是存心的」沈知安此刻清晰意识到，陆莳存心用这般模样，搅乱她的心神。
　　“是未留意，”沈知安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探究，“还是…乐在其中？”
　　御椅虽宽，两人原本各据一方，此刻沈知安这一靠近，气息便几乎交融。
　　陆莳迎着她的目光，将那只揉额头的手放了下来，随意搭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更加闲适，也…更加毫无防备。
　　“太后以为呢？”她不答反问，声音软软得像殿外拂过花瓣的晨风，“臣是去查案，还是去相看佳人？”
　　“查案查到人家女眷跟前？”沈知安挑眉，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拂开陆莳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秦相特意引见，臣总不好驳了面子。”陆莳任由她动作，甚至偏了偏头，让那指尖更完整地贴合自己的脸颊。
　　她望着沈知安，眸色深深，“太后若想知道席间每句对话，臣…可以一一禀报。”
　　她说“禀报”，语气却无半分下属的恭顺，倒像情人间的絮语，透着点慵懒的逗弄。
　　沈知安的手指停在她颊边。心底那点因听闻宴席而起的细微涩意，被她这般模样搅得散了形迹，化作更汹涌灼热的情愫。
　　“谁要听那些。”沈知安低声道，目光落在陆莳近在咫尺的唇上。
　　未施胭脂，是天然的淡绯色，此刻因她慵懒的神态而微微开启一线，引人探寻。
　　陆莳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沈知安停在颊边的手指。“那太后想听什么？”她问，
　　另一只一直搭在扶手上的手抬了起来，却不是去握沈知安的手，
　　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脸上那半张银丝面具的系带。
　　动作缓慢，是刻意的延迟。细带松开，面具被取下，搁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一角，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那张清理面容完整显露。
　　少了平日掩藏后的冷峻，眉宇间长途奔波查案的淡淡倦色，此刻被这身慵懒姿态柔化，竟透出毫无雕饰，惊心动魄的美。
　　沈知安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看着陆莳的眼眸，看着那里映出自己小小的倒影，看着眼底氤氲，不再掩饰的温存，还有极淡的等待。
　　“我什么也不想听。”沈知安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她抽回停在陆莳颊边的手，却不是推开，而是径直抚上了陆莳的颈侧，指尖陷入松散衣襟与温热潮暖的肌肤之间。
　　陆莳长睫微颤，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松弛的倚靠姿态，只是眸光更深，锁着沈知安。
　　“那…‘郎君’想做什么？”她改了口，不再是疏离的“太后”，而是更私密的旧日回忆的“郎君。”
　　是年少时，两人欢愉时，沈知安允诺的，只做陆云儿郎君。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刮在沈知安心尖最软处。
　　想做什么？
　　沈知安的目光掠过她慵懒的眉梢，微红的耳尖，落在那一开一合。吐出诱人字句的唇上。
　　在这庄重的乾元殿，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御案之旁，
　　她只想俯身，堵住那张今日格外会撩拨人心的嘴，
　　碾碎故作轻松姿态下的疲惫，确认眼前这人，从身到心，都只属于自己。
　　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倾身，吻住。辗转研磨，有着被撩拨后的薄恼，更有积攒了整夜的，无处安放的惦念。
　　陆莳在温热覆上的瞬间，慵懒的身子终于软了下去，不是无力，而是全然交付。
　　她抬起搭在膝上的手，环住沈知安的腰，将她拉得更近。
　　奏章被手臂扫到，哗啦轻响。
　　朱笔滚落案边，艳红的墨滴溅上光洁的金砖地面，像骤然绽开的细小梅花。
　　远处，垂手侍立的青黛与孙保，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作了殿中两尊沉默的摆设。


第40章 争锋相对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衣料与肌肤摩挲细微声响，唇舌交缠间的湿热温度，几乎要点燃御案旁的一方天地。
　　陆莳环在沈知安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指尖陷入她腰后繁复的锦缎刺绣里。
　　沈知安半倾着身，指尖描摹着陆莳颈侧温热的肌肤线条，呼吸交融间，是连日奔波后，难得的慰藉与放纵。
　　然而亲密并未持续太久。
　　殿外，内侍清亮且恭敬的声音，穿透旖旎的空气：“太后，礼部侍郎高览求见，有要事禀奏。”
　　声音落下瞬间，沈知安顿了顿，随即直起身，指尖拂过自己微烫的唇瓣，又飞快收回。
　　她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翻涌未平的情潮，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底下，还残留着被打断的隐晦不悦。
　　她并未让高览立时进来，而是捡起被随意丢在御案上的半张银丝面具，覆在陆莳脸上，并为她细心系好。
　　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片刻前迷离温软的神色已然退去，转瞬间覆上了端凝的威仪。
　　“宣。”沈知安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陆莳亦坐正了身子，只是身姿不再似方才可以摆出的慵懒邀宠，却也未回到平日朝堂上那个背脊笔挺的卫侯。
　　她只是放松地靠回锦垫，一手随意地搭在案边，另一只手端起茶盏抿了口。
　　浅黄的衣裙，微散的青丝，面具遮掩不住的清丽容颜，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深宫中身份暧昧，却颇有脸面的特殊存在。
　　高览低眉敛目，趋步而入。他在御阶下站定，依礼躬身，
　　“臣高览，参见太后。”起身时，目光极其恭谨地垂落地面，并未向上窥探分毫，
　　似乎对御案旁多出的那位“女宠”视若无睹。
　　“高卿何事？”沈知安执起另一支未沾染朱砂的笔，指尖转着笔杆。
　　“回太后，”高览躬身，声音清晰，“臣昨日应秦相之邀，过府小聚。席间…恰逢卫侯依在。”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续道：“秦相曾引见幼女秦娘子与卫侯。
　　秦相言谈间，对卫侯颇多赞誉，隐有结好之意。
　　除此之外，席间多论及朝政边务，并无甚特别之处。臣…特来禀报。”
　　他禀报得条理分明，将一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轻描淡写成了寻常官员小聚与长辈对晚辈的赏识。
　　关于那些刻意泼向沈知安的污言秽语，关于陆莳的冷然驳斥与拂袖欲走，
　　关于秦文正赤裸裸的联姻拉拢与挑拨离间…只字未提。
　　陆莳把玩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阶下恭敬垂手的高览，眸色幽深。
　　「避重就轻，倒是撇得干净」
　　沈知安指尖转动的笔停了。她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明了。
　　高览是周王举荐的人，却在秦文正的宴席上出现，如今又来“禀报”这等语焉不详的消息，其立场与用意，耐人寻味。
　　秦文正拉拢陆莳，想以嫁女姻亲捆绑，这在意料之中。
　　但高览刻意隐瞒宴席上关于她的流言及陆莳的反应，是想示好？还是误导？
　　抑或是周王与秦文正之间，有了她尚未察觉的勾连？
　　“哦？”沈知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秦相爱才，亦是常情。
　　卫侯初回京城，多结交些朝中同僚，并无不妥。高卿特意为此事跑一趟，倒是有心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未肯定高览的“忠心”，也未追究他的“失察”，反而将重点轻轻拨开。
　　高览似乎松了口气，又躬身道：“太后明鉴。臣只是…恰逢其会，
　　恐有闲言碎语扰及太后清听，故特来禀明实情。”他将“实情”二字，咬得略微清晰。
　　「实情？」陆莳心中冷笑。怕是经过精心筛选，符合这些人需要的“实情”吧。
　　沈知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御案上的奏章堆，仿佛那才是她此刻最关心的。
　　“本宫知道了。若无他事，高卿且退下吧。”
　　殿门重新合拢。沈知安静默片刻，脸上那端凝的威仪淡去，露出冷意。
　　“他倒是会说话。”她开口道，语气嘲讽，“该说的，一字未提。”
　　陆莳将手中的空茶盏搁回案上。
　　“他想说的，或许只是秦文正有意联姻这一层。至于其他…”她看向沈知安，眼神沉静，
　　“有人不希望太后知晓，或是不希望太后因此动怒，乱了步骤。”
　　她没提那些污言秽语，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知安终于转过脸，看向陆莳。
　　此刻的陆莳，面上倦色被方才一番亲昵与打断，激起的微澜冲淡了些，眉眼间是冷静分析时的专注。
　　那身松散的女装，在此刻消弭了性别带来的隔阂，仿佛只是两人独处时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
　　“你怎么看？”沈知安问，语气是商议正事时的沉稳。
　　“高览是周王的人，却出现在秦相拉拢我的宴席上，如今又来禀报‘实情’。”
　　陆莳条理清晰，“要么，周王与秦相已暗通款曲，高览是其中桥梁；
　　要么，高览此人脚踩两船，或另有所图。
　　他今日隐瞒宴上对你我的中伤，或许是示好，或许…是奉命麻痹。”
　　沈知安颔首，眼中闪过冷意。“秦文正想嫁女拉拢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语气平淡，但陆莳听出了平淡下的恼怒。
　　陆莳看着她，忽然伸手，越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章，轻轻握住了沈知安置于案上的手。
　　指尖微凉，她将其拢入掌心，力道温和。“我拒绝了。”
　　她言简意赅，目光直视着沈知安，“我说，需父母之命。”
　　这回答既陈述了事实，也点明了周王在此事中可能的角色，秦文正若想联姻，绕不开陆衍。
　　沈知安指尖在她掌心微微一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恼怒，因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悄然松缓了些许。“我信你。”她低声道，三个字，重若千钧。
　　随即，她抽回手，脸上神色已彻底转为处理政务时的专注与锐利。
　　“这些暂且按下。”她将面前几本特意拣出的奏折推向陆莳，“你且看看这个。”
　　陆莳接过。这不是普通的请安折或议事折，封皮颜色暗沉，是未经通政司直达御前的密奏式样。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是苏煜所辖漕运司近一年来的部分数据摘录，以及与江南官办墨坊往来的账目副本。
　　朱笔在关键处圈画清晰：特制徽墨的异常进货量、含糊不清的“损耗”去向、几笔与贡院非常规支出时间吻合的款项…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停留在其中一页的边缘备注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代号—“南山”。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通传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透着紧张：
　　“太后，漕运司主事苏煜求见，言有漕运实务需即刻面禀。”
　　陆莳眼帘微抬，视线从“南山”二字上移开，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蹙了下眉，显然是对被打扰的不悦，尤其在她正与陆莳推敲这些敏感账目的时候。
　　她瞥了一眼陆莳手中翻开的漕运司账目的密奏，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宣。”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煜踏入殿内时，步履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漕运司的浅绯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仪礼深深一揖：“臣苏煜，参见太后。”
　　然而，当他礼毕抬头，准备陈述来意时，目光却骤然定住。
　　御案之侧，太后身边，居然有人赫然而座。
　　她，难道是近日宫中传闻神秘莫测的“女宠”？


第41章 证实
　　不仅如此，那女子手中正拿着一本奏折，姿态虽不似臣子般恭谨，却也专注，仿佛那是什么正经文书。
　　而她与太后之间的距离，近得逾越了君臣乃至寻常主仆的界限，难以言说的亲密及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苏煜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重锤击打，瞬间收缩。
　　他死死盯着陆莳，尤其是手中那本奏折，以及她坐在那个他梦寐以求都不可得的位置上，离沈知安最近的地方。
　　「她怎么敢？！她是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敢坐在治安身旁，碰触这些…
　　这些可能涉及…她凭什么？！知安为何纵容至此？！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震惊、嫉妒、恐慌、还有被冒犯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灼烧，几乎要冲破理智。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沈知安等了几息，未见苏煜开口禀事，只看到他失态地盯着陆莳，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出声提醒，语气已带上不悦，“苏卿？”
　　苏煜回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但声音仍因压抑而有些僵硬，“臣…失仪。”
　　他勉强将视线从陆莳身上撕开，转向沈知安，却还是忍不住，话锋带出刺探与挑衅，
　　“臣不知太后正在…会客。这位…娘子，似乎正在阅览文书？
　　不知是何处紧要章程，需劳烦太后身边人费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陆莳，尤其是她手中那本奏折，眼底的嫉恨与质疑不加掩饰。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暗指陆莳身份不明，干政越矩。
　　陆莳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这针对自己的质问。
　　她从容地将手中奏折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新的数据上。
　　全然无视，比任何言语反击，都更显出居高临下的淡漠底气。
　　沈知安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苏煜这含沙射影的僭越之语，在她听来，不仅是对陆莳的公然挑衅，更是对她权威和判断的质疑。
　　尤其在她刚刚对高览的避重就轻心生不虞之后，苏煜这番因私情而失态的言行，更让她心生怒意。
　　“苏煜。”沈知安开口，声音透出沉甸甸的威压，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哀家身边有何人，在做何事，何时需要向你解释？
　　你今日前来，若是为了禀报漕运实务，便直言其事。若是为了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掠过苏煜陡然苍白的脸，“就退下。哀家这里，尚有正事。”
　　“正事”二字，她咬得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莳手中的奏折，
　　也彻底划清了界限—与陆莳商议这些，是她的“正事”，不容他人置喙。
　　苏煜脸上血色尽褪，背上冒出冷汗。
　　沈知安话语中的冰冷疏离，和不容置疑的维护，
　　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因嫉妒而燃起的怒火，只剩下难堪和惶恐。
　　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失态了，不仅未能打击到那个神秘女子，
　　反而在沈知安面前暴露了不堪的心思，可能还引起了更深的疑忌。
　　“臣…臣不敢。”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发颤，先前想好的漕运事务说辞在脑中乱成一团，
　　“漕…漕运河南段春季例检文书已备妥，稍后便呈送通政司…并无，并无紧急变故。臣…打扰太后，告退。”
　　他几乎是仓皇地行礼，踉跄着退出了大殿，背影再无来时半分风仪。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那狼狈的身影。
　　沈知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待她再睁眼看向陆莳时，眸中已恢复了冷静，只是还残留着未散的愠色。“…跳梁小丑，不成体统。”
　　她顿了顿：“看在他母亲与我母亲的情分，碍着旧时情谊和朝局，不能轻易翻脸罢了。
　　他那些‘关心’，我早就厌烦了。你都不知道，我每次见他，都冷着脸，懒得给他好脸色。”
　　这是十年后重逢，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陆莳“吐槽”另一个人，抱怨她不得不承受，来自他人的“好意”。
　　说到最后还带着点委屈。
　　此刻的沈知安，哪里还有刚才太后端凝的威仪。
　　她在陆莳面前，露出少时娇憨任性的一面。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而更多的是宣示—你看，我只能对你不同。
　　陆莳心口涨得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她伸长手臂，将沈知安揽入怀中。
　　“好。”她应着，吻了吻她的发顶，“你不喜欢的，我们便不理。
　　秦文正也好，苏煜也罢，他们如何想，如何做，都与我们无关。”
　　将怀中人圈锢得更深，声音低低沉下去，贴着耳畔，似威胁，又似缠绵的预言，
　　“太后，若真有我失宠那一日…我定让你累得连早朝的时辰，都起不来身。”
　　两人笑闹搂抱了会儿，重新回归到案情讨论上。
　　陆莳重新拿起奏折，抬眼看向沈知安，目光平静温和。“看来，我们看的这些东西，确实戳中了一些人的肺管子。”
　　她语气淡然，却将苏煜的失态与眼前的漕运司账目直接联系了起来。
　　“不止肺管子，”她冷笑一下，用下巴点了点那些奏折，
　　“你继续看。苏煜经手的这些特制徽墨，数目有大问题。
　　贡院那边的几笔账，也暧昧不清。还有这个‘南山’的标记…与你从钱允身上找到的那半张纸，怕是能对上。”
　　陆莳合上奏折，抬头看向沈知安。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都已明了。
　　苏煜的嫌疑，不再是旁人口中的指认，也不再是模糊的推测。
　　这些冰冷的数字与账目，像是拼图上渐渐合拢的关键几块，将他与舞弊案、与钱允、与那神秘的“南山”代号，清晰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背后还有人。”陆莳肯定道，
　　“单凭一个苏煜，做不到如此周密，更驱使不动钱允这样的人，掌控不了营寨。
　　这些账目能流出来，本身也说明，他并非铁板一块。”
　　沈知安点头：“我已命人暗中控制了几个经手账目的小吏，但未动苏煜。
　　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动他，恐惊了他背后的大鱼，也会让朝中某些人彻底藏匿。”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闪过，“云儿，你追查至此，已触到核心。
　　他们接连灭口钱允和李商人，下次…恐怕就不会只是对证人下手了。”
　　陆莳听出了她话音里极力克制的担忧。
　　她伸手覆在沈知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我知道。我会小心。”
　　她语气沉稳，有让人安心的力量，“从今日起，我明面上放缓对苏煜的追查，只盯住那些学官和礼部有嫌疑的官员。
　　暗地里…顺着这些账目和‘南山’的线，往深处挖。”
　　她看向沈知安，眼神坚定：“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只要我们沉住气，步步为营，总能将它连根揪出。”
　　沈知安回望着她，眼中情绪复杂，那里面有信任，有骄傲，有无法言说的牵挂，还有共同面对风雨的笃定。
　　她反手，与陆莳十指相扣。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乾元殿外，天光正盛。殿内，御案旁，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传递着温度。
　　账页上的“南山”代号，漕运司有问题的数据，贡院不清不楚的账目……
　　这些碎片正在陆莳脑中迅速拼接。
　　苏煜是摆在明面上的关键一环，但绝不是终点。


第42章 “困”
　　乾元殿内殿，沉香幽浮。
　　陆莳侧躺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雨过天青色的锦被。
　　绸被顺滑，早已随着她慵懒的翻身滑至手肘，露出大片肩颈与后背的肌肤。
　　那肌肤白皙如细瓷，此刻却印着深深浅浅的绯红痕迹，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又像无声宣告，全是沈知安留下的。
　　她其实并未睡着。身体深处仍残留着被彻底占有后的酸软，
　　隐秘的胀热，未完全消退，那是连续两日纵情的证据。
　　可心底却是温软平静，还漾着些纵容的笑意。
　　她知道沈知安在忧虑什么。
　　自丞相府宴席，联姻试探；次日高览那番避重就轻的“禀报”；紧接着苏煜因嫉失态挑衅，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而案情的线索与朝堂暗流，从未停歇地环绕在她们周围…
　　这一切，都让沈知安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心弦绷到了极致。
　　所以，这两日，沈知安用“霸道”的姿态，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深宫。
　　不许她出宫查案，不许她换回那身冷硬的男装，更不许她离开自己视线太久。
　　连此刻在这内殿小憩，外间也必定有沈知安信任的宫人守着。
　　陆莳明白。这不是禁锢，是沈知安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急切地确认她的存在，
　　确认她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骤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若蘅…」陆莳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处一枚最新鲜的红痕，
　　那里还残留着，沈知安唇齿的热度与微微的刺痛，
　　「十年前，是你亲手推开我…如今，却又抓得这样紧，一丝空隙也不肯留」
　　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回十年前。那场由沈知安亲手划下的决绝分离。
　　纵然如今误会消弭，情丝重续，彼此伤痕也由对方细细熨帖抚慰，可有些痕迹，终究是留下了。
　　就像心口那个看不见的洞，曾经被沈知安亲手刺穿，
　　即使十年光阴流转，陆莳渐渐拼凑出，她当年深宫挣扎的苦楚与不得已，
　　明白那狠心背后的血泪，可痛楚本身，并不会因此就从未发生过。
　　往事的潮水漫上，将此刻身体的欢愉甜蜜冲淡了几分，化作复杂的涩意。
　　然而，也正因为经历过那般彻底的“失去”，如今的“重逢”与“拥有”，才让她们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分离。
　　陆莳看懂了沈知安真正的不安源何处—并非来自外界的任何阻挠与风雨，而恰恰源于沈知安自己。
　　源于十年前她那场伤透了陆莳、也彻底碾碎了她自己的“背叛”。
　　她怕历史重演，怕陆莳心底的旧伤未曾真正愈合，怕如今紧握的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
　　十年，足以让陆莳从那个满腔赤诚，却亦骄傲易折的少女，
　　成长为愿意拨开迷雾、重新去认识，眼前这个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沈知安，
　　也愿意将那些尖锐的“恩怨”真正放下的人。
　　而沈知安如今的表现，那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痴缠，不顾一切也要确认存在感的炽热与执拗，
　　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迟来了十年的绝望痴恋。
　　既然选择了回头，选择了重新将她拥入怀中，陆莳便没想过再放手。
　　只是这些，她不曾说破。
　　她安然躺在弥漫着沈知安气息的软榻上，任由那份炽热而略带慌乱的占有欲，
　　从身体到心灵，将她每一寸缝隙都填满、烙上印记。
　　用无声的纵容，去抚平爱人心底那一道陈年旧伤。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沈知安回来了。
　　陆莳没有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甚至让锦被又往下滑了几分，
　　露出一截光滑的脊背，上面同样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
　　沈知安绕过屏风，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陆莳背对着她侧卧，墨发散在枕上，锦被只堪堪盖到手臂处。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被子下隐约起伏的曲线，饱满浑圆在丝绸被面下勾勒出诱人的形状。
　　还有露出的肩颈、脊背，斑斑点点的红紫痕迹，无一不在昭示着数日来，她如何在这具身体上留下印记。
　　沈知安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一个时辰前，就在这张榻上，她是如何将陆莳压在身下，一遍遍索取。
　　想起陆莳如何在她身下轻喘，想起最后陆莳哑着嗓子讨饶。
　　那场酣畅淋漓，本该让她满足。
　　可此刻看着陆莳这般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身体里那股火又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
　　她走到榻边坐下，锦被微微下陷。
　　陆莳似乎睡熟了，呼吸平稳。
　　沈知安的手轻轻探进被子，掌心贴上光滑的脊背，顺着脊柱曲线缓缓下滑。
　　指尖触到一处微微肿起的咬痕，那是今晨她情动时留下的。
　　陆莳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却没有睁眼。
　　沈知安的眸色暗了暗。
　　她低下头，唇贴在陆莳耳旁，声音压得很低：“装睡？”
　　陆莳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冷清沉静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还泛着红，是之前哭过的痕迹。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偏过头，嗓音沙哑：“…议完事了？”
　　“嗯。”沈知安应着，惹得陆莳轻轻吸气，“他们啰嗦，听得人心烦。”
　　陆莳被她揉得身子发软。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那…太后现在要做什么？”
　　沈知安低笑一声，另一只手也探进被子，将陆莳整个圈进怀里。
　　她的唇贴上陆莳的后颈…
　　“做什么？”她含糊地说，“你说呢？”
　　陆莳的呼吸乱了。
　　沈知安轻拢慢捻抹，隔靴搔痒的折磨，让人难耐。
　　“若蘅…”她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双手环住沈知安的脖颈，“别…别折磨我…”
　　沈知安看着怀里的人。陆莳的脸泛着潮红，眼眸水润，唇微微张开喘息。
　　锦被因为她的动作滑落更多，露出大片春光，那上面布满红痕。
　　“谁折磨谁？”沈知安哑声说。
　　她只能将脸埋在沈知安肩头，缠上沈知安。
　　“说话。”沈知安却不肯放过她，“想我没有？”
　　“想…想了…”陆莳溃不成军，“想了…若蘅…”
　　沈知安眸色更深。
　　她起身掀开被子…
　　许久，陆莳才缓过神，沈知安抱紧了她。
　　“别动。”沈知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就这样待会儿。”
　　陆莳听话地不动了。她心里叹了口气，却也只是更紧地往沈知安怀里缩了缩。
　　「若蘅…你到底有多不安呢？」她在心里轻声问。
　　沈知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指尖划过那些痕迹。
　　那些痕迹有旧的，有新的，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背部。
　　“疼吗？”沈知安忽然问。
　　陆莳摇摇头：“不疼。”
　　“撒谎。”沈知安低声说，语气里有懊恼。
　　陆莳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她捧住沈知安的脸，认真地看着她：“若蘅，我不疼。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沈知安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总觉得…像在做梦。怕一醒来，你又不见了。”
　　陆莳的心狠狠一疼。她吻上沈知安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
　　不是梦。”她贴着沈知安的唇瓣说，“我在这里，在你怀里，都是真的。”
　　沈知安的眼眶发红。她将脸埋进陆莳肩窝，许久没有说话。
　　陆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她知道，这份不安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十年的分离，身份的鸿沟，朝堂的诡谲…太多东西横亘在她们之间。
　　所以沈知安才会这样痴缠，才会用身体上的占有来确认她的存在。
　　「没关系」陆莳在心里说，「若蘅，我会用时间证明。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拥抱和亲吻，让你知道……我不会再离开」
　　窗外日影西斜，内殿光线渐渐暗下来。
　　沈知安终于抬起头，眼中的脆弱已经被藏起，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陆莳的脸：“饿不饿？”
　　陆莳点点头：“有点。”
　　“传膳。”沈知安朝外唤了一声，又回头看她，“吃完带你去御花园走走。整日闷在殿里，你也乏了吧。”
　　陆莳微笑：“好。”
　　两人起身，沈知安亲自打湿帕子为陆莳擦身，动作细致温柔，与方才的狂野判若两人。
　　陆莳任由她摆弄，目光落在沈知安专注的侧脸上，心里一片温软。


第43章 闲语
　　辰时二刻，陆莳坐在东市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里。
　　位置临窗，推开木窗，正好能看见斜对面一条小巷深处的一处宅邸门楣。
　　宅子不大，青灰砖墙，黑漆大门紧闭。
　　那是户部一个从六品主事的私宅，名叫章纯，管着公园部分物资采买的账目登记。
　　萧寒坐在她对面，低声禀报：“盯了三日。这章纯表面清廉，住着这么个小宅子，
　　可属下查到他在西郊有处别院，养了个外室，开销不小。钱来路不明。”
　　陆莳目光落在对面宅门上，手里转着茶盏：“贡院的账册，他经手的事哪部分？”
　　“主要是笔墨纸砚的采买登记，还有…”萧寒顿了顿，“
　　历年科考前，考场修葺、号房布置的那些物料账目。”
　　陆莳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扣。
　　楼下大堂渐渐热闹起来。早市刚过，酒楼里坐了不少歇脚的商贩、闲谈的士人，还有几个小吏打扮的人。
　　人声嘈杂，混着跑堂吆喝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陆莳的注意力却始终在对面的巷子里。
　　她看见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从巷口晃过去，在宅门前停了停，左右张望后，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长二短—是萧寒安排蹲守的人。
　　“还没动静。”萧寒也看见了，低声道：“章纯卯时就出门去衙门了，宅里只留了个老仆。
　　但昨夜子时过后，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巷口停过半刻钟，
　　车上下来个人，进了宅子，两刻钟后才走。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看不清样貌。”
　　陆莳点点头，正要说话，楼下大堂一阵喧哗忽然拔高，，夹杂着哄笑和议论声，清晰地飘上来。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一个粗嗓门嚷着，
　　“那女宠啊，就大剌剌坐在乾元殿御案旁边，太后批奏折，她就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啧啧，那架势，比正宫还气派。”
　　陆莳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能吧？”另一人质疑，“太后什么人物，能让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么放肆？”
　　“你知道什么！”粗嗓门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足够二楼听见，
　　“太后宠她宠的没边了！听说夜夜宿在寝宫。太后早上起不来身，早朝都险些误过！
　　苏少司知道吧？宁远侯家那位，跟太后少时就认识，前几日进宫劝谏，说那女宠干政逾矩，你们猜怎么着？”
　　“被太后当场斥了出来！一点脸面没留！说是…”那声音又压了几分，却因兴奋而发颤，
　　“说是苏少司对太后有妄念，借题发挥，被太后狠狠训斥，骂他僭越！现在啊，苏少司可是彻底失宠了…”
　　哄笑声、议论声更响了。有人感慨太后景如此宠信一个女子，有人猜那女宠究竟何等角色，还有人窃窃议论苏煜，说他痴心妄想，活该如此。
　　萧寒脸色却有些难看，瞥了眼楼下，又看向陆莳，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苏煜因劝诫被斥责厌弃…」陆莳心里掠过这个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得想笑。
　　她想起今早离开时，沈知安坐在晨光里的模样，想起昨夜那人如何缠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喃“不许走”。
　　想起更早之前，在乾元殿里，苏煜因嫉失态挑衅她，沈知安冰凌锐利的反击苏煜，维护她。
　　…………………
　　今早晨光初透时，陆莳已经醒了，她没有动。
　　侧卧在软榻上，身上搭着那条雨过天青色的锦被。
　　沈知安的手臂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小腹，呼吸均匀绵长，还沉在睡梦里。
　　她静静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里有细尘浮动。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昨夜酸软，是连续几日纵情后留下的证据。
　　可她心里是清醒的。
　　案子不能再拖了。
　　她在宫中住了四日，白日里与沈知安同进同出，夜里宿在沈知安寝宫。
　　外人看来，是太后宠幸女宠，形影不离。
　　可只有她和沈知安知道，这四日里，她们没闲着。
　　漕运司的账册，礼部的文书，贡院历年采买记录…
　　沈知安将能调出来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两人在乾元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寻找蛛丝马迹。
　　明面上的线索已经断了。
　　钱允死了，李商人死了，连营寨的首领和小头目，也在押解回京途中“突发急病”没了。
　　只剩下一个苏煜，还浮在水面上。
　　但陆莳知道，苏煜不是终点。
　　那些特制徽墨的流向，贡院账目里暧昧不清的支出，
　　还有“李商人”生前经手的文房生意，这些碎片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她轻轻移开沈知安的手，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肩颈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陆莳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弯起弧度，又很快收敛。
　　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系腰带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要走？”
　　沈知安的声音微哑，从榻上传来。
　　陆莳回过头。
　　沈知安已经半坐起身，锦被堆在腰间，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寝衣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那上面有陆莳留下的痕迹。
　　“嗯。”陆莳系好腰带，走到榻边坐下，“萧寒那边有消息了，今日得去确认。”
　　沈知安看着她。晨光里，陆莳已经换回了那身靛青常服，长发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眉目清冷，神情沉静，与昨夜在她身下喘息承欢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有颈侧一处新鲜的吻痕，从交领边缘探出来，像隐秘的烙印。
　　沈知安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处痕迹。“晚上回来。”
　　不是商量，是要求。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好。”
　　“从老地方走。”沈知安又说，“我让孙保亥时三刻在那边候着。”
　　“知道。”
　　沈知安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勾，才松开。“小心些。”
　　陆莳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你再睡会儿。”
　　她起身离开时，沈知安还坐在榻上看着她。直到侧殿暗门重新合拢，隔绝了那道目光。
　　…………………
　　市井传闻总是这样，三分真里掺着七分假，拼凑出香艳又猎奇的谈资。
　　真的部分，是她确实常在沈知安身侧；
　　假的部分…是她从未干政，沈知安也从未因她误过早朝。
　　至于苏煜—陆莳唇角弯起弧度，他那日的失态，确是因为她，但绝非“劝诫”，而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挑衅。
　　沈知安的斥责，也并非因为“宠信女宠”，而是因为他言行僭越，碰触了她的底线。
　　可这些话，没必要解释，也无法解释。
　　“郎君。”萧寒轻声唤她。
　　陆莳抬眼，眼底恍惚的笑意散去，恢复清明。“嗯。”
　　“楼下那些闲话…”萧寒斟酌着词句。
　　“无妨。”陆莳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对面宅邸，“让他们说去。”
　　她语气平淡，萧寒却敏锐地捕捉到，自家郎君方才走神时，眉眼间掠过的…极柔和的情绪。
　　楼下喧嚣渐渐平息，话题转到了近日粮价上。陆莳不在关注那些嘈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斜对面那扇黑漆木门上。


第44章 潜入
　　巳时三刻，门开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提着菜篮子出来，慢吞吞锁上门，往巷口走去。
　　萧寒朝楼下某个角落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跟了上去。
　　“老仆每日这个时辰出门采买，大约半个时辰回来。”萧寒低声道，“宅子里现在应该没人。”
　　陆莳起身：“走。”
　　…………………
　　宅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旧些。
　　院墙灰败，墙角生着青苔，天井里铺的石板多有裂痕，缝里钻出枯黄的草。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个小厨房，处处透着主人并不宽裕的境况—如果只看表面的话。
　　陆莳和萧寒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落地无声。
　　两人迅速扫视院落，萧寒打了个手势，示意正屋和东厢他都查过，无人。
　　陆莳站在天井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
　　太干净了，不是整洁的那种干净，而是……刻意抹去生活痕迹的干净。
　　厨房门口没有柴堆，屋檐下没有晾晒的衣物，窗台上连个破瓦盆都没有。
　　这宅子就像个空壳，只留个老仆做样子，真正的主人，恐怕并不常在此居住。
　　「那昨夜来的，是谁？」陆莳心里闪过这个疑问。
　　她走向正屋。门没锁，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硬板床，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却薄得不像冬日用的。
　　靠墙一个老旧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账册和笔墨。
　　陆莳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账册封面。
　　都是些寻常的公务登记簿，翻开看，里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没放下，反而一本本仔细翻起来。
　　萧寒在检查床铺和桌椅，不时敲敲地面、墙面，寻找可能的暗格。
　　屋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陆莳翻到第三本时，手顿了顿。
　　这本登记的是三年前春闱前，贡院号房修葺的物料采买。
　　条目很细：青砖多少块，石灰多少担，木料多少方…数字清晰，经办人签字画押俱全。
　　可问题就在这些数字上。
　　陆莳在军中管过后勤，对物料用量有概念。
　　贡院号房八百余间，就算全部简单修葺，石灰的用量…也绝不该是这个数。
　　这册子上登记的石灰数量，至少多出了三成。
　　「虚报用料，套取银钱？」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笔墨采买。
　　特制徽墨的数量，比贡院实际所需，又多出了近一半。
　　备注栏里写着“择优备用”，可这个“备用”的量，大得不合常理。
　　陆莳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凝在最后一笔记录上—
　　那是秋闱前三日，一批“备用试卷封套”的采买。
　　数量不大，可经办人签字那里，除了章纯自己的名章，还有一个极小的“乙”字标记。
　　陆莳瞳孔骤然收缩。
　　“乙”字标记…在钱允身上找到的那半张账页边缘，也有个模糊的“乙”字！
　　“郎君。”萧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床板下面有东西。”
　　陆莳合上账册，转身走过去。萧寒已将床板掀开，露出下面铺着的稻草。
　　拨开稻草，是一块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的青砖，但边缘缝隙，明显比别的砖要宽。
　　萧寒用匕首小心撬开青砖，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仅容一只手伸入。
　　陆莳蹲下身，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个铁匣子。
　　她摸索着找到匣子边缘，用力将其提了出来。
　　铁匣尺余长，半尺宽，沉甸甸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把黄铜小锁。
　　萧寒取出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捣鼓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陆莳掀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册子，封面没有字，纸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呼吸便是一窒。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
　　每一页，左边列着年份、科场次第，右边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以及…钱项数目。
　　“景明十二年，春闱，江南道…李焕，八百贯，取二甲第七十八名…”
　　“景明十五年，秋闱补试，河东道…李致，一千二百贯，取一甲第三名…”
　　“景明十八年，春闱，京畿道……赵德明，两千贯，取一甲第二名…”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经办人画押。有些是简单的符号，有些是花押，而在最关键的那些条目旁，无一例外，都有一个朱笔标注的代号—
　　“南山先生”。
　　陆莳一页页翻过去，手心里渗出薄汗。
　　这不仅仅是一本受贿记录，这是一张网，一张将科举入仕之路明码标价的腐败之网，织就了整整十年。
　　涉及的不止是地方学官、礼部小吏，还有好几个她眼熟的的名字，如今已在朝中担任要职。
　　而所有钱款流向，都指向同一个代号：南山先生。
　　第二本册子，记录的是“特殊开支”。
　　包括打点考官、买通誊录吏、甚至…灭口费用。
　　钱允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崇庆元年春，封口钱五百贯，事成”。
　　李商人的名字也在，时间就在几天前，备注是“急病猝死，干净”。
　　第三本最薄，却最触目惊心。
　　里面是几份名单，列着历年科举中，被顶替换卷的寒门学子姓名、籍贯、原考名次，以及…顶替者的身份和背后指使人。
　　每一个被顶替的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乙”字标记，和刚才在账册上看到的标记一模一样。
　　陆莳盯着那个“乙”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标记反复出现，一定代表着什么。或许是某个人的代号，或许是某种分类标识。
　　“郎君，”萧寒指着第二本册子中间一页，“您看这里。”
　　陆莳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一笔特殊的记录，时间在去年秋末，
　　条目写着“疏通漕运司关节，特制徽墨三十箱，折钱四千贯”。
　　经办人画押是个简单的“苏”字花押，而备注栏里，除了“南山先生”，还有一行小字：
　　“货走漕运司船，乙字三号仓，十月十八。”
　　陆莳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
　　乙字三号仓…那是漕运司在通州码头的仓库编号。
　　苏煜经手的特制徽墨，果然走了漕运司的船。
　　她继续往后翻，又看到几条类似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批“特殊文具”通过漕运司运往江南；
　　某次“打点费用”经由漕运司的账目洗白…每一笔，都与苏煜脱不了干系。
　　「苏煜…」陆莳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确实不是主谋。这些账册里，“南山先生”才是真正的核心。
　　但苏煜身处漕运司这个关键位置，经手了这么多“特殊货物”和“特殊款项”，
　　他要么是“南山先生”的重要帮手，要么…就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那把刀。
　　无论是哪种，他都逃不脱干系。
　　陆莳将三本册子快速翻阅完毕，将关键内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原样放回铁匣，盖上盖子。
　　“原样放回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砖块复位，床板铺好，稻草盖回去，要看起来没人动过。”
　　萧寒迅速照做，动作干净利落。片刻后，床铺恢复原状，一丝痕迹也无。
　　陆莳站起身，环顾屋内。
　　书架上的账册已按原顺序摆好，桌椅位置分毫未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架，转身走出正屋。
　　两人从后院原路翻出，落地时，巷子里依旧安静。
　　老仆还未回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
　　陆莳靠在墙边阴影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冬日清冷的空气。
　　铁匣里那三本册子的重量，还压在她心头。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银钱数目、“南山先生”的代号，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乙”字标记…
　　科举腐败，她早有预料。可当证据如此赤裸、如此详尽地摆在面前时，那种沉重感，还是远超预期。
　　这不仅仅是几场考试的舞弊，这是整整一代官员选拔根基的蛀空，是千万寒门学子十年苦读的践踏。
　　而她手里握着的，就是能点燃这根引线的火种。
　　「若蘅…」陆莳在心里想起沈知安，想起前几天在乾元殿，
　　将漕运司账目推到她面前时的眼神，冷静、锐利，又藏着对她安危的隐忧。
　　沈知安早就知道科举有问题，早就开始暗中调查。
　　这些账册能到她手里，恐怕也是沈知安有意引导的结果。
　　谈情查案都不耽误—她今早在酒楼想起这句话时，心里是带着暖意的。
　　可现在，暖意里掺进了冰冷的铁锈味。
　　“郎君，”萧寒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陆莳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你留两个人继续盯这里，小心别被发现。章纯…先不动他。”
　　“那账册内容…”
　　“我自有安排。”陆莳打断他，顿了顿，
　　“萧寒，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在我说可以之前，对任何人，包括程毅、王荣，都不可透露半个字。”
　　萧寒肃然：“属下明白。”
　　陆莳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转身往巷口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
　　远处酒楼喧嚣依旧，市井传闻还在继续，关于太后和女宠，关于苏煜失宠，关于宫闱秘辛。
　　陆莳穿过人群，步履平稳，面色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那个“乙”字标记…她得再查查。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去一个地方—听雨楼。


第45章 闲谈
　　陆莳从章纯宅子出来，拐进另一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茶铺前停下。
　　萧寒牵了两匹马等在那里，一匹是陆莳常骑的黑马，另一匹是他自己的。
　　“郎君，现在去哪？”萧寒低声问。
　　陆莳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听雨楼。”
　　昨日秦昭派人送到侯府的信笺，萧寒让阿瑰给青黛递信息时，也顺便递给了她。
　　而她自己，也确实需要去一趟听雨楼。
　　进宫前，她让顾微查的事情，关于“青山”、“南山”两个代号，还有苏煜，以及最近朝中动向。
　　原本速算先去见顾微，再去应付秦昭。
　　可从章纯宅子出来，时辰尚早，且秦昭的雅间就在听雨楼主楼，她打算先赴秦昭的约，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毕竟秦昭那日在茶室说的那些话，分量不轻，也有些诚意。
　　他既然知道苏煜在舞弊案中的牵扯，知道秦文正想嫁女拉拢，还知道沈知安心中真正念想的事谁…
　　那他对“南山”和“青山”，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听雨楼坐落在城西，临湖而建，五层主楼飞檐翘角，主楼后头连着几进院落，曲廊迂回，雅致清幽。
　　这地方表面是酒楼，其实真正往来皆是非富即贵，消息也最灵通。其实附近的院落都是听雨楼的产业。
　　陆莳到时，刚过巳时。她把马交给听雨楼门口迎客的小厮。
　　又让萧寒和几个随侍在楼里用完午食，便各自去忙，不用再跟随她。
　　随即向小厮出示了秦昭给的那枚玉牌，小厮一看，立刻恭敬引她上楼。
　　秦昭的雅间在三楼东侧，位置极好，推开窗能看见大半片湖面。
　　秦昭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听见敲门声，他从榻上起身，让侍女开门。看见陆莳，眼睛一亮，
　　“哟，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陆莳在他对面坐下。“光明兄相邀，岂敢不来。”
　　秦昭嘿嘿一笑，朝外喊了一声：“上菜！按我之前点的来。”
　　这才转回头看她，“一大早忙什么去了？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
　　陆莳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查案。”
　　“啧，又是查案。”秦昭摇摇头，“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纨绔累多了。”
　　他边说边给陆莳倒了盏茶，“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茶是蒙顶石花，气清高持久，入口鲜醇甘爽。
　　贡茶。看来沈知安跟秦昭，私下关系确实不错。
　　陆莳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雅间陈设。
　　这里布置得舒适，却不奢华，几件简单雅致的家具，
　　墙上一幅山水画，书架上随意放着几本书，确实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他躲在这里，倒是自在，而且薄有资财啊」听雨楼虽然不是京城最贵的酒楼，但常驻在此，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看来秦昭的实力，不像他表面那么轻佻。看来连他父亲，秦文正都看走眼了。
　　很快，菜陆续上来了。四菜一汤，精致但不铺张。秦昭挥退了侍女，屋内只剩秦昭和陆莳两人。
　　秦昭亲自给陆莳布菜，嘴上也没闲着：“尝尝这个，听雨楼的招牌，清炖鲈鱼，鲜得很。”
　　陆莳也不推辞，低头吃了几口。鱼肉确实鲜嫩，汤汁清淡爽口。
　　两人安静吃了会儿，秦昭忽然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
　　“哎，伯轩，你听说了没？这几天京里可热闹了。”
　　陆莳抬眼：“什么热闹？”
　　“还能是什么，宫里的热闹呗。”秦昭眨眨眼，脸上是看戏似的笑意，
　　“自然是太后和那位神秘女宠的风流韵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女宠如何貌若天仙，
　　如何得宠，如何日夜与太后厮混，连早朝都险些误了。还有苏煜…”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莳的神色，“听说苏煜因劝谏此事，结果被太后当场斥了出来，一点脸面没留。
　　外头都说，苏少司这回彻底失宠了。如今宁远侯府可是门庭冷落啊。”
　　陆莳加了一筷子青菜，神色平淡。“市井流言，听听也就罢了。”
　　“流言？”秦昭挑眉，“可不止是流言。我听说，太后身边确实多了个人，成日陪着，形影不离。
　　乾元殿议事，那人就在旁边坐着，太后批奏折，她就在旁边吃茶…两人举止亲密。
　　这待遇，连当年的崔隐雪崔待诏都没有。”
　　陆莳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光明兄似乎很关心宫里的事。”
　　“关心？”秦昭笑了，“我是替你着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伯轩，我知道你跟知安…情分不同。
　　但如今她在那个位置，身边总少不了想攀附的人。
　　宫里突然冒出这么个人，你不担心？伯轩，你可别不当回事。”
　　陆莳又想起今早离开时，那人依依不舍的眼神，想起昨夜缠绵时一遍遍的“不许走”。
　　市井传闻里的“女宠”，此刻正坐在这里，听人担心自己会失宠。
　　她放下筷子，唇角弯起弧度：“光明兄多虑了。太后…自有分寸。”
　　“分寸？”秦昭摇头，“女人的心思，最难捉摸。尤其是知安那样的…
　　她小时候只爱拉着你玩儿，对别人反倒冷淡。
　　现在宫里突然冒出个女宠，还这么得宠，你不觉得蹊跷？”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话说回来，沈知安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先帝在时，她日子就不好过。那些嫔妃、那些想攀高枝的臣子，
　　还有宫里宫外各种揣测编排…她能守住本心，等到你回来，不容易。”
　　秦昭看着陆莳，见她神色坦然，不似强撑，松了口气：
　　“你明白我意思吧？知安心里真正装着的，是你。少时是，现在也是。她只是…需要个伴儿。”
　　陆莳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想笑。
　　「若蘅若知道秦昭这么‘开导’我，怕是要气笑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笑意，只淡淡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秦昭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反正啊，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知安那个人，看着温柔，其实主意大着呢。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莳没接话，只默默吃了口饭。
　　秦昭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抹了抹嘴角：
　　“我今日约你，一是想探探你对沈知安的态度，二是…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秦文正最近动作频繁。
　　他不仅想拉拢你，还在暗中查沈知安身边那个‘女宠’的来历。我怀疑…他已经有所猜测。”
　　陆莳眸光一凝：“他查到了什么？”
　　“暂时还不清楚。”秦昭摇头，“但他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宫禁，打探消息。
　　还有，他私下见了几个当年伺候过先帝的老宫人…恐怕是想从旧事里挖出点什么。”
　　陆莳沉默片刻：“多谢提醒。”
　　“客气什么。”秦昭摆摆手，“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陆莳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秦昭也举杯，两人对饮而尽。
　　秦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
　　京中哪家铺子新进了好酒，哪家戏班来了新角儿，哪家公子又为了哪个花魁争风吃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陆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两声。
　　心里惦记着正事，顾微那边，不知查到了多少。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撤了席，又上了新茶。
　　陆莳看了看天色，起身：“时辰不早，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秦昭也没留她，只摆摆手：“行，你去忙。有事再来找我。”
　　说着又补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别胡思乱想。”
　　陆莳点点头，转身出了雅间。
　　她没有下楼，而是沿着三楼的走廊往深处走，从后面下了主楼。
　　走过中庭，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听雨楼的后院。
　　这里跟前头是两个世界，几处院落错落有致，中间以迂回连廊相连。


第46章 调侃
　　陆莳轻车熟路地走过一段石板小径，绕过一片竹林，停在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这个时节，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正屋的门开着，顾微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顾微抬起头，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着像个寻常的闺秀，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外表不符的锐利。
　　“郎君来了。”顾微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笑了笑，“我刚用完午膳，你就到了，倒是巧。”
　　陆莳走进屋里，在她对面坐下。“查得怎么样？”
　　顾微也不废话，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袋，推到陆莳面前。
　　“你要的，关于‘南山’和‘青山’。”
　　陆莳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她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
　　顾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南山’这个代号，最早出现在景明十二年的漕运司账目里，
　　最初只是几笔不起眼的‘特别开支’，后来渐渐频繁。
　　钱允身上那半张账页上也有，你之前猜得没错，这确实是个关键代号。”
　　“至于‘青山’…”顾微顿了顿，“这个代号出现得晚些，
　　大约是从景明十八年开始，在贡院的几笔特殊采买账目里出现。
　　跟‘南山’有联系，但又不完全一样。‘南山’更像是个总揽的代号，
　　而‘青山’…似乎专指与贡院、科考相关的部分。”
　　陆莳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行字上：“苏煜？”
　　“嗯。”顾微点头，“苏煜经手的漕运司账目里，有好几笔款项的备注里都有‘南山’。
　　特制徽墨的运输，江南文房用品的采买，还有一些说不清去向的‘损耗’…都跟这个代号有关。”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还有，钱允的身份查清楚了。
　　他确实是周王府的人，准确说，是周王府钱管家的远房侄子。
　　钱管家在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是周王陆衍的心腹。”
　　陆莳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王府…又是周王府。
　　“不止钱允。”顾微继续说，“贡院那几个有嫌疑的学官，有三个都跟周王府有或明或暗的联系。
　　或是受过周王府的恩惠，或是家中子弟在周王府当差…
　　还有宁远侯府那边，苏煜的母亲，也就是景阳郡主，跟周王妃也是手帕交。”
　　陆莳抬起眼：“你的意思是，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周王？”
　　“表面看是这样。”顾微摇头，“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梅树。“如果真是周王一手操控，以他的手段，这些痕迹不该留得这么明显。
　　钱允的身份，贡院那几个学官的背景，苏煜跟周王府的关系…太容易查了，像是故意摆出来让人看的。”
　　陆莳沉默着。顾微说的，也正是她心中的疑虑。
　　从钱允的死，到李商人的“猝亡”，再到苏煜的浮出水面…
　　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地指向周王，可细想之下，又处处透着刻意。
　　「有人在引导…」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顾微转过身，看着她：“我怀疑，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周王或许牵扯其中，但他未必是主谋。秦文正，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有可能。
　　有人想借你的手，把周王推出来当靶子。”
　　陆莳合上纸页，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情况。
　　案子查到深处，牵扯出的不仅是科举舞弊，更是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博弈。
　　而她，还有沈知安，都被卷在了旋涡中央。
　　正思忖间，顾微忽然“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
　　陆莳抬眼：“怎么？”
　　顾微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交领边缘，露出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因为陆莳刚才低头看东西，衣领松了些，痕迹就更明显了。
　　顾微盯着那处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中透着点促狭：“我说呢…外头传得那么热闹，原来是真的。”
　　陆莳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想把衣领拢紧些，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下了。
　　既然顾微已经看见，再遮掩反而显得心虚。
　　她放下手，神色平静：“什么真的假的？”
　　“还能是什么，太后和女宠的传闻呗。”顾微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她，眼里笑意更深，
　　“我之前还奇怪，太后那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宠幸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还宠得这么高调…现在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调侃：“难怪苏煜要‘劝谏’，难怪太后要‘斥责’…
　　这要是换了我，有人敢说我心上人的不是，我也得翻脸。”
　　陆莳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还是那副淡然模样。“你查案就查案，怎么还八卦起这些来了。”
　　“查案和八卦不冲突嘛。”顾微笑眯眯的，“不过说真的，你俩…也好。
　　沈知安这些年，太苦了。有你陪着，她也能轻松些。”
　　陆莳没接话，只低头把桌上的纸张整理好，收进袖中。
　　顾微也不再玩笑，正色道：“这些线索，你心里有数就行。
　　现在朝中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查案归查案，自己也要小心。”
　　陆莳点头：“我知道。”
　　陆莳离开顾微的院落，去了她在听雨楼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明两暗三间屋，家具摆设简单雅致，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卧房里，衣柜里挂了几身女装，从家常的到稍正式的都有，尺寸都是按她的身形来的。
　　陆莳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裙，对镜重新绾了发，依旧是那半张银丝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她本就身量高挑，穿着女装，走起路来衣袂轻摆，身姿便自然有了几分摇曳。
　　她没急着走，在小院的厨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炖了一盅汤，用食盒仔细装好。
　　这才拎着食盒，出了听雨楼，往沈知安给她准备的那处私宅去。


第47章 撒娇
　　从私宅的密道进宫，已是申时末。
　　陆莳从长乐宫偏殿的密道离开。拎着食盒，沿着熟悉的宫道往乾元殿走。
　　她穿着女装，脸上覆着面具，一路遇到几个宫人，都恭敬垂首退到一旁。
　　显然早就得了吩咐，知道她是谁。
　　到乾元殿时，殿门正好打开，几位朝臣鱼贯而出。
　　看见她，几人都是一愣。
　　这些日子，宫里关于“女宠”的传闻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狐媚惑主的，有说她来历不明的，有说她专横跋扈的…可此刻亲眼见到，却都怔住了。
　　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挺拔，穿着一身浅青衣裙，素雅干净。
　　脸上虽覆着半张面具，但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清丽，唇色淡绯，气质沉静。
　　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步履从容，见到他们，微微颔首，行了个标准的女子礼。
　　端庄，得体，通身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更不像传闻中狐媚惑主的妖娆女子。
　　几位朝臣交换了个眼色，心里都生出几分讶异，更是好奇。
　　正想再多看两眼，孙保从殿内出来，恭敬地对陆莳道：“娘子来了，太后正等着呢。”
　　这话一出，几位朝臣立刻收回目光，躬身退开。
　　陆莳朝孙保点点头，提着食盒进了殿。
　　殿内，沈知安坐在御案后，小皇帝陆祯坐在她旁边，正听她讲解着什么。
　　看见陆莳进来，沈知安停下话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笑意。
　　陆祯也转过头，看见陆莳，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静看着。
　　陆莳上前，朝陆祯和沈知安行了礼。
　　她对这小皇帝没什么感觉，但只要他不妨碍她和沈知安，她也愿意维持表面的客气。
　　沈知安唇角弯了弯，转头对陆祯道：
　　“今日就先到这里，你回去把刚才说的那篇文章抄三遍，明日拿来给我看。”
　　陆祯应了一声，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孙保也跟着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沈知安看她手里拎着食盒，问：“手里拿的什么？”
　　“汤。”陆莳声音温软，“炖了半个时辰，现在喝正好。”
　　陆莳走到御案旁，把食盒放下，打开盖子。热气带着香味飘出来，是她拿手的莲子百合汤，清甜润肺。
　　她盛了一小碗，端到沈知安面前。“尝尝。”
　　沈知安没接，只看着她：“你喂我。”
　　陆莳眼底笑意漾开。她在沈知安身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沈知安张口喝了，目光一直锁在陆莳脸上。
　　汤确实清甜，可更让她心头发软的，是陆莳此刻的模样。
　　穿着女装，坐在她身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汤。
　　「她今日…特别温柔」
　　陆莳喂了几勺，沈知安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
　　陆莳顺从地靠过去，手里的汤碗稳稳端着，没洒出一滴。
　　“今日，怎得想给我煮汤了？”沈知安轻笑着，调笑道。
　　“身为女宠，”陆莳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总得有点女宠的素养。服侍太后是分内之事。”
　　沈知安低笑一声。
　　陆莳继续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唇边。“再喝点。”
　　沈知安张口喝了。
　　陆莳由着她。
　　她喂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转身抱住沈知安，将脸埋在她肩头。
　　“若蘅…”她声音闷闷的，比平日软，尾音拖得有点长，是沈知安十年不曾听过的撒娇语调。“我累。”
　　短短两个字，被她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不像陈述，倒像柔软的抱怨，又像无意识的依赖。
　　沈知安怔住了。
　　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些。
　　她偏过头，想去看靠在自己肩上那人的表情，可陆莳把脸埋得很深，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廓，还有散落下来的几缕青丝。
　　这不是她记忆里，陆莳的样子。
　　不是十年前那个会直白拉她手的少女，更不是十年后归来时，神情冷清、举止克制的卫侯。
　　这是…全新的，只在此刻，只对她显露的，褪去所有铠甲与距离的稚气柔软。
　　沈知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涨得满满的。
　　她能想象出陆莳此刻半阖着眼、眉宇间淡淡倦意，却故意用这种声音跟她说话的模样。
　　不是示弱，是亲昵。是知道会被接纳，会被纵容，才肯流露出的、一点点真实的依赖。
　　沈知安怔住的那一瞬很短。
　　随即，她胸腔里那股又酸又涨的暖意，便化作了更切实的温柔。
　　她没再试图去看陆莳的脸，而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对方发顶，
　　环在陆莳腰后的手，松开了些力道，转而变成安抚般的轻拥。
　　她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抚上陆莳的后颈。
　　指尖陷入那柔软微凉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很轻地顺着脊柱的线条往下捋，
　　像是在给一只收起利爪、肯露出柔软肚腹的豹儿顺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知道累，还到处跑。”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沈知安心中因陆莳的依赖，生出细微的满足。
　　她的手掌停留在陆莳的后心，隔着几层衣料，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和。
　　温热的触感，连同肩上真实的重量，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她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惶然。
　　「肯跟我说累了」
　　这比陆莳为她做任何事，都更让她觉得被需要，被信任。
　　她没有催问陆莳下午到底去了哪里，查到了什么，也没有再继续方才惹人轻颤的撩拨。
　　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任由寂静在殿内弥漫，任由陆莳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她。
　　片刻，她才叹了口气，贴着陆莳的耳畔，声音轻柔：
　　“那歇会儿。我在这儿。”
　　言下之意是：累就靠着我。我在这儿，不会走，你也不用强撑。
　　她的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带着无限的耐心与纵容。
　　仿佛只要陆莳愿意，就这样靠到天荒地老，她也奉陪。
　　沈知安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莳能靠得更舒服些。
　　她原本放在陆莳腰侧的那只手，此刻也抬了起来，用指腹极轻地揉按着陆莳的太阳穴。
　　动作娴熟，像是旧时光里，揉按过千百次。
　　殿内只余下更漏滴答的微响，和她指尖极轻柔的摩挲声。
　　沈知安的目光落在陆莳垂下的眼睫上，看着那浓密的阴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倦怠的青色。
　　她想起这人在外头时挺直的脊背，冷冽的眼神，指挥若定的模样；
　　又对比此刻怀里卸下所有防备、连呼吸都放缓了的柔软身子。
　　强烈的保护欲，又泛着心疼，混着满足感，在她心口冲撞。
　　她没有再追问，也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一下，又一下，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
　　抚平她眉间可能存在的蹙起，也抚慰她身上那些疲乏。
　　时间在这样的静谧里，被拉得很长，也很轻。
　　直到陆莳紧绷的肩颈线条，在她的安抚下，一点点地松懈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快要睡去。
　　沈知安才弯了弯唇角。
　　她低下头，将一个轻盈的吻，落在陆莳温热的耳垂上。
　　又稍微用了点力，将人更稳地拥住，自己也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一手仍环着陆莳的腰，另一手拉过旁边自己那件银狐皮镶边的厚实外氅，仔细地盖在两人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满足地喟叹一声，也闭上了眼。
　　乾元殿的政务、未批的奏章、暗藏的阴谋…
　　所有沉重的东西，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外氅构筑的小小天地之外。
　　此刻，她只想当陆莳一个人的沈若蘅，而怀里这个人，也仅仅是她的陆云儿。
　　倦意仿佛会传染。在陆莳彻底沉入黑甜梦乡之前，沈知安也感觉到安宁的困意，缓缓漫了上来。


第48章 解心结
　　陆莳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醒了？”沈知安低头看她。
　　陆莳点点头，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你这么早醒了？”
　　“早晨，小皇帝来请安。”沈知安说，指尖绕着她的发丝，“过后便睡不着了，在想事情。”
　　陆莳伸手，抚上她的脸。“想什么？”
　　沈知安静静看了她许久，才开口，“在想十年前。”
　　陆莳的手顿了顿。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云儿，你还恨我吗？”
　　陆莳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忐忑，透着不安。
　　她摇摇头：“不恨了。”
　　“真的？”沈知安问，声音有些哑。
　　“真的。”陆莳说，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最开始是恨的，恨你狠心。
　　恨你为了家族，为了权势荣华，背离我们的誓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后来，在江湖上浪迹久了，在战场上厮杀多了。慢慢明白，你有自己的苦衷。
　　我跟你从小亲密无间，熟知你不是个轻弃誓言之人，必然是有什么事让你不得已。你那时候才十六岁，你能怎么办？”
　　她看着沈知安，眼神温柔：“若蘅，从我接到圣旨，决定回京时，心中已然释怀。
　　那时，我想着重新回到故地，不管如何，能再见到你，就算是各自安好，我也满足了。
　　即使，你身边…有了别人…即使你不再是我的若蘅…”
　　沈知安捂住她的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陆莳轻轻握住，她放在唇上的手指，“我只是心疼。心疼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心疼你这些年受的苦。”
　　她将脸埋进陆莳肩窝，肩膀微微颤抖。
　　陆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许久，沈知安才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云儿，对不起…”她哑声说，“对不起，当年那样对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
　　陆莳吻去她的眼泪，咸涩的滋味在唇间化开。
　　“都过去了。”她说，“我们现在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沈知安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沈知安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的，
　　“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恨我，想你…还会不会要我。”
　　陆莳心口发疼。
　　她想起这十年里，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因为思念而无法入眠的时辰，想起每一次听到宫里消息时，心里尖锐的疼痛。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受苦。
　　原来沈知安也在承受同样的煎熬。
　　“我也想你。”陆莳说，声音也有些哽咽，“每天都在想。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顿了顿，将脸埋进沈知安肩窝：“若蘅，这十年，我们都过得不容易。”
　　沈知安抱紧她，两人静静相拥，任由眼泪浸湿彼此的衣襟。
　　过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
　　沈知安松开她，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自己也抹了把脸。
　　“云儿，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沈知安看着她，眼神认真。
　　陆莳点头：“你说。”
　　沈知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当年，我之所以那么决绝地跟你分手，不仅仅是因为家族的压力。”
　　陆莳静静听着。
　　“那时候，有人向我父亲施压。”沈知安的声音透着沉重，
　　“那个人说，如果我不进宫，沈家…就会遭受灭族之祸。”
　　陆莳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逼我进宫，可我不愿。后来父亲无奈，跟我说明缘由。
　　我不信，以为那人在危言耸听。可没过几天，我大哥在外任上就出了事，差点丢了性命。
　　我二哥的生意也接连受挫，赔了一大笔钱。我母亲去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惊了，摔断了腿。”
　　沈知安的声音在颤抖：“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她真的有那个能力，能让沈家悄无声息地消失。”
　　陆莳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后来，那个人亲自来见了我。”沈知安闭上眼睛，像是要压下涌上来的恐惧，
　　“她对我说，只要我乖乖进宫，并跟你断绝一切来往，她就放过沈家。”
　　沈知安睁开眼，眼底是深切的痛苦：“云儿，我没有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去死，不能…”
　　陆莳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个人是谁？”陆莳问，声音很冷。
　　沈知安在她怀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是先后顾皇后，顾青琰。”
　　陆莳浑身一震。
　　顾青琰…先帝的皇后，那个在宫中素有贤名的女人。
　　竟然是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陆莳问。
　　沈知安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只是说，我不配跟你在一起，说我会毁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还说，如果我敢告诉你真相，或者试图再跟你联系，她就会让沈家付出代价。”
　　陆莳抱着她，还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
　　十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在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时，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可她一个人扛下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向她求救。
　　只是为了保护家人，为了保护她。
　　“若蘅…”陆莳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沈知安在她怀里轻轻摇头：“都过去了。现在我有你了，就够了。”
　　陆莳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
　　心里那些关于过去的芥蒂，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
　　她终于完全理解了沈知安当年的选择，理解了那些狠心话语背后的血泪，理解了这十年里，她独自承受的煎熬。
　　“若蘅，”陆莳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
　　沈知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云儿，你真的…不怪我？”
　　陆莳摇头，吻了吻她的唇：“不怪。我只怪自己当年太年轻，太骄傲，没有看出你的苦衷，没有陪在你身边。”
　　沈知安的眼泪又掉下来。
　　陆莳吻去她的泪，吻过她的眉眼，落在她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柔，是心疼，是怜惜，是十年分离后的和解释然。
　　许久，两人才分开。
　　沈知安靠在陆莳肩上，轻声说：“云儿，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年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后悔没有相信你能跟我一起面对。”
　　“现在也不晚。”陆莳说，“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补偿。”
　　沈知安点点头，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十年分离的伤痛，在这一刻，被这个拥抱抚平。
　　不是忘记，而是将它放进了心底某个角落，用新的温暖记忆覆盖它。
　　“云儿，”沈知安忽然开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陆莳低头看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小心翼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会。”她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会。”
　　沈知安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笑容却明媚得像春日初绽的花。
　　她凑上去，吻住陆莳的唇。
　　这个吻不再带着不安和占有，而是温柔珍视，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却又满心欢喜。
　　“云儿，你刚才说，我身边有了别人…”沈知安结束这个吻，轻喘着捧住陆莳的双颊，
　　“云儿，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好到我日日惦念着你。
　　与你分离日久，我愈发思念你，搜罗着你的消息，流连于你的物品…”
　　沈知安望着陆莳眼中的自己，“我只想做你若蘅…从未想过，也不曾想过有别人。”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第49章 疑惑
　　长乐宫的寝殿里，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宫灯，晕出昏黄柔和的光。
　　陆莳穿着沈知安的寝衣，素白的绸缎衬得她肤色愈白。
　　衣袍对她来说略短了些，手腕露出一截，袖口松松挽着。
　　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小卷文书，目光却落在身侧沈知安的睡颜上。
　　沈知安睡着了。呼吸匀长，卸了钗环妆容的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柔软。
　　她一只手还搭在陆莳腰侧，是睡熟后无意识的依赖姿态。
　　陆莳看了片刻，放下文书，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指尖触到她脸颊，温热的。
　　陆莳动作顿了顿，就着这个姿势，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的轮廓。
　　「若蘅…」
　　白天那些话，此刻又浮上心头。
　　下午在乾元殿偏殿，沈知安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看了她许久，才轻声说：“云儿，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陆莳当时心就提了起来。“什么事？”
　　沈知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指尖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沈知安说，声音低低的，“顾皇后，顾青琰。”
　　陆莳怔住。
　　顾青琰。先帝的元皇后，沈知安口中，用沈家全家性命威胁她进宫，逼她与自己断绝关系的女人。
　　“我母亲…周王妃，是顾皇后的表妹。”陆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时候听人说过，我长得像母亲三四分。”
　　沈知安摇头，眼神复杂：“不止。你母亲张荞，我幼时见过几次，温婉秀美，但与你…神韵不同。”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顾皇后还在世时，我曾跟她相处过一段时间。
　　刚见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像谁。进宫后，跟她相熟，才觉得你眉眼跟她相似，那时我偶尔会恍惚。
　　直到你回来，穿着女装戴着面具，坐在我身边…看到长开后的你…”
　　陆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眉眼，脸形轮廓…尤其是侧脸的弧度，还有抿唇时的神态。”
　　沈知安的手指停在她唇角，“像顾皇后。像到…”
　　陆莳握住她的手：“若蘅…”
　　“我不是说你就是她。”沈知安立刻解释，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你，是我的云儿。只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她看着陆莳，眼底有困惑，还有陆莳看不懂的忧虑，藏在深处。
　　“云儿，你母亲…和顾皇后，关系如何？”
　　陆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与母亲并不亲近。母亲是陆衍正妻，出身江南张氏，书香门第，性情温婉，却对她很疏离。
　　她从小住在三清观，出家为道姑，偶尔回周王府小住，也是住在自己的院子。
　　与陆衍和张荞，也是礼数规矩框着，恭敬有余。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端庄地坐在花厅里，看她时眼神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纱。她们很少交谈，更别说亲近。
　　至于母亲和顾皇后的关系…她从未听人提起。
　　她这个周王府长子，连进皇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那还是十岁之前的事，十岁之后再没入过宫。
　　“我不知道。”陆莳老实说，“母亲很少提宫里的事。”
　　沈知安静静看着她，许久，才叹了口气。
　　“或许是我多心了。”她将陆莳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只是这相似…太蹊跷了。”
　　陆莳没说话，只回抱住她。
　　可心里的疑惑，却越发深重。
　　陆莳决定出宫后，让顾微去查母亲张荞，查顾皇后顾青琰，还有…怀远侯夫人。
　　「我总要知道长得像顾皇后，这不可能只是巧合。若真是巧合也就罢了，若不是…
　　若不是巧合，那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过往。而这段过往，很可能关系到她们现在的处境」
　　两人安静相拥，过了许久，陆莳才又开口：
　　“若蘅，前日我去章纯的宅子，找到了些东西。”
　　沈知安“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三本账册。”陆莳言简意赅，“记录了十年间科举舞弊的明细，受贿的官员，顶替的考生，还有钱款流向。”
　　沈知安并不意外。她早知道陆莳在查这个。
　　“代号‘南山’。”陆莳继续说，“是所有交易的核心。还有‘青山’，专指与贡院相关的部分。”
　　她顿了顿：“苏煜的漕运司账目里，有好几笔款项备注着‘南山’。
　　他经手的特制徽墨运输，还有那些‘特殊货物’，都跟这个代号有关。”
　　沈知安静静听着，手指在她腰间轻划。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陆莳能感觉到沈知安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她的胸口。
　　“云儿，”沈知安轻声说，“不管查出什么，不管你长得像谁，你都是你，是我爱的那个人。”
　　陆莳点头，将她搂得更紧。
　　“你也是。”她说，“不管你是太后，还是沈知安，都是我的若蘅。”
　　烛火又噼啪一声，光线暗了些。
　　“云儿，”沈知安忽然说，“你那日去见秦昭了？”
　　话题转得突然，陆莳愣了一下，才点头：“嗯，在听雨楼。”
　　“他说什么了？”沈知安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陆莳想起秦昭那些话，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说，宫里突然冒出个女宠，我得小心些，别让你被人抢走了。”她声音里透出笑意，
　　“还开导我，说你心里真正装着的，是我，那个女宠只是你寂寞时的伴儿。”
　　沈知安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随即也笑起来。
　　“他真这么说？”
　　“嗯。”陆莳点头，指尖绕着她的发丝，“说得可认真了，一副替我操心的样子。”
　　沈知安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他要是知道，那个女宠就是你…会是什么表情？”
　　陆莳想象了一下秦昭得知真相时的样子，也笑了。
　　“大概会吓得不轻。”她说，“然后追着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安笑够了，重新靠回她怀里，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秦昭这个人…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他是真心为你着想。”陆莳说，“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两人絮絮叨叨，又收说了些闲话。
　　沈知安往被子里缩了缩，枕在陆莳臂弯里，闭上了眼。
　　“睡吧。”陆莳轻声说，拉好被子盖住两人。
　　沈知安“嗯”了一声，手搭在她腰上，很快呼吸就变得匀长。
　　陆莳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关于身世之谜，关于科举舞弊线索一点点串联。
　　顾皇后，母亲张荞，怀远侯夫人…
　　章纯的账册，钱允的死，李商人的“猝亡”，还有贡院里那些特制徽墨…
　　她必须弄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顾皇后要逼沈知安进宫，为什么要用那么极端的手段拆散她们。
　　还有…她为什么长得像顾清琰。
　　陆莳闭上眼睛，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会查清楚。
　　为了沈知安，也为了她们往后的安宁。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她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陆莳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睡吧，若蘅」她在心里说，「有我在」


第50章 人赃并获
　　贡院，辰时正。
　　八百余间号房整齐排列，每间仅容一人，三面砖墙，一面木栅。
　　晨光斜照进来，落在考生伏案的背影上，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陆莳沿着中央通道缓步而行。
　　她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腰佩横刀，身后跟着两名羽林校尉。
　　目光扫过两侧考棚，平静如水，却将每一个细微动静收入眼底。
　　开考前，她已让萧寒带人查过，所有入场考生的随身物品。
　　笔墨纸砚皆是统一发放，连水壶、干粮都经过查验。表面看，万无一失。
　　但陆莳知道，真正的舞弊，从来不在表面。
　　她在一处考棚前停下脚步。
　　棚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考生，面皮白净，执笔的手很稳，正低头疾书。
　　一切都正常，除了…他蘸墨的频率。
　　陆莳静静看了片刻。
　　考生每写几行，便会将笔尖伸入砚台，蘸取墨汁。动作自然，与旁人无异。
　　可陆莳注意到，他每次蘸墨后，落笔的前几个字，墨色总会稍深一些，而后迅速恢复寻常。
　　很细微的差别，若非刻意观察，根本难以察觉。
　　「特制墨水…」
　　她想起章纯账册上那些记录，想起顾微查到的，
　　“南山”代号下，有一项便是“隐形显迹墨”的研制与流通。
　　这种墨汁书写时与常墨无异，但若遇热、遇特定药水，便会显出预先写好的内容。
　　考场严禁私带纸张，可若答案早已藏在考生自己的试卷上呢？
　　陆莳不动声色，继续向前巡查。
　　走出十余步，她低声对身后校尉吩咐：
　　“盯住乙字列第七号考棚。他每次蘸墨后，前三个字的墨色变化，记下来。”
　　校尉领命，悄然后退，隐入廊柱阴影中。
　　陆莳又巡视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秋阳暖融，考场内越发安静。
　　巡场考官们捧着茶盏，在廊下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考棚，多是例行公事。
　　陆莳走到贡院正堂，在主位坐下。
　　早有仆役奉上热茶，她接过，却不饮，只握在手中，目光望向堂外那片鳞次栉比的考棚。
　　「若真是隐形墨，必然需要显影的手段」
　　她指尖在杯壁轻叩。考场内能用的…热水？体温？还是…
　　“郎君。”萧寒从侧门闪入，躬身低语，“查到了。”
　　陆莳抬眼。
　　“乙字列第七号考生，姓陈，名涛，京郊人士。家中贫寒，本无钱打点，
　　但三日前，有人替他结清了客栈欠款，还送去了二十贯。”
　　萧寒声音压得极低，“送钱的人，是周王府外院的一个管事。”
　　陆莳眸色沉静。“继续。”
　　“属下派人盯了那管事，发现他昨日傍晚，去了一家药铺。”萧寒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买了这个。”
　　纸包展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粉末，无味。
　　陆莳拈起少许，指尖捻了捻。“矾粉？”
　　“是。”萧寒点头，“药铺伙计说，管事称是府中女眷洗衣所用。但矾粉遇热，可使某些特制墨迹显形。”
　　陆莳将粉末放回纸包，用帕子擦了擦手。
　　所有线索，在此刻连成一线。
　　周王府管事送钱、买矾粉。考生用特制墨水，预先在试卷上写好答案。
　　考试时，只需用沾了矾粉的布巾擦拭，或是借由体温、茶水热气…
　　“抓现行。”陆莳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等他用显影手段时，人赃并获。”
　　…………………
　　又过了一个时辰。
　　日近正午，考场内开始有些躁动。有考生搁笔活动手腕，有仆役捧着食盒进来，给自家公子送饭。
　　乙字列第七号考棚里，陈涛也放下了笔。
　　他左右看看，见巡场考官正在远处与同僚说话，便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白色布巾。
　　布巾看起来普通，但他手指微颤，泄露了紧张。
　　他先将布巾在砚台边沿擦了擦，那里有他事先抹上的少许水渍。
　　布巾快速在试卷某处按了按。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息时间。
　　但足够了。
　　一直隐在暗处的羽林卫校尉如猎豹般扑出，一手按住陈文远肩膀，另一手已夺过那块布巾。
　　“放肆！你们做什么？！”陈涛惊惶挣扎，声音尖利。
　　骚动立刻引来了巡场考官。
　　几名穿着绿袍的官员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此次秋闱的副主考，礼部郎中孙培。
　　“何事喧哗？！”孙培面色不悦，待看清是陆莳手下抓人，眉头皱得更紧，
　　“卫侯，考场重地，岂可无故惊扰考生？”
　　陆莳缓步走来，从校尉手中接过那块布巾，又拿起陈涛的试卷。
　　“孙郎中请看。”她将布巾递过去。
　　孙培接过，狐疑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似是矾水气味？”
　　“正是。”陆莳指向试卷上，被布巾按过的那处。
　　原本空白的纸面，此刻正缓缓浮现出几行工整小字，内容正是方才策论题的标准破题句式。
　　孙培脸色骤变。
　　“这…这是…”他猛地看向陈文远，“你竟敢携带舞弊之物！”
　　陈文远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却还强撑：
　　“学生冤枉！这布巾…是…是学生擦汗所用，不知为何…”
　　“擦汗的布巾，为何特意沾矾水？”陆莳打断他，声音冷清，
　　“又为何偏偏按在试卷空白处，且立刻显出字迹？”
　　她不再看陈涛，转向孙培：“孙郎中，舞弊现行，按律当立即革去功名，押送刑部审讯。”
　　孙培额头沁出冷汗。他自然知晓此事严重，更知晓背后可能牵扯的人。
　　但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容不得他犹豫。
　　“来、来人！”他咬牙道，“将陈涛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衙役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陈涛拖起。
　　那考生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喊道：“不是我！是…是周王府的人给我的墨！说万无一失！他们逼我的！”
　　喊声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许多考生从考棚中探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愕。
　　陆莳面色不变，只对孙培道：“孙郎中继续监考，此人交由本侯审讯。”
　　她示意羽林卫将陈涛带走，自己转身往贡院后堂去。
　　经过孙培身边时，她脚步稍顿，声音压低：
　　“今日之事，还请孙郎中如实记录在案。该呈报的，一份不少。”
　　孙培喉结滚动，最终躬身：“…下官明白。”


第51章 审讯
　　贡院后堂厢房里，门窗紧闭。
　　陈涛被按坐在椅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陆莳坐在他对面，萧寒立在身侧，桌上摆着那块布巾和浮现字迹的试卷。
　　“说说吧。”陆莳开口，语气平静，“周王府的谁找的你？墨从哪里来？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用了这法子？”
　　陈涛嘴唇哆嗦，眼神涣散，许久才挤出声音：“…学、学生不能说…说了，全家性命不保…”
　　“你现在不说，按舞弊大罪，也是流放千里，家产抄没。”陆莳看着他，
　　“说了，或许还能戴罪立功，保家人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些：“你既知是周王府的人逼你，就该明白，
　　对他们而言，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事成，你中举，他们多一个傀儡；事败，你顶罪，他们毫发无伤。”
　　陈涛眼眶红了，泪水滚落。
　　“我…我也是没法子…”他哽咽道，“父亲病重，欠了药铺二十两银子，客栈也催租…
　　那人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不仅帮我还债，还保我中举…我…我实在走投无路…”
　　陆莳沉默片刻。
　　寒门学子的困境，她不是不知。
　　十年苦读，家贫如洗，一场大病就能压垮全家希望。这样的人，最易被利用。
　　“那人是谁？”她问。
　　“…周王府外院管事，姓钱。”陈涛抹了把脸，
　　“墨是他给的，小小一盒，说考试时用这个写，然后再用矾水布巾擦…
　　就会显出他们预先备好的文章…”
　　“除了你，还有谁？”
　　“我…我不知道。”陈涛摇头，“钱管事只联系我一人。
　　但…但我之前在客栈，见过他与其他几个考生私下见面…那些考生，看着也不像富裕的…”
　　陆莳与萧寒对视一眼。
　　“把名字、样貌都写下来。”陆莳示意萧寒递上纸笔，
　　“还有钱管事找你的一切细节，何时何地，说了什么，给了什么写清楚。”
　　陈涛颤抖着手接过笔，伏案书写。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墨迹。
　　陆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远处考棚依旧安静，方才那场风波，似乎已被按了下去，考试照常进行。
　　可她心中并无太多快意。
　　抓住一个陈涛，只是开始。背后那张网，那些渗透在科举各个环节的蛀虫，
　　以寒门学子前途为筹码的买卖…还远远没有清理干净。
　　但至少，这是一个确凿的突破口。
　　陈涛的口供，加上章纯账册，足以将矛头指向周王府。
　　周王府一旦被牵扯进来，背后那些更深的人，也该坐不住了。
　　「若蘅此刻，该收到消息了」
　　陆莳望向皇城方向，眼前浮现沈知安坐在御案后的身影。
　　那人此刻，或许正蹙眉看着奏章，或许也在等她这里的动静。
　　她轻轻合上窗。
　　转身时，陈涛已写满两页纸，搁下笔，瘫坐在椅中，眼神空洞。
　　陆莳接过供词，快速浏览。
　　内容详实，时间地点人物俱全，钱管事的样貌特征、说话语气都写得清楚。
　　末尾，陈涛还按了手印。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陆莳将供词收好，
　　“他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萧寒肃然：“属下明白。”
　　陈涛被带出厢房时，忽然回头，嘶声道：“这位郎君…您答应过我…我家人…”
　　“我会派人保护他们。”陆莳看着他，“但你需明白，既做了错事，总要承担后果。
　　我会向刑部陈情，言明你受胁迫的苦衷，但最终如何判决，不在我。”
　　陈涛泪流满面，深深一躬，再未言语。
　　…………………
　　乾元殿。
　　沈知安听完青黛的禀报，执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人赃并获，考生已招供，指认周王府管事。”青黛声音很轻，
　　“陆郎君此刻正在整理口供证物，稍后会亲自呈报。”
　　沈知安放下笔，靠向椅背，舒了口气。
　　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不是不担心，只是相信陆莳能做到。而那人确实做到了，雷霆手段，干脆利落。
　　「云儿…」
　　她想起陆莳年少时，也是这样。看着清冷，做事却果决，
　　一旦认定，便步步为营，不达目的不罢休。
　　十年江湖浪迹边关磨砺，这份特质越发鲜明，也越发…让她心动。
　　“娘子？”青黛轻声唤道。
　　沈知安回神，唇角不自觉弯起。“无事。让膳房备几样她爱吃的菜，晚膳…送到长乐宫。”
　　青黛会意，含笑应下，躬身退去。
　　殿内重归安静。沈知安重新执笔，却未继续批阅奏章，而是望着案头那盏茶出神。
　　科举舞弊案，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陈涛的供词，加上陆莳之前查到的账册，足以让周王陷入被动。
　　周王一旦被牵扯，朝中依附于他的势力，在科举中牟利的人，也该慌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周王不会坐以待毙，那些藏在“南山”背后的人，更不会轻易暴露。
　　她需要和陆莳好好商议下一步。
　　如何在朝堂上发难，如何借势扩大战果，如何…在保护陆莳周全的前提下，将这张腐败大网彻底撕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纱，笼罩宫城。
　　沈知安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贡院方向。
　　那里灯火渐次亮起，秋闱第一日即将结束。而她的云儿，也该回来了。
　　她轻轻抚过腕上那枚玉镯，是陆莳昨日为她戴上的，玉质温润，贴着皮肤，有安心的温度。
　　“我等你。”她轻声说。
　　…………………
　　贡院后堂，陆莳将最后一份文书封好，递给萧寒。
　　“立刻送回侯府，锁入暗格。除了你我，不许第三人经手。”
　　“是。”萧寒接过，迟疑片刻，“郎君，周王那边…恐怕已经得到风声了。”
　　陆莳颔首。“无妨。我要的就是他们知道。”
　　打草惊蛇，蛇才会动。蛇动了，才能看清它往哪里钻，身后还跟着哪些同类。
　　她整理好衣袍，走出后堂。廊下灯笼已点亮，昏黄光线里，贡院肃穆而沉寂。
　　远处考棚中，考生们正在收整笔墨，一日煎熬即将结束。
　　有巡场官员见到她，躬身行礼，眼神复杂。
　　今日之事，必会迅速传遍朝野。而她这位“缉事巡按史”，也将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陆莳神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
　　走出贡院大门时，凉意夜风扑面。马车已在阶下等候，车帘垂着，帘内透出暖黄光晕。
　　她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卫侯留步。”
　　回头，是孙培。这位礼部郎中面色憔悴，眼底有血丝，显然今日之事让他压力不小。
　　“孙郎中。”陆莳驻足。
　　孙培走上前，拱手一礼，声音压低：“下官…有一事相告。”
　　陆莳静静看着他。
　　孙培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陈涛所用的那种特制徽墨…
　　下官三年前在江南督办贡品时，曾见过类似的样本。
　　当时…是周王府的一位门客，拿来给下官‘鉴赏’的。”
　　陆莳眸光微凝。“那位门客，如今何在？”
　　“两年前病故了。”孙培苦笑，“但下官记得，他当时说，这种墨是‘南山居士’所创，专供…‘有缘人’。”
　　南山居士。
　　陆莳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呼。与账册上的“南山先生”，只一字之差。
　　“多谢孙郎中告知。”她颔首，“此事，本侯会记下。”
　　孙培松了口气，又更加忧虑，最终只深深一揖，转身回了贡院。
　　陆莳登上马车。车厢内暖意融融，小几上竟备着一壶热茶，还有两样她喜欢的点心。
　　她微怔，随即了然。
　　除了沈知安，还有谁会这般细心。
　　她倒了一盏茶，握在手中，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窗外，京城夜市喧嚣隐约传来。
　　她的心，却早已飞向那座宫城，飞向乾元殿，飞向…那个等她的人。


第52章 朝堂激辩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青灰。
　　麟德殿殿前广场上，百官已列队等候。晨风带着寒意，吹动官袍下摆，也吹得人心头发紧。
　　今日大朝会，非同寻常。
　　陆莳站在武将队列中，位置靠前。她穿着卫侯朝服，深紫锦缎，金线绣麒麟，腰佩玉带，头戴七梁冠。
　　眉眼清冷，在晨光熹微中，静立如松。
　　她抬眼，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
　　座前垂着珠帘，帘后影影绰绰，是沈知安的身影。
　　隔着重重珠玉，隔着文武百官，隔着殿中肃穆的空气，她依然能感知，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温和，坚定，是无声的支持。
　　陆莳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摩挲。
　　那里藏着章纯的账册原本，还有陈涛的供词。
　　纸页边缘已经摩挲得微温，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握在掌心。
　　「若蘅…」她在心里轻唤，将最后杂念摒除。
　　心如止水。
　　辰时正，钟鼓齐鸣。
　　珠帘微动，沈知安扶着小皇帝陆祯走上御座。
　　百官山呼万岁，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礼毕，殿中安静下来。
　　沈知安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越平稳：“诸卿有事启奏。”
　　短暂的沉寂。
　　然后，刑部尚书钟玹出列了。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今日面色凝重。
　　他手捧奏折，行至殿中，躬身道：“臣，刑部尚书钟玹，有本启奏。”
　　“讲。”
　　“臣近日会同京兆府、缉事司，审理贡院舞弊一案。”钟玹声音洪亮，
　　“现已查明，此次秋闱中，有考生七人，使用特制徽墨作弊。
　　墨中暗藏机关，遇矾水则显预先写就之答案。”
　　殿中起了骚动。
　　科举舞弊是大案，一旦坐实，牵连甚广。不少官员交换眼色，神色各异。
　　钟玹继续道：“七名考生均已招供，所用徽墨，皆由周王府外院管事钱贵提供。
　　钱贵许诺，事成之后保其中举，且打点后续前程。”
　　“砰！”
　　一声闷响。
　　周王陆衍踏前一步，面色铁青：“钟尚书此言何意？！莫非是指控本王指使舞弊？！”
　　他身材高大，虽已年过五旬，依旧挺拔威武。
　　此刻怒目而视，气势逼人，殿中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屏息。
　　钟玹不慌不忙，躬身道：“下官不敢妄断。只是据实陈情，考生供词在此，人证物证俱全。”
　　他将奏折高举过头，由内侍接过，呈至御前。
　　珠帘后，沈知安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片刻，她抬眼，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听不出情绪：“周王，此事你可知情？”
　　陆衍冷笑一声：“太后明鉴，臣对此事一无所知。
　　王府管事数十，难免有宵小之徒借王府名号行不法之事。若钱贵真做了这等勾当，臣定不轻饶！”
　　他转身，朝殿中拱手：“然钟尚书仅凭几个舞弊考生的一面之词，便要攀扯王府，未免太过草率。
　　依臣看，此案还需详查，莫要中了他人构陷之计！”
　　话中锋芒，直指钟玹。
　　钟玹面色微白，却未退让：“周王此言差矣。此案非但有人证，更有物证。特制徽墨的配方、来源，经查皆与王府有关。钱贵虽已‘失足落井’，但他生前经手的账目、往来书信，皆指向王府…”
　　“够了！”陆衍厉声打断，“王尚书口口声声物证，不知物证何在？仅凭几张不知真伪的纸页，便要定王府之罪？！”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目光在周王和王荣之间来回。
　　陆莳就在这时，迈步出列。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紫袍衣摆轻扬，行至殿中，朝御座躬身一礼。
　　“臣，卫侯陆莳，有本启奏。”声音清朗，不高不低，。
　　陆衍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她。
　　眼神复杂，有惊怒，有不解，还有…陆莳看不懂的深意。
　　珠帘后，沈知安袖中的手收紧。
　　「云儿…」
　　她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也是自豪。
　　心疼她要独自面对这满朝风雨，面对亲生父亲的怒火与责难。
　　自豪她如此果决，如此坚定，明知前路艰险，依然步步向前。
　　陆莳垂着眼，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如芒在背。
　　也能感觉到，珠帘后那道目光，温柔而坚定，像她所有的支撑。
　　她从袖中取出账册。
　　深蓝封皮，纸页泛黄，边角有磨损痕迹。她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此乃原礼部郎中章纯私宅中，搜出的密账三册。”她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其中详细记录景明十二年至崇庆元年，十年间科举舞弊之明细。
　　受贿官员七十三人，顶替考生四十九名，涉案钱项累计二十八万七千贯。”
　　殿中哗然。
　　二十八万七千贯！这个数字，让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陆莳继续道：“所有款项流向，皆指向一个代号‘南山’。”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衍：“而经查，周王府外院管事钱贵，生前与‘南山’往来密切。
　　钱贵经手的漕运司账目中，有六笔‘特别开支’，备注皆为‘南山’。”
　　陆衍面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死死盯着陆莳手中的账册，嘴唇紧抿，额角青筋跳动。
　　“此外，”陆莳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页，“此乃贡院舞弊考生陈涛之供词。
　　他亲口承认，钱贵以助其中举为诱，胁迫其使用特制徽墨。并许诺，事成之后，周王府会保其前程。”
　　她将供词同样高举：“供词末尾，有陈涛画押。其家中困境、与钱贵往来细节，皆记录在案，可供查验。”
　　证据一件件摆出，如重锤击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中寂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衍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陆莳，眼神从惊怒，渐渐转为失望。
　　“好…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陆莳，我的好儿子…你真是…好手段。”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更加诡异。
　　父子对峙，儿子举证父亲…这戏码，百年难遇。
　　陆衍忽然仰头，笑了两声。笑声干涩，透着苍凉。
　　“本王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却不想，到头来，竟被自己儿子构陷！”
　　他转身，朝御座跪下：“太后！臣冤枉！陆莳与臣素有嫌隙，此次借查案之机，伪造证据，构陷亲父，实为不孝不忠！请太后明鉴！”


第53章 维护
　　话音未落，周王派系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太后！卫侯身为周王长子，不思孝悌，反而构陷父亲，此乃悖逆人伦！”
　　“不错！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卫侯急于立功，竟不惜以亲父为踏脚石，其心可诛！”
　　“如此不孝不忠之人，何堪为臣？何堪为子？！”
　　斥责之声，纷纷涌来。
　　陆莳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亲情与公义，忠孝与律法…这是她必须面对的拷问。
　　珠帘后，沈知安的心，狠狠揪紧。
　　她看着陆莳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官员义正辞严的嘴脸，看着陆衍跪在殿中、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怒火，混杂着心疼，在她胸中翻涌。
　　「云儿…」
　　她几乎要站起来，想要走到她身边，想要替她挡下所有攻讦。
　　可她不能。她是太后，必须坐在这个位置，维持朝局的平衡。
　　但有些话，她必须说。
　　“肃静。”沈知安开口，透着严然的威仪。
　　殿中瞬间安静。
　　她缓缓起身，珠帘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透过珠玉间隙，她的目光落在陆莳身上，而后扫过殿中百官。
　　“卫侯陆莳，”她一字一句，“奉旨查办科举舞弊案。
　　查案期间，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人证物证俱全，奏报条理清晰。”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何来构陷之说？”
　　陆衍猛地抬头：“太后！那些所谓证据…”
　　“证据真伪，自有三法司会审查明。”沈知安打断他，目光转冷，
　　“然今日朝堂之上，诸卿不思案情本身，反以‘孝道’攻讦查案之臣，本宫倒要问问…”
　　她目光扫过方才出言的几个官员：“若依诸位所言，亲子查父案便是‘不孝’，那朝廷律法，皇室威严，又置于何地？！”
　　殿中无人敢应。
　　沈知安继续道：“卫侯陆莳，身为朝廷命官，受命查案。
　　查得证据指向周王府，便如实奏报，此乃忠君职守，何错之有？”
　　她看向陆莳，声音放缓，“本宫看来，陆莳不因亲情徇私，不因权势退让，实为‘纯臣’典范。”
　　“纯臣”二字，如惊雷炸响。
　　这是极高的评价，意味着在君王心中，此人忠心纯粹，不偏不倚。
　　陆莳垂下眼，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珠帘后的目光，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若蘅…」
　　她在心里轻唤，眼眶微热。
　　沈知安的话，如定海神针，稳住了朝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周王派系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太后亲口定调，谁还敢再以“不孝”攻讦？
　　短暂的沉默后，清流一派的官员，开始出列。
　　首先是沈知安的兄长，工部郎中沈怀。
　　他躬身道：“太后明鉴。卫侯查案，证据确凿，奏报详尽。
　　科举舞弊关乎国本，岂能因涉案者身份特殊，便姑息纵容？”
　　紧接着，又有几位素有声望的老臣出言支持。
　　“臣附议。查案当以证据为准，岂能因私废公？”
　　“卫侯大义灭亲，正是忠君体国之举。”
　　“此案关系重大，还请太后下旨，彻查到底！”
　　声浪渐起，局势开始扭转。
　　陆衍跪在殿中，面色已由煞白转为铁青。
　　他盯着地面，手指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文正，缓步出列。
　　这位丞相，三朝元老，在朝中举足轻重。他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秦文正走到殿中，朝御座躬身，而后转身，看向陆莳，目光深沉。
　　他开口，声音沉稳：“卫侯此番查案，确系雷厉风行，证据详实。”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周王毕竟是皇室宗亲，国之重臣。此案干系重大，若处置不当，恐伤国体。”
　　他看向御座：“老臣以为，当由三法司会同宗正寺，共同审理。既查清案情，也保全皇室体面。”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否定陆莳的查案成果，也未全然支持周王。
　　而是提出一个折中之策，将烫手山芋丢给三法司和宗正寺。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秦文正的态度，已倾向于…暂且保住周王。
　　沈知安隔着珠帘，看着秦文正。
　　这位老臣的心思，她岂会不知？秦文正与周王素有龃龉，但更不愿见沈知安和卫侯势力坐大。
　　提出“会同审理”，既是制衡，也是观望。
　　她沉默片刻道：“秦相所言有理。”
　　目光转向陆衍：“周王，此事既已至此，便依秦相所言，由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审理。期间，你便在王府静候，无旨不得离京。”
　　这是软禁。
　　陆衍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张了张嘴，似要争辩，最终却只是重重叩首。
　　“臣…遵旨。”
　　声音嘶哑，透着不甘，也透着…陆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朝会至此，已近尾声。
　　沈知安颁下旨意，命三法司与宗正寺三日内开审，而后便宣布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陆莳站在原地，未立即离开。她看着陆衍起身，背影僵硬地走出大殿，一次也未回头。
　　心中微微刺疼。
　　「父亲…」
　　十年疏离，今日朝堂对峙，终究是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也斩断了。
　　她闭上眼，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转身欲走，却听珠帘轻响。沈知安的声音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来乾元殿。”
　　陆莳脚步微顿，唇角弯起弧度。
　　她未应声，只微微颔首，而后转身，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殿外，冬阳正盛。
　　金光洒在汉白玉阶上，刺得人眼疼。
　　陆莳一步步走下台阶，紫袍在风中轻扬。
　　身后，是巍峨宫殿，是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激辩。
　　身前，重重宫道，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是更艰难的前路。
　　但她心中，一片澄明。
　　因为知道，在那座宫殿深处，有一个人在等她。无论前路多难，她们都会并肩同行。
　　她抬起头，步履从容，背影挺拔。
　　而在正殿之中，珠帘之后，沈知安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轻轻拂过腕上玉镯。
　　「云儿…」她在心里轻唤，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方才的唇枪舌剑，此刻都已远去。
　　她只想快些回宫，快些见到那人，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
　　你做得很好。我一直，以你为傲。


第54章 金蝉脱壳
　　刑部大堂，三法司会审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堂内烛火通明，映着在场官员的脸。
　　刑部尚书钟玹坐在主位，左侧是宗正寺卿陆琮，右侧是大理寺卿赵廷。
　　三人面前摆着厚厚的卷宗、证物、供词，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章纯账册。
　　陆莳坐在下首证人席，紫袍整肃，面色沉静。
　　她今日未佩刀，只腰间一枚青玉佩，随着她偶尔调整坐姿的动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看着对面的陆衍。
　　陆衍也坐着，面沉如水。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蓝常服，
　　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双手平放膝上，姿态从容，
　　仿佛此刻不是受审，而是来旁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官司。
　　会审已近尾声。
　　钟玹放下手中最后一份供词，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陆衍，声音沙哑：“周王，方才这些证据、供词，您可都听清了？”
　　陆衍颔首：“听清了。”
　　“那依周王之见，”钟玹道，“王府管事钱贵，私售特制徽墨，勾结贡院学官，胁迫考生舞弊…这些事，周王当真毫不知情？”
　　陆衍抬眼看钟玹，眼神平静：“本王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钱贵在王府当差二十余年，一向老实本分。
　　本王只道他是个忠仆，万没想到，他竟会背主行此不法之事。”
　　“至于那些账册、供词中所指的‘南山’…”陆衍摇头，“本王更是闻所未闻。”
　　陆莳袖中的手收紧。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眼神坦然，全然无辜的模样。
　　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厌恶。
　　「断尾求生…」这一招，她毫不意外。
　　从钱贵“失足落井”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周王一定会推出替罪羊。
　　只是没想到，陆衍能推得这么干净，这么彻底。
　　钟玹沉吟片刻，又道：“可据章纯账册记录，十年间，与‘南山’往来的钱款、货物，多有通过漕运司运转。
　　而漕运司少司苏煜，其母景阳郡主，与周王妃乃是手帕交…”
　　“这又如何？”陆衍打断他，语气微冷，“本王与苏煜不过数面之缘，他与谁往来，经手什么货物，与本王何干？”
　　他看向钟玹，目光锐利：“钟尚书莫非想凭这些捕风捉影的关联，就给本王定罪？”
　　钟玹一滞。
　　陆莳就在这时开口：“周王。”声音清朗。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莳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审官行礼，而后转向陆衍：“下官有一事请教。”
　　陆衍看着她，眼神复杂：“讲。”
　　“钱贵既是王府管事，他的月例、赏银，皆由王府账房支取。”陆莳道，
　　“他家中并不富裕，却能在京郊置办宅院，供养儿子读书，甚至有余钱接济远亲…这些钱款，从何而来？”
　　陆衍面色不变：“钱贵在王府多年，有些积蓄，或是做些小生意，不足为奇。”
　　“小生意？”陆莳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钱贵名下铺面的账目。
　　三间绸缎庄，两间茶楼，每年进项不下五千贯。而他本人，从未亲自经营。”
　　她抬眼：“这些铺面，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个名号—‘南山居士’。”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陆衍的眼底，掠过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沉默片刻，才道：“此事，本王亦不知晓。”
　　“王爷不知晓，”陆莳继续道，“那王府中，可有人知晓？
　　钱贵的上司、同僚，或是…与钱贵往来密切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下官查过，钱贵死前三日，曾与王府长史邹明私下会面。
　　而邹明，正是王爷您的远房表弟，在王府掌管人事。”
　　陆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平静，甚至露出苦笑。
　　“邹明…”他摇头，叹息一声，“此事，说来惭愧。”
　　他看向上首三位主审官：“邹明确与钱贵有私交，也确曾从钱贵处得过些好处。
　　此事本王也是近日才知，已将他革职查办。”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内侍接过，呈给钟玹。
　　“这是邹明的供词。”陆衍道，“他承认，钱贵的那些不法勾当，他曾知情，甚至…曾暗中相助。”
　　钟玹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供词上，邹明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承认知晓钱贵售卖特制徽墨，承认知晓“南山居士”的存在，
　　更承认…曾利用王府关系，为钱贵疏通关节。
　　而所有这一切，周王陆衍，毫不知情。
　　陆莳看着供词，心中冷笑。「好一个替罪羊…」
　　邹明是王府长史，身份足够，与钱贵私下也确有往来。
　　将他推出来，既能解释钱贵的钱款来源，又能斩断所有指向陆衍的线索。
　　而邹明本人，恐怕此刻已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果然，钟玹刚看完供词，便有衙役匆匆进来禀报：
　　邹明在狱中用腰带自缢，发现时已气绝身亡。
　　死无对证。
　　陆衍时露出震惊痛惜之色：“邹明他…怎能如此糊涂！”
　　他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审官深深一揖：
　　“此事，是本王治家不严，用人不察。本王…甘愿领罚。”
　　姿态放得极低，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两个死人。
　　钱贵已死，陆明已死。所有线索，到此为止。
　　钟玹与另外两位主审官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证据确凿的，只有钱贵、陆明，以及那几个舞弊考生。
　　指向周王的那些，都是间接证据，无人证，无直接物证。
　　而邹明一死，连最后一点可能挖出内情的希望，也破灭了。
　　钟玹沉默良久，才开口：“既如此…本案便到此为止。”
　　陆莳垂下眼，袖中的手依然握成拳。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亲耳听到，亲眼看陆衍如此轻易地脱身，心中那股厌恶，还是翻涌如潮。
　　「断尾求生…金蝉脱壳…」
　　陆衍用两条人命，保住了自己。
　　那些藏在“南山”背后的人，渗透在朝中的蛀虫，一个都没挖出来。
　　科举舞弊案，到此为止，只是一桩“王府管事勾结官员舞弊”的普通案件。
　　至于背后的那张大网，那个代号“南山”的人，那些十年间的腐败交易…全都成了无头公案。
　　钟玹宣布退堂。
　　官员们陆续起身，行礼告退。
　　陆衍走过陆莳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侧头看她，眼神深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好儿子…你做得很好。”
　　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陆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同样低沉：“父亲教得好。”
　　陆衍眼神一厉，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深深看了陆莳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会审，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陆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殿内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她眼底清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开始…」
　　今日斩断周王一条臂膀，重创了他的部分势力。但核心未损，根基仍在。
　　藏在更深处的“南山”，依然在暗处窥视。
　　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第55章 悱恻
　　长乐宫寝殿内殿。
　　陆莳推门进去时，沈知安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未着常服，只一身素白寝衣，外罩淡青薄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烛光映着她清丽的脸，眉眼间有淡淡倦色，却在看到陆莳的瞬间，漾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她轻声说。
　　陆莳关上门，走到她身边。
　　沈知安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温热的暖意。
　　“结果如何？”她问，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陆莳沉默片刻，将今日会审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邹明“畏罪自尽”，说到陆衍轻松脱身…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安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厌恶，怎样的不甘。
　　沈知安静静听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待陆莳说完，她才轻轻叹息一声：“早料到了。”
　　她抬手，抚上陆莳的脸颊，指尖轻触她微蹙的眉宇。
　　“周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这么容易就能扳倒，他也不会活到今日。”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那点冰冷的厌恶，稍稍缓和。
　　“我知道。”她低声说，“只是…不甘心。”
　　费了那么多心思，查到那么多证据，抓住那么多线索…
　　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金蝉脱壳，安然脱身。
　　沈知安将她揽进怀里。
　　陆莳顺从地靠过去，将脸埋在她肩头，嗅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气。
　　“云儿，”沈知安轻声唤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今日这一局，你虽未将周王彻底扳倒，但已重创他的势力。
　　钱贵死了，邹明死了，那几个舞弊考生供出的官员，也都被革职查办…”
　　“周王在朝中的羽翼，折损了三分之一。”她低头，在陆莳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更重要的是，你已成功立威。”
　　陆莳抬起头，看她。
　　沈知安眼中漾着笑意，还有毫不掩饰的骄傲。
　　“满朝文武都看到了，卫侯陆莳，不畏强权，不徇私情，查案雷厉风行，证据确凿。”
　　她轻声道，“从今往后，谁还敢小觑你？谁还敢轻易与你为敌？”
　　陆莳心头微震。
　　她忽然明白了沈知安的用意。
　　从一开始，沈知安让她查科举舞弊案，就不仅仅是为了扳倒周王。
　　更是为了让她在朝中站稳脚跟，让她积累威望，让她…成为一把真正的利刃。
　　「若蘅…」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温柔笑意，唇角骄傲的弧度…
　　心中的那点不甘、厌恶，忽然就散了。
　　是啊，今日这一局，她虽未全胜，但也未败。
　　她重创了周王势力，斩断了他臂膀。
　　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证明了，她陆莳，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棋手。
　　沈知安见她神色舒展，眼中笑意更深。
　　她牵着陆莳的手，走到软榻边坐下，自己挨着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
　　“累了吧？”她轻声问。
　　陆莳点头，靠在她肩上。
　　今日会审三个时辰，神经紧绷，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疲惫。
　　沈知安抬手，轻轻揉按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动作温柔。
　　“歇会儿。”她柔声道，“晚膳我已让人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陆莳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指尖在穴位上轻轻按揉，闻着她身上温暖香气，听到她平稳心跳…
　　心中那些烦扰，渐渐被抚平。
　　「有她在，就够了」她在心里想。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敌人多强，只要有沈知安在身边，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窗外夜色渐浓，殿内烛火温暖。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许久，陆莳才轻声开口：“若蘅…”
　　“嗯？”
　　“谢谢你。”
　　沈知安低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傻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云儿，记住，今日只是开始。周王虽受了挫，但根基未损。‘南山’，也还在暗处。”
　　“我知道。”陆莳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我会继续查。”
　　她看向沈知安，眼神坚定：“不管是谁，不管藏在多深的地方…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沈知安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斗志…
　　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骄傲、心疼，也有…不安。
　　她知道陆莳性子，一旦认定，便不会回头。
　　前路艰险，敌人狡猾而强大。
　　但她更知道，她不能阻止陆莳，也不该阻止。
　　因为那是陆莳选择的道路，是她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
　　而她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走。
　　“好。”沈知安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我陪你。”
　　陆莳看着她，唇角弯起。
　　她凑过去，吻了吻沈知安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珍惜，无尽的爱意。
　　沈知安抚过那些痕迹，眼神暗了暗。
　　“云儿…”她轻声唤她，声音低哑。
　　她紧紧抱着沈知安，感受着她的气息，她的体温…
　　在这个时刻，所有的烦扰，所有的斗争，所有的阴谋诡计，都远去了。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沈知安的动作很温柔。
　　陆莳紧紧抱住沈知安，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滑落。
　　沈知安吻去她的泪，吻着她的眉眼，她的唇瓣。
　　“云儿…”她轻声唤她，声音里满是爱意。
　　陆莳睁开眼，看着她。
　　烛光下，沈知安的脸温柔而美丽，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伸手，抚上沈知安的脸。
　　“若蘅…”她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知安笑了，眼中漾开温柔的光。
　　“我也是。”她吻了吻她的掌心，“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两人相拥而眠。
　　殿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殿内温暖如春，烛火静静燃烧。
　　陆莳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一局，只是开始。


第56章 两人世界
　　腊月二十三，宫中年尾封笔。
　　乾元殿的奏章终于批完最后一本，朱笔搁置在笔架上。
　　沈知安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天色。
　　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陆莳从偏殿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未覆面具，眉眼在烛光下柔和温软。
　　“累了？”她走到沈知安身边，将茶盏递过去。
　　沈知安接过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她：“云儿，我想出宫。”
　　陆莳微怔：“出宫？”眼中掠过笑意：“太后要擅离职守？”
　　“年节封印，本就是休沐。”沈知安唇角弯起，
　　“再说，小皇帝有太妃们陪着，宫里有孙保看着…我就想偷几日闲。”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声音软下来，“云儿，陪我去。就我们俩。
　　去城郊别院，泡温泉，赏雪…过几天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我想和你一起守岁，像小时候那样。”
　　陆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头柔软。
　　十年分离，多少个除夕夜，她都是独自在边关度过。
　　望着远处灯火，想着京城里的沈知安，想着她们年少时一起守岁的时光。
　　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对她说，想和她一起过年。
　　“好。”陆莳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我们去城郊。”
　　…………………
　　腊月二十四，清晨。
　　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西侧宫门驶出，沿着积雪未消的官道，缓缓向城西去。
　　前一辆车里坐着萧寒和阿瑰，几名侍卫，后一辆车里，沈知安和陆莳并肩而坐。
　　沈知安今日打扮得极为素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银狐裘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
　　面上带着陆莳的银质面具挡住上半张颜。
　　陆莳确是换回了男子装扮，浅青常服，鸦青斗篷。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京城。
　　沈知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
　　道旁枯枝上未化的积雪，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她轻轻舒了口气，将头靠在陆莳肩上。
　　“总算出来了。”她低声说。
　　陆莳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这么不喜欢宫里？”
　　“不是不喜欢。”沈知安闭着眼，“只是…太累了。”
　　每日早朝，批阅奏章，应对朝臣，平衡各方势力…还要时刻提防暗处的算计。
　　只有在陆莳身边，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沈若蘅。
　　陆莳明白她的心思，“那这几日，就什么都别想。”
　　她轻声说，“只做沈若蘅。”
　　沈知安唇角弯起，在她肩头蹭了蹭。“嗯。”
　　…………………
　　城西别院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是成片的梅林。这个时节，枝头已结了密密的花苞，有些早开的，在雪中透出点点嫣红。
　　院子不大，三进院落，布置得简洁雅致。正屋后头连着一处温泉池，池边用青石砌成，氤氲的热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沈知安一进院子，便拉着陆莳去了温泉。
　　池水温热，漫过腰际。
　　陆莳跟着下水，在她身边坐下。
　　沈知安靠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颈侧。
　　“云儿…”她轻声唤她，唇瓣在她皮肤上轻轻蹭着。
　　她抬起头，吻住陆莳的唇。
　　过了许久，沈知安才将陆莳搂进怀里。
　　她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
　　陆莳靠在她肩上。
　　沈知安低笑。
　　陆莳抬眼瞪她，可眼中水光潋滟，哪有半分威慑。
　　…………………
　　接下来的几日，这座城郊别院成了她们独享的天地。
　　白天，她们或是在梅林中散步，看枝头花苞在雪中绽放；或是在暖亭里煮茶对弈，听着远处山寺的钟声。
　　夜里，便在温泉、寝殿、暖亭软榻上…
　　沈知安像是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她爱极了陆莳，爱她情动时潮红脸颊…
　　两人像是回到了年少时，不知疲倦，不分昼夜。
　　第三日，她们去了更远的山间。
　　回来时天色已晚，来不及赶回别院，便在官道旁的一家客栈住下。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另一条街。
　　陆莳正在整理行装，忽听沈知安“咦”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顺着沈知安的目光看去。
　　对面也是一家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未关。屋里点着灯，一对男女正站在窗边…
　　陆莳脸颊一烫，想拉上窗帘。
　　沈知安却按住了她的手。
　　“别关。”她声音低哑，眼神幽深。
　　陆莳看向她，见她脸颊泛红，呼吸微乱，眼中是…
　　“若蘅…”她轻声唤她。


第57章 闲聊
　　腊月二十八，两人回了京城。
　　年节将近，街市上热闹非凡。东西两市人潮涌动，各色店铺张灯结彩，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知安戴着陆莳的银质面具，外罩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她挽着陆莳的手臂，随着人潮慢慢往前走。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知安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陆莳会意，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沈知安接过，掀起轻纱一角，咬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
　　陆莳看着她，眼中漾开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书画铺前驻足，在绸缎庄里挑选衣料，在茶楼里听了一段说书…
　　就像寻常的年轻夫妻，逛着年集，置办年货。
　　偶尔有路人投来目光，见两人举止亲密，便露出善意的笑。
　　“这对小夫妻感情真好。”有老妇人低声对同伴说。
　　沈知安听见了，唇角弯起，将陆莳的手臂挽得更紧些。
　　傍晚，两人去了听雨楼。
　　陆莳在这里有个小院，平日里空着，偶尔她会过来住几日。
　　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此时正开得盛，幽香扑鼻。
　　沈知安摘了帷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陆莳进屋沏了茶，端出来递给她。
　　两人静静坐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去，星子渐次亮起。
　　“云儿，”沈知安轻声说，“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陆莳握住她的手：“以后每年，我们都出来过年。”
　　沈知安转头看她，眼中漾着温柔的光。“好。”
　　…………………
　　第二日，两人在听雨楼主楼的大堂隔断小间听书。
　　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一位将军的传奇故事，情节跌宕，引得满堂喝彩。
　　沈知安听得入神，陆莳便在一旁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唇边。
　　正吃着，隔断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秦昭探进头来，看见她们，眼睛一亮。
　　“哟，这么巧。”他笑嘻嘻地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我正想着今儿来听书，就遇见你们了。”
　　三人离了大堂隔间，回到秦昭在三楼的雅间，那儿清静私密，正好聊闲，又不怕被人听了去。
　　大堂的隔间只靠几幅帘子隔开，终归不好说话。
　　三人在临窗的茶几旁坐下，外面是临湖的景致。屋里却暖如春。
　　沈知安抬眼看他，唇角弯起：“你倒是清闲。”
　　秦昭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年底了，还不许我歇歇？”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我说呢，前几日宫里传出消息，说太后凤体欠安，要静养几日…原来是跑出来幽会了。”
　　沈知安脸一红，瞪他：“胡说什么。”
　　陆莳却神色坦然，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沈知安唇边：“再吃一瓣。”
　　沈知安张口吃了，眼神却还瞪着秦昭。
　　秦昭笑得更欢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真好…」他在心里想。
　　十年分离，如今终于又在一起了。沈知安眼中的温柔，是他许多年不曾见过的。
　　那个端坐朝堂、威严肃然的太后，此刻靠在陆莳身侧，眼里满是陆莳。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三人闲聊起来，说起小时候的事。
　　“记得吗？那年上元节，我们四个相约，去护城河边放河灯。”秦昭笑着说，
　　“殷儿那个傻丫头，差点掉河里，还是伯轩眼疾手快把她拉上来的。”
　　陆莳眼中也露出笑意：“记得。她吓得哇哇大哭，回去还被赵夫人罚抄了三遍《女诫》。”
　　沈知安轻声接道：“后来她跟我们抱怨，说《女诫》里那些话都是胡扯，女子为何不能像男子一样自由。”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我们才十岁，觉得天地广阔，未来可期…哪想到后来…”
　　后来，四人渐渐走散。
　　沈知安入了宫，陆莳离开了京城，秦昭在京城做个闲散公子，赵殷儿…浪迹江湖，不知所踪。
　　秦昭叹息一声：“前阵子我收到殷儿的信，说她在江南开了间武馆，收了不少女弟子。过得…倒也自在。”
　　陆莳点头：“我在边关时遇到过她一次，她那时正追着一个江洋大盗，风尘仆仆的，可眼神亮得很。”
　　沈知安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怀念，也是感慨。
　　少时的情谊，终究抵不过岁月磋磨，抵不过各自的命运。
　　但那份情谊还在。至少现在，她们三人的立场是一致的，能互相信任，互相扶持。
　　这就够了。
　　秦昭又聊起了别的。
　　他忽然正色道：“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们。秦文正还没死心，还想拉拢伯轩。”
　　沈知安眉头一蹙。
　　秦昭继续道：“他觉得科举舞弊案后，伯轩跟周王彻底翻脸，父子情断绝，没了倚仗。正好趁机拉拢，让陆莳主动投靠他。”
　　“他似乎…在布局什么。”秦昭声音压低，“想把伯轩逼到绝路，让伯轩主动提出联姻，娶我妹妹。”
　　沈知安脸色一沉，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敢！”
　　声音冰冷，透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陆莳连忙握住她的手：“若蘅，别动气。”
　　她转头看向秦昭，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秦昭却不怕，反而笑了：“哟，这就生气了？放心吧，有你在，秦文正那点算计，成不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这事你们得留心。秦文正这次…动作不小。
　　我会盯着他的动向，一有消息就递给你们。”
　　沈知安冷哼一声：“递给她就好。”
　　她指的是陆莳。
　　秦昭点头：“行。”
　　他看向沈知安，见她脸色依然不好，便笑着打圆场：
　　“好啦好啦，大过年的，不说这些烦心事。不过话说回来…”
　　他眨眨眼，“秦文正也是胆大，居然敢打太后心上人的主意。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沈知安瞪他，可眼中怒意却散了些。
　　她伸手搂住陆莳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闷闷地说：“谁都不能打你的主意…谁都不行。”
　　陆莳心中一软，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
　　秦昭看着两人，眼中笑意更深。
　　他想起沈知安说过的话—凡是打陆莳主意的，不管是谁，她都不会客气。
　　包括她的家人。
　　十年前那场分离，终究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太深的伤痕。
　　如今失而复得，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陆莳，再拆散她们。
　　这份决心，他懂。


第58章 坦诚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苏煜和宁远侯府，说起周王只被禁足半年、罚俸一年的处罚…
　　秦昭啜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说到苏煜那小子，”
　　秦昭放下茶杯，语气嫌弃，“停职，真是便宜他了。”
　　沈知安正倚在陆莳肩头把玩她的手指，闻言动作微顿，眉心轻蹙起来。
　　陆莳察觉到她的情绪，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秦昭没留意，自顾自往下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如今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跟小时候倒是判若两人。”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安，“若蘅，你还记得吗？十二岁那年的上巳节，苏煜跟着景阳郡主去沈家做客，
　　穿一身月白锦袍，站在杏花树下吟诗，在场好几个小娘子都看红了脸。”
　　沈知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记得」她怎会不记得。
　　那年她十三岁，随着祖母大半年住在三清观，小半年住在家里。
　　苏煜，景阳郡主带他来沈家赴宴。少年郎十六岁，已是翩翩公子模样，举止温雅，谈吐得体。
　　他会作诗、会抚琴、会在她迷路时温声指引，会在她被堂姊妹取笑时出言解围。
　　沈知安那时想，原来世家子弟里，也有这样好的人。
　　她对苏煜，确实有过好感。好感很浅，像春日枝头初绽的嫩芽，对陌生的世家圈子里，难得一见温情的珍惜。
　　可嫩芽很快就被掐断了。
　　苏煜开始频繁往沈家跑。起初是借着母亲的名义，后来便直接递帖子邀她出游。
　　她婉拒几次，他便在沈家花园“偶遇”她，言辞越发露骨。
　　“知安妹妹今日这身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了。”
　　“妹妹的手这般细嫩，该好生保养才是。”
　　沈知安渐渐察觉不对。苏煜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那不是欣赏，是打量，是估量，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直到那次花宴。
　　苏煜趁无人注意，将她拉到假山后。
　　他的手抚上她的腰，呼吸喷在她耳畔：“知安，你跟了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你…”
　　沈知安浑身僵冷。
　　她用力推开他，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苏煜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她看着苏煜脸上迅速浮起的红痕，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看着他很快又换上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
　　「伪君子」
　　这三个字，从此烙在了她心里。
　　“后来呢？”陆莳的声音，将沈知安的思绪拉回。
　　她转头看陆莳，见她眼中有关切，有冷意。
　　沈知安摇摇头，不愿多说：“没什么。只是看清了一个人。”
　　秦昭却嗤笑一声：“你看清得太晚。”他看向陆莳，语气里是男人间才懂的直白，
　　“苏煜那小子，从十三岁起就肖想若蘅。惦记了这么多年，看得见摸不着，心里早就憋出火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女人或许看不透，但我们男人最懂。
　　他那副温润君子的皮囊下，藏的是什么心思？就是馋若蘅的身子，想得抓心挠肝的。”
　　沈知安脸颊微烫，轻斥道：“秦昭！”
　　秦昭摊手：“我说的是实话。”他看向陆莳，正色道，
　　“伯轩，你不在京城这些年，苏煜没少打若蘅的主意。
　　若不是若蘅进了宫，又有太后身份压着，他怕是早就用些下作手段了。”
　　陆莳眸光沉了沉。
　　她没说话，只将沈知安的手握得更紧。
　　秦昭继续道：“苏煜这人，表面谦和，内里倨傲。他觉得以他的家世才貌，合该娶若蘅这样的女子。
　　可若蘅偏偏看不上他，后来还进了宫，成了他碰不得的人…
　　这份想而不得的懊恼，这些年怕是快把他逼疯了。”
　　他冷笑一声：“所以这次他借着‘劝谏’的名头，攻讦若蘅，
　　说什么‘女宠祸国’…说到底，不过是嫉妒，是不甘。他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沈知安静静听着，心中泛起恶心。
　　她想起苏煜那些看似体贴，实则越界的举动，
　　想起他指尖划过她手背时黏腻的触感，想起他假山后带着酒气的拥抱…
　　「伪君子」
　　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陆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冷意：“他碰过你？”
　　沈知安摇头：“没有。只是…动手动脚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都避开了。别忘了我可是跟你一起练武，这些年可没丢下过。”
　　陆莳没再说话，只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秦昭看着两人，忽然笑了：“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他举杯，“总之现在有伯轩在，苏煜那点龌龊心思，可以彻底歇了。”
　　沈知安倚在陆莳怀中，嗅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中那点恶心感渐渐散去。
　　是啊，现在有云儿在。
　　苏煜，宁远侯府，那些觊觎的、算计的、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再也不能伤害她分毫。
　　她抬头看陆莳，见她正垂眸看着自己，眼中含着冷意。
　　沈知安心中一暖，凑过去在她唇角轻吻了一下。
　　秦昭“啧”了一声，别开眼：“光天化日的，注意点影响。”
　　沈知安从陆莳怀中抬起头，冲他笑笑。
　　“对了，”他倾身向前，直直看向沈知安，“宫里那位‘女宠’的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问得直白，目光坦荡里带着探究。
　　沈知安正倚在陆莳怀中把玩她的手指，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向秦昭，静了两息，唇边忽然漾开一抹笑。
　　笑容慵懒，还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得意。
　　“是真的。”她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
　　秦昭怔住。
　　沈知安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陆莳肩上，才慢悠悠继续道：“我确实日日宠幸她。”
　　秦昭眼睛微微睁大。
　　沈知安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指尖绕着陆莳的一缕发丝，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白日里，她陪我批奏章，我倦了便枕在她膝上歇息。夜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夜里自然更要在一处。她身子温软，抱着很舒服。”
　　秦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认识沈知安二十多年，从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这种事。
　　直白，坦然，还带着几分…炫耀？
　　沈知安瞧见他呆愣的模样，唇边笑意更深。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清晰：“她腰细，腿长，肌肤滑得像缎子。”
　　她抬起眼，看向秦昭，“尤其是那双眼睛，情动时含着水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秦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59章 亲缘
　　他下意识看向陆莳，那人静静坐着，神色平静，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沈知安说的不是女宠。
　　「这不对」
　　秦昭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沈知安当着心上人的面，如此细致地描述宠幸女子的细节…陆莳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别说发怒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不合常理。
　　沈知安还在说，语气越发慵懒：“我最爱看她为我失神的模样。
　　唇微微张着，睫毛轻颤，指尖紧紧攥着床褥…”她轻笑一声，
　　“那时她便会唤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又软又娇。”
　　秦昭听得耳根发烫。
　　他从未想过沈知安，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直白，这样放浪，这样…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沈知安。
　　可偏偏她说着这些话时，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羞赧遮掩，倒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秦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沈知安倚在陆莳怀中，指尖仍绕着她的发。
　　陆莳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端着茶杯，神色淡然。
　　一个说得坦然，一个听得平静。
　　这画面…
　　秦昭脑中那些碎片忽然拼凑起来—
　　女宠、绝色、常伴太后身侧、戴半张面具、陆莳回京、沈知安突然“凤体欠安”、出宫…
　　他猛地睁大眼睛，手指指向陆莳：“等等…你…她…”
　　沈知安“噗嗤”笑出声。
　　她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是，就是她。”
　　秦昭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光明兄，我们自小熟识，又经常一起玩儿。
　　虽然我穿着道服，做道士打扮。但并未在你们面前，特意隐瞒性别…”
　　他看着陆莳，再看看沈知安，最后抬手扶额，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知安…”他咬牙切齿，“你耍我？”
　　沈知安笑弯了眼，肩膀轻轻颤动。“谁让你问得那么认真。”
　　她声音里带着笑，“我说的是实话啊。日日宠幸，夜夜相伴，字字不虚。”
　　秦昭瞪她，却见她眼中满是狡黠的光，像极了小时候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他忽然也笑了，摇头叹道：“好啊你…编出这么个‘女宠’的传闻，把满京城耍得团团转。”
　　沈知安收敛笑意，正色道：“也不全是编。”
　　她转头看向陆莳，眼神温柔，“我确实宠她，爱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她在一处。”
　　这话她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陆莳垂眸看她，眼中漾开温柔的光。她没说话，只将沈知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秦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沈知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最后那点疑惑也消散了。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情意深重。”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可这样…不怕惹人非议吗？”
　　沈知安淡淡道：“他们爱说便说去。”
　　她抬眼看向秦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只要我在一日，便没人能动她分毫。”
　　秦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举起茶杯：“也罢。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伯轩，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秦昭指的当然是陆莳女扮男装的事。
　　三人碰杯，茶水温热入喉。
　　秦昭想起什么，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忍不住抱怨：“我说太后，你对这几人太仁慈了？
　　还有伯轩的奖赏，就升一级，赏点金子…也太轻了。”
　　他看向陆莳：“要我说，这科举舞弊案就不该这么早捅穿，应该暗中继续查下去。现在倒好，周王轻轻松松就脱身了。”
　　沈知安正想说话，陆莳却先开了口。
　　“光明兄此言差矣。”她声音平静，“贡院考试时人赃并获之事，无法隐瞒。
　　那么多考生、官员都看见了，必须给举子们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继续道：“之前周明远的死，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科举舞弊案的核心是举子，是科举的公正公平。
　　当务之急是拨乱反正，让举子们感受到朝廷对舞弊绝不容忍，而不是铲除某些势力。”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即使铲除了现在的，依然会有新的填补。重要的是监督和纠偏。”陆莳看向秦昭，
　　“而且现在的势力，至少我们足够了解，能熟知他们的动向。
　　新的势力生成，更难把握，现在我们下的功夫就白费了。”
　　秦昭怔了怔，随即苦笑：“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
　　沈知安听着陆莳的话，心中涌起暖意。
　　只有陆莳懂她，理解她的立场，站在她的角度看事情。
　　这也是陆莳自己想做的—不是为了扳倒谁，而是为了还科举一个清明。
　　她伸手，与陆莳十指相扣。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秦昭看着她们，心中感慨。
　　这两人，一个冷静果决，一个温柔坚韧；
　　一个在前方披荆斩棘，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
　　真是天生的伴侣。
　　话题又转回几人的家族。
　　秦昭说起自己母亲，与宁远侯夫人景阳郡主、沈知安的母亲临淄县主，三人是闺中密友。
　　“说起来，”秦昭看向沈知安，“你母亲临淄县主，与周王妃张荞，也是表姐妹吧？”
　　沈知安点头：“我外婆，是周王妃的大姑姑。所以母亲与周王妃，确实是表姐妹。”
　　秦昭“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那顾皇后顾青琰呢？
　　我好像记得…顾皇后的父亲，娶的是张荞的小姑姑？”
　　沈知安眸光微凝。
　　陆莳也抬起了眼。
　　三人沉默片刻，秦昭才缓缓道：“这么说来…临淄县主高织儿、张荞、顾青琰…三人其实是表姐妹？”
　　沈知安轻轻点头：“是。”
　　陆莳垂着眼，心中那团疑云，越发浓重。
　　母亲张荞，沈知安的母亲临淄县主高织儿，还有顾皇后顾青琰…
　　三人是表姐妹。
　　而她长得像顾皇后。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秦昭见两人神色不对，便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琢磨的。大过年的，咱们聊点开心的。”
　　他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新年。愿咱们…都能得偿所愿。”
　　沈知安和陆莳对视一眼，也端起茶杯。
　　三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深。
　　街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着雪光，温暖而明亮。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60章 新官职
　　正月初十，京城街市上积雪已化了大半。
　　阳光淡淡照着青石板路，沿街商铺陆续开张。
　　卖年货的摊子还未撤去，又添了卖元宵灯盏的。孩童穿着新袄在巷口追逐，笑声清脆。
　　一切看似祥和安宁。
　　陆莳穿着寻常布衣，走在人群中。她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街边茶楼酒肆。
　　「青山…南山…」
　　这两个代号，如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科举舞弊案虽破，但幕后之人仍未现身。那些账册上模糊的代号，指向更深的水。
　　今年过年，她跟沈知安“贪玩”了半个月，这是十年来，陆莳最快活的日子。
　　她在街角驻足，买了包糖炒栗子。
　　摊主是个憨厚汉子，找钱时压低声音：“郎君，顾娘子让带话，有消息了。”
　　陆莳点点头，接过油纸包，转身拐进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她推门进去，掌柜抬头见是她，立刻起身引向后院。
　　后院厢房里，顾微已经等着了。
　　她今日穿着素青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正低头整理桌上纸张。见陆莳进来，抬眸笑了笑：“来得倒快。”
　　陆莳在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包栗子推过去。“街边买的，还热着。”
　　顾微剥了颗栗子送入口中，含糊道：“消息是从江南传来的。”
　　她擦擦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我的人在漕运司查到些蹊跷。
　　去年七月，有一批货从苏州发往京城，报关写的是文房四宝，但实际重量不对。”
　　陆莳接过信展开。「货物清单：墨锭五百方，宣纸两千张，湖笔三百支…实际查验：箱内夹层藏有银锭，共计三千两」
　　她眉头微蹙：“收货人是谁？”
　　“查不到。”顾微摇头，“单据上只写‘京城南山先生收’。
　　送货的人，到京后就把货交给了码头一个脚夫，那脚夫第二天就失踪了。”
　　陆莳将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轻叩桌面。
　　「又是南山」
　　科举舞弊的账册上有这个代号，现在私运银两也有。
　　看来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或者…一个派系。
　　“还有别的吗？”她问。
　　顾微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个或许有用。”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杏花巷十七号。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寡妇的住处。”顾微压低声音，“那寡妇姓柳，原是教坊司的乐伎，五年前赎身出来。
　　但她一个乐伎，哪来的赎身钱？我查了，替她赎身的人，用的就是‘南山’这个名号。”
　　陆莳将纸条收好。“我去看看。”
　　顾微犹豫片刻，才开口：“郎君，这事…要不要先跟你家太后汇报？”
　　陆莳沉默一息，眼中泛起笑意，“先查清楚再说。”
　　她站起身，“年前，朝堂上才平静些，不能再起风波。”
　　顾微理解地点头：“那你小心。”
　　从笔墨铺子出来，陆莳没有立刻去杏花巷，而是先回了卫侯府。
　　府中书房里，萧寒已经候着了。
　　“郎君。”他抱拳行礼，“王曜那边有消息。”
　　陆莳解下外袍：“说。”
　　“王曜查到，禁军统领上个月三次私下会见周王府的人。”萧寒递上一份密报，
　　“时间都在夜里，地点在城东一处私宅。”
　　陆莳接过密报扫了一眼。「腊月廿三，戌时；腊月廿八，亥时；正月初五，子时」
　　她冷笑一声：“倒是不避讳。”
　　禁军统领是先皇旧臣，表面与周王只是泛泛之交，如今看来，关系匪浅。
　　“还有一事。”萧寒又道，“羽林卫那边，顾大将军递了话，说年后想见您一面。”
　　陆莳抬眸：“顾蔺？”
　　“是。”萧寒顿了顿，“顾大将军说…有些旧事，想当面告诉您。”
　　陆莳想起沈知安说过，羽林卫大将军是顾清琰留给她的心腹。
　　顾蔺年事已高，近日已多次表露退意。
　　「是要交权了」
　　她心中了然，点头道：“回复顾大将军，三日后我亲自登门拜访。”
　　萧寒应声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陆莳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院中梅树开了零星几朵，红得孤艳。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宫牌—沈知安给她的，可以自由进出宫禁的令牌。令牌温润，边缘已摩挲得光滑。
　　「若蘅…」
　　她想起昨夜。
　　…………………
　　昨夜，长乐殿寝宫。
　　沈知安刚沐浴完，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穿着杏黄寝衣，靠在软榻上读书。烛光映着她侧脸，柔和温婉。
　　陆莳从密道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沈知安听见动静抬头，眼中漾开笑意：“来了？”
　　陆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布巾，为她擦头发。动作轻柔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沈知安舒服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今日朝会上，周王又提了边军粮草的事。”她闭着眼说，“说要削减三成，以充国库。”
　　陆莳手上动作不停：“你怎么说？”
　　“我驳回去了。”沈知安声音慵懒，“说边关将士辛苦，粮草只能增不能减。丞相倒是难得地附和我，说周王考虑欠妥。”
　　陆莳唇角微弯：“秦文正这是在做姿态。”
　　“我知道。”沈知安睁开眼，转身看她，“所以他提了另一件事，让你兼任边军总都督。”
　　陆莳手上动作顿住。
　　边军总都督是实权职位，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若她真能拿下，对边军的掌控会更牢固。
　　但…
　　“周王不会同意。”她说。
　　“他确实反对了。”沈知安眼中闪过狡黠，“但我当场下诏，说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陆莳看着她，心中涌起暖意。沈知安这是…在为她铺路。
　　“若蘅，”她低声唤，“你不必…”
　　“我乐意。”沈知安打断她，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口，“云儿，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陆莳心头一暖，放下布巾，将她搂进怀里。


第61章 新线索
　　沈知安也不催她，只轻轻抚着她的背。
　　良久，沈知安才轻声开口：“云儿。”
　　“嗯？”
　　“顾蔺将军年后想退休，我已准了。”沈知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羽林卫大将军的位置…我想交给你。”
　　陆莳怔住：“我？”
　　“你最适合。”沈知安抬头看她，眼神柔和，“羽林卫是精锐，能上战场。
　　禁军守宫城，金吾卫管京城，只有羽林卫…是我真正能掌控的军队。”
　　她抚上陆莳的脸：“我要把最嫡系的军队，交到我最信任的人手上。”
　　陆莳心中震动。她握住沈知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若蘅，我…”
　　沈知安用指尖抵住她的唇，“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云儿…”沈知安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我的。”
　　“嗯。”陆莳吻她的肩，“我是你的。”
　　“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
　　陆莳搂着沈知安，轻轻拍着她的背。沈知安靠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烛火跳了一下。
　　沈知安忽然睁开眼睛。她看着帐顶的绣纹，脑海中却闪过另一张脸。
　　顾清琰。
　　那个教会她如何在宫中生存，如何运用权力，如何…
　　沈知安闭上眼睛。
　　陆莳是光，是现在，是未来。
　　顾清琰是影，是迷失的歧途。
　　“若蘅？”陆莳察觉到她身体僵硬，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沈知安往她怀里缩了缩，“就是有点冷。”
　　陆莳拉过锦被，将两人裹紧。“还冷吗？”
　　“不冷了。”沈知安闭上眼，“睡吧。”
　　陆莳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沈知安埋在陆莳怀中，与她亲密相贴。
　　她在心里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子说，「顾清琰，我感激你」
　　…………………
　　陆莳握紧了手中宫牌。
　　她知道，此刻沈知安是她的，未来也是她的。
　　这就够了。
　　「若蘅…」
　　她将宫牌贴身收好，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是给顾蔺的，约他三日后在城郊别院见面。
　　写完后，她唤来萧寒：“送去羽林卫大营，务必亲手交给程将军。”
　　“是。”
　　萧寒离开后，陆莳换了一身深色常服，从后门悄悄出府。
　　杏花巷在城西，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凹凸不平。
　　十七号院门紧闭。陆莳叩门三声，等了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探出头，容貌清秀，眉眼间透着警惕：“你找谁？”
　　“柳娘子？”陆莳压低声音，“南山让我来的。”
　　妇人脸色一变，下意识要关门。
　　陆莳伸手抵住门板，力道不重，却让妇人无法合拢。
　　“我没有恶意。”陆莳说，“只想问几个问题。”
　　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松开门闩：“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
　　正屋陈设简单，但桌椅都是好木料，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柳娘子请陆莳坐下，倒了杯茶：“你是官府的人？”
　　陆莳不置可否：“南山是谁？”
　　柳娘子手一颤，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壶，苦笑：“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他是谁。五年前，有人替我赎身，
　　只留了一句话：从此你是自由身，好好过日子。”
　　“那人没露面？”
　　“没有。”柳娘子摇头，“是教坊司的嬷嬷转告我的。
　　嬷嬷说，那人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好好照顾我。”
　　陆莳看着她：“你就不好奇？”
　　“好奇。”柳娘子坦然道，“但我更怕知道太多，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五年，我深居简出，除了买菜几乎不出门。”
　　陆莳沉吟片刻：“南山先生…后来联系过你吗？”
　　“没有。”柳娘子顿了顿，“但…三个月前，有人在我门缝里塞了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若有人问起南山，告诉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陆莳听了柳娘子叙述，眉头紧锁。
　　「青山…南山…」
　　这两个代号果然有关联。而且对方似乎预见到会有人来查，特意留了这句话。
　　“信还在吗？”她问。
　　柳娘子摇头：“我看完就烧了。”
　　陆莳行礼道谢，“多谢柳娘子。”
　　她起身欲走，柳娘子忽然叫住她：“这位郎君。”
　　陆莳回头。
　　柳娘子犹豫片刻，低声说：“我虽不知道南山是谁，但…有次嬷嬷喝醉了，说漏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南山是宫里的人。”
　　陆莳心头一震。
　　宫里？
　　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却又一一否定。
　　能在宫里安排这些事的人，地位必定不低。可会是谁？
　　“我知道了。”她点头，“今日之事，还请柳娘子保密。”
　　从杏花巷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陆莳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听雨楼找顾微，将柳娘子说的信息，让顾微去探查。
　　顾微听完，脸色凝重：“宫里的人…这范围就小了。”
　　“但也不容易查。”陆莳说，“宫里关系错综复杂，稍有动静就会打草惊蛇。”
　　顾微想了想：“等接手羽林卫后，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陆莳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两人又商议片刻，陆莳才离开。
　　回府路上，她特意绕道宫城。巍峨宫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宫墙内，是她心爱的人。
　　宫墙外，是暗流汹涌的京城。


第62章 童谣初现
　　正月十五刚过，京城街市上还残留着元宵灯会的余韵。
　　几盏未撤去的花灯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灯纸上绘着稚拙的童子抱鲤图。
　　青石板路上散落着昨夜燃尽的爆竹红纸，像零星的血迹。
　　街角茶摊旁，几个孩童拍手唱着一首古怪的童谣：
　　“月儿弯，星儿稀，娃娃丢了娘亲泣。
　　东街找，西街寻，黑窟窿里睡沉沉。
　　糖葫芦，甜又黏，吃进肚里不见天。
　　老槐树，三更响，青面童子笑吟吟。”
　　稚嫩的童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词句却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皱眉呵斥：“去去去，大早上唱些什么晦气东西！”
　　孩童们一哄而散。
　　不远处，陆莳停住脚步。
　　她今日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衣，作书生打扮，手里提着刚买的笔墨。
　　那童谣飘进耳中，每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在神经上。
　　「月儿弯…娃娃丢了…黑窟窿…」
　　她转身，朝孩童们离开的方向望去。巷口空荡荡，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
　　…………………
　　卫侯府书房。
　　陆莳站在书案前，看着摊开的地图。
　　京城街巷如蛛网密布，每一个节点都可能藏着秘密。
　　萧寒立在案前，低声汇报：“郎君，京兆府那边递了消息。从腊月到正月，京城已报了七起失踪案。”
　　“七起？”陆莳抬眸。
　　“是。都是青壮男子，年纪在十六到三十之间。”萧寒顿了顿，
　　“最蹊跷的是，这些人失踪前都无异常，就像…凭空消失。”
　　陆莳目光落回地图。“失踪地点？”
　　萧寒上前，在地图上点了七处。点位分散，东西南北皆有，看似毫无规律。
　　但陆莳盯着那些墨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指尖将它们连起来。
　　一条模糊的弧线。
　　从城东码头开始，经西市、南巷、北关…最后消失在城西郊外。
　　「像一条运输路线」
　　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敲门声响起。
　　顾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郎君，查到了。”她将卷宗放在案上，
　　“那首童谣，三日前开始在京郊几个村子流传，昨日才传入城内。”
　　陆莳翻开卷宗。上面是顾微手下人记录的童谣全文，还有走访村民的询问笔录。
　　“问过那些孩子，都说是一个穿灰衣的老乞丐教的。”顾微说，
　　“老乞丐给了他们糖，让他们学会后到城里唱。”
　　“老乞丐人呢？”
　　“不见了。”顾微摇头，“村里人说，那乞丐只出现了一日，教完童谣就消失了。”
　　陆莳合上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叩。
　　童谣、失踪案、神秘的乞丐…
　　这些碎片看似无关，但她多年的直觉在预警，背后一定有关联。
　　而且，是人为制造的关联。
　　“童谣里的‘黑窟窿’、‘青面童子’…”陆莳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像在暗示什么场所，或是…某种仪式。”
　　萧寒皱眉：“郎君怀疑是邪教作祟？”
　　“不一定。”陆莳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有人在用童谣传递信息，或是…制造恐慌。”
　　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
　　“查查京城附近，有没有废弃的矿洞、地窖，或是…私设的工坊。”
　　“郎君是怀疑…”
　　“失踪的都是青壮男子。”陆莳转身，眼中寒光微闪，
　　“若是绑架，为何只要男子？若是仇杀，为何不见尸体？”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怀疑，有人需要劳力。大量的，不见天日的劳力。”
　　书房内一时寂静。
　　顾微和萧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如果真如陆莳所料，那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是简单的绑架案。
　　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非法囚禁，甚至…奴役。
　　…………………
　　乾元殿内殿，沉香幽浮。
　　陆莳侧躺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只松松搭着一条雨过天青色的锦被。
　　绸被顺滑，早已随着她慵懒的翻身滑落大半，露出大片肩颈与后背的肌肤。
　　那肌肤白皙如细瓷，此刻却印着深深浅浅的绯红痕迹，
　　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腰窝，全是沈知安留下的。
　　她其实并未睡着。
　　午后，沈知安批完奏章进来，见她还在睡，便掀开锦被躺到她身侧。
　　结束后，陆莳累极了，靠在她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
　　沈知安餍足地搂着她，指尖轻抚她汗湿的鬓发，眼中是透着爱意。
　　自那半月春年休沐的朝夕相伴后，沈知安对陆莳的依恋，一日深过一日。
　　她只愿陆莳时刻在自己眼前才好。尤其爱看她穿女装的模样。
　　鹅黄、浅青、月白的襦裙，松松挽起的发髻，未施脂粉却清丽绝伦的脸。
　　陆莳这般打扮时，身上那股战场磨砺出的冷冽便会淡去，显出别样的温软风致。
　　沈知安常会看着看着便痴了。
　　她想长久凝视这风姿，又想亲手将那层层衣衫剥开，
　　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将她彻底占有，
　　听她在自己身下难耐地低吟，一遍遍唤自己。
　　陆莳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除了必须处理的公务、需去衙门坐镇的时刻，她便闭门谢客，
　　多半以女装留在宫中，安心做她的“女宠”，
　　陪在她身侧，纵着她的痴缠，满足她所有隐秘的渴念。
　　这般陪伴，让沈知安心中爱意愈浓，到了已满溢的地步。
　　她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珍奇美好，都捧到陆莳面前，任她挑选。
　　包括她自己—这副身躯，这颗心，所有的情热与贪恋，都甘愿献上，由她掌控。
　　“你再睡会儿。”沈知安柔声道，“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陆莳迷迷糊糊睁开眼。
　　沈知安俯身，在陆莳额角落下一吻，这才起身，整理好衣袍，走出内殿。
　　…………………
　　外殿，青黛已经候着。
　　“太后，京兆府尹王荣求见，说是有急事。”
　　沈知安神色一肃：“传。”


第63章 灭门
　　片刻后，王荣快步进殿，行礼后急声道：“太后，京城出事了。”
　　“何事？”
　　“昨夜城西发生一起灭门案，一家五口全部遇害。”王荣面色凝重，“现场…有些蹊跷。”
　　沈知安皱眉：“说详细。”
　　“死者是城西一个木匠，姓陈，家中还有妻子、两个儿子和一个老母。”王荣从袖中取出一份案卷，
　　“五人均是颈部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但蹊跷的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财物也未丢失。”
　　沈知安接过案卷翻开：“仇杀？”
　　“不像。”王荣摇头，“陈木匠为人老实，邻里都说他从未与人结仇。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在现场墙上，发现了一个标记。”
　　沈知安抬眸：“什么标记？”
　　王荣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是用炭笔临摹的图案，一个简笔的童子笑脸，眼睛弯弯，嘴巴咧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正是童谣里唱的“青面童子”。
　　沈知安盯着那图案，心头一沉。
　　童谣、失踪案、灭门案…这些看似无关的事，被这个标记串联起来了。
　　“大理寺知道了吗？”她问。
　　“已经上报了。”王荣苦笑，“但赵寺卿说，此案涉及诡异，应交由缉事司或…太后定夺。”
　　沈知安听懂了。
　　赵廷这是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她沉默片刻，道：“你先候着。”
　　沈知安吩咐宫女，给王荣搬了凳子坐，又给他上了茶。
　　“是。”
　　两刻钟后。
　　长乐宫偏殿的密道口太远。陆莳便从乾元殿内殿的密道离开宫内，心中不得不感慨，
　　要感谢先祖在建皇宫时，这么有先见之明，方便了子孙后代的便利。
　　出了宫，换上早已备好的马匹，一路疾驰至宫门。
　　守门侍卫见是卫侯，立刻放行—太后有令，卫侯可随时入宫，无需通传。
　　这是独一份的殊荣。
　　乾元殿外，青黛早已候着。见陆莳走来，行礼道：“卫侯，太后已在殿内等候。”
　　陆莳颔首，步入殿中。
　　沈知安端坐御案后。王荣坐在矮凳上，捧着茶盏吃茶，见陆莳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卫侯。”
　　陆莳还礼，而后看向沈知安：“太后召臣，不知有何要事？”
　　沈知安眼中闪过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案卷推至案前：
　　“城西灭门案，现场留有诡异标记，与近日京城流传的童谣有关。此案，本宫交由你主查。”
　　陆莳双手接过案卷：“臣领旨。”
　　“王荣。”沈知安又唤。
　　“臣在。”
　　“京兆府全力配合卫侯查案，一应人手、卷宗，皆听卫侯调遣。”
　　“是。”
　　沈知安看向陆莳，眼中是只有两人懂的深意：“此案蹊跷，背后恐有隐情。务必查清。”
　　“臣定当竭尽全力。”
　　…………………
　　卫侯府书房灯火通明。
　　陆莳、萧寒、王荣三人围坐案前，案上摊着失踪案卷宗、童谣记录、还有灭门案的现场勘查图。
　　“七起失踪案，时间从腊月初十到正月十二，间隔不等。”王荣指着卷宗上的记录，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都在人烟稀少的街巷，且时间都在傍晚之后。”
　　陆莳问：“失踪者之间可有联系？”
　　“查过了，没有。”王荣摇头，“身份各异，有货郎、有伙计、有工匠，彼此素不相识。”
　　萧寒忽然开口：“但他们的年纪、体格相似。都是青壮男子，身体健壮。”
　　萧寒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人去查了这些人的工坊、东家，发现其中三人，
　　在失踪前都接过城外的活计。说是去修庄子，但具体地点，东家也说不清。”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修庄子？”
　　“是。”萧寒点头，“而且给的工钱比市价高两成，工期短，要求急。那些东家贪便宜，就派了人去。”
　　王荣皱眉：“这像是…诱饵。”
　　“不是像，就是。”陆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童谣里唱‘黑窟窿里睡沉沉’，灭门案现场留下‘青面童子’标记。
　　这两者，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在地图上划过：“京城附近，有哪些废弃的矿洞、窑厂，或是…私设的地窖？”
　　王荣想了想：“城西老君山有一处废弃的铁矿，二十年前就封了。
　　城南有前朝的砖窑，也荒废多年。还有…”
　　他忽然顿住，“城北五十里外，有个叫‘黑石沟’的地方，
　　传闻前朝时是私矿，出过不少事，后来官府封了，就再没人去。”
　　陆莳盯着地图上“黑石沟”的位置。
　　那里离京城不算远，但地势偏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易守难攻，也易藏污纳垢」
　　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萧寒。”陆莳转身，“你派一队人，去黑石沟查探。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继续查那些失踪者接的‘城外活计’，我要知道具体是谁雇佣的他们，银钱从何而来。”
　　“明白。”
　　“王京府。”陆莳看向王荣，“劳烦你将童谣流传的路线、失踪案发生的地点、
　　还有灭门案现场，全部标在地图上。我要看全貌。”
　　王荣精神一振：“下官这就去办。”
　　二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莳走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童子笑脸的临摹图上。
　　简笔画，线条稚拙，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弯弯的眼睛，咧开的嘴，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召唤。
　　她想起午后，沈知安在她耳边的低语，想起她身体的温热，想起紧紧相拥的瞬间。
　　那些温存，让她此刻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这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童谣、失踪、灭门…
　　她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藏着怎样的阴谋。
　　她都会将其揪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对沈知安的承诺。
　　夜风吹进书房，卷起案上纸张。
　　陆莳关上窗，吹熄了灯。


第64章 空山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匹浸湿的粗麻布，沉沉压在城西陈家小院上空。
　　陆莳站在院门外，靛蓝布衣被雾气染成深色。
　　她看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寻常院落，看着那道敞开的院门，看着门内隐约可见的暗红痕迹。
　　空气里有股铁锈般的腥气，混着晨雾的水汽，钻进鼻腔。
　　王荣立在她身侧，声音发紧：“卫侯，现场…有些惨。”
　　陆莳没应声，抬脚踏进院子。
　　青石板铺就的院地上，大片暗红已凝固成深褐色，像泼洒的墨，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血迹从正屋门口一直蔓延到院中水井旁，拖曳的痕迹凌乱而仓促。
　　正屋门扉半掩。
　　陆莳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五具尸体并排躺在堂屋中央，盖着白布。
　　布面已被血迹浸透，勾勒出扭曲的人形轮廓。
　　陆莳蹲下身，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面容黝黑粗糙，双目圆睁，眼中残留着惊惧。
　　颈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切口平整利落。
　　「一刀毙命」
　　她默念着，指尖虚悬在伤口上方，丈量着刀口的长度、角度。
　　第二具是妇人，三十多岁模样，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颈间同样是那道致命刀口。
　　第三具、第四具是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已永远闭上。
　　第五具是个老妪，满头银发散乱，干瘦的手伸向虚空，像要抓住什么。
　　陆莳一具一具看过去，每看一具，心头那股怒意就重一分。
　　灭门。
　　五条人命，从老到幼，一个不留。
　　什么样的仇怨，要对这样一户寻常人家下如此狠手？
　　她站起身，环顾屋内。
　　桌椅整齐，碗柜完好，墙角的米缸盖子还盖着。正如王荣所说，没有打斗痕迹，财物也未丢失。
　　「不是劫财，也不是寻常仇杀」
　　凶手目标明确，手法干净，只为杀人而来。
　　陆莳走到墙边。
　　那面白灰墙上，一个简笔的童子笑脸赫然在目。
　　炭笔画成，线条稚拙，眼睛弯弯，嘴巴咧开。
　　正是童谣里的“青面童子”。
　　陆莳盯着那图案，看了许久。
　　那笑脸在昏暗光线里很诡异，像在嘲讽，又像在召唤。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在掌心，轻轻吹向墙面。
　　药粉附着在炭笔痕迹上，微微泛起荧光。
　　“卫侯，这是…”王荣疑惑。
　　“显形粉。”陆莳低声道，“能显出一日内留下的痕迹。”
　　她凑近细看。荧光勾勒出的线条流畅连贯，没有停顿，没有颤抖。
　　「凶手画这个图案时，手很稳」
　　甚至…很从容。
　　杀人之后，还有余暇在墙上画下标记，然后从容离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是…宣告。
　　“卫侯，”阿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邻居们都问过了。”
　　陆莳走出屋子，院外已围了几个胆大的街坊，个个面色惶恐。
　　一个老妇人颤声道：“陈木匠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除了做工，就是在家陪老婆孩子，从没见他和谁红过脸…”
　　“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陆莳问。
　　众人摇头。
　　“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中年汉子道，
　　“我睡得晚，亥时三刻还听见陈家小子在院里背书，后来…就安静了。”
　　“什么时候发现出事的？”
　　“今早。”老妇人抹泪，“陈木匠每日卯时都要去东家上工，今早没见人，
　　东家派人来寻，才发现…才发现一家人都…”
　　陆莳沉默片刻，又问：“陈木匠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接过什么特别的活计？”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人迟疑道：“好像…前阵子听陈大哥提过一嘴，
　　说接了个城外的大活，工钱给得高，就是地方偏些。”
　　陆莳眼神一凝：“什么地方？”
　　“他没细说。”年轻人摇头，“只说是修什么庄子，得去半个月。”
　　又是城外。
　　又是修庄子。
　　陆莳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转身看向王荣：“王京府，劳烦你带人再仔细问问，
　　看陈家这几日可有什么访客，或是…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下官明白。”
　　陆莳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走出院子。
　　晨雾已散了些，阳光淡淡照在青石板路上。
　　街巷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卖早点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
　　一切如常。
　　只有这座小院，被死亡笼罩。
　　陆莳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仍敞着，像一张沉默的嘴，诉说着昨夜的血腥。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
　　「一定要查清」
　　无论凶手是谁，无论背后藏着什么。
　　她都要将这桩灭门惨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是她对那五条人命的责任，也是她对这京城百姓的承诺。
　　…………………
　　卫侯府书房。
　　陆莳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灭门案现场勘查图、童谣记录、还有从贡院案中带回来的章纯账册副本。
　　她目光在那张“青面童子”的临摹图上停留许久，才伸手翻开了账册。
　　账册纸页泛黄，边角有磨损痕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标记。
　　翻到第十七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简笔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童子侧脸。眼睛弯弯，嘴角微翘。
　　和灭门案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陆莳盯着那符号，呼吸一滞。
　　她猛地站起身，将账册捧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比对。
　　线条的弧度、眼睛的画法、嘴角的翘起…
　　「一样」
　　完全一样。
　　不是相似，是相同。
　　同一个图案，出现在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里。
　　贡院科举舞弊案。
　　城西灭门案。
　　一个关乎朝廷选才，一个关乎百姓生死。
　　却用同一个符号串联。
　　陆莳扶着窗棂，指尖冰凉。
　　她脑中飞快闪过那些碎片：章纯的账册、钱贵的死、邹明的“畏罪自尽”，
　　周王从容脱身、童谣、失踪的青壮男子、灭门案…
　　还有那个代号—“南山”。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柳娘子转述的那句话，此刻在她耳边回响。
　　青山。南山。
　　童谣。灭门。
　　贡院。私矿。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符号，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她刚刚窥见一角的网。
　　陆莳走回书案前，将账册和临摹图并排放在一起。
　　她看着那两个几乎相同的图案，眼中寒意渐深。
　　「父亲」陆莳在心里叫了声。
　　科举舞弊案的幕后黑手，指向周王陆衍。
　　如今这个符号再次出现，灭门案也与周王关联。
　　但目的呢？


第65章 铁影
　　科举舞弊是为了敛财、培植势力。
　　那灭门案呢？杀害一户寻常木匠全家，是为了什么？
　　陆莳闭上眼，脑中重现灭门现场。
　　五具尸体，一刀毙命，没有劫财，没有仇怨。
　　只有那个符号，留在墙上，像是宣告。
　　「是警告」
　　她忽然明白了。
　　杀陈木匠一家，不是为了他们本身。
　　是为了警告其他人。
　　警告那些知道什么，或是…可能知道什么的人。
　　陈木匠接的“城外大活”，修的“庄子”…
　　陆莳猛地睁开眼。
　　“萧寒。”
　　书房门被推开，萧寒快步走进：“郎君。”
　　“黑石沟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传回信。”萧寒面色凝重，“派去的人回报，黑石沟确实有动静。”
　　“说详细。”
　　“那处废矿外面看着荒凉，但夜里能听见凿击声，还有火光。”萧寒压低声音，
　　“弟兄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观察，发现有人进出，都是青壮男子，由持械的人押送。”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私矿。
　　囚禁劳力，非法开采。
　　这就是童谣里唱的“黑窟窿”，这就是失踪的青壮男子去向。
　　而陈木匠，很可能在修“庄子”时，看到了不该看的，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所以他全家被灭口。
　　墙上留下那个符号，既是宣告主权，也是警告其他可能泄密的人。
　　「好狠的手段」
　　陆莳心底涌起寒意。
　　为了一处私矿，为了一些银钱，就能毫不犹豫地杀害五条人命。
　　这已不是党争，不是权谋。
　　这是草菅人命，是视百姓如草芥。
　　“郎君，”萧寒迟疑道，“若此事真与周王有关…那他的目的，恐怕不止是银钱。”
　　陆莳抬眸：“怎么说？”
　　“黑石沟是铁矿。”萧寒声音更沉，“前朝时那里出产的铁料，多用来打造兵器。”
　　书房里骤然寂静。
　　陆莳盯着案上那两张图，脑中那个猜测逐渐清晰。
　　私矿。
　　铁矿。
　　打造兵器。
　　周王要做什么？
　　敛财？培植势力？还是…
　　「谋反」
　　这两个字，像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科举舞弊，是为了掌控仕途，在朝中安插人手。
　　私采铁矿，是为了打造兵器，积蓄武力。
　　童谣制造恐慌，灭门案震慑人心…
　　这一切，指向同一个目的。
　　周王陆衍，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权势。
　　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是龙椅。
　　她想起朝堂上父亲从容的脸，金蝉脱壳时的娴熟手段。他说“我的好儿子”时复杂的眼神…
　　「父亲」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
　　十年疏离，朝堂对峙，父子情分早已名存实亡。
　　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个她唤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究竟藏着怎样的野心。
　　那不是普通的权欲。
　　那是要颠覆江山，染指皇位的野心。
　　而为此，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钱贵、邹明、陈木匠一家，还有那些失踪的青壮男子。
　　都是他野路上的垫脚石。
　　陆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萧寒。”
　　“在。”
　　“加派人手盯住黑石沟，但不要打草惊蛇。”陆莳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
　　“我要知道那里每日进出多少人，运出多少铁料，运往何处。”
　　“是。”
　　“还有，”陆莳顿了顿，“查查周王府近日的动静，尤其是…与兵部、工部官员的往来。”
　　萧寒一怔：“郎君怀疑…”
　　“我怀疑的不止这些。”陆莳打断他，“去查便是。”
　　“明白。”
　　萧寒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陆莳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院中那株老梅已开满花，红艳艳一片，在午后阳光下灼灼耀眼。
　　她却想起城西那座小院，想起那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想起那两个孩子稚嫩的脸。
　　「我会查清」
　　她在心里默念。
　　不仅是为那五条人命。
　　更是为这京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为这江山社稷。
　　也为…那个在深宫里，将一切托付给她的人。
　　陆莳转身，走回书案前。
　　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唤来阿瑰。
　　“送进宫，交给青黛。”
　　“是。”
　　阿瑰离开后，陆莳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张图上。
　　贡院案的符号。灭门案的符号。
　　两个相同的图案，指向同一个庞大的阴影。
　　…………………
　　长乐宫。
　　沈知安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黛轻轻走进来，将一张素笺呈上。
　　“娘子，陆郎君递进来的。”
　　沈知安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案有进展，一切安好，勿念。
　　字迹清峻，是她熟悉的笔锋。
　　沈知安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能透过笔墨，触到那个人的温度。
　　她知道陆莳此刻在做什么。
　　查案。追凶。面对血腥与阴谋。
　　而她坐在这深宫里，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消息，等待结果，等待那个人平安归来。
　　「云儿…」
　　她在心里轻唤，眼中涌起担忧。
　　王荣上午已来禀报过，说了灭门现场的惨状，说了陆莳亲自勘察时的凝重神色。
　　她知道这案子不简单。
　　知道背后藏着危险。
　　可她不能拦着陆莳。
　　那是陆莳选择的路，是她身为卫侯的责任，也是…她们共同要守护的江山。
　　沈知安将素笺贴近心口，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陆莳从密道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将她拉进怀里，吻她微凉的唇，解她的衣带，将她压在榻上。
　　陆莳没有拒绝，只温柔回应，任她索取。
　　情动时，她咬着她肩头低语：“云儿，你要平安。”
　　陆莳在她身下颤抖，声音破碎：“我会…若蘅，我会平安。”
　　那是承诺。
　　是她给她的承诺。
　　沈知安睁开眼，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宫墙巍峨，天空湛蓝。
　　那个她爱的人，此刻正在宫墙之外，为了这江山，为了百姓，也为了她，与阴影搏斗。
　　而她能做的，就是坐镇这深宫，为她稳住朝堂，扫清障碍。
　　“青黛。”
　　“奴婢在。”
　　“传旨给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沈知安声音平静，却透着威仪，
　　“城西灭门案，由卫侯陆莳全权主查，一应所需，皆须配合。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是。”
　　青黛领命退下。
　　…………………
　　卫侯府书房。烛火已燃起。
　　陆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更大的地图。
　　地图上，黑石沟的位置被朱笔圈出，周围的山势、路径，一一标注。
　　她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黑石沟，到京城，到周王府，再到…
　　皇宫。
　　一条清晰的线，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私矿。铁矿。兵器。
　　朝堂。势力。兵权。
　　最后，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周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
　　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陆莳提起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两个字：
　　「铁山」
　　这座藏在阴影里的铁山，她一定要挖开。
　　看看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第66章 符号重现
　　烛火的光在纸页上跳跃，照着两个并排的图案。
　　陆莳坐在书案前，目光在两个符号之间来回移动。
　　左边是灭门案墙上的“青面童子”，炭笔勾勒，线条稚拙。
　　右边是贡院账册页脚的符号，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笔触一模一样。
　　「同一个」陆莳心里有些沉重。
　　她看着这两个符号，仿佛能透过纸页，看见背后那只操控一切的手。
　　庞大，缜密，肆无忌惮。
　　科举舞弊时用它，灭门杀人时也用它。像是在宣告：看，这些都是我做的。
　　陆莳闭上眼，指节在案边收紧。
　　对手的嚣张超出她的预期。但这嚣张，也暴露了对方的弱点—太过自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那就看看，究竟谁能掌控到最后」
　　她睁开眼，眼中寒意凛冽，但深处燃着一簇火。
　　是斗志。
　　书房门被叩响。
　　顾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她今日穿着素青襦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很亮。
　　“郎君。”她在对面坐下，将文书推过来，“你要查的那个符号，有眉目了。”
　　陆莳接过文书，快速翻阅。上面是各地线人传回的消息，还有从江湖中打探到的传闻。
　　“这符号最早出现在三年前。”顾微指着其中一页，“江南盐商走私案，现场留下过类似的标记，只是当时没人注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托江湖上的朋友查了，这符号…属于一个叫‘暗月’的组织。”
　　陆莳抬眸：“暗月？”
　　“嗯。”顾微点头，“这个组织很神秘，没人知道首领是谁，也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只知道…他们接活。各种活。”
　　“什么样的活？”
　　“从走私、绑票，到杀人灭口。”顾微声音更沉，“只要给够钱，他们什么都做。而且，手段干净，很少留痕迹。”
　　陆莳盯着文书上的记录。
　　“暗月”组织的活动范围很广，江南、淮南、甚至边关，都有他们的影子。
　　但行事低调，若非刻意追查，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这次在京城露面，是第一次？”她问。
　　“是。”顾微道，“至少明面上是第一次。但江湖朋友说，‘暗月’做事向来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标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雇主特意要求。”顾微看着她，“或是…这个标记本身，就是雇主身份的一部分。”
　　陆莳心头一凛。
　　她想起灭门案现场那个符号，画在墙上，醒目，又刻意。
　　像是在说：这是我做的。
　　“暗月”组织，只是工具。
　　真正的幕后之人，借用这个组织的标记，来宣告自己的存在。
　　或者说…宣告自己的归来。
　　“能查到‘暗月’的据点吗？”陆莳问。
　　顾微摇头：“难。这个组织像影子，有活的时候才出现，做完就消失。江湖上没人知道他们平时藏在哪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让人留意了京城里新出现的生面孔，尤其是…有江南口音，或是身手不错的。”
　　陆莳点头：“继续查。”
　　“还有一件事。”顾微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我的人在南城赌坊附近，发现一个可疑的人。那人经常在夜里出现，行踪诡秘，像是在等人接头。”
　　陆莳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城柳树巷七号。
　　“盯着他。”她将纸条收好，“但不要惊动。我要知道，他和谁见面，传递什么消息。”
　　“明白。”
　　顾微离开后，陆莳又坐了一会儿。
　　她将“暗月”组织的文书和那两个符号放在一起，看了许久。
　　「江湖组织…周王…」
　　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存在，被那个符号串联起来了。
　　周王需要一把刀，一把干净、利落、不会暴露自己的刀。
　　“暗月”就是那把刀。
　　科举舞弊时，用他们来清除障碍。灭门案时，用他们来震慑人心。
　　而现在，这把刀指向了更深处。
　　陆莳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远处街市灯火渐次熄灭，只余零星几点光亮。
　　她想起沈知安。
　　想起她昨夜靠在自己怀里，指尖抚过她肩头的痕迹，低声说：“云儿，你要小心。”
　　那时她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我会的。”
　　现在想来，沈知安那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若蘅…」
　　她在心里轻唤。
　　…………………
　　次日午后，乾元殿外殿。
　　沈知安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目光却飘向窗外。
　　她在等陆莳。
　　昨夜收到陆莳递进来的密信，说今日会进宫禀报进展。从那时起，她就有些心神不宁。
　　青黛轻轻走进来：“娘子，陆郎君来了。”
　　沈知安立刻放下奏折：“让她进来。”
　　陆莳从门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午后的阳光。
　　她今日穿着月白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眼清冷，但看向沈知安时，眼中漾开温柔。
　　沈知安起身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来了。”
　　“嗯。”陆莳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沈知安屏退左右，两人进了内殿，在软榻上坐下，只留青黛在门外守着。
　　“查得如何？”沈知安问，语气关切。
　　陆莳将这两日的进展，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暗月”组织，说到符号的关联，说到私矿的可能…
　　沈知安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陆莳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许久，沈知安才开口，声音很轻：“所以…周王不仅插手科举，还可能私采铁矿，蓄养死士？”
　　“是。”陆莳点头，“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沈知安闭上眼睛。
　　她想起陆衍在朝堂上的模样，总是温和含笑，言辞得体。
　　即使被陆莳当众揭发，也能从容脱身。
　　那样一个人，背后竟藏着这样的野心。
　　“他要做什么？”沈知安睁开眼，看向陆莳，“谋反？”
　　陆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深藏的忧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会查清楚的。”
　　“我知道。”沈知安靠过来，将额头抵在她肩头，“我只是…担心你。”声音颤抖。
　　陆莳心中温软，伸手搂住她：“没事的。”
　　“我怎么不怕。”沈知安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
　　“他是周王，在朝廷经营多年。还有暗月’那样的组织，杀人如麻。而你…”
　　她顿了顿，指尖抚上陆莳的脸：“你只有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有你，有萧寒有顾微。”
　　她看着沈知安，眼神坚毅：“而且，正因为他是周王，我们才更要查。不能让他得逞。”
　　沈知安看着她脸上不肯退让的神色。
　　十年前，陆莳因她离开京城。
　　那时她在宫里听到消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整日整宿的无法入眠。
　　现在，陆莳因她回来，却跟陆衍反目，两父子走向了对立，已然到了生死不休的地步。
　　她却只能站在她身后，所能做的就是给她所有她能给的。
　　“云儿。”沈知安压下心中的愧疚，轻声唤她。
　　“嗯？”
　　“答应我。”沈知安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无论查到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活着，回到我身边。”
　　陆莳看着她眼中深深的担忧，心头涌起暖意，也涌起酸涩。
　　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这个吻很郑重。
　　“我答应你。”她在她唇边低语，“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沈知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陆莳吻去她的泪，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说话。
　　许久，沈知安才从她怀里抬起头，眼中湿润。
　　“你需要什么？”她问，声音轻软，“人手？权力？还是…圣旨？”
　　陆莳摇头：“不需要。等我找到确凿证据，再请旨查办。”
　　“好。”沈知安点头，“但若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暗卫配合你，确保你的安全。”
　　陆莳心中一暖：“谢谢。”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沈知安握住她的手，“只是…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第67章 发现线索
　　从宫里出来，已是傍晚。
　　陆莳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听雨楼。
　　顾微在三楼雅间等她，桌上已摆好了茶点。
　　“郎君。”顾微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陆莳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南城那个人，有动静吗？”
　　“有。”顾微压低声音，“我的人盯着他，发现他昨夜去了城西一家客栈，见了三个人。那三人都是生面孔，说话江南口音。”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顾微摇头，“但看他们的动作，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一个包袱，不大，但看着有些分量。”
　　陆莳沉吟片刻：“继续盯。我要知道，那包袱里是什么，最后送到了谁手上。”
　　“明白。”顾微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托江湖朋友打听‘暗月’组织时，有人提到…这个组织似乎和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往来。”
　　陆莳眸光一凝：“哪位？”
　　“没说具体名字。”顾微道，“只说那位大人物地位很高，而且…对铁矿很感兴趣。”
　　铁矿。又是铁矿。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暗月”组织，周王，铁矿，私矿…
　　“顾微。”她开口，“你继续查‘暗月’，尤其是他们近期在京城的活动。我要知道，他们还接了哪些活，见了哪些人。”
　　“是。”
　　“还有，”陆莳顿了顿，“想办法查查周王府近期的账目，尤其是…大额钱款的流向。”
　　顾微一怔：“郎君是想…”
　　“买凶杀人，私采铁矿，都需要钱。”陆莳声音平静，“很多钱。这些钱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总会有痕迹。”
　　顾微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陆莳才起身离开。
　　回府路上，天色已全黑。
　　街市上灯火零星，行人稀少。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陆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中却飞速运转着。
　　“暗月”组织，江南口音，包袱，铁矿，周王…
　　这些碎片，还缺一些关键的连接。
　　账册上的代号，到底指的是什么？是具体的某座山，还是…某种暗号？
　　她想起童谣里唱的“黑窟窿”，想起逃工模糊记忆里的“像山洞的地方”。
　　京城周边，有多少废弃的矿场？哪些可能是私矿？
　　…………………
　　卫侯府书房。
　　萧寒已在等候。
　　见陆莳进来，他立刻上前：“郎君，查到了。”
　　“说。”
　　“根据那几个逃工的记忆，还有童谣里的暗示，我让人排查了京城周边，五十里内的所有山区。”
　　萧寒将一份地图铺在案上，“一共找到七处可疑地点。”
　　地图上，七个红圈分散在京城四周。
　　“这七处，都是前朝的废矿，本朝初年就封了。”萧寒指着那些红圈，“但其中三处，最近有异常。”
　　“哪三处？”
　　“城北铁山，城西老君山，还有…城南黑石沟。”萧寒顿了顿，
　　“黑石沟我们已经盯上了，另外两处，我也派人去看了。”
　　陆莳盯着地图上“铁山”那个红圈。
　　账册上的代号，就在这里。
　　“铁山那边，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萧寒摇头，“铁山废弃最久，三十年前就封了，山路都长满了树，根本进不去。派去的人在山外守了两天，没见任何人进出。”
　　陆莳眉头微蹙。
　　太干净了。
　　反而可疑。
　　“继续盯着。”她道，“尤其是夜里。”
　　“是。”
　　“老君山呢？”
　　“老君山有些蹊跷。”萧寒声音压低，“那里原本是官矿，二十年前封的。
　　但派去的人发现，山脚有车辙印，很新，像是近期有马车进出。”
　　陆莳眸光一凝：“能判断是什么车吗？”
　　“像是运货的板车。”萧寒道，“辙印很深，车上应该装着重物。”
　　重物。
　　矿石？
　　陆莳指尖在地图上“老君山”的位置点了点。
　　“加派人手，盯住老君山。”她沉声道，“我要知道，什么人在进出，运的是什么，运往哪里。”
　　“明白。”萧寒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陆莳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七个红圈，目光最后落在“铁山”上。
　　账册上的代号。
　　贡院案的标记。
　　灭门案的符号。
　　都指向这里。
　　但铁山却很安静，像一座真正的空山。
　　「障眼法？」她沉思着。
　　或许，“那个代号，指的并不是具体的某座山。
　　而是一个标志。
　　真正的私矿，可能在别处。
　　比如…老君山。
　　或者，黑石沟。
　　陆莳转身，走到书案前。
　　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三个地名：铁山、老君山、黑石沟。
　　又在“老君山”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烛火跳跃，映着她凝重的侧脸。
　　窗外，夜色更深。
　　…………………
　　三日后。
　　萧寒快步走进书房，难得露出焦急的神色。
　　“郎君，老君山有动静了。”
　　陆莳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说。”
　　“昨夜子时，有三辆马车进了老君山。”萧寒压低声音，
　　“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车轮辙印很深，像是重物。”
　　“马车从哪里来的？”
　　“从官道来的，但上了山道后，就没了痕迹。”萧寒道，
　　“弟兄们不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但确定，那三辆马车进了山，就没再出来。”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进山不出。要么，山里另有出路。要么…山里藏着什么，需要卸货。
　　“还有，”萧寒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查了工部的记录。
　　老君山那处矿，官方登记是‘已废弃，无开采价值’。
　　但二十年前封矿时，上报的储量…和实际不符。”
　　“怎么不符？”
　　“工部记录上写，老君山的铁矿已近枯竭，所以封矿。”萧寒道，
　　“但我找了当年在矿上做过工的老人，他说…矿脉还深着呢，至少还能采二十年。”
　　陆莳坐下。
　　官方登记废弃，实际矿脉尚存。
　　近期有马车深夜进出。
　　车轮辙印深重。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有人在偷偷开采这座“已废弃”的矿。
　　“铁山…”陆莳低声念着这个代号。
　　或许，“铁山”指的不是城北那座真正的铁山。
　　而是所有私采的铁矿。
　　一个标志，涵盖所有。
　　“萧寒。”她抬头，“调一队好手，三日后，随我去老君山。”
　　萧寒一惊：“郎君要亲自去？”
　　“嗯。”陆莳神色平静，“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可那里危险…”
　　“正因危险，才更要去。”陆莳打断他，“放心，我有分寸。”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这座‘铁山’…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第68章 外围
　　子时过半，夜色黑浓。
　　老君山隐在沉沉黑暗中，轮廓模糊。
　　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莳伏在山道旁的灌木丛后，一身深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寒和阿瑰伏在她身侧，还有几个亲随分散在周围。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投向山道尽头。
　　那里隐约可见几点火光，像是灯笼。
　　「守卫」陆莳在心里默念。
　　根据下属这几日的观察，老君山入口处设有明哨暗岗，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班。
　　守卫都是精壮汉子，腰间佩刀，行走间步伐沉稳，是练家子的架势。
　　她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沿着山道两侧的阴影，缓缓向火光处移动。
　　陆莳走在最前，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这是边关磨砺出的本事，在雪地、沙地、密林中潜行，早已刻进骨子里。
　　「不能惊动守卫」
　　这几日摸清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守卫人数。每个细节都在她脑中反复过，直到烂熟于心。
　　但真正潜入时，紧张还是没法避免。
　　这不是战场面对面的厮杀。这是暗处的较量，是刀尖上的舞蹈。一步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山道渐窄，前方出现一道木栅栏。
　　栅栏高约丈许，顶端削尖，像一排獠牙。
　　栅栏后隐约可见简易的木屋，屋前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两个守卫靠坐着打盹。
　　陆莳伏在草丛后，仔细观察。
　　栅栏没有门，只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处守着另外两人，正低声交谈。
　　“这鬼地方，夜里冷得骨头疼。”一个抱怨道。
　　“少废话。”另一个声音粗哑，“好好守着，出了岔子，上头饶不了你。”
　　陆莳眯起眼。
　　听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是江南腔调。
　　“暗月”组织的人？
　　她朝萧寒打了个手势。萧寒会意，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向栅栏右侧。
　　那里地势稍高，可以看清栅栏后的全貌。
　　片刻后，萧寒返回，压低声音：“郎君，栅栏后面有三排木屋，像是住处。再往后…是矿洞入口。”
　　“矿洞有人把守吗？”
　　“有。洞口站着四个，都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
　　萧寒顿了顿，“看打扮，确实是江湖人士。”
　　陆莳点头。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云层很厚，月亮偶尔露个脸，又很快隐去。
　　「时机差不多了」
　　她打了个手势，众人再次散开。
　　陆莳带着阿瑰，沿着栅栏左侧的阴影，缓缓靠近那道缝隙。
　　距离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能看清那两个守卫的脸了。
　　一个面皮白净，年轻些。另一个满脸横肉，左颊有道疤。
　　两人正说着什么，年轻的那个打了个哈欠。
　　就是现在。
　　陆莳身形如电，从阴影中窜出。
　　左手一扬，两枚石子破空而去，精准打在守卫颈侧穴位。
　　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陆莳和阿瑰迅速上前，将人拖进草丛，换上他们的外衣。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栅栏后的木屋前，那两个打盹的守卫，头一点一点，浑然未觉。
　　陆莳和阿瑰戴上守卫的斗笠，压低帽檐，站在缝隙处。
　　萧寒带着其他人，从右侧翻过栅栏，潜入了木屋区。
　　陆莳定了定神，也穿过缝隙，进入栅栏内。
　　眼前豁然开朗。
　　木屋区比想象中大。三排简易木屋，每排约有七八间。
　　屋前晾着些粗布衣裳，地上散落着木桶、扁担等杂物。
　　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混合着汗臭、霉味，还有…铁锈味。
　　陆莳目光扫过那些木屋。
　　窗户很小，用木条钉死。门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锁。
　　「囚室」她心中涌起怒意。
　　这些失踪的青壮男子，像牲口一样，被囚禁在这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
　　陆莳立刻闪身躲到木屋后，阿瑰紧随其后。
　　两个巡逻的守卫从矿洞方向走来，手里提着灯笼，边走边聊。
　　“昨晚又运走一车，这速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装满仓库。”
　　“急什么，上头说了，要加紧。最近京城风声紧，得趁早备足。”
　　“也是。听说那位…”
　　声音渐远。
　　陆莳从阴影中走出，看向矿洞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洞口高约两丈，宽三丈余，用粗木支撑。洞内隐约传来凿击声，沉闷而有节奏。
　　是开采的声音。
　　她握紧了拳。
　　私开国矿，囚禁劳力，秘密开采…
　　「其心可诛」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翻滚。
　　她原本还存着侥幸，希望这一切只是猜测，希望父亲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现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侥幸彻底破灭。
　　“郎君。”萧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
　　“查过了，木屋里关着至少三四十人。都睡在地上，铺着稻草，手脚有镣铐痕迹。”
　　陆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矿洞内部呢？”
　　“还没进去。”萧寒道，“洞口守卫太密，硬闯会惊动人。”
　　陆莳点头。
　　她需要更详细的情报。矿洞内部结构，开采规模，运输路线…
　　但今夜，只能到此为止。
　　“撤。”她低声道。
　　众人开始沿原路退回。
　　就在即将退出栅栏区时，发生了意外。
　　一队巡逻的武师从矿洞方向转过来，为首的提着灯笼，目光锐利。
　　陆莳等人正躲在木屋阴影里，与那队人只有十步之遥。
　　灯笼的光晕扫过地面，一寸寸逼近。
　　阿瑰呼吸一紧，往后缩了缩，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
　　但在寂静的夜里，特外清晰。
　　“谁？！”为首的武师厉声喝道，灯笼猛地转向这边。
　　陆莳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硬拼？对方至少六人，都是好手。一旦交手，势必惊动所有人。
　　躲？来不及了。灯笼的光已经照到木屋墙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做出了决定。
　　她一把将阿瑰按进更深的阴影，自己贴着木屋墙壁，屏住呼吸，身体蓄势待发。
　　灯笼的光扫过她藏身之处，只差一寸，就要照到她身上。
　　武师提着灯笼，缓缓走近。
　　一步。
　　两步。
　　陆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
　　她能闻见武师身上的汗味，能看见他腰间的刀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三。
　　武师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夜风呼啸，枯枝摇曳。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武师皱了皱眉，又环顾四周，最终摇了摇头：“听错了。走。”
　　灯笼转向，一行人继续巡逻，渐渐远去。
　　陆莳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萧寒从另一侧探出头，眼中满是后怕。
　　陆莳打了个手势，众人不敢再耽搁，迅速穿过栅栏缝隙，隐入山林。
　　直到退出三里之外，众人才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喘息。
　　“好险。”阿瑰脸色发白，“刚才差点…”
　　“没事了。”陆莳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平静，“都撤出来了就好。”
　　她转头看向老君山方向。
　　夜色中，那座山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陆莳知道，那里面埋着的不是死人。
　　是活生生的罪证。


第69章 决定再探
　　长乐宫。
　　沈知安坐在寝殿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从陆莳出宫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悬着。
　　她知道陆莳今夜要去老君山，知道那里危险，知道可能遭遇什么。
　　可她不能拦。
　　那是陆莳的选择，是她的职责。
　　沈知安只能等。
　　等消息，等那个人平安归来。
　　她想起昨夜，陆莳进宫与她道别。
　　“若蘅，明晚我要去老君山。”陆莳说。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陆莳点头，“只有亲眼确认，才能拿到确凿证据。”
　　沈知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平安回来。”
　　陆莳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会的。”
　　现在，那个吻的温度仿佛还留在额间，可人已身在险境。
　　沈知安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云儿…」她在心里轻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丑时，寅时…
　　沈知安目光望向宫墙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座山，看到那个人。
　　青黛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娘子，歇会儿吧。”
　　沈知安摇头：“我不困。”
　　她顿了顿，“宫外…有消息吗？”
　　“还没有。”青黛低声道，“陆郎君说过，要等事情办完，才会递信号。”
　　沈知安知道。
　　陆莳临走前约定，若平安归来，会在宫墙外放一盏孔明灯。
　　可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心慌。
　　又过了一刻钟。
　　就在沈知安快要撑不住时，青黛忽然轻呼：“娘子，看！”
　　沈知安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宫墙外的夜空，一点微弱的红光缓缓升起。
　　是一盏孔明灯。
　　小小的，红红的，在夜色中飘摇上升，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沈知安盯着那盏灯，直到它升到高空，渐渐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她闭上眼睛。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平安。
　　陆莳平安回来了。
　　沈知安扶着窗棂，指尖颤抖。
　　是后怕，也是庆幸。
　　青黛上前扶住她：“娘子，陆郎君没事了。”
　　“嗯。”沈知安睁开眼，眼中含有泪光，“我知道。”
　　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喉，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陆莳还会再去，还会再涉险。
　　而她，只能在这深宫里，等着，守着，担忧着。
　　「云儿…」她在心里默念，「你一定要好好的」
　　…………………
　　卫侯府
　　陆莳回卧室换下夜行衣，洗净脸上尘土。去了书房，坐在书案前。
　　烛火明亮，她眼中光芒锐利。
　　萧寒和阿瑰站在案前，汇报今夜所见。
　　“守卫共二十四人，分三班轮值。木屋区囚禁劳工四十三人，手脚有镣铐，形同囚徒。”萧寒沉声道，
　　“守卫打扮确实是江湖人士，腰间佩刀形制统一，刀柄有弯月标记。”
　　“弯月？”陆莳抬眸。
　　“是。”萧寒点头，“与顾娘子描述的‘暗月’组织标记一致。”
　　陆莳指尖在案上轻叩。
　　“暗月”组织，果然参与了私矿开采。
　　或者说，周王雇佣了“暗月”，来负责矿场的守卫和监视。
　　“矿洞内部呢？”她问。
　　“没进去。”萧寒摇头，“但听巡逻的守卫交谈，昨晚运走了一车矿石，要加紧备货。”
　　她需要知道更多。矿洞内部结构，开采进度，矿石去向…
　　最重要的是，那些开采出来的铁料，运往何处，用来做什么。
　　“萧寒。”她开口，“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再进矿场。”
　　萧寒一惊：“郎君还要去？”
　　“这次不去外围。”陆莳神色平静，“我要进矿洞内部，绘制地图，找到实证。”
　　“太危险了！”阿瑰急道，“刚才就差点被发现，若是进矿洞…”
　　“正因危险，才更要去。”陆莳打断她，“只有拿到确凿证据，才能解了现在局势。”
　　她顿了顿，看向萧寒：“这次不带太多人。你我，再加两个身手最好的，轻装简行。”
　　萧寒知道陆莳的性子，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
　　他只能点头：“是。”
　　“下去准备吧。”陆莳道，“三日后，子时出发。”
　　萧寒和阿瑰退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莳走到窗边，看向夜空。
　　那盏孔明灯早已消失，但她知道，沈知安一定看见了。
　　「若蘅…」她在心里轻唤。
　　她知道沈知安的担心，也在等待她的报信平安灯。
　　她也想早些结束这一切，回到沈知安身边，过安宁的日子。
　　但不行。
　　周王的野心，若不彻底铲除，迟早会祸及江山，祸及百姓，祸及…沈知安。
　　她必须去做。
　　陆莳转身，走回书案前。
　　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平安归，三日后再探。
　　然后折好，唤来阿瑰：“送进宫。”
　　阿瑰接过素笺，犹豫片刻：“郎君，太后那边…”
　　“她知道。”陆莳淡淡道，“她会理解的。”
　　阿瑰这才点头离去。
　　陆莳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老君山的地形图上。
　　她拿起炭笔，在矿洞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旁写下两个字：
　　「虎穴」
　　这座虎穴，她必须再闯一次。
　　不仅要探明虚实，更要拿到足以定罪的证据。
　　陆莳放下炭笔，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矿场的一幕幕：囚禁的木屋，巡逻的守卫，矿洞的灯火…
　　还有，父亲那张总是温和含笑的脸。
　　「父亲…」
　　她在心里默念。
　　虽然两人早已没有父子亲情，虽然从小就不亲，但毕竟血浓于水。
　　她并不希望周王真的出事。
　　可若他真走到谋反那一步…
　　陆莳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那她也只能，大义灭亲。
　　窗外，夜色渐淡。天，快亮了。


第70章 深入虎穴
　　子时刚过，夜色最浓时。
　　陆莳伏在矿洞口上方的岩壁上，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
　　她身上还是那套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
　　下方，矿洞口灯火通明。四个守卫分列两侧，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更远处，还有两队巡逻的武师，按着固定路线来回走动。
　　「守卫比上次更严密」
　　陆莳在心里默算。三日前她来时，洞口只有四人把守。
　　今夜增加到八人，巡逻队也从一队变成两队。
　　看来上次险些暴露，让对方提高了警惕。
　　但这阻止不了她。
　　萧寒和阿瑰在岩壁另一侧伏着，收到陆莳的行动信号，
　　悄无声息地滑下岩壁，落在矿洞侧面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缝隙，是前次探查时发现的。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被几丛枯草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莳看着萧寒和阿瑰先后钻进缝隙，这才松手，顺着岩壁滑下。
　　落地时，她屈膝缓冲，没有发出声音。
　　萧寒已在缝隙内等她，低声道：“郎君，里面有人把守。”
　　陆莳点头，侧身挤进缝隙。
　　缝隙内是一条狭窄的天然石道，仅容一人通行。
　　石壁上挂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
　　前方传来脚步声。
　　陆莳立刻贴紧石壁，屏住呼吸。
　　两个守卫提着灯笼走来，边走边聊。
　　“这鬼地方，白天黑夜都得守着，真是…”年轻的抱怨道。
　　“少说两句。”年长的声音严厉，“最近上头催得紧，出了岔子，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两人从陆莳藏身的阴影旁经过，浑然未觉。
　　待脚步声远去，陆莳才继续前进。
　　石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高约十丈，宽二十丈有余。
　　洞穴被人工开凿过，四壁平整，地面铺设青石板。
　　洞穴中央，是一座正在运作的冶炼工坊。
　　陆莳藏在一块巨石后，目光扫过整个洞穴。
　　三座熔炉冒着炽热的红光，炉火映得洞穴亮如白昼。
　　炉前，十几个赤膊的劳工正挥汗如雨，用长钳翻动炉中的铁块。
　　铁水从炉口流出，注入模具，腾起阵阵白烟。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味，混合着铁锈、煤炭、汗水的气息。
　　工坊四周，站着八个守卫，都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
　　他们目光锐利，紧盯着劳工作业，稍有懈怠便厉声呵斥。
　　更让陆莳心惊的，是工坊后方那片区域。
　　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木架，架上挂满了新铸的兵器，
　　长刀、短剑、矛头、箭簇…寒光森森，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是兵器库。
　　陆莳的手指抠进石缝。
　　冶炼工坊。兵器库。
　　私采铁矿，冶炼铁料，铸造兵器。
　　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谋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岩洞中灼热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她浑身发冷。
　　最后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父亲，不仅私开国矿，囚禁奴役百姓，还在秘密铸造兵器。
　　他要做什么，已昭然若揭。
　　陆莳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油纸，借着巨石阴影的掩护，开始绘制洞穴内部结构图。
　　熔炉位置，守卫分布，兵器库方位，通道走向…
　　每一处细节，都被她迅速记录下来。
　　边关几年，她曾很多次潜入敌营刺探军情，绘制地图早已是本能。
　　此刻手指稳如磐石，心跳平缓，完全不受情绪影响。
　　「冷静」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绘制完毕，她将油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她看向那片兵器库。
　　木架排列整齐，刀剑分类摆放。从数量看，至少已铸造了数百件。
　　但这些还不够。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些兵器与周王有关的证据。
　　比如，兵器上的标记。或者，工坊内的文书账册。
　　陆莳的目光扫过整个洞穴。
　　工坊左侧有一间简易的木屋，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看位置和守卫的严密程度，应该是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她朝萧寒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木屋。
　　萧寒会意，带着阿瑰悄悄绕向木屋后方。
　　陆莳自己留在原地，继续观察。
　　炉火熊熊，铁水奔流。
　　劳工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
　　守卫们来回巡视，目光警惕。
　　忽然，一个年轻的劳工脚下一滑，手中铁钳脱手。
　　“哐当”一声巨响，在洞穴中特别刺耳。
　　所有守卫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废物！”一个守卫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鞭。
　　鞭子抽在劳工背上，皮开肉绽。劳工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守卫还不解气，又连抽几鞭，边抽边骂：“耽误了进度，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其他劳工低着头，不敢出声，手中动作更快了。
　　陆莳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握成了拳。
　　私矿、奴役、酷刑。
　　这就是父亲在做的事。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个被打的劳工。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陆莳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器库核心区的木屋门前，两个守卫按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萧寒和阿瑰伏在木屋后方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陆莳藏在十步外的石柱后，观察着守卫的动静。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等守卫换岗，或是注意力分散。
　　炉火在洞穴中央熊熊燃烧，铁水奔流，热浪翻涌。
　　劳工们的凿击声、守卫的呵斥声、铁水浇铸的嘶嘶声，交织嘈杂。
　　陆莳藏身于矿石堆的阴影中，目光紧锁木屋方向。萧寒和阿瑰的身影在屋后一闪，消失了。
　　时间缓缓流逝。
　　洞穴内依旧炉火熊熊，守卫巡视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陆莳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尖微凉。
　　忽然，木屋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声音不大，但守卫们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去看看！”
　　四个守卫快步走向木屋。剩下的守卫也提高了警惕，手按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陆莳心中一紧。
　　萧寒和阿瑰被发现了？
　　她正要行动，木屋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一个守卫探出头来，大声道：“没事，是只耗子！”
　　其他守卫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退回原位。
　　陆莳却注意到，那个守卫说话时，右手背在身后，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第71章 生死一线
　　是萧寒。
　　他们已经得手，正在找机会撤离。
　　陆莳稍作思索，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向远处的一个木桶。
　　“咚”的一声闷响。
　　守卫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边！”
　　趁此机会，木屋后的阴影里，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正是萧寒和阿瑰。
　　萧寒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应该就是他们找到的证据。
　　陆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撤。
　　萧寒点头，带着阿瑰沿来时的石道迅速退去。
　　陆莳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兵器库上。
　　账册文书可以证明铸造兵器的数量和去向，但还不够直接。
　　她需要一件实物证据，一件能直接指向周王的证据。
　　比如，带有特殊标记的兵器。
　　陆莳趁着守卫们还在查看木桶那边的动静，身形贴着阴影向兵器库移动。
　　她的动作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木架旁。
　　架上兵器寒光凛冽。她迅速扫过，寻找可能的标记。
　　大部分兵器只有统一的“暗月”标记，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视线落在一把短刀的刀柄上。
　　那把短刀做工格外精致，刀柄镶嵌着宝石，柄尾刻着一个微小的图案。
　　陆莳瞳孔微缩。那是周王府的徽记，她熟得很。
　　她毫不犹豫地取下短刀，藏入怀中。
　　就在她转身准备撤离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
　　“咔嚓”一声轻响。
　　地面的一块石板向下陷去。
　　糟了，机关。
　　陆莳心中一凛，身形暴退。
　　但已经晚了。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尖锐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紧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闯入者！”
　　“抓住他！”
　　数十个黑衣守卫从各个通道冲出，刀剑出鞘，将陆莳包围在中间。
　　更让陆莳心沉的是，这些守卫的为首之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面容冷峻，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那人目光锁定陆莳，冷冷开口：“能潜入到这里，算你有本事。但今天，你走不了了。”
　　陆莳没有废话。
　　她反手拔出腰间短刀，身形疾退，试图突破包围。
　　但对方的配合极其默契。前排守卫举盾防守，后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封死了所有退路。
　　“放箭！”
　　箭矢如雨般射来。
　　陆莳挥刀格挡，刀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屏障。
　　箭矢纷纷落地，但她也被迫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危急时刻，石道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郎君，我们来助你！”
　　是萧寒和阿瑰。
　　他们本已撤离，听到警报声又折返回来。
　　萧寒手持长刀，阿瑰握着短剑，两人如猛虎般杀入敌阵。
　　陆莳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焦急。
　　“别管我，你们快走！”
　　“不可能！”萧寒一刀劈倒一个守卫，冲到陆莳身边，“要撤一起撤！”
　　三人背靠背，面对层层包围。
　　那名内家高手冷笑一声：“倒是讲义气。可惜，都得死。”
　　他挥手，更多的守卫涌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陆莳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萧寒力大沉猛，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阿瑰身形灵巧，短剑如毒蛇般刁钻。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轮番进攻，消耗三人的体力。
　　陆莳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夜行衣。
　　萧寒左肩中了一箭，动作开始迟缓。阿瑰腿上被划了一刀，行动受限。
　　“这样下去不行。”萧寒喘着粗气，“郎君，我们掩护你，你先走！”
　　“胡说什么！”陆莳厉声道，“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阿瑰苦笑，“除非…”
　　她话音未落，那名内家高手已亲自出手。
　　他一掌拍向陆莳，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陆莳举刀硬接。
　　“铛”的一声巨响，短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陆莳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她连退数步，气血翻涌。
　　高手冷笑，再次出掌。
　　这一掌，直取陆莳胸口。
　　“郎君小心！”
　　萧寒猛扑过来，用身体挡在陆莳身前。
　　“噗”的一声闷响，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萧寒背上。
　　萧寒闷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整个人向前扑倒。
　　“萧寒！”陆莳目眦欲裂。
　　她扶住萧寒，看到他脸色瞬间惨白，气息微弱。
　　“走…”萧寒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快走…”
　　陆莳眼中涌起滔天怒火。
　　她抬头，看向那名高手，眼中寒芒如冰。
　　“你找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刀，就用掌。没有武器，就用命搏。
　　陆莳身法全开，如鬼魅般欺近高手身前。一掌拍出，掌风透出凛冽杀意。
　　高手脸色微变，举掌相迎。
　　“轰”的一声，两掌相击。
　　陆莳并未倒退。高手却连退三四步，眼中露出惊色。
　　“好功夫。”他冷声道，“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他再次出掌，这次用了十成功力。
　　陆莳正要接，阿瑰忽然从旁冲出，手中短剑直刺高手后心。
　　“找死！”高手反手一掌，将阿瑰拍飞出去。
　　阿瑰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陆莳最后的犹豫消失了。
　　她冲开体内封印的关窍要穴，真气疯狂运转。
　　解开封存内力，在短时间内内力恢复到全盛时期。
　　她身形再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
　　高手还没反应过来，陆莳已到面前。
　　一掌。
　　只一掌。
　　掌风如刀，直透胸腹。
　　高手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血洞正在汩汩涌出鲜血。
　　“你…”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仰面倒下。
　　首领一死，守卫们顿时乱了阵脚。
　　陆莳趁机背起萧寒，又扶起阿瑰，向石道方向冲去。
　　剩余的守卫还想阻拦，但陆莳此刻如杀神附体，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她杀出一条血路，冲进石道，消失在黑暗中。
　　…………………
　　长乐宫。
　　沈知安在寝殿里踱步，心神不宁。
　　已是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陆莳还没有消息。
　　约定的信号灯没有升起，宫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沈知安的手指绞紧了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云儿…」
　　她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青黛轻声劝道：“娘子，您先歇会儿吧。陆郎君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沈知安摇头。
　　她怎么能睡得着。
　　陆莳昨夜离开时，说要进矿场内，找更直接的证据。
　　那里守卫最严，机关最多，危险可想而知。
　　沈知安知道陆莳的武功，知道她的机敏。但再好的身手，也怕万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透出灰白。
　　沈知安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她要绝望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保急匆匆跑进来，“太后，宫外来报…卫侯那边，出事了。”
　　沈知安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事？”
　　“卫侯…受伤了。”孙保颤声道，
　　“还有她的两个亲随，都受了重伤。人已经送回侯府。”
　　沈知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青黛连忙扶住她：“娘子！”
　　沈知安定了定神，“走，我们走密道去侯府，我要出宫。”
　　“娘子…”
　　“我说，去侯府！”沈知安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全是凛冽的寒光。
　　青黛不敢再劝，连忙去给沈知安去披风大氅。


第72章 大获全胜
　　卫侯府，卧房。
　　陆莳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
　　顾微正在给她包扎伤口。左臂一道刀伤，背上也有几处创伤，好在都不致命。
　　萧寒躺在隔壁院子，昏迷不醒。
　　顾微说他内腑受创，需要静养。阿瑰伤势较轻，已经处理好伤口，守在萧寒床边。
　　门被推开，沈知安快步走进来。
　　她看到陆莳身上的伤，眼圈瞬间红了。
　　“云儿…”她声音哽咽，走到床边，握住陆莳的手。
　　陆莳勉强笑了笑：“若蘅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沈知安颤抖着手，抚过她左臂的绷带，“你都…”
　　话没说完，泪水已夺眶而出。
　　陆莳心中温软，伸手擦去她的泪：“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沈知安摇头，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
　　陆莳让顾微先去休息，又让青黛在门外守着。
　　听着沈知安压抑的抽泣声，陆莳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知安抱了她很久，才缓缓松开。
　　她亲自为陆莳换药。
　　解开绷带，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沈知安的手指又颤抖起来。
　　她强忍着泪意，小心翼翼地为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全程，她的手都在抖。
　　陆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
　　有愧疚，有心疼，也有…甜意。
　　被人这样担忧着，牵挂着的滋味，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若蘅。”她轻声唤道。
　　“嗯？”
　　“我拿到了证据。”陆莳指了指床边茶几上的木箱。
　　让沈知安打开，里面是把短刀，还有萧寒带回来的账册，
　　“这是从兵器库找到的。刀柄上有周王的徽记，账册记录了所有兵器的铸造和去向。”
　　沈知安接过短刀和账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短刀刀柄上的徽记，她认得。那是周王独有的标记，外人仿造不来。
　　账册上的记录，触目惊心。铸造兵器的数量，足以武装一支数千人的私军。
　　“他竟敢…”沈知安声音冰冷，“私铸兵器，图谋不轨，这是谋反大罪。”
　　陆莳点头：“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们昨夜在矿场闹出这么大动静，对方一定会警觉。
　　我怀疑，他们可能会转移证据，甚至…销毁矿场。”
　　沈知安神色一肃：“你的意思是…”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立刻行动。”陆莳撑着坐起身，
　　尽管脸色苍白，但眼中光芒锐利，“天亮就行动，调兵围剿，捣毁那个巢穴。”
　　沈知安看着她虚弱却坚定的样子，心中一阵揪痛。
　　但她知道，陆莳说的是对的。
　　打草惊蛇，必须雷霆出击。否则一旦对方反应过来，所有证据都可能被销毁。
　　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但你不能再去了，你伤成这样…”
　　“我必须去。”陆莳打断她，“矿场内部结构复杂，只有我最熟悉。
　　而且，我需要亲自指挥，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沈知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莳的神色，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沉声道：“我让禁军统领赵霆抽调精锐，配合你的羽林卫。
　　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务必要将那个矿场，连根拔起。”
　　陆莳眼中露出笑意：“多谢太后。”
　　沈知安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伸手，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答应我，这次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答应你。”
　　…………………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卫侯府卧房里，陆莳已换上轻甲，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萧寒还在昏迷，阿瑰坚持要随行，陆莳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禁军统领赵霆匆匆赶来，他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色沉毅。
　　“卫侯。”他抱拳行礼，“太后有旨，禁军五百精锐，听候卫侯调遣。”
　　陆莳点头，在花厅的案上，将矿场的地图铺开。
　　“赵统领请看。这里是老君山矿场，入口在此处，有木栅栏和守卫。
　　内部结构复杂，有冶炼工坊、兵器库，还有囚禁劳工的木屋区。”
　　她指着地图，详细讲解：“守卫都是‘暗月’组织的人，训练有素，战力不俗。
　　昨夜我们闹出动静，他们可能已经加强了防备。”
　　赵霆仔细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这地形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恐怕伤亡不小。”
　　“所以不能强攻。”陆莳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我们从后山这条小路潜入，先控制矿洞入口，
　　然后分兵两路，一路解救劳工，一路直扑冶炼工坊和兵器库。”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行动要快。一旦惊动守卫，立刻强攻，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赵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陆莳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矿场里可能有机关陷阱，让弟兄们小心。
　　另外，尽量抓活口，尤其是头目，我们需要口供。”
　　“是。”
　　赵霆领命而去。
　　陆莳站在地图前，沉默许久。
　　阿瑰轻声道：“郎君，您伤…要不这次就交给赵统领…”
　　“不行。”陆莳摇头，“我必须亲自去。
　　这不仅是为了证据，也是为了那些被囚禁的劳工。”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昨夜你也看到了，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阿瑰想起矿场中那些麻木的脸，鞭痕累累的背，沉默了。
　　…………………
　　巳时三刻，羽林卫和禁军精锐在老君山脚下汇合。
　　陆莳骑在马上，轻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毅，腰背挺直如松。
　　赵霆策马过来，低声道：“卫侯，都准备好了。五百禁军，程毅将军带着五百羽林卫，已经按计划分成了三队。”
　　陆莳点头：“传令，行动开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沿着陆莳标记的路线，向矿场后方移动。
　　陆莳自己带着一队羽林卫，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卫的注意力。
　　果然，矿场守卫很快发现了他们。
　　警铃声大作，守卫们纷纷涌向正面防线。
　　“放箭！”陆莳一声令下。
　　羽林卫弓弩齐发，箭雨覆盖了栅栏后的区域。
　　守卫们举盾防守，双方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传来喊杀声。
　　赵霆率领的禁军精锐已经突入矿场内部，与守卫展开了激战。
　　陆莳见状，立刻下令强攻。
　　“杀！”
　　羽林卫涌向栅栏，用巨木撞开缺口，冲了进去。
　　战斗全面爆发。
　　陆莳一马当先，挥刀杀入敌阵。
　　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动作丝毫不慢，每一刀都精准狠辣。
　　阿瑰紧随其后，短剑如毒蛇般刁钻，专攻敌人要害。
　　守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在两路夹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陆莳带人直扑冶炼工坊。
　　那里还有守卫负隅顽抗，但看到大势已去，纷纷投降。
　　“控制工坊，清点兵器！”陆莳下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将投降的守卫捆绑起来，开始清点兵器库里的存货。
　　陆莳自己走向那些被囚禁的劳工。
　　木屋的门被打开，劳工们茫然地走出来，看到外面全副武装的士兵，眼中满是恐惧。
　　“别怕。”陆莳的声音尽量温和，“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们。你们自由了。”
　　劳工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同伴。
　　陆莳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转身，对阿瑰道：“安排人送他们下山，给他们治伤，提供食物和住处。”
　　“是。”
　　这时，赵霆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卫侯，大获全胜！
　　共俘获守卫一百二十三人，击毙四十六人。
　　缴获兵器三千余件，还有大量未冶炼的铁矿石。”
　　陆莳点头：“做得很好。有没有抓到头目？”
　　“抓到了几个小头目，但‘暗月’组织的首领，在昨夜就被您击毙了。”
　　赵霆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们在一个头目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玉佩。
　　陆莳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致，上面刻着一个字——衍。
　　周王陆衍的名字。
　　“这是从谁身上搜到的？”她问。
　　“是一个小头目，他说是上面赏赐的。”赵霆道，
　　“还有，在冶炼工坊的密室里，我们发现了一些书信，上面有周王的印鉴。”
　　陆莳闭了闭眼。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握在掌心，指尖冰凉。
　　“将所有证据封存，俘虏严加看管。”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回京，我要面见太后。”
　　辰时三刻，麟德殿。
　　晨光透过高窗洒入殿内，金砖地面映着冷冷的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陆莳立于殿中，身着朝服，腰背挺直如松。
　　她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面色平静，目光清明如镜。
　　沈知安端坐于帘后，凤冠巍峨。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陆莳身上，眼底深处有细微的波澜。
　　周王陆衍站在文官首位，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殿中的陆莳，眼神复杂。
　　「父亲」陆莳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呼。
　　十步之遥，血脉相连。此刻却要在这朝堂之上，刀剑相向。
　　她没有犹豫。
　　“臣陆莳，有本奏。”她声音清朗。


第73章 禁足
　　沈知安微微颔首：“准。”
　　陆莳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双手呈上：
　　“此物，乃昨日在老君山矿场缴获。从一个‘暗月’组织头目身上搜出，据其供述，是周王赏赐之物。”
　　孙保将玉佩接过，捧至御前。
　　沈知安拿起玉佩，指尖抚过那个“衍”字。
　　她抬眼看向周王，声音平静：“周王，此物可是你的？”
　　周王神色不变，从容道：“回太后，此玉佩确为臣所有。
　　但三年前便已失窃，臣还曾报过案。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逆贼手中，想来是有人蓄意构陷。”
　　陆莳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她不急不缓，又取出那把短刀：“那此物呢？刀柄上的徽记，是周王独有。这把刀，是从矿场兵器库中找到。”
　　短刀被呈上御案。
　　周王看了一眼，笑道：“卫侯说笑了。
　　徽记可以仿造，一把刀而已，如何能证明是本王之物？”
　　“一把刀不能证明。”陆莳声音依旧平静，“那三千件兵器呢？
　　还有冶炼工坊中缴获的账册，上面记录着每一批兵器的铸造时间、数量，以及收货人的代号—南山。”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个代号，与贡院科举舞弊案中出现的代号，一模一样。”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王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常：
　　“卫侯此言差矣。‘南山’不过是个代号，怎见得就是本王？天下叫‘南山’的人何其多。”
　　“那这些呢？”陆莳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从矿场密室中搜出的书信，上面有周王的印鉴。
　　还有这些俘虏的口供，他们亲口承认，受周王府总管指派，负责矿场守卫。”
　　文书和口供被一一呈上。
　　沈知安翻阅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周王盯着那些文书，眼神闪烁。他忽然转向陆莳，语气透着痛心：
　　“伯轩，你我父子一场，你为何要如此构陷为父？
　　难道就因为朝堂上几句争执，你就要置为父于死地？”
　　这话说得巧妙，将谋逆大罪说成了父子不和。
　　殿中不少朝臣看向陆莳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陆莳心中冷笑。「故技重施」
　　父亲又在玩这套把戏。示弱，博同情，将政治斗争说成私人恩怨。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周王：“父亲，这不是构陷，是铁证。
　　私开国矿，囚禁百姓，铸造兵器—每一条，都是谋逆大罪。
　　与父子之情无关，与朝堂争执无关，只与国法有关。”
　　她字字如钉：“若父亲是清白的，为何会有你的玉佩出现在逆贼手中？
　　为何会有你的印鉴，出现在私矿书信上？为何那些俘虏会同时指认周王府总管？”
　　三个“为何”，掷地有声。
　　周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殿中陷入沉寂。
　　沈知安将手中的证据放下，抬眼看向周王，声音冰冷：“周王，你还有何话说？”
　　周王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撩袍跪地：“臣…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陆莳也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父亲会继续狡辩，甚至反咬一口。没想到，他竟然认罪了？
　　周王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治家不严，御下无方，
　　致使王府总管勾结江湖匪类，私开矿脉，铸炼兵甲。臣…有失察之罪。”
　　陆莳心中涌起厌恶。「弃车保帅」
　　父亲又在玩这一套。推出总管顶罪，自己只认个“失察”，便能金蝉脱壳。
　　她正要开口，丞相秦文正却站了出来。
　　“太后。”秦文正躬身道，“周王虽有失察之过，但念在其多年来为国操劳，
　　且此事乃下人所为，非周王本意。还请太后从轻发落。”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周王开脱。
　　立刻有几个周王党羽附议。
　　“是啊太后，周王殿下定是被小人蒙蔽…”
　　“此事还需详查，莫要冤枉了忠良…”
　　殿中议论又起。
　　沈知安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
　　她知道秦文正在打什么算盘。
　　周王倒了，朝中势力失衡，对他这个丞相未必是好事。
　　不如保下周王，既能卖个人情，又能维持朝局平衡。
　　「老狐狸」沈知安在心中骂了一句。
　　她看向陆莳，见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陆莳上前一步，沉声道：“秦相此言差矣。王府总管不过是个奴才，若无郎主授意，
　　他如何敢私开国矿、铸造兵器？又如何能调动‘暗月’这样的江湖组织？”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失察之罪，轻则罚俸，重则贬黜。
　　可私开矿脉、铸造兵器，是谋逆大罪，当诛九族。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这话说得凌厉，秦文正脸色微变。
　　他看向陆莳，眼中闪过阴鸷，但很快又换上温和的笑容：
　　“卫侯说得是。是老臣考虑不周。只是…证据虽在，但毕竟没有周王直接授意的铁证。
　　若就此定下谋逆大罪，恐怕难以服众。”
　　他这话，是在提醒沈知安：没有周王亲笔书信或直接下令的证据，单凭这些，还不足以定死罪。
　　沈知安明白。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王，他伏地颤抖的背影，心中涌起快意，又有无奈。
　　快意的是，这个老狐狸终于栽了跟头。
　　无奈的是，如秦文正所说，没有直接证据，确实无法将周王彻底扳倒。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王陆衍，治家不严，御下无方，
　　致使王府总管勾结匪类，私开矿脉，铸炼兵甲。虽无直接谋逆之证，但其责难逃。”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即日起，周王禁足王府，非诏不得出。
　　周王府由禁军看守，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王府总管及涉案人等，移交大理寺严审。私矿工坊，即刻捣毁，不得有误。”
　　周王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禁足，看守，这等于将他软禁了。
　　虽然保住了性命，也没有褫夺封号，但从此失去自由，与阶下囚无异。
　　“臣…谢太后恩典。”他声音沙哑，叩首谢恩。
　　沈知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陆莳，语气缓和了些：
　　“卫侯陆莳，查案有功，剿匪有劳。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是从一品虚衔，地位尊崇。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
　　陆莳躬身行礼：“臣，谢太后隆恩。”
　　她知道，沈知安这是在为她造势。
　　太子少保的衔头，加上剿匪的功劳，足以让她在朝中真正站稳脚跟。
　　但也意味着，她彻底成了周王和秦相的眼中钉。
　　朝会散去。
　　陆莳走出麟德殿，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看见秦文正从身边走过，朝她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
　　“卫侯今日，风头无两啊。”他轻声道。
　　陆莳回礼：“秦相过奖。晚辈只是尽臣子本分。”
　　秦文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陆莳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老狐狸，今日在朝上推波助澜，既攻伐了周王，又卖了他个人情。
　　最后还给自己埋了个钉子，那句“风头无两”，分明是在提醒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现时还不能动他」陆莳在心里默念。
　　秦文正在朝堂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他是三朝老臣，为官三十年。
　　能从寒门学子爬到文官之首，更是在先帝朝最后五年，一直稳坐丞相之位。
　　动他可不止引起朝堂动荡，这么简单。
　　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成果，消化胜利。
　　她转身，准备出宫。
　　“卫侯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莳回头，见是沈知安身边的女官青黛。
　　“太后请卫侯去乾元殿一趟。”青黛低声道。
　　陆莳点头，随她而去。
　　…………………
　　乾元殿内殿。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杏黄常服，坐在窗边软榻上。
　　见陆莳进来，她挥退左右，只留青黛在门外。
　　“累了吧？”她起身迎上来，握住陆莳的手。
　　陆莳摇头：“还好。”
　　沈知安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轻轻抚过她左臂：“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陆莳看着她眼中的关心，心中温暖，“今日朝上，多谢你。”
　　她知道，若非沈知安力压朝堂，单凭那些证据，未必能让周王禁足。
　　沈知安摇头：“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些证据，找得漂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只是可惜，没能将他彻底扳倒。”
　　陆莳沉默片刻，低声道：“秦相说得对，没有直接证据。能禁足他，围了周王府，已是不易。”
　　“我知道。”沈知安靠在她肩头，“只是不甘心。他做了那么多恶事，却还能保住封号。”
　　陆莳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来日方长。
　　现在他失了自由，断了财路，已成困兽。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知安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今日之后，你便成了众矢之的。周王不会放过你，秦相也会忌惮你。”
　　陆莳笑了：“我既然选择回来，就做好了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柔的光：“何况，我还有你。”
　　沈知安心中一颤，伸手抚上她的脸：“云儿…”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若蘅，别担心。我能应付。”
　　沈知安看着她坚定自信的眼神，心中的担忧散去。
　　是啊，她的云儿，从来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者。
　　她是在边关独当一面的将军，是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卫侯。
　　她要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沈知安凑过去，在她唇上一吻。
　　陆莳回应着她，将她搂进怀里。
　　许久，沈知安才轻声道：“今晚留下吗？”
　　陆莳摇头：“不了。萧寒还在府里养伤，我得回去看看。”
　　沈知安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好。那你早些回去，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青黛从太医院拿些上好药材，你带回去。”
　　“嗯。”陆莳应道。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陆莳才起身离开。
　　走出乾元殿，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安站在窗前，眼中满是不舍。
　　陆莳心中一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宫道漫长，她脚步沉稳，心中清明。
　　今日之胜，只是开始。
　　周王虽被禁足，但党羽犹在。
　　秦相看似中立，实则深不可测。朝堂之上，暗流依旧汹涌。
　　但她不怕。
　　她有证据，有兵马，有沈知安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她有要守护的人。


第74章 风波暂息
　　卫侯府大门紧闭，门口挂着“闭门谢客”的木牌。
　　府中下人得了吩咐，对外只称卫侯剿匪受伤，需静养月余，不见外客，也不理政务。若有拜帖，一律婉拒。
　　陆莳也确实在府中“静养”。
　　只不过，不是躺在病榻上，而是换上女装，从侯府隔壁院落的密道悄然离府，进了宫。
　　…………………
　　皇宫御花园，春意正浓。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石径两侧的芍药也打了骨朵，嫩绿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陆莳穿着浅青襦裙，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脸上还是带着，遮掩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
　　她坐在临水亭中，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未翻开，只望着池中游鱼出神。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在她微蹙的眉间投下淡淡阴影。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她在心中轻叹。
　　连日来的探查、厮杀、朝堂争斗，让她的身心都到了极限。
　　左臂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背上那些创伤也未完全愈合。
　　但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药石，是宁静。
　　是这春日暖阳，是这满园花香，是…那个人的陪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
　　陆莳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肩，沈知安俯身，
　　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软得化不开：“想什么呢？”
　　“没什么。”陆莳放松身体，靠进她怀里，“只是觉得…这春光真好。”
　　沈知安轻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是啊，真好。”
　　两人静静坐着，看着池中锦鲤游弋，花瓣飘落，阳光碎成点点金光。
　　谁也没说话。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更添安宁，真是难得的静谧。
　　陆莳闭上眼，闻着沈知安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
　　「若蘅…」她在心里默念。
　　只有在这人身边，她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陆栖云。
　　沈知安侧头看她，看着她眉眼舒展，唇边挂着笑意，心中涌起满满的怜爱。
　　前几日生死一线的矿场，又在朝堂上惊涛骇浪，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的云儿，太累了。
　　沈知安伸手，抚过陆莳的眉间，将那点微蹙抚平：“云儿。”
　　“嗯？”
　　“这几天，什么都不想，好吗？”沈知安声音温柔，
　　“就陪我，在这园子里走走，说说话，看看花。”
　　陆莳睁开眼，看着她眼中的疼惜，心中温暖：“好。”
　　沈知安笑了，笑容比满园春光还要明媚。
　　她站起身，拉着陆莳的手：“走，我们去看海棠。”
　　两人并肩走在□□上，十指相扣。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御花园里，只有她们两人。
　　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过，带落几片花瓣。
　　“那株红海棠，是前年移栽的。”沈知安指着远处一株开得正艳的海棠，
　　“当时花匠说可能活不了，没想到竟开得这么好。”
　　陆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株海棠确实开得极盛，红艳艳一片，在满园粉白中格外醒目。
　　“像你。”她忽然说。
　　沈知安一怔：“什么？”
　　“像你。”陆莳转头看她，眼中笑意浸透，“在深宫里，却开得这样好。”
　　沈知安心中一颤，眼眶发热。
　　她握紧陆莳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云儿…”
　　陆莳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水光：“我说的是实话。这深宫，困不住你。”
　　沈知安摇头，将脸埋在她肩头：“不，困得住。只是…有你在，就不觉得困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真诚。
　　陆莳心中涌起酸涩的甜意。
　　她伸手搂住沈知安，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沈知安在她怀里点头，声音软软的，“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在湖心亭坐下。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茶点，都是陆莳爱吃的。杏仁酥，桂花糕，还有一壶煮好的茶。
　　沈知安亲自为她斟茶：“尝尝，今年的新茶。”
　　陆莳接过，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好茶。”
　　“你喜欢就好。”沈知安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
　　“我还让人备了青梅酒，晚上我们可以小酌几杯。”
　　陆莳失笑：“你这是要宠坏我啊。”
　　“我乐意。”沈知安理直气壮，“我的云儿，当然要宠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几日，你得听我的。”沈知安凑近些，声音压低，“我说什么，你都得答应。”
　　陆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点头：“好。”
　　沈知安笑容得意，透着几分诱惑。
　　她伸手，指尖划过陆莳的脸颊，从眉梢到唇角，动作轻柔。
　　“那…我现在就想亲你。”
　　话音未落，她已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茶香和花蜜的甜。陆莳闭上眼，回应着她，任她索取。
　　许久，沈知安才松开她，气息微乱：“云儿…”
　　“嗯？”
　　“我想你了。”沈知安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着的渴望，“很想，很想。”
　　陆莳明白她的意思。
　　这几日她受伤，沈知安一直克制着，不敢碰她。
　　现在她伤势好转，压抑的情欲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伸手，轻轻抚过沈知安的腰：“我也想你了。”
　　沈知安身体一颤，眼中水光潋滟。
　　她拉着陆莳站起身：“我们去御花园暖阁吧。”
　　…………………
　　御花园暖阁，沉香幽幽。
　　沈知安屏退所有宫人，连青黛也只在暖阁外守着。
　　暖阁门关上，帘幕垂下，将暖阁与外界隔绝。
　　阳光透过纱帘，洒下一地温柔的光晕。
　　沈知安转身，将陆莳压在门板上。
　　陆莳背靠着门板，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搂得更紧。
　　许久，沈知安才松开她，两人都气息急促。
　　“云儿…”沈知安喘息着，手指抚上她衣襟，“让我看看你的伤。”
　　陆莳握住她的手：“已经好了。”
　　“我要亲眼确认。”沈知安固执地解开她的衣带。
　　浅青襦裙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
　　沈知安小心翼翼地将中衣也褪下，看到陆莳左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刀伤，背上几处创伤也只剩淡粉痕迹。
　　她抚过那些伤痕，眼中涌起泪意：“还疼吗？”
　　“不疼了。”陆莳摇头，握住她的手，“真的。”


第75章 日常
　　沈知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俯身，吻上那道刀伤。
　　陆莳身体一颤，轻轻抽气。“若蘅…”
　　“别动。”沈知安低声说，舌尖舔过那道伤疤，“我要记住，你为我受的每一道伤。”
　　陆莳心中一酸，伸手抚上她的发：“傻瓜。”
　　沈知安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我就是傻。傻到想把你永远藏起来，不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陆莳心中涌起柔情。她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我不会再受伤了。我答应你。”
　　沈知安摇头，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今天，你什么都不要做，让我来。”
　　陆莳一怔：“可是你的身子…”
　　“我没事。”沈知安打断她，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今天，我只想好好宠你。”
　　她说着，俯下身，吻上陆莳的唇。
　　陆莳躺在床上，沈知安眼中是深深痴迷。
　　“云儿，你真美。”沈知安喃喃道。
　　陆莳颤抖着，闭上眼：“若蘅…”
　　“喜欢吗？”沈知安在她耳边低语。
　　“嗯…”陆莳点头，手抚上她的背，“喜欢…”
　　“我说了，今天让我来。”沈知安抬头看她，“你只要享受就好。”
　　她抬起头，看着陆莳迷离的眼神，脸颊嫣红，心中涌起满满的成就感。
　　“云儿…”沈知安在她唇边低语，“你是我的…”
　　“嗯…”陆莳回应着她的吻，“我是你的…”
　　陆莳看着她动情的模样，眼中水光迷离心中爱意翻涌。
　　两人在暖阁里整整一下午。
　　直到暮色降临，两人才精疲力尽地相拥而眠。
　　…………………
　　次日清晨，陆莳醒来时，沈知安已经醒了，正支着身子看她。
　　“看什么？”陆莳声音还有些沙哑。
　　“看你。”沈知安伸手，抚过她的眉眼，“怎么都看不够。”
　　陆莳心中温暖，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才起身梳洗。
　　用过早膳，沈知安要去处理政务。陆莳随她去乾元殿。
　　白日里，沈知安处理政务，她就坐在沈知安身旁看书、喝茶，吃点心。如有朝臣觐见，陆莳便回内殿。
　　有时，沈知安不让她去内殿，陆莳也从善如流，安静坐在沈知安身旁，姿态从容的听着她跟朝臣们商议国事。
　　因此外间，关于太后和女宠的事传得更凶了，见过的朝臣言之凿凿说，太后真有女宠，还甚是宠爱。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两个月。
　　陆莳都已经恍惚的以为岁月静好了。
　　可有些事，要来的总是会来。
　　这日陆莳正在御花园凉亭中小憩，沈知安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份奏报。
　　“云儿。”她神色凝重，“北戎使团要来了。”
　　陆莳睁开眼，坐起身：“什么时候？”
　　“十日后抵京。”沈知安在她身边坐下，“说是来朝贺，但…恐怕没那么简单。”
　　陆莳接过奏报看了看。
　　北戎是北方大族，近年势力渐强，常有犯边之举。此次突然派使团入京，确实蹊跷。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我想让你…接待使团。”
　　陆莳一怔：“我？”
　　“嗯。”沈知安点头，“你是太子少保，又是卫侯，而且是边军总都督，身份地位都够。
　　而且…你在边关常跟他们打交道，知道他们的虚实。
　　我知道，你懂他们的语言，会说他们的话。”
　　陆莳明白了。
　　沈知安这是要借她的手，摸清北戎的底细。
　　她沉吟片刻，点头：“好。我接。”
　　沈知安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谢谢你，云儿。”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陆莳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只是…接待使团需要准备，我得回府了。”
　　沈知安眼中满是不舍，但也知道正事要紧。
　　她点头：“好。那你…今晚再留一夜，明天再走。”
　　陆莳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心中一软：“好。”
　　沈知安凑过去，在陆莳唇上一吻：“那今晚…我们好好告别。”
　　陆莳失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不管。”沈知安任性道，“我就要好好告别。”
　　陆莳无奈，却也宠溺：“好，都听你的。”
　　沈知安这才满意，靠在她肩头，看着满园春光，轻声说：
　　“云儿，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们再去江南看看，好吗？听说那里的春天，比京城还要美。”
　　陆莳心中温暖，搂紧她：“好。等风波过去，我们就去江南。”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北戎使团到来，新的风云即将开始。


第76章 北戎来使
　　麟德殿内，朝会正肃。
　　殿外阳光正好，殿内气氛却沉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陆莳立于殿中，身着紫色朝服，腰悬玉带。
　　沈知安端坐御座，威仪凛然。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陆莳身上稍作停留，眼底有微澜。
　　“宣北戎使臣觐见。”太监高声传唤。
　　殿门大开。一行北戎使团缓步进殿。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着北戎王族服饰，头戴银冠，颈挂狼牙项链。
　　她容貌明艳，眉眼间有草原儿女的飒爽，行走时步履矫健，腰佩弯刀。
　　她身后跟着几位使臣，皆是北戎贵族打扮。
　　使团行至殿中，那女子单手抚胸，用略带口音的官话行礼：
　　“北戎阿史那云，见过大卫皇帝、太后。”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阿史那云，北戎王的女儿，北戎公主。她竟亲自率使团前来。
　　沈知安神色不变：“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
　　阿史那云却不急着坐。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视，最后定格在陆莳身上。
　　那目光炽热，毫不掩饰。
　　陆莳心中微沉。
　　果然，阿史那云朝她走了几步，脸上绽开灿烂笑容：
　　“陆将军，不，现在该叫卫侯了。好久不见。”
　　殿中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陆莳神色如常，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你还是这么客气。”阿史那云笑得更深，
　　“当年在边关，我们可是并肩作战过的交情。怎么，如今回了京城，就生分了？”
　　这话说得亲昵，殿中议论声更大了。
　　陆莳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目光，如针般。
　　她语气疏离：“当年职责所在，公主不必挂怀。”
　　“我偏要挂怀。”阿史那云走近两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
　　“这些年，我可一直想着你。听说你回京了，做了卫侯，我就求父王让我来觐见，就是想见见你。”
　　这话说得直白大胆，殿中不少朝臣面露尴尬。
　　秦文正站在文官首位，神色莫测，眼中闪过玩味。
　　陆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公主说笑了。朝堂之上，还请公主自重。”
　　“自重？”阿史那云挑眉，“你们中原人就是规矩多。喜欢就是喜欢，想见就是想见，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能让殿中众人听清：
　　“陆莳，我喜欢你。从当年在草原上，我就喜欢你。这次来，我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北戎？”
　　满殿哗然。
　　沈知安坐在御座上，手指微微收紧。她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已结冰霜。
　　陆莳心中涌起无奈，更多的是警惕。
　　阿史那云这般公开示爱，绝非一时冲动。
　　北戎公主，不会如此轻率。这背后，定有其他目的。
　　「她在试探」陆莳瞬间明了。
　　试探朝廷反应，试探她的态度，也试探…沈知安的反应。
　　她压下心中不悦，声音疏淡：
　　“公主殿下，本侯是大卫臣子，此生只会效忠大卫，守卫大燕江山。公主美意，本侯心领，但恕难从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阿史那云脸上笑容微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没关系，我这次会在京城待很久。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转身，朝沈知安行礼：“太后，我这次来，是为两国交好。
　　父王让我带了厚礼，愿与大卫永结盟好。”
　　沈知安声音平静：“公主有心了。使团一路劳顿，先至驿馆歇息。
　　晚间宫中有接风宴，还请公主赏光。”
　　“多谢太后。”阿史那云又看了陆莳一眼，才带着使团退下。
　　朝会继续，但气氛已变。
　　各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玩味，也有担忧。
　　她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阿史那云的热情示爱，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她与北戎公主的“过往”，也会被有心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朝会散去。
　　陆莳走出麟德殿，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正要出宫，身后传来青黛的声音。
　　“卫侯，太后有请。”
　　…………………
　　乾元殿内殿。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杏黄常服，坐在窗边软榻上。
　　见陆莳进来，她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门外。
　　殿门关上。
　　沈知安没说话，只看着陆莳，眼中情绪翻涌。
　　陆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若蘅。”
　　沈知安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北戎公主，真热情。”
　　陆莳心中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轻轻扳过沈知安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吃醋了？”
　　“谁吃醋了。”沈知安瞪她，眼圈却有些红，
　　“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太放肆。朝堂之上，公然示爱，成何体统。”
　　陆莳点头：“是放肆。但她有她的目的。”
　　“什么目的？”沈知安看着她。
　　“试探。”陆莳声音沉静，“试探朝廷对北戎的态度，试探我的立场，也试探…你我的关系。”
　　沈知安一怔：“我们的关系？”
　　“她应该听说了一些传闻。”陆莳轻叹，“太后宠幸女宠的传闻。
　　今日她在朝上这般做，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也想看看，我会如何应对。”
　　沈知安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你…当年在边关，真的…”
　　陆莳点头：“是。那是五年前，北戎王庭内乱，她兄长夺权，她逃到边境，我奉命接应。
　　那时她年纪小，又刚经历变故，我确实多照顾了些。”
　　“只是照顾？”沈知安看着她，眼中水光潋滟，“没有别的？”
　　陆莳失笑，抬手抚过她的脸：
　　“若蘅，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当年在边关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沈知安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酸涩散去，涌起甜意。
　　但她还是撇撇嘴：“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你要怎么才信？”陆莳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沈知安脸一红，推开她：“谁要你证明。”
　　“我要证明。”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永远只有你。”
　　沈知安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眼中的不快消散了。
　　她靠进陆莳怀里，声音软了下来：“云儿，我不喜欢她看你那个眼神。”
　　“我也不喜欢。”陆莳搂紧她，“但她是北戎公主，代表北戎王庭。我们不能失礼，更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我知道。”沈知安仰头看她，“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陆莳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今晚，我好好陪你，让你舒服。”
　　这话说得暧昧，沈知安脸红了，捶了她一下：“不正经。”
　　“只对你不正经。”陆莳笑着，将她推倒在软榻上。
　　…………………
　　一室春光。
　　陆莳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温柔而缠绵。
　　沈知安环住她的脖子，回应着她的吻。
　　许久，陆莳才松开她，指尖抚过她的衣襟：“若蘅，今晚让我好好陪你。”
　　沈知安眼中水光盈盈：“嗯。”
　　陆莳解开她的衣带。
　　“喜欢吗？”陆莳在她耳边低语。
　　“喜欢…”沈知安喘息着。
　　她翻身，将沈知安搂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背。
　　沈知安听着她的心跳，心中满是安宁。
　　“云儿。”她轻声唤。
　　“嗯？”
　　“你说北戎使团这次来，到底想做什么？”沈知安问。
　　陆莳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朝贺是假，试探是真。北戎近年势力渐强，常有犯边之举。这次派公主亲自来，恐怕不只是为了交好。”
　　“你是说…”沈知安抬起头。
　　“我怀疑，他们想看看大燕的虚实。”陆莳眼中寒光微闪，
　　“看看朝廷是否稳固，看看边军是否松懈，也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沈知安心中一紧：“那该如何应对？”
　　“以礼相待，但保持警惕。”陆莳搂紧她，
　　“我会盯着他们，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
　　你在朝中，也要小心。秦相那边…”
　　她顿了顿：“今日朝上，秦相神色莫测。他恐怕会借此事做文章。”
　　沈知安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知安渐渐有了困意。
　　陆莳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般：“睡吧，我守着你。”
　　“嗯。”沈知安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陆莳却没有睡。
　　她看着怀中人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阿史那云的到来，打破了宁静。
　　她必须做好准备，应对一切。
　　夜深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子，郎君，边关急报。”
　　陆莳心中一凛，放开沈知安，起身披衣。
　　她打开殿门，青黛递上一封密信：“是陈烈将军派人连夜送来的。”
　　陆莳接过，拆开火漆。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她脸色骤变。
　　“北戎王庭内乱，二王子弑兄夺权，阿史那云被迫出使。北戎各部异动频繁，边境恐有变。”
　　她握紧信纸，指尖冰凉。
　　果然，阿史那云的到来，背后有着更大的盘算。


第77章 身世之谜
　　天色微亮，陆莳从密道返回沈知安为她备下的私宅。
　　这宅子挨着宫墙，后院一堵墙外，不过十几丈远，便是皇宫高墙。
　　密道从宫墙外的巷子底下穿过去，一头连着这宅子，一头通着宫里。
　　说起来，这宫里的密道，可不是眼下才有的。它在那儿几百年了，比大卫朝的年岁还长。
　　建这皇宫时，先修得地底密道。
　　密道都是由上好的石块打磨光滑垒砌的，四通八达，宫里各个角落都能去，还连着外头好些宅院。
　　密道里有不少房间，有些房间存着不少物件。可惜都需要机窍才能打开。
　　这还是沈知安告诉她的。沈知安说，是顾皇后亲口说与她听的。
　　陆莳晓得时，心里头泛过涩。
　　她早疑心顾清琰待沈知安不同，却未料到连这般紧要的关窍都肯交待。
　　毕竟，这座宫城原是顾家先祖所建，前朝皇族姓顾。
　　反倒是大卫这几代天子，多半不知密道的存在，更莫说周王这般亲王了。
　　这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布置简素。
　　院里种了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管家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姓李，是沈知安亲自挑选的人。
　　见陆莳出来，她上前行礼，递上一封信：“娘子，今日午后有人送来此信，说务必交到您手中。”
　　陆莳接过信，信封素白，无落款，只写着“陆栖云亲启”四字。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送信的人呢？”陆莳看到自己的别名，心中惊疑。
　　栖云二字，乃是母亲所起，她说希望我能闲云野鹤，安稳度过此生。
　　这是陆莳极少的，对张荞的记忆，记得张荞说这话时，表情温柔，眼神…
　　那时还小，不知她眼中的深意。现在回想，却只能确认，那眼神含着复杂难言的心绪。
　　“是个小丫鬟，送完信就走了。”李管家道。
　　陆莳拆开信。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简短的几句话：
　　“今夜戌时，城郊竹溪宅，故人求见。事关旧年隐秘，望娘子拨冗。”
　　没有署名。
　　陆莳捏着信纸，疑惑更深「知道我的别名，就知道我是女子。故人…旧年隐秘…」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些年来，她树敌不少，但也有些故交。
　　只是这般神秘约见，又提及“隐秘”，让她不得不警惕。
　　是陷阱？还是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沉吟片刻，她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
　　戌时初刻，城郊竹溪宅。
　　这处宅子很偏，但依山傍水，周围竹林环绕，入夜后很寂静。
　　陆莳独自坐在正厅里，手边一盏茶，热气袅袅。
　　她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厅堂。
　　她在等。
　　等那个神秘的“故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三刻，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厅门。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披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走进厅内，反手关上门，摘下斗篷帽子。
　　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清瘦，鬓角已有白发，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致。
　　她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裙，手上挎着一个小包袱。
　　陆莳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妇人也在看她。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忽然，妇人上前两步，屈膝跪地，纳头便拜：
　　“奴婢苏氏，见过公主殿下。”
　　声音哽咽，明显压抑着激动。
　　陆莳怔住。
　　公主殿下？
　　她是谁的公主？
　　“嬷嬷请起。”陆莳起身，虚扶一把，
　　“您怕是认错人了。本侯是卫侯陆莳，不是什么公主。”
　　苏嬷嬷抬起头，泪眼婆娑：“奴婢没认错。您就是公主，是先帝陆辰唯一的嫡公主，是先帝陛下和先皇后的亲生女儿。”
　　这话如惊雷般在陆莳耳边炸响。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脑中一片空白。
　　陆辰，顾清琰。
　　嫡公主？
　　“嬷嬷，”陆莳声音有些干涩，“您这话…从何说起？”
　　苏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奉上：“公主请看此物。”
　　陆莳接过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双凤衔珠的样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清琰。
　　是先皇后顾清琰的名字。
　　“这是先皇后的贴身玉佩。”苏嬷嬷声音颤抖，
　　“皇后临终前交给奴婢，嘱咐奴婢一定要找到您，将您的身世告诉您。”
　　陆莳握着玉佩，看着苏嬷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怀疑，也有…莫名的悸动。
　　「顾清琰…」
　　她从未见过顾清琰，张荞对她冷淡疏离。母亲这个概念，对她而言一直很模糊。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生母是先皇后顾清琰。
　　“嬷嬷，”陆莳深吸一口气，“您说我是先皇后之女，可有证据？”
　　“有。”苏嬷嬷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
　　“这是先皇后亲笔所书，记述了当年之事。”
　　陆莳接过绢帛。绢帛已有些年头，边缘微黄，但字迹清晰秀逸。
　　她逐字逐句看下去。
　　“永昌三年春，吾有孕。时东宫不稳，圣心猜忌，诸王虎视。
　　为保腹中孩儿，吾假作流产，借养病之名避居城郊别院。
　　秋九月，产一女，取名栖云。为护其周全，托于周王妃张氏抚养，对外称周王长子。
　　吾心愧矣，未尽母责，然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绢帛不长，但字字泣血。陆莳看到最后，手指颤抖。
　　栖云。那是她的本名。陆栖云。
　　原来她不是周王的孩子，陆衍不是她父亲。
　　她是先帝陆辰和先皇后顾清琰的嫡女，是大卫朝名正言顺的公主。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现在告诉我，又有什么意义？”
　　苏嬷嬷眼中含泪：“娘娘临终前说，她亏欠您太多，不该让您一辈子蒙在鼓里。
　　她说，等您长大成人，有能力自保时，一定要让您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周王知晓内情。”
　　陆莳心头一凛。
　　周王知晓内情？
　　她想起这些年父亲对她的态度，时而冷淡，时而和蔼。
　　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偶尔说过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她的失望。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嬷嬷，”陆莳看着苏嬷嬷，“您既是先皇后心腹，为何这些年从未露面？”
　　“奴婢不敢。”苏嬷嬷苦笑，“先皇后去世后，奴婢本想在宫中守着，但先皇…将奴婢调去了浣衣局。
　　后来奴婢年纪大了，先皇开恩，把我放出了宫。我便出了宫，在京城隐姓埋名，一直等着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您长大，等您有能力知道真相。”苏嬷嬷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先皇后说过，您性子坚韧，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她让奴婢找机会告诉您。”
　　陆莳沉默。
　　苏嬷嬷选在这个时候出现，或许真是觉得时机已到。
　　“先皇后…还留下什么话吗？”她问。
　　苏嬷嬷点头：“先皇后说，她在某处留了东西给您，让您去取。”
　　“什么东西？在哪儿？”
　　“娘娘没说具体。”苏嬷嬷摇头，
　　“她只说，东西藏在您幼时常去的地方。您去了，自然会找到。”
　　幼时常去的地方…


第78章 三清观
　　陆莳脑中闪过几个地方。
　　三清观…那是她长大的地方，而三清观后山，有处温泉。
　　“嬷嬷，”她忽然想起什么，“您今日来找我，可有人知晓？”
　　苏嬷嬷神色一肃：“奴婢很小心，应该无人察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婢出宫多年，虽隐姓埋名，但难保没有旧人认得。”苏嬷嬷低声道，
　　“公主，您要小心。您的身世若被有心人知晓，恐生事端。”
　　陆莳明白。
　　她是嫡公主，是先帝血脉。
　　这个身份若公开，会在朝堂引起怎样的风波，她不敢想。
　　尤其现在，周王被禁足，朝局微妙。
　　若她的身世曝光，恐怕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嬷嬷，”她起身，扶起苏嬷嬷，“今日之事，请您保密。我会查证，也会小心。”
　　苏嬷嬷点头：“奴婢明白。公主殿下，您…保重。”
　　她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帽子，朝陆莳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莳独自站在厅内，手中握着那卷绢帛和玉佩。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低头看着玉佩上的“清琰”二字，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十七年，自己已近而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周王不受宠的孩子，是父亲眼中的叛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是公主，是先皇后拼死护下的女儿。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想起沈知安。
　　若蘅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如果知道，为何从未提起？
　　陆莳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指尖抚过细腻的纹路。
　　这玉佩温润，带着岁月的痕迹。
　　它曾贴在一个女子的心口，陪伴她度过悠长时光。
　　那个女子是她的母亲。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用生命护住她的母亲。
　　陆莳叹了口气。
　　还未送走北戎使团，朝中暗朝汹涌。现在又冒出身世之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无论身世如何，无论真相怎样，她都是陆莳，是卫侯，是沈知安的爱人。
　　这个身份，不会改变。
　　但她需要查证。
　　需要弄清楚，苏嬷嬷所言是否属实，需要找到先后留下的东西，也需要弄明白，周王到底知道多少。
　　还有…这个身世背后，还藏着什么秘密？
　　陆莳将绢帛和玉佩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她转身，吹熄了烛火。
　　厅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淡淡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陆莳走出厅堂，站在院中。
　　她抬头看向夜空。月如钩，星稀疏。
　　明天，她得回宫一趟。
　　有些事，需要问清楚。
　　她想起周王那双复杂的眼睛，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你终究…不像我」
　　原来，是真的不像。
　　因为根本就不是。
　　陆莳眼中闪过寒光。无论前路还有什么等待着她，她都会一一面对。
　　因为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她是陆莳。这就够了。
　　…………………
　　陆莳在城郊私宅歇了一晚，天未亮便起身。
　　她换上简便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束起。
　　苏嬷嬷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心绪经过一夜还未平静。
　　她需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苏嬷嬷说，先皇后将东西藏在她幼时常去之处。她幼时常去的地方不多，三清观是其中之一。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和沈知安相知相爱的地方。
　　那里有她太多的记忆，也有太多的不舍。
　　城门刚开，陆莳便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晨雾未散，街道上行人稀少，早起的摊贩正支起铺面，蒸笼里冒出白汽，面食的香气飘散开来。
　　她没有乘车，也没有骑马，只是步行。步子不快，一步步走向城南。
　　三清观在城南的清水坊，坊内多是寻常百姓，道观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清净。
　　当年周王将她寄养在此，说是为避灾厄，实则是将她丢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道观的门紧闭着。这个时辰，观中道众应当在做早课。
　　陆莳绕到观后，那里有一处矮墙，墙头爬满青藤。
　　她记得清楚，年少时她常从这里翻进翻出，去坊市买零嘴，或是偷溜去城外玩耍。
　　她提气纵身，手在墙头一撑，便轻巧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露水。
　　院中还是旧时模样。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桃树，此时桃花已谢，枝头结着小小的青果。东厢是她的院子，院门虚掩着。
　　陆莳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青石板缝隙里没有杂草，石桌石凳擦拭得发亮。
　　墙角那株老梅还在，枝叶舒展，想是冬日里开过花了。
　　她走到房门前，手按在门板上。
　　推开门。
　　屋里陈设未变。靠窗的书案，案上还摆着笔墨纸砚，镇纸压着一叠泛黄的纸。
　　床榻在里侧，挂着素色帐幔，被褥叠得整齐。柜子、衣箱、妆台，都在原处。
　　而且一尘不染。
　　陆莳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桌面。指尖没有沾染灰尘，显然有人常来打扫。
　　「是谁…」
　　她心中疑惑。三清观外观早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观中道众换了几茬，认识她的人不多。
　　但外观的道众，却极少能进内观的，陆莳住的一直是内观。
　　谁还会记得这间屋子，还这般仔细地维护着？
　　她在屋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
　　。这些都是她年少时用过的，有些是她自己置办的，有些是沈知安送的。
　　沈知安…
　　陆莳走到妆台前。台面上放着一个木匣，匣子没有上锁。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首饰，一支玉簪，一对耳珰，还有一枚指环。
　　都是沈知安送的。
　　玉簪是及笄那年送的，耳珰是十五岁生辰的礼，指环则是十六岁时，沈知安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莳拿起指环，指环是银质的，做工简单，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她记得沈知安为她戴上的时候，眼中含着泪光，说：“云儿，等我。”
　　等她什么呢？
　　等她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等这深宫不再困住她们，等岁月静好，长相厮守。
　　陆莳将指环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她闭了闭眼，将指环放回匣中。
　　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她转身，看向墙边那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些杂书。
　　她走过去，手指划过书脊，一本本看过去。
　　「幼时常去的地方…」
　　她想起苏嬷嬷的话。先皇后将东西藏在她幼时常去之处，那应该是一个她熟悉，且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陆莳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
　　那里放着几卷画轴，用绸带系着，积了些灰。
　　她搬来凳子，踩上去，取下其中一卷。
　　画轴用青绸裹着，系带的结是她惯常打的样式。她解开绸带，展开画轴。
　　画上是一片桃花林，林中有一处小亭，亭中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抚琴，一个站着听琴。
　　画工不算精妙，但笔触细腻，透着几分情意。


第79章 寻找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画的。画中抚琴的是沈知安，听琴的是她自己。
　　陆莳看着画，心中涌起暖意。
　　那时沈知安虽然没有住在三清观了，但常来看她，有时扮作香客，有时干脆翻墙进来。
　　她们在观后的桃林里散步，在亭中弹琴说话，在月下对弈。
　　那些日子，像偷来的时光，短暂而珍贵。
　　她将画轴完全展开，倒过来轻轻一抖。
　　“叮”的一声轻响。
　　一把钥匙从画轴中滑出，落在她掌心。
　　钥匙是铜制的，小巧精致，匙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花纹。
　　陆莳握着钥匙，脑中闪过一些画面。
　　十五岁那年，观中来了一位女客，说是身子不好，来观中静养。
　　似乎是师傅挚友，便安排住在内观。
　　那女客住在西厢，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会在院中散步，脸上总蒙着面纱。
　　陆莳见过她几次。
　　有一次在桃林，女客独自站在亭中，看着满林桃花出神。
　　陆莳走过去，问她可是喜欢桃花。
　　女客转过头，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看着她的时候，像含着千言万语。
　　“喜欢。”女客的声音有些沙哑，“桃花开时，很热闹。”
　　后来她们便熟识了。
　　女客常邀陆莳去她房中下棋，或是闲聊。
　　陆莳那时年少，性子活泼，女客便耐心听她说些琐事，偶尔指点她几句棋艺。
　　沈知安知道后，还醋过。
　　“那女客是什么人？”沈知安问她，“为何总蒙着脸？”
　　陆莳摇头：“不知道。她让我叫她顾四娘。”
　　“顾…”沈知安当时沉吟片刻，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顾四娘，顾…
　　顾清琰。
　　陆莳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她们不仅见过，还像朋友似的相处过一个月。
　　那个身子不好、总蒙着脸的女子，就是她的生母顾清琰。
　　「母亲…」
　　陆莳心中泛起绵密的疼。
　　那种疼不剧烈，却细密地蔓延开来，像针尖轻轻刺着心口。
　　她想起顾四娘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眷恋。
　　那时她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是隐忍的疼爱，是不敢相认的酸楚。
　　顾清琰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与沈知安相爱，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不能认她，不能抱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悄悄接近她，陪伴她。
　　陆莳闭上眼睛，平复心中泛起的汹涌情绪。
　　随即，她将钥匙仔细收好，塞进袖中的暗袋。
　　画轴卷起，重新系好，放回原处。
　　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观后有一处温泉，是天然形成的，水温常年温热。
　　温泉附近有座凉亭，亭子旁边堆着许多乱石，看似随意，实则错落有致，别有一种荒凉的美感。
　　年少时，她和沈知安常去那里。
　　在温泉里嬉戏，在凉亭歇脚看风景，在乱石堆上练武对战。
　　那些乱石堆很高，内里有许多空洞，有些空洞很大，像小房间似的，能躲雨，也能住人。
　　她和沈知安曾将其中一处布置过，作为她们的秘密基地。
　　陆莳离开房间，穿过院子，从后门出了道观。
　　后山的路她熟得很，闭着眼也能走。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鸟雀在枝头鸣叫，清脆悦耳。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像一只穿行在林间的鹿。
　　温泉还在那里，水汽氤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雾。
　　凉亭也在，石桌石凳依旧，只是多了些落叶。
　　陆莳走到乱石堆前。
　　石堆很高，石块大小不一，堆叠得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规律。
　　她记得那处秘密基地的入口，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
　　她绕到青石后，那里有一个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里很暗，但她记得路。
　　侧身挤进去，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约莫一丈见方，顶上有一道裂缝，天光从裂缝中透进来，勉强照亮室内。
　　石室里的陈设还在。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旧布。
　　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个陶碗，碗里积了厚厚的灰。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旧衣，有书卷，还有几件小玩意儿。
　　都是她和沈知安当年留下的。
　　陆莳走到石床前，手指拂过床沿。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但不算厚，想来这地方隐秘，少有人来。
　　她在石床角落蹲下，那里有几块石块叠在一起，看似随意，其实是一个简单的机关。
　　她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将石块一一挪开。
　　石块移开后，露出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箱，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
　　陆莳将铁箱取出。
　　箱子很沉，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里面的重量。
　　箱子上有一把锁，锁孔很小，与她手中的钥匙大小不符。
　　苏嬷嬷说，先皇后留了东西给她，藏在幼时常去的地方。
　　这把钥匙是顾四娘给的，那么箱子里的，应该就是先皇后留下的东西。
　　陆莳将铁箱放在石桌上，仔细查看箱子的表面。
　　箱子上刻着花纹，不是装饰，而是机关图。
　　花纹由五行八卦的符号组成，看似杂乱，却暗藏玄机。
　　陆莳手指在箱子的几个特定位置，依次按下。
　　“咔”的一声轻响。
　　箱子侧面弹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机簧。
　　她伸手进去，拨动机簧，又是几声轻响，箱盖缓缓打开。
　　里面果然不是空的。
　　箱子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箱，木箱做工精致，表面光滑，泛着深沉的紫黑色光泽。
　　木箱上有一把铜锁，锁孔与她手中的钥匙相符。
　　陆莳将紫檀木箱取出。木箱比铁箱小一些，但更沉，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分量。
　　她没有打开木箱。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
　　陆莳将铁箱恢复原样，石块重新叠好，抹去痕迹。
　　她解下外衫，将紫檀木箱包裹起来，用布带绑在背后。
　　箱子很沉，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走出石室，回到温泉边。晨光正好，水汽氤氲。
　　陆莳站在亭中，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色。
　　这里承载了她太多回忆。
　　有年少时的孤独，有与沈知安相爱的甜蜜，也有短暂的欢愉。
　　现在，又多了一层含义。
　　这里是顾清琰来过的地方，是她们曾像朋友般相处的地方，也是她留下遗物的地方。
　　陆莳转过身，没有留恋，快步离开。
　　她还要赶回侯府。
　　…………………
　　侯府书房。
　　陆莳已换下布衣，穿上常服。
　　头发重新梳过，用玉簪固定。
　　脸上洗去了风尘，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
　　早膳简单用过，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她吃得不多，心中有事，食不知味。
　　饭后，她屏退下人，独自留在书房。
　　门窗关好，帘幕垂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博山炉里飘出的淡淡沉香。
　　陆莳从暗格里取出那个紫檀木箱，放在书案上。
　　箱子在晨光中泛着幽深的光泽，铜锁静静锁着，等待开启。
　　她取出那把铜钥匙，钥匙在掌心温热。
　　她看着钥匙，看了很久，才缓缓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第80章 话当年
　　陆莳的手停在箱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博山炉里的沉香缓缓升腾，在晨光中织成薄纱。窗外有鸟鸣，清脆，却遥远。
　　她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机密文书。只有几件简单的东西，整齐地摆放着。
　　最上面是一块玉佩。
　　陆莳拿起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双凤衔珠的样式，与她从苏嬷嬷那里得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这块玉佩的背面，刻着的不是“清琰”，而是“栖云”。
　　栖云。她的名字。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她摩挲着那两个字，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刻痕。
　　「母亲…」
　　她在心中轻唤。那个她从未见过，却给了她生命，又拼死护住她的女子。
　　玉佩下面压着一个锦囊。
　　打开，里面依然是绢帛，没有署名。陆莳展开绢帛。
　　绢帛上的字迹，与苏嬷嬷给她的绢帛上的字迹相同，秀逸清丽，是顾清琰的亲笔。
　　“云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长大成人，也有能力面对真相。
　　娘亲欠你太多，此生无法偿还，只愿你平安顺遂。”
　　“箱中之物，是你身份的凭证。
　　那块刻着你名字的玉佩，与娘亲那块本是一对。
　　这两块玉，需合二为一，方是完整的钥匙。”
　　钥匙？
　　陆莳拿起那两块玉佩。一块刻着“清琰”，一块刻着“栖云”。她将两块玉叠在一起，仔细端详。
　　两块玉的纹路完全吻合，雕工也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分割出来的。
　　她按照信中所说，将两块玉的背面贴合，轻轻按压。
　　起初没有动静。她正要松开手，掌心忽然感到温热。
　　那温热不烫，像春日暖阳，缓缓从玉佩中透出来。
　　紧接着，两块玉佩的边缘泛起淡淡的柔光。
　　陆莳睁大眼睛，看着掌心的变化。
　　两块玉的边缘在柔光中渐渐模糊，像融化的蜜蜡，缓缓交融在一起。
　　光芒越来越盛，将她的掌心照得透亮。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
　　光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淡去。
　　待光芒散尽，她掌心里只剩下一块玉佩。
　　那块玉比原来的两块稍大一些，依然是双凤衔珠的样式，但雕工更显精致。
　　玉佩背面，原本刻着“清琰”和“栖云”的地方，现在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朵祥云托着双凤，云中有细小的刻字：清琰栖云。
　　陆莳捧着这块新生的玉佩，心中震撼。
　　原来苏嬷嬷说的钥匙，是真的钥匙。只是这钥匙，需要母女两人的玉合二为一，才能完整。
　　她将玉佩小心放在一旁，继续看信。
　　“云儿，娘亲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易。周王府不是你的家，张荞也不是你的母亲。
　　但娘亲别无选择。当年朝局动荡，东宫不稳，诸王虎视眈眈。
　　娘亲怀着你时，危机四伏。为了护你周全，只能出此下策。”
　　“将你托付给张荞，是娘亲一生最痛的决定。
　　但张荞答应过我，会护你平安长大。她虽非你生母，却也尽了心力。你要记她的情。”
　　陆莳想起张荞。那个冷淡疏离的周王妃，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原来那眼神里，有承诺，有无奈，或许也有几分怜惜。
　　她继续往下看。
　　“那年在三清观，娘亲用顾四娘的身份陪着你，朝夕相处。那是娘亲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云儿，娘亲晓得你和沈家娘子的事。娘亲不拦着你们。”
　　“知安那孩子，心是好的，待你也真。两个女子要在一处过活，这世道本就不易。只要你们自己心意坚定，便不用去管旁人怎么看。”
　　陆莳眼眶发热。
　　她不曾料到，顾清琰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这礼法严苛的世道里，一位母亲，一位皇后，竟能坦然接受女儿与另一名女子相守。
　　“娘亲让沈知安进宫，逼着她与你分开，实在是没有旁的法子。”
　　看到这里，陆莳心头一震。
　　当年沈知安骤然入宫，两人被迫分离。
　　那些年她心里存着怨，存着不解，想不通沈知安为何要选那条路，更想不通为何非要与她断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一切，背后是顾清琰的筹谋。
　　“那时沈家已在为沈知安相看人家。纵使她心中一万个不愿，又怎能拗得过沈家上下。”
　　“她若是嫁了，你同她便再无可能。那时朝局看着还算太平。
　　你父亲登基时，你已六岁。他坐上那位子不易，根基未稳，情势艰难。
　　娘亲不敢接你回宫，怕你被卷进去，受了牵连。”
　　“等到皇帝真正掌控朝堂，已是景明八年，那时你都长大了。
　　旧的势力虽已拔除，可扶持皇帝上位的几路人马，这些年也成了气候。
　　他们互相牵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皇帝反倒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局面。”
　　“娘亲也只能暂且按下心思，将接你回宫的事搁置了。”
　　“那年，皇帝心里觉得亏欠你，特地跑到三清观，送了好些你喜欢的玩意儿。
　　你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原本对你寄予厚望。”
　　“他当太子那些年，被先帝猜忌，被兄弟们打压。
　　连自己的骨肉都被视作眼中钉，下毒、刺杀，什么腌臜手段都遇到过。
　　登基之后，又被拥立他的那些人裹挟着。
　　世事总这般无奈，蹉跎来蹉跎去，你都长大成人了，我们却还没能认你。”
　　“等到景明十年，皇帝的暗探查到，竟有人在暗中查探你的底细。那时三清观已不再安稳。”
　　“我同皇帝商量，想让你离开京城。可你性子倔，心中又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定不会乖乖听安排远走。”
　　“唯有让沈知安入宫，你才会死心，才肯离开。”
　　“娘亲安排沈知安进宫，一是断了沈家议亲的念头，二也是为你寻一个不得不走的缘由。”
　　“只是娘亲没料到…娘亲自己，先撑不住了。”
　　“云儿，娘亲对不起你们。拆散你们，是娘亲的错。但那时别无他法。娘亲只愿你们能好好活着，平安度过此生。”
　　陆莳的泪水滴在绢帛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如此。
　　原来沈知安入宫，不是背叛，不是退缩，而是为了保护她，为了她们未来。
　　那些年，沈知安在宫中的煎熬，自己心中的怨怼不甘。
　　现在才明白，那些背后，是沈知安的隐忍和牺牲。
　　「若蘅…」她在心中唤她的名字，喉间哽咽。
　　信还没完。
　　“云儿，娘亲要提醒你几件事。”
　　“周王陆衍，他知晓你的身世。当年你父亲将你托付给他时，他便知道。
　　他是皇帝同胞弟弟，自小相处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但陆衍野心很大，对你颇有有忌惮。你要小心他。”
　　“沈家虽是顾家旧部，但沈扬野心已显。他想要的，不止是权位，还有更多。
　　你要提防他从中作梗，挑拨你和沈知安的关系。”
　　“沈知安是个好孩子，她待你真心。你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
　　两个女子在这世道相守不易，若心意坚定，便没有什么能分开你们。”
　　“娘亲在皇宫密道的房间里，给你留了更多东西。
　　那些房间在密道深处，只有顾氏嫡系血脉才能打开。钥匙便是你手中的玉佩。”
　　“云儿，你是顾家的血脉，也是陆家的女儿。这身份是福也是祸。
　　你要谨慎，要坚强，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你爱的人。”
　　“娘亲不能再陪你了。但娘亲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护着你。”
　　“我的女儿，栖云，愿你一生平安，得偿所愿。”
　　信的末尾，是顾清琰的落款，还有一个淡淡的指印，像是按印时留下的。
　　陆莳捧着绢帛，泪流满面。
　　二十七年了。她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度，通过这封信，通过这些字句。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用生命护住了她，又用尽心思为她谋划将来。
　　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来看过她，陪过她，了解她的喜怒哀乐。
　　「母亲…」
　　她伏在书案上，肩头颤抖。
　　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有委屈，有释然，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思念。
　　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
　　她将绢帛仔细折好，与玉佩一起收好。
　　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母亲的苦心，知道了沈知安的牺牲。
　　现在，她要去见那个人。


第81章 记录
　　午后，陆莳换回女装。
　　浅青襦裙，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清丽素净。
　　她绕过侯府后院，来到隔壁空置的府邸。
　　这府邸与侯府一墙之隔，原是某位官员的宅子，后来荒废了。
　　陆莳的侯府是沈知安赐的，而隔壁这宅子也在沈知安手中，她连着侯府把隔壁宅子的地契，也给了她。
　　府中无人，但却窗几明亮，园中景致错落整齐。
　　她熟门熟路，穿过前院，来到后花园。
　　花园里有一座假山，假山背后，有一处不起眼的石洞。
　　陆莳拨开垂挂的藤蔓，走进石洞。洞内很暗，但她不需要灯。她记得路。
　　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出现一道石门。石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她手中的玉佩吻合。
　　她取出玉佩，放入凹槽。
　　“咔”的一声轻响，石门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密道。
　　沈知安曾告诉她，这密道连接着皇宫和宫外多处宅邸。
　　顾清琰将密道告诉了沈知安，又将打开密道的钥匙留给了她。
　　现在，她终于拿到了真正的钥匙。
　　陆莳走进密道，石门在身后关闭。通道里很暗，但两侧石壁上有微光透出，
　　那是镶嵌在石壁中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她沿着通道前行。
　　密道很宽敞，可容两人并肩行走。地面铺着青石板，平整干净。
　　空气不闷，有细微的风流动，想来有通风的机关。
　　她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个岔路口。
　　路口有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陆莳记得沈知安说过，左边的通道通向皇宫内苑，
　　中间的通往乾元殿，右边的则通往宫外其他地方。
　　她并没有选择中间通道，也没有选择另外两条通道。
　　而是把玉佩嵌在了右边不起眼的凹槽中，那是第四条路。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出现一道门。
　　门是铁力木制的，看起来普通，门上同样有一个凹槽。
　　她再次取出玉佩，放入凹槽。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房间里有桌椅，有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还是满的。
　　这是密道中的一个休息处。
　　陆莳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更复杂，岔路更多。
　　但她手中的玉佩像是活的一样，每到一处需要选择的路口，玉佩便会微微发热，指引她方向。
　　她跟着玉佩的指引，在密道中穿梭。
　　有时经过空旷的大厅，有时穿过狭窄的甬道，有时还要爬一段石阶。
　　密道比她想象的要庞大得多，像一张巨大的网，遍布皇宫地下，连接着各处重要的宫殿。
　　终于，她来到一扇门前。
　　这扇门与其他门不同，是青铜铸造的，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龙凤，有祥云，还有顾氏的家徽。
　　门上的凹槽也比其他门大，形状更复杂。
　　陆莳将玉佩放入凹槽。
　　这一次，门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机簧在转动。
　　约莫过了十息，门才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房间。
　　房间很高，有四根石柱支撑。四周墙壁是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壁画，画的是顾氏先祖的事迹。
　　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几个箱子。
　　陆莳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顾清琰在信中提到的，只有顾氏嫡系血脉才能打开的房间。也是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份礼物。
　　她走到石案前。
　　案上共有三个箱子，大小不一，都是紫檀木所制，做工精致。
　　第一个箱子上放着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顾清琰的。
　　“云儿，这里的东西，是娘亲留给你的。有些是顾家的旧物，有些是娘亲的私藏。
　　你慢慢看，慢慢选。记住，你是顾家的女儿，也是陆家的公主。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陆莳打开第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金银珠宝，还有地契房契。
　　她粗略看了看，地契遍布各地，房产也不止京城一处。这些财富，足够她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合上箱子，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打开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是文书卷宗，记录着顾家历代的人脉关系，朝中各方势力的脉络，还有顾清琰这些年暗中布置的棋子。
　　这些都是政治资本，是她在朝中立足的倚仗。
　　陆莳仔细翻阅，将重要信息记在心里。才合上箱子。
　　第三个箱子最小，也最精致。
　　她打开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文书。只有几件简单的东西。
　　一件婴儿的小衣，洗得发白，但保存完好。小衣上绣着一朵祥云，针脚细密。
　　一块绣帕，帕上绣着“平安”二字，字迹稚嫩，像是初学绣工时的作品。
　　还有一本手札，手札的封面上写着“云儿成长记”。
　　陆莳拿起手札，翻开第一页。
　　“永昌十六年九月十二，云儿出生。重六斤四两，哭声洪亮。
　　眉眼像我，鼻子嘴巴像她父亲。张荞答应抚养她，我给她取名栖云。愿她如闲云野鹤，一生自在。”
　　“永昌十七年三月，云儿半岁。偷偷去看她，她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小手小脚，软软的。不敢抱她，只敢远远看着。”
　　“永昌十七年十月，云儿一岁。会爬了，还会咿呀学语。张荞待她不错，我很感激。”
　　“永昌二十一年，云儿五岁。送她去三清观。
　　舍不得，但必须如此。周王府太危险，而且张荞生了孩子后，身子骨不好。
　　三清观清净，适合云儿长大。”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顾清琰的记录。从她出生，到童年，到少年。
　　每年都有几条记录，有时是听来的消息，有时是偷偷去看她后的感想。
　　字里行间，全是思念，全是歉疚，全是说不出口的爱。
　　陆莳看着这些文字，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她的母亲，用这种方式，参与了她的人生。
　　虽然不能相认，不能陪伴，却从未缺席。
　　她合上手札，小心放回箱中。然后将三个箱子都关上，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这些财富，这些权势，这些记忆，都属于这里。
　　她不需要带走，只需要知道，她有一个这样的母亲，有这样一份深厚的爱。
　　这就够了。
　　陆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闭，将房间重新封存。
　　她沿着来路返回，心情平静。
　　知道了真相，见到了母亲留下的东西，她心中那些年的疑惑、委屈、不甘，都消散了。
　　现在，她只想见一个人。


第82章 坦然
　　乾元殿内殿。
　　陆莳从密道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殿的屏风后。
　　她正要走出去，忽然听到外殿传来说话声。
　　是沈知安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莳脚步一顿，停在屏风后。
　　“父亲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沈知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来看看你。”男人的声音低沉，是沈扬。“顺便问问，外头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闻？”
　　“还能是什么传闻。”听这声音，沈扬明显不悦，“说你跟那个女宠，不清不楚的传闻。”
　　陆莳心中一紧。
　　“是真的。”沈知安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胡闹！”沈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太后，是一国之母！
　　宠幸女宠，肆意妄为，成何体统？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家脸面？”沈知安轻笑一声，
　　“父亲，您三妻四妾，又在外头养外室，可曾想过沈家的脸面？
　　怎么到了我这里，宠幸一个女子，就是败坏门风了？”
　　“你！”沈扬气得不轻，“那能一样吗？我是男人！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
　　你一个女子，还是太后，做出这等事，就是荒唐！”
　　“荒唐？”沈知安的声音冷了下来，“父亲，我的事，不需要您来评判。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自由？”沈扬冷笑，“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自由可言！我告诉你，趁早跟那个也陆莳断了！
　　她是周王长子，现在周王虽然禁足，但党羽犹在。你跟她搅在一起，早晚被她坑死！”
　　“父亲多虑了。”沈知安声音淡淡的，“陆莳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清楚？你清楚什么！”沈扬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朝中已经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了。
　　秦文正那边也在盯着。你再这么下去，沈家迟早被你拖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知安，听父亲一句劝。疏远陆莳，提拔你大哥。
　　我已经打点好了，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了，你让你大哥顶上。这样，沈家在朝中的地位才能稳固。”
　　“大哥？”沈知安的语气透出讥讽，
　　“父亲，大哥是什么能力，您心里清楚。吏部尚书乃六部之首，他做不了。”
　　“坐不了也得坐！”沈扬厉声道，“沈家需要这个位置！你是太后，这点事都办不到吗？”
　　“办得到。”沈知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不会办。”
　　“你！”
　　“父亲，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沈知安下了逐客令，“我累了。”
　　外殿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沈扬才冷哼一声：“好，好！你翅膀硬了，不听父亲的话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护那个陆莳到几时！”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孙保的声音传来：“沈司空，这边请。”
　　外殿恢复了安静。
　　「刚还为自己的身世心中激荡。母亲信中提到沈扬，没想到沈扬就出现了，还挑唆我和若蘅的关系，哼」
　　陆莳站在屏风后，心中百感交集。
　　沈知安为维护她顶撞父亲，又听到“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那些话，像暖流，淌过心田。
　　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很轻。
　　沈知安走进内殿，走到屏风边，停下脚步。
　　“云儿，”她轻声说，声音温柔，“你要躲到几时？”
　　陆莳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她。
　　沈知安穿着杏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有些倦意，但眼中含着笑意。
　　“你都听到了？”她问。
　　陆莳点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听到了。”
　　“那…”沈知安看着她，眼中水光盈盈。
　　陆莳摇头，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过去了。我都知道了。”
　　沈知安身体一僵：“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入宫，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断绝。”陆莳在她耳边低语，
　　“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沈知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告诉我的。”陆莳轻声说，“顾清琰，我的生母。”
　　沈知安睁大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说：“你…你…”
　　“嗯。”陆莳点头，“我都知道了。我是顾清琰的女儿，是她跟先帝的孩子。”
　　沈知安的眼泪涌了出来：“云儿…当年我…”
　　“若蘅，我们说好的，我们之间的旧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重新开始。”陆莳擦去她的泪，
　　“如果真要道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些年，我怨过你，恨过你，却不知道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
　　沈知安摇头，将脸埋在她肩头：“我愿意的。只要能护你周全，我什么都愿意。”
　　陆莳搂紧她，心中满是疼惜。
　　这个女子，为了她，入深宫，忍寂寞，顶压力，受委屈。却从未抱怨，从未退缩。
　　「若蘅…」她将沈知安搂得更紧。
　　许久，沈知安才抬起头，看着她：“你母亲…顾皇后，她是个很好的人。她待我很好，教了我很多。”
　　陆莳点头：“我知道。她在信里说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安的眼睛：“若蘅，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沈知安眼中含泪，却笑了：“傻瓜，我怎么会放弃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陆莳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是歉意，还有感激，更是深深的爱意。
　　沈知安回应着她的吻，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得更近。
　　许久，两人才分开。
　　“云儿，”沈知安喘息着，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办？”
　　陆莳沉吟片刻，轻声说：“不怎么办。我还是陆莳，还是卫侯，还是…你的云儿。这个身份不会变，我对你的心也不会变。”
　　沈知安神色肃然，摸着陆莳的脸，低声说，“现在朝中的势力。周王虽然禁足，但党羽还在。
　　秦相看似中立，却深不可测。我们要小心。”
　　“还有我父亲。”她看着沈知安，“他要我疏远你，提拔大哥。
　　吏部尚书，六部之首。且不说我大哥有没有这能力。
　　单说我大哥才几岁。这背后，恐怕不止是家族利益那么简单。”
　　沈知安继续道：“我知道。父亲这些年的野心越来越大，我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他毕竟是我父亲。”
　　“我明白。”陆莳轻声道，“我不会逼你。但你要知道，若他继续这样，早晚会发难。我们要有所准备。”
　　沈知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
　　陆莳笑了，将她搂进怀里：“若蘅，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知安靠在她怀里，听着陆莳的心跳，心中安宁。
　　她可以为家族谋取利益，但她不愿做沈家傀儡，事事听凭摆布。
　　沈扬对她，并非没有父女之情，只是那情分太浅，太薄。
　　在利害得失面前，更显得轻飘，不足为道。
　　而陆莳呢，陆莳是全心全意向着她的，能为她不惜性命，以命相搏。
　　这其中的孰轻孰重，谁亲谁疏，沈知安心底清明，看得透彻。
　　更何况，关于陆莳的身世，早在当年与顾清琰相处时，她心中便已存了隐约猜想。
　　自她入宫，见到那位顾皇后第一面起，她便认出了，
　　这正是三清观里那位总是蒙着面纱、悄然接近陆莳的女子。
　　往后的岁月里，顾清琰待她极好，护着她，教导她，将宫中生存的法则，与诸般技艺细细相授。
　　顾清琰常会主动问起陆莳，爱听她说那些关于陆莳的琐事趣闻。
　　原来心与倾听，源头在此，源于血脉亲缘。
　　昔年那点朦胧的猜测，到如今，终是落到了实处，成了确凿的认知。


第83章 风起
　　乾元殿内殿内烛火通明，沈知安独坐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密报。
　　纸是寻常的纸，字迹却潦草急促，看得出写报人的慌张。
　　「戌时三刻，阿史那云乔装出驿馆，入秦府后门。停留约两炷香时辰。」
　　沈知安将密报放。
　　案上还有另一封，是傍晚送到的边关奏报。
　　陈烈的亲笔，墨迹已干，字字沉重：
　　「北戎骑兵异动频繁，边境三处隘口遭小股袭扰。虽未成大患，然频次异常，似在试探」
　　两份情报摆在一处，「阿史那云…秦文正…」
　　沈知安闭上眼，脑中闪过朝堂上那张明艳的脸。
　　北戎公主笑得灿烂，眼神却深不见底。
　　秦文正站在文官首位，神色莫测，袖手旁观。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
　　「云儿该来了」这个念头一起，心中便泛起暖意。
　　白日里她让人传话，说晚间有事商议。算算时辰，陆莳该到了。
　　沈知安放下密报，起身走到窗边。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动她的衣衫。
　　她只穿着一件杏色寝衣，外衫搭在椅背上。
　　殿门轻轻响了一声。
　　沈知安回头。青黛端着茶盘进来，脚步很轻。
　　“娘子，夜深了，可要歇息？”青黛将茶盏放在案上，声音压低。
　　沈知安摇头：“再等等。”
　　青黛会意，不再多言。
　　她将烛台往案边挪了挪，让光更亮些，悄声退下。
　　殿内又只剩沈知安一人。
　　她走回案后坐下，却没有再看密报。
　　她在等，等她来。
　　…………………
　　卫侯府书房。
　　陆莳刚看完陈烈的第二封密信。
　　信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比白日那封更详细，也更令人心惊。
　　「北戎二王子已肃清王庭异己，大权在握。
　　近日频繁调兵，粮草辎重往边境聚集。
　　探子回报，二王子与阿史那云常有密信往来」
　　陆莳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紧锁的眉头。
　　她起身，夜色深沉，「该进宫了」
　　白日里沈知安传话，说晚间有事。
　　她原本打算戌时就去，却被这封信耽搁了。
　　现在已是亥时初刻。
　　陆莳转身，走向内室。她换上黑色常服。
　　她想了想，又将陈烈的两封信都带上。
　　陈烈的信，边关的异动，阿史那云在京城的活动…
　　这些像碎片，散乱地堆在脑中。
　　她需要和沈知安一起，将它们拼凑起来。
　　还有…她想见沈知安。
　　这比军情更急切，像小火苗，在心底灼灼燃烧。
　　陆莳加快脚步。
　　自从那夜因身世之事，跟沈知安温存了一夜，之后两人各自忙碌。
　　特别是陆莳，缉事司的案子，有几个比较棘手，需要她亲自查，不是在京郊，就是在外地，两人在晚上没法在相约。
　　到昨日，陆莳才把手头上重要的案子查完，剩下的让下属官员扫尾。
　　密道很长，岔路很多。她熟门熟路，左转右拐，直奔长乐宫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她来到长乐宫偏殿密道口。
　　陆莳穿过偏殿走到寝殿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寝殿里没有光。
　　陆莳一怔。沈知安不在。
　　「这个时辰，她会在哪儿？」
　　她站在门边，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密道。
　　乾元殿。沈知安可能在乾元殿。
　　她常在那里批阅奏折到深夜，有时懒得回寝宫，便在内殿歇下。
　　陆莳重新进入密道，转向乾元殿方向。
　　脚步更快，心中的急切又涌上来。
　　乾元殿的密道口，在内殿东侧耳房。
　　那里是存放文书的地方，只有沈知安和青黛两人能出入。
　　陆莳出了密道，有微弱的光从门缝透进来。
　　…………………
　　乾元殿内殿。
　　沈知安刚沐浴完。她懒得穿繁琐的寝衣，只套了一件月白肚兜，下身是绸裤，赤脚踩在绒毯上。
　　头发还湿着，用布巾松松包着。
　　几缕碎发贴在颈边，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肚兜边缘。
　　她歪在软榻上，手中拿着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烛火在案边跳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光。
　　听到耳房方向的响动，她抬起头。
　　门开了。陆莳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沈知安也愣了。随即，眼眸亮起来，心中泛起暖意。
　　「她来了」
　　她想着她，她便来了。像心有灵犀，像命中注定。
　　陆莳在沈知安身上停留一瞬，从湿发到肚兜，到赤着的脚。
　　随即移开，声音有些低：“我…来晚了。”
　　沈知安放下密报，坐起身。
　　布巾滑落，湿发散开，披在肩头。
　　她看着陆莳，唇角勾起：“不晚。”
　　陆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沈知安身上是皂角清香和淡淡体香，陆莳身上有夜风的凉意。
　　“有事？”陆莳问。
　　沈知安点头，将密报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陆莳接过，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起：“阿史那云私下见秦文正？”
　　“戌时三刻。”沈知安说，“乔装出驿馆，从后门进的秦府。停留约两炷香。”
　　陆莳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知安：“我也有消息。”
　　她从怀中取出陈烈的两封信，铺在榻上。
　　沈知安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陆莳指着第一封信：“这是傍晚送到的，说边境有异动。”又指向第二封，
　　“这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更详细。北戎二王子已成功掌权，正在调兵遣将。”
　　沈知安脸色凝重起来。她将三份情报并排放在一起，目光来回扫视。
　　“阿史那云在京城活动，边境同时异动…”她低声说，“这不是巧合。”
　　陆莳点头：“我也这么想。阿史那云此来，明面上是朝贺，其实是为二王子铺路。”
　　“秦文正？”沈知安看向她。
　　“有可能。”陆莳声音低沉。
　　沈知安伸手，握住陆莳温暖的手。
　　陆莳反握住她，轻轻捏了捏：“别担心。”
　　沈知安靠过去，将头靠在她肩上。
　　陆莳身上有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这让她心安。
　　“云儿，”她轻声说，“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朝中有人与北戎勾结，怕边境生乱，怕…”沈知安顿了顿，“怕护不住这江山。”
　　陆莳看着在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沈知安，心中温软。
　　她搂住沈知安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知安眼眶发热。
　　她闭了闭眼，将泪意压下去。
　　“嗯。”她应了一声。
　　许久，沈知安抬起头。她看着陆莳，看着她紧锁的眉头，眼中的凝重。忽然伸手，抚上她的眉间。
　　“别皱眉。”她轻声说。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查阿史那云还接触了谁，查朝中还有谁可能与她勾结。”陆莳眼神锐利，
　　“秦文正只是其中之一。或许还有别人。”
　　沈知安点头：“我知道。已经让暗探盯着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线索太少，查起来难。”
　　陆莳看着她疲惫的脸，心中涌起疼惜。
　　“慢慢来。”她在沈知安耳边低语，“总会查到的。”
　　沈知安靠在她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
　　陆莳身上的气息让她放松，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忧。
　　手不自觉地环上陆莳的腰。掌心隔着衣料，感受着紧实的腰线。
　　陆莳身体一僵。
　　沈知安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陆莳。
　　烛光下，陆莳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
　　眼中有些复杂，像克制，像隐忍。
　　她忽然笑了。
　　笑容透出些诱惑，还有几分任性。她凑近，在陆莳耳边低语：“云儿…”
　　陆莳声音有些哑：“嗯。”
　　沈知安伸手抚上陆莳的脸，指尖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嘴唇。
　　陆莳任由她动作，眼神暗沉。
　　忽然，沈知安往前一倾，吻上陆莳的唇。


第84章 私会
　　沈知安贪恋与陆莳血肉相连。这让她觉得安全，觉得完整。
　　她靠在陆莳肩上，轻声说：“云儿，别动。”
　　陆莳果然不动。她搂着沈知安，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
　　两人静静相贴，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许久，沈知安才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秦文正那边…怎么查？”
　　陆莳沉吟片刻：“不能打草惊蛇。先盯着，看他后续还有什么动作。”
　　陆莳说，“阿史那云在京城，不会只接触秦文正一人。一定还有别人。”
　　沈知安点头。
　　随即想到什么，心中一凛。“二王子需要有人在他发兵时，在朝中制造混乱，牵制我们的兵力。”
　　若真如此，朝中已有内鬼。且这内鬼，地位不低。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陆莳颈间，觉前路艰难。
　　“云儿，”她轻声说，“若真有人勾结北戎，我们…”
　　陆莳搂紧她：“查出来，除掉。”
　　声音平静，却寒意凌然。
　　沈知安不再说话。她只是靠着陆莳，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渐渐有了困意。沈知安在陆莳怀里睡去，陆莳却没有睡。
　　她看着怀中人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边境的军情，朝中的阴谋。她必须保护好怀中这个人，保护好这江山。
　　她低头，在沈知安额角落下一吻。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翌日清晨。
　　陆莳天未亮便起身，从密道返回侯府。
　　沈知安还在睡，她没吵醒她，只在她唇边落下一吻，便悄悄离开。
　　回到侯府，她换上常服，在书房处理公务。
　　边境的军报，朝中的文书，堆了满案。
　　她一一翻阅，心中却记挂着昨夜与沈知安的对话。
　　阿史那云，秦文正，北戎二王子…
　　…………………
　　乾元殿
　　午时，青黛带来一份新的密报。
　　“娘子，”青黛将密报递给沈知安，声音压低，“暗探刚送到的。”
　　沈知安接过，拆开火漆。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她脸色骤变。
　　「巳时二刻，苏煜驾车送阿史那云，与沈扬秘密会面于城南私宅。停留约三刻钟」
　　沈知安握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纸上的字像针，扎进眼里，扎进心里。
　　沈扬。她的父亲。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中空白，随即涌起无数念头，无数疑问。
　　「父亲…为何？」
　　他为何要见阿史那云？苏煜为何又在，秘密会面，在城南私宅。
　　沈知安眼中一片冰冷。
　　她将密报放进柜子里锁好。面上恢复平静。
　　她对青黛说，“下去吧。”
　　青黛退下。
　　殿内只剩沈知安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心中却寒如隆冬。
　　「父亲，你在干什么？」
　　她想起昨夜与陆莳的对话，想起陆莳说的“朝中已有内鬼”。
　　若这内鬼是秦文正，她尚可理解。权臣勾结外敌，古来有之。
　　可若是沈扬，她的父亲…
　　沈知安握紧窗棂，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不能告诉陆莳。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查清楚。需要知道父亲到底与阿史那云在做什么。
　　在这之前，她必须瞒着陆莳。
　　沈知安心中发苦，像吞了黄连。
　　…………………
　　傍晚，陆莳依约进宫。
　　两人在乾元殿用晚膳。菜色简单，四菜一汤，很合陆莳口味。
　　沈知安表现得与往常无异。
　　她给陆莳夹菜，与她说话，唇角带着笑。只是心中藏着事。
　　陆莳察觉到了。她看着沈知安，眼神探究：“若蘅，你有心事？”
　　沈知安筷子一顿，随即笑道：“哪有。只是有些累。”
　　陆莳不再追问。她给沈知安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累了就早些歇息。”
　　沈知安点头，低头喝汤。热汤暖了胃，却暖不了心。
　　饭后，穿着女装的陆莳牵着沈知安，两人散着步往长乐宫去，顺道消食。
　　春日透着凉意，风吹动廊下宫灯，光影摇曳。
　　沈知安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陆莳，眼中水光盈盈：“云儿，陪我沐浴。”
　　陆莳一怔。
　　沈知安已拉起她的手，往浴池方向走。浴池在寝殿后侧。
　　沈知安屏退宫人，亲自为陆莳宽衣。
　　手指有些颤，解衣带的动作却熟练。
　　陆莳任由她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
　　“若蘅，”她轻声说，“你今天不对劲。”
　　沈知安手一顿。随即抬头，对陆莳绽开笑容：“哪有。我只是…想你了。”
　　她踮脚，吻上陆莳的唇。
　　陆莳回应着她的吻，手抚上她的背。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
　　水波剧烈荡漾，像暴风雨中的海。
　　结束后，沈知安靠在陆莳怀里，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
　　她想起那份密报，想起父亲的名字。
　　「对不起，云儿」
　　她在心中默念。暂时不能告诉你，暂时要瞒着你。
　　等查清楚了，等弄明白了，我一定告诉你。
　　沈知安抬起头，看着陆莳。
　　烛光透过水汽，在陆莳脸上投下柔和光影。她伸手，抚上陆莳的脸。
　　“云儿，”她轻声说，“不许离开我。”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永远不会。”
　　沈知安笑得满足。
　　她凑近，吻住陆莳的唇。
　　水汽氤氲，将两人包裹。
　　像置身云雾，看不清前路，只有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心跳。


第85章 球场意外
　　春日晴空。
　　皇家马球场坐落在城西，占地广阔。
　　草场绿茵茵的，刚修剪过，散发着青草香气。
　　四周看台高筑，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是旬休，宗室子弟们聚在此处赛马球。
　　年轻儿郎们穿着各色骑装，手持球杖，在场中纵马驰骋，呼喝声、马蹄声、击球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北侧主看台上，沈知安端坐中央。
　　她今日穿着杏黄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风。
　　头发梳成高髻，簪着凤钗，仪态端庄。
　　小皇帝坐在她身侧，穿着明黄骑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中。
　　才十一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手叫好。
　　陆莳站在沈知安身后半步处。她穿着紫色官服，腰悬玉带，神色平静。
　　目光在场中扫视，偶尔落在沈知安侧脸，停留片刻，又移开。
　　青黛和孙保侍立两侧，其余宫人太监垂手站在后方。
　　看台上还坐着不少朝臣宗亲。
　　秦昭坐在东侧，与几位年轻官家公子说笑。
　　苏煜坐在西侧，手里端着茶盏，眼神却不在场中，时不时往主看台方向瞟。
　　阿史那云也在。她坐在北戎使团专属的席位上，穿着北戎服饰，颈挂狼牙项链。
　　身旁跟着几名使臣，正用北戎语低声交谈。
　　沈知安的目光从场中移开，扫过看台。
　　在阿史那云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苏煜，最后落在东侧角落。
　　沈扬坐在那里。他今日早朝告假，说是身子不适，却出现在马球场。
　　穿着常服，与几位老臣寒暄，笑容满面。
　　沈知安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份密报，想起城南私宅的会面，心中一团乱麻。
　　陆莳察觉她的走神，低声问：“怎么了？”
　　沈知安摇头，唇角勾起浅笑：“无事。”
　　她重新看向场中。马球赛正进行到激烈处，红蓝两队势均力敌，比分胶着。
　　马蹄扬起尘土，球杖挥动带起风声。
　　小皇帝看得入神，忽然指着场中：“母亲快看！红队要进球了！”
　　沈知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红队一名骑手正带球突破，蓝队两人夹击。
　　那骑手技术娴熟，左突右闪，眼看就要到球门前。
　　忽然，异变陡生。
　　那骑手座下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马身剧烈扭动。
　　骑手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他急忙勒缰绳，想要控制马匹。
　　但马已经失控。
　　枣红马眼睛赤红，鼻孔喷着粗气。
　　它不再理会骑手的操控，在场中横冲直撞。
　　其他马匹受惊，纷纷避让，场面顿时混乱。
　　“护驾！”
　　陆莳第一时间上前，挡在沈知安和小皇帝身前。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锐利。
　　青黛和孙保也反应过来，指挥宫人太监围成圈，将主看台护住。
　　场中更加混乱。
　　失控的马匹撞向蓝队一名骑手，那骑手闪避不及，被撞下马背。
　　人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是安郡王！”有人惊呼。
　　安郡王是宗室子弟，年方十八，平日里活泼好动，很得小皇帝喜欢。
　　小皇帝脸色发白，抓住沈知安的衣袖：“母亲，安哥哥他…”
　　沈知安握住他的手，声音镇定：“别怕。”
　　她看向陆莳。陆莳会意，对孙保道：“孙内侍，护好太后和陛下。”
　　说完，她纵身跃下看台，几步便到了场中。
　　失控的马还在横冲直撞。
　　陆莳看准时机，闪身到马侧，伸手抓住缰绳。
　　她力气大，手腕一抖，缰绳绷紧。马吃痛，前蹄扬起，想要挣脱。
　　陆莳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按住马颈。
　　手指在某个穴位用力一按。
　　马嘶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陆莳松开缰绳，马喘着粗气，不再挣扎。
　　场中安静下来。
　　陆莳快步走到安郡王身边。
　　少年躺在地上，左腿不自然弯曲，额头有擦伤，渗出血。
　　但还有呼吸，眼睛睁着，意识清醒。
　　“郡王，”陆莳蹲下身，“可能动？”
　　安郡王尝试抬了抬手，又动了动右腿。左腿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腿…腿好像断了…”
　　陆莳点头，对赶来的侍卫道：“抬担架，小心些，别碰伤处。”
　　侍卫们应声，小心翼翼将安郡王抬上担架。
　　太医已经赶到，初步检查后，对陆莳道：“卫侯，郡王左腿骨折，需尽快接骨。”
　　“送太医院。”陆莳道。
　　安郡王被抬走。场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沈知安从看台上下来，走到陆莳身边。
　　她先看了看那匹枣红马，马还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马怎么了？”她问。
　　陆莳蹲下身，检查马的口鼻。又翻开马眼皮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
　　“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她站起身，对侍卫道，“牵去马厩，看住，别让人靠近。”
　　侍卫牵马离开。
　　陆莳转身，对沈知安行礼：“太后，此事蹊跷。”
　　沈知安点头：“本宫知道。”
　　她扫视四周，看台上众人神色各异，有惊恐，有好奇，有担忧。
　　她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今日之事，本宫会彻查。在场诸位，暂且留步，配合调查。”
　　人群骚动。但无人敢异议。
　　沈知安看向陆莳：“陆卿，此事交你查办。”
　　“臣领旨。”陆莳拱手。
　　…………………
　　马厩在球场西侧。
　　一排排马厩整齐排列，每匹马都有专属的隔间。
　　草料堆在角落，散发着干草香气。
　　陆莳带着两名侍卫走进马厩。
　　枣红马被单独关在一间，已经平静下来，但精神依旧萎靡。
　　马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赵，在马球场干了二十年。此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赵马夫磕头如捣蒜，
　　“那马早上还好好的，吃草料时也没见异常…”
　　陆莳没理他，先检查马槽。
　　槽里还有未吃完的草料，她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淡淡的苦味。
　　“今日的草料，是谁准备的？”她问。
　　赵马夫颤声道：“是…是小人和李四一起准备的。从草料房搬来，按分量分到各马槽…”
　　“李四呢？”
　　“在…在草料房…”
　　陆莳对侍卫道：“带他去草料房，把李四也叫来。”
　　侍卫押着赵马夫离开。
　　陆莳继续检查马槽。她用匕首挑起一些草料，仔细分辨。
　　草料中混着一些细碎的褐色叶片，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她将叶片挑出来，放在掌心。叶片呈锯齿状，边缘卷曲，散发着苦味。
　　「鬼针草」陆莳心中一沉。
　　这种草药有致幻作用，少量能让人兴奋，大量则会导致狂躁。
　　马若吃了，便会失控。
　　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她将叶片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
　　走出马厩，赵马夫和李四已经被带到。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着老实巴交。
　　此刻也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今日的草料，可有人动过？”陆莳问。
　　李四摇头：“没…没有。草料房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我和赵老哥有。”
　　“你们二人，今日可曾离开过草料房？”
　　赵马夫和李四对视一眼。李四先开口：
　　“小人…小人有段时间不在。家里孩子病了，小人回去看了一眼，约莫半个时辰…”
　　“什么时候？”
　　“巳时初刻到巳时二刻。”
　　陆莳看向赵马夫：“你呢？”
　　赵马夫额头冒汗：“小人…小人一直在。
　　但…但中间有段时间，肚子疼，去了趟茅房…”
　　“多久？”
　　“一…一刻钟吧…”
　　陆莳不再问。她对侍卫道：“搜他们身。”
　　侍卫上前，仔细搜查。
　　从赵马夫怀里搜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半吊铜钱，还有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欠赌坊十贯钱”，落款是赵三，按了手印。
　　陆莳看着欠条，又看向赵马夫：“赵三是你什么人？”
　　赵马夫脸色惨白：“是…是小人儿子…”
　　“他欠了赌债？”
　　“是…是…”赵马夫声音发颤，“小人家境贫寒，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债…小人这些日子正在凑钱…”
　　陆莳将欠条收好。又对李四道：“你孩子病了，可请了大夫？”
　　李四点头：“请了。大夫说风寒，开了药…”
　　“药方呢？”
　　李四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
　　陆莳接过，扫了一眼。是常见的风寒方子，没什么特别。
　　她将药方还回去，对侍卫道：“先把他们分开关押，仔细审问。”
　　侍卫将两人带下去。
　　陆莳走出马厩。夕阳西斜，天边染着橘红。
　　马球场已经清空，只剩侍卫在巡逻。
　　沈知安还在主看台。
　　她遣散了众人，只留青黛和孙保在身边。小皇帝受了惊吓，先送回宫了。
　　见陆莳回来，沈知安起身：“如何？”
　　陆莳将发现鬼针草的事说了，又拿出欠条：
　　“赵马夫有嫌疑。他儿子欠赌债，急需用钱，可能被人收买。”
　　沈知安眉头紧锁：“收买？谁？”
　　“还不清楚。”陆莳道，“但此事不简单。马球场赛马，失控伤人，看似意外，却是冲着…”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明白她的意思。
　　今日若不是安郡王，可能是别人。若不是马球赛，可能是别的场合。
　　有人想制造混乱。想在她眼皮底下，在宗室朝臣面前，制造事端。
　　「是为了什么？」
　　示威？警告？还是…试探？
　　沈知安想起看台上那些面孔。阿史那云笑容明艳，苏煜却眼神闪烁，沈扬表情平静。
　　还有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微妙，而且还有目光交汇。
　　“查。”她对陆莳说，“无论背后是谁，都要查出来。”
　　陆莳点头：“是。”


第86章 又见溺毙
　　天色渐暗。
　　赵马夫被关在马厩旁的杂物房里。
　　侍卫守在门外，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陆莳推门进去。赵马夫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见陆莳进来，他慌忙跪好：“…郎君饶命啊…小人真的不知道草料里有毒…”
　　陆莳在他面前坐下，声音平静：“赵三欠了十贯钱，你还差多少？”
　　赵马夫一愣，随即哭道：“还差三贯…小人这个月工钱还没发，正发愁呢…”
　　“今日巳时，你去茅房的那一刻钟，可有人进过草料房？”
　　“没…没有…”赵马夫摇头，“小人从茅房回来，李四也刚回来…草料房锁着，没人进去过…”
　　陆莳盯着他：“你确定？”
　　赵马夫被她的眼神吓到，瑟缩了一下：“确…确定…”
　　“那你告诉我，”陆莳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袋，“这袋钱，是谁给你的？”
　　赵马夫脸色骤变。他瞪着那布袋，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这不是你的钱。”陆莳道，“你刚才也说了，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而且…”
　　她掂了掂布袋，“约莫五贯。”
　　赵马夫瘫坐在地。
　　“小人…小人…”他结结巴巴，“是…是有人给的…”
　　“谁？”
　　“不…不知道…”赵马夫摇头，“是个蒙面人…昨夜里，在小人家门口放的…
　　还有张纸条，说让小人今日巳时离开草料房一刻钟…事成之后，再给五贯…”
　　陆莳眼神冷了下来：“纸条呢？”
　　“烧…烧了…”赵马夫哭道，“小人一时糊涂…想着十贯钱能还债…就…就…”
　　“马槽里的鬼针草，是你放的？”
　　“不是！”赵马夫急忙否认，“小人只是按吩咐离开一刻钟…真的没放东西…”
　　陆莳不再问。她站起身，对门外侍卫道：“看好他。”
　　走出杂物房，天色已黑。星子稀疏，月牙初升。
　　李四那边审问过了，没有可疑。他只是回家看孩子，有邻居作证。
　　问题出在赵马夫离开的那一刻钟。
　　有人趁机潜入草料房，在枣红马的草料里掺了鬼针草。
　　「蒙面人…五贯钱…」
　　陆莳心中疑虑更深。五贯钱不多，但足够收买一个急需用钱的马夫。对方很谨慎，蒙面，不留痕迹。
　　但为什么要选马球场？为什么要选今日？
　　她想起阿史那云，想起北戎使团。想起边境的异动，朝中的暗流。
　　「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
　　“卫侯。”
　　身后传来沈知安的声音。
　　陆莳回头，沈知安披着披风，站在不远处。
　　青黛提着灯笼，在她身后。
　　“你怎么来了？”陆莳走过去。
　　“不放心。”沈知安看着她，眼中透出关心，“查得如何？”
　　陆莳将赵马夫的供词说了。
　　沈知安听完，说道：“先把他押到京兆府。”
　　她道，“仔细看管，别出意外。”
　　陆莳点头：“是。”
　　…………………
　　夜色渐深。
　　赵马夫被两名侍卫押着，从马球场侧门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京兆府派来的。
　　从马球场到京兆府，要经过一段巷子。巷子一侧是是百姓居房，一侧有河，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
　　走到河边时，赵马夫忽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朝河里倒去。
　　侍卫急忙去拉，却只抓住他的衣袖。
　　“刺啦”一声，衣袖撕裂。赵马夫跌入河中，扑腾两下，很快沉下去。
　　“快救人！”侍卫大喊。
　　但河水湍急，夜色又暗。等找来竹竿绳索，将人捞上来时，赵马夫已经没气了。
　　他面朝下浮在水面，后脑有处瘀伤，像是撞到了河底的石头。
　　侍卫将他拖上岸，探了探鼻息，脸色发白。
　　“死…死了…”
　　………………---
　　消息传到乾元殿时，陆莳刚向沈知安汇报完。
　　孙保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太后，卫侯…赵马夫…溺毙了。”
　　沈知安手中茶盏一顿。
　　陆莳眼神骤然冷冽：“怎么死的？”
　　孙保将经过说了。沈知安听完，放下茶盏。
　　“意外？”她轻声道，唇角勾起讥诮，“真是巧。”
　　陆莳站起身：“臣去看看。”
　　“去吧。”沈知安道，“仔细查，看是真意外，还是…”
　　她没说完，但陆莳明白。
　　赵马夫死了。在押送途中，“意外”溺毙。
　　又是溺毙，之前的几个案子，溺毙、意外，太多巧合了。巧得像精心安排的灭口。
　　她到河边时，侍卫还守着尸体。
　　赵马夫躺在草地上，浑身湿透，脸色青白。
　　后脑的瘀伤明显，确实是撞伤。
　　但陆莳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翻开赵马夫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手。指甲缝很干净，没有泥沙。
　　「落水的人，会挣扎，会抓挠。指甲里应该有泥沙」
　　她检查赵马夫的衣袖。撕裂处整齐，像是被利器划开，而不是挣扎撕裂。
　　陆莳站起身，对侍卫道：“把尸体抬去京兆府殓房，让仵作验。”
　　侍卫抬走尸体。
　　陆莳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
　　有人不想让赵马夫活着到京兆府，说出更多信息。
　　马球场案，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转身回宫，沈知安还在等她。
　　殿内烛火通明。沈知安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文书，却看不进去。
　　见陆莳进来，她问道。“如何？”
　　陆莳将发现说了。沈知安听完，“灭口。”她声音很轻，“有人怕他供出更多。”
　　陆莳点头：“嗯。欲盖弥彰，更证明了今日之事有问题。”
　　沈知安心中涌起寒意。
　　马球场案，看似是独立案件。但赵马夫的死，将一切推向更深处。
　　有人藏在暗处，伸手搅动风云。目标是谁？是她？是陆莳？还是这江山？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查清楚。
　　“云儿，”她转身，看着陆莳，“这案子，交给你了。无论如何，要查到底。”
　　陆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还有深藏的忧虑。
　　心中涌起保护欲，还有浓浓的心疼。
　　她走到沈知安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会查清楚。”她低声道，“无论背后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水光盈盈。她靠过去，将头靠在她肩上。
　　陆莳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温柔。


第87章 错综
　　晨雾未散。
　　城南赌坊街笼罩在薄雾中，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泛着幽光。
　　街两旁铺面大多关着，只有几家早点摊子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汽。
　　陆莳穿着灰布短褐，脸上涂了黄蜡，眉毛描粗，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她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肩上挑着担子，担子里放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她在赌坊街转悠三天了。
　　赵马夫溺毙后，线索看似断了。
　　但她不信。五贯钱，一个马夫，一场精心策划的马球场意外。
　　背后一定还有人。
　　她从赵马夫的儿子赵三查起。
　　赵三是个赌徒，常混迹城南几家赌坊。
　　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人三番五次上门。
　　赵马夫那五贯钱，就是为他还债。
　　陆莳在几家赌坊打听过。
　　赵三常去的那家叫“聚财坊”，老板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赌坊不大，但生意不错，来的多是城里的闲汉、小贩、工匠。
　　她没直接进赌坊。先在外围转悠，观察进出的人，听街坊闲谈。
　　“钱郎君最近阔气啊，听说攀上了贵人。”
　　“什么贵人？不就是放债的刘五么？”
　　“刘五？他那点本事，能是贵人？我听说啊，背后还有人…”
　　闲汉们蹲在墙角，边啃烧饼边嘀咕。声音压得低，但陆莳耳力好，听得清楚。
　　刘五。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是个放债人，在城南一带有些名气。
　　专做小本生意，借钱给市井小民，利息高，催债狠。
　　赵三欠的钱，债主就是刘五。
　　陆莳挑了担子，继续往前走。她要去刘五常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在街尾，门脸不大，但里面热闹。早上这时候，多是些老人来喝茶听书。
　　陆莳进去，要了碗最便宜的茶，在角落坐下。
　　等了一刻钟，刘五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微胖，穿着绸缎衣裳，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
　　身后跟着两个壮汉，看样子是打手。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连忙上前，奉上热茶点心。
　　陆莳低头喝茶，余光却注意着那边。
　　刘五喝了口茶，对身边人吩咐：“下午去沈府一趟，找王管事收账。”
　　“是。”壮汉应声。
　　沈府，王管事。
　　陆莳手指收紧。
　　「沈府的下人？」
　　她不动声色，又坐了会儿，喝完茶，付了钱，挑着担子离开。
　　走出茶馆，晨雾已散。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
　　陆莳往城东走，那里是官员府邸聚集区。
　　沈府在城东，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派得很。
　　她在沈府对面的街角停下，放下担子，假装整理货物。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正门和转角侧门。
　　正门紧闭，门前两个石狮威严。侧门偶尔有下人进出，都是低眉顺眼，脚步匆匆。
　　约莫半个时辰，一辆马车驶来，停在沈府侧门。
　　马车普通，青布车篷，没什么装饰。
　　但陆莳注意到，驾车的人身形矫健，眼神警惕，不像普通车夫。
　　车帘掀开，一个人下来。
　　陆莳瞳孔微缩。
　　是苏煜。他穿着常服，头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下车后，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走向侧门。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陆莳心中警铃大作。
　　苏煜被罢官后，行事低调，很少露面。此刻却出现在沈府，还是从侧门悄悄进入。
　　「他来做什么？」
　　还没等她细想，又一辆马车驶来。
　　这辆车更普通，灰扑扑的，像是租来的。
　　车在沈府侧门停下，驾车的是个年轻汉子，北戎人长相，高鼻深目。
　　车帘掀开。
　　阿史那云走下车。
　　她也换了装束，穿着大卫女子的衣裙，头发梳成寻常妇人样式，脸上蒙着面纱。
　　但那双眼睛，陆莳认得。北戎公主。
　　阿史那云下车后，苏煜从门内出来，对她做了个手势。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阿史那云点头，跟着苏煜进了侧门。
　　门关上。
　　陆莳站在街角，浑身冰凉。
　　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侧门，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无数画面。
　　马球场案。赵马夫、刘五、沈府王管事、苏煜、阿史那云。
　　还有…沈扬。
　　「沈扬…」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陆莳心底。
　　沈知安的父亲。当朝司空，太后母族族长。他若与北戎勾结…
　　陆莳想起沈知安。想起她疲惫的侧脸，眼中的忧虑，还有不愿言说的心事。
　　「若蘅知道吗？」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几日欲言又止的神情。
　　陆莳握紧拳头，愤怒像火，在胸腔燃烧。
　　不是为江山，不是为朝局，是为沈知安。
　　那个女子，已经承受太多。
　　父亲的野心，朝臣的攻讦，江山的重担。
　　现在，连最亲的人也可能背叛她。
　　「沈扬…你怎么敢？」
　　陆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需要证据，需要弄清楚，沈扬到底在做什么。
　　她挑起担子，转身离开。
　　脚步很快，却稳。心中已有决定。
　　暂不惊动，继续深挖。
　　…………………
　　听雨楼在城西，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是京城有名的茶楼。
　　文人墨客常聚于此，品茶论诗，赏景听雨。
　　陆莳从后门进去。她去自己的小院换回常服，洗去易容，恢复本来面貌。
　　这次没去后院。而是绕到了主楼，上了顶楼。
　　听雨楼的最三层是自留地，留给听雨楼自家人住宿、休憩。
　　雅间内，顾微已在等候。
　　她穿着浅青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正坐在窗边煮茶。茶香袅袅，混着窗外河风，清新怡人。
　　见陆莳进来，顾微抬头，唇角勾起浅笑：“来了。”
　　陆莳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顾微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泛着琥珀色光泽。
　　“查得如何？”顾微问。
　　陆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稍缓心中烦闷。
　　“看到阿史那云进沈府。”她说，声音平静，“苏煜引的路。”
　　顾微煮茶的手一顿。
　　“沈府？”她抬眼，看向陆莳，“沈扬？”
　　陆莳点头。
　　顾微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我这边也有收获。”她说，“刘五的放债生意，背后东家是秦府旁支，一个叫秦安的远房侄子。”


第88章 串联
　　陆莳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记录着秦安的背景、人际关系、财产状况。
　　“秦安与沈府有往来吗？”她问。
　　“有。”顾微又取出一张纸，“秦安常去沈府，找王管事。
　　王管事是沈府内院管事，管着沈府的日常采买、钱款出入。”
　　陆莳看着那张纸，脑中线索逐渐串联。
　　赵马夫欠赌债，债主刘五。刘五背后是秦安，秦府旁支。
　　秦安与沈府王管事有往来。苏煜引阿史那云进沈府。
　　一条线，从马球场案，连到秦府，再连到沈府。
　　“还有，”顾微继续说，“苏煜被罢官后，看似低调，其实很活跃。他与沈扬来往甚密，常去沈府。”
　　陆莳放下纸，看向窗外。
　　河水悠悠，船只往来。阳光照在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
　　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马球场案，”她缓缓说，“不是意外。是有人想制造混乱，试探反应。”
　　顾微点头：“我也这么想。安郡王受伤，虽不致命，但足以引起震动。
　　宗室、朝臣、太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然后呢？”陆莳问，“试探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顾微摇头：“不知道。但一定还有后招。”
　　两人沉默。
　　茶香在雅间里弥漫，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
　　许久，陆莳开口：“我需要查周王派系官员的档案。”
　　顾微挑眉：“周王？”
　　“马球场案牵扯的一名低阶官员，属于周王派系。”陆莳说，
　　“他职责与马场无关，出现在那里，很突兀。”
　　“谁？”
　　“刘义。兵部库部司主事，正六品。负责军械仓储，与马球场八竿子打不着。”
　　顾微沉吟：“确实奇怪。”
　　“我想调阅他的档案，还有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档案。”陆莳说，
　　“但这事需隐秘。不能让人察觉我在查周王。”
　　顾微明白。陆莳身份敏感。若公然查周王派系，会打草惊蛇。
　　“我来。”她说，“我在吏部有人，调阅低阶官员档案，不难。”
　　陆莳点头：“好。你查档案，我查刘义的日常行踪、人际关系。”
　　两人分工明确。
　　顾微收起纸张，重新煮茶。水沸了，她提起茶壶，缓缓注入茶杯。
　　“郎君，”她轻声说，“若沈扬真与北戎勾结，你打算怎么办？”
　　陆莳看着茶杯中旋转的茶叶，眼神冰冷。
　　“查清楚。”她说，“交给若蘅定夺。”
　　顾微看着她，眼中有关切：“那沈知安…”
　　“她是她，沈扬是沈扬。”陆莳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相信若蘅。”
　　顾微不再多说。
　　这两人之间的信任，旁人难以理解，更难以撼动。
　　喝完茶，陆莳起身离开。
　　分开时，顾微低声道：“三日后，还是这里。”
　　“好。”
　　…………………
　　三日后。
　　陆莳再次来到听雨楼。这次她来得早，但顾微已经在。
　　桌上摊着几份档案，还有几张纸。
　　“查到了。”顾微将一份档案推到她面前，“刘义的履历，没什么特别。
　　出身寒微，科举入仕，在兵部干了十年，从八品升到正六品。”
　　陆莳翻开档案。确实普通，升迁轨迹正常，没有大功，也无大过。
　　“但他去年负责过一项差事。”顾微又推来一张纸，
　　“城西皇家林苑的修缮工程。他是监管官之一。”
　　陆莳接过纸，仔细看。
　　皇家林苑在城西，占地广阔，内有行宫、猎场、马场。
　　去年秋，林苑部分建筑年久失修，工部拨款修缮。
　　刘义被抽调过去，负责监管材料采买、账目核对。
　　“工程已经完工，账目也核销了。”顾微说，“表面看，没什么问题。”
　　陆莳却皱眉：“刘义是兵部官员，为何会去监管工部工程？”
　　“说是临时抽调，人手不足。”顾微道，“但确实蹊跷。”
　　陆莳沉吟片刻：“账目呢？能查到吗？”
　　“能。”顾微说，“工部有存档。但我需要时间。”
　　“查。”陆莳道，“仔细查。特别是材料采买、工匠工钱，这些最容易做手脚。”
　　顾微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刘义上个月去了一趟马球场，说是检查军马情况。
　　但据我所知，兵部库部司不管军马，那是太仆寺的职责。”
　　陆莳眼神一凛。
　　马球场。又是马球场。
　　刘明义出现在那里，果然不是偶然。
　　“他在马球场见了谁？”她问。
　　“不清楚。”顾微摇头，“马球场人多眼杂，很难查。但我打听到，那天秦昭也在。”
　　陆莳脑中线索又多了一条。
　　刘义，周王派系，监管林苑修缮。
　　秦昭，马球场常客。
　　马球场案，赵马夫，刘五，秦安，沈府，阿史那云。
　　“还有，”顾微压低声音，“我查了林苑修缮的账目，发现几处疑点。
　　材料价格偏高，工匠工钱虚报，总额超出预算三成。”
　　陆莳抬眼：“贪污？”
　　“很可能。”顾微道，“但账目做得漂亮，表面看不出问题。若不是仔细核对，很难发现。”
　　陆莳沉默。
　　她看着窗外，河水悠悠，船只往来。阳光正好，一切看似平静。
　　但水下，暗流已汹涌成漩涡。
　　马球场案，林苑贪污案，北戎勾结案。
　　看似独立，底下却相连。背后的人，织了一张大网，将各方势力牵扯其中。
　　周王，秦文正，沈扬，北戎。
　　这四方，到底在谋划什么？
　　陆莳收回目光，看向顾微。
　　“我要查林苑贪污案。”她说，“以这个为突破口，明查周王派系官员，暗探秦、沈动向。”
　　顾微会意：“声东击西？”
　　陆莳点头：“刘义是监管官，账目有问题，他脱不了干系。我先查他，看看能牵出多少人。”
　　“好。”顾微道，“我帮你整理账目证据。”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
　　陆莳下楼时，想到秦昭就在三楼。犹豫了下又打消了去问询他的念头。
　　现在还在暗查阶段，而且他在马球场出现过，也有嫌疑。
　　这跟信任无关，而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陆莳走出听雨楼，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心中已有计划。
　　林苑贪污案，是个好借口。既能查周王派系，又能试探秦、沈反应。
　　更重要的是，她要弄清楚，沈扬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若蘅，她必须查清楚。


第89章 怒意
　　烛火昏暗。
　　长乐宫寝殿内，沈知安独自坐在书房的案台前。
　　手中捏着一份密报，纸边已被她揉皱。
　　「巳时三刻，苏煜引阿史那云入沈府，与沈扬密谈。
　　沈扬索要北戎边境布防图，阿史那云应允，约定三日后交付仿制图。
　　沈扬承诺，图到手后，将提供大卫边境驻军分布」
　　沈知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冰凉，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张扬那张威严的脸。
　　他训斥她，让她疏远陆莳，提拔大哥。还有过往的种种。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不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通敌，是想颠覆大卫吗。
　　胸腔里像塞了冰块，又冷又硬，压得她喘不过气。
　　最后一点希望，灭了。
　　她曾想过，父亲或许只是野心大，或许只是想要更多权力。
　　但她从未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
　　通敌。叛国。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青黛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她端着茶盘，看到沈知安的样子，怔了怔。
　　“娘子…”她轻声唤。
　　沈知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她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出去。”她说，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青黛点头，放下茶盘，悄声退下。
　　门关上。
　　寝殿里只剩沈知安一人。
　　「父亲，你让我如何是好」
　　她是太后，是大卫朝的掌权者。她必须守护这片江山，守护这片土地。
　　可背叛者，是她的父亲。
　　沈知安心中愤怒。
　　既然父亲选择这条路，那她也只能选择自己的路。
　　守护大卫。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抉择。
　　…………………
　　密道里很暗。
　　陆莳脚步很快，心中纷乱。这几日查到的线索在脑中盘旋。
　　沈府。阿史那云。苏煜。沈扬。
　　这些名字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结论。
　　「沈扬真的叛国了」
　　这让她心惊，更让她为沈知安心痛。
　　她已经承受太多。现在连最亲的人都背叛她，她该如何自处？
　　陆莳想起沈知安这些日子的反常，强颜欢笑的模样。
　　原来她早就知道，早就独自承受。
　　「若蘅…」
　　陆莳脚步更快。她要去见她，要告诉她一切，要和她一起面对。
　　但她又犹豫。这些话该怎么说？直接说“你父亲叛国了”？还是委婉些，先试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让沈知安一个人扛。
　　走到密道出口，陆莳停下脚步平复心绪。
　　寝殿里点着灯，光线昏暗。沈知安独自坐在书案后，身影单薄。
　　听到动静，沈知安抬起头。看到陆莳，她眼中闪过暗讳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
　　“云儿，”她轻声说，“你来了。”
　　陆莳走过去，看着她。
　　烛光下，沈知安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没睡好。
　　“我有事要告诉你。”陆莳开口，声音干涩。
　　沈知安看着她，唇角勾起浅笑：“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你先说。”陆莳道。
　　沈知安摇头：“不，你先说。”
　　陆莳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这几日我查马球场案，线索指向沈府。”
　　她顿了顿，观察沈知安的表情。沈知安神色平静，眼中没有惊讶。
　　“我扮作货郎，在沈府外盯梢。”陆莳继续说，
　　“看到阿史那云进了沈府，苏煜引的路。”
　　沈知安点头：“我知道。”
　　陆莳一愣：“你知道？”
　　“嗯。”沈知安走到案边，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递给陆莳，“你看这个。”
　　陆莳接过，展开。她快速扫过，脸色沉下来。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沈司空…索要北戎布防图？”
　　“仿制图。”沈知安纠正，声音平静，“阿史那云答应给他假的。”
　　陆莳握紧密报，纸张在她手中发出细微声响。
　　她看着沈知安，心中涌起心疼。
　　「她早就知道了…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若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泛起热意：“我也有私心。我想再等等，想再查查，想…看看有没有转机。”
　　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陆莳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她紧紧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对不起，”沈知安低声道，“之前瞒着你。”
　　陆莳摇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我理解。若换作是我，也会犹豫。”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该怎么告诉你。”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理解，看到心疼，看到同样的挣扎。
　　沈知安眼眶发热。她靠过去，将头靠在陆莳肩上。
　　陆莳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沈知安在她耳边轻声说，“父亲他…走到这一步。”
　　声音很轻，却透着深深的心寒。
　　陆莳心中一痛。她收紧手臂，将沈知安搂得更紧。
　　“若真是沈司空…”她低声说，声音沉下来，“这对你影响太大了。”
　　通敌之嫌，足以动摇沈知安的地位。
　　太后母族与外族暗通，纵使沈知安辩称不知，也无人会信。
　　沈扬此举，是将沈知安置于不义之地，全然未顾及她的处境。
　　陆莳心中涌起怒意。这股怒意来得突然，却猛烈，像岩浆在胸腔翻滚。
　　她本不该在沈家家事上多言。
　　即便沈知安与母族关系不睦，那也是沈知安可说，她不方便置喙。
　　但这一次，她忍不住了。
　　“他怎么能这样？”看着沈知安痛苦，陆莳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意，声音陡然拔高，
　　“不为女儿考虑，不为国家考虑，只为自己那点野心！”
　　沈知安身体一僵。
　　陆莳继续道：“你是太后，也是他的女儿！他这么做，想过你的处境吗？
　　想过你会被朝臣攻讦吗？想过你会被天下人唾骂吗？”
　　声音越说越高，怒意越来越盛。
　　沈知安抬起头，看着陆莳。
　　烛光下，陆莳的脸因愤怒泛红，眼中燃着火，是为她燃的火。
　　沈知安心中涌起暖意。那暖意从冰冷的心底升起，缓缓蔓延，驱散了些许寒意。
　　陆莳在为她生气，在为她不平，在为她心疼。
　　这让她眼眶更热。“云儿…”她轻声唤。


第90章 决定
　　陆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她冷静下来，看着沈知安，眼中闪过歉意。
　　“抱歉，”她说，“我不该…”
　　话没说完，沈知安吻了上来。
　　这个吻温柔，沈知安的唇很软，带着淡淡咸味，是眼泪的味道。
　　陆莳怔了一瞬，她搂紧沈知安，加深这个吻。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
　　这个吻不是情欲，是安慰，是理解，是“我在”。
　　许久，两人才分开。
　　沈知安靠在陆莳肩上，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愤怒，谢谢你的维护，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陆莳明白。她搂着沈知安，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她说，声音坚定，“无论发生什么。”
　　沈知安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许久，沈知安才开口：“还有一件事。”
　　陆莳低头看她：“什么？”
　　“暗探在跟踪苏煜时，发现他与一个人有接触。”沈知安顿了顿，“那人…是苏嬷嬷。”
　　陆莳身体一僵。
　　苏嬷嬷。那个告诉她身世的老妇人。先皇后顾清琰的心腹。
　　“他们关系熟稔，看起来认识很久了。”沈知安继续说，声音平静，
　　“苏嬷嬷知道太多秘密，包括你的身世。我担心…”
　　她没说完，但陆莳明白。
　　苏嬷嬷若与苏煜有牵连，那她的身世秘密，可能已不是秘密。
　　陆莳心中涌起警惕。
　　「她是真心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透着关心：“云儿，你一定要小心。最紧不要独自一人，一定好带好随侍。”
　　陆莳点头：“我会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事先别声张。我暗中查查，看看苏嬷嬷到底在做什么。”
　　沈知安应了一声，靠在陆莳怀里，没再说话。
　　陆莳搂着沈知安，心中却想着苏嬷嬷的事。
　　苏嬷嬷与苏煜同姓，又认识，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她想起苏嬷嬷说过，她是先皇后心腹，先皇后去世后，她被调去浣衣局，后来放出宫。
　　这些经历，听起来合理。但若细想，却又透着蹊跷。
　　一个知道皇家秘密的老宫女，真的能轻易放出宫吗？
　　陆莳心中疑窦丛生。
　　沈知安靠在她怀里，看似平静，心中却也在翻腾。
　　她刚才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暗探回报，苏嬷嬷与苏煜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密切。
　　两人常在一处私宅见面，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更重要的是，苏嬷嬷似乎…在帮苏煜做事。
　　这个发现让沈知安更心惊。
　　苏嬷嬷知道陆莳身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若她真的与苏煜勾结，那陆莳的身世，可能早已暴露。
　　沈知安看着陆莳，看着她紧锁的眉头，眼中的忧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能说」
　　陆莳的身世，比沈扬勾连外族更危险。
　　若曝光，朝堂会大乱，各方势力会蠢蠢欲动。
　　现在外有北戎威胁，内有秦、沈与北戎勾结，朝堂不能再乱。
　　沈知安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陆莳颈间。
　　「云儿，对不起」她在心中默念，「再等等，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
　　她选择隐瞒，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保护。
　　保护陆莳，保护这江山，保护她们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守。
　　陆莳察觉到她的情绪，轻声问：“怎么了？”
　　沈知安摇头，抱紧她：“没事。只是最近事情多，有些烦。”
　　陆莳不再问。她搂着沈知安，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
　　两人各怀心事。
　　沈知安开口：“云儿，我们得行动了。”
　　陆莳点头：“嗯。沈扬与北戎勾结，秦文正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我们要想办法阻止。”
　　“怎么阻止？”沈知安问。
　　陆莳沉吟片刻：“先从林苑贪污案入手。我查到一个叫刘义的官员，属于周王派系，监管林苑修缮时贪污。
　　我打算以这个为突破口，明查周王派系，暗探秦、沈动向。”
　　沈知安明白她的意思。声东击西，掩人耳目。
　　“好。”她说，“你放手去做，我在宫里配合。”
　　陆莳看着她，眼中有关心：“那你呢？沈扬那边…”
　　“我会处理。”沈知安声音平静，
　　“他是我的父亲，也是大卫的臣子。若他真的勾结外族，我不会手软。”
　　陆莳握紧她的手：“我帮你。”
　　沈知安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嗯。”
　　两人达成共识，共同应对这场危机。
　　烛火渐弱，夜色更深。
　　两人躺在床上。
　　陆莳搂着沈知安，轻声说：“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知安点头，却不愿松开手。
　　她贪恋陆莳怀里的温暖，贪恋被陆莳保护的感觉。
　　陆莳明白。她没催她，只是搂着她，拍着她的背。
　　许久，沈知安才沉沉睡去。
　　陆莳却没有睡。她看着怀中人安睡的容颜，心绪依然没有平静。
　　沈扬叛国，苏嬷嬷可疑，秦文正深不可测，北戎虎视眈眈。
　　前路艰难，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若蘅，为了这江山，也为了她们共同的未来。
　　她低头，在沈知安额角落下一吻。
　　「我会保护好你」
　　………………---
　　夜深人静。
　　沈知安醒来时，陆莳已不在身边。枕边还有余温，想来刚走不久。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未散。宫灯还亮着，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
　　沈知安想起昨夜与陆莳的对话，想起她的愤怒，她的维护，她的吻。
　　心中暖意涌起，却也有不安。
　　她隐瞒了苏嬷嬷的事。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苏嬷嬷与苏煜的关联，苏嬷嬷知道的秘密，苏嬷嬷可能在做的事…
　　这些像石头，压在心上。
　　沈知安想起陆莳的身世。先帝嫡女，顾皇后血脉。
　　这个身份若曝光，会在朝堂引起怎样的风波？
　　她不敢想。
　　现在朝堂已不稳，北戎又虎视眈眈。若再添变数，恐生大乱。
　　「必须稳住」
　　沈知安握紧窗棂，眼神坚定。
　　父亲叛国，她心痛，但不会手软。
　　苏嬷嬷可疑，她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
　　陆莳的身世，更要保密。至少在解决外敌之前，不能曝光。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但眼神清明。
　　前路艰难，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大卫，为了百姓，也为了…她和陆莳的未来。
　　沈知安坐下，拿起梳子，缓缓梳理长发。
　　动作慢，心中却已有了计划。
　　查苏嬷嬷，盯沈扬，稳住朝堂，应对北戎。
　　一步一步来。
　　她不会退缩。
　　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也有要守护她的那个人。


第91章 外州血案
　　京兆府牢房阴暗潮湿。
　　墙壁渗着水珠，青石板地面湿滑。
　　廊道两侧点着油灯，火光跳跃，在墙壁投下晃动的影子。
　　陆莳坐在审讯室木桌后。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叠卷宗，还有笔墨纸砚。
　　她穿着紫色官服，腰悬玉带，神色平静。手指轻叩桌面。
　　对面坐着刘义。
　　这个兵部库部司主事，此刻脸色惨白，官服皱巴巴，头发散乱。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颤抖。
　　萧寒站在陆莳身后，手按刀柄，眼神冷冽。
　　“刘主事，”陆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透着冷意，“林苑修缮工程的账目，你可有话说？”
　　刘义身体一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卫…卫侯…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陆莳从桌上拿起一份账册，翻开，“材料采买，价格高出市价三成。
　　工匠工钱，虚报人数，冒领款项。这些，你监管不力，还是…知情不报？”
　　刘义额角冒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陆莳看着他，眼神透出冷芒：“刘主事，你贪墨的钱款，足以判死罪。
　　但你若坦白，说出隐情，或许还能活命。”
　　刘义脸色更白。他嘴唇哆嗦，眼中闪过挣扎。
　　良久，他忽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卫侯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陆莳眼神微凝：“被谁所逼？”
　　刘义抬起头，涕泪横流：“是…是周王…周王府的人找过下官，
　　说若想在朝中立足，需得…需得为他们办事…”
　　陆莳与萧寒对视一眼。
　　“继续说。”陆莳道。
　　刘义抹了把泪，颤声道：“林苑修缮…周王的人说要从中分润。
　　下官不敢不从…他们承诺，事成之后，保下官升迁…”
　　“分润多少？”
　　“三…三成…”刘义声音发颤，“工程款总额五万贯，他们拿走一万五千贯…”
　　陆莳心中冷笑。周王被禁足，党羽却依旧活跃。
　　“还有谁参与？”她问。
　　刘义犹豫片刻，低声道：“还有…还有几个外地州府的官员。材料采买…从他们那里走账…”
　　他说出几个名字，都是外州府的低阶官员。
　　负责采购木材、石料、漆料等。
　　陆莳让萧寒记下。
　　“这些外地官员，如何与你联系？”她问。
　　“书信往来。”刘义道，“用的是密文。信送到京城一处庄子，庄主是中间人。”
　　陆莳眼神冷了下来。
　　周王党羽，外地官员，中间人。这是一条完整的贪污链。
　　“庄子在何处？”她问。
　　“城西…”刘义道，“庄主姓张，五十来岁，左脸有颗黑痣。”
　　陆莳点头。她站起身，对萧寒道：“带他去签供画押。”
　　又看向刘义：“供出同党，是你的活路。若有所隐瞒…”
　　她没说完，但刘义明白。他慌忙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萧寒押着刘义离开。
　　陆莳独自站在审讯室，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火，心中思绪翻涌。
　　林苑贪污案，牵出周王党羽，牵出外地官员。
　　这背后，是否还与秦、沈有关？
　　「以贪污案为名，明查周王，暗探秦、沈」
　　这是她的计划。现在，该走下一步了。
　　…………………
　　卫侯府书房。
　　陆莳连夜起草拘捕令。外地涉案官员共五人，分布在三个州府。
　　距离京城最近的三百里，最远的八百里。
　　她将拘捕令交给萧寒：“你亲自带人去。兵分三路，务必同时动手，防止他们互通消息。”
　　萧寒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记住，”陆莳叮嘱，“要秘密拘捕。不要惊动地方官府，直接拿人。”
　　“明白。”
　　萧寒转身离开。书房里只剩陆莳一人。
　　烛火跳跃，映着她紧锁的眉头。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院中海棠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浅粉的雪。
　　她想起沈知安。想起她脸色苍白，眼中透着忧虑。
　　「若蘅现在在做什么？」陆莳心中泛起柔软。
　　她想去见她，哪怕只是说几句话，看几眼。
　　但不行。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分心。
　　陆莳压下心中思念。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继续处理公务。
　　…………………
　　三日后。
　　清晨，陆莳在书房等消息。
　　按计划，萧寒的人应该已经抵达目的地，开始行动。
　　她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卷宗，却看不进去。
　　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口，心中不安。
　　「太顺利了」
　　从刘义供出同党，到起草拘捕令，再到派人出发，一切顺利得像安排好似的。
　　这顺利，反而让她不安。
　　午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寒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他快步走到陆莳面前，单膝跪地：“郎君…出事了。”
　　陆莳心中一沉：“说。”
　　“属下派去的人抵达时…”萧寒声音干涩，
　　“两名关键涉案官员，已经死了。”
　　陆莳握紧手中卷宗：“死了？”
　　“是。”萧寒点头，“就在拘捕令到达前一夜。两人各自在府中被灭口，手法…很专业。”
　　陆莳站起身：“怎么死的？”
　　“一个被割喉，一个心口中刀。”萧寒道，
　　“现场干净，没有打斗痕迹。凶手是高手，一击致命。”
　　陆莳眼神冷下来。
　　灭口。在拘捕令到达前一夜。
　　这意味着，京城有人通风报信。
　　而且，势力直达地方，能在短时间内传递消息，安排灭口。
　　「贪污案背后，果然有更大黑手」
　　陆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心中却寒意凛然。
　　刘义供出同党，她下令秘密拘捕。
　　消息只限几个人知道，却还是泄露了。
　　这只能说明，她身边，或者沈知安身边，有内鬼。
　　“另外三人呢？”她问。
　　“已经拘捕，正在押送途中。”萧寒道，
　　“但…估计问不出什么了。那两人是关键，负责账目和资金流转。”
　　陆莳沉默。
　　良久，她转身，看向萧寒：“我要亲自去一趟。”
　　萧寒一怔：“郎君…”
　　“灭口及时，现场干净，说明凶手不是寻常人。”陆莳道，
　　“我要去勘查现场，看看有没有留下线索。”
　　萧寒犹豫：“地方势力可能阻挠。而且…时间紧迫，凶手可能已经远遁。”
　　“正因为时间紧迫，才要去。”陆莳眼神坚定，
　　“现在去，或许还能找到蛛丝马迹。再过几日，就什么都没了。”
　　萧寒明白。他点头：“属下陪郎君去。”
　　“不。”陆莳摇头，“你留在京城，盯着刘义，还有锦绣坊那个张老板。
　　我去外地，轻装简从，带几个可靠的人就行。”
　　萧寒还想说什么，陆莳抬手制止：“这是命令。”
　　“是。”萧寒低头。


第92章 查探
　　离京前夜。
　　陆莳从密道进宫，想给沈知安一个惊喜。
　　长乐宫寝殿内，沈知安坐在妆台前，青黛正为她卸妆。
　　听到动静，沈知安回头。看到陆莳，她眼中闪过惊喜，随即起身。
　　“云儿，”她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陆莳握住她的手，唇角勾起浅笑：“来看看你。”
　　沈知安察觉她眉宇间的凝重，轻声问：“出事了？”
　　陆莳点头，将外地官员被灭口的事说了。
　　沈知安听完，脸色微变。
　　“有人通风报信…”她喃喃道，眼中涌起寒意，“云儿，你身边…”
　　“我知道。”陆莳打断她，“所以我决定亲自去一趟。查清灭口真相，揪出背后黑手。”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太危险了。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你若孤身前往…”
　　“不是孤身。”陆莳轻声道，“我会带几个可靠的人。而且…”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有关心，“我必须去。这事不查清，后患无穷。”
　　沈知安明白。
　　她看着陆莳，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还有担忧。
　　她伸手，抚上陆莳的脸颊，眼中水光闪烁。
　　“一定要去吗？”她轻声问。
　　陆莳点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嗯。我会尽快回来。”
　　沈知安不再劝阻。
　　她转身，走到书房的案台旁，打开紫檀木箱，从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走回来，塞进陆莳手中。
　　“这是什么？”陆莳问。
　　“保命丹药。”沈知安低声道，“宫里的秘药，能解百毒，护心脉。你带着，以防万一。”
　　陆莳看着手中玉瓶，瓶身温热，还带着沈知安的体温。
　　她心中一暖，将玉瓶小心收进怀中。
　　“谢谢。”她轻声道。
　　沈知安摇头，靠进她怀里。陆莳搂住她，两人静静相拥，享受这离别前的温存。
　　良久，沈知安抬起头。她看着陆莳，眼中满是担忧：
　　“答应我，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险，不要硬拼，先保全自己。”
　　陆莳点头：“我答应你。”
　　沈知安踮脚，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深深的不舍和眷恋。
　　陆莳回应着，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这个吻不像往日那般热烈，却更显深情。
　　许久，两人才分开。
　　沈知安靠在陆莳肩上，轻声说：“早些回来。”
　　“嗯。”陆莳应道，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
　　天未亮，陆莳便起身。
　　她换上便装，深青劲装，黑色披风。
　　头发束成高髻，用木簪固定。腰间佩刀，怀中揣着沈知安给的玉瓶。
　　萧寒已在府外等候。他带了四名亲卫，都是可靠之人，武艺高强。
　　“郎君，”萧寒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陆莳点头，翻身上马。
　　她看了一眼侯府，又望向皇宫方向，心中默念：「若蘅，等我回来」
　　随即调转马头，扬鞭策马。
　　五匹快马冲出城门，踏着晨雾，向城外疾驰。
　　…………………
　　两日后。
　　陆莳抵达第一个案发地，青州。
　　青州知府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见陆莳亲自前来，吓了一跳。连忙安排住处，又派了衙役陪同。
　　死者是青州府库大使，姓陈，正八品。负责府库物资管理，也是林苑修缮材料的采购人之一。
　　陆莳没惊动太多人，只带了萧寒和两名亲卫，前往陈府。
　　陈府在城东，是个三进院落。门口挂着白灯笼，府内设着灵堂，家人还在守丧。
　　陆莳亮明身份，陈夫人红着眼睛出来迎接。
　　她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悲痛。
　　“卫侯…”她跪地行礼，“夫君他…死得冤枉啊…”
　　陆莳扶起她，温声道：“夫人节哀。本侯此次前来，正是要查清陈大人死因。”
　　陈夫人点头，引陆莳进入内室。
　　案发现场在书房。书房不大，靠窗一张书案，案上还放着未写完的公文。墙边一排书架，摆满了书籍。
　　地上用白粉画着人形，正是陈大使倒毙的位置。
　　陆莳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干净，没有血迹。
　　据仵作报告，陈大使是被割喉，一刀致命，血喷溅到书案和墙壁上，但已被清理。
　　「清理得很干净」陆莳心想。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公文整齐，笔墨纸砚摆放有序。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
　　这说明，凶手是陈大使认识的人，或者…是潜入了无声。
　　陆莳走到窗边。窗户紧闭，插销完好。
　　她推开窗，窗外是小院，种着几丛竹子。地面平整，没有脚印。
　　「高手」陆莳眼神凝重。
　　凶手能潜入府中，避开护卫，无声无息杀死陈大使，再清理现场，从容离开。
　　这不是普通杀手，是专业的。
　　她转身，问陈夫人：“陈大使遇害那夜，可有什么异常？”
　　陈夫人回想片刻，摇头：“没有。夫君那夜在书房处理公务，我在内室歇息。听到动静出来时…人已经…”
　　她哽咽，说不下去。
　　陆莳又问：“陈大使最近可曾与人结怨？或者…有什么异常举动？”
　　陈夫人犹豫片刻，低声道：“夫君他…前几日收到一封信，看完后脸色很不好。
　　我问他是谁来的信，他不说，只说…‘京城那边出事了’。”
　　陆莳心中一动：“信呢？”
　　“烧了。”陈夫人道，“夫君看完就烧了。”
　　陆莳不再问。她又在书房仔细勘查一遍，没有发现更多线索。
　　离开陈府时，天色已暗。
　　陆莳回到住处，独自坐在房中。烛火跳跃，映着她沉思的脸。
　　「京城那边出事了」
　　陈大使收到的信，应该是京城同党的警告。但警告来晚了，灭口的人先到了。
　　这背后，到底是周王党羽，还是…秦、沈？
　　陆莳心中疑虑更深。
　　………………---
　　又过三日。
　　陆莳抵达第二个案发地，郴州。
　　郴州通判，姓李，从七品。负责刑名、钱粮，也是林苑修缮的资金经手人。
　　李通判死在卧房。心口中刀，一刀毙命。现场同样干净，没有打斗痕迹。
　　陆莳勘查现场时，在床底发现了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镖囊，皮革制成，黑色，边缘绣着银线。样式罕见，不像中原常见款式。
　　陆莳捡起镖囊，仔细查看。镖囊很轻，里面空无一物。
　　但皮革细腻，做工精致，边缘银线绣成云纹，云中隐约可见一个图案。
　　她凑到烛光下细看。
　　那图案很小，像一只鸟，又像一只兽。线条简单，却透着古怪。
　　陆莳将镖囊收好。这是凶手遗留的，还是李通判自己的？
　　她问李夫人：“李通判可会使暗器？”
　　李夫人摇头：“夫君是文官，从不习武。”
　　陆莳心中有了答案。
　　这镖囊，是凶手的。或许是在杀人时不小心掉落，或许…是故意留下的。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线索。
　　陆莳看着手中镖囊，眼神凝重。
　　样式罕见，图案古怪。这凶手，恐怕不是寻常江湖客。
　　她收起镖囊，心中已有计较。
　　回京后，要找人查查这镖囊的来历。或许，能从中找到凶手的线索。
　　窗外夜色深沉。
　　陆莳站在窗前，望向京城方向。心中涌起思念。
　　「若蘅，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握紧手中镖囊。


第93章 重伤
　　夜色深沉。
　　陆莳站在郴州城外的临时住所院中，手中握着那个黑色镖囊。
　　银线绣成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云中那只古怪的鸟兽图案，在反复察看后越发清晰。
　　她身后站着阿瑰和四名亲卫。
　　“查清了，”阿瑰压低声音，她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是前日追踪时受的轻伤，
　　“这镖囊的样式，郴州本地几个老镖师都说见过。
　　出自城西七十里外的老鹰岩，那里有个小型的江湖组织，专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陆莳将镖囊收进怀中，眼神冷冽：“知道名号吗？”
　　“黑羽。”阿瑰道，“人不多，但据说手段狠辣，做事干净。本地官府围剿过两次，都让他们溜了。”
　　陆莳点头。她望向西方，远处山峦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轮廓。
　　「必须去」她心中清楚。
　　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能连起外地官员被灭口的真相，也可能通向京城那只幕后黑手。
　　“准备一下，”她对阿瑰道，“明早出发。你伤未好全，留在郴州接应。”
　　阿瑰急道：“郎君，我的伤不碍事。那地方险恶，您多带个人，多份照应。”
　　陆莳看她一眼。阿瑰眼中满是坚持。
　　陆莳知道她机敏忠诚，身手一流。
　　沉默片刻，她点头：“好。但若有危险，以自保为先。”
　　“是。”阿瑰松口气。
　　………………---
　　次日清晨，六人六骑出了郴州城，向西疾驰。
　　老鹰岩地势险峻，山路崎岖。到午后，马匹已难行进。
　　陆莳令两名亲卫，留在山下看守马匹，自己带着阿瑰和另外两名亲卫，徒步上山。
　　山林寂静，只闻鸟鸣与脚步声。越往上走，路越陡峭，嶙峋怪石如犬牙交错。
　　约莫申时，前方出现一道天然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缝上方，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像个简易的瞭望口。
　　陆莳抬手示意停下。她侧耳细听，石缝后隐约有人声。
　　“从两侧绕。”她低声道，指向石缝左右的山壁。
　　阿瑰会意，与一名亲卫向左，陆莳带着另一人向右。
　　四人如壁虎般攀上陡峭岩壁，越过石缝防线。
　　石缝后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几座简陋木屋依山而建。
　　正中最大的木屋前，几个黑衣汉子正围坐喝酒，身旁地上散落着兵刃。
　　陆莳伏在岩壁后观察。共八人，看似松散，但坐姿警惕，兵刃都在伸手可及处。
　　「训练有素」她心中判断。这不像寻常山匪。
　　她打出手势。阿瑰和两名亲卫点头，各自锁定目标。
　　陆莳纵身跃下。
　　落地无声，但那些汉子反应极快。
　　在她现身的同时，八人已抄起兵刃，分散成合围之势。
　　“什么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面目凶狠。
　　陆莳不答，刀已出鞘。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
　　黑衣汉子配合默契，两人一组，分别缠住阿瑰和两名亲卫。
　　独眼汉子带着另外三人，直扑陆莳。
　　刀光剑影，在谷地中交错。
　　陆莳刀法凌厉，但对方四人皆是硬手，一时难以突破。
　　她瞥见阿瑰那边，一名亲卫肩头中刀，血流如注。
　　「必须速战速决」
　　她眼神一凛，刀势陡然加快。
　　一招“破军式”，刀锋如电，直取独眼汉子咽喉。
　　独眼汉子急退，但慢了半分。
　　刀尖划过他脖颈，带出一串血珠。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外三人见状猛攻，陆莳回刀格挡，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独眼汉子忽然嘶声喊道：“撤！快撤！”
　　其余汉子闻声，虚晃一招，转身便向木屋后逃去。
　　陆莳岂容他们逃脱。
　　她纵身追上，刀光闪过，又一人倒地。
　　独眼汉子已逃到木屋后，那里有道隐秘的小径通向山崖。
　　陆莳追至，刀尖抵住他后心。
　　“说，”她声音冰冷，“谁雇你们杀郴州李通判？”
　　独眼汉子背对着她，身体颤抖。
　　良久，他嘶声道：“京城…灭口…”
　　话未说完，他身体忽然一僵，随即软软倒下。
　　陆莳蹲身查看。汉子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已然气绝。
　　「服毒自尽」
　　她心中凛然。这组织规矩森严，成员竟是死士。
　　她在汉子身上搜索，从怀中摸出几片碎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焦黑，似是从火中抢出的残片。上面有零散字迹：
　　“…事成…重赏…周…”
　　字迹模糊，但“周”字清晰可见。
　　陆莳将碎纸小心收好。又搜遍其余尸体，在另一人怀中找到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封未烧完的信件碎片，内容零碎，但能拼凑出大概：
　　有人出重金，雇佣黑羽灭口外地官员，清理痕迹。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秦”。
　　陆莳眼神冰冷。秦？秦文正？还是秦府其他人？
　　她将所有碎片收好。这时阿瑰和亲卫已清理完战场，过来复命。
　　“郎君，”阿瑰喘着气，手臂伤口又渗出血，
　　“共八人，全部毙命。我们的人…王五重伤，李四轻伤。”
　　陆莳看向那名肩头重伤的亲卫。
　　王五脸色惨白，靠坐在石边，同伴正为他紧急包扎。
　　“还能走吗？”她问。
　　王五咬牙点头：“能。”
　　陆莳不再多说。
　　她快速搜查几间木屋，在一间屋内的暗格中，又找到些金银和零散文书。
　　其中一份账簿，记录了近半年的“买卖”，有几笔标注“京中来”。
　　她将账簿一并收起。
　　“走。”她沉声道。
　　……………………
　　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五伤重，行走艰难。
　　陆莳让一名亲卫搀扶他，自己在前开路。
　　阿瑰断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山林寂静得诡异。
　　陆莳心中不安渐浓。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合常理。
　　黑羽这样的组织，老巢岂会只有八人防守？
　　「有埋伏」念头刚起，前方林中传来弓弦震动声。
　　“躲！”陆莳厉喝，同时扑向身旁的王五。
　　箭矢如雨，从两侧林中倾泻而下。
　　两名亲卫反应稍慢，身中数箭，倒地不起。
　　陆莳拖着王五滚到树后，箭矢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
　　阿瑰和另一名亲卫也各自找到掩体。
　　箭雨稍歇，林中冲出十余道黑影。
　　黑衣劲装，面蒙黑布，只露双眼。
　　手中兵刃泛着寒光，步伐迅捷无声。
　　「专业杀手」陆莳心中冰冷。
　　这不是黑羽残党，是另一拨人。在此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保护郎君！”阿瑰嘶声喊道，持刀挡在陆莳身前。
　　黑衣杀手如鬼魅般扑上。
　　交手瞬间，陆莳便知对方实力远胜黑羽。
　　刀法狠辣，配合精妙，招招致命。
　　王五重伤无力，很快被一刀刺中胸膛，瞪大眼睛倒下。
　　陆莳心中一痛。她挥刀迎敌，刀光如练，与三名杀手缠斗。
　　阿瑰和仅存的那名亲卫也陷入苦战。
　　亲卫不久便中刀倒地，阿瑰独战两人，险象环生。
　　陆莳瞥见，心中一急。
　　她猛攻数刀，逼退眼前杀手，纵身向阿瑰那边冲去。
　　刀光闪过，替阿瑰挡下一记杀招。但就在这一瞬，她背后空门大开。
　　破空声起。
　　陆莳本能侧身，但慢了半分。
　　一枚乌黑的菱形暗器，没入她后心偏左处。
　　剧痛炸开，如冰锥刺入，又瞬间化为烈火灼烧。
　　她身体一僵，手中横刀几乎脱手。
　　「毒…」
　　冰冷的感觉从伤口蔓延，迅速侵蚀四肢百骸。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郎君！”阿瑰凄厉呼喊。


第94章 摇摇欲坠
　　陆莳咬牙，反手一刀劈向身后偷袭者。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溅。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视野模糊中，她看见阿瑰状若疯虎，刀法竟比平时凌厉数倍，连斩两人。
　　但黑衣杀手还有七八人，渐渐围拢。
　　「不能死在这…」
　　陆莳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怀中的证据碎片，像火炭般烫着胸口。
　　「若蘅…还在等…」这个名字在脑中闪过，带来清明。
　　她嘶吼一声，强行提气，挥刀再战。
　　刀光与血光交织。
　　她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不能停。
　　每动一下，后心的剧痛就加剧一分，灼热感向心口蔓延。
　　终于，最后一名杀手倒下。
　　陆莳拄着刀，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地面在晃动。
　　阿瑰浑身是血，踉跄过来扶她：“郎君…撑住…”
　　陆莳想说话，但喉咙发甜，呕出一口黑血。
　　毒发了。
　　她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中的沙，止不住地滑落。
　　“证据…”她嘶声道，从怀中掏出油布包，塞进阿瑰手中，“带回京…交给…太后…”
　　阿瑰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走…”陆莳推开她，“他们…可能还有后手…快走…”
　　阿瑰咬牙，将陆莳手臂搭在肩上，半拖半扶地向山下挪去。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动静。又有黑影从林中跃出。
　　阿瑰回头，眼中绝望。她将陆莳放在树后，握紧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马蹄声和人声。
　　一支商队模样的队伍正沿山道上行，车马辚辚，灯火晃动。
　　黑衣杀手见状，互相对视，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阿瑰怔了怔，随即嘶声大喊：“救命！救命啊！”
　　商队停下。几个护卫模样的人提刀跑来，看到满地尸体和血人般的阿瑰与陆莳，都吓了一跳。
　　“这位…小娘子，”一个中年管事上前，小心翼翼道，“这是…”
　　“我家郎君遇袭，”阿瑰急道，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求诸位救命，送我们回京城！必有重谢！”
　　管事犹豫。但看陆莳气息奄奄，阿瑰模样凄惨，终究叹口气：“快，抬上车！”
　　………………---
　　马车颠簸。
　　陆莳躺在车中，意识在黑暗边缘漂浮。剧痛已变得麻木，只有冷，彻骨的冷。
　　她感觉到有人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听到压抑的哭声，听到阿瑰一遍遍喊“郎君撑住”。
　　「若蘅…」
　　她想起那张温柔的脸，离别时那个吻，还有塞进怀中的玉瓶。
　　她努力抬手，想摸向怀中，但手臂沉重如铁。
　　「对不起…」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
　　三日后，深夜，卫侯府。
　　阿瑰浑身血污，跪在府门前嘶声叫门。
　　她身旁，商队的马车停下，几人小心翼翼抬下昏迷不醒的陆莳。
　　府门大开，管家和仆役吓得魂飞魄散。
　　府中几位郎中把脉后，面色沉重，摇头叹息。
　　“毒已入心脉…此毒霸道，老夫从未见过…”
　　“伤口周围皮肉尽黑，毒素扩散太快…”
　　“除非有独门解药，否则…恐怕撑不过三日…”
　　消息终究是没有瞒住，如野火般传开。
　　…………………
　　宫中，乾元殿。
　　沈知安正在批阅奏折，手中朱笔忽然一顿。心头莫名悸动，像被什么攥紧。
　　青黛匆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未语泪先流。
　　“娘子…”她声音颤抖，“卫侯府…传来消息…陆郎君她…”
　　沈知安手中朱笔跌落，她抬头，“她…怎么了？”
　　青黛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陆郎君回京途中遇伏…身中剧毒…如今…危在旦夕…”
　　沈知安怔怔坐着，像没听懂。
　　良久，她身子晃了晃，猛地站起，眼前却一阵发黑。
　　青黛急忙扶住。
　　沈知安推开她，跌跌撞撞向外冲去。
　　“备车！”她声音嘶哑，“去卫侯府！现在就去！”
　　…………………
　　卫侯府内院，药气弥漫。
　　陆莳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唇色乌黑。
　　后心的伤口虽已包扎，但黑色毒痕仍从纱布边缘蔓延，如蛛网爬满背脊，触目惊心。
　　沈知安冲进室内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踉跄走到床边，跪倒在地，握住陆莳冰凉的手。那手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活气。
　　“云儿…”她轻声唤，声音抖得不成调，“云儿你睁眼…看看我…”
　　陆莳毫无反应，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沈知安将脸贴在她手背上，泪水汹涌而出。
　　阿瑰跪在一边，已换下血衣，但眼中血丝密布，模样憔悴不堪。
　　她双手捧着一个油布包，举过头顶。
　　“太后…”她哽咽道，“这是郎君拼死保下的…证据…她昏迷前…让我一定交给您…”
　　沈知安缓缓抬头，看向那油布包。
　　上面沾满暗沉的血迹，有陆莳的，也有别人的。
　　她颤抖着手接过，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胸前。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传旨…”她声音很轻，却透出让人人心悸的恨意，
　　“召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前来。告诉他们，若救不活陆莳…太医院，便不必存在了。”
　　沈知安俯身，额头抵在陆莳冰凉的手背上。
　　“云儿…”她喃喃低语，像说给陆莳听，又像说给自己听，“我不许…我不许你死…”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
　　“你若食言…我便追到黄泉…也要把你抓回来…”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又一滴，渗进陆莳背后裹着的纱布，晕开深色痕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
　　同一时刻，京郊某处隐秘宅院。
　　烛火昏暗，一人负手立于窗前。身后，黑衣人单膝跪地。
　　“主子，任务完成。陆莳身中‘阎罗刺’，毒入心脉，必死无疑。现场…按您吩咐，留了东西。”
　　窗前之人沉默片刻，才开口：“确保她活不过六日。还有…那支箭，要让人‘偶然’发现。”
　　“是。”
　　黑衣人退下。
　　窗前之人转过身，烛光映出一张儒雅的脸，眼中却毫无温度。
　　他看向皇宫方向，唇角勾起冷笑。
　　“沈知安…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明灭不定。


第95章 怒斥
　　乾元殿左偏殿原是先帝晚年书房，独栋殿宇，与主殿有游廊相连，却又自成一隅。
　　此刻殿内药气弥漫，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陆莳躺在内室那张宽大床榻上，面色青灰，唇色乌黑。
　　后心的伤口依旧狰狞，黑色毒痕如蛛网蔓延，触目惊心。陆莳依然昏迷不醒。
　　沈知安站在床边，看着太医林晋为她换药。
　　林晋是男子，但只要能救陆莳，她早已顾不得男女之别。
　　即使陆莳的女子身份，在医者搭脉之后无所遁形，那又如何，林晋是个聪明人。
　　她从卫侯府将人接进宫，已过了两日。
　　这两日，她没有上朝，没有见朝臣，所有时间都耗在这偏殿里。
　　青黛端来汤药，轻声说：“娘子，药温好了。”
　　沈知安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陆莳唇边。
　　陆莳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沈知安用布巾擦去药渍，重新舀起一勺。
　　她俯身，在陆莳耳边轻声道：“云儿，喝药。”
　　声音温柔，像哄孩子。
　　陆莳依旧没有反应。
　　沈知安不再说话。她将药碗放在一旁，用手捏开陆莳下颌，一勺一勺，慢慢喂药。
　　药汁还是溢出大半，但总算喂进去一些。
　　喂完药，她又拧了湿布巾，为陆莳擦拭额头、脸颊、脖颈。
　　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林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情绪。
　　他行医十几载，见过生死无数，却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对待一个臣子。
　　不，不是臣子。
　　林晋垂下眼。太后眼中的痛楚，早已说明一切。
　　“林太医，”沈知安忽然开口，“这毒，当真无解？”
　　林晋心头一紧。他躬身道：“太后，此毒名为‘阎罗刺’，是罕见的剧毒。
　　中毒者三日毒入心脉，五日肺腑溃烂，七日…必死无疑。
　　陆侯如今已过了三日，毒入心脉，臣…臣医术有限，实在…”
　　“够了。”沈知安打断他。
　　她将布巾放回盆中，站起身，看向林晋。
　　烛光下，她面容苍白，眼下有浓重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刀。
　　“本宫不要听这些。”她一字一句道，“本宫只要她活。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需要什么药材，本宫都会找来。你只需告诉本宫，该如何做。”
　　林晋额角冒汗。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若要一试…需两样东西。”
　　“说。”
　　“其一，北地极寒之地的‘冰魄草’，可暂时压制毒性蔓延。其二…”林晋顿了顿，
　　“先帝在位时，曾得异人进献一株‘九转还魂草’，据说能解百毒，护心脉不衰。
　　只是此药珍贵无比，先帝驾崩后，便收入内库，再未动用。”
　　沈知安眼神微凝。
　　九转还魂草。她记得。先帝晚年病重时，曾想用此药续命，却被太医劝阻，
　　说此药药性霸道，年老体衰者承受不住，反会加速死亡。
　　那株草，应当还在内库。
　　她转身对青黛道：“传孙保。”
　　青黛应声退下。
　　片刻后，孙保匆匆进来，躬身行礼：“太后。”
　　沈知安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内库中那株九转还魂草，还在吗？”
　　孙保一愣，随即点头：“在。先帝驾崩后，一直封存在玉盒中，未曾动过。”
　　“取来。”沈知安道，“秘密取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孙保眼中闪过惊讶，但未多问，只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沈知安又叫住他：“还有，派人去北地，寻冰魄草。
　　无论花费多少，无论用什么手段，十日内，本宫要见到东西。”
　　孙保神色凝重：“明白。”
　　他退下后，殿内又恢复寂静。
　　沈知安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握住陆莳的手，那手依旧冰凉。
　　「云儿，撑住」
　　她在心中默念。
　　林晋见状，悄声退出内室。殿外廊下，他长长叹了口气。
　　「太后这是…豁出去了」
　　那九转还魂草是国宝，动用它救治一个臣子，朝臣知道后，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
　　次日清晨，沈知安换了朝服，去上早朝。
　　两日未露面，朝堂上早已议论纷纷。
　　陆莳遇刺重伤、太后将其接入宫中亲自照料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沈知安步入大殿时，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走上御阶，在凤椅上坐下。小皇帝坐在她身侧，神色有些不安。
　　“有事启奏。”沈知安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沉默片刻，御史大夫周崇出列，躬身道：“太后，臣闻卫侯陆莳遇刺重伤，太后仁德，将其接入宫中救治。
　　然卫侯乃外臣，入住内宫，恐有不妥。且太后为此辍朝两日，朝政耽搁，臣等忧心。”
　　话音落下，又有几名朝臣附和。
　　沈知安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抬眼。
　　“周御史，”她的声音传遍大殿，“陆卿为查贪污案，赴外州取证，途中遇伏，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她为朝廷办事，为江山社稷涉险，如今重伤濒死，本宫接她入宫救治，有何不妥？”
　　周崇道：“救治臣子，乃太医之职。太后亲力亲为，恐有过度关切之嫌，易惹非议。”
　　“非议？”沈知安忽然笑了，笑容冰冷，“周御史，陆卿查的是林苑贪污案，
　　此案牵扯周王党羽、外地官员，更可能牵连朝中重臣。
　　她手中证据，关乎朝局安稳。如今她遇刺，证据险些被夺，幕后黑手尚未揪出。
　　你不思追查真凶，反在此质疑本宫救治忠臣？”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还是说，有人怕陆卿醒来，怕她手中的证据见光？”
　　殿内再无声音。
　　周崇脸色发白，躬身道：“臣…臣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便闭嘴。”沈知安声音陡然转厉，
　　“陆卿性命关乎案情，关乎朝局。本宫接她入宫，是为保护，也为就近诊治。谁再有异议，便是居心叵测！”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威压：“若有人觉得本宫处事不公，大可上书直谏。
　　但若有人借此生事，搅乱朝局…莫怪本宫不留情面。”
　　朝臣们低头噤声。
　　沈知安重新坐下，淡淡道：“若无他事，退朝。”


第96章 算盘
　　退朝后，沈知安回到左偏殿。
　　刚换下朝服，青黛便来禀报：“娘子，秦相求见。”
　　沈知安动作一顿。她看向床榻上依旧昏迷的陆莳，眼中闪过冷意。
　　「来得真快」
　　“让他去乾元殿。”沈知安起身，走出偏殿沿着游廊去到乾元殿外殿。
　　秦文正走进殿内时，神色悲痛。
　　他躬身行礼：“太后，老臣听闻陆侯遇刺，心中痛极。
　　陆侯年轻有为，为国效力，竟遭此毒手…老臣恳请太后，严查凶手，以慰忠臣。”
　　沈知安坐在书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苦得发涩。
　　她放下茶盏，看向秦文正：“秦相有心了。本宫已命人彻查，定会揪出幕后真凶。”
　　秦文正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太后，陆侯重伤，缉事司群龙无首。
　　查案之事，需有人主持。老臣斗胆举荐一人—苏煜。
　　他虽曾犯错，但能力出众，若让他暂代缉事司事务，协助查案，或可早日破案。”
　　沈知安心中冷笑。
　　苏煜。秦文正果然想趁机将手伸进缉事司。
　　她面上却露出犹豫，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秦相所言…也有道理。
　　卫侯昏迷，缉事司确实需要人主持。只是苏煜曾勾连周王被罢官，若直接起复，恐难服众。”
　　秦文正忙道：“可让他以戴罪之身，暂领少司之职，专责调查陆侯遇刺案。待案件查明，再论功过。”
　　沈知安似在挣扎，最终叹了口气：“也罢。就依秦相所言，命苏煜为缉事司少司，专责调查此案。
　　但只限于此案，不得插手缉事司其他事务。”
　　秦文正眼中闪过喜色，躬身道：“太后圣明。”
　　沈知安又道：“另外，萧寒跟随卫侯多年，熟悉缉事司事务，也熟悉此案线索。
　　本宫命他为缉事司副使，品级与苏煜同，协助苏煜查案。二人互相配合，务必早日破案。”
　　秦文正一怔。萧寒是陆莳心腹，太后此举，分明是要用萧寒牵制苏煜。
　　但他无法反对，只得应道：“是。”
　　沈知安摆摆手：“本宫累了，秦相退下吧。”
　　秦文正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沈知安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只剩冰冷。
　　她回到偏殿，握住陆莳的手。
　　「云儿，你看见了吗？他们趁你昏迷，迫不及待要夺权了」
　　「不过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
　　午后，阿史那云求见。
　　理由冠冕堂皇：作为北戎使团接待史的陆莳遇刺，深表关切，特来探视，以显两国邦交之谊。
　　沈知安准了。
　　阿史那云走进偏殿时，穿着北戎服饰，颈挂狼牙项链。
　　她向沈知安行礼：“太后安好。我听闻陆莳重伤，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沈知安淡淡道：“公主有心了。”
　　她引阿史那云走到床边。
　　陆莳依旧昏迷，脸色青灰，呼吸微弱。
　　后心的伤口虽被锦被遮掩，但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足以说明伤势之重。
　　阿史那云看着陆莳，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探究，还有难受。
　　她很快掩饰过去，换上关心神色：“卫侯伤势如此之重…太医怎么说？”
　　“毒入心脉，危在旦夕。”沈知安声音平静，却透着哀伤，“太医说…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阿史那云叹息：“真是天妒英才。太后千万保重凤体，莫要太过伤怀。”
　　沈知安点头：“多谢公主关怀。”
　　阿史那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沈知安送她到殿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冷冽。
　　「看到了吗？满意了吗？」
　　「可惜，我不会让她死」
　　………………---
　　夜深人静。
　　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
　　沈知安坐在床边，握着陆莳的手。
　　孙保已将九转还魂草秘密取来，装在玉盒中。
　　林晋说，需等冰魄草到了，两药配合使用，方能起效。
　　冰魄草还在路上。
　　沈知安看着陆莳沉睡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眉眼。
　　“云儿，”她低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三清观的外殿。”
　　她笑了笑，眼中泛起泪光。想起少时跟陆莳的快乐时光。
　　她俯身，额头抵在陆莳手背上。
　　“云儿，你不能丢下我。”
　　“你说过会保护我，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你不能食言。”
　　泪水滑落，滴在陆莳手背上，温热。
　　“你若敢死…”她声音哽咽，“我便追到黄泉，也要把你抓回来。”
　　“我说到做到。”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
　　许久，疲惫涌来，她已两日未曾合眼。
　　她握着陆莳的手，头枕在陆莳身旁，闭上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
　　………………---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极轻的响动。
　　沈知安猛然惊醒。她睁开眼，看到萧寒跪在床前。
　　他穿着夜行衣，身上有尘土气息，显然刚从宫外潜回。
　　“太后，”萧寒压低声音，“属下有要事禀报。”
　　沈知安坐直身体，看向他。
　　萧寒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这是郎君拼死保下的证据碎片。属下这几日暗中查探，已拼凑出部分内容。”
　　沈知安接过，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那些烧焦的碎纸片，还有一份简单的誊抄。
　　她快速扫过。碎片上的字迹零散，但能拼凑出关键信息：
　　有人出重金雇佣黑羽灭口，落款“秦”；
　　黑羽与京城有书信往来，提及“周王”；
　　还有几笔账目，指向林苑修缮款的流向…
　　沈知安眼神越来越冷。
　　秦，周王，林苑贪污，灭口，刺杀…
　　这些线索，终于连起来了。
　　她看向萧寒：“还有吗？”
　　萧寒点头，声音更低：“属下在鹰嘴崖刺杀现场附近，发现了一支箭矢。箭杆上…有周王府的暗记。”
　　沈知安瞳孔微缩。
　　周王府的暗记。
　　「嫁祸？还是…真的？」
　　她将油布包重新包好，递给萧寒：
　　“收好。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苏煜那边，盯紧他。
　　嘱咐其他缉事司官员和侍卫，不得让他随意出入缉事司重要之地，探查机要之事。”
　　“是。”
　　萧寒接过油布包，小心收好。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陆莳，眼中闪过痛色。
　　“太后，郎君她…”
　　“她会醒的。”沈知安打断他，声音坚定，“本宫不会让她死。”
　　萧寒重重点头，行礼退下。
　　殿内又恢复寂静。
　　沈知安重新靠回床柱，看向陆莳。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陆莳脸上，映出苍白轮廓。
　　沈知安伸手，握住她的手。
　　“云儿，你听见了吗？”
　　“线索已经找到了。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要快点醒来。醒来亲眼看，看我为你报仇。”
　　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第97章 殷勤
　　晨光初透。
　　苏煜站在乾元殿外，手中捧着几份卷宗。
　　他穿着簇新的青色官服，这是缉事司少司的服色。
　　十日前旨意下达，他起复了。
　　虽只是暂领少司之职，专责调查陆莳遇刺案，不得插手缉事司其他事务，但已是天大的转机。
　　秦文正说得对，这是机会。
　　接近沈知安，影响她，甚至…重新赢得她的心。
　　苏煜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向殿门。
　　青黛守在殿外，见他来，福身行礼：“苏少司。”
　　苏煜微笑：“青黛姑娘，本官来向太后禀报案情进展，烦请通传。”
　　青黛点头：“太后正在殿内，苏少司稍候。”
　　她转身进去。片刻后出来，道：“太后请苏少司进。”
　　苏煜步入殿内。
　　乾元殿书房里，沈知安坐在书案后。
　　她穿着浅紫常服，头发松松挽着，簪一支白玉簪。
　　神色平静，眼下却有淡淡青影，显是休息不足。
　　苏煜心中一动。她还是这样美，美得让他心颤。
　　即使憔悴，也掩不住那份雍容。
　　他躬身行礼：“臣苏煜，参见太后。”
　　沈知安抬眼看他：“苏少司免礼。案情可有进展？”
　　苏煜上前几步，将卷宗放在书案上：
　　“回太后，臣已审问过鹰嘴崖刺杀现场的幸存者，也查验了那支箭矢。
　　箭杆上的周王府暗记确凿，但…”
　　他顿了顿，观察沈知安神色，“但周王被禁足府中，党羽四散，
　　是否有能力策划如此精密的刺杀，尚存疑点。臣以为，或有他人嫁祸。”
　　沈知安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看了几眼，淡淡道：
　　“既存疑，便继续查。缉事司人手，你可调动。萧寒会配合你。”
　　苏煜点头：“是。”
　　他却没有退下。沉默片刻，他轻声道：
　　“太后，臣见您神色疲惫，还请保重凤体。卫侯之事…
　　臣知您心中悲痛，但朝政繁重，太后万不可过度伤怀。”
　　沈知安手中笔一顿。她抬眼，看向苏煜。
　　苏煜眼中满是关心，还有暗藏的温柔。
　　这眼神她熟悉，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她。
　　「虚伪」沈知安心中厌恶翻涌。
　　她知道苏煜想做什么，想唤起少时情谊，趁虚而入。
　　但她不能撕破脸。现在还需要他，需要他查案，需要他背后的人放松警惕。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本宫自有分寸。苏少司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苏煜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他躬身道：“臣告退。”
　　走出殿门，苏煜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安已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侧脸清冷，像一尊玉雕。
　　他握紧拳头。
　　「知安，你还是这样冷」
　　「但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暖起来」
　　………………---
　　午后，苏煜再次求见。
　　这次他带了新的线索，关于黑羽组织的账簿。
　　他在缉事司档案中发现，黑羽与京城几家钱庄有往来，资金流向可疑。
　　沈知安在偏殿见他。
　　偏殿是陆莳养伤之处，如今陆莳已被移至内室，外间设了书案，沈知安常在此处理政务。
　　苏煜进来时，沈知安正坐在窗边软榻上。她身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青衣裙，长发披散，脸上戴着一个银质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线条柔和，肤色白皙。
　　她安静地坐在沈知安身侧，手中拿着一卷书，姿态优雅。
　　苏煜心中一凛。是她！那个曾经害他被沈知安斥责的女宠。
　　当初沈知安为了这女子，让他颜面扫地。
　　苏煜松开握成拳的手，压下心中情绪，躬身行礼：“太后。”
　　沈知安点头，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苏煜坐下想忽视那女宠，目光却不自觉扫向她。
　　女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沈知安伸手，揽住女子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苏少司，说吧。”沈知安道。
　　苏煜收敛心神，汇报账簿线索。他说得仔细，不时观察沈知安反应。
　　沈知安听着，偶尔点头。
　　她手指却一直握着女子的手，轻轻摩挲。
　　女子靠在她肩上，姿态亲昵。
　　苏煜心中涌起嫉妒，疑惑，还有不屑。
　　「知安，你竟用这种方式掩饰脆弱」他想起沈扬告诉他的事。
　　沈知安和陆莳少时相恋，青梅竹马，情深义重。
　　所以陆莳重伤，沈知安才会那般失态。
　　但现在，陆莳生死未卜，沈知安却找了个替身，宠爱有加。
　　苏煜心中冷笑。女人终究是女人，再坚强，也需要慰藉。
　　这女子，不过是陆莳的替代品。
　　汇报完毕，苏煜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沈知安，温声道：
　　“太后，臣还有一事。关于卫侯的伤势，臣认识一位江湖名医，擅长解毒，或可请来一试。”
　　沈知安抬眼，眼中闪过冷意：“太医已在尽力，不劳苏少司费心。”
　　苏煜忙道：“臣只是担忧…”
　　“本宫知道。”沈知安打断他，声音转淡，
　　“苏少司的心意，本宫领了。但陆莳的伤，本宫自有安排。”
　　她顿了顿，又道：“若无事，便退下吧。本宫还有事。”
　　苏煜只得起身行礼。
　　离开偏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安正低头对女子耳语，唇角勾起浅笑。
　　女子轻轻点头，伸手为她整理鬓发。
　　那画面温馨刺眼。
　　苏煜握紧拳，转身离开。
　　………………
　　几日后，御花园。
　　春末夏初，园中花草繁盛。
　　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池中荷花初绽，粉白花瓣衬着碧绿荷叶，清新怡人。
　　凉亭里，墨离正在抚琴。
　　墨离是宫廷乐师，年轻俊秀，琴艺高超。他坐在石凳上，十指轻拨，琴音淙淙，如流水潺潺，如山风拂松。
　　崔隐站在亭外，负手赏花。
　　崔隐近日返京，已官复原职，仍待诏之职。
　　算是最能亲近太后和皇帝的官职了。
　　苏煜走进园中时，琴音正到高潮。
　　他看见崔隐，眉头微皱。
　　崔隐是是先帝提拔的人，却投靠了沈知安。
　　崔隐回头，看见苏煜，唇角勾起淡淡笑意：“苏少司，今日怎有闲情来御花园？”
　　苏煜走过去，拱手道：“崔待诏。本官来向太后禀报案情，听闻太后在园中赏花，特来寻见。”
　　崔隐点头：“太后方才在那边看牡丹，此刻应与顾娘子在荷池边。”
　　他语气平常，却刻意加重“顾娘子”三字。
　　苏煜心中不悦，面上却微笑：“多谢崔侍郎告知。”
　　琴音渐缓，墨离一曲终了。


第98章 赏花
　　他抬头，看向二人，眼中含笑：“苏少司，崔待诏，可要听下一曲？”
　　崔隐道：“墨离琴艺，当世无双。自然要听。”
　　苏煜却道：“本官还有公务，改日再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知安携顾宝儿走来。
　　她今日穿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绿纱衣，头发梳成高髻，簪着金步摇。妆容精致，神色温和。
　　女宠跟在她身侧，依旧戴着银面具，穿着浅紫长裙。
　　长发用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步伐轻缓，姿态从容。
　　两人走近，青黛跟在后面。
　　崔隐和苏煜连忙行礼：“参见太后。”
　　沈知安摆手：“免礼。”
　　她走到凉亭边，看向墨离：“方才的琴音，是你所奏？”
　　墨离起身行礼：“是。”
　　沈知安点头：“弹得好。赏。”
　　青黛上前，递给墨离一个荷包。墨离谢恩。
　　沈知安转身，看向荷池。顾宝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那株并蒂莲开了。”
　　声音清润，有些许低哑，却好听。
　　沈知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池中果然有一株并蒂莲，两朵花相依而开，粉嫩可爱。
　　她笑了，伸手揽住女宠的腰：“眼真尖。”
　　女宠靠在她怀里，仰头看她。
　　沈知安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宠唇角扬起，眼中泛起笑意。
　　那画面亲密自然，旁若无人。
　　崔隐和苏煜站在一旁，都有些尴尬。
　　苏煜心中更是翻腾。他看见女宠脖颈处，衣领遮掩下，有一处红痕。
　　他认出那是吻痕。
　　「她们…果然」
　　他握紧拳。沈知安对女子的宠爱，并非作假。
　　两人同吃同寝，宫中人人皆知。
　　他在罢官前，曾见过女宠从乾元殿出来，衣衫凌乱，颈间痕迹明显。
　　陆莳不曾听过，沈知安与女宠的传闻？传的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信陆莳没听过。
　　像他这个进宫不多，都能撞见女宠。进宫频繁的卫侯会没见过这位顾宝儿？
　　他更不信。那以陆莳的骄傲，沈知安有别的情人，岂能容忍？
　　这女子待在沈知安身边将近一年了，是陆莳回京不久出现在沈知安身边的。
　　苏煜心中疑惑更深。
　　难道沈知安真的移情别恋，陆莳隐忍不发？
　　还是…她们早已分开，沈知安另寻新欢？
　　或者…另有隐情？
　　苏煜正在胡乱猜想之际，崔隐忽然开口：
　　“太后，臣有一事禀报…”
　　沈知安转头看他，神色淡淡：“有事再议。本宫今日赏花，不想谈政事。”
　　崔隐一怔，低头道：“是。”
　　沈知安不再理他。她拉着顾宝儿的手，走向荷池边石凳坐下。
　　“青黛，取茶点来。”
　　青黛应声退下。
　　沈知安对顾宝儿道：“云…宝儿，坐近些。”
　　顾宝儿在她身旁坐下，轻嗔了一眼。眼神中透着叫差点错名的责怪。
　　这一眼看得沈知安两眼发直，这般姿态的她，让沈知安移不开眼。
　　她身子还未好透，身姿不如之前挺拔，虚弱中透着娇柔，反而更让沈知安的怜惜保护欲升腾。
　　沈知安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揉进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沈知安压下翻腾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
　　她拈起一块，递到顾宝儿唇边。“尝尝，膳房新做的桂花糕。”
　　顾宝儿张口，轻咬了一小口。
　　糕点碎屑沾在唇边，沈知安伸手，用指尖为她拭去。动作温柔，眼中满是宠溺。
　　女宠咽下糕点，轻声道：“甜。”
　　沈知安笑：“你喜欢甜的。”
　　她又喂了一块。顾宝儿乖乖吃了，伸手也拈起一块，递到沈知安唇边。
　　沈知安张口吃了，唇角含笑。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完全无视亭中其他人。
　　苏煜看着，心中像被针扎。
　　他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沈知安。
　　琴音又起。墨离重新抚琴，曲调缠绵，如诉如慕。
　　崔隐站了片刻，见沈知安无心理会，只得拱手道：“太后，臣先行告退。”
　　沈知安头也不抬：“嗯。”
　　崔隐退下。苏煜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知安终于抬眼看他：“苏少司还有事？”
　　苏煜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后，臣…只是想多陪陪您。见您如此，臣心中担忧。”
　　沈知安神色冷淡：“本宫很好，无需担忧。”
　　顾宝儿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太后，风大了，可要加件衣裳？”
　　沈知安转头看她，眼中顿时柔和：“你冷吗？”
　　顾宝儿摇头：“我怕你冷。”
　　沈知安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有你在，不冷。”
　　她看向苏煜，语气转淡：“苏少司，退下吧。案情有进展，再来禀报。”
　　苏煜咬牙，躬身道：“是。”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走出御花园，他回头看了一眼。
　　凉亭中，沈知安和顾宝儿依偎在一起，背影亲密无间。
　　苏煜眼中闪过狠色。
　　「知安，你这是在逼我」
　　………………---
　　夜色深沉。
　　苏煜坐在书房中，桌上摊着密信。他提笔，写下几行字：
　　“太后心防已乱，依赖替身，沉溺私情。朝政渐疏，情绪不稳。
　　陆莳重伤未醒，缉事司内部混乱。时机将至，可谋大事。”
　　他将信纸卷好，塞入小竹筒，用蜡封好。
　　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送去北戎使馆，交给阿史那云公主。”
　　侍卫接过竹筒，悄声退下。
　　苏煜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宫中灯火零星，乾元殿方向却依旧亮着光。
　　他想起白日所见，沈知安与顾宝儿的亲昵。
　　顾宝儿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身姿气质，总让他觉得熟悉。
　　「像谁呢？」
　　他皱眉思索。那优雅从容的姿态，清润低哑的声音，与沈知安互动时的自然…
　　「陆莳」苏煜浑身一震。
　　是了，那女宠的身形，与陆莳有几分相似。
　　但陆莳重伤昏迷，生死未卜，而且陆莳是男子，那顾宝儿分明是女子，不是男扮女装能扮出来的？
　　且陆莳性格孤傲，宁可死，也不会戴上面具，伪装成他人，与人争宠。
　　苏煜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他更愿意相信，沈知安是真的找了个替身，以慰藉失去陆莳的痛苦。
　　女人在脆弱时，总会寻找依靠。
　　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沈知安心防已乱，依赖替身，情绪不稳。
　　只要他再靠近一些，再温柔一些，定能重新赢得她的信任。
　　到那时…
　　苏煜唇角勾起冷笑。
　　到那时，这江山，这美人，都将是他囊中之物。


第99章 出宫
　　晨光熹微，宫城还在沉睡。
　　陆莳从密道出来，站在听雨楼后巷的阴影里。
　　她身上穿着浅碧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头发梳成寻常女子发髻，簪一支青玉簪。
　　脸上仍覆着银质面具，帷帽遮住了投来的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子装扮出现在听雨楼。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辰时刚过，街上行人还不多。
　　她沿着小巷走到听雨楼后门，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伙计探出头。
　　看见陆莳，他怔了怔，随即认出那双眼睛，连忙将门打开。
　　“郎…郎君？”伙计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讶。
　　陆莳点头，闪身进去。
　　后门关上，她穿过回廊，走向听雨楼后院。
　　这里不对外开放，是听雨楼自用之地，也是情报汇集之处。
　　厅堂里，顾微、萧寒、阿瑰已经等候。
　　顾微坐在主位，正低头翻阅账册。
　　她穿着鹅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眉眼温婉。
　　萧寒站在窗边，手按刀柄。
　　阿瑰坐在一旁，手中擦拭着一柄短刀。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却都愣住了。
　　顾微手中的账册滑落，掉在地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走进来的陆莳，半晌没说话。
　　萧寒也怔住，手下意识松开刀柄。
　　阿瑰更是张大嘴，手中短刀差点掉落。
　　陆莳走到厅中，看着三人反应，唇角微扬：“怎么，不认得我了？”
　　顾微最先回过神。
　　她站起身，绕着陆莳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惊艳。
　　“我的天，”她喃喃道，“郎君…不，该叫娘子了。你这模样…”
　　她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怪不得太后为了你要生要死，离不得你。
　　这身风流，这身姿容，男装真是耽误了。”
　　陆莳无奈摇头：“胡说什么。”
　　萧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郎君。”
　　他声音有些干涩，显然还未从震惊中恢复。
　　阿瑰跳起来，跑到陆莳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郎君，您穿女装真好看！比宫里那些妃子还好看！”
　　陆莳伸手在她额上轻弹一下：“就你会说。”
　　阿瑰嘿嘿笑。
　　顾微笑够了，重新坐下，眼中笑意未褪：
　　“好了，说正事。你伤势如何？能出来走动，想来是好多了。”
　　陆莳在顾微对面坐下，萧寒和阿瑰也各自归位。
　　“好多了。”陆莳道，“九转还魂草和冰魄草起了效，毒已解了大半，只是身子还虚，需要休养。”
　　她顿了顿，又道：“太后对外宣称我还在昏迷，其实我已醒来半月。”
　　顾微点头：“我猜也是。苏煜那蠢货，还真以为太后移情找了个替身慰藉。”
　　提到苏煜，她眼中闪过冷意。
　　陆莳看向萧寒：“说说吧，苏煜在缉事司如何？”
　　萧寒神色一正，沉声道：“苏煜上任后，想插手缉事司事务。
　　他安插了几个自己人进来，想掌控机要部门。
　　但郎君手下那几个少司和主事都不是吃素的，明里暗里排挤，他的人没待几日就被调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还察觉到，苏煜对郎君…似乎有敌意。
　　汇报案情时，言语间总有试探，想打听郎君伤势。”
　　陆莳并不意外。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他把我当情敌，自然敌视。”
　　她放下茶杯，眼中透出冷意：“苏煜…不过是自作多情。”
　　顾微轻笑：“这话霸气。”
　　陆莳继续道：“但在别的事上，苏煜不得不防。
　　他在阿史那云、秦文正、沈扬甚至周王之间周旋，野心恐怕比我们想得还要大。”
　　萧寒皱眉：“郎君的意思是…”
　　“苏煜眼高手低。”陆莳淡淡道，“他有野心，但野心需要实力相配。
　　他脑子不笨，能力也有，却都不是顶配。
　　出身怀远侯府，幼子，清贵而已。
　　宁远侯本身没有实权，只是虚职，啃祖上老本。
　　苏煜自己最高做到少司，还被他自己玩没了。
　　如今就算秦文正推荐，也只是暂代少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讥诮：“他连秦昭都比不上。”
　　顾微眼中闪过赞同：“确实。秦昭虽浪荡，却有底线。苏煜…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陆莳点头：“所以，要盯紧他。他背后的人，他做的事，都要查清楚。”
　　顾微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陆莳：“这是你受伤前后查到的。
　　阿史那云和苏煜接触频繁，至少有三次密谈。
　　秦文正和沈扬也见过面，在城西一处私宅。”
　　陆莳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上面记录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还有暗探观察到的一些细节。
　　“阿史那云给沈扬的布防图，确定是假的？”她问。
　　顾微点头：“确定。北戎那边传回消息，真的布防图还在北戎王庭，阿史那云带出来的是仿制图，有几处关键改动。”
　　陆莳眼神微凝：“沈扬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顾微道，“阿史那云不会告诉他。北戎也想利用沈扬，不会真给他真图。”
　　陆莳将密报放下，“我要去见秦昭。”
　　顾微一怔：“现在？”
　　“嗯。”陆莳站起身，“他在三楼雅间。有些事，需要当面问清楚。”
　　………………---
　　听雨楼主楼，三楼雅间。
　　秦昭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玉杯。
　　他穿着绛紫锦袍，头发用金冠束着，眉眼风流，神色慵懒。
　　有人敲门，侍女听了吩咐开门。
　　陆莳走进来。
　　秦昭抬头，手中的玉杯差点滑落。
　　他睁大眼睛，从软榻上坐起，盯着陆莳看了半晌。
　　“你…你…”他声音有些不确定。
　　陆莳走到他对面坐下，淡淡道：“是我。”
　　等秦昭让侍女离开雅间，陆莳才摘下帷帽。
　　秦昭又看了她几眼，忽然笑出声：“我的天，你穿女装…真是个大美人。
　　怪不得沈知安痴缠于你，离不得你。”
　　他凑近些，眼中满是调侃：“现在京中都在传，太后对卫侯情深义重，卫侯重伤，太后痛不欲生。
　　可又有人说，太后虽关心卫侯，却又跟女宠纠缠不清，甚至变本加厉宠爱女宠。说太后左拥右抱，人生得意。”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神色，关心道：“你身子如何？真好了？”
　　陆莳点头：“好多了。”
　　她看着秦昭，忽然问：“马球场案前，你去过马球场，对吗？”
　　秦昭笑容一僵。他点头：“是，我去过。”
　　“去做什么？”
　　秦昭放下玉杯，神色认真起来：“那日，我察觉到秦府有些异动，他们行踪诡秘。我觉得不对劲，就去探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跟着他们，看到他们与几个人接触。
　　其中一个是兵部主事刘义，另一个…是北戎人。”
　　陆莳眼神一凝：“北戎人？”
　　“嗯。”秦昭点头，“虽然穿着大卫服饰，但口音、举止，瞒不过我。”
　　“还有呢？”
　　秦昭沉吟，压低声音：“我还看到，苏煜和阿史那云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熟，不像是刚认识。”
　　陆莳心中一动：“他们认识很久了？”
　　“看那样子，是的。”秦昭道，“后来我查了查，苏煜的父亲怀远侯，早年在边境当过武官，后来犯错被革职。
　　苏煜曾随父亲在边地待过几年，比你更早。他认识阿史那云，不奇怪。”
　　陆莳握紧茶杯。
　　这信息很重要。苏煜与阿史那云早有联系，那么他在秦、沈与北戎之间的周旋，恐怕不止是中间人那么简单。
　　“还有，”秦昭继续道，“秦文正和沈扬联手了。虽然表面看不出来，
　　但我安插在秦府的人回报，他们暗中有往来。苏煜在其中牵线搭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秦文正手下，与周王府的幕僚也有接触。”
　　陆莳眼中闪过冷光。
　　秦、沈联手，北戎参与，周王牵扯。苏煜在其中穿针引线。
　　这局，比她想得更大。
　　秦昭看着她，轻声道：“陆莳，这次的事，恐怕不简单。
　　苏煜那小子…野心不小。他想要的，可能不只是权势，还有…沈知安。”
　　陆莳抬眼看他。
　　秦昭苦笑：“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苏煜对沈知安的执念，我看得清楚。
　　如今他借秦文正的势起复，又周旋于各方之间，所图必定不小。”
　　“我知道。”
　　陆莳站起身，看向秦昭：“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昭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只是…你小心些。苏煜此人，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莳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雅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昭还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玉杯，神色复杂。
　　………………---
　　申时过后，陆莳回到宫中。
　　她从密道进入乾元殿偏殿，刚出来，就看见沈知安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密报。
　　听见动静，沈知安抬头。看见陆莳，她眼中闪过笑意，放下密报，起身走过来。
　　“回来了。”她伸手，将陆莳搂入怀中。
　　陆莳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中涌起暖意。
　　“嗯，回来了。”
　　沈知安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我收到密报，”她将那份密报递给陆莳，“秦昭今日见了你，说了什么？”
　　陆莳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上面记录了秦昭与她的会面。
　　她并不意外。沈知安在听雨楼也有眼线。
　　“秦昭告诉我，苏煜与阿史那云早就认识。他父亲在边境为官时，他就去过北地。”陆莳道，
　　“还有，秦文正和沈扬联手，苏煜牵线。秦文正的手下与周王府幕僚也有接触。”
　　沈知安眼神冷了下来：“果然。”
　　她顿了顿，又道：“我这边也有消息。
　　暗探发现，苏煜最近频繁与阿史那云见面密谈。他们似乎在谋划什么。”
　　陆莳沉吟片刻，道：“苏煜想要的，恐怕不止权势。
　　他在各方之间周旋，想借力打力，最终…可能想取而代之。”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他想取代谁？秦文正？沈扬？还是…”
　　陆莳抬眼，看向她：“他想取代的，可能是所有人。包括…你。”
　　沈知安瞳孔微缩。
　　陆莳继续道：“他有野心，但能力不足，所以需要借势。
　　秦文正想利用他控制缉事司，沈扬想利用他连通北戎，阿史那云想利用他搅乱大卫。而苏煜…想利用他们所有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沈知安冷哼道：“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他跳，让他闹。等他跳得最高时，再一网打尽。”
　　陆莳点头，靠在她肩上。
　　沈知安搂着陆莳，轻声道：“云儿，等这事了结，我们…去江南吧。
　　就我们两个人，游山玩水，过几日清静日子。”
　　陆莳唇角微扬：“好。”


第100章 证据
　　缉事司衙门内，灯火通明。
　　苏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他手指轻叩桌面，眼神在烛光下闪烁不定。
　　半月了。
　　这半月，他调动缉事司人手，明查暗访，终于“查”到了关键线索。
　　黑羽组织的一个残余成员，前日在城南赌坊被抓捕。经过“审讯”，那人“招供”了。
　　苏煜拿起那份供词，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供词上说，黑羽首领在行刺前，收到周王府管事送来的大笔钱财。
　　钱财数额、交付时间、中间人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鹰嘴崖现场那支箭矢，箭杆上周王府的暗记，已被几位兵器匠人“确认”为真品。
　　人证、物证、资金流向，全都指向周王。
　　苏煜将供词放下，唤来心腹：“将所有证物整理妥当，明日一早，本官要进宫呈报。”
　　心腹躬身应是，退下准备。
　　待门关上，苏煜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稠，京城在月光下静默着。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渐深。
　　「知安，这次证据确凿，你不得不信」
　　「陆莳生死未卜，你心中悲痛，理智早被情感淹没。
　　这样的你，怎会怀疑这“铁证”？又或许…你心底也希望是周王所为，这样便能为她报仇」
　　苏煜想起这几日宫中传出的消息。
　　沈知安批阅奏折时常常失神。宫人说，她夜里仍宿在偏殿。
　　沈知安虽然跟那顾宝儿亲近，但陆莳与她多年情谊，岂是一个女宠能轻易挑散的。
　　沈知安为陆莳心痛欲绝是事实，那么这指向周王的证据，必然会激怒沈知安。
　　沈知安需要宣泄心中痛恨，为心上人“讨回公道”。
　　苏煜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撰写奏报。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将证据链一一列明，无懈可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将至。
　　………………---
　　辰时初，苏煜已等在乾元殿外。
　　他手中捧着卷宗和证物木盒，神色肃穆。
　　青黛出来传他时，见他这般模样，脚步微顿。
　　“苏少司，太后请您进去。”
　　苏煜颔首，步入殿内。
　　沈知安坐在书案后，穿着素青常服，未戴钗环。
　　她眼下有淡淡青影，面容苍白，但坐姿端正，眼神清明。
　　看见苏煜，她抬眼：“苏少司今日来得早。”
　　苏煜上前行礼，声音低沉：“太后，臣有要事禀报。卫侯遇刺一案，臣已查到关键证据。”
　　沈知安神色微动：“说。”
　　苏煜将卷宗和木盒呈上。
　　青黛接过，放在书案上。沈知安翻开卷宗，一页页仔细看去。
　　供词，账目明细，箭矢鉴定文书，匠人证言…所有证据，严丝合缝地指向周王。
　　苏煜在旁低声道：“太后，黑羽组织残党招供，
　　周王府管事曾支付巨额钱款，雇佣他们行刺卫侯。
　　鹰嘴崖现场那支箭矢，经三位匠人鉴定，确认是周王府特制箭矢。
　　人证物证俱全，此案…已真相大白。”
　　沈知安看着那些文书，手指捏着纸页边缘，微微用力。
　　她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这是构陷。
　　周王确有野心，但刺杀陆莳…他不会用这般拙劣手段，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这背后，是秦文正，是沈扬，是眼前这个看似恭敬的苏煜。他们联手做局，要借她的手除掉周王。
　　沈知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冷冽寒光。
　　“传旨。”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周王陆衍，勾结江湖恶徒，行刺朝廷重臣，证据确凿。
　　着即调禁军包围周王府，令宗正寺、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若有抗旨，以谋逆论处。”
　　苏煜心中一松，面上却愈发凝重。他躬身道：“太后圣明。
　　只是…周王毕竟是宗室长辈，若他坚称冤枉，恐怕…”
　　“铁证如山，何来冤枉？”沈知安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苏少司，此案由你主理。务必查清所有关联，将涉案人等悉数拘拿。”
　　“臣遵旨。”
　　苏煜退下时，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看。
　　沈知安依旧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份供词，指尖发颤。
　　她垂着眼，唇线抿得紧紧。
　　那模样，像是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情绪。
　　苏煜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殿门时，他唇角勾起弧度。
　　「知安，你果然信了」
　　「陆莳就是你的软肋，碰不得，伤不得。一旦碰了，你便再难冷静」
　　………………---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不到半日，京城上下皆知周王涉嫌刺杀卫侯，太后震怒，已派兵围困周王府。
　　流言纷纷扬扬。
　　“听说了吗？周王早就视卫侯为眼中钉，这次下了狠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周王这般做法，实在令人心寒。
　　卫侯战功卓越，回京后又查破诸多大案，朝廷肱骨。”
　　“谁说不是。太后为了这事，憔悴得厉害。卫侯至今昏迷不醒，真是可怜。”
　　茶楼酒肆，街坊巷里，人人议论不休。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周王，同情陆莳。
　　周王府外，已被禁军层层围住。
　　带队的是禁军统领赵霆，他手持圣旨，立在府门前，声音洪亮：
　　“奉陛下旨意，请周王入宗正寺。周王殿下，请出府吧。”
　　但周王府府门门紧闭，并未有人开门应答。
　　周王陆衍此时正在王府主花厅。
　　他坐在主位，身着亲王常服，发髻梳得整齐，但面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唇角浮着讥诮冷笑：
　　“好一个证据确凿。太后这是要置本王于死地啊。”
　　“本王在朝三十余年，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第101章 决定
　　他看向厅内。他的子嗣、幕僚、亲卫。人人神色凝重，眼中俱是不忿。
　　陆岷压低声音：“父亲，不能去。”
　　幕僚们也纷纷劝谏：“周王，这是欲加之罪。太后显然已不信您，此去凶多吉少。”
　　“不如拼了！府中尚有三百亲卫，京城内外也有旧部，若里应外合，未必没有生机。”
　　“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声音渐高，情绪涌动。
　　周王站在众人之间，听着这些话语，心中波涛汹涌。
　　他这些年暗中经营，本已布好棋局，只待时机成熟。
　　可如今，时机未至，却已身陷绝境。
　　太后围府，证据“确凿”，舆论汹汹。
　　若他乖乖踏入宗正寺，必是死路一条。若反…
　　周王抬眼，遥望皇宫方向。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沈知安正坐于凤椅之上，手握生杀大权。
　　她为了陆莳，不惜与他彻底撕破脸面。
　　「沈知安…你既不仁，休怪本王不义」
　　周王握紧双拳，眼中狠色渐浓。
　　府门打开，出来的是周王陆衍。
　　他看着赵霆，声音冰冷：“赵统领，请回吧。本王不会去宗正寺。”
　　赵霆面色一沉：“周王这是要抗旨？”
　　“抗旨又如何？”周王冷笑，“太后听信谗言，构陷忠良，本王为何要遵这样的旨意？”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传令下去，紧闭府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亲卫集结，备好甲胄兵刃。若有来犯者，格杀勿论。”
　　府内众人齐声应诺：“遵命！”
　　声浪震耳，杀气凛然。
　　赵霆见状，知事已至此，只得率兵后退，将周王府围得更加严密。
　　………………---
　　宫中，乾元殿偏殿。
　　沈知安接到赵霆回报时，正与陆莳在内室说话。
　　陆莳已取下银面具，穿着月白中衣，靠在床头软枕上。
　　她面色仍苍白，但眼眸清亮，精神好了许多。
　　青黛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太后，赵统领传话，周王抗旨不出，已命亲卫集结，紧闭府门。”
　　沈知安手中正端着一盏参茶，闻言动作微顿。
　　她放下茶盏，看向陆莳。陆莳也正看着她，眼中有了然。
　　“知道了。”沈知安声音平静，“让赵霆继续围困，没有本宫旨意，不得强攻。”
　　“是。”
　　青黛退下，室内恢复安静，只余烛火轻微爆响。
　　陆莳掀开薄被，伸手环住沈知安的腰。
　　“若蘅。”她低声唤。
　　沈知安身体微松，靠进她怀里。
　　陆莳身上有淡淡药香，混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让她心绪渐渐平复。
　　“我在想，”沈知安声音里透出疲惫，“这一步棋，到底走得对不对。”
　　陆莳明白她的意思。
　　周王抗旨，闭门不出，下一步便是公然谋反了。
　　而这，正是秦文正、沈扬、苏煜想要的局面—逼反周王，名正言顺剿灭，同时打击沈知安的威信。
　　沈知安明知是陷阱，却还是顺势踏了进去。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将计就计，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一引到明处，一网打尽。
　　陆莳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你没有错。周王本就心怀异志，迟早要反。
　　如今他在明处反，总比在暗地里谋划要好对付。”
　　沈知安转过身，将脸埋在她肩头。
　　“云儿，”她声音有些哽咽，
　　“我…我一想起你受伤时的样子，心里就疼得厉害。那些害你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陆莳心中涌起暖流，又夹杂着心疼。
　　她低头，在沈知安发间落下轻吻。
　　“我知道。”她柔声道，“所以，我们一起。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知安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烛火映在她眸中，像是碎星闪烁。
　　她伸手，轻抚陆莳的脸颊，指尖微颤。
　　“云儿，答应我，”她声音哽咽，“以后…别再受伤了。我真的…受不住第二次。”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我答应你。”她郑重地说，眼神温柔。
　　………………---
　　周王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厅里，周王坐于主位，下方立着陆岷等，以及一众幕僚、将领。
　　人人面色凝重，厅内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紧绷气息。
　　“父亲，”陆岷率先开口，“禁军已围府两日，粮草最多再撑五日。我们…不能再等了。”
　　一名幕僚上前道：“周王您不能再犹豫了，如今之计，唯有起兵。
　　京城内外，我们还有旧部暗桩，若里应外合，或许能杀出重围。”
　　另一名将领却摇头：“不可。禁军有五千之众，我们只有三百亲卫，寡不敌众。
　　况且师出无名，难以服众，只怕旧部也未必肯应。”
　　“师出无名？”陆岷冷笑，“太后构陷父亲，欲加之罪，这还不是名？
　　难道要等父王被押入宗正寺，屈打成招，才叫有名？”
　　众人争执不休，声音渐高。
　　周王静静听着，手中缓慢转动着玉扳指。
　　良久，他抬起手。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周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禁军火把连绵如龙，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那里，有他经营半生的势力网，有他觊觎已久的至高权柄，也有…他曾经真心辅佐过的皇帝。
　　可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沈知安为了陆莳，不惜与他彻底决裂。
　　那些“证据”，流言，围府的禁军…
　　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太后已不再信他，甚至，要除掉他。
　　周王看向厅中众人，声音冰冷：“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开府门，突围。”
　　众人一怔。
　　周王继续道：“目标不是皇宫，而是城西大营。
　　那里有本王旧部驻守，只要赶到，便能重整旗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凌厉杀意：“至于太后…既然她不念旧情，本王也不必再留情面。
　　这江山，是时候换个人来坐了。”
　　厅内沉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激昂呼应：“愿追随周王！”
　　声浪震天，杀气盈厅。
　　陆衍勾起冰冷弧度。
　　沈知安，你以为你赢定了么？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102章 宫变
　　子时刚过，周王府内灯火通明。
　　陆衍站在庭院中央，看着眼前集结的三百亲卫。
　　铁甲映着火光，刀刃泛着寒光。
　　陆岷从廊下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父亲，都准备妥当了。赵霆那边已传讯，子时一刻，东华门。”
　　陆衍点点头，手按住腰间剑柄。剑柄冰凉，刻纹硌着掌心。
　　他望向皇宫方向。
　　「沈知安，今夜过后，这江山就该换主人了」
　　他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尽了最后的犹豫。
　　“传令，”周王开口，声音低沉，“子时一刻，开府门。”
　　陆岷眼中闪过兴奋，抱拳应道：“是！”
　　……………………
　　子时一刻，东华门外。
　　宫门虚掩着，守军不见踪影。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一片惨白。
　　周王勒马停在门前，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太静了。
　　赵霆说过会调开守军，可眼前这空无一人的景象，反而让他脊背发凉。
　　陆岷催马上前：“父亲，进不进？”
　　周王握紧缰绳。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进。”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宫门。
　　三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铁甲碰撞声在宫墙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穿过宫门，眼前是宽阔的广场。
　　麟德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檐角兽吻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周王的心跳忽然加快。
　　不对。
　　太安静了。皇宫夜禁，巡夜侍卫呢？宫人呢？
　　除了他们的马蹄声和甲胄声，竟听不到半点其他声响。
　　“停。”周王抬手。
　　队伍停在广场中央。
　　就在这时，四周亮起火光。
　　无数火把从宫墙后、殿宇旁燃起，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弓弩手立在墙头，箭尖寒光凛凛。
　　赵霆从禁军队列中走出。
　　他穿着禁军统领铠甲，手按刀柄，脸上没有表情。
　　周王瞳孔骤缩。
　　“赵霆！”他厉声喝道，“你这是何意？”
　　赵霆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语气冰冷：“周王，太后有旨，谋逆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禁军阵列中又走出一人。
　　羽林卫将军程毅。
　　他手持长刀，站在赵霆身侧，看向周王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周王怔住了。
　　他看看赵霆，看看程毅，看看四周密密麻麻的禁军。
　　他这时才明白过来。
　　中计了。
　　从那些“证据”，到围府，再到今夜赵霆的“配合”…全是局。
　　沈知安早就看穿一切，将计就计，引他入瓮。
　　「好…好一个沈知安」
　　周王仰头大笑，笑声凄厉：“赵霆！程毅！你们这些背主之奴！本王待你们不薄！”
　　赵霆神色不变：“末将只效忠陛下，效忠太后。”
　　程毅抬手。
　　弓弩手张弓搭箭。
　　“杀！”周王嘶吼，拔剑向前冲去。
　　三百亲卫跟着冲杀，但寡不敌众。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惨叫哀嚎声在广场上回荡，混着铁甲碰撞的刺耳声响。
　　陆岷被三名禁军按倒在地，挣扎嘶吼：“父亲！快走！”
　　周王挥剑砍倒一名禁军，环顾四周。
　　他的亲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青石地面。
　　他看向麟德殿。
　　沈知安就在那里。
　　「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周王眼中闪过疯狂，策马向麟德殿冲去。
　　几名禁军拦路，被他挥剑斩杀。
　　马匹嘶鸣，踏过尸体，冲向那巍峨殿宇。
　　赵霆和程毅没有追。
　　他们看着周王的背影，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冷意。
　　………………---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
　　沈知安坐在凤椅上，手捧茶盏。
　　茶水温热，雾气袅袅升起。
　　她垂着眼，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
　　青黛侍立在她身侧，手心全是汗。
　　孙保从殿外快步进来，躬身道：“太后，周王已被困在广场，秦相和沈司空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沈知安抬眼：“多少人？”
　　“私兵约两百，党羽官员十几人。”孙保顿了顿，
　　“还有…北戎死士，约三十人，由阿史那云带领，从西侧宫墙潜入。”
　　沈知安点点头，放下茶盏。
　　她看向殿外夜色，眼神平静。
　　「云儿，你那边…也该开始了」
　　殿外传来嘈杂声响。
　　秦文正和沈扬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和“关切”。
　　“太后！太后！臣等护驾来迟！”
　　沈知安唇角勾起笑意。
　　她调整坐姿，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抵着掌心。
　　抬眼时，眼中已换上“惊慌”。
　　殿门被推开。
　　秦文正和沈扬带着人涌进来。
　　他们穿着朝服，身后跟着私兵和党羽，个个神色“紧张”。
　　“太后！”秦文正上前几步，躬身道，
　　“周王谋反，禁军正在平乱。此地危险，请太后与陛下移驾！”
　　沈扬也道：“知安，快随为父离开这里！”
　　沈知安握紧扶手，指尖发白：“移驾…移驾何处？”
　　“自然是安全之处。”秦文正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由臣等保护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私兵迅速散开，控制殿门，将宫人驱赶到角落。
　　沈扬上前一步，沉声道：“知安，朝局动荡，为保江山安稳，还请太后下旨，由秦相与臣共同摄政。”
　　沈知安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父亲眼中的野心，秦文正脸上的假笑。
　　她心中冰凉。「父亲，你终究…选了这条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羽林卫将军程毅率兵闯入，将秦文正、沈扬及党羽团团围住。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他们。
　　秦文正脸色大变：“程毅！你…你不是在平乱吗？”
　　程毅抱拳行礼：“末将奉太后旨意，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知安站起身，走下御阶。
　　她穿着朝服，头戴凤冠，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灯火映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冰冷眼眸。
　　“秦相，父亲，”她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秦文正后退半步。
　　沈扬脸色铁青：“你…你早就知道？”
　　沈知安不答。她抬手，青黛捧上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
　　沈知安取出最上面几份，扔在秦文正脚下。
　　“与北戎往来密信，仿制布防图交易记录，构陷周王的证据…”她一一念出，每念一句，秦文正和沈扬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们联手逼反周王，想趁乱夺权。”沈知安看着他们，眼中再无温度，“可惜了。”
　　秦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扬忽然大笑：“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心思缜密，手段果决！”
　　他猛地抬手。
　　袖中滑出一枚信号烟花，掷向殿外。
　　烟花炸开，在夜空中绽出红色光芒。
　　同时，殿外传来打斗声。数十名北戎死士从暗处杀出，与殿外羽林卫缠斗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呼喝声混成一片。
　　阿史那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她穿着北戎劲装，手持弯刀，脸上带着笑。刀刃沾着血，在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太后，”她开口，声音清脆，“别来无恙。”
　　沈知安站在原地，看着阿史那云一步步走进殿内。
　　北戎死士护在她身侧，与羽林卫对峙。殿内空气凝固，杀气弥漫。
　　阿史那云目光扫过殿内，掠过被制住的秦文正和沈扬，落在沈知安身上。
　　她笑得灿烂，眼中却毫无温度。
　　沈知安握紧袖中手。


第103章 真相
　　麟德殿内，灯火晃动。
　　阿史那云站在殿门口，手中弯刀映着烛光。
　　她身后，北戎死士持刃而立，与殿内羽林卫对峙。
　　沈知安立在御阶前，面色苍白，手指攥着袖口。那模样，像极了受惊的深宫女子。
　　阿史那云唇角勾起笑意。
　　她向前一步，弯刀斜指地面：“太后，随我走一趟吧。我保证，不伤您性命。”
　　沈知安后退半步，声音微颤：“你…你想做什么？”
　　“只是想请娘娘去北戎做客。”阿史那云又向前一步，笑意渐深，“太后放心，我北戎定会以礼相待。”
　　秦文正和沈扬被羽林卫押在一旁，闻言急道：
　　“公主！我们说好的，你助我们夺权…”
　　“闭嘴。”阿史那云冷声打断，“败军之将，没有资格谈条件。”
　　她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安身上，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沈知安，你终究只是个弱女子」
　　「陆莳昏迷不醒，你便失了依仗」
　　阿史那云又向前两步，距离沈知安只剩五步之遥。
　　她身后死士跟着逼近，羽林卫握紧刀柄，大战一触即发。
　　青黛和孙保护在沈知安身前，却被她推开。
　　“太后…”青黛急唤。
　　沈知安摇头，抬眼看向阿史那云。眼中惊慌依旧，唇色苍白。
　　阿史那云笑意更深。
　　她再向前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沈知安动了。
　　身影快得只剩残影。
　　素色宫装衣袖翻飞，带起凌厉风声。
　　她左手扣住最前一名死士手腕，指间发力，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右手并指如刀，劈在另一名死士颈侧。
　　两名死士闷哼倒地。
　　阿史那云瞳孔骤缩。
　　她尚未回神，沈知安已至面前。
　　素手纤纤，却带着千钧之力，直取她咽喉。
　　阿史那云急退，弯刀横斩。
　　沈知安侧身避过，指尖在刀身一弹，嗡鸣声震得阿史那云虎口发麻。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文正瞪大眼睛，沈扬嘴唇微张，青黛和孙保也怔在原地。羽林卫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阿史那云连退三步，背脊抵上殿柱。
　　她看着沈知安，看着这个刚才还惊慌苍白的女子，此刻站姿如松，眼神冰冷，周身气势凛然。
　　“你…”阿史那云声音干涩，“你会武？”
　　沈知安不答。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袖，动作从容。
　　抬眼，看向阿史那云：“公主现在还以为，能带本宫走么？”
　　声音平静，再无半点颤意。
　　阿史那云握紧弯刀，指节发白。她盯着沈知安，脑中飞速运转。
　　「情报有误」
　　「沈知安会武，且武功不弱」
　　「但…那又如何？她只有一人」
　　阿史那云眼中狠色一闪，厉声道：“拿下她！”
　　剩余死士应声扑上。
　　沈知安神色不变。她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退，避过两柄斩来的弯刀。
　　素手翻飞，或拍或点，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死士关节穴位。闷响连连，转眼间又有三人倒地。
　　她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却招招凌厉。
　　素色宫装在烛光下翻飞，像月下绽开的白昙。
　　阿史那云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普通功夫」
　　「这是…内家高手」
　　她咬牙，持刀加入战团。弯刀划出弧光，直劈沈知安面门。
　　沈知安侧首避过，指尖在刀背一敲，借力旋身，衣袖拂过阿史那云手腕。
　　阿史那云只觉腕上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她急退，背脊抵上殿墙，再无退路。
　　沈知安停在她面前三步处，素手垂在身侧，气息平稳如初。
　　她看着阿史那云，眼神淡漠，像看一件死物。
　　阿史那云喘息，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公主，玩够了么？”
　　声音清润，还有些许低哑。
　　阿史那云猛地转头。
　　殿门口，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穿着墨色劲装，长发高束，面色苍白，但眼眸清亮如星。
　　她手中握着陌刀，刀尖斜指地面。
　　烛光映亮她的脸。
　　阿史那云如遭雷击。
　　“陆…陆莳？”她声音发颤，“你…你不是…”
　　“不是重伤昏迷，命悬一线？”陆莳接话，唇角微扬，“公主信了？”
　　她迈步走进殿内。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陌刀在她手中轻转，刀光如水。
　　殿内所有人，包括羽林卫，都怔怔看着她。
　　秦文正脸色惨白，沈扬颓然闭上眼。
　　阿史那云死死盯着陆莳，盯着她的脸，眼中熟悉的锐光。
　　“不可能…”阿史那云喃喃，“我亲眼看过…你身中剧毒，太医都说…”
　　“那是做给你们看的戏。”陆莳走到沈知安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毒是真的，伤也是的，昏迷都是真的…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在从军前曾浪迹江湖，跟医仙是忘年交，她曾赠我一粒百毒丹，
　　所谓的“阎罗刺”，在它面前就是小儿耍大刀。”
　　她转头看向沈知安，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太后与我布的局，演了这么久，总算等到鱼儿都入网了。”
　　沈知安也笑了。她伸手，轻握住陆莳的手。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阿史那云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脑中一片混乱。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那这些日子的谋划…算什么？」
　　陆莳转回头，看向阿史那云，眼神转冷：“公主，你与秦文正、沈扬合谋，假意助他们夺权，
　　其实是想趁乱挟持太后，逼大卫割让边境三城。对么？”
　　阿史那云咬紧牙关，不答。
　　陆莳继续道：“你还给了沈扬一份假布防图，诱他暴露暗桩。
　　又暗中与苏煜合谋，让秦文正和沈扬联手构陷周王，逼其造反。
　　如此，大卫内乱，你便可趁虚而入。”
　　她每说一句，阿史那云脸色就白一分。
　　“可惜，”陆莳缓缓道，“你太小看太后，也太小看大卫。”
　　沈知安接口，声音清冷：“拿下。”
　　羽林卫如梦初醒，持刀上前。
　　北戎死士还想抵抗，但程毅已率更多侍卫涌入殿内。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片刻后，死士尽数倒地。
　　阿史那云手中弯刀被挑飞，两名羽林卫反剪她双手，按跪在地。
　　她挣扎抬头，看向陆莳和沈知安，眼中满是不甘：“你们…早就知道？”
　　沈知安垂眼看她：“从你进京起，本宫就知道你们所谋不小。”
　　阿史那云还想说什么，程毅已用布巾塞住她的嘴，命人押下。
　　殿内重归寂静。
　　孙保指挥侍卫清理殿内，将秦文正、沈扬及党羽一一押出。青黛取来披风，披在沈知安肩上。
　　沈知安却顾不得这些。
　　她转身，面对陆莳，眼中慌乱浮现：“伤口疼不疼？刚才可有牵动？”
　　一连串问话，又急又轻。
　　陆莳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不疼。麻沸散还有效。”
　　沈知安不信。她伸手，轻轻掀开陆莳劲装衣领。
　　里面裹着厚厚纱布，隐约透出药味。纱布干净，没有新渗的血迹。
　　她这才松了口气。
　　陆莳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都快一个月了，已经结痂了。不会有事的。”
　　沈知安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唇，强忍泪意，声音哽咽。
　　陆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沈知安手臂环住她的腰。力道很紧，像怕她消失。
　　殿内侍卫皆低头垂目，悄声退至殿外。
　　烛火静静燃烧。
　　良久，沈知安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仔细看陆莳的脸，看她的眼，确认她真的好好地站在这里。
　　她笑了，眼中泪光未退，却亮如星辰。
　　“这戏，总算唱完了。”她轻声道。
　　陆莳也笑，手指轻抚她眼角：“演得累不累？”
　　“累。”沈知安诚实点头，“但值得。”
　　两人相视，眼中俱是温柔。
　　殿外天色渐亮。
　　………………---
　　辰时初，内侍们正在整理麟德殿。
　　血腥气散去，侍卫换了新岗。
　　沈知安和陆莳两人回到乾元殿。
　　孙保进来禀报，说周王已被押入天牢，秦文正、沈扬及党羽分别收监，阿史那云暂押偏殿，等北戎使团反应。
　　沈知安点头，吩咐按律处置。
　　又召来程毅，让他和孙保，率羽林卫围困秦府、沈府、宁远侯府，查抄周王府。
　　孙保退下后，殿内只剩她与陆莳两人。
　　陆莳坐在椅中，沈知安坐在她身侧，手中端着一盏参茶，小心喂她喝。
　　陆莳喝了两口，摇头表示够了。
　　沈知安放下茶盏，用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动作轻柔，眼中满是珍重。
　　陆莳看着她，忽然问：“苏嬷嬷…她是否知情？”
　　沈知安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向陆莳。陆莳眼神平静，透着疑问。
　　殿内静了一瞬。
　　沈知安放下帕子，手指蜷了蜷。
　　她垂眼，看着自己指尖，良久才开口：“你为何这么问？”
　　陆莳道：“那日我‘重伤’回府，苏嬷嬷曾来探视。
　　她哭得很伤心，不似作伪。但…她握我手时，在我脉上停了一瞬，她懂医理。
　　你进宫时，我母亲还在，苏嬷嬷是她心腹侍女，你肯定认识。
　　我母亲身子不好，苏嬷嬷肯定会给我母亲条理身体。”
　　她顿了顿：“你在我母亲身边，肯定都看在眼里。”
　　沈知安沉默。
　　窗外晨光愈亮，鸟鸣声清脆传来。殿内却凝着一层薄冰。
　　良久，沈知安轻声道：“是，我都知道。”
　　她抬眼，看向陆莳，眼中神色复杂：“我还知道，她跟苏煜有接触。”
　　陆莳静静看着她。
　　沈知安继续道：“苏嬷嬷服侍你母亲多年，忠心不二。
　　正因如此，密探察觉到她跟苏煜有联系，密报我之后，我才决定先不告诉你。
　　怕其中有内情，决定先查清楚，再向你坦白。”
　　沈知安苦笑一声，“云儿，什么都瞒不过你，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后面的隐秘。”
　　她握住陆莳的手：“云儿，你信我么？”
　　陆莳反手握紧她，点头：“自然信，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苏嬷嬷当初出现在我眼前，告知我身世，我就有疑虑。
　　那时情势微妙，她出现的太突然，我不得不怀疑她的目的，她身后是否有更深的势力，指使她如此做。”
　　沈知安眼中闪过愧疚：“抱歉，当时你告诉我你的身世时，
　　我该把你母亲的事，更详细的说与你听的。也不至于误会。”
　　陆莳摇头，当时两人都没想到，内里有这么多的纠葛，以至于会让人才生误会。
　　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百毒丹只会在身体危在旦夕时，才会激活药性。
　　就算解了毒，身体该受得伤，该有得痛苦，都不会少。
　　一夜的高度紧张，体力不支，疲劳弥漫开来。
　　沈知安见状，柔声道：“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陆莳睁开眼，看向她，唇角微扬：“好。”
　　她重新闭上眼，手却仍握着沈知安的手，不曾松开。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看着她的睡颜，眼中温柔满溢。


第104章 往昔
　　乾元殿偏殿内，烛火安静燃烧。
　　苏嬷嬷跪在蒲团上，头发花白，背脊微驼。
　　她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嘴唇紧闭。
　　沈知安坐在椅中，手里端着茶盏。
　　茶水温热，雾气袅袅升起。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苏嬷嬷…你到底知道多少？」
　　殿门开了。陆莳走进来。
　　她已换下劲装，穿着月白常服，头发松松挽着。
　　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
　　她走到沈知安身侧，目光落在苏嬷嬷身上。
　　苏嬷嬷身体微微一颤。
　　陆莳开口，声音平静：“苏嬷嬷，抬起头来。”
　　苏嬷嬷抬头，看向陆莳，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慈爱。
　　陆莳看着她，良久，才问：“你与苏煜，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嬷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陆莳声音转冷，“你曾告诉我身世，说是我母亲心腹。
　　如今却与苏煜暗中来往。我需要一个解释。”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定。
　　“婢子…确实认识苏煜。”她声音低哑，“不，应该说，认识他母亲。”
　　沈知安手中茶盏微顿。
　　苏嬷嬷继续说：“苏煜母亲宁远侯正妻，景阳郡主陆芝…是顾皇后闺中密友。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而我…当年在皇后身边伺候，与郡主也是旧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追忆：“景阳郡主曾救过我家人性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陆莳静静听着。
　　“约莫半年前，郡主亲自来找我。”苏嬷嬷声音更低，
　　“她说苏煜近来对宫中旧事好奇，总向她打听。
　　她拗不过，便来问我，可否透露些旧事，应付过去。”
　　她抬眼看向陆莳，眼神诚恳：“我答应了。不是为别的，只为还郡主当年恩情。”
　　沈知安放下茶盏：“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些无从查起的旧事。”苏嬷嬷道，
　　“比如先后喜欢吃什么点心，爱看什么花，常去哪座佛寺祈福…
　　都是些细枝末节，真正的秘密，我一个字没提。”
　　她顿了顿，又说：“但几次接触后，我察觉苏煜心术不正。
　　他打听旧事，不像单纯好奇，更像…在找什么。”
　　「他在找什么？」陆莳心中明镜似的清楚。
　　他在找她的破绽，能扳倒她的把柄。
　　苏嬷嬷苦笑：“所以我将计就计。假意透露些看似有用、实则模糊的信息，混淆他的视听。
　　比如我说先后曾在城郊别院静养，却没说具体是哪处别院。
　　我说先后与临淄县主和周王妃关系亲近，却没说亲近到什么程度。”
　　她看向陆莳，眼中愧疚更深：“但我从未…从未透露过您的身世，也从未说过任何宫廷秘辛。
　　婢子虽愚钝，也知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至死不能吐露半字。”
　　说完，她俯身磕头，额头抵着地面：
　　“婢子擅作主张，与苏煜接触，隐瞒不报…请太后、请殿下治罪。”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轻响。
　　陆莳看着跪伏在地的苏嬷嬷，心中情绪翻涌。
　　苏嬷嬷告诉她身世时的眼泪，提及顾皇后时的敬重。
　　沈知安开口，声音平静：“起来吧。”
　　苏嬷嬷怔住，抬头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看着她：“你说从未透露关键，本宫信你。
　　但你隐瞒不报，与苏煜私下接触，终究是错。”
　　苏嬷嬷眼眶红了：“婢子知错…”
　　“死罪可免。”沈知安继续道，“但你须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所有往事，所有关联…不许再有隐瞒。”
　　苏嬷嬷重重点头：“婢子…遵命。”
　　她坐直身体，开始讲述。
　　“景阳郡主陆芝，太后母亲临淄县主高织儿，秦文正嫡妻殷郡王孙女陆珍，先后顾清琰，还有…周王元妻张荞。这五人，是闺中密友。”
　　沈知安手指蜷了蜷。
　　苏嬷嬷继续说：“五人中，高织儿、张荞和顾皇后是表姐妹。
　　陆芝和陆珍按辈分是姑侄，陆珍年长，陆芝小一辈，但年龄相当。”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复杂：“而五人又以顾皇后为首。顾皇后与表妹张荞…感情尤其深厚。”
　　陆莳心中一动。
　　苏嬷嬷的话，打开了尘封的秘密：“那种感情…不似寻常姐妹。顾皇后看周王妃的眼神，像您看太后。”
　　她没说透，但意思已明。
　　沈知安握紧扶手，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清琰居然…
　　苏嬷嬷继续道：“顾皇后的表姐高织儿…又钟情于顾皇后。三个人，剪不断，理还乱。”
　　她看向沈知安：“最终，年长的高织儿先嫁进了沈家，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就是太后您。”
　　沈知安闭上眼睛。
　　「原来母亲看顾皇后的眼神…是那样的」
　　她想起少时，母亲提起顾皇后时的神情。原来那眼神里是怀念，还有…遗憾。
　　那不是单纯的闺中情谊。
　　苏嬷嬷转向陆莳，声音更低：“顾皇后嫁给先帝时，先帝还不是太子。
　　他能成为太子，其实是顾皇后在背后操作，加上顾家背景支持。”
　　“先帝当太子几年后，老皇帝身体越来越差，人也越发昏聩。在外臣挑唆下，开始容不下太子。”
　　她顿了顿：“太子妃又多年未诞下子嗣，皇帝便找借口，想动顾皇后。”
　　陆莳握紧拳头。
　　“当初顾皇后嫁给先帝时，两人谈过。彼此尊重，相敬如宾，各过各的，近六年时间平安无事。”
　　苏嬷嬷眼中闪过痛色，“可先帝当太子几年，早不是当初毫无背景的落魄皇子。他…强要了顾皇后。”
　　沈知安身体一颤。
　　陆莳眼中涌起怒意。
　　“顾皇后因此怀孕。”苏嬷嬷声音哽咽，“但她怕孩子被老皇帝和政敌所害，顾清琰宁愿顶着无子罪名也要保住陆莳。
　　顾皇后和先帝商议后，决定假装流产，以休养身体为名，去城郊别院待产。在那里…生下了您。”
　　她看向陆莳，眼中满是疼惜：“但因为怀孕生子，顾皇后与张荞感情生隙，最终分手。
　　张荞那时已嫁给周王陆衍几年，一直无所出。
　　但跟顾皇后声隙后，跟周王生下了陆岷，却因生子身体亏虚，加上情伤打击，留下病根，撑了六七年便病逝了。”
　　陆莳呼吸微滞。
　　苏嬷嬷抬手擦泪：“顾皇后大受打击，大病一场，之后身子也虚弱下来。
　　但因牵挂您，一直撑到您十七岁后，才撑不下去。”
　　殿内恢复安静。
　　沈知安看向陆莳，陆莳也正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触，眼中俱是复杂。
　　沈知安想起母亲高织儿，当年沈扬让她进宫，她拒绝后，母亲私下询问她和陆莳事情时，那复杂的眼神。
　　母亲劝她隐忍进宫，说总有跟陆莳相聚的时候。
　　「原来母亲跟顾皇后，顾皇后跟张荞，早有先例」
　　她又想起跟顾皇后的相处。
　　十年前进宫之初，顾皇后关心她，维护她，那一年多对她的照顾。
　　她看着那张与陆莳相似的脸，差点迷失。
　　现在才知，原来一切都源于陆莳，源于她是陆莳的心上人。
　　而顾皇后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是以婆母的身份，照顾她这个儿媳。
　　沈知安心中甜涩掺杂。
　　陆莳看着她，心中也泛起疼。
　　她想起沈知安曾跟她说过，与顾皇后的相处。又想起这十年，沈知安在宫中的坚守。
　　明知道她离开京城，也许十年间会投入到另一段感情里，会有新的爱人。
　　这十年沈知安在宫里，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即使没新感情，也可以享受身体上的愉悦。
　　但她始终坚守两人感情，从身到心，从始至终都归于陆莳，也只有陆莳一人。
　　想到这里，陆莳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伸手，握住沈知安的手。
　　沈知安转头看她，眼中水光盈盈。
　　两人相视，十年分离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化解。
　　那些猜疑，不安，都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答案。
　　「她从未变过」
　　「她从未变过」
　　苏嬷嬷看着两人，眼中泛起欣慰。
　　她继续道：“还有一事…当年我去浣衣局，几年后出宫，其实也是顾皇后身前安排的。”
　　陆莳一怔。
　　“顾皇后说，若朝局安稳，我出宫后，便看顾她留给您的暗桩。”苏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这是名单，还有信物。”
　　陆莳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几枚玉佩，还有一封信。
　　信上字迹清秀，是顾皇后的笔迹。只有一句话：“吾儿陆莳，母亲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陆莳握紧绢帛，眼眶发红。
　　沈知安轻轻环住她的肩。


第105章 审问
　　晨光未透，刑部正堂内灯火通明。
　　主位之上，沈知安端坐。
　　她未戴繁复凤冠，只以一支白玉簪绾发，身着玄色织金宫装，面容在光影中沉静威严。
　　候在此处的刑部尚书钟玹、大理寺卿周延、御史中丞王璋等重臣，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众人的目光，更多落在太后右下首第一位的那人身上。
　　陆莳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藏青色侯爵常服，玉带悬剑。
　　作为卫侯、北境边地军总督兼领缉事司事务，她在此案中的位置无可争议。
　　此刻，她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案宗，侧脸在灯下线条分明。
　　气氛沉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带，秦文正。”
　　沈知安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
　　秦文正身着囚衣，须发皆白。
　　他脚步略有蹒跚，背脊却依旧挺着，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钟玹等人，定格在御座之侧，陆莳的身上。
　　目光复杂，有惊怒，有难以置信，最后沉淀为幽暗的晦色。
　　「陆莳，竟真让她坐到了这个位置」
　　「早知今日，在她回京城之初，就该…」
　　钟玹作为刑部主官，率先起身，拱手向上一礼，声音洪亮：“太后，罪臣秦文正已带到。”
　　他转身，面向秦文正，厉声道：“秦文正！你身受皇恩，位居丞相之职，
　　却勾结外敌北戎，构陷亲王，阴谋挟持太后，意图颠覆社稷！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秦文正抬起下巴，脸上竟浮起倨傲：“钟尚书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老夫与北戎往来，乃行‘间术’，为探听敌国虚实，保我边境安宁，何来‘勾结’？至于周王，”
　　他冷笑一声，“他谋逆之心，路人皆知！
　　老夫所为，不过是顺应朝野舆情，为陛下、为太后铲除奸佞，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知安，语气陡然转为委屈，
　　“太后明鉴！老臣对陛下，对太后，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当日宫中生变，老臣忧心太后安危，心急如焚，
　　只想请太后暂避至安全之处，以免为乱军所惊、所伤！
　　此心可昭日月，怎会被曲解为‘挟持’？
　　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欲借此铲除异己，蒙蔽圣听啊，太后！”
　　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情真意切，若非早知内情，都要被他蒙蔽过去。
　　堂上几位官员面面相觑，钟玹眉头紧锁，正欲驳斥。
　　“秦文正。”清冷平稳的声音响起。
　　陆莳抬眼。目光如冰。
　　“你说，行‘间术’。”陆莳开口，“何谓‘间术’，需允诺割让云中、朔方、定襄三城之地？”
　　她从案宗下抽出几张薄薄的信笺，展开。
　　她用毫无起伏的声线念道：“‘…若公能助我清除宫闱障碍，鼎定朝局，
　　云中、朔方、定襄三城，愿割予可汗，以为酬谢，永结盟好…’”
　　“这…”秦文正喉头一哽。
　　陆莳置若罔闻，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亦或是，何种‘间术’，需承诺将北境岁贡之三成，拱手送与北戎，为期十年？”
　　她念出另一段，“‘……大事若成，除割城之外，北境岁贡，愿分三成予贵部，十年为期，以固兄弟之谊…’”
　　“陆莳！你！”秦文正呼吸急促，试图打断。
　　陆莳抬起眼帘，目光直射过去，竟让他噎住了后面的话。
　　她拿起最后一张信纸，这一张的译文墨迹尤新，显然是最近才译出。
　　她声音陡然加重“还是说，秦相所谓的‘间术’与‘忠心’，便是与敌酋密约，事成之后，将当朝太后—”
　　她刻意停顿，堂内空气冻结。
　　“‘交由北戎处置，以全可汗心意’？”
　　他脸上血色褪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陆莳不再看他，将信笺递给书记官。
　　她转而取出一本蓝皮账册：“此册记录过去七个月，从北戎流入你指定户头的银钱，总计八十二万七千四百贯。
　　其中四十五万贯收买官员，二十二万贯雇佣刺客，余下十五万余贯，”
　　她看向秦文正，眼神锐利，“用于仿造周王府证物，构陷周王。”
　　陆莳将账册关键几页转向钟玹等人，“总计八十二万七千四百贯。
　　经缉事司查实，其中四十五万贯，用于收买朝中、军中及地方共十九名官员；
　　二十二万贯，用于雇佣‘影刹’、‘灰烬’等亡命组织，共计五十七人，
　　其中便包括鹰嘴崖行刺本侯的部分刺客；余下十五万余贯，”
　　她再次看向秦文正，眼神锐利如刀，“用于仿造周王府特制箭矢、甲片，
　　并买通三名原黑羽卫残存人员，伪造证词，构陷周王‘勾结北戎、意图弑君’之罪。”
　　她合上账册，“秦文正，用我大卫北境三城、十万军民安危、以及太后清誉安危换来的钱项，
　　来构陷另一位可能威胁你权位的亲王。这便是你四十年宦海，悟出的‘为国为民’之道？”
　　秦文正哑口无言，冷汗如浆。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骚动。孙保快步入内，
　　“启禀太后，刑部大牢外有一人自称秦昭，称有关于秦文正通敌卖国的关键人证物证，要当堂呈献，求见太后！”
　　秦文正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恐：“秦昭？！他、他…”
　　沈知安与陆莳交换了一个眼神。陆莳微微颔首。
　　“带秦昭。”沈知安道。
　　片刻，面容憔悴的男子被带入堂中。
　　秦昭身上早已没纨绔子弟的嚣张。他先向御座一拜，又向陆莳及众官员行礼。
　　随即，看向浑身僵硬的秦文正，眼中闪过决绝。
　　“草民秦昭，罪臣秦文正嫡子，先母为殷郡王孙女陆珍。”他声音颤抖，
　　“草民要举证，秦文正勾结北戎，罪证确凿，且其罪不止于此！”
　　秦文正目眦欲裂，嘶声道：“逆子！你胡言什么！”
　　秦昭不看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高举：
　　“此乃秦文正私设的‘暗账’，记录二十年来所有不可见光的收支往来，其中便有与北戎持续多年的秘密交易！
　　最早一笔，可追溯至永平帝十三年，北戎助其铲除政敌、原兵部尚书林琦，秦文正以泄露北境布防图为报！”
　　满堂哗然！
　　秦昭继续道，语速加快，似要将多年压抑倾泻而出：
　　“此次构陷周王、谋害卫侯、太后之事，北戎方面除阿史那云外，
　　还有苏煜引荐的，另有一关键联络人，
　　北戎国师座下大弟子，化名贺兰辛，常年潜伏于京城西市‘胡玉楼’！”
　　他又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兽首印章：“此乃北戎国师一系传递密信的专用暗印拓样。
　　秦文正收到的北戎密函，封口处皆有此印暗记。草民曾偷偷拓印留存。”
　　“你…你这畜生！我杀了你！”秦文正彻底失控，狰狞欲扑向秦昭，被金吾卫死死按住。
　　秦昭伏地不起，声音哽咽：
　　“秦文正所为，上愧君王，下负百姓，更陷我秦氏满门于不忠不义之绝境！
　　草民今日大义灭亲，非为求生，实为赎罪，为我秦氏留下最后一点清白血脉，恳请太后明鉴！”
　　堂内无人出声，只有秦文正的咒骂秦昭的污言秽语。
　　陆莳起身，接过秦昭所呈账册、拓印，快速翻阅查验。
　　片刻，她转向沈知安，沉声道：
　　“太后，秦昭所呈账册笔迹、印鉴、记录事项，与臣所获部分密信、线报可相互印证。
　　其所言北戎联络点‘胡玉楼’及潜伏者‘贺兰辛’，缉事司亦早有怀疑，正在暗中核查。”
　　沈知安看着伏地的秦昭，又看向状若疯癫的秦文正。
　　良久，她道：“秦昭，你所举之证，关系重大。
　　若查实，于国于法，你算有功。
　　然你身为秦氏子弟，知情多年，隐而不报，直至今日，亦有罪过。”
　　秦昭以额触地：“草民知罪！不敢求功，只求如实陈情，稍减心中愧疚！”


第106章 离间
　　沈知安不再多言，看向钟玹与陆莳：“秦文正之罪，而今更有铁证。众卿以为如何？”
　　钟玹肃然道：“秦昭所供若查实，秦文正之罪更添确凿，且涉陈年旧案，罪加一等！”
　　陆莳道：“臣附议。通敌卖国，其心可诛，其罪当凌迟！”
　　沈知安颔首，声音冰冷：
　　“罪臣秦文正，身为首辅，世受国恩，却通敌卖国，暗允割地，其罪一；
　　构陷亲王，伪造证据，紊乱朝纲，其罪二；
　　阴谋挟持国母，意欲献于敌手，动摇国本，其罪三；
　　更兼谋害前朝大臣，罪上加罪！”
　　她目光扫过众臣：“判，凌迟处死，夷三族。家产悉数抄没。
　　其罪证所涉陈年旧案，着刑部、大理寺、缉事司另行立案，彻查到底！
　　秦昭举证有功，然知情不报在前，功过相抵，暂押候审，待其所供查实后再行定夺。”
　　“带下去！”
　　秦文正被拖出时，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目光死死瞪着秦昭，满是怨毒。
　　秦昭闭目，泪流满面，却再未发一言。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却弥漫着更沉重的气息。
　　二十年暗账，陈年旧案…波澜之下，还有更多的暗流。
　　沈知安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她借着饮茶的姿势，眼睫微掀，极快地瞥了右下首一眼。
　　陆莳似有所感，指尖在案几上，极轻极快地叩击了两下。
　　「安」
　　沈知安心中松弛了些。她放下茶盏，面上已恢复平静。
　　“带，沈扬。”
　　她的声音里透出疲惫。
　　…………………
　　沈扬是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进来的。
　　不过短短时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袍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透着狼狈与衰败。
　　他抬头看见御座上的沈知安，眼神剧烈一颤，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再次偷眼去看，
　　嘴唇哆嗦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化作压抑的呜咽。
　　钟玹依旧履行主审之责，沉声问：“沈扬，秦文正已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你与他合谋，勾结北戎，构陷周王，并试图于宫中挟持太后，对此，你可认罪？”
　　沈扬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我认…我认罪…”
　　他声音嘶哑，再无往日半分威仪，“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听信秦文正蛊惑…”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朝着御座的方向膝行两步，又被内侍拦住。
　　“看在父女情分上…看在你母亲份上…饶我一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哀戚的哭求在大堂内回荡，绝望卑微，与秦文正的巧言诡辩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心头沉窒。
　　沈知安看着他，这个给予她生命的父亲，
　　却又与他人合谋，欲将她作为交易筹码，置于险境。
　　心中没有恨意，只有冰冷和悲哀。
　　血脉是斩不断的枷锁，而罪行，亦是洗不脱的污浊。
　　陆莳将一份卷宗推前。这次，是几份画押的口供，以及一些信物。
　　“沈扬，”陆莳的声音，没有面对秦文正时的凌厉，却更疏离，
　　“这是你通过中间人，与北戎细作接头的供词。
　　你亲笔所书、盖有私印，承诺事成后助北戎获取盐铁特许的密信草稿。
　　这是你交予秦文正，用于调开部分禁军、方便其行事的手令副券。”
　　她每说一样，沈扬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你口口声声父女情分，”陆莳看着他，眼神透着讥讽，
　　“可你在应允秦文正，将太后‘交由北戎处置’时，可曾念及半分父女情分？
　　为了一己权欲，不惜引狼入室、祸乱国家时，
　　可曾想过，你亦是这大卫的子民？你的女儿，是这个国家的太后！”
　　最后一句，陆莳的声音陡然转厉，压抑着怒火。
　　这怒火并非为她自己，而是为了被背叛的人。
　　沈扬彻底瘫软在地，掩面嚎啕，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知安别开了视线。
　　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被可悲的泪水蚀出裂痕。
　　她转向钟玹与陆莳：“其罪如何？”
　　钟玹叹息一声，拱手道：“沈扬身为司空，不思忠君爱国，反勾结权臣外敌，构陷亲王，谋害国母，
　　其罪虽略次于秦文正主动通敌卖国，然亦属谋逆大罪，按律…当诛。”
　　陆莳亦道：“臣附议。沈扬之罪，确当极刑。”
　　………………
　　夜色深沉，天牢最底层，寒气刺骨。
　　沈知安独自一人，立在关押沈扬的牢房外。
　　陆莳守在通往此处的唯一廊道入口，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沈扬蜷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牢内油灯昏暗，他看清是沈知安，眼中骤然爆发出光芒，挣扎着爬起，扑到栅栏边。
　　“知安…知安你来了…你终于来看为父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知安静静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扬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垂下。
　　他脸上的激动褪去，转为神经质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谁听去：
　　“知安…为父就要死了…临走前，有句话，不得不告诉你。”
　　沈知安不语。
　　沈扬左右看看，更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浑浊的光：
　　“小心陆莳…她在北境边地，早就有了家室。
　　是一个当地豪族的女儿，听说…连孩子都有了。
　　她留在边地不回来，就是为了她们。
　　她对你所有的好，都是骗你的。
　　她根本就是在利用你，你千万别信她。”
　　他说完，紧紧盯着沈知安的脸。
　　沈知安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期望的表情。只有怜悯的平静。
　　她弯了一下唇角，开口，“父亲。到了此时，你还在用这般拙劣的谎言，要在我心里扎下刺吗？”
　　沈扬一愣。
　　“陆莳与女子不会孕育子嗣？” 沈知安的声音很轻，
　　“况且，她为何留在边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为了结束战乱，是为了让边境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是为了…兑现她对一个承诺的坚持。”
　　她看着沈扬骤然僵住的表情，继续道，“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你的世界里，只有算计、背叛和掠夺。”
　　她摇头，“安心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沈扬的脸，转身离去。
　　玄色衣角拂过潮湿肮脏的地面，没有丝毫停留。
　　廊道尽头，陆莳的身影，伫立在昏暗的光线里。
　　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知安走到她面前，停下。
　　天牢阴寒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周身，但看到眼前人，那股寒意便悄然退散。
　　她伸出手，握住了陆莳垂在身侧的手。
　　“云儿，”她抬眸，望进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疲惫、冰冷、沉重，都在这一眼里化为叹息，“我们回去吧。”
　　陆莳反手握紧她，掌心温暖。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好。”


第107章 周王终局
　　三日后，天牢特别监区。
　　青石壁沁着寒意，甬道两侧长明灯的光线昏黄。
　　陆莳站在监区入口，抬眼望向前方铁门。
　　她今日未着侯爵服制，只穿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陌刀。
　　值守的金吾卫无声行礼。
　　铁门开启。
　　周王陆衍坐在囚室石床上，身着素白囚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迸出恨意。
　　“逆子！”他咬牙骂道。
　　陆莳停在栅栏外，看着他。
　　“陆衍，”她开口，声音清冷，“我非你亲子，何来逆子。你我都清楚，我是谁的女儿。”
　　陆衍呼吸一滞，眼中的恨意扭曲，怨毒、不甘，还有被戳穿伪装的狼狈。
　　“是…你是兄长与顾皇后女儿，是嫡公主。”他嘶声道，忽然怪笑起来，
　　“可那又如何？是谁给你‘周王长子’的名分？是我！”
　　陆莳神色未变。
　　“你养我，给我这层身份，是因为我父亲和母亲所托，你不得不从。”她道，
　　“更是因为你清楚，握着我这个秘密，就像握着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谋利；用不好…便是个随时会炸开的隐患。”
　　陆衍脸上的肌肉抽动。
　　“所以陆岷刺杀我时，你包庇他。”陆莳向前半步，目光如冰刃，
　　“你心里巴不得他成功吧？我若死了，先帝嫡脉便断了一线，
　　你‘摄政王’的野心路上，又少一块绊脚石。
　　我若侥幸不死…你便继续演你的慈父，将这‘父子’戏码唱下去，直到榨干我最后价值。”
　　“你闭嘴！”陆衍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栏，
　　“你懂什么！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我若不演，若不争，
　　我们这一支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以为先帝对我这胞弟，当真毫无猜忌？！”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是，我知道你是谁。张荞将你抱回府那天就知道。
　　可我也知道，一旦你的身世曝光，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那些自诩忠贞的老臣！
　　他们会把你当成祸乱朝纲的妖孽！是我！是我给了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能站在阳光底下！”
　　陆莳听着他癫狂的辩解，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周王府长子”的虚幻牵绊，也彻底消散。
　　“呵，我做了什么，老臣为何容不下我？我是皇帝和皇后所出的嫡女。”她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你给了我什么庇护？我从小长在三清观，真正庇护我的是我师尊，是三清观。而不是你陆衍。”
　　陆莳眼神暗沉，言语越发不客气，“你将我置于陆岷的妒火之上，纵容他一次次挑衅、欺凌。”
　　陆衍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莳不再看他，转身。
　　“你的戏，”她背对着他，留下最后一句，“已经唱完了。”
　　…………………
　　乾元殿，暖阁。
　　沈知安坐在窗边，手中文书半晌未翻一页。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陆莳走进来，身上还有未散的阴寒气。
　　沈知安起身，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冷么？”
　　陆莳摇头，反手握住她，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寒意。
　　陆莳将一份奏报放在案上。“周王陆衍，谋逆罪证确凿。其子陆岷，同谋，罪加一等。”
　　沈知安翻开，里面铁证如山。她合上奏报，抬眼：“…可有不忍？”
　　陆莳微微摇头。“二十七年虚名，镜花水月。该醒了。”
　　沈知安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这时，孙保在门外禀报：“太后，周王请求再见您一面。”
　　沈知安与陆莳对视一眼。“准。”
　　…………………
　　天牢囚室。
　　沈知安走入时，陆衍已整理过仪容，竟还有几分亲王气度。
　　“太后。”他哑声开口。
　　沈知安停在栅栏外。“周王有何事？”
　　陆衍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太后与卫侯，情深义重。只是…太后可知，卫侯在边地，早有妻儿？”
　　沈知安眉梢未动。
　　陆衍压低声音，“有人亲眼所见，她搂着个女子，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唤她‘爹爹’。”
　　他说完，紧紧盯着沈知安。
　　沈知安却笑了，笑意淡而冷，让陆衍心头一沉。
　　“周王，”她开口，“你既知陆莳身世，便该知道她是女子。女子与女子，如何能有子嗣？”
　　她眼中讥诮更深，“临到终了，还想用谎言离间？未免…太看轻本宫，也太看轻她了。”
　　陆衍脸色灰败。他的挑拨，在早已洞悉一切的人面前，成了荒唐的笑话。
　　沈知安不再多言，门外金吾卫。“看紧些。”
　　…………………
　　暖阁内，烛火温柔。
　　沈知安将方才之事当趣话说与陆莳听，末了摇头失笑：“他竟还存着这般心思。”
　　陆莳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穷途末路罢了。”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周王谋逆，按律当诛。
　　但他毕竟是宗室长辈，先帝胞弟…公开处决，恐引动荡。
　　赐自尽吧，保留亲王爵位，不累及无辜家眷。”她顿了顿，“陆岷，斩立决。”
　　陆莳颔首。
　　她明白，这是沈知安在国法与人情、在她与朝局稳定之间，所能找到的最周全的平衡。
　　“好。”她应道。
　　“云儿，”沈知安靠在她肩头，“明日…你去送他一程吧。”
　　“嗯。”
　　…………………
　　次日清晨，天牢。
　　陆莳托着木盘走进囚室时，陆衍正望着窗隙透入的一线天光。
　　木盘上，白绫一段，毒酒一瓶。
　　陆衍转过头，看见盘中物，瞳孔缩了缩，最终归于平静。
　　“你来了。”
　　“周王，请。”陆莳将木盘置于石桌。
　　陆衍没有看毒酒，反而看向陆莳，问：“这二十几年…你可曾有一刻，当真视我为父？”
　　“少时，也曾有过孺慕，羡慕陆岷。可王妃和你的疏离，我很早就不抱希望了。”陆莳想起记事后的那些片段。
　　陆衍忽然大笑，“好…好。原来是我自作孽。”
　　他止住笑，抬手抹去眼角湿意，看向那瓶毒酒。
　　“太后…总算给本王留了最后的体面。”
　　“是。”
　　陆衍深吸一口气，拿起瓷瓶，拔开塞子。澄澈的液体微微晃动。
　　他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灼喉。
　　他身体晃了晃，扶着石桌缓缓坐下，呼吸渐促，面色转青，目光开始涣散。
　　陆莳立于一旁，直到他气息彻底断绝，才上前，合上了那双眼睛。
　　「陆莳与周王府，至此了结」
　　…………………
　　走出天牢，晨光刺眼。陆莳抬手，眯眼望去。
　　宫门处，沈知安一袭宫装，罩着浅青披风，素净如莲，正望着她。
　　见她出来，唇角扬起，伸出手。
　　陆莳快步走去，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结束了。”沈知安轻声道。
　　“嗯。”陆莳握紧，“结束了。”
　　两人携手，沿宫道缓缓而行。
　　走了一段，沈知安忽然侧头，眼中漾起狡黠笑意：
　　“云儿，周王说你在边地有妻儿。我独自见沈扬时，他也曾提起。那孩子…怎么回事呀？”
　　陆莳一怔，随即失笑：“你还真问。”
　　“自然要问。”沈知安忍着笑，故作正经，“本宫总得弄明白，卫侯这‘风流债’是真是假。”
　　陆莳无奈，眼底却满是纵容的温柔。
　　“那是边城酒楼的老板娘，花三娘。她丈夫早亡，独自带着孩子。
　　我与她是故友，常去照顾生意。军中之人以讹传讹，我懒得分辩。”
　　沈知安听罢，终于忍不住，笑倒在她肩头，肩头轻颤。
　　“所以…陆衍、沈扬，还有那些暗探…竟都信了这传言？”她笑问，气息微乱。
　　陆莳点头，眼中也染上笑意。
　　沈知安笑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眸中水光潋滟，映着陆莳的容颜。
　　“我的云儿，”她轻叹，笑意温柔，“这般好，我哪里还会听信旁人半分。”
　　陆莳心中温软成一片，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只有你。”她低声在她耳边道。
　　“我知道。”沈知安靠在她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无比安心。


第108章 北戎棋局
　　皇宫西侧一处僻静偏殿外，金吾卫已肃立值守。
　　此处殿宇清寂，庭院里几株老梅枝干虬结。
　　如今，成了软禁北戎公主的所在。
　　偏殿内室，阿史那云坐在窗边椅中。
　　她已换下那夜宫变时的劲装，穿着素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面上无妆。
　　窗外梅枝横斜，她看着，眼神空茫，手中揉着枯叶。
　　「兄长…此刻该收到消息了罢」
　　「会如何选？」
　　殿门轻响。阿史那云抬眼。
　　两名宫女端着早膳进来，摆在小几上，无声退下。
　　膳食简单，一碟馒头，一碗清粥，两样小菜，却做得精细。
　　阿史那云不动。
　　她想起那夜麟德殿中，沈知安素手翻飞的身姿，陆莳提刀而立的身影。
　　「败了，彻底败了」
　　她闭了闭眼。枯叶在掌心碎裂，细屑从指缝漏下。
　　…………………
　　乾元殿暖阁内，沈知安坐在案前，
　　手中拿着一卷北疆舆图，目光落在云中、朔方、定襄三城的位置。
　　陆莳坐在她身侧，手里是陈烈昨夜送来的密报。
　　她看完，将密报递给沈知安。
　　“北戎二王子，现下的可汗那律，已陈兵边境。”陆莳声音平静，
　　“兵力约五万，驻扎在阴山北麓。暂无进攻迹象。”
　　沈知安接过密报，细看。指尖在“五万”二字上顿了顿。
　　“他在等。”她轻声道，“等我们处置阿史那云。”
　　陆莳点头：“是。阿史那云是他胞妹，也是他最得力的臂助。
　　若我们杀她，他便有借口南侵。若我们放她…”
　　她顿了顿，“他或许会暂时退兵，但阿史那云回国，北戎实力未损，日后必再生事端。”
　　沈知安放下密报，抬眼看向陆莳：“云儿以为，该如何？”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不能杀，也不能放。”她陆莳道，“杀之，战事必起。放之，纵虎归山。”
　　沈知安看着她：“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陆莳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眼中俱是了然。
　　“以她为质。”陆莳道，“逼北戎签和约，开互市，索赔偿。
　　同时，让陈烈在边境展示武力，让那律明白，动武的代价他付不起。”
　　沈知安唇角微扬：“英雄所见略同。”
　　“召阿史那云来乾元殿吧。”沈知安道，“有些话，该当面说清了。”
　　…………………
　　辰时三刻，阿史那云被带入乾元殿。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襦裙，头发挽得整齐，面上无波无澜，
　　只在踏入殿门看见御座上的人时，眼中掠过复杂。
　　沈知安今日一身常服，素净如莲。
　　陆莳坐在她右下首，墨色常服，面色沉静。
　　殿内无旁人，只孙保侍立在侧，青黛奉茶后便退至帘后。
　　阿史那云停在殿中，未行礼，只抬眼看向沈知安。
　　“太后召我来，是打算处置我了？”她开口，声音有着北戎人特有的语调。
　　沈知安不答，只抬手示意：“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阿史那云看了看，未坐。
　　“站着说话痛快。”她道。
　　沈知安也不强求。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阿史那云。
　　“公主可知，秦文正与令兄的密约里，除了割让三城，还有一条？”
　　阿史那云神色不变：“什么？”
　　“事成之后，将本宫交由北戎处置。”沈知安声音平静，“以全可汗心意。”
　　阿史那云瞳孔微缩。
　　兄长那律曾提过，大卫太后沈知安，容颜绝世，若能得之…
　　「兄长真是…昏了头」
　　她心中暗骂，面上却不露分毫：“太后说笑了。这等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陆莳开口，打断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展开。
　　那是秦文正与北戎往来的密信副本，上面有北戎国师暗印，也有那律的私章押记。
　　陆莳念出其中一段：“‘…太后沈氏，容颜殊丽，可汗慕之已久。
　　若公能成大事，愿以太后相赠，以慰可汗相思…’”
　　她念完，抬眼看向阿史那云：“公主可要亲自过目？”
　　阿史那云咬紧牙关。
　　陆莳将信笺递给孙保，孙保捧至阿史那云面前。
　　阿史那云低头看去。
　　信上字迹确是她兄长亲信所书，私章也是真的。她手指微颤。
　　「蠢货…这等话怎能写在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沈知安：“即便有此事，也是兄长私意，与我无关。我此行只为…”
　　“只为铺路。”沈知安接口，“趁大卫内乱，为你兄长南侵铺路。对么？”
　　阿史那云不语。
　　沈知安放下茶盏，声音转冷：“公主，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绕弯子。
　　令兄欲借周王谋反之机南侵，你潜入京城，与秦文正、沈扬合谋，假意助他们夺权，
　　其实想趁乱挟持本宫，逼大卫割城。这些，本宫早已查清。”
　　阿史那云握紧拳头。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那夜宫变，果然是个局」
　　沈知安继续道：“可惜，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周王谋反已平，秦文正、沈扬伏法，你的北戎死士尽数折在宫中。公主，你输了。”
　　阿史那云抬眼，眼中桀骜重现：“输了又如何？太后敢杀我么？
　　我乃北戎公主，杀我，便是向整个北戎宣战！边境五万铁骑，顷刻便可南下！”
　　“公主好大口气。”陆莳起身，走到阿史那云面前。
　　她比阿史那云高半头，垂眼看她，眼神锐利如刀：
　　“五万铁骑？公主可知，我北境边军有多少？”
　　阿史那云不答。
　　陆莳一字一句道：“常驻精锐八万，若战事起，可随时征调十万府兵。
　　陈烈将军镇守云中多年，对北戎战术了如指掌。阴山天险，易守难攻。
　　公主以为，你兄长那五万人，能跨过阴山，踏入大卫疆土半步？”
　　阿史那云脸色微白。
　　她当然知道。北戎与大卫交战多年，从未真正跨过阴山。
　　陈烈用兵如神，边军战力强悍，兄长此次陈兵，更多是威慑，而非真欲开战。
　　陆莳看她眼中闪过动摇，继续施压：“更何况，公主此刻在我手中。
　　若战事起，第一个祭旗的，便是公主。”
　　阿史那云呼吸一滞。
　　「她敢…她真敢」


第109章 谈判
　　陆莳的眼神告诉她，她敢。
　　殿内陷入沉寂。
　　良久，阿史那云肩膀微塌，那股桀骜气焰消散殆尽。
　　“是…”她声音低哑，“兄长确有此意。
　　借大卫内乱南侵，攫取云中三城。我此行…是为他铺路。”
　　她抬眼，看向沈知安和陆莳，眼中再无傲色，只剩疲惫：
　　“但如今，计划已败。秦文正和沈扬死了。我…也成了阶下囚。”
　　沈知安与陆莳对视一眼。
　　「她认了，时机到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孙保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军报。
　　“太后，陈烈将军八百里加急！”
　　沈知安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陆莳走到她身侧，一同看去。
　　军报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北戎可汗那律闻听其妹被扣，增兵至八万，陈兵阴山北麓，日夜操练，摆出进攻态势。
　　然末将观察，其军粮草辎重未足，似无立即开战之意，更像…在观望。
　　末将已令边军严阵以待，随时可战。陈烈谨奏。”
　　沈知安看完，将军报递给陆莳。
　　陆莳看完，抬眼看向阿史那云。
　　“公主，你兄长增兵至八万，摆出进攻架势，却无开战之意。他在等，等我们如何处置你。”
　　阿史那云身体微颤。
　　她明白兄长的意思。增兵示威，是想施压，逼大卫放人。
　　但若大卫不放，甚至杀了她…兄长会开战么？
　　「不会」她心中清楚。
　　兄长虽看重她，但更看重北戎利益。
　　为她一人，赌上国运，兄长不会做。
　　沈知安将阿史那云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起身，走到阿史那云面前。
　　“公主，本宫给你，也给北戎一个选择。”
　　阿史那云抬头。
　　沈知安一字一句：“以你为质，换北戎与大卫签订边境和平条约，十年为期。
　　开放有限互市，地点设在云中城外三百里小镇。
　　北戎需赔偿大卫战马五千匹，牛羊三万头，以补偿此次造成的损失。”
　　阿史那云睁大眼。
　　“这是…勒索！”
　　“是交易。”陆莳接口，“用你的命，换边境十年太平，换两国百姓安宁。公主以为，不值？”
　　阿史那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值么？她一条命，换这些…
　　「值」她心中苦笑。
　　兄长会答应的。
　　十年和平，互市通商，对北戎也有利。
　　至于战马牛羊…虽肉疼，但比开战消耗少。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的挣扎、权衡，知她已接受。
　　“公主可修书一封，将本宫的条件告知令兄。”沈知安道，
　　“本宫会派使臣，携国书前往北戎，正式议和。”
　　阿史那云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沈知安示意孙保准备笔墨。
　　阿史那云坐下，提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她想起草原，想起兄长，想起北戎子民。
　　「对不起…兄长，但我别无选择」
　　她落笔，字迹潦草。
　　写完，看向沈知安：“信已写好。”
　　沈知安接过信，扫了一眼，递给陆莳，“委屈公主暂居偏殿。”
　　阿史那云闭了闭眼。
　　「囚徒…终究是囚徒」
　　她起身，随孙保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暖阁内重归安静。
　　沈知安走回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
　　陆莳走到她身后，伸手轻按她太阳穴。
　　“累了？”陆莳低声问。
　　沈知安靠进椅背，闭上眼：“有些。与北戎周旋，比处置秦文正他们还累。”
　　陆莳手下力道放轻，指尖温热，驱散疲惫。
　　“云儿，”沈知安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若北戎不服，撕毁和约，强行开战…该如何？”
　　陆莳绕到她身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那便战。”她声音坚定，“我大卫边军，从不惧战。若北戎敢来，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沈知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决心。
　　她柔声道，“若真到那一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平安回来。”沈知安指尖微颤，“无论战事如何，我要你活着回来，回到我身边。”
　　陆莳心中涌起暖流，又夹杂着酸涩。
　　她握住沈知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答应你。”她郑重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沈知安笑了，俯身，额头抵着陆莳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云儿…”
　　陆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
　　三日后，国书拟好，加盖玉玺。
　　使臣队伍从京城出发，携国书与阿史那云亲笔信，北上前往北戎王庭。
　　陈烈在边境加强戒备，每日操练，旌旗招展，战鼓震天。边军严阵以待，弓弩齐备，粮草充足。
　　阴山北麓，北戎大营。
　　阿史那律收到妹妹亲笔信，震怒，摔了酒杯，在帐中独坐一夜后，召来重臣商议。
　　三日后，北戎使臣抵达云中，表示愿议和。
　　谈判持续半月。
　　最终，北戎接受大卫大部分条件：签订十年和平条约，开放云中城外互市，
　　赔偿战马三千匹、牛羊两万头。战马数量减了两千，牛羊减了一万。
　　沈知安与陆莳商议后，允了。
　　「见好就收。给北戎留些颜面，日后才好相处」
　　条约签订那日，云中城外设坛，两国使臣歃血为盟。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都松了口气。
　　阿史那云依旧被软禁在偏殿，只是待遇好了些，允许她在庭院走动，允许北戎使臣定期探望。
　　她成了筹码，也成了两国和平的象征。
　　…………………
　　乾元殿暖阁，夜。
　　沈知安靠在陆莳肩上，手中拿着北戎送来的条约副本。
　　“十年和平…”她轻声道，“希望真能太平十年。”
　　陆莳搂着她，下巴轻蹭她发顶：“会的。北戎经此一事，短期内不敢再犯。
　　我们也有时间整顿内政，加强边防。”
　　沈知安点头。她放下条约，转身面对陆莳。
　　烛光下，陆莳眉眼温柔，眼中只她一人。
　　“云儿，”沈知安伸手，环住她脖颈，“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陆莳摇头，唇角扬起：“不辛苦。有你在我身边，做什么都不辛苦。”
　　沈知安眼眶微热。
　　她凑近，吻了吻陆莳唇角，蜻蜓点水，却满是眷恋。
　　陆莳呼吸微滞，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良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气息微乱。


第110章 新气象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乾元殿外已候满了文武官员。
　　晨风吹动官袍下摆。
　　灯笼光晕昏黄，映着一张张或肃穆、或紧张、或揣测的脸。
　　今日是大朝会。
　　自周王谋反、秦文正、沈扬伏诛，一连串雷霆清洗后，这还是头一次正式大朝。
　　丞相位空着，司空位也空着，六部中有三部主官缺位。
　　队列里稀疏了不少，空出的位置像豁开的牙口，醒目又刺眼。
　　官员们垂目站着，余光却在彼此脸上扫过。
　　「今日…该有动静了」
　　「太后会如何填补这些空缺？」
　　「卫侯陆莳…如今权柄太重了」
　　队伍前列，陆莳穿着副枢密使朝服，立在武将班首。
　　她眼神落在殿前玉阶上，仿佛对周遭暗涌的视线，毫无所觉。
　　「沈扬的位置…刑部尚书钟玹可以顶上。
　　户部那个窟窿，李晏清勉强能补。工部…」
　　她在心中将连日与沈知安商讨的人选，又过了一遍。
　　殿门开启。
　　内侍唱喏声起：“陛下、太后驾到—”
　　官员们整衣肃容，鱼贯入殿。
　　…………………
　　御座上，小皇帝穿着明黄龙袍，端坐正中。
　　他已十一岁，面容稚嫩，但坐姿端正，维持着天威。
　　沈知安坐在他身侧稍后的凤椅上。
　　她今日未戴繁复凤冠，只以九凤金簪绾发，身着玄色织金朝服，外罩绛红纱披。
　　面容在冕旒珠帘后若隐若现，一双眸子清亮沉静，扫过殿下百官。
　　陆莳抬眼，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
　　「安」她心中默念。
　　沈知安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官员们起身，分列两班。
　　孙保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绢，朗声宣读：
　　“诏曰：自先帝崩逝，朝局多艰。幸赖太后秉政，百官协力，乃平周王之乱，肃秦沈之奸。
　　今内患初定，当振朝纲，擢贤任能，以安社稷—”
　　他顿了顿，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兹擢升如下：原刑部尚书钟玹，加太子太保，晋吏部尚书，入值文渊阁，参预机务。”
　　钟玹出列，躬身谢恩。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是朝中有名的清流。
　　此番调动，由刑部转任六部之首的吏部，并进入文渊阁参与核心决策，无疑是步入权力中枢的明确信号。
　　殿中低语阵阵。
　　“入值文渊阁”虽非首创，但在清洗之后、丞相虚位的当下，此举意义非凡。
　　「看来，太后欲以文渊阁为新的议政之所了」
　　「权柄收归内廷，再以近臣参决…高明」
　　「钟玹…倒是合适。只是他素来中立，如今站到台前…」
　　「太后这是要重用清流了」
　　官员们心中各自思量。
　　孙保继续念：“原户部侍郎李清，晋为户部尚书。”
　　李清出列。
　　他四十出头，身形微胖，是理财能手，先前因不肯依附秦党，一直被打压。
　　「李清能力是有的…只是资历稍浅」
　　「太后用人，倒不拘一格」
　　“原工部郎中郑明，晋为工部侍郎，暂领部事。”
　　郑明是个干瘦老者，擅长水利工造，埋头做事几十年，从不管派系争斗。
　　「连郑明都提拔了…」
　　「这是真要‘唯才是举’了」
　　一连串擢升名单念下来，填补了大部分空缺。
　　新任官员多是素有清誉、能力出众，却因不党不群而长期沉沦下僚者。
　　殿内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眼中有了光。
　　而残余的秦党、周王旧部，脸色越来越白。
　　「清洗…还没完。这是在彻底换血」
　　孙保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合上黄绢。
　　沈知安这才开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殿内安静片刻。
　　一名原属秦党的御史大夫出列，躬身道：
　　“太后圣明，擢升贤能，臣等心服。
　　只是…丞相之位仍空，中枢无人主持，恐政令不畅。”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丞相不能一直空着。
　　沈知安看向陆莳。
　　陆莳会意，出列。
　　“臣有本奏。”她声音清朗，“丞相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秦文正之祸，正在于此。权柄过重，独揽大权。”
　　殿内哗然。
　　陆莳继续道：“臣建议，废丞相位。
　　改设‘阁省’，以主事为首官，下设三至五名辅官，共议朝政。
　　阁省主事只领议事之权，不兼领部务。六部各司其职，直接对陛下、太后负责。”
　　她顿了顿，“如此，既可避免权臣擅政，又能集思广益，政令通达。”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废除丞相…这是改制，是动摇国本！
　　官员们面面相觑，震惊、疑虑、不安，种种情绪在脸上交织。
　　钟玹沉吟片刻，出列道：“卫侯所言，确有道理。
　　秦相之祸，殷鉴不远。只是…改制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李清也道：“臣附议。丞相制沿袭百年，骤然废除，恐引朝野动荡。”
　　陆莳神色不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秦党虽除，余毒未清。若再设丞相，难保不会再生祸端。”
　　她看向御座，“请陛下、太后圣裁。”
　　小皇帝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卫侯所言，不无道理。丞相制确需改革。”
　　她顿了顿，“但改制非一日之功。这样吧，丞相位暂空，阁省先设起来。
　　以钟玹为阁省主事，李清、郑远等为辅官，试行三月。
　　若政令通畅，百官心服，再正式废相设阁。”
　　一番话，既采纳了陆莳的建议，又给了缓冲余地。
　　钟玹等人躬身：“臣等遵旨。”
　　沈知安颔首，又道：“另，擢升卫侯陆莳为枢密使，仍领羽林卫大将军、北境边军总督，总揽军事。”
　　这回，殿内连哗然都没有了。
　　殿内无任何声响。
　　枢密使…那是军方最高职位，与丞相一文一武，并称“二府”。
　　如今丞相暂空，陆莳以枢密使总揽军事，权柄之重，已无人能及。
　　再加上她本就领羽林卫、掌边军…
　　「这…这权柄也太重了」
　　「太后对卫侯，竟信任至此？」
　　「难道…」
　　种种猜测在官员心中翻滚，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陆莳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谢恩。”
　　她声音平静，无喜无悲。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闪过温柔，随即恢复威严。
　　“都起来吧。”她道，“今日起，朝堂当有新气象。
　　望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共辅陛下，安定社稷。”
　　“臣等遵旨。”


第111章 捧杀
　　大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乾元殿。
　　低声议论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你看见没，太后看卫侯那眼神…”
　　“嘘！慎言！”
　　“不过卫侯今日这提议，倒是狠辣。废丞相…她这是要彻底杜绝权臣啊。”
　　“也未必。她如今权柄最重，废了丞相，对她反而有利…”
　　“慎言！慎言！”
　　声音渐远。
　　殿内，沈知安牵着皇帝的手，走下御阶。
　　陆莳跟在身侧。
　　回到暖阁，沈知安让宫人带皇帝去歇息，这才松了挺直的脊背，靠进椅中。
　　陆莳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取下凤簪。
　　沉甸甸的金饰离了头，沈知安舒了口气。
　　“累了？”陆莳低声问。
　　“有些。”沈知安闭眼，“改制之事，阻力不会小。
　　那些老臣…表面应承，心里不定怎么想。”
　　陆莳将凤簪放在案上，手指轻按她太阳穴。
　　“我知道。”她道，“但必须做。秦文正之祸，不能再重演。”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睁开眼，仰头看她。
　　“云儿，委屈你了。”她轻声道，“今日将你推到风口浪尖…”
　　陆莳摇头，唇角微扬：“不委屈。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顿了顿，“倒是你，要独自面对那些老臣的非议。”
　　沈知安笑了，眼中漾起暖意。
　　“我有你。”她道，“有你在，我不怕。”
　　陆莳心中温软，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就在这时，孙保在门外禀报：“太后，御史台有奏疏呈上。”
　　沈知安坐直身体：“进来。”
　　孙保捧着一卷奏疏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是御史中丞王璋所奏。”他低声道。
　　沈知安接过，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蹙。
　　陆莳走到她身侧，一同看去。
　　奏疏上字迹工整，言辞恭敬，大意却是：
　　卫侯陆莳平乱安邦，功勋卓著，宜加殊礼，或可封王，以彰其功。
　　「封王？」
　　陆莳眼中冷光闪过。
　　这哪里是请功，分明是捧杀。想把她架在火上烤。
　　沈知安合上奏疏，看向孙保：“王璋人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陆莳退进内殿。
　　王璋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短须。
　　他进殿后躬身行礼，神色坦然。
　　“王卿此奏，何意？”沈知安将奏疏放在案上。
　　王璋道：“回太后，卫侯之功，有目共睹。
　　若不厚赏，恐寒将士之心，亦难服朝野之望。
　　而且，卫侯乃皇室宗亲，与陛下是堂兄弟。
　　臣以为，封王乃应有之礼。”
　　他说得冠冕堂皇。
　　“王中丞此言，大谬！”陆莳声音清冷，极具穿透力。
　　她从门口转过屏风，踏入乾元殿外殿，看向王璋的目光如刃，
　　“本侯乃先帝亲侄，周王之子。”陆莳将自身根基牢牢锚定在皇室血脉上，
　　“身为宗室，执干戈以卫社稷，安宫闱以定人心，
　　乃是血脉赋予的本分，何来‘不世之功’需以王爵相酬？
　　若尽忠职守的宗亲便要封王，太祖以降，历代为朝廷效力的宗室亲贵，岂非人人皆可裂土封王？”
　　她向前一步，气势凛然：
　　“我朝祖制，非开国殊勋或至亲尊长，不轻授王爵。
　　此乃为保全宗室体统，防僭越之渐。
　　王中丞今日之请，是将本侯置于火炉之上。
　　究竟是欲褒奖功臣，还是欲行‘捧杀’之实，
　　令本侯受天下宗亲侧目，让陛下与太后为难？”
　　王璋脸色骤然发白，他没想到陆莳直接撕开了“捧杀”这层窗户纸，
　　并将问题提升到了“破坏宗室体统”和“令君上为难”的高度。
　　陆莳不待他反应，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声音朗朗：
　　“太后明鉴！臣以宗室之身，享朝廷俸禄，蒙陛下、太后信重，已是恩深似海。
　　今日之议，于制不合，于情不通。臣恳请太后，驳回此议！
　　臣亦自请辞去羽林卫大将军之职，愿专心枢密院事务及北境防务，以示臣绝无僭越礼制之心！”
　　殿内一静。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
　　她知道陆莳在做什么，自请辞去部分职权，既堵了悠悠之口，又表明心迹。
　　「云儿…」她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
　　“卫侯忠心，本宫知晓。”她道，“但羽林卫乃皇家亲军，非忠勇可信者不能统领。你辞了，让本宫交给谁？”
　　她顿了顿，“至于封王之事…王卿。”
　　王璋躬身：“臣在。”
　　“你的心意，本宫明白。”沈知安道，“但卫侯所言亦有道理。封王之事，不必再提。”
　　她看向陆莳：“不过，卫侯功绩，确该嘉奖。这样吧，加赐食邑三千户，金帛若干。其余职衔，一切照旧。”
　　一番话，既驳回了封王提议，又给了陆莳实打实的赏赐，还维持了她原有的权柄。
　　王璋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臣遵旨。”
　　陆莳也道：“臣，谢太后恩典。”
　　沈知安摆手：“都退下吧。”
　　王璋退出殿外。孙保也悄声退去，带上殿门。
　　沈知安起身回到内殿暖阁内，陆莳没一会儿也从后殿绕回，回到暖阁内，坐在沈知安身边。
　　“委屈你了。”沈知安搂住她，轻声道。
　　陆莳摇头：“不委屈。这样最好，既堵了他们的嘴，又省了麻烦。”
　　沈知安将脸埋在她肩头。
　　陆莳抬手环住她。
　　“若蘅？”她低声唤。
　　沈知安闷闷的声音传来：“云儿，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疑你。”沈知安抬头，看着她眼睛，
　　“怕我觉得你权柄太重，怕我…忌惮你。”
　　陆莳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笑意温柔，眼底清澈坦然。
　　“我不怕你疑我。”她道，“我怕麻烦。
　　今日辞衔，明日自清，后日表忠心…这些戏码，演起来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沈知安的脸颊。
　　“我更怕你为难。”她声音低下去，
　　“怕你为了护我，与朝臣周旋，与旧制抗衡。怕你…太辛苦。”
　　沈知安眼眶微热。
　　她收紧手臂，将陆莳搂得更紧。
　　“傻子。”她轻声道，“护着你，我甘之如饴。”


第112章 归宿
　　苏嬷嬷的居所位于皇宫西侧，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栽着几丛晚菊，此时已过了花期，只余枯枝。
　　沈知安与陆莳并肩踏入院门。
　　苏嬷嬷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中做着针线。
　　她年近六旬，头发花白，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起眼睛辨认。
　　看清来人，她手中针线箩筐“啪”地落在膝上。
　　她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沈知安快步上前扶住。
　　“嬷嬷不必多礼。”沈知安声音温和。
　　苏嬷嬷眼中已泛起泪光。
　　她看看沈知安，又看向她身侧陆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莳上前一步，郑重躬身，行了个晚辈礼。
　　“嬷嬷，”她开口，声音清朗，
　　“多谢您这些年，守护先皇后遗泽，也…守护着我。”
　　苏嬷嬷的眼泪滚落。
　　她伸出手，想去扶陆莳，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是虚虚抬着。
　　“使不得…使不得…”她哽咽道，“老奴…老奴担不起…”
　　沈知安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陆莳站在沈知安身侧。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沈知安轻声道。
　　苏嬷嬷摇头，用袖口擦泪。
　　“不辛苦…能守着先后留下这点念想，是老奴福分。”
　　她说着，抬眼看向陆莳。
　　陆莳今日穿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女子清丽，又含着武将英气。
　　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分明轮廓。
　　苏嬷嬷看得有些恍惚。
　　「像…真像…」
　　沈知安握住苏嬷嬷枯瘦的手。“嬷嬷年事已高，宫中虽好，终究嘈杂。
　　我与云儿商议，想给嬷嬷寻个清净去处，安享晚年。”
　　苏嬷嬷怔了怔。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风雨，岂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秘密太沉，她这把年纪，扛不动了。
　　该找个地方，让秘密随着她一起沉入时光。
　　她没有惶恐，反而松了口气。
　　「该放下了…」
　　“太后…”苏嬷嬷反握住沈知安的手，老泪纵横，“老奴…老奴有个请求。”
　　“嬷嬷请说。”
　　“老奴想去皇家寺庙…带发修行。”苏嬷嬷声音颤抖，
　　“为先皇后祈福，为陛下、太后祈福…远离尘世纷扰，日日诵经，求菩萨保佑。”
　　她说着，挣扎着要跪下磕头，被沈知安紧紧扶住。
　　“嬷嬷愿意如此，再好不过。”沈知安柔声道，
　　“我会派人打点妥当，让嬷嬷安心修行。”
　　苏嬷嬷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她起身走进屋内，不多时捧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陈旧，边角磨得光滑。
　　她将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件旧物：
　　一支褪色珠花，一方绣着兰草帕子，还有一对小小银镯。
　　“这些…是先后旧物。”苏嬷嬷低声道，将木匣递给陆莳，
　　“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到底是念想。”
　　陆莳双手接过。
　　珠花已失了光泽，帕子泛黄，银镯小巧，该是孩童戴的。
　　她指尖抚过银镯内壁，触到细微的刻痕。就着光看去，是两个字：平安。
　　心中忽然一酸。
　　苏嬷嬷靠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
　　“殿下风姿气度，愈发像先后了。”
　　陆莳指尖一颤。
　　她抬眼看向苏嬷嬷。
　　老人眼中含着泪，却带着欣慰的笑，笑容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母亲…」
　　这个称呼在心里滚过，烫得发疼。
　　她握紧银镯，对苏嬷嬷深深一揖。
　　…………………
　　三日后，苏嬷嬷离开皇宫。
　　沈知安派了可靠内侍护送，又亲自给皇家寺庙主持写了信，请其多加照拂。
　　名为照拂，实为保护性监视。
　　马车驶出宫门时，苏嬷嬷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宫墙巍峨，在秋日晴空下沉默矗立。
　　她看了很久，直到宫门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才放下车帘，闭上眼。
　　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
　　「先后…老奴尽了本分了…」
　　…………………
　　听雨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景。
　　秦昭早到了，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正趴在窗边往下看。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睛一亮。
　　“太后！卫侯！”
　　他蹦起来，想行礼，被沈知安摆手止住。
　　“今日私下相聚，不必多礼。”沈知安笑着坐下。
　　陆莳坐在她身侧，对秦昭点点头。
　　秦昭嘿嘿笑着，给两人倒茶。
　　“我估摸着你们该来了，特意点了今年新到的秋茶，尝尝。”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沈知安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秦昭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搓搓手，看看沈知安，又看看陆莳，忽然正了神色，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秦昭谢太后、卫侯大恩。”
　　沈知安放下茶盏。“谢什么？”
　　“替我母亲报仇。”秦昭抬起头，眼圈微红，语气恳切，
　　“秦文正那老贼…死有余辜。你们杀了他，就是替我母亲报了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母亲…他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欺凌我母亲…
　　母亲病重时，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秦昭抹了把脸，又笑起来：
　　“所以我才不难过。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真的。”
　　他看向两人，眼神真挚：“我秦昭这辈子，就认你们两位。
　　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沈知安与陆莳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知安温声道，“不必做牛做马，你好好的就行。”
　　秦昭用力点头，坐回去，又恢复那副活泼样子。
　　“对了，秦家现在…”他挠挠头，
　　“秦文正一死，秦家就散了。那些旁支跑的跑，躲的躲。
　　我妹妹秦玉瑶…嫁去外地了，听说日子还行。”
　　秦昭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
　　他拍了下桌子，“太后您太坏了！居然把苏煜阉了，又不杀他！”
　　他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我听说，苏煜现在被关在掖庭最苦最累的地方，日日做苦役。
　　他从前多风光啊，宁远侯世子，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
　　现在呢？成了个废人，连最低等内侍都能踩他一脚。”
　　他笑够了，又叹口气：“就是可怜了宁远侯夫妇。
　　好好一个侯府，被他拖累成这样。
　　老侯爷气得病倒了，侯夫人天天以泪洗面…造孽啊。”
　　陆莳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窗外传来市井喧闹声，小贩叫卖，孩童嬉笑，人间烟火气正浓。
　　秦昭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压低声音：
　　“太后，卫侯，我听说…北戎那边，签和约了？”
　　沈知安点头。
　　“那就好。”秦昭松了口气，“不打仗就好。打仗…苦的都是百姓。”
　　他说这话时，脸上少了平日跳脱，多了几分认真。
　　陆莳看他一眼，忽然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秦昭愣了愣，咧嘴笑：“我能有什么打算？混日子呗。
　　反正秦家家产抄没了，但我母亲娘家还留了点产业，够我吃穿不愁了。”
　　他顿了顿，挠挠头：“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卫侯，你们枢密院…缺不缺打杂的？我算账还行，跑腿也成。”
　　陆莳失笑。
　　沈知安也笑：“你想去枢密院？”
　　“想啊。”秦昭眼睛亮晶晶的，“我虽然没本事，但好歹读过书，识字。打打杂，递递文书，总行吧？”
　　陆莳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你若愿意，就去枢密院做个文书。好好做事，别惹麻烦。”
　　秦昭大喜，又要起身行礼，被陆莳按住了。
　　“好好坐着。”陆莳道，“去了枢密院，得守规矩。”
　　“我守！我一定守！”秦昭连连保证。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茶续了两回，点心也吃了大半。
　　窗外日头渐西，将街道染成暖金色。
　　秦昭看着并肩而坐的沈知安与陆莳，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风波暂歇，故人安在，太平日子初显轮廓。
　　他想，母亲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
　　五年后，秋日午后。
　　听雨楼顶层雅间，如今已成了沈知安与陆莳常来的私密之所。
　　窗外有棵老银杏，此时叶片金黄，风一吹，簌簌作响。
　　屋内，熏香袅袅。
　　陆莳靠在软榻上，衣襟散开，露出脖颈和半边肩膀。
　　两人身上都沁着薄汗。
　　陆莳呼吸还未平复，脸颊染着红晕，眼中水光潋滟。
　　“云儿…”她声音低哑，“再来？”
　　陆莳笑着伸手搂住她脖颈，将她拉下来。
　　“太后有令，臣岂敢不从。”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掩住了屋内风景。
　　…………………
　　又一回，两人都累了，相拥着躺在榻上。
　　陆莳背对着沈知安，沈知安从身后搂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累了？”沈知安在她耳边问，气息拂过耳廓。
　　陆莳“嗯”了一声，声音慵懒。
　　沈知安低笑，将她搂得更紧。
　　五年了。
　　朝局渐稳，北境安宁。
　　她与陆莳日夜相对，同食同寝，熟悉彼此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
　　按理说，该淡了。
　　沈知安闭上眼。
　　不是没有过诱惑。
　　去年春猎，有个年轻羽林卫校尉，看她眼神炙热滚烫。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上元夜宴，某个郡王家小郡主，借酒装醉往她身上靠，身上香气甜腻。
　　她动情了吗？
　　动过。
　　身体是诚实的。
　　看见美好容颜，挺拔身姿，或是含情眼波，心跳会快一拍，血液会热一阵。
　　但那又怎样？
　　一时欢愉固然刺激，可激情褪去后呢？空虚，厌倦。
　　只有陆莳不一样。
　　沈知安收紧手臂，将脸埋进陆莳后颈。
　　只有抱着这个人，亲吻这个人，她才会觉得完整。
　　那种满足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沉淀在心里，踏实。
　　她知道陆莳一切。
　　知道她背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也知道她紧张时神态。
　　不用猜，不用乱想。
　　她翻过陆莳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陆莳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水汽，慵懒又勾人。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尽是迷恋。
　　这个人，五年了，非但没有看厌，反而越发让她痴迷。
　　特别是陆莳偶尔换上女装时，那身段，那风情，看得她移不开眼，只想将她搂在怀里，揉进骨血里。
　　就像现在。
　　陆莳脸颊潮红，眼眸半阖，唇微微张着，喘息一声声溢出。
　　沈知安抬手，抚上她脸颊。
　　“云儿…”她唤道。
　　陆莳眸光迷离。身体软下来，伏在她肩上。
　　“不…不行了…”她喘息着。
　　沈知安搂紧她。
　　“还早呢。”她吻着陆莳的耳垂，声音含在吻里，“我说了算。”


第113章 辞京
　　京城郊外别院，隐在一片竹林后头。
　　陆莳穿着素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榻上。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却没落在字上，而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竹叶。
　　檐角雨水断线珠子似地往下淌，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半月。
　　半月前，皇帝陆祯下旨，说她“年事渐高，宜当静养”，将她从枢密院位置上调离，改授太傅，又把卫侯改封为卫国公。
　　「年事渐高？我才三十出头」陆莳听到这话时，忍不住发笑。
　　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权柄尽失。
　　旨意下来那日，陆莳什么也没说。
　　她接完旨，交出枢密院印信，收拾了东西，搬来这处别院。
　　对外只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
　　萧寒站在廊下，见陆莳望着雨出神，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禀报：
　　“郎君，府外多了三拨眼线。有一拨…看不出路数。”
　　陆莳“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窗外。
　　“要清理么？”萧寒问。
　　“不必。”陆莳放下书卷，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才道，“让他们看。我如今只是个‘病休’国公，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萧寒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院门处传来动静。
　　是马蹄声，车轮碾过湿漉漉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陆莳抬眼望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院门外。
　　车帘掀开，沈知安撑着一把油纸伞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朴素，月白襦裙，浅青披风，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带着帷帽。像寻常人家夫人。
　　可那双眼睛，即便隔着雨幕，陆莳也能看清里面怒意。
　　沈知安快步穿过庭院，雨水打湿了她裙摆下缘。
　　她没让侍女跟着，独自进了屋，将油纸伞立在门边。
　　萧寒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云儿。”沈知安唤了一声，声音里压着火。
　　陆莳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着的几片湿竹叶。
　　“怎么冒雨来了？”陆莳声音温和，“当心着凉。”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他今日又在朝上提起军火案。”沈知安咬牙道，
　　“说兵部账目不清，与你当年在边地时经手的一批军械有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中饱私囊。”
　　陆莳神色未变，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捂着。
　　“查清楚了么？”她问。
　　“查什么？”沈知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批军械是四年前拨往云中边军的，账目我亲自看过，干干净净。
　　他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彻底把你从朝堂上抹去。”
　　陆莳沉默片刻，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知安接过，却不喝，只握着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真寒心。”她低声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云儿，我把他养到这么大，教他治国，教他用人…到头来，他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对付你。”
　　陆莳看着她眼下的影，知道这几日她没睡好。
　　“陛下还年轻。”陆莳轻声道，“心太急。”
　　“心急？”沈知安抬眼，眼中怒意更盛，“我看他是蠢！朝局刚稳了几年？
　　北戎和约才签了多久？他不先想着怎么治国安民，倒先挑起朝斗来了！这不是做皇帝的料！”
　　她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陆莳取过帕子，慢慢擦拭。
　　“陛下他…”她顿了顿，“应该是发现你我的事了。”
　　沈知安一怔。
　　陆莳继续擦着桌子，声音平静：“他觉得耻辱。觉得自己母亲，与臣子日夜如夫妻般相处，是丑事。”
　　沈知安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尽是讥诮。
　　“丑事？”她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冷了，
　　“我把他养大，他眼里却只看得见自己颜面。他可曾想过我？可曾想过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伸手，握住陆莳手腕，力道很重。
　　“云儿，你听好。”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这皇位…本就不该是他的。你这个做姐姐的让给他，还帮他除了周王、除了秦文正那些人。
　　若没有你，他早就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陆莳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柔声道，“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
　　沈知安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中怒火渐渐转为疼惜。
　　她伸手，抚上陆莳脸颊。
　　“委屈你了。”她声音低下去，“这几年，你为他、为我、为这个朝廷，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却落得这般。”
　　陆莳摇摇头。
　　“不委屈。”她道，“只是陛下这般急切，反倒让我担心。
　　朝中盯着这个的，不止他一个。他若继续这般行事，只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沈知安听懂了。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我们离开京城。”沈知安道，“去江南。对外就说我去离宫休养。给他、也给彼此，留些喘息空间。”
　　陆莳看着她：“陛下不会允。”
　　“由不得他不允。”沈知安冷笑，“我虽还了政，可印玺还在我手里。
　　朝中半数以上大臣，是我一手提拔。他想拦我？且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况且，我也确实想带你出去走走。
　　云儿，这些年，我们困在这京城里，困在朝堂上，太久了。”
　　陆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她道，“只是离京一事，需安排妥当。”
　　沈知安眼中闪过狡黠，笑道：“我已有打算。”
　　…………………
　　三日后，雨停了。
　　别院外眼线发现，陆莳“病情”似乎加重了。
　　每日都有大夫进出，药味从早到晚飘散不散。
　　偶尔有侍女端着药碗出来，碗里是浓黑药汁。
　　又过了两日，宫里传出消息：太后怜陆太傅病体沉疴，亲自陪同，允她去离宫休养。
　　小皇帝在朝上听了，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只嘱咐“太后路上当心”。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
　　仍是那辆青篷马车，从别院后门驶出。
　　驾车的是个面貌普通中年车夫，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
　　马车里，陆莳已换了装扮。
　　她脸上覆了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肤色暗了些，眼角多了细纹，
　　看上去像个四十出头文士，面容清癯。
　　身上穿着灰蓝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也换了寻常富家夫人打扮，只是帷帽遮住了脸。
　　马车驶出别院，转入官道。
　　萧寒和阿瑰骑马跟在后面不远，也易了容，扮作护卫模样。
　　车帘垂下，隔开了外头的视线。
　　沈知安摘下帷帽，看向陆莳，眼中闪过笑意。
　　“你这模样，倒真像个游历四方的先生。”
　　陆莳抬手摸了摸脸上面具，也笑了。
　　“我这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轻声道：“离宫里留了替身，萧寒安排了人假扮你我。
　　每日按时服药、用饭，偶尔在窗边露个面…足够瞒过那些眼线三五日。”
　　陆莳点头：“三五日后，我们已入了运河，他们再想追也难了。”
　　沈知安“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陆莳却忽然想起一事：“秦昭那边…”
　　“放心。”沈知安没睁眼，“我让他留在京城，盯着动向。那小子机灵，知道该怎么做。”
　　马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声，还有风吹动车帘的轻响。
　　陆莳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农舍。
　　秋收刚过，田里只剩茬子，一片萧瑟。远处山峦起伏，笼在薄雾里。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京城。
　　那时她还年轻，一匹马，一把横刀。孑然一身。
　　如今再离京，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有沈知安，人生也算是圆满了。
　　正想着，沈知安忽然握住她的手。
　　“云儿。”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陆莳易容后的脸，
　　“等到了江南，我们找个临水小院住下。
　　每日看山看水，听雨听风…我们离朝堂、权势，远远的。”
　　陆莳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心中那点飘忽忽然就定了。
　　她反握紧沈知安的手。
　　“好。”
　　…………………
　　马车行了两日，抵达运河码头。
　　天色已晚，码头却依旧热闹。
　　货船客船挤挤挨挨，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萧寒早已打点妥当，包下了一艘中等客船。
　　船不算大，但干净舒适，船夫也是可靠之人。
　　主仆四人上了船，船便解缆离岸，缓缓驶入河道。
　　沈知安站在船头，看着京城方向灯火逐渐远去，许久没说话。
　　陆莳走到她身侧，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风大。”
　　沈知安拢了拢披风，转头看她。
　　夜色里，陆莳脸上的面具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
　　“云儿，”沈知安低声道，“你说…我们还能回来么？”
　　陆莳沉默片刻。
　　“你想回来么？”
　　沈知安摇头：“我不想。可是…”
　　她顿了顿，“我放心不下。他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
　　陆莳懂她未尽之言。
　　放心不下小皇帝，放心不下这江山。
　　即便心寒，即便失望，可十几年养育之情、执政之责，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伸手，揽住沈知安肩。
　　“那就等。”陆莳道，“等陛下想明白，等他真正长大。”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船顺流而下，夜风渐凉。
　　两人在船头站了许久，直到灯火渐稀，才回了舱内。


第114章 风起青萍
　　江南·临安城外
　　晨雾还未散尽，运河码头上已挤满了人。
　　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船家吆喝着招揽客人，小贩支起摊子卖热腾腾的包子馒头。
　　空气里混着河水潮湿的气味、汗味，还有刚出炉面食香气。
　　陆莳站在码头边缘，一身青衣布衫，头上戴着方巾，脸上覆着特制人皮面具。
　　此刻她看起来就像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文士，眉眼温和，透着几分疏离。
　　她身边站着沈知安。
　　沈知安也易了容，肤色略暗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寻常妇人样式。
　　她手里拎着个小包袱，另一只手挽着陆莳手臂，好奇地扫过码头上的热闹景象。
　　「终于到了江南」陆莳心中舒了口气。
　　卸下朝服，离开京城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此刻站在这喧闹码头上，竟有种久违松弛感。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沈知安。
　　沈知安正望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眼睛晶亮，嘴角噙着浅笑。
　　那模样，像极了初见世面的小姑娘。
　　陆莳心中柔软。
　　「这一路，定要护她周全，让她真真正正松快几日」
　　正想着，码头那边忽然起了骚动。
　　两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在争执，声音压得低，但动作幅度大。
　　其中一个身材瘦高，腰间系着的玉佩，在推搡间晃荡。
　　阳光照在那玉佩上，陆莳目光一顿。
　　那玉佩纹样…
　　青玉，雕着细密水波纹，中间嵌着一叶浮萍。
　　「青萍帮？」
　　陆莳瞳孔微缩。
　　那是十多年前江湖上一个不起眼小门派，专做水路押运买卖。
　　她少时游历，曾与青萍帮帮主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听说这个帮派内讧解散，早已销声匿迹。
　　如今怎会在江南码头，看见青萍帮信物？
　　争执中，那瘦高汉子的玉佩忽然被撞落，顺着青石板地面滚了几圈，正好停在陆莳脚边。
　　陆莳垂眸看去。
　　玉佩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青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水波纹路清晰，那叶浮萍雕刻得精细，正是青萍帮独有标记。
　　她弯腰拾起，递还给追过来的瘦高汉子。
　　“兄台的东西。”陆莳声音平静，用的是江南一带口音。
　　那汉子接过玉佩，抬眼看向陆莳易容后的脸。
　　这一看，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似曾相识的打量。
　　他盯着陆莳看了两息，才低声道：“多谢。”
　　声音粗哑，说完便匆匆转身，拉着同伴挤进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陆莳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人消失方向，心中泛起涟漪。
　　那眼神…
　　不像看陌生人。
　　沈知安拉了拉她的衣袖。
　　“云…顾郎君，”她及时改口，声音轻柔，“船家说可以上船了。”
　　陆莳回过神，点头：“好。”
　　她收敛心神，护着沈知安避开拥挤人群，朝预定小客船走去。
　　目光却仍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
　　客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老汉，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顾先生，顾夫人，里边请。船小，委屈二位了。”
　　陆莳扶着沈知安上船，进了船舱。
　　舱内布置简单，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靠窗设着软榻。
　　窗户支开着，能看见外面粼粼河水，还有两岸缓缓后退的屋舍。
　　船解了缆，缓缓离岸。
　　沈知安在窗边坐下，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眼中满是新奇。
　　“原来江南码头，这般热闹。”她轻声道。
　　陆莳在她对面坐下，也看向窗外。
　　河水悠悠，两岸杨柳垂丝，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卷。
　　「确实与京城不同」
　　陆莳心中想着，警觉仍未消。
　　那枚青萍帮玉佩，还有那汉子看她眼神…绝非偶然。
　　“云儿。”
　　沈知安忽然唤她。
　　陆莳抬眼。
　　沈知安不知何时买了个小玩意儿，是个竹编蝴蝶，翅膀能随着手指拨动弹动。
　　她正低头把玩着，手指轻轻拨弄竹翅。
　　“方才码头那两人，”沈知安抬起眼，目光清澈，“你认识？”
　　陆莳顿了顿。
　　沈知安总是这般敏锐。
　　即便自己掩饰得再好，她也能察觉到细微情绪变化。
　　陆莳沉吟片刻，摇头。
　　“或许…”她轻声道，“是故人之后。”
　　沈知安没再追问。她将竹蝴蝶放在小桌上，伸手握住陆莳的手。
　　“既来了江南，便暂且放下那些。”她柔声道，“这几日，只当是寻常夫妻，游山玩水。”
　　陆莳反手握紧她，点头。
　　“好。”
　　船在河面上平稳前行，水声潺潺。两岸风光如画，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可陆莳心底，那枚青萍帮玉佩，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
　　京城·皇宫
　　景明殿书房内，烛火通明。
　　小皇帝陆祯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在字里行间停留许久。
　　他今年十七，已亲政两年。面容褪去了些稚嫩，眉眼间渐渐有了帝王威仪，只是那威仪下，总藏着几分焦躁。
　　奏折是御史台呈上的，弹劾卫国公陆莳在兵部军火案中“或有牵连”。
　　陆祯知道，这多半是构陷。
　　军火案是他亲自督办，证据链如何，他心里清楚。
　　陆莳或许在枢密院时行事过于强硬，得罪了些人，但贪墨军械、中饱私囊…她不会做。
　　可知道归知道，陆祯的目光仍在“卫国公”三个字上停留。
　　卫国公陆莳。
　　他的堂兄，北境边军总督、枢密使、羽林卫大将军…权柄之重，满朝无人能及。
　　更让陆祯如鲠在喉的是，陆莳与太后的关系。
　　想到太后沈知安，陆祯握着奏折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抚养他长大、教他治国理政的母后，却与臣子日夜相对，同食同寝…
　　宫中早有流言，说太后与卫国公“情同夫妻”。
　　每每想到这些，陆祯心中便涌起复杂情绪。
　　有耻辱，有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母后看陆莳眼神，从未那般看过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祯立即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意。
　　亲政两年，他急需立威。
　　而陆莳，这个声望过高、权柄过重、又与太后关系过密的“堂兄”，无疑是最好的开刀对象。
　　“陛下。”
　　近侍太监轻步进来，躬身禀报：“兵部尚书求见。”
　　陆祯放下奏折：“宣。”
　　新任兵部尚书，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四十出头，做事稳妥，也懂得揣摩圣意。
　　“臣参见陛下。”
　　“平身。”陆祯抬了抬手，“军火案进展如何？”
　　兵部尚书躬身道：“回陛下，涉案人员已全部收监，账目正在核对。只是…”
　　他顿了顿，“此案涉及军械数量庞大，若深查下去，恐牵连过广。
　　朝中已有议论，说卫国公在枢密院时，曾经手这批军械调拨…”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
　　陆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依卿之见，当如何？”
　　兵部尚书低头：“臣以为，卫国公功勋卓著，即便与此案无关，也该避嫌。
　　且…卫国公久居高位，也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了。”
　　话说得委婉，陆祯听懂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卫国公是朕堂兄，又是朝廷肱骨。无故贬谪，恐寒功臣之心。”
　　兵部尚书抬眼，小心观察皇帝神色，试探道：“那…明升暗降？”
　　陆祯嘴角勾起弧度。
　　“拟旨。”他道，“晋卫国公陆莳为卫王，享亲王俸禄，赐丹书铁券，以彰其功。”
　　兵部尚书心中一凛。
　　卫王…亲王爵位，尊荣至极。
　　可丹书铁券是免死凭证，却也意味着，从此远离实权。
　　“那…枢密使之职？”他低声问。
　　“卫王年事渐高，该安心休养了。”陆祯淡淡道，“枢密院事务繁重，不宜再劳烦王叔。”
　　“臣明白。”
　　兵部尚书退下后，陆祯独自坐在御书房内。
　　烛火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提起朱笔，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卫王”二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冷意。
　　「陆莳，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权柄太重，与母后走得太近」
　　「这江山是朕的，朕容不得任何人…凌驾于皇权之上」
　　正想着，近侍太监又轻步进来。
　　“陛下，卫国公长史递了折子，说卫国公旧疾复发，已赴京郊别庄静养，谢绝访客。”
　　陆祯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抬眼，眼中闪过讥诮。
　　“倒是识趣。”
　　也罢。既然她自己退了，也省得他再多费周章。
　　陆祯放下笔，将那份弹劾陆莳的奏折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页。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心中那根刺，并未随着火焰消减。
　　反而扎得更深了。
　　…………………
　　江南·运河舟中
　　小船在河面上悠悠前行。
　　沈知安靠在窗边，望着两岸风景。
　　水乡的屋舍白墙黑瓦，檐角翘起，偶尔有女子在河边浣衣，棒槌敲打衣物声音清脆传来。
　　“云儿，你看。”
　　她指着远处一座石桥。
　　桥拱如月，倒映在水里，与真实的桥影连成完整的圆。
　　有乌篷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尾站着摇橹的船娘，歌声婉转，随风飘来。
　　陆莳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目光柔和。
　　“嗯，很美。”
　　沈知安转过头看她，眼中透着笑意：“还是跟我们来时一样。”
　　陆莳点头：“少时我们来得太过匆忙，不曾细细看过。现时你可以大饱眼福。”
　　“哼，你后来倒是住过不少日子吧。”沈知安斜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听说江南有三十六座名园，我们一处一处逛过去。”
　　陆莳笑了：“好。我陪你，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反手握住沈知安的手，指尖摩挲她手背。
　　这一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京城的暗流涌动，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这舟中一隅，窗外流水，身边人。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
　　“云儿，”她轻声道，“若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陆莳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也希望。
　　可心底警觉，如影随形。
　　青萍帮玉佩，码头那汉子复杂眼神…还有赵康的死，流花令重现，军火案隐情…
　　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在江南的水雾里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着沈知安安宁的睡颜，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前方有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船继续前行。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上的雾气散了，两岸景致愈发清晰。
　　忽然，船身轻轻一震。
　　陆莳警觉抬眼。
　　船家在外头道：“郎君，夫人，前头到了个小镇，要不要靠岸歇歇？镇上有家茶楼，点心做得不错。”
　　沈知安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去么？”她问陆莳。
　　陆莳沉吟片刻，点头：“也好。坐久了，活动活动筋骨。”
　　船缓缓靠岸。
　　这是个临河的小镇，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延伸，两旁是各色铺子。
　　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人来人往，比码头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陆莳扶着沈知安下船，踏上岸。
　　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上，她才真正有了“抵达江南”的实感。
　　空气中飘着茶香、糕饼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传出的炖肉香气。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切悠闲而安宁。
　　沈知安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真好。”
　　陆莳看着她开心模样，心中也松快了几分。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随意看着两旁铺子。
　　沈知安像个好奇孩子，看见什么都想瞧瞧。
　　卖绣品铺子，她进去挑了两方帕子；
　　卖糕点的铺子，她买了包桂花糖糕，非要陆莳尝一口。
　　陆莳拗不过，就着她手咬了一小块。
　　甜腻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微微蹙眉。
　　“太甜。”
　　沈知安笑出声：“江南点心，就该这般甜。多吃几口就惯了。”
　　她自己也咬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陆莳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
　　两人走走停停，来到茶楼前。
　　茶楼是两层木结构，临河而建，二楼有敞开的窗户，能看见河景。
　　里头客人不少，说笑声、茶碗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陆莳要了二楼靠窗位置。
　　坐下后，沈知安趴在窗边看河景，陆莳则不着痕迹地扫视茶楼内。
　　客人多是本地百姓，也有几个行商打扮的。
　　靠墙角一桌坐着两个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低头喝茶，没什么异常。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仍未完全放松。
　　小二端来茶和点心。
　　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点心四样，都是江南特色。
　　沈知安兴致勃勃地尝了个遍，每样都要陆莳也试试。
　　陆莳顺着她，每样都尝一点。心思却有一半放在周围环境上。
　　茶楼里说笑声不断，有人在谈论今年的收成，有人在说家长里短。
　　偶尔有行商说起北边战事，说北戎近来又不安分，边军戒备森严。
　　陆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北戎…
　　阿史那云还在京城软禁，北戎可汗那律当真会安分？
　　正想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又来了几个客人。
　　陆莳抬眼看去，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上楼后，目光在茶楼内扫过，掠过陆莳这桌时，似乎停顿了一瞬。
　　陆莳垂眸喝茶，心中却警铃微响。
　　那眼神…
　　与码头那拾玉佩汉子，有几分相似。
　　那人选了靠楼梯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陆莳这桌。
　　与他同来几人也都沉默，只低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沈知安察觉到陆莳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陆莳摇头，给她添了茶。
　　“无事。”
　　她不想让沈知安担心。
　　可心中的疑虑，却如藤蔓般蔓延。
　　青萍帮的人出现在江南，这本就不寻常。而这些人，似乎…在注意她们？
　　是巧合，还是…
　　陆莳放下茶盏。
　　看来这江南之行，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那般平静了。


第115章 临安旧雨
　　西湖畔别院隐在一片翠竹后，白墙黑瓦，檐角飞翘。
　　院门悬着块木匾，上书“听雨”二字，字迹清隽。
　　这是听雨楼在江南分部，顾微三日前便到了，里外都打点妥当。
　　陆莳与沈知安抵达时，已是午后。
　　秋阳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石阶上苔痕湿润，空气里飘着桂子残留的甜香。
　　顾微候在院门口，看见她们下车，眼中闪过笑意。
　　她今日穿着水绿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着，像个寻常人家的温婉女子。
　　“顾郎君，安娘子，一路辛苦。”她迎上前，声音轻柔。
　　陆莳颔首：“有劳顾姑娘打点。”
　　三人进了院子。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宽敞，植着几株老梅，此时未到花期，枝干虬结。
　　一角有座小亭，亭边引了活水，做成浅浅池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正厅已备好茶点。
　　落座后，顾微亲自斟茶，这才收起温婉神色，低声道：“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陆莳端起茶盏，神色平静：“说。”
　　“陛下晋您为卫王，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禄。”
　　顾微顿了顿，“枢密使之职…已由陛下心腹接任。”
　　沈知安握紧茶盏，指尖发白。
　　陆莳却只“嗯”了一声，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看不出情绪，唯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终究到了这一步」
　　她心中并无意外，只是有些疲惫。
　　七年戎马倥偬，七年年朝堂周旋，最后换来的是一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和一句“年事渐高，宜当静养”。
　　可笑她今年才三十出头。
　　“还有，”顾微继续道，“江南这边…近来不太平。
　　几个沉寂多年的小门派，这半年忽然活跃起来。
　　青萍帮、白水寨、赤沙坞…这些名字，您该不陌生。”
　　陆莳眼神微凝。
　　青萍帮自不必说，码头那枚玉佩已昭示了它的存在。
　　白水寨和赤沙坞，也都是十多年前在江南一带有些名气的江湖势力，后来或内讧解散，或被官府剿灭，早已销声匿迹。
　　如今却齐齐重现。
　　“他们在做什么？”陆莳问。
　　“表面上各行其是。”顾微道，“青萍帮重操旧业，接水路押运；
　　白水寨开了几家武馆；赤沙坞做起了药材买卖。
　　但暗地里…他们的人时有往来，不知在谋划什么。”
　　沈知安蹙眉：“与军火案有关？”
　　“还不确定。”顾微摇头，“但时机太巧了。京城军火案发，您离京南下，这些沉寂多年的江湖势力就冒出头来…不像巧合。”
　　陆莳沉默饮茶。
　　茶水微苦，咽下后舌尖却泛起一丝回甘。
　　她想起少时在江南游历的日子。
　　那时她跟沈知安分开，负气远走江南，开始浪迹江湖，以“栖云”为道号，在江湖上有些薄名。
　　青萍帮帮主陈老帮主，白水寨寨主，赤沙坞坞主…她都打过交道。
　　「故人…或故人之敌？」
　　正想着，顾微又道：“还有一事。柳姑娘不知怎么知道，您来江南，递了帖子，说要来拜访。”
　　陆莳手中茶盏一滞。
　　沈知安抬眼看向她。
　　柳飞烟。武林盟主之女，性情爽烈，红衣烈马，江湖人称“飞烟剑”。
　　更重要的是…她曾对化名“栖云”的陆莳有过好感，当年追求得轰轰烈烈。
　　后来知晓陆莳是女子，震惊过后却未完全放弃，只说“我喜欢的是栖云这个人，是男是女有何要紧”。
　　这事沈知安知情。
　　陆莳下意识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垂眸喝茶，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绝了吧。”陆莳道，“我们此行低调，不宜与江湖中人过多往来。”
　　顾微苦笑：“已经回绝过了。柳姑娘说…她明日亲自上门。”
　　陆莳按了按眉心。
　　沈知安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柳姑娘性情直率，既然要来，便让她来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莳看向她，心中有些忐忑。
　　沈知安迎上她目光，唇角弯了弯：“怎么？怕我吃醋？”
　　陆莳摇头，握住她的手：“我只是不想让你不快。”
　　“不会。”沈知安反手握住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我倒想见见这位…飞烟剑。”
　　话虽如此，陆莳心中仍有些发紧。
　　…………………
　　次日巳时，柳飞烟来了。
　　她未递帖子，直接骑马到了别院门口。
　　一袭红衣如火，长发高束，腰间佩剑，眉眼英气逼人。
　　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红衣在风中扬起飒沓弧度。
　　顾微引她进院时，陆莳和沈知安正在亭中赏鱼。
　　听见脚步声，陆莳抬眼望去。
　　柳飞烟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柳飞烟目光，在陆莳易容后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打量，最终沉淀为了然。
　　她没有点破，反而爽朗一笑，抱拳行礼。
　　“这位便是顾先生吧？久仰。这位是…尊夫人？”
　　她看向沈知安，笑容明朗，举止大方。
　　沈知安起身还礼：“安氏。柳姑娘有礼。”
　　“安娘子。”柳飞烟笑着点头，目光在沈知安脸上转过，又落回陆莳身上，
　　“听闻顾先生是京城来的，但对江南风物颇有研究。飞烟粗人一个，特来讨教。”
　　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陆莳太熟悉了。
　　那是柳飞烟看“栖云”时的眼神，热烈，直白，还有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眷恋。
　　陆莳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顾先生”的疏离温和：
　　“柳姑娘过誉。在下不过略知皮毛。”
　　三人重新落座。顾微奉茶后便退下了。
　　柳飞烟似乎当真来“讨教”的，从西湖十景说到江南园林，又从园林说到诗词歌赋。
　　她谈吐不俗，看得出是读过书的，并非寻常江湖女子。
　　只是每说几句，她便会抛出一两个，只有江湖旧识才懂的暗语，或提及一些陈年往事。
　　“说起这孤山梅花，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柳飞烟抿了口茶，笑意盈盈，
　　“多年前，我认识一位故人，最喜在孤山梅林练刀。她说梅香清冽，能静心。”
　　陆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她少时的事。
　　在孤山梅林练刀，偶遇柳飞烟。
　　彼时柳飞烟还是个十五六岁少女，红衣明媚，站在梅树下看她练刀，看得痴了。
　　“那位故人…”沈知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今何在？”
　　柳飞烟看向她，眼中笑意未减：“不知。多年未见了。只是每每看到梅花，总会想起。”
　　她顿了顿，又道：“说来也巧，那位故人与顾先生…倒有几分神似。”
　　空气静了一瞬。
　　沈知安抬眼看向陆莳。
　　陆莳垂眸喝茶，神色不变：“天下相似之人众多，柳姑娘怕是记岔了。”
　　“也许吧。”柳飞烟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说起另一事，
　　“对了，顾先生可曾听说，近来江南武林不太平？”
　　陆莳抬眼：“愿闻其详。”
　　“几个沉寂多年的小门派，这半年忽然冒头。”
　　柳飞烟神色认真了些，“青萍帮、白水寨、赤沙坞…
　　这些名字，顾先生或许不熟，但在江湖上，都曾有些名号。
　　他们各自行事倒也罢了，可暗地里往来密切，似乎在谋划什么。”
　　这与顾微所言一致。
　　陆莳问：“柳姑娘可知他们在谋划什么？”
　　“还不清楚。”柳飞烟摇头，“但我隐约觉得，可能与一些陈年旧怨有关。
　　二十多年前，江南武林曾有一次大清洗，几个门派被官府剿灭。
　　如今重现的这些，多半是当年侥幸逃脱的余孽，或是他们后人。”
　　她看向陆莳，眼中闪过锐光：“顾先生从京城来，或许不知…江湖恩怨，有时比朝堂更复杂，也更血腥。”
　　陆莳沉默片刻，道：“多谢柳姑娘提醒。”
　　柳飞烟笑道：“顾先生客气。我也是觉得与先生投缘，才多说了几句。”
　　她又坐了片刻，喝了三盏茶，这才起身告辞。
　　走之前，她忽然对陆莳道：“顾先生，江南虽好，却非久留之地。有些事…沾上了便难脱身。”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陆莳颔首：“在下明白。”
　　柳飞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红衣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沈知安一直安静坐着，此时才放下茶盏。
　　“这位柳姑娘，”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倒是个妙人。”
　　陆莳握住她的手：“若蘅…”
　　沈知安抬眼，眸子里映着陆莳易容后的脸，看了许久，笑道：“紧张什么？”
　　她伸手，指尖抚过陆莳的脸颊，隔着人皮面具，触感温热，“我又没说什么。”
　　陆莳握住她的手指，贴在唇边。
　　“我只要你信我。”
　　“我自然信你。”沈知安抽回手，站起身，“只是有些乏了，想歇歇。”
　　她转身往内院走，步态从容。
　　陆莳望着她背影，心中那点不安却未消散。
　　…………………
　　柳飞烟当夜未走，顾微安排她在西厢住下。
　　晚膳时四人同席，柳飞烟谈笑风生，讲些江湖趣事，沈知安也含笑听着，偶尔接话，气氛看似融洽。
　　只是陆莳注意到，沈知安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柳飞烟，又淡淡移开。
　　眼神平静，却让陆莳脊背发凉。
　　她知道沈知安性子。越平静，心里计较得越深。
　　果然，入夜后，沈知安早早便说要歇息。
　　两人回了主院寝房。
　　房门一关，沈知安脸上笑意便淡了。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簪环，动作不疾不徐。
　　陆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镜中侧脸。
　　烛火昏黄，映着她卸去易容后真实的容颜。
　　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薄冰。
　　“若蘅。”陆莳轻声唤。
　　沈知安不答。
　　她卸完簪环，又慢慢解开衣带。
　　外衫滑落，露出里头素白中衣。她转过身，面向陆莳。
　　“栖云道长？”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好大名头。看来红颜知己不少？”
　　陆莳心下一沉。
　　她上前一步，想握沈知安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柳飞烟看你眼神，”沈知安抬眼，眸中冰层下似有火焰跳动，“可不像看普通故人。”
　　陆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知安笑着，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危险。
　　她一步步走近，将陆莳逼到床榻边。
　　陆莳后退，膝弯碰到床沿，跌坐在榻上。
　　沈知安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云儿，”她低头，气息拂在陆莳耳畔，声音又轻又冷，“你老实告诉我…”
　　她的手探入陆莳衣襟，顺着腰腹滑下，“有没有让别人…这样？”
　　陆莳身体一颤。
　　那只手隔着衣料…
　　“嗯…”陆莳闷哼一声，身体发软。
　　沈知安却不停。
　　“说话。”她声音更冷。
　　陆莳喘息着摇头，声音发颤：“没有…只有你…只有太后殿下…”
　　沈知安盯着她泛红脸颊，眼眸迷离的，手上动作不停，反而更重更快。
　　布料摩擦窸窣作响，混着陆莳压抑的喘息。
　　“真没有？”沈知安俯身，咬住她耳垂，舌尖舔过耳廓，
　　“柳飞烟那样的美人…你当年就没动过心？”
　　陆莳被她弄得浑身发软。
　　她伸手环住沈知安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沙哑。
　　“没有…我心里只有你…只…只喜欢殿下…”
　　她说得又急又乱，讨巧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沈知安听着她娇喘连连，手中动作渐缓。
　　沈知安她低头看着陆莳潮红的脸，问：“真的？”
　　陆莳用力点头，仿佛要证明什么。
　　“给殿下…都给你…殿下想怎么都行…”
　　沈知安眸色转深。
　　陆莳喘息着看她，眼中水光潋滟。
　　沈知安红了眼。
　　俯身贴在她背上，啃咬她后颈。
　　“云儿…”她喘息着，声音沙哑，“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陆莳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殿下的…都是…”
　　…………………
　　夜深沉。
　　陆莳在沈知安怀中沉睡，呼吸均匀。
　　窗外，竹影摇曳，月光如水。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
　　那人身材瘦高，正是码头那拾玉佩的汉子，陈默。
　　他伏在墙头阴影里，望着主院方向，神色复杂。
　　怀中揣着一张纸条，纸上是匆匆写就的字迹。
　　良久，他抬手，将纸条裹在一枚铜钱上，指尖发力，铜钱携着纸条疾射而出，钉入主院窗棂。
　　“笃”一声轻响。
　　陆莳在睡梦中猛然睁眼。
　　她轻轻抽出被沈知安枕着的手臂，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映出钉在窗棂上的铜钱。
　　她取下铜钱，展开纸条。
　　就着月光看去，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
　　“故人之后陈默，恳请栖云道长于明日酉时，孤山梅林一见，事关青萍帮灭门真相及…道长当年一段公案。”
　　陆莳握着纸条，抬眼望向窗外。


第116章 孤山梅约
　　陆莳在房里换衣服。
　　褪去易容用的文士衣衫，换上叠得整齐的青色道袍。
　　布料已经有些旧，袖口处有磨损痕迹，但洗得很干净，还留着皂角淡淡香气。
　　她展开道袍，手指抚过衣襟上云纹刺绣。
　　这套衣服，是她少时行走江湖用的。
　　那时她名栖云，一身青衣，一把横刀，踏遍山水。
　　已经多少年没穿过了。
　　陆莳穿上道袍，系好衣带，又从匣中取出一张银质面具。
　　面具是半面的，只遮住眉眼和鼻梁，露出嘴唇和下颌。
　　她对着铜镜戴上，指尖在冰凉金属边缘轻轻按压，确保贴合。
　　镜中映出一双沉静的眼。
　　「栖云」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带起久远岁月的回响。
　　她想起那些纵马江湖的日子，想起山间清风，想起月下练剑，也想起…那些因她而起的纷争。
　　青萍帮的事，她确有愧疚。
　　当年追查一桩毒害案，线索指向青萍帮帮主陈老帮主。
　　她年轻气盛，未及细查便上门问罪，出手重伤了陈老帮主。
　　后来虽查明是帮中叛徒栽赃，但陈老帮主经此一事郁结于心，不久病逝，青萍帮也很快内讧解散。
　　「并非灭门」陆莳闭了闭眼。
　　可对陈默而言，或许与灭门无异。
　　纸条上“灭门真相”和“当年公案”八个字，让她心中警觉。
　　陈默显然认定她是凶手，至少是帮凶。
　　这次赴约，是陷阱还是真情，她无法确定。
　　只能谨慎。
　　房门轻响。
　　沈知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看见陆莳已换上道袍戴好面具，她脚步微顿，目光在那身青衣上停留片刻。
　　“茶。”她走到陆莳身边，将茶盏递过去，“温的。”
　　陆莳接过，抿了一口。
　　沈知安看着她。
　　今日她未易容，恢复了原本容貌，只是穿着素净常服，头发松松绾着。
　　“我陪你去。”她忽然道。
　　陆莳摇头：“陈默只约了我一人。你去，他恐怕不会现身。”
　　“我不现身。”沈知安道，“我在暗处看着。若有变故，也好照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莳，“云儿，你教我的功夫，这些年我从未荒废。”
　　陆莳心中一暖。
　　沈知安确实会武，她住在道观不久熟识陆莳，那时陆莳已经开始练武，所以陆莳学一招，教给沈知安一招。当然，这是陆莳师尊默许的。
　　那些在道观时光，有两人太多痕迹。
　　只是沈知安入宫，再没机会施展。
　　在宫中，沈知安的功夫不但没丢，反而精进了。
　　“好。”陆莳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
　　“嗯。”沈知安应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在道袍领口处停顿片刻，“你还是穿这身最好看。”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
　　面具冰凉，手心温热。
　　…………………
　　酉时初，孤山梅林。
　　未到花期，梅树上只有光秃秃枝干，在暮色中伸展着虬结的线条。
　　林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枝叶沙沙声。
　　陆莳踩着落叶走进梅林深处。
　　她步履轻缓，气息收敛，青色道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林木融为一体。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林中空地上，已有一人等候。
　　陈默。
　　他仍穿着那身深蓝劲装，腰间佩剑，背对着陆莳来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暮色里，他的脸显得阴沉。
　　目光落在陆莳身上，在那身道袍和面具上停留良久，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恨意、疑惑，还有痛苦。
　　“栖云道长…”他开口，声音沙哑。
　　陆莳停在五步之外。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若有变故，可攻可守。
　　“陈默。”她声音缥缈，在林中回荡，“我来了。你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陈默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有几分凄厉。
　　“我要说什么？我要说当年青萍帮灭门之仇！要说我父亲惨死之冤！”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低沉的嘶吼，“栖云道长，你可还记得陈青山？”
　　陈青山。青萍帮老帮主，陈默义父。
　　陆莳道：“记得。当年我追查毒害案，误伤陈帮主，是我之过。
　　但青萍帮解散，是因内讧，并非灭门。”
　　“内讧？”陈默冷笑，“好一个内讧！我父亲重伤卧床，
　　帮中几个长老趁机夺权，相互厮杀，最后帮众四散，这不是你造成的？
　　若不是你重伤我父亲，青萍帮怎会内乱？”
　　他向前一步，眼中恨意燃烧：“更可笑的是，我父亲伤重不治时，你早已离开江南。
　　他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不怪栖云，她也是被人利用’。可我不信！”
　　陆莳心中一沉。
　　「被人利用？」
　　陈默继续道：“这些年我苦苦追查，终于找到一些线索。
　　当年那桩毒害案，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栽赃给我父亲，引你上门！而那个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朝陆莳掷来。
　　陆莳伸手接住。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是“幽冥”二字。
　　“幽冥阁。”陈默声音冰冷，“听说过么？”
　　陆莳握紧铁牌，指尖传来金属凉意。
　　幽冥阁。
　　一个极其隐秘的杀手组织，行事诡谲，踪迹难寻。
　　她少时行走江湖，只偶尔听过这个名字，从未真正接触过。
　　“你的意思是…”陆莳传音。
　　“我的意思是，当年陷害我父亲、引你上门的，就是幽冥阁的人！”
　　陈默咬牙道，“而我查到的还不止这些。这些年，幽冥阁一直在搜集与你有关的一切。
　　你的行踪，你的身世，甚至你可能的来历。”
　　他盯着陆莳，眼中闪过惊疑：“栖云道长，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引来幽冥阁如此关注？”
　　陆莳心中警铃大作。
　　身世…来历…
　　难道幽冥阁知道，她是先帝与顾皇后之女？还是知道更多？
　　正思量间，陈默忽然动了。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一掌直拍陆莳面门。掌风凌厉，带着阴寒之气。
　　陆莳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格挡。
　　两掌相触，她感觉到一股阴损内力，顺着手臂经脉侵入，冰冷刺骨。
　　「这内力…不对」陆莳心中一惊。
　　陈默的内力霸道阴寒，绝非青萍帮功法，倒像是邪门功夫催生出来的。
　　她运功化解侵入的寒气，同时后退三步，拉开距离。
　　“你练了什么功夫？”陆莳传音，声音里带着凝重。
　　陈默不答，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他再次扑上，招式狠辣诡异，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完全不顾自身防守。
　　陆莳接连闪避，心中疑虑更深。
　　陈默武功路数杂乱，既有青萍帮的影子，又掺杂了许多阴损招式，内力更是驳杂不纯，像是强行提升的。
　　“住手！”一声清喝忽然响起。
　　一道素色身影从梅树后掠出，落在陆莳身侧。
　　是沈知安。
　　她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尖斜指地面，眼神冷冽地盯着陈默。
　　“你要问话便问话，动手算什么？”沈知安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乎同时，另一道红色身影也从另一侧现身。
　　柳飞烟。
　　她抱臂倚在一株梅树旁，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目光在陆莳和沈知安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哟，这不是青萍帮的小陈么？”柳飞烟挑眉，“怎么，找栖云道长寻仇来了？”
　　陈默见突然多了两人，脸色一变。
　　他看看沈知安，又看看柳飞烟，最后目光回到陆莳身上，眼中闪过决绝。
　　“好，好…”他咬牙道，“人都齐了。栖云道长，我今日话已带到。幽冥阁已经注意到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掷出几枚烟雾弹。烟雾炸开，瞬间弥漫整个空地。
　　陆莳下意识护住沈知安，挥袖驱散烟雾。
　　待烟雾散去，陈默已不见踪影。
　　地上只留下几枚碎裂的烟雾弹壳，还有一枚小小铜钱，正是昨夜钉在窗棂上那枚。
　　柳飞烟走到陆莳身边，弯腰捡起铜钱，在手中把玩。
　　“幽冥阁…”她沉吟道，“近年在江南活动频繁，似在寻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我爹也吩咐过留意。”
　　她抬眼看向陆莳，眼中带着探究和几分无奈的笑意。
　　“栖云啊栖云，”柳飞烟摇头，“你到底惹了多少风流债…和要命债？”
　　…………………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厅中点起烛火，顾微备了热茶和点心。
　　四人围坐，气氛却有些凝重。
　　陆莳已摘下面具，换回常服，只是面色依旧沉凝。
　　她手中握着那枚幽冥阁铁牌，指尖在鬼面纹路上轻轻摩挲。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手中茶盏半晌未动。
　　她看着陆莳侧脸，心中那点因柳飞烟而起的不快，早已被担忧取代。
　　柳飞烟倒是自在，自顾自倒了茶，又拈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幽冥阁这个组织，我了解也不多。”她咽下糕点，开口道，
　　“只听我爹提过，是个极其隐秘的杀手组织，行事不择手段，只要给够钱，什么活都接。
　　但他们很少在明面上活动，更少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看向陆莳：“你当年怎么会惹上他们？”
　　陆莳摇头：“我从未与幽冥阁有过接触。今日之前，也只听过这个名字。”
　　“那就怪了。”柳飞烟蹙眉，“按陈默所说，幽冥阁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关注你。
　　那时你才多大？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
　　厅内静了一瞬。
　　顾微轻声道：“除非…他们图的不是栖云道长，而是道长背后的身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陆莳背后的身份…
　　先帝与顾皇后之女。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沈知安握紧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若真是为此…”她低声道，“那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云儿一人。”
　　还可能牵扯到皇室，牵扯到朝堂。
　　陆莳放下铁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军火案，流花令。萍帮、白水寨、赤沙坞这些小门派的异动…
　　还有京城那边，小皇帝对她明升暗降的处置。
　　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可冥冥中似乎有根无形的线，将这些事串联起来。
　　「幽冥阁…会是那根线么？」
　　正想着，柳飞烟忽然道：“对了，还有个事。陈默那小子，功夫不对劲。”
　　陆莳抬眼：“你也看出来了？”
　　“嗯。”柳飞烟神色认真了些，“他内力阴寒霸道，但根基虚浮，像是被人强行灌顶提升的。
　　招式也杂乱，青萍帮底子还在，但掺杂了许多阴损路数…不像名门正派功夫。”
　　她看向陆莳，“你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查青萍帮的事，会不会…查着查着，就被人利用了？比如，幽冥阁？”
　　陆莳沉默。
　　这个可能性很大。
　　陈默对青萍帮灭门之事耿耿于怀，若有人借此接近他，假意帮他报仇，实则是想利用他对付她…
　　“幽冥阁若真盯上你，不会只派一个陈默。”
　　柳飞烟又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接下来，得小心了。”
　　沈知安忽然开口：“柳姑娘对幽冥阁似乎很了解？”
　　柳飞烟笑了笑：“谈不上了解，只是我爹是武林盟主，这些江湖事，多少知道些。再说…”
　　她顿了顿，看向陆莳，眼中闪过狡黠，“栖云道长是我故友，她的事，我自然要多留心。”
　　这话说得坦然，反倒让人不好接。
　　沈知安垂下眼帘，没再说什么。
　　顾微适时开口：“天色不早了，柳姑娘不如就在此歇下？西厢还空着。”
　　柳飞烟也不推辞，爽快应下：“那就叨扰了。”
　　她起身，对陆莳和沈知安抱拳，“二位也早些休息。
　　幽冥阁的事，我明日再与我爹传信问问，看他是否知道更多。”
　　说完，她随顾微离开花厅。
　　厅内只剩陆莳和沈知安两人。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知安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
　　陆莳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
　　“若蘅。”她低声唤。
　　沈知安没回头，只轻轻靠在她怀里。
　　“柳飞烟说得对。”她轻声道，“幽冥阁在暗，我们在明。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了。”
　　陆莳将她搂得更紧些。
　　“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沈知安转过身，抬头看她。月色映在她眼中，清亮如水。
　　“云儿，”她伸手抚上陆莳的脸颊，“我不怕危险，只怕…你独自承担。”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
　　“不会。”她道，“有你在身边，我才有力量。”
　　沈知安眼中忧虑未散，却添了几分暖意。
　　她踮起脚，在陆莳唇上轻轻一吻。
　　“记住你说的话。”
　　“嗯。”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月色如水。
　　而夜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逼近。


第117章 夜探幽冥
　　别院书房内，烛火昏黄。
　　陆莳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顾微刚送来的情报。
　　纸页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她眉头紧锁。
　　“城东废弃赌坊‘聚宝楼’，近日有可疑人物出入。
　　附近百姓传言，深夜常闻异响，似有人活动。”
　　顾微站在一旁，轻声道：“我派人盯了三日，那些人身手利落，进出谨慎，不像寻常江湖客。
　　其中一人…腰间佩剑样式，与陈默那日所佩相似。”
　　陆莳放下纸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幽冥阁据点。
　　陈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这个神秘组织关注她多年，甚至可能设计陷害青萍帮引她入局。
　　「事关自身隐秘及潜在威胁，必须查清」
　　她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月隐云后，只余几点星光。
　　沈知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盏。
　　看见陆莳凝重的神色，她脚步微顿。
　　“有线索了？”沈知安将茶盏放在案上。
　　陆莳点头，将纸页递给她。
　　沈知安接过细看，片刻后抬眼：“你要去查？”
　　“嗯。”陆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幽冥阁在暗我们在明，若不主动出击，只会更加被动。”
　　沈知安放下纸页，在她对面坐下：“我同你去。”
　　陆莳摇头：“此行危险。你在别院等我。”
　　“不行。”沈知安声音平静，却透着坚持，
　　“云儿，我说过，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
　　陆莳看着她坚定眼神，心中涌起暖意。
　　「担忧她安危，却也因她并肩而温暖」
　　她沉吟片刻，终于妥协：“好。但你要答应我，只在外围接应，不可深入。”
　　“嗯。”沈知安点头，“我知轻重。”
　　正说着，房门又被推开。
　　柳飞烟一身红衣，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这么热闹，是要夜游去？”她挑眉，“算我一个。”
　　陆莳按了按眉心：“柳姑娘，此行凶险…”
　　“凶险才有趣。”柳飞烟走进来，自顾自在椅中坐下，
　　“再说，我对幽冥阁也好奇得很。我爹查了他们许久，一直摸不清底细。”
　　她顿了顿，看向陆莳：“而且…若真是幽冥阁的据点，机关陷阱不会少。多个人，多个照应。”
　　陆莳沉默。
　　柳飞烟说得对。
　　幽冥阁行事诡秘，据点定是机关重重。
　　她对机关术不算精通，柳飞烟却在这方面颇有造诣。
　　“我与柳姑娘潜入。”陆莳最终道，“若蘅在外围接应。”
　　沈知安还想说什么，陆莳握住她的手：“你在外面，我才能安心。”
　　沈知安看着她眼中坚持，终于点头。
　　柳飞烟笑了，眼中闪过锐光：“何时动身？”
　　“子时。”陆莳道，“夜深人静，正是探查的好时候。”
　　##二
　　子时初，城东。
　　废弃的“聚宝楼”赌坊隐在一条深巷尽头。
　　三层木楼，檐角残破，门板歪斜，牌匾上的金字早已剥落，只剩斑驳痕迹。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息。
　　陆莳与柳飞烟伏在对面屋顶，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
　　沈知安隐在巷口阴影里，手中扣着几枚银针，目光紧盯着赌坊方向。
　　“我先探路。”柳飞烟低声道，身形如燕，轻飘飘落在地面，无声无息。
　　她贴着墙根移动，动作灵巧如猫，避开地面可能设陷的区域。
　　到了赌坊门前，她并未直接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从一扇破窗翻入。
　　陆莳紧随其后。
　　两人进入赌坊内部。
　　月光从破窗透入，照出满地狼藉。
　　倾倒的桌椅，散落的骰子，还有厚厚积尘。
　　柳飞烟抬手示意停步。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粉末在手心，轻轻吹散。
　　粉末在空中飘浮，在月光下显出淡淡荧光。
　　荧光勾勒出数道细若蛛丝的线，横在通道各处。
　　“绊线。”柳飞烟传音，“连着警铃。”
　　陆莳点头，两人小心翼翼从丝线空隙中穿过。
　　穿过前厅，来到后院。
　　这里更加破败，几间厢房门窗破损，院中杂草丛生。
　　柳飞烟在院中停步，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
　　她拨开杂草，露出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板。
　　“机关。”她低声道，“踩错位置，恐怕会有陷阱触发。”
　　她起身，仔细观察院中布局，片刻后指向左侧厢房：
　　“走那边。脚步落在我踩过的地方。”
　　陆莳跟上。两人如履薄冰，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安全区域。
　　「与柳飞烟配合默契，恍如当年」陆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当年她们也曾这样夜探敌营，一个破机关，一个应对突发。
　　时隔多年，这份默契仍在。
　　进入厢房，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满墙蛛网。
　　柳飞烟却走到墙角，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敲到某处时，声音忽然变得空洞。
　　“暗门。”她道。
　　她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细微的凸起，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透着微弱光亮，还有隐约的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柳飞烟率先走下，陆莳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道铁门。门虚掩着，缝里透出烛光。
　　陆莳透过门缝看去。
　　里面是一间密室，不大，摆着几张桌椅。
　　桌上散落着纸页，还有笔墨。
　　无人。
　　两人闪身进入，迅速关上门。
　　密室布置简单，像是临时议事之所。
　　陆莳走到桌边，翻看那些纸页。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录——银钱收支，货物往来，人员调度。
　　但翻到下面几页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几份焚毁残留的文件，边缘焦黑，字迹残缺。
　　“…栖云…身世…需查明…”
　　“…先皇后…旧事…关联…”
　　“…秘药…配方…残缺…”
　　零星词语，却触目惊心。
　　柳飞烟也看到了，她低声道：“他们果然在查你。”
　　陆莳继续翻找。
　　在桌底暗格里，她发现一个卷轴。
　　展开，是几幅陈旧画像。
　　第一幅画着一名青衣道士，眉眼清冷，正是她少时“栖云”模样。
　　第二幅画着一名宫装女子，容貌秀美，气质雍容。是先皇后顾清琰。
　　第三幅…
　　陆莳手指微颤。
　　画中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素雅襦裙，坐在窗前读书。
　　眉目温婉，唇角含笑。
　　那眉眼…与她有四五分相似。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色已淡：“顾氏？疑似。”
　　柳飞烟凑过来看，也怔住了。
　　她看看画像，又看看陆莳蒙面巾上露出的眉眼，眼中闪过惊疑。
　　“这是…”她低声道。
　　陆莳将画像卷起，塞入怀中。
　　正要继续搜查，柳飞烟忽然按住她的手。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阶梯上传来，越来越近。
　　两人迅速藏到门后阴影里。
　　陆莳握住腰间软剑，柳飞烟手中扣住几枚飞镖。
　　门被推开。
　　两名黑衣汉子走进来。
　　一人提着灯笼，另一人手中拿着账册模样的本子。
　　“阁主催得急，那些陈年旧账得尽快理清…”提灯笼的汉子说道。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被翻动过的纸页。
　　“不对！”他厉声道，“有人来过！”
　　另一人立刻拔刀。
　　陆莳与柳飞烟同时出手。
　　柳飞烟的飞镖疾射而出，正中提灯笼汉子手腕。
　　灯笼落地熄灭，密室陷入昏暗。
　　陆莳软剑出鞘，剑光如电，直取另一人咽喉。
　　那汉子身手不弱，挥刀格挡。刀剑相击，迸出火花。
　　但陆莳剑势更快，第二剑已至，削向他持刀的手。
　　汉子急退，刀却被挑飞。
　　柳飞烟已制住受伤汉子，用布巾塞住他的嘴。
　　陆莳剑尖抵在另一人咽喉：“幽冥阁主是谁？据点还有多少人？”
　　那人冷笑，忽然抬手拍向自己天灵盖。
　　陆莳急拦，却已迟了。那人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死士。”柳飞烟沉声道。
　　被制住的汉子见状，眼中闪过决绝，也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转眼间，两人皆亡。
　　陆莳收剑，面色凝重。
　　幽冥阁行事如此狠绝，连外围人员都备了死志。
　　“快走。”柳飞烟道，“方才动静不小，恐怕已惊动其他人。”
　　两人正要离开，陆莳脚下忽然一沉。
　　一块地砖陷了下去。
　　“糟了！”柳飞烟脸色一变。
　　刺耳的警铃声骤然响起，在密室中回荡。
　　紧接着，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还有呼喝声。
　　“机关被触发了！”柳飞烟急道，“从这边走！”
　　她推开另一面墙上的暗门，露出一条狭窄通道。
　　两人冲入通道。身后已传来破门声，数道黑影涌入密室。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木门。
　　柳飞烟一脚踹开门，外面是赌坊后院。
　　刚踏出通道，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十余名黑衣杀手从暗处现身，将两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蒙面，手中兵刃泛着寒光。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眼神阴鸷。
　　他打量着陆莳和柳飞烟，冷笑：
　　“栖云道长，久仰。没想到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陆莳握紧软剑，与柳飞烟背靠背站立。
　　“幽冥阁主是谁？”她冷声问。
　　“阁主名讳，岂是你能问的。”首领嗤笑，
　　“不过…阁主对你倒是颇为挂念。你可知，你活着，便是某些人眼中钉？”
　　他话音未落，已挥刀攻来。
　　其余杀手也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淹没。
　　陆莳软剑舞成一片光幕，挡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
　　柳飞烟双刀出鞘，刀法凌厉，专攻敌人要害。
　　这些杀手武功路数阴狠，招式诡谲，不似中原常见流派。
　　更棘手的是，他们配合默契，攻防有序，显然训练有素。
　　激战中，陆莳一剑刺穿一名杀手咽喉，反手又格开另一人的刀。
　　柳飞烟双刀连斩，逼退三人，但肩头已被划出一道血口。
　　“不能恋战！”柳飞烟喝道。
　　陆莳点头。
　　她剑势陡然一变，变得大开大阖，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
　　两人朝缺口冲去。
　　首领见状，眼中闪过厉色。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掷向空中。
　　信号弹炸开，绽出刺目的绿色光芒。
　　“发信号叫人了！”柳飞烟急道。
　　果然，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莳心中一沉。若被围死在此，后果不堪设想。
　　正危急时，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数枚银针破空而来，精准射入几名杀手眼窝。惨叫声响起，包围圈出现混乱。
　　沈知安身影出现在墙头。她手中扣着更多银针，目光冷冽。
　　“这边！”她喝道。
　　陆莳与柳飞烟趁机突围，朝巷口冲去。
　　杀手首领见状，厉声喝道：“追！一个都不能放走！”
　　众杀手紧追不舍。
　　三人冲出巷子，在街道上疾奔。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不断传来。
　　沈知安回身掷出银针，又击倒两人。
　　但她手臂忽然一痛，一枚飞镖擦过她小臂，带出一道血痕。
　　“若蘅！”陆莳急道。
　　“没事！”沈知安咬牙，“皮外伤！”
　　柳飞烟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几枚弹丸，朝追兵掷去。弹丸落地炸开，腾起浓密烟雾，遮蔽了视线。
　　“快走！”她喝道。
　　三人趁机转入另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终于甩掉追兵。
　　回到别院时，已是丑时末。
　　##三
　　烛火重新燃起。
　　沈知安坐在椅中，陆莳正为她处理手臂伤口。
　　飞镖擦过的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染红了半截衣袖。
　　陆莳用清水洗净伤口，敷上金创药，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
　　她动作轻柔，眉头紧锁着。
　　“疼么？”她低声问。
　　沈知安摇头：“不疼。只是擦伤，过几日就好了。”
　　陆莳没说话，包扎好伤口后，又仔细检查她身上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其他伤处，这才松了口气。
　　柳飞烟坐在对面，自己处理着肩头的刀伤。她手法熟练，显然常做这种事。
　　“幽冥阁的人，武功路数很怪。”她一边包扎一边道，“不像是中原门派，倒有些…塞外影子。”
　　陆莳点头。她也察觉了。
　　那些杀手招式狠辣直接，少有花哨，更像是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她取出怀中卷轴，在桌上展开。
　　三幅画像摊开，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柳飞烟凑过来看，目光落在第三幅画像上：“这女子…确实与你有些相似。”
　　沈知安也看向画像。
　　看见那与自己爱人有几分相像容颜，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顾氏…”她轻声道，“是指顾皇后一族？”
　　陆莳沉默。她心中有一个猜测，却不愿深想。
　　画像中女子年轻温婉，若真是顾氏族人，可能是她母亲姐妹，或是…其他近亲。
　　幽冥阁为何会有这幅画像？又为何标注“疑似”？
　　还有那些焚毁文件上残存的字句—“栖云”、“身世”、“先皇后”、“秘药”…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
　　幽冥阁在查的，不仅是她栖云道长身份，更是她作为先帝与顾皇后之女隐秘。
　　甚至…可能还涉及更深东西。
　　柳飞烟拿起那几页残破文件，就着烛光细看。她忽然道：“这‘秘药’二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陆莳抬眼。
　　柳飞烟蹙眉思索：“几年前，我听我爹提过一桩旧事。
　　说三十多年前，宫中曾有一桩秘药案，牵涉几位妃嫔。
　　先帝下令严查，处死了几个御医和宫人…
　　具体细节，我爹没说，只道此事涉及宫闱秘辛，外人不得与闻。”
　　陆莳心中一动。
　　宫中秘药案…三十多年前…正是她出生前后。
　　沈知安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握住陆莳的手，指尖微凉。
　　“云儿，”她低声道，“若幽冥阁查的真是这些…那他们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你一人。”
　　还可能牵扯到已故的顾皇后，牵扯到皇室颜面，甚至…牵扯到当年宫闱秘辛。
　　陆莳反手握紧她，心中那团迷雾却越来越浓。
　　幽冥阁主…到底是谁？
　　为何对三十年前旧事如此执着？为何要关注她？
　　还有陈默说的，她活着，便是某些人眼中钉。
　　那些“某些人”…又是谁？


第118章 醋海微澜
　　别院主屋内，沈知安坐在床沿，看着陆莳为她重新包扎手臂伤口。
　　昨夜飞镖擦过的地方不深，只是皮肉伤，但陆莳处理得格外仔细。
　　她洗净伤口，敷上药，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动作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总是这般紧张我」
　　沈知安心中涌起暖意，可暖意里又掺杂着后怕。
　　昨夜赌坊那场激战，刀光剑影还在眼前晃动。若陆莳稍慢一步，若那飞镖偏上几分…
　　她不敢往下想。
　　陆莳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她，眸中透着关心：“还疼么？”
　　沈知安摇头：“不疼。”
　　陆莳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托在掌心，指腹在纱布边缘摩挲。
　　那模样，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沈知安望着她，心中暖意弥漫开。
　　可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柳飞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早。”她笑着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顾微说你们还没用早饭，我顺路带过来。”
　　她今天穿了身浅红劲装，头发高束，整个人精神利落。
　　目光落在沈知安手臂上，柳飞烟挑眉：“伤口如何？”
　　“无碍。”沈知安道。
　　柳飞烟点头，转向陆莳：“昨夜那些杀手的武功路数，我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莳起身，与她一同走到桌边坐下。
　　两人自然而然开始讨论昨夜的事。
　　“那些人招式狠辣，但根基不稳。”陆莳道，“像是速成的功夫。”
　　“对。”柳飞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而且他们配合虽然默契，可细看之下，每个人路数都有些微差别。
　　不像出自同一师门，倒像是…临时凑在一起，硬练出的配合。”
　　陆莳沉吟：“幽冥阁训练死士，会用这种法子？”
　　“寻常杀手组织不会。”柳飞烟摇头，“这种速成功夫最耗根基，练的人活不长。除非…”
　　她顿了顿，“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只要短期能用就行。”
　　陆莳眼神一凝。
　　沈知安坐在床沿，看着她们讨论。
　　陆莳和柳飞烟用的是江湖切口，夹杂着许多她听不懂的术语，
　　“气走偏锋”、“经脉逆行”、“傀儡术”…
　　那些词语在她耳边飘过，像隔着一层雾。
　　她看着陆莳专注的侧脸，看着柳飞烟说话时眼中闪动的锐光，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投入。
　　那熟稔自然而然，是并肩作战后生出的默契。
　　而她，只能坐在一旁听着。
　　「被排除在外」
　　这像根细刺，扎进心里。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柳飞烟说话时，目光偶尔会扫过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探究？审视？还是…别的东西？
　　沈知安说不清。她只知道，那眼神让她不舒服。
　　…………………
　　早饭后，柳飞烟说要去城里打探消息，先离开了。
　　屋里只剩陆莳和沈知安。
　　陆莳收拾了碗筷，转身看见沈知安坐在窗边，望着院里的梅树出神。
　　“若蘅？”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沈知安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陆莳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沈知安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你以前在江湖上的事。”
　　陆莳手指微顿。
　　沈知安抬眼看着她：“昨夜你们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
　　气走偏锋，经脉逆行…这些都是江湖上常见功夫么？”
　　陆莳摇头：“不常见。那是邪门功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正道中人不屑用。”
　　“那幽冥阁的人…”
　　“他们行事本就不择手段。”陆莳道，“用这种功夫训练死士，也不奇怪。”
　　沈知安“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陆莳能感觉到，她心中还有话。
　　“若蘅，”陆莳轻声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沈知安垂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想。”她低声道，“又怕。”
　　“怕什么？”
　　“怕触及你不想提的伤痛。”沈知安抬眼，
　　“云儿，你很少跟我说你行走江湖时的事。我知道那段时间你过得不好…所以我不敢问。”
　　陆莳心中一软。
　　她将沈知安揽进怀里，下巴轻蹭她发顶。
　　“不是不想提。”陆莳道，“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年她浪迹江湖，心中憋着气，行事难免偏激。
　　结下的仇，惹下的事，现在想来，有些确实是她年少轻狂。
　　她不愿让沈知安知道那些。
　　可沈知安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知道。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时，你都经历了什么。”
　　她顿了顿，“我也想…融入你的世界。不只是朝堂，还有江湖。”
　　陆莳沉默。
　　她明白沈知安意思。
　　她与柳飞烟的默契，让沈知安感到了隔阂。
　　「她在乎我，所以会在意」
　　陆莳心中叹息，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好。”她道，“等有空了，我慢慢说给你听。”
　　沈知安点头，可眼中那份失落并未完全散去。
　　…………………
　　午后，沈知安去找了顾微。
　　顾微正在书房整理昨夜带回来的线索，见沈知安进来，起身行礼。
　　“安娘子。”
　　沈知安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阿微，我想问你些事。”
　　顾微见她神色认真，也正了神色：“您问。”
　　“云儿…她以前在江湖上，是不是很出名？”沈知安问。
　　顾微顿了顿，点头：“栖云道长之名，在江湖上确实有些分量。”
　　“那她…”沈知安手指蜷了蜷，“她行走江湖时，身边…可有人相伴？”
　　这话问得委婉，但顾微听懂了。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的忐忑，心中了然。
　　「太后这是…吃醋了」
　　顾微斟酌着措辞：“栖云道长行事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结伴。但江湖中人，总有些…故交旧友。”
　　她说得含糊。
　　沈知安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故交旧友…比如柳飞烟。
　　“柳姑娘…”沈知安轻声问，“与云儿相识很久了么？”
　　顾微点头：“有很多年了。柳姑娘性情爽朗，与道长投缘，一直有往来。”
　　沈知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看得出，顾微不愿多说。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知。
　　从书房出来，沈知安心情更低落了。
　　她回到房间，陆莳不在。
　　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柳飞烟邀她去城中茶楼，商讨幽冥阁及一些旧案线索，傍晚便回。
　　字迹工整，交代得清楚。
　　可沈知安握着字条，指尖发凉。
　　「又是柳飞烟」
　　她将字条放下，在屋里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出了门。
　　顾微正在院中打理花草，见沈知安出来，问道：“您要出去？”
　　“嗯。”沈知安道，“去街上走走。你陪我。”
　　顾微放下水壶，擦净手：“好。”
　　两人出了别院，沿着青石板路往热闹街市走去。
　　…………………
　　临安城的街市永远热闹。
　　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香气。
　　沈知安走在人群中，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两旁店铺，看着往来行人，脑中却总浮现陆莳和柳飞烟并肩而立的画面。
　　「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品茶？论剑？商讨旧案？」
　　「那些旧案里，可有她们共同的回忆？」
　　越想，心中越乱。
　　顾微跟在她身侧，看出她情绪不对，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走到一处卖饰品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老者，摊上摆着各种剑穗、玉佩、香囊。样式精致，做工细致。
　　沈知安目光落在一枚剑穗上。
　　那是用青色丝线编织成的，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玉上雕着云纹。
　　样式简洁，却透着雅致。
　　她拿起剑穗，在手中端详。
　　老者看着她，忽然开口：“姑娘好眼光。这剑穗用的是上等丝线，白玉也是好玉。送给心上人，最合适不过。”
　　沈知安一怔，抬眼看向老者。
　　老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中却似有深意。
　　他低声道：“姑娘心神不属，可是为情所困？”
　　沈知安手指一紧。
　　老者继续道：“老朽观你面相，良缘虽定，然对方命犯桃花，旧债未清啊。”
　　这话说得直白。
　　沈知安盯着他：“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者笑了笑，指指她手中剑穗：“这剑穗，老朽编了十几枚，只卖出三枚。
　　前两位买主，都是为情所困的姑娘。
　　一位等心上人等了十年，一位…心上人被旧人纠缠，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姑娘是第三位。”
　　沈知安握着剑穗的手微微发颤。
　　她看向老者，老者眼中平静，不像说谎。
　　“这剑穗…”她问，“有什么讲究？”
　　“无甚讲究。”老者道，“只是老朽编它时，心中想着‘缘深缘浅，皆由天定’。买它的人，大概也是信这个理。”
　　沈知安静静站着。
　　良久，她从荷包里取出碎银，放在摊上。
　　“我要了。”
　　她将剑穗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顾微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沈知安回头再看，那老者已收了摊，推着小车转入巷子，不见了踪影。
　　…………………
　　回到别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庭院染成暖金色。
　　沈知安刚进院门，便听见兵器破空声。
　　她循声望去。
　　院子里，陆莳和柳飞烟正在比划剑招。
　　两人都未用真剑，只以树枝代剑。
　　但招式灵动，身姿潇洒，你来我往，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莳一身青衣，身形飘逸。柳飞烟红衣如火，剑势凌厉。
　　两人时而交手，时而停下讨论，笑声朗朗。
　　“这一招若用‘云破月来’，当如何化解？”柳飞烟问。
　　陆莳手中树枝轻点：“用‘风拂柳’，侧身避过，同时刺你左肩。”
　　“好！”柳飞烟眼睛一亮，又攻了上去。
　　沈知安站在回廊下，看着她们。
　　夕阳余晖洒在她们身上，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那画面…很美。
　　也很刺眼。
　　沈知安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
　　夜里，陆莳回房时，见沈知安已经洗漱完，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木梳，轻轻替她梳理长发。
　　“今日逛街，可买到什么喜欢的？”陆莳问。
　　沈知安“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枚剑穗，放在妆台上。
　　“这个。”
　　陆莳拿起剑穗，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笑意：“很精致。给我的？”
　　“嗯。”沈知安看着镜中陆莳的脸，轻声道，“柳姑娘剑法真好，与你甚是相配。”
　　陆莳梳头的手一顿。
　　她抬眼，从镜中对上沈知安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失落，有酸涩，还有强装的平静。
　　陆莳放下木梳，转过沈知安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若蘅，”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沈知安垂下眼帘：“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聊武功，聊江湖，我插不上话。”
　　她顿了顿，“我这深宫妇人，只会拖累你。”
　　陆莳愣住，旋即失笑。
　　她将沈知安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傻子。”陆莳声音温柔，“你可是当朝太后殿下，天下最尊贵之人。柳飞烟只不过是个江湖女子。”
　　沈知安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陆莳继续道：“柳飞烟…她是我故友，仅此而已。
　　我们聊武功，聊旧案，是因为幽冥阁的事需要她帮忙。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的。”
　　沈知安摇头：“我不是…我只是…”
　　她不知该如何说。
　　陆莳明白。
　　她捧起沈知安的脸，看着她眼睛：“若蘅，你听着。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顿了顿，柔声道：“你是想听我以前在江湖上的事？我现在说给你听。”
　　她拉着沈知安在榻上坐下，开始讲述。
　　说的不是那些沉重仇怨，而是一些江湖趣事。
　　在酒馆里识破骗子伎俩，在深山里误入猎户陷阱，与一个老和尚下棋输了三天…
　　她说得生动，说到有趣处，自己也忍不住笑。
　　沈知安听着，看着陆莳眼中闪动的光，心中醋意渐渐消散。
　　原来她不在时，陆莳也有过这样轻松时光。
　　那些江湖岁月，不全是苦痛。
　　陆莳说到一半，忽然停下，看着她：“还吃醋么？”
　　沈知安脸一红，别开视线：“谁吃醋了。”
　　陆莳笑着，凑近在她唇上轻吻一下。
　　沈知安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了。
　　她伸手环住陆莳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烛火温柔。


第119章 试剑惊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别院的书房里。
　　柳飞烟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张烫金的帖子，嘴角噙着笑。
　　“试剑大会，三年一届。今年正好轮到临安城，我爹让我主持。”
　　她将帖子推向对面的陆莳，“云先生，可有兴致去看看？”
　　陆莳拿起帖子扫了一眼。
　　武林盟主办，旨在“选拔新秀，探查各派动向”。时间就在两日后，地点设在城郊演武场。
　　她放下帖子，摇了摇头：“江湖盛会，我等外人，不便参与。”
　　“外人？”柳飞烟挑眉，“栖云道长若算外人，这江湖上就没几个内人了。”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说正经的。我收到消息，幽冥阁可能会派人混入大会。”
　　陆莳抬眼。
　　“试剑大会鱼龙混杂，各路人马都有。幽冥阁若想探查消息，或是…接触某些人，这是最好的机会。”
　　柳飞烟继续道，“而且，近来江南几个小门派动作频频，这次大会正好能看看他们在图谋什么。”
　　陆莳沉默。
　　她确实不想涉足江湖事。尤其沈知安在身边，更不愿引人注目。
　　可柳飞烟说得对。幽冥阁在暗，她们在明。若想查清线索，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或许…真能发现什么」
　　陆莳心中权衡。
　　“云先生只需旁观，不必出手。”柳飞烟看出她的犹豫，补充道，“以你的眼力，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知安端着茶盘进来，看见柳飞烟也在，脚步微顿。
　　“柳姑娘也在。”她将茶盘放在桌上，为两人斟茶。
　　柳飞烟接过茶盏，笑着道谢：“安娘子手艺，总是这么好。”
　　沈知安淡淡一笑，在陆莳身边坐下。
　　陆莳将帖子递给她：“柳姑娘邀我们去试剑大会。”
　　沈知安接过看了看，抬眼看向陆莳：“你想去？”
　　“本不欲涉足。”陆莳道，“但柳姑娘说，幽冥阁可能派人混入。或许…是个机会。”
　　沈知安沉默片刻。
　　她看着手中帖子，烫金的字迹在晨光下泛着光。
　　试剑大会…江湖盛会。
　　那是陆莳曾经熟悉的世界，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天地。
　　「或许…能多了解她一些」
　　这个念头在心里闪过。
　　“那便去吧。”沈知安轻声道，“只是…”
　　她看向陆莳，眼中带着担忧：“人多眼杂，你的身份…”
　　“放心。”陆莳握住她的手，“我只旁观，不出手。况且…”
　　她顿了顿，“有你在身边，我会更加小心。”
　　沈知安点头，心中那点忐忑被暖意取代。
　　柳飞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便说定了。”她起身，“两日后，我来接你们。”
　　…………………
　　两日后，城郊演武场。
　　秋日晴好，天空湛蓝如洗。演武场依山而建，四周搭起看台，正中是青石铺就的擂台。
　　此时看台上已坐满了人。
　　各派弟子衣着各异，刀剑佩于腰间，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说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汗味、尘土味，还有隐约的兵器铁锈味。
　　陆莳和沈知安坐在看台不起眼的角落。
　　陆莳仍扮作文士模样，一身青衫，面容清癯。
　　沈知安穿着素色襦裙，帷帽遮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两人看似寻常夫妻，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可陆莳的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她看见了青萍帮的人，那几个汉子坐在东南角，低声交谈，神色警惕。
　　看见了白水寨的弟子，白衣佩剑，举止规矩，眼神却不时扫向擂台。
　　看见了赤沙坞的汉子，肤色黝黑，腰悬弯刀，沉默地坐在西北角。
　　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面孔。
　　各色衣着，各样兵器，南腔北调。
　　“果然热闹。”沈知安轻声道。
　　她透过帷帽的薄纱，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江湖盛会，与想象中不同，更鲜活，也更…杂乱。
　　陆莳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挠了挠。
　　“怕么？”陆莳低声问。
　　沈知安摇头：“有你在，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这里的人，警惕性很高。”
　　陆莳点头。
　　她看出来了。
　　各派之间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
　　青萍帮与白水寨的人从不交谈，赤沙坞的汉子独坐一角，其他小门派也各自为阵。
　　“江湖从来不是太平地。”陆莳轻声道，“尤其在这种场合，谁都想探探别人的底，谁也都防着别人探自己的底。”
　　正说着，擂台上响起一声锣响。
　　柳飞烟一身红衣，跃上擂台。她今日未佩剑，只腰间悬着柄短刀，长发高束，英气逼人。
　　“诸位！”她声音清亮，传遍全场，“三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今日由我柳飞烟主持。
　　规矩照旧—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胜者晋级，最终胜者可得武林盟赐下的‘青锋令’一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现在，试剑开始！”
　　话音落下，便有人跃上擂台。
　　是个年轻剑客，约莫二十出头，白衣胜雪，剑法灵动。
　　他自报家门“云剑门”，剑招如行云流水，很快击败了两名对手。
　　接着又有人上台。
　　刀客、枪手、拳师…各色武功在擂台上展现。
　　陆莳静静看着。
　　她看得认真，目光在每个出手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她在找。
　　找可疑的人物，找异常的武功路数，找…可能与幽冥阁有关的人。
　　沈知安陪在她身边，也看着擂台上的比试。
　　她不懂武功的精妙，却能看出胜负。
　　那白衣剑客确实厉害，连败五人后仍气息平稳，剑法不乱。
　　“他会赢么？”沈知安轻声问。
　　陆莳摇头：“未必。真正高手，还未上场。”
　　果然，第六个对手上台时，白衣剑客便落了下风。
　　那是个使双刀的黑衣汉子，刀法狠辣，招招攻人要害。
　　白衣剑客勉强撑了二十招，便被一刀挑飞了手中剑，只得认输。
　　黑衣汉子胜了，却不停手，又一连击败三人。
　　他出手越来越重，最后一人被他刀背砸中胸口，吐了口血，踉跄退下擂台。
　　看台上响起嘘声。
　　“出手太重了！”
　　“试剑大会点到为止，你怎下这般重手？”
　　黑衣汉子充耳不闻，站在擂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挑衅意味明显。
　　陆莳盯着他。
　　这汉子约莫三十五六，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角有刀疤。
　　他握刀姿势很特别，刀柄反握，刀刃向外。
　　「北地刀法」
　　陆莳眼神一凝。
　　更让她警觉的是，那汉子目光，几次扫过她所在方向。
　　虽然只是一瞥而过，但陆莳感觉到，那不是随意扫视。
　　他在看什么？看谁？
　　沈知安也察觉了异样，她握紧陆莳的手，指尖微凉。
　　“他在看我们？”她低声问。
　　陆莳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黑衣汉子又击败两人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青衫剑客跃上擂台，抱拳道：“在下青城派李青，领教阁下高招！”
　　两人交手。
　　青衫剑客剑法稳重，攻守有度。黑衣汉子刀法狠辣，但似乎留了力，不再下重手。
　　三十招后，青衫剑客一剑刺中黑衣汉子左肩，鲜血涌出。
　　黑衣汉子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抱拳认输。
　　他下台时，目光又朝陆莳这边扫了一眼。
　　这一次，陆莳看清了。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打量，还有…疑惑。
　　「他认识我？还是…认识栖云？」
　　陆莳心中警铃大作。
　　…………………
　　比试继续。
　　又有几人上台，胜负交替。
　　看台上议论声不断，有人点评武功，有人猜测谁能最终夺魁。
　　陆莳的心思却不在比试上。
　　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想找到那黑衣汉子的踪迹。
　　可那人下台后便消失在人群里，再也看不见。
　　正寻找间，擂台上忽然又跃上一人。
　　是个身材瘦高的青年，穿着深蓝劲装，腰间佩剑。
　　陈默。
　　陆莳瞳孔微缩。
　　陈默站在擂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正是那黑衣汉子消失位置。
　　“我要挑战刚才那位使双刀的朋友。”陈默开口，声音沙哑，“请上来一战。”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黑衣汉子已下台，按规矩不必再战。但陈默指名挑战，若对方不应，便是认输。
　　片刻后，黑衣汉子从人群中走出，重新跃上擂台。
　　他肩头伤口已简单包扎，但血迹仍渗了出来。
　　“你要战，便战。”黑衣汉子冷声道。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敌意。
　　锣声响起。
　　陈默率先出手。
　　他剑法诡异，招式刁钻，与那日在孤山梅林交手时完全不同。
　　剑锋带着阴寒之气，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黑衣汉子双刀舞动，格挡反击。但他肩头有伤，动作稍滞，很快便落了下风。
　　看台上响起惊呼。
　　“这剑法…好生古怪！”
　　“像是邪派功夫！”
　　“陈默？这名字耳生，是哪派弟子？”
　　陆莳紧紧盯着擂台。
　　陈默的武功路数，比那日更诡异。他内力阴寒，剑招狠辣，完全不顾自身防守，只一味进攻。
　　而黑衣汉子…
　　陆莳眼神越来越冷。
　　那汉子的刀法，看似北地路数，但细看之下，许多招式都经过改良。
　　格挡时的角度，反击时的力道，还有步法移动…
　　「军中演变而来」
　　这个判断在脑中闪过，陆莳心中一沉。
　　北地刀客，疑似军中功夫，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试探…
　　难道…
　　正想着，擂台上形势突变。
　　陈默一剑刺中黑衣汉子右腕，刀脱手飞出。另一剑紧随而至，直刺他咽喉。
　　黑衣汉子急退，但陈默剑势更快。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咽喉，黑衣汉子忽然袖口一抖。
　　一枚小巧的弩箭滑出，机括轻响，箭矢疾射而出，直取陈默面门！
　　这一下变故太快，众人都未反应过来。
　　陆莳却看清了。
　　那弩箭形制精巧，箭簇三棱，尾羽短小…与军中所用改良弩，有七分相似！
　　她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一道红影掠过擂台。
　　柳飞烟手中短刀飞出，精准击中了那枚弩箭。
　　“铛”一声脆响，弩箭落地，短刀也弹飞出去。
　　擂台上，陈默的剑停在黑衣汉子咽喉前三寸。黑衣汉子脸色煞白，额角沁出冷汗。
　　看台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枚落地的弩箭，又看看黑衣汉子，眼中满是惊疑。
　　试剑大会，禁用暗器。这是规矩。
　　更何况是弩箭这种杀器。
　　柳飞烟跃上擂台，弯腰拾起弩箭，在手中掂了掂，眼神冰冷。
　　“阁下，坏了规矩。”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黑衣汉子咬紧牙关，半晌，抱拳道：“在下…认输。”
　　他说完，也不等柳飞烟回应，转身跳下擂台，挤入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陈默收剑，看着黑衣汉子消失的方向，眼中恨意未消。
　　柳飞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只宣布比试继续。
　　陈默默默下台，也消失在人群中。
　　…………………
　　试剑大会继续，可气氛已不同。
　　看台上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黑衣汉子的来历，还有那枚弩箭。
　　陆莳重新坐下，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她脑中反复回放着那枚弩箭的样子，三棱箭簇，短小尾羽，精巧机括…
　　「军中所用改良弩」
　　她太熟悉了。
　　当年在边地，她亲自改良了机括，增加了射程和精度。
　　虽然外形略有不同，但核心设计如出一辙。
　　北地刀客，疑似军中功夫，还有这改良弩…
　　难道真是京城那边派来的人？
　　皇帝陆祯…已经将手伸到江南了？
　　甚至与幽冥阁有染？
　　这让她心底发寒。
　　沈知安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
　　“云儿，”她轻声唤，“怎么了？”
　　陆莳转头看她。
　　帷帽薄纱后，沈知安眼中满是担忧。
　　陆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那枚弩箭，”她低声道，“与军中所用，十分相似。”
　　沈知安怔住。
　　她虽不懂兵器，但陆莳的语气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你是说…”她声音压得更低，“京城那边…”
　　“还不确定。”陆莳道，“但可能性很大。”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安，“若真是陛下派来的人…那我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
　　“不怕。”她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陆莳看着她坚定眼神，心中那点寒意被驱散了些。
　　她点点头，将沈知安的手握得更紧。
　　试剑大会还在继续，可两人已无心再看。
　　陆莳目光扫过全场，试图寻找可疑踪迹。
　　可人群熙攘，各色面孔混杂，哪里还找得到那黑衣汉子。
　　一个时辰后，大会结束。
　　最终胜者，是个使枪年轻人，得了柳飞烟颁发的“青锋令”，在众人祝贺声中下台。
　　人群开始散去。
　　陆莳和沈知安也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
　　柳飞烟从后面追上来，脸色凝重。
　　“那枚弩箭，我留下了。”她低声道，“形制确实古怪，不像江湖中物。”
　　陆莳点头：“我会查。”
　　柳飞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小心些。若真是…那边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陆莳“嗯”了一声。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演武场，上了马车。
　　车厢内，陆莳沉默着。
　　沈知安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凝重的侧脸，心中也沉甸甸的。
　　马车驶回城中。
　　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暖金色。
　　可陆莳心中，却如坠冰窖。
　　北地刀客，疑似军弩，针对她的调查…
　　京城那边的手，难道真已经伸到江南？甚至与幽冥阁勾结？
　　看小皇帝才十七岁，幽冥阁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调查她身世，那时小皇帝都还没出生。
　　那么背后之人？
　　她握住沈知安的手。
　　那只手，微凉。


第120章 暖阁夜话
　　别院暖阁内，烛火昏黄。
　　窗外夜色深沉，月隐云后，只余几粒疏星。
　　陆莳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握着那枚从试剑大会上，带回的青色剑穗。剑穗在指间缠绕，丝线冰凉。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茶盏，茶汤已凉透了，她却未饮。
　　两人从演武场回来，已有半个时辰。
　　谁都没说话。
　　暖阁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风声。
　　终于，沈知安放下茶盏。
　　“那枚弩箭…”她开口，声音清晰，“当真与军中所用相似？”
　　陆莳点头。
　　她将剑穗放在一旁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简图，正是那枚弩箭的形状。
　　“三棱箭簇，短尾，机括精巧。”陆莳指着图上细节，
　　“这是三年前兵部改良的设计，专为斥候和暗卫配备，射程虽短，但便于隐藏，威力不减。”
　　沈知安看着图纸，指尖抚过那三棱箭簇的轮廓。
　　“军中物…”她低声道，“怎会流落江湖？又怎会出现在试剑大会上？”
　　陆莳沉默片刻。
　　“两种可能。”她缓缓道，“一是有人从军中盗取或私造。二是…”
　　她顿了顿，“本就是军中之人带出来的。”
　　沈知安抬眼看向她。
　　“你是说，那黑衣刀客…可能是军中之人？”
　　“不止。”陆莳摇头，“试剑大会上，他刀法路数本就带着军中演变的痕迹。再加上这弩箭…”
　　她没说完，但沈知安听懂了。
　　“京城那边的人？”沈知安声音微颤，“小皇帝…已经派人到江南了？”
　　陆莳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夜色。
　　许久，她才开口：“我更担心的是…幽冥阁。”
　　沈知安一怔。
　　“幽冥阁行事隐秘，若真想对付我，大可暗中下手，何必在试剑大会上这般明目张胆？”
　　陆莳继续道，“除非…他们本就想让我看见这枚弩箭。”
　　“你是说…故意示警？”
　　“或是挑拨。”陆莳转过头，看向沈知安，“让我怀疑皇帝，进而…与皇帝决裂。”
　　沈知安脸色发白。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事，京城军火案，皇帝对陆莳明升暗降，还有若有若无猜忌…
　　“幽冥阁查你身世。”沈知安轻声道，“查先皇后，查顾家旧事。如今又牵扯到皇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背后之人，到底是针对皇室，还是针对顾家？”
　　陆莳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那些碎片，幽冥阁密室里画像，焚毁文件上字句，
　　陈默说的“你活着便是某些人眼中钉”，还有试剑大会上那枚刺眼弩箭…
　　“或许…都是。”陆莳睁开眼，眸中透着疲惫，
　　“这阴谋，恐怕从三四十年前就开始了。涉及皇宫，涉及皇室，涉及顾家，涉及…我母亲。”
　　她顿了顿，“如今又扯到小皇帝。小皇帝与背后之人，是有了勾连，还是被利用？”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
　　“祯儿他…”她声音艰涩，“或许只是被人挑唆。他年轻，性子急，又对你有芥蒂…”
　　陆莳点头。
　　“我也这么想。”她轻声道，“小皇帝未必知道我身世，但他对我与你的关系心存不满，这是事实。
　　有心人只需利用这点，稍加挑拨，便能引他忌惮，进而想除掉我。”
　　她看着沈知安，“皇帝与权臣，本就存在天然的立场对立。这是阳谋，也是最难解的局。”
　　沈知安眼眶微红。
　　她想起那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想起他年少时乖巧模样，亲政后日渐陌生的眼神…
　　“是我没教好他。”她低声道，“若我能早些察觉，也许能…”
　　“傻瓜，跟你何干。”陆莳打断她，将她揽入怀中，“小皇帝长大了，有自己心思。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许久没说话。
　　…………………
　　窗外风声渐紧，卷过庭院里的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沈知安在陆莳怀中安静靠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云儿。”
　　“嗯？”
　　“你的江湖…”沈知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样…或不像我一样，却对你很重要的人？”
　　陆莳一怔。
　　沈知安继续道：“那段没有我的岁月，是怎样的？”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既有渴望，又有不安。
　　「她想了解全部的我」陆莳心中明白。
　　这些日子，柳飞烟的存在，试剑大会的惊险，还有连日来的江湖风波，让沈知安安全感降低。
　　她想融入陆莳的江湖世界，却又被无形屏障隔开。
　　此刻她问出这个问题，是鼓足了勇气。
　　既渴望知道陆莳的过去，又怕听到令自己心痛的故事。
　　陆莳看着她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光，还有自己影子。
　　她伸手，轻抚沈知安的脸颊。
　　“你想听？”陆莳柔声问。
　　沈知安点头：“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想知道全部的你。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我都想听。”
　　陆莳沉默片刻。
　　「该告诉她」
　　这些往事，她从未与人细说。不是不愿，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可此刻，看着沈知安眼中真挚渴望，她觉得，该说。
　　“好。”陆莳轻声道，“我说给你听。”
　　她调整了姿势，让沈知安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缓缓开口。
　　“我离开京城那年…”
　　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心里憋着气，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一人一马，入了江湖。”
　　她顿了顿，“起初很快意。看山看水，结交朋友，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
　　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凭手中剑，便能荡尽天下不平事。”
　　沈知安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攥住陆莳的衣襟。
　　“我交过几位生死兄弟。”陆莳继续道，“其中一人叫赵七，是个镖师，性子豪爽，武艺不俗。
　　有次我遭仇家围攻，他替我挡了一刀，伤了肺腑，没过几日便去了。”
　　她说得平淡，可沈知安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伤痛。
　　“还有一位，是蜀中唐门的弟子，擅用暗器，心思缜密。
　　我与他联手查过一桩私盐案，追了三个月，最后将案犯绳之以法。
　　后来他回了蜀中，如今该是唐门长老了。”
　　陆莳眼中泛起笑意：“这些人，都是过命交情。虽然后来各奔东西，但那份情谊，至今记得。”
　　沈知安“嗯”了一声，没打断。
　　“当然，也有识人不明时候。”陆莳语气转低，“有次在江南，我结识一个自称游侠的人，与他一起追查一伙水匪。
　　后来才发现，那人根本就是水匪内应，设局引我入瓮。
　　那一战我受了重伤，躲在山里养了半月才好。”
　　她顿了顿，“更愧疚的，是青萍帮的事。”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
　　“那时我追查毒杀案，查到青萍帮头上。”陆莳声音更低，
　　“我年轻气盛，未及细查便上门问罪，出手重伤了陈老帮主。
　　后来虽查明是帮中叛徒栽赃，但陈老帮主伤重不治，青萍帮也内讧解散…”
　　她闭上眼睛，“这件事，我至今心中有愧。”
　　沈知安伸手，轻抚她的眉心。
　　“那不是你的错。”她柔声道，“你也是被人利用。”
　　陆莳摇头：“是我太急躁。若当时多查几日，多问几句，或许…”
　　她没说完。
　　沈知安明白，有些愧疚，不是旁人几句话能化解的。
　　暖阁里安静片刻。
　　陆莳睁开眼，继续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伪善，也见过太多无奈。
　　有人为名利出卖兄弟，有人为活命背叛师门，也有人…为了一句承诺，宁可赔上性命。”
　　她看向沈知安：“柳飞烟，便是在那时认识的。”
　　沈知安手指微紧。
　　“她那时才十五六岁，红衣烈马，性子爽直。”陆莳眼中泛起回忆，
　　“有次我遭人暗算，中了毒，是她救了我，带我回武林盟疗伤。
　　后来我们常一起行走，她破机关，我对敌。”
　　她顿了顿，认真看着沈知安：“但她只是知己，是朋友。绝无男女之情。”
　　沈知安点头。
　　她信。
　　陆莳继续讲述。
　　那些江湖岁月，在她口中徐徐展开。
　　有快意恩仇，有生死相托，也有背叛算计。
　　有月下对饮的畅快，也有独处荒山的孤寂。
　　她说起在边地投身军旅的抉择。
　　“江湖虽自由，却终究飘零。”陆莳轻声道，
　　“我去天山看朋友回转，看到边境战乱不休，外族入侵，百姓流离失所。那时正好边地募兵，我便去了。”
　　她顿了顿，“投身军旅，既是为寻一条出路，也是想…
　　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山河。我虽为女子，但一身武艺，总该做些有用的事。”
　　沈知安听着，眼中泛起泪光。
　　她想象着陆莳独自一人，在边地军营样子。
　　想象她如何在男人堆里站稳脚跟，一次次在战场上厮杀，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做到将军…
　　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原来这般艰难，却也这般…耀眼。
　　「正是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她」
　　沈知安心中有心疼，有敬佩，还有…深深眷恋。
　　…………………
　　陆莳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暖阁里已安静许久。
　　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凝成蜿蜒的痕迹。
　　窗外风声渐歇，月光从云隙中透出，洒在窗棂上，一片清辉。
　　沈知安靠在陆莳怀中，许久没动。
　　她眼中泪光盈盈，却不是吃醋，而是心疼。
　　为陆莳那些独自承受的伤痛，她不曾陪伴的艰难岁月，也为…陆莳最终选择回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陆莳眼睛。
　　那双眼眸里，有往事沉淀的沉静，有江湖磨砺的锐气，也有…此刻望着她时的温柔。
　　沈知安伸手，抚上陆莳脸颊。
　　她凑近，轻轻吻去陆莳眼角那一点湿意。
　　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珍宝。
　　“云儿。”她轻声唤。
　　陆莳“嗯”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声音很轻，“从七年前，你回京城那一刻，我就发誓，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
　　她顿了顿，“即使你心里有别人，我也会把你绑在我身边。”
　　陆莳身体微颤。
　　沈知安继续道：“你那些债，那些恩怨，我们一起面对。
　　你的江湖，你的过去，我都接受。因为那是你一部分，是造就今日陆莳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陆莳眼睛：“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
　　“不要一个人扛。我是你妻子，是你最亲近的人。你的苦，你的难，我都要知道。”
　　陆莳低头，吻住沈知安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全部承诺。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气息微乱。
　　“好。”陆莳郑重道。
　　沈知安眼中泪光未散，笑意明媚。
　　两人相拥而坐，暖阁里温馨静谧。
　　…………………
　　又过了许久，沈知安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
　　“那枚弩箭…还有京城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陆莳神色转凝。
　　她沉默片刻，才道：“若真是陛下派来的人，我们需早做打算。
　　若不是…那背后之人，所图恐怕更大。”
　　沈知安眼中闪过冷意。
　　“小皇帝…”她声音转冷，“竟如此迫不及待？”
　　她坐直身体，神色间又恢复了太后的威严：
　　“我要修书一封，以特殊渠道送回京城，敲打敲打他。”
　　陆莳看着她，眼中闪过担忧：“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沈知安摇头，“我自有分寸。只说些家常话。但以他聪慧，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顿了顿，“他若还有半分母子情分，便该收敛。若没有…”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陆莳懂了。
　　若皇帝执意要对付陆莳，那沈知安也不会手软。
　　陆莳握住她的手：“别太为难。”
　　“不为难。”沈知安轻声道，“他是我养大的孩子，我自然疼他。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谁也不能动。”
　　她说着，眼中闪过决绝：“若他真与幽冥阁有勾连，或是被人利用来害你…那我也不会客气。”
　　陆莳心中涌起暖流。
　　她知道，沈知安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皇室与爱人之间，沈知安选择了她。
　　这份心意，重于千钧。
　　“傻瓜。”陆莳声音透出些哽咽。
　　沈知安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
　　陆莳跟过去，站在她身侧。
　　沈知安提笔，蘸墨，落笔。
　　字迹清秀，措辞温和，俨然一封寻常家书。
　　可字里行间，却透着无形威压。
　　陆莳看着，心中明白，这封信送到京城，皇帝看了，该会警醒。
　　写完信，沈知安仔细封好，唤来顾微，低声嘱咐了几句。
　　顾微领命退下。
　　暖阁里重归安静。
　　烛火将尽，月光愈发明亮。
　　陆莳和沈知安并肩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月色。
　　“云儿。”沈知安轻声道。
　　“嗯？”
　　“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
　　陆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第121章 漕帮风云
　　别院书房里，顾微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漕帮出事。”她神色凝重，“帮主赵沧海传信求助，说帮中出现叛徒，暗中与幽冥阁勾结，意图控制漕运线路。”
　　陆莳拿起密信，信中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漕帮分裂，几个堂主暗中投靠幽冥阁。帮主赵沧海察觉不对，向听雨楼求援。
　　“赵沧海是我旧识，早年受过我受过他恩惠。”陆莳道。
　　顾微道，“他为人重义，若非事态严重，不会轻易求援。”
　　运河漕运，贯通南北，是大卫朝命脉。若被幽冥阁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信中说，叛徒势力不小，已拉拢了近三成帮众。”顾微继续道，
　　陆莳放下密信。
　　“北地。”她道，“或是…京城。”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屋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沈知安握住陆莳的手：“你要去？”
　　“赵沧海求援，听雨楼不能不管。”陆莳道，
　　“况且，这是条线索。顺着查下去，或许能摸到幽冥阁尾巴。”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安，“但漕帮总舵在镇江附近，离此不远。你若不愿去，可以留在别院等我。”
　　沈知安摇头。
　　“我跟你去。”她声音平静，“漕帮内乱，朝廷那边定会插手。新派去的漕运监管官员…我需要见见。”
　　陆莳看着她眼中坚定，心中涌起暖意。
　　她握紧沈知安的手，点点头。
　　…………………
　　三日后，漕帮总舵。
　　总舵建在运河畔，青石垒砌的码头延伸进水里，停着数十艘大小漕船。
　　岸上是连绵的仓房和院落，旗杆上挂着“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粮食的味道。
　　陆莳扮作听雨楼客卿“云先生”，一身青衫，面容清癯。
　　沈知安仍作妇人打扮，帷帽遮面，与顾微一同随行。
　　三人刚下马车，便有个管事模样汉子迎上来。
　　“可是听雨楼贵客？”汉子抱拳，神色恭敬中带着急切，“帮主已在厅中等候，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
　　厅中坐着个五旬上下的老者，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褐色短打，腰间系着宽皮带。正是漕帮帮主赵沧海。
　　他见陆莳等人进来，起身相迎。
　　“云先生远道而来，赵某有失远迎。”赵沧海声音洪亮，可眼中带着血丝，显是许久没睡好。
　　双方落座，奉茶。
　　赵沧海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帮里出了叛徒。三堂主李彪，还有他手下几个心腹，暗中投了幽冥阁。”
　　他顿了顿，握紧拳头，“若不是前几日截下一批货，发现里头夹带私盐和铁器，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陆莳问：“李彪现在何处？”
　　“还在帮里。”赵沧海咬牙，“他势力不小，手下有百来号人。我若贸然动手，恐引内乱。而且…”
　　他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朝廷新派的漕运监管王运史，这几日就要到任。
　　若此时帮内大乱，怕是要被官府趁机拿捏。”
　　沈知安轻声开口：“王运史…可是王允之？”
　　赵沧海一愣：“夫人认识？”
　　“听说过。”沈知安道，“此人算是实干派，但背景复杂。皇帝亲政后提拔的一批官员里，有他一个。”
　　她顿了顿，“赵帮主可知，这位王运史与幽冥阁…可有牵连？”
　　赵沧海摇头：“不清楚。但李彪前几日曾私下见过王运史派来的人，两人密谈许久。”
　　厅内气氛更凝重了。
　　陆莳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清理门户。赵帮主可有意，今晚动手？”
　　赵沧海眼睛一亮：“云先生有把握？”
　　“只要帮主配合。”陆莳道，“擒贼先擒王。拿下李彪，他手下群龙无首，自然瓦解。”
　　赵沧海报拳：“全凭先生安排！”
　　…………………
　　入夜，漕帮总舵。
　　码头上灯火通明，漕船陆续归港。帮众们卸货的卸货，清点的清点，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彪的三堂院落，位于总舵西北角。
　　此时院中正摆着酒席，李彪和几个心腹围坐一桌，推杯换盏。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满脸横肉，说话时显得凶悍。
　　“大哥，”一个心腹举杯，“王大人那边说，只要咱们把这几批货顺利运出去，
　　往后漕帮就是咱们的天下。赵沧海那老东西，该退位让贤了。”
　　李彪嘿嘿一笑，仰头干了杯中酒。
　　“赵沧海老了，胆小怕事。这年头，不狠怎么出头？”他抹了把嘴，
　　“幽冥阁给的价钱，够咱们兄弟吃几辈子。
　　等事成了，王大人再在朝廷那边美言几句，说不定…咱们也能混个官身。”
　　众人哄笑。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推开。
　　赵沧海带着几个亲信走进来，面色阴沉。
　　李彪笑容一僵，随即起身：“帮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酒。”
　　赵沧海不答，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李彪脸上。
　　“李彪，”他声音冷硬，“你可知罪？”
　　李彪眼神闪烁：“帮主这话什么意思？李彪对帮主忠心耿耿，何罪之有？”
　　“忠心？”赵沧海冷笑，“那你解释解释，上月从苏州运来的那批货里，为何夹带私盐？
　　还有前日的铁器，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运，你哪来的胆子？”
　　李彪脸色变了变。
　　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心腹悄悄握住腰间刀柄。
　　“帮主，”李彪道，“这些年，漕帮规规矩矩做生意，能赚几个钱？
　　兄弟们跟着您，图的是富贵。幽冥阁给的价钱，是正经生意的三倍。王运史也点头了，咱们何必…”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从墙头掠下。
　　陆莳落在院中，手中软剑已出鞘，剑尖直指李彪咽喉。
　　“幽冥阁给了你多少钱？”陆莳声音清冷，“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李彪大惊，急退两步，抽出腰间佩刀。
　　“你是何人？！”
　　“听雨楼客卿。”陆莳道，“赵帮主请我来，清理门户。”
　　她话音落下，院外响起打斗声。赵沧海的亲信已与李彪手下交上手。
　　李彪咬牙，挥刀攻向陆莳。他刀法狠辣，招招攻人要害。
　　但陆莳剑法更快，软剑如灵蛇，几招便挑飞了他的刀。
　　剑尖抵住他咽喉。
　　“说，”陆莳道，“幽冥阁要你运什么？运去哪？”
　　李彪额头沁出冷汗。
　　他看着陆莳冰冷的眼神，知道今日难逃一劫，忽然怪笑起来。
　　“运什么？运能要你命的东西！”他嘶声道，
　　“北边有人等着这批货，只要到了地头…嘿嘿，你们都得死！”
　　陆莳眼神一凝。
　　就在这时，李彪忽然张口，咬向衣领。
　　陆莳急拦，却已迟了。李彪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倒地身亡。
　　「毒囊」
　　陆莳收剑，看向赵沧海。
　　赵沧海脸色铁青，蹲下身检查李彪尸身，从他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还有封信。
　　信上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货到北地，自有人接。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幽冥阁。”
　　陆莳接过信，仔细看了看，收进袖中。
　　院外打斗声渐歇。李彪的心腹或死或擒，叛乱平息。
　　…………………
　　当夜，陆莳带人搜查李彪密室。
　　密室设在三堂院落地窖里，入口隐蔽。里面不大，堆着些金银细软，还有几箱账簿。
　　陆莳翻看账簿，上面记录着近年漕帮往来的货物明细。
　　有些条目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幽冥阁”、“北地”、“特殊货物”等字样。
　　「特殊货物…究竟是什么？」
　　正疑惑间，顾微在墙角的暗格里发现个小木匣。
　　木匣上了锁，但难不倒顾微。她取出工具，几下便打开了。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书信。
　　陆莳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信是写给李彪的，落款是“王允之”。
　　内容大多是些官场客套话，但字里行间，透着暗示。
　　“配合京师贵人，留意江南动向，特别是…可能与卫王有关之人。”
　　陆莳手指收紧。
　　信纸在她指尖微微发颤。
　　「京师贵人…卫王…」
　　果然，小皇帝那边有人插手了。
　　而且，这人不仅知道她在江南，还在查她。
　　她继续翻看其他信件。
　　有几封是幽冥阁写给李彪的，内容简短，多是下达指令。
　　最后一封，日期就在三日前。
　　“货已备齐，三日后启程。接货方在北地云中城外，持‘鬼面令’者为信。”
　　…北地边关。
　　陆莳心中警铃大作。
　　幽冥阁往北地运“特殊货物”，朝廷新派官员暗中配合，还有人在京城盯着她…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
　　清理门户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李彪一死，他手下群龙无首，很快被赵沧海收编。漕帮内乱暂平，但气氛依旧紧张。
　　次日，朝廷新任漕运监管王允之到任。
　　王允之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穿着青色官袍，举止斯文。
　　他在漕帮总舵设了临时衙署，召见赵沧海。
　　赵沧海带着陆莳和沈知安一同前往。
　　衙署设在码头旁的一处小院，布置简单，但整洁。
　　王允之坐在案后，见赵沧海进来，微微颔首。
　　“赵帮主。”他声音温和，“本官初来乍到，日后漕运之事，还需帮主多多协助。”
　　赵沧海抱拳：“王运史客气。漕帮定当全力配合。”
　　王允之目光扫过赵沧海身后的陆莳和沈知安，眼中闪过打量。
　　“这二位是…”
　　“听雨楼客卿云先生，及夫人。”赵沧海道，“此番帮内事务，多亏云先生相助。”
　　王允之点点头，没多问，转而说起正事。
　　“近来朝廷对漕运监管越发严格。”他道，
　　“尤其是军械、盐铁等物资，严禁私运。赵帮主需约束手下，莫要触犯律法。”
　　赵沧海连声称是。
　　谈话间，王允之言语客气，但眼神锐利，不时扫向陆莳。
　　那目光里有探究，还有…警惕。
　　沈知安坐着，帷帽遮面，不言不语。
　　待谈话结束，三人告辞离开。
　　走出衙署，赵沧海报拳道：“今日多谢云先生。帮中事务还需处理，我先告辞。”
　　陆莳颔首，目送他离开。
　　沈知安这才轻声开口：“王允之此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看似客气，话中却句句带刺。”沈知安道，
　　“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赵沧海，也在…试探你。”
　　陆莳点头。
　　她也感觉到了。
　　王允之看她的眼神，不像看寻常江湖客。那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认出我了？还是…奉命查我？」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码头上，一群黑衣蒙面人突然出现，手持兵刃，直冲衙署而来。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眼神阴鸷，手中提着柄鬼头刀。
　　“交出栖云道长，”他声音沙哑，传遍码头，“或告知其下落，可保此间平安！”
　　陆莳瞳孔骤缩。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黑衣人们已与漕帮帮众交上手。这些人武功高强，招式狠辣，漕帮帮众很快落了下风。
　　陆莳将沈知安护在身后，软剑出鞘。
　　她跃入战团，剑光如电，瞬间刺倒两人。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厉色，挥刀攻来。
　　刀剑相交，迸出火花。
　　黑衣人刀法诡异，带着阴寒内力。
　　陆莳凝神应对，软剑舞成一片光幕，将攻势尽数挡下。
　　激战中，她看清了黑衣人腰间悬着的令牌。
　　鬼面令。
　　幽冥阁的人。
　　「他们果然来了」
　　陆莳心中一沉，剑势更疾。
　　三十招后，她一剑刺中黑衣人右肩。
　　黑衣人闷哼一声，急退数步，眼中闪过惊骇。
　　“撤！”
　　他低喝一声，黑衣人们迅速后退，转眼消失在码头人群中。
　　撤退有序，训练有素。
　　陆莳收剑，没有追击。
　　她知道，追也追不上。
　　沈知安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微发颤。
　　“他们…”沈知安声音发紧，“是冲着‘栖云道长’来的。”
　　陆莳点头。
　　她看向衙署方向。
　　王允之站在门口，面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厮杀与他无关。
　　…………………
　　回到别院，已是深夜。
　　烛火跳动，映着沈知安铁青的脸。
　　“京城贵人…”她咬牙，“好一个‘贵人’！这是要斩草除根。”
　　陆莳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冰冷。
　　“若蘅，”她轻声道，“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沈知安抬眼，眼中怒火燃烧，
　　“他们不仅要在朝堂上对付你，连你江湖上的身份都要查，要灭口。这是不给你留一点活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皇帝…他就这么恨你？”
　　陆莳沉默片刻。
　　“或许不是恨。”她缓缓道，“是怕。怕我活着，怕我影响他，怕我…与你在一起。”
　　沈知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怒火已转为冰寒。
　　“云儿，”她道，“我们回京。”
　　陆莳一怔。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
　　“不能再等了。我要回去，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动你，就是动我。”
　　她声音里透着怒意。
　　陆莳看着她坚定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她点点头。
　　“好。”她道，“我们回京。”


第122章 归途截杀
　　返程决定下得仓促，但顾微办事利落，两个时辰便将船只、人手安排妥当。
　　此次北返，走的是长江水道，经运河入京。
　　路线经过仔细挑选，避开了几处可能设伏的险要地段，选了相对隐蔽但水势平稳的航道。
　　柳飞烟得知她们要回京，执意要护送一程。
　　“此去水路迢迢，难保没有埋伏。”她神色认真，
　　“我在江南还有些人手，护你们到江州地界便回。”
　　陆莳本欲推辞，但沈知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让柳姑娘送一程吧。”沈知安道，“多个人，多份照应。”
　　陆莳看着沈知安平静的眼眸，知她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三艘客船悄然驶离镇江码头。
　　陆莳和沈知安所在的主船居中，柳飞烟带着听雨楼好手乘前船开道，顾微与其余人手殿后。
　　秋日的江面雾气蒙蒙，两岸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船行得平稳，可船上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沈知安坐在舱内窗边，望着窗外流动的江水。
　　「这一路，不会太平」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而京城那边…小皇帝是否会有所动作，尚未可知。
　　陆莳走进舱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看什么？”陆莳轻声问。
　　“看水。”沈知安道，“长江水急，不比运河平缓。若是遇袭…”
　　她没说下去。
　　陆莳握住她的手：“怕么？”
　　“怕。”沈知安转头看她，“但不是怕死。是怕…护不住你。”
　　陆莳心中涌起暖流，又夹杂着酸涩。
　　她将沈知安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发顶。
　　“该是我护你。”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舱外传来船夫号子声，悠长而苍凉。江风穿过窗缝，带着水汽的凉意。
　　…………………
　　两日后，船队进入长江险滩段。
　　此处两岸峭壁陡立，江面狭窄，水流湍急。礁石隐在水下，船只需小心绕行。
　　陆莳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山崖。崖壁上草木丛生，怪石嶙峋，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她握紧腰间横刀，对船夫道：“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
　　船夫应声，加紧摇橹。
　　柳飞烟的前船已驶入险滩中段。
　　她站在船头，红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握刀，神色警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岸峭壁上，数十道黑影如猿猴般攀附而下，动作迅捷利落。
　　他们身着黑衣，面覆黑巾，手中兵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幽冥阁杀手。
　　几乎同时，前方江面上出现数艘快船，船身窄长，船速极快。
　　船上站着同样黑衣汉子，手持弓弩，对准陆莳所在主船。
　　那些快船进退有序，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水匪。
　　「水师伪装」陆莳瞳孔骤缩。
　　她厉声喝道：“敌袭！保护主船！”
　　话音未落，箭矢已如雨点般射来。
　　陆莳拔刀，刀光舞成一片光幕，将射向船舱的箭矢尽数击落。
　　柳飞烟的前船也陷入激战，她挥刀斩落数名攀附而下的杀手，但更多的人从两岸涌下。
　　顾微的后船赶上来，听雨楼好手纷纷跃上主船，加入战团。
　　江面上顿时杀声震天。
　　…………………
　　幽冥阁杀手的攻击极有章法。
　　一部分人缠住柳飞烟等高手，另一部分精锐则不顾一切猛攻陆莳所在的主船。
　　他们甚至动用了火药，数枚火药弹掷向船身。
　　“轰”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摇晃，木板碎裂。
　　陆莳护住沈知安，将她推到舱内相对安全角落。
　　“待在这里，别出来！”陆莳急声道。
　　沈知安摇头，从袖中取出银针：“我能自保。”
　　陆莳看着她坚定眼神，知劝不住，只得道：“跟紧我。”
　　她冲出船舱，横刀如虹，瞬间斩杀两名逼近的杀手。
　　柳飞烟从前船跃来，与她背靠背站立。
　　“他们人太多！”柳飞烟喘着气，“而且那些快船上…有军弩！”
　　陆莳抬眼看去。
　　快船上的汉子手持弩机，箭矢精准射向主船要害。
　　那些弩箭形制统一，绝非江湖中物。
　　「果然是水师伪装」她心中寒意更甚。
　　激战中，主船四周已攀上十余名杀手。
　　他们武功高强，招式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陆莳和柳飞烟被团团围住，顾微带人拼命抵挡，但听雨楼好手已倒下数人。
　　“这样下去不行！”柳飞烟咬牙，“必须突围！”
　　陆莳点头，刀势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凌厉。
　　她每一刀都直取敌人要害，刀下无一生还。
　　但杀手实在太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
　　…………………
　　混战持续了半盏茶时间。
　　主船甲板上已躺满尸体，鲜血染红木板，顺着船沿滴入江中，晕开一团团暗红。
　　陆莳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但她仿若未觉，手中横刀依旧凌厉。
　　柳飞烟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染红红衣。
　　她咬牙坚持，双刀舞动，将逼近的敌人逼退。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从对面快船射来。
　　这支箭来得极快，角度刁钻，穿过混乱战团，直射船舱方向。
　　陆莳眼角余光瞥见箭影，心中一凛。
　　那箭矢的目标不是她，而是…
　　船舱内的沈知安！
　　“若蘅！”陆莳嘶声喊道，身形如电般扑向船舱。
　　但距离太远，她只来得及将刚探出身子的沈知安推开少许。
　　“噗嗤”一声闷响。
　　箭矢深深没入沈知安右肩胛偏后背处，力道之大，几乎贯穿。
　　沈知安身体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低头看向肩头，箭杆犹在颤动，鲜血迅速涌出，染红素色衣衫。
　　“若蘅…”陆莳目眦欲裂，声音凄厉。
　　她扑到沈知安身边，扶住她软倒的身体。
　　沈知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鲜血，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莳抱着沈知安软倒的身体，她肩头那支犹在颤动的箭矢，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心中有东西，碎了。
　　随即，燃起滔天怒火。
　　她抬头，眼中满是猩红杀意。眼神冰冷刺骨，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周围还在厮杀的杀手们，对上这双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陆莳轻轻放下沈知安，为她拂开额前散乱发丝。动作轻柔，与眼中杀意形成诡异对比。
　　她起身。
　　横刀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鸣，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汹涌杀意。
　　她动了，刀光如瀑，如电，如狂风暴雨。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三名杀手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刀，咽喉便已多了一道血线。
　　两人惊恐后退，被她一刀穿心。
　　柳飞烟看着陆莳近乎疯狂的杀戮，心中骇然，却也知道此刻必须护住船舱。
　　“守住船舱！”她厉声喝道，与顾微等人拼死挡住攻势。
　　陆莳已杀红了眼。
　　她刀下不留活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鲜血溅在她脸上、身上，她却仿若未觉，眼中只有杀意，只有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身影。
　　杀手们终于怕了。
　　他们接到命令是击杀目标，但没说要面对这样一个疯子。
　　为首之人见沈知安中箭倒地，陆莳暴怒如狂，又见己方伤亡惨重，咬牙喝道：“撤！”
　　杀手们攀上峭壁，跃上来时快船，迅速消失在江面迷雾中。
　　江面上重归寂静，只有浓重血腥味，和主船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
　　陆莳没有追。
　　她扔下染血的横刀，踉跄奔回沈知安身边，跪坐下来，颤抖着手探向她颈侧。
　　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肩头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颤动一次，就有更多鲜血涌出。
　　“若蘅…若蘅…”她低声唤着，声音沙哑。
　　她小心翼翼地将沈知安抱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后背，内力源源不断输入，护住她心脉。
　　柳飞烟捂着肩头伤口走过来，看到沈知安肩头那支箭，脸色一变。
　　“箭上有毒么？”她急问。
　　陆莳摇头，声音沙哑：“不知道…不能拔。”
　　柳飞烟蹲下身，仔细查看箭杆。
　　箭身乌黑，尾羽整齐，箭杆靠近尾羽处，刻着细微的标记。
　　她眼神一凝，用手指抹去血迹，凑近细看。
　　标记是个小小的“军”字，下方还有编号。
　　柳飞烟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她声音发颤，“军器监特制的破甲锥！绝非江湖之物！”
　　陆莳猛地抬头，仔细看箭杆，只见那箭杆上有细微刻痕。
　　“天工丙申七十三”。
　　军器监的标记，年份，编号。
　　一应俱全。
　　她眼中猩红杀意未退，却又添了刻骨恨意。
　　军器监特制破甲锥。能调动这种军械的，绝非常人。
　　朝廷，军队，甚至…皇宫。
　　这一箭，不仅要沈知安的命，更是明明白白告诉她：要杀你们的，不只是江湖势力。
　　陆莳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沈知安，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肩头被鲜血染红的绷带。
　　心中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京城方向。眼中是淬了毒的恨意，是毁天灭地的杀机。
　　“好…”她声音低哑，却字字如刀，“很好。”
　　柳飞烟看着她眼中骇人杀意，心中发寒。
　　她从未见过栖云这般模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随时会暴起撕碎一切。
　　顾微处理好伤口走过来，看见沈知安伤势，眼眶泛红。
　　“沈娘子…”她哽咽道。
　　陆莳轻轻抱起沈知安，动作小心翼翼。
　　“清理甲板，救治伤员。”她声音透着刺骨寒意，
　　“船队全速前进，找最近城镇靠岸。找大夫。”
　　“是。”顾微含泪应下。
　　陆莳抱着沈知安走进船舱，将她放在床榻上。
　　沈知安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肩头衣衫被血浸透，黏在伤口周围。
　　陆莳打来清水，用干净布巾小心擦拭她伤口周围血迹。每擦一下，手就颤一下。
　　「若蘅…若蘅…」
　　她心中反复念着沈知安，眼中水汽模糊。
　　布巾很快染红，换了一块又一块。
　　伤口周围皮肤渐渐显露，箭杆嵌入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陆莳俯身，额头抵着沈知安冰凉的手背。
　　眼泪终于滚落，滴在沈知安手背上，晕开小小水渍。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哽咽，“是我没护好你…”
　　沈知安手指微动了一下。
　　陆莳猛地抬头。
　　沈知安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看了陆莳许久，才聚焦。
　　“云…儿…”她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我在。”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
　　沈知安看着她脸上泪痕，嘴角勉强扯出弧度。
　　“别…哭…”她艰难地说，“不怪你…”
　　陆莳摇头，泪水更多。
　　沈知安闭上眼，喘息片刻，又睁开。
　　“箭…”她轻声道，“有…标记…”
　　陆莳心中一痛。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想线索。
　　“是军器监的破甲锥。”陆莳哑声道，“我知道。”
　　沈知安眼中闪过冷意。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一阵咳嗽，牵动伤口，鲜血又涌了出来。
　　陆莳急按住她：“别说话，留着力气。”
　　沈知安摇头，固执地看着她。
　　“回京…”她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查…军器监…查…是谁…”
　　话音未落，她又昏死过去。
　　陆莳握紧她的手。
　　她低头，在沈知安手背上落下一吻。
　　“好。”她轻声道，“我们回京。那些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舱外，柳飞烟掀帘进来，手中拿着个瓷瓶。
　　“这是我爹给的保命丹药。”她将瓷瓶递给陆莳，
　　“能护住心脉，延缓毒性。你先给她服下，等靠岸找大夫处理箭伤。”
　　陆莳接过，倒出丹药。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药香。
　　她小心扶起沈知安，将丹药放入她口中，又喂了些水。
　　丹药入口即化。
　　片刻后，沈知安呼吸平稳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陆莳稍稍松了口气。
　　柳飞烟看着她憔悴的侧脸，轻声道：“你也受伤了。”
　　陆莳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她肩头、手臂都有刀伤，鲜血将衣衫染红大片。但她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看着沈知安。
　　柳飞烟心中叹息。
　　她从怀中取出金创药和布条：“至少包扎一下。你若倒下了，谁来护她？”
　　陆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柳飞烟帮她处理伤口。
　　刀伤不深，但数量不少，显然刚才那场厮杀，她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那些‘水匪’，”柳飞烟边包扎边道，
　　“进退有序，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水匪。还有那军弩…栖云，这事不简单。”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我知道。”她冷声道，“军器监的破甲锥，伪装的‘水匪’…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柳飞烟手一顿。
　　“你是说…”
　　“箭是射向若蘅的。”陆莳声音更冷，“但他们不知道中箭的是谁。他们以为…那是‘栖云道长’软肋。”
　　柳飞烟明白了。
　　幽冥阁在找栖云道长，查到栖云身边有个重要的人。
　　所以这次截杀，重点攻击陆莳所在位置，想抓住或杀死那个人，逼栖云现身。
　　而那支冷箭…恐怕是另一拨人手笔。
　　陆莳看着沈知安苍白的脸，心中恨意滔天，眼中杀意也越来越浓。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有多少势力参与。
　　伤了她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血的代价。


第123章 生死时速
　　最近的城镇叫清水镇，临江而建，不大，但有一家医馆。
　　船靠岸时，天已黑透。顾微提前下船打点，重金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大夫。
　　医馆后院被整个包下，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陆莳抱着沈知安冲进房内，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沈知安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绷带已被血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若蘅…」
　　她心中有个声音在尖叫，在嘶吼，在崩溃边缘疯狂冲撞。
　　恐惧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冻得她四肢僵硬。悔恨如毒蛇，啃噬着她五脏六腑。
　　若是她再快一步…若是她更警惕些…若是…
　　「闭嘴！」陆莳在心中厉声喝止自己。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她清醒。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沈知安需要她。
　　柳飞烟带着大夫进来。大夫是个五旬老者，姓陈，在清水镇行医三十年，算是本地名医。
　　他看到沈知安伤势，脸色一变。
　　“箭伤极深，失血过多。”陈大夫声音发紧，“需立即取箭，但…”
　　他犹豫道，“箭矢嵌入太深，恐伤及筋骨。老朽…把握不大。”
　　陆莳抬眼，眼中血丝密布。
　　“我来取。”她声音沙哑，“陈大夫在旁协助。”
　　陈大夫一愣：“姑娘懂医？”
　　“懂。”陆莳只答一字，不再多言。
　　她转身对顾微道：“准备热水、干净布巾、金创药、止血散。
　　再派人去药铺，买百年老参，有多少要多少。”
　　顾微应声而去。
　　陆莳又看向柳飞烟：“劳烦柳姑娘守住院子，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飞烟点头，深深看她一眼：“你…撑得住么？”
　　陆莳没答，只俯身查看沈知安伤口。
　　她解开绷带，箭杆露出来。箭簇深嵌骨肉，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有毒」陆莳眼神一凝。
　　手很稳。必须稳。
　　她握住箭杆，感受嵌入角度和深度。
　　然后拿起薄刃小刀，在伤口边缘划开一个小口，扩大创面，以便取出倒钩。
　　刀刃划过皮肉时，她的手没有抖。
　　但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陈大夫递来镊子。陆莳接过，夹住箭杆，缓缓向外拔。
　　每拔一分，沈知安身体就轻颤一下，即便在昏迷中，痛楚仍刻在身体记忆里。
　　陆莳咬着牙，继续。
　　箭杆一点一点退出，带出更多鲜血。倒钩刮过骨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终于，箭矢完全取出。
　　陆莳迅速用布巾按住伤口，鲜血还是涌了出来。
　　陈大夫急忙撒上止血散。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陆莳检查箭簇，上面果然沾着暗绿色物质。
　　“毒。”她低声道。
　　陈大夫凑近细看，脸色更白：“像是…软筋散之类，不算剧毒，但会让人无力，加重伤势。”
　　陆莳点头，不再多说，开始清理伤口。
　　她动作利落熟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没有多余动作。
　　陈大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般娴熟手法，绝非寻常医者能有。
　　包扎完毕，陆莳又为沈知安把脉。
　　脉象虚弱紊乱，时有时无。
　　她俯身，掌心贴住沈知安心口，内力缓缓输入，护住她心脉。
　　内力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陆莳脸色渐渐苍白，但她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安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陆莳这才收手，踉跄退后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柳飞烟进来，看见她苍白脸色，急道：“你也受伤不轻，必须处理。”
　　陆莳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她看向床上昏迷的沈知安，眼中是刻骨的痛。
　　“若蘅…”她轻唤，声音哽咽。
　　柳飞烟心中叹息，不再劝，只道：“顾微买回了老参，已煎上药了。”
　　陆莳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沈知安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凉。
　　她将脸贴在她手背上，闭上眼。
　　「若蘅…求你…撑住…」
　　…………………
　　当夜，沈知安发起高烧。
　　陆莳寸步不离，用湿布巾为她擦身降温，一遍又一遍。
　　药煎好后，她小心喂下，虽然大半都流了出来。
　　柳飞烟和顾微轮流守着，劝陆莳休息，她只摇头。
　　“我要守着她。”她声音很轻。
　　夜深了，医馆后院只余一盏孤灯。
　　陆莳坐在床边，握着沈知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知安脸色潮红，眉头紧蹙，显然在忍受痛苦。
　　她嘴唇干裂，陆莳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
　　“若蘅，”她低声说，像在哄孩子，“不怕…我在这儿…”
　　沈知安睫毛颤动，却没有醒来。
　　陆莳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
　　“你若有事…”她声音发颤，“我怎么办…”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声，还有沈知安微弱呼吸声。
　　陆莳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
　　…………………
　　次日清晨，飞鸽传书有了回音。
　　林墨轩接到消息，已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赶来。以他的速度，最快明日可到。
　　陆莳稍稍松了口气。
　　林墨轩医术高明，又是可信之人，有他在，沈知安或许能多一分生机。
　　但沈知安的高烧依旧未退，伤势反复。
　　喂进去的药，吐出来大半。陆莳不厌其烦，一遍遍重新煎药，一遍遍喂。
　　柳飞烟看不下去了。
　　“你这样熬，自己先倒下了。”她按住陆莳的手，“去歇一个时辰，我来守。”
　　陆莳抬眼，眼中血丝更重。
　　“我睡不着。”她哑声道，“一闭眼，就是她中箭的画面…”
　　柳飞烟心中一酸。
　　她认识栖云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这般模样。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强撑着不倒下。
　　“那至少吃点东西。”柳飞烟将粥碗推到她面前，“你若倒下，谁救她？”
　　陆莳沉默片刻，终于拿起勺子，往嘴里送。
　　粥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
　　她只是吃，因为需要力气，因为沈知安需要她。
　　…………………
　　第三日午后，林墨轩赶到。
　　他风尘仆仆，衣袍下摆沾满泥点，显然是日夜兼程未曾停歇。
　　进房看见沈知安伤势，他脸色骤变。
　　“太后…”他声音发紧，立刻上前把脉。
　　陆莳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林墨轩把脉良久，又检查伤口，脸色凝重。
　　最后，他直起身，看向陆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林太医，”陆莳声音干涩，“直说。”
　　林墨轩闭了闭眼，缓缓道：“箭伤之毒不难解，是软筋散一类，意在让中箭者无力抵抗。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真正麻烦的，是太后早年留下的旧疾隐患被这次重伤引发。”
　　陆莳怔住。
　　“旧疾？”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听不懂，“什么旧疾？”
　　林墨轩看她一眼，眼中闪过复杂。
　　“太后当年…郁结在心，引起身体虚弱，导致心脉损伤，留下了隐患。”
　　他声音沉重，“这些年隐患一直潜伏。此次重伤失血，如同一根稻草…”
　　陆莳身体晃了晃。
　　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会…怎样？”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墨轩沉默良久，才道：“恐有损寿元。即便救回，也需长期静养，再不能劳心劳力，更遑论动武。”
　　陆莳看着床上昏迷的沈知安，脸色苍白憔悴，肩头绑着厚厚绷带。
　　旧疾…她竟不知。
　　沈知安从未提过。
　　这些年，沈知安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宫闱中周旋平衡，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含笑…
　　她从未说过，自己心脉有损，需要静养。
　　「她瞒着我…她一直瞒着我…」
　　陆莳心中涌起痛苦，还有滔天怒意。
　　不是对沈知安，是对那些害她至此的人。
　　她抬眼，眼中是猩红杀意。
　　“林太医，”她声音冰冷，“可认识此箭。”
　　林墨轩一怔，看向桌上那支染血的破甲锥。
　　他拿起箭矢，仔细端详。
　　箭杆上的编号已被血迹模糊，但制式、工艺…
　　他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白。
　　“此箭制式特殊，”他声音发颤，“虽刻意做旧，但工艺细节…
　　下官曾在御前侍卫配发的，部分特制箭矢上见过类似痕迹。”
　　陆莳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沈知安。
　　沈知安额上沁出冷汗，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
　　陆莳伸手，用布巾擦去她额上汗水。
　　动作温柔，与眼中骇人杀意，形成诡异对比。
　　“若蘅，”她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撑住。害你之人，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若蘅，”她在沈知安耳边一字一句道，“撑住。害你之人，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沈知安眼睫微颤，似有感应。
　　陆莳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随即她起身，走出诊室。
　　柳飞烟和顾微等在门外，见她出来，都看向她。
　　陆莳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冽。
　　“我要立刻回京。”她声音透着刺骨杀意，“飞烟，恳请你与顾微护送若蘅，缓行返京，务必隐秘安全。”
　　柳飞烟看着她眼中骇人的杀意，心中一凛。“你独自回去？太危险了！至少让我…”
　　“不。”陆莳打断她，“若蘅需要人保护。你武功高强，顾微细心，有你们护送，我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看向顾微：“听雨楼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我要查清这支箭来历，查清是谁下的命令。”
　　顾微眼眶泛红：“属下明白。可是沈娘子她…”
　　“有林院判在，她会没事。”陆莳打断她，“但京城的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她看向柳飞烟，眼中是恳切：“飞烟，再帮我一次。”
　　柳飞烟点头：“好。但你…万事小心。”
　　陆莳颔首。
　　她回房简单收拾，只带了剑和些银两。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束起长发，戴上斗笠。
　　走出医馆时，天色将明未明。
　　林墨轩追出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护心丹，你带着。京城水深，保重。”
　　陆莳接过，收进怀中。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医馆方向。
　　沈知安还在那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若蘅，等我回来」她在心中默念。
　　随即扬鞭，马儿嘶鸣一声，向着京城方向飞驰而去。
　　晨雾中，她背影宛如出鞘的利刃，即将染血。
　　柳飞烟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心中涌起不安。
　　她知道，陆莳这一去，京城恐怕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第124章 潜龙归京
　　京城，夜。
　　卫王府看似空置，门庭冷落，檐角挂着蛛网。
　　院中落叶堆积，无人清扫，一副久无人居的荒凉景象。
　　但后院深处，假山后有条隐秘通道，通向地底密室。
　　陆莳悄无声息地潜入时，萧寒已在密室内等候多时。
　　“郎君。”萧寒见她平安归来，眼中闪过喜色，但看到她眼中骇人冰寒，那点喜色迅速褪去。
　　陆莳卸下黑色斗篷，露出里面劲装。
　　她肩头、手臂的伤口已结痂，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是连日奔波未曾安歇。
　　“若蘅如何？”她开口，声音沙哑。
　　“顾微传回消息，太后伤势已稳住，但仍在昏迷。”萧寒低声道，
　　“柳姑娘与顾微护送，走隐蔽路线，大约十日后可抵京郊。”
　　陆莳闭了闭眼。
　　「十日…若蘅，等我」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冷。
　　她将箭矢放在桌上。
　　箭杆乌黑，编号清晰。
　　“查。”陆莳道，“这支箭确切来源。我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谁动的手。”
　　萧寒拿起箭矢，仔细端详。他看到编号时，脸色一变。
　　“这是…龙骧卫特制破甲锥。”他声音发紧，
　　“龙骧卫是陛下亲卫，只听陛下调遣。这种特制箭矢数量稀少，每一支都有记录。”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龙骧卫…皇帝亲卫。”她重复这几个字，声音里淬着毒，“好，很好。”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城布防图。
　　“皇帝近半年动作，全部告诉我。”
　　萧寒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自郎君离京，陛下以‘整顿朝纲’为名，清洗了朝中大半旧臣。六部中，三部主官已换。”
　　他顿了顿，“禁军方面，统领赵霆暂时未动，但陛下安插了几个心腹担任要职。
　　羽林卫中，您提拔的几位将领…或被调离，或被架空。”
　　陆莳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停在皇宫位置。
　　“宫禁呢？”
　　“加强了三倍。”萧寒道，“皇城司新任指挥使是陛下奶娘之子，对陛下忠心耿耿。
　　近日宫中频繁调换侍卫，尤其是陛下寝宫附近。”
　　陆莳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人可用？”
　　萧寒沉吟：“禁军统领赵霆仍可信。羽林卫中，有三名中层将领是您旧部，他们手下约有五百人，都是精锐。”
　　他顿了顿，“听雨楼在京人手，约两百。此外…秦昭，最近很活跃，暗中联络了不少对陛下不满的年轻官员。”
　　陆莳抬眼：“秦昭？”
　　“是。”萧寒道，“他对皇帝新政很是不满，这些日子暗中串联了不少，太后执政时期旧臣。”
　　陆莳眼中闪过复杂。
　　那个曾经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如今也懂得暗中筹谋了。
　　「若蘅，你看到么…连秦昭都在成长」
　　她压下心中那点柔软，继续问：“皇帝最近有何异动？”
　　“皇帝似已知晓江南刺杀未竟全功。”萧寒道，
　　“但应不知太后真实身份。这几日，他在宫中频繁与几名心腹密议，情绪焦躁。
　　昨日，他下旨调换了东华门守将，换上了龙骧卫的人。”
　　陆莳指尖在地图上东华门位置点了点。
　　“他在防我。”她声音冰冷，“防我回来报复。”
　　“是。”萧寒道，“陛下似乎笃定您会回来，而且…会有所动作。”
　　陆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猜对了。”
　　##二
　　当夜，陆莳分批秘密会见旧部。
　　第一个来的是禁军副统领赵霆。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是当年宫变时留下的。见到陆莳，他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卫王。”
　　陆莳扶起他：“赵将军不必多礼。”
　　赵霆起身，看着她苍白脸色，眼中闪过痛心：“末将听闻江南之事…太后她…”
　　“还活着。”陆莳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伤得很重。”
　　赵霆握紧拳头：“末将这条命是您和太后的。您说要怎么做，末将万死不辞。”
　　陆莳看着他眼中忠诚，心中稍暖。
　　“禁军现在情况如何？”
　　“陛下安插了几个心腹，但基层将士大多还是旧人。”赵霆道，
　　“尤其是北门和西门守军，多是当年弟兄。他们私下都说…陛下行事太过。”
　　他顿了顿，“最近宫中频繁调防，将士们疲惫不堪，颇有怨言。”
　　陆莳点头。
　　第二个来的是羽林卫校尉陈锋。
　　他三十出头，是陆莳一手提拔的将领。见到陆莳，他眼圈微红。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陆莳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陈锋抹了把脸，正色道：“羽林卫现在被分成了三部分。
　　陛下心腹掌控了核心，我们这些旧部被边缘化，大多派去巡逻外围。”
　　他压低声音，“但兄弟们心还在您这儿。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集结。”
　　陆莳问：“能集结多少人？”
　　“可靠的有三百。”陈锋道，“若算上那些对陛下不满的，能有五百。”
　　陆莳沉吟片刻。
　　“先按兵不动。等我信号。”
　　陈锋肃容：“是。”
　　第三个来的是听雨楼在京城核心成员，一个名叫李默的中年文士。
　　他递给陆莳一叠情报。
　　“这是近日京城各方动向。”李默道，“陛下清洗朝堂，已引起不少老臣不满。尤其是一些清流，私下议论陛下‘刻薄寡恩’。”
　　陆莳快速浏览情报。
　　大多是些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但也有几条值得注意。
　　“吏部侍郎王允之…”她指着一行字，“就是江南那个漕运监管？”
　　“是。”李默道，“他回京后，陛下对他颇为器重，近日频频召见。有传言说，陛下有意提拔他入阁。”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王允之…在江南时，就曾与幽冥阁有牵连。
　　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条情报，让她手指顿住。
　　“幽冥阁阁主身份有重大线索，可能与三十年前一桩宫廷秘药案有关。”
　　陆莳抬头：“详细说。”
　　李默压低声音：“三十多年前，宫中曾有一桩秘药案，牵扯数位妃嫔。
　　永嘉帝震怒，严查之下，处死了几名御医和宫人。”
　　他顿了顿，“其中一名被处死的太医，姓顾，名清源。
　　此人…是先后顾清琰的远方族叔，精擅毒理。”
　　陆莳瞳孔骤缩。
　　顾清源，太医院副院判，因卷入秘药案被处死，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疑点：顾清源尸身未验，下落不明。其独子顾文轩，案发后失踪。”
　　陆莳抬头看向李默。
　　李默道：“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顾文轩失踪前，曾与一个神秘人有接触。
　　那人身份不明，但出手阔绰，似在搜集各种宫廷秘辛…尤其是与先后有关的。”
　　陆莳握紧情报。
　　顾清源…顾文轩…幽冥阁阁主…
　　若真如此，幽冥阁为何关注她，为何查她身世，就说得通了。
　　他们要找的，或许不仅是栖云道长，更是…顾皇后之女。
　　而这个秘密，有人不想让它曝光。
　　「陆祯…你知道么？还是…你也只是棋子」
　　陆莳心中寒意更甚。
　　…………………
　　所有旧部离去后，密室重归寂静。
　　陆莳站在布防图前，目光扫过京城每一个角落。
　　怒火已被极致的冰寒压制，转化为冷酷的计算与决断。
　　回京路上，她已梳理全部线索：军弩、特制箭、漕帮密信、幽冥阁的搜寻、皇帝亲政后的步步紧逼…
　　所有矛头指向陆祯。
　　但她需要铁证，更需要一个能瞬间控制局面的计划。
　　对陆祯，她看在沈知安养子份上，才顾及些情谊。
　　如今这个同父异母的少年皇帝，要杀她，还伤她挚爱之人。
　　唯有滔天恨意。
　　不能硬攻。
　　皇宫守卫森严，硬攻只会两败俱伤，且会落得“谋逆”罪名。
　　必须智取。
　　皇帝多疑，又对她心存恐惧。这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陆莳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停在城西一处宅院。
　　“是听雨楼一处秘密据点。”萧寒道，
　　“表面是寻常富商宅院，地下有密室，可容纳百人。”
　　陆莳点头。
　　她转身，看向萧寒。
　　“我要制定一个计划。”她声音平静，
　　“利用皇帝对‘卫王可能反击’的恐惧，引蛇出洞。”
　　萧寒屏息：“如何引？”
　　“制造一个假象。”陆莳道，“让他相信，我回来了，而且‘重伤濒死’的栖云道长，就在城里。”
　　她顿了顿，“放出消息，就说栖云道长握有先帝遗诏，或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正欲面圣呈交。”
　　萧寒眼睛一亮。
　　“陛下多疑，定会派人探查。若探查属实，他必会亲自或派心腹前来。”
　　“不错。”陆莳道，“我们在宅院设下埋伏，诱使皇帝调动力量前来‘平叛’。
　　实则设下反包围，一举控制皇帝及其核心党羽。”
　　她指尖在地图上移动。
　　“关键在于速度、精准和舆论。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局面，同时让朝野知道，是皇帝先动的手。”
　　萧寒沉吟：“但陛下身边有龙骧卫…”
　　“龙骧卫虽强，但人数有限。”陆莳道，
　　“且他们主要职责是护卫皇帝，不会全部调出宫。我们集中力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她看向萧寒：“赵霆的禁军，陈锋的羽林卫，加上听雨楼人手…够么？”
　　萧寒计算片刻：“若计划周密，突然发难，有七成把握。”
　　陆莳摇头：“我要十成。”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你去联络。”她将纸条递给萧寒，
　　“他们都是朝中清流，对皇帝近来所为不满。事成之后，我需要他们站出来，稳定朝局。”
　　萧寒接过纸条，肃容：“是。”
　　陆莳又写下一封信。
　　“这封信，交给秦昭。”她道，“让他暗中联络那些年轻官员，准备好…陛下‘失德’的证据。”
　　萧寒心中一凛。
　　这是要将皇帝彻底拉下马。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信：“属下明白。”
　　陆莳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在月光下沉默矗立。
　　那里住着她一手扶持的少年皇帝，如今却成了要杀她之人。
　　「陆祯…」她眼中再无温情，只有冰冷杀意。
　　转身，她摊开京城布防图，指尖点在皇宫某处。
　　“第一步，”她对萧寒低声道，“让他相信，我回来了，而且‘重伤濒死’的栖云道长，就在城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放出消息，栖云道长握有先帝遗诏，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正欲面圣呈交。
　　但…因伤势过重，只能藏身城中某处，等待时机。”
　　她又想起沈知安。
　　「若蘅…等我扫清障碍，接你回来」
　　此刻，她需要把痛楚压下，把恨意化为刀刃。
　　转身，她对萧寒道：
　　“联络我们在宫中所有眼线，密切监视陆祯一举一动。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还有，”陆莳顿了顿，“幽冥阁线索，继续查。
　　我要知道，顾清源和顾文轩到底死没死，幽冥阁到底想做什么。”
　　萧寒肃容：“属下这就去办。”
　　陆莳点头。
　　她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摆着一套青衣道袍，还有那张银质面具。
　　她拿起道袍，指尖抚过衣襟云纹。
　　「栖云…」
　　这个她阔别多年的身份，如今要再次启用了。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江湖恩怨，不是为了个人私仇。
　　是为了那个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的人。
　　为讨回血债。
　　陆莳握紧道袍，眼中寒光如刃。


第125章 谣言与铁证
　　京城黑市，茶楼酒肆。
　　早起的贩夫走卒聚在茶楼里，一碗热茶，两个馒头，便是一顿早饭。
　　“听说了么？”一个挑夫压低声音，“那位栖云道长，没死。”
　　同桌的汉子一怔：“哪个栖云道长？”
　　“还能是哪个？十几年前在江南赫赫有名的那位。”
　　挑夫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听说她手里握着一份先帝遗诏，正要进京面圣。”
　　旁边桌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插话：“我也听说了。
　　说是在江南遇刺，重伤逃了出来，如今就藏在京城某处养伤。”
　　“遗诏？”有人疑惑，“先帝驾崩多年，怎会还有遗诏？”
　　“那就不知道了。”挑夫摇头，“但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那遗诏关乎国本，一旦现世，怕是要出大事。”
　　议论声低低传开。
　　早饭后，这些消息随着贩夫走卒，散入京城大街小巷。
　　有人添油加醋，说栖云道长手握的是，能动摇皇位的秘诏。
　　有人神神秘秘，说那遗诏上写着真正的继位人选。
　　消息像水滴入热油，悄无声息地炸开。
　　到了午时，连东市绸缎庄的掌柜都知道了。
　　“听说了么？那位栖云道长…”掌柜对账房先生低语。
　　账房先生点头：“听说了。街面上都在传，说她要面圣呈交什么要紧东西。”
　　掌柜摇头：“多事之秋啊。”
　　…………………
　　午后，消息传进皇宫。
　　御书房里，小皇帝陆祯正在批阅奏折。
　　他穿着常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冷峻。
　　近侍太监孙保轻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外头有些…传言。”
　　陆祯抬眼：“什么传言？”
　　“是关于栖云道长的。”孙保声音更低，
　　“说她在江南未死，重伤逃了出来，如今藏在京城某处。手里还握着一份…先帝遗诏。”
　　陆祯手中朱笔一顿。
　　他缓缓抬头，眼中先是惊疑。
　　栖云未死？江南那群废物！
　　继而是暴怒。
　　他花了那么大代价，调了龙骧卫，联合幽冥阁，设下双重截杀…竟还是让她逃了？
　　最后是深深恐惧。
　　栖云与陆莳关系密切。
　　若她真握有什么遗诏，或是其他能动摇皇位的秘密…
　　陆祯握紧朱笔，指尖发白。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他的皇位。
　　尤其是这个一直压他一头的“堂兄”，还有那个与“堂兄”关系匪浅的江湖女子。
　　“消息从哪传来的？”他声音冰冷。
　　“街面上都在传。”孙保道，“茶楼酒肆，贩夫走卒…源头难查。”
　　陆祯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巍峨宫墙，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栖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翻涌。
　　必须抓住她。或者，杀了她。
　　弄清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然后，借此机会将陆莳彻底定性为同党，一网打尽。
　　“传周放。”陆祯转身。
　　…………………
　　半盏茶后，龙骧卫指挥使周放来到御书房。
　　他三十出头，身材精悍，面容冷硬，是陆祯一手提拔的心腹。
　　“臣参见陛下。”
　　“平身。”陆祯看着他，“栖云道长未死的消息，你可听说了？”
　　周放点头：“听说了。臣已派人去查消息源头。”
　　“查什么源头！”陆祯声音陡然拔高，
　　“她现在就在京城！给朕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周放躬身：“臣遵旨。只是…京城百万人口，若她有心藏匿…”
　　“那就搜！”陆祯打断他，“以搜捕逆党为名，调动龙骧卫、皇城司，给朕挨家挨户搜！
　　重点查客栈、医馆、民宅…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处都不许放过！”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还有，调京营兵马，控制京城各门要道。许进不许出。”
　　周放心中一凛。
　　这等阵仗，是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了。
　　“陛下，”他小心道，“如此大动干戈，恐引朝野非议…”
　　“非议？”陆祯冷笑，“栖云手握遗诏，图谋不轨，朕搜捕逆党，有何非议？”
　　他盯着周放：“你只管去做。谁敢多嘴，一并拿下。”
　　周放肃容：“臣明白。”
　　“还有，”陆祯声音压低，“京郊别庄…那位‘重病’的卫王。
　　派人盯紧了。若栖云真与陆莳有联系，她定会去别庄。”
　　周放眼中闪过厉色：“陛下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陆祯淡淡道，
　　“但若搜捕逆党时，发现卫王别庄藏匿要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放懂了。
　　这是要给陆莳扣上勾结逆党罪名。
　　“臣明白。”他躬身，“臣这就去安排。”
　　陆祯点头，看着他退出御书房。
　　待门关上，陆祯才缓缓坐回椅中。
　　他闭上眼，手指按着太阳穴。
　　头痛。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陆莳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母后看陆莳时温柔的神情。
　　「朕才是皇帝…朕才是」
　　这个念头在心底嘶吼。
　　他必须除掉陆莳。必须。
　　无论用什么手段。
　　…………………
　　当夜，京城气氛骤变。
　　龙骧卫、皇城司人马倾巢而出，打着“搜捕逆党”的旗号，挨家挨户搜查。
　　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响彻街巷。
　　百姓惶惶不安，早早闭户。
　　茶楼酒肆的传言，也在这一夜变得更加惊悚。
　　“听说是要抓前朝余孽…”
　　“什么前朝余孽，是要抓栖云道长！说她是逆党！”
　　“栖云道长不是江湖中人么？怎成了逆党？”
　　“谁知道呢…这世道，说你是你就是。”
　　夜色中，京城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二
　　卫王府密室。
　　烛火跳动，映着陆莳平静的脸。
　　萧寒刚禀报完外头情况。
　　“龙骧卫、皇城司已全部出动，正在全城搜查。京营兵马控制了各门，许进不许出。”
　　陆莳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皇帝反应比预想的快。”她声音平静，“也…更激烈。”
　　萧寒眼中闪过忧色：“这般阵仗，栖云道长的踪迹恐怕藏不住。”
　　“不必藏。”陆莳道，“我本就是要让他找到。”
　　她起身，从角落木箱中取出那套青色道袍，还有银质面具。
　　“今夜，我去留几个‘踪迹’。”
　　萧寒急道：“太危险了。龙骧卫正在全城搜捕，您若现身…”
　　“正因他们在搜捕，才更要现身。”陆莳穿上道袍，系好衣带，“鱼已上钩，总得喂些饵料。”
　　她戴上银质面具。
　　镜中映出那双清冷的眼，与当年行走江湖时的“栖云”一般无二。
　　「栖云…」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
　　她想起那些年少时光，山间清风，月下练武。
　　也想起…沈知安。
　　「若蘅…」
　　心中那根刺又扎进来。
　　她闭上眼，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冷。
　　“我去了。”她对萧寒道，“你按计划行事。”
　　萧寒肃容：“郎君小心。”
　　…………………
　　子夜，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巷，一道青影掠过墙头。
　　陆莳落在巷中，故意放重脚步。
　　巷口传来呼喝声：“什么人！”
　　两名龙骧卫闻声赶来，看见巷中青影，立刻拔刀：“站住！”
　　陆莳转身，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看了两人一眼，身形一闪，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是栖云！”一名龙骧卫惊呼，“快去禀报！”
　　另一人急追，但青影已不见踪迹。
　　半个时辰后，城东医馆。
　　值夜的郎中听到后院有动静，推门查看。
　　一道青影从院中掠过，肩上似有血迹，踉跄翻墙而去。
　　郎中吓得瘫坐在地。
　　消息很快传到周放耳中。
　　“栖云现身，肩上有伤，似在寻医。”他立刻禀报皇帝。
　　陆祯眼中闪过厉色：“果然在京城。给朕加大搜捕力度！重点查医馆、药铺！”
　　“是。”
　　…………………
　　一夜之间，栖云道长现身城西、城东的消息传开。
　　龙骧卫搜捕更紧，京城气氛更加压抑。
　　而这一切，都被陆莳布下的眼线清晰记录。
　　##三
　　次日清晨，顾微带回一个惊人消息。
　　她进入密室时，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手札。
　　“这是听雨楼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
　　她将手札放在桌上，“当年那位失踪太医，顾清远的部分手札。”
　　陆莳拿起手札，翻开。
　　纸张脆弱，字迹潦草，记录着各种药方和医理心得。
　　翻到中间几页，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记载着一种罕见毒药，名为“醉芙蓉”。
　　症状是昏沉嗜睡，日渐消瘦，最后在睡梦中无声死去。
　　旁边小字注解：“此药性缓，不易察觉。永嘉三十七年，曾见于宫中。”
　　永嘉三十七年…正是先帝永嘉帝晚年。
　　陆莳继续往下看。
　　手札记载，“醉芙蓉”所需药材中，有几味极其罕见。
　　其中一味“血线藤”，只生长在西南某地，而那个地方…
　　是当年永嘉帝胞弟，滇王封地。
　　陆莳手指收紧。
　　滇王，永嘉帝同母弟，封地在西南。永嘉帝晚年体弱多病，最后在睡梦中驾崩。
　　而滇王在永嘉帝驾崩后不久，被先帝特召入京，此后一直住在京城，现时还活着。
　　这之间…
　　「难道当年永嘉帝之死，另有隐情？」
　　陆莳心中寒意更甚。
　　顾清源记录这些，是巧合？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手札不全，只有这几页。”顾微低声道，“但线索已经指向…宫廷秘辛。”
　　陆莳合上手札。
　　幽冥阁阁主若是顾清源或顾文轩，那么他查顾皇后旧事，查她身世，或许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
　　揭露更大秘密。
　　而这个秘密，有人不想让它见光。
　　「陆祯…你知道多少？」
　　陆莳看着烛火，眼中光影明灭。
　　…………………
　　午后，萧寒带回关键情报。
　　他脸色凝重，递给陆莳一张纸条。
　　“龙骧卫内部传出的消息。”他低声道，
　　“皇帝密令周放，在搜捕栖云时，若遭遇抵抗…可动用一切手段。”
　　他顿了顿，“纸条上虽未明写，但暗示明显…必要时，可‘误伤’卫王。”
　　陆莳看着纸条上那行隐晦的字句，嘴角勾起冷笑。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她将纸条收好，又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件。
　　江南刺杀的特制箭矢记录。
　　龙骧卫调动的手令副本。
　　皇帝近期在朝堂上针对她的激进言论记录。
　　还有…密报，关于皇帝暗中与北戎接触证据。
　　还有阿史那云…
　　秦昭暗中联络那些年轻官员时，从某个被贬谪的礼部官员口中挖出的线索。
　　“都齐了。”陆莳将文件整理在一起，“皇帝欲对我不利，且可能危害大卫证据。”
　　她看向萧寒：“是时候请几位客人了。”
　　萧寒会意：“那些被皇帝无故斥责或降职的朝臣？”
　　“不错。”陆莳道，“去请吏部尚书钟玹，还有…太傅杨文渊。”
　　她顿了顿，“就说卫王‘重病’，想请二位过府一叙，交代些…身后事。”
　　萧寒肃容：“属下这就去办。”
　　陆莳点头。
　　她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秋阳正好，宫墙巍峨。
　　但那巍峨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陆祯…」她眼中只有冰冷。
　　转身，她对萧寒道：
　　“告诉钟玹和杨文渊，本王手里有些东西，关乎社稷安稳，关乎…陛下安危。”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该让他们知道，陛下想做什么了。”


第126章 暗室定策
　　夜已深，卫王府地下更深处密室。
　　这是连萧寒都少知的地方，入口藏在假山石后水潭底，需潜水穿过一条狭窄水道方能抵达。
　　室内烛火通明，四壁石墙光滑，桌椅简朴，唯有一张巨大京城布防图挂在正中。
　　两位老者坐在桌边，神色凝重。
　　一位是前帝师钟玹，须发皆白，年过七旬，穿着深蓝常服，腰杆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他曾教过先帝、教过陆祯，是三朝老臣，数月前因直言进谏被皇帝“恩准致仕”。
　　另一位是前枢密使杨文渊，六十有五，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他曾在先帝时，执掌枢密院十余年。半年前因“年事已高”被陆祯请出了朝堂。
　　两人被萧寒秘密请来，初时心中满是戒备。
　　卫王“重病”在郊，却突然要见他们这些已被冷落的老臣，所图为何？
　　直到他们看见坐在主位的陆莳。
　　她穿着素色常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黑，显是久未安眠。
　　但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病态，反而透着杀气。
　　「这不是病人该有的眼神」钟玹心中一凛。
　　杨文渊也看出来了。
　　“深夜请二位前来，实属唐突。”陆莳开口，“但事态紧急，不得不为。”
　　钟玹抚须道：“卫王称病在郊，却在此处请老臣。不知是何等急事，需这般隐秘？”
　　陆莳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桌上拿起一叠纸，推到两人面前。
　　“二位请看。”
　　钟玹与杨文渊对视一眼，钟玹先伸手翻阅。
　　最上面是几张手令副本，调兵遣将，加盖皇帝印玺。日期就在这几日。
　　钟玹一张张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调动京营兵马入城…龙骧卫全城搜捕…这…”
　　他抬眼看向陆莳，“搜捕何人？”
　　陆莳又从锦囊中取出一支箭矢，放在桌上。
　　箭杆乌黑，箭簇三棱，编号清晰：“天工丙申七十三”。
　　杨文渊拿起箭矢，仔细端详。他曾在枢密院多年，认得这种制式。
　　“龙骧卫特制破甲锥。”他声音发紧，“怎会在大王手中？”
　　“江南。”陆莳声音平静，“有人用它射杀本王。未中，却伤了…太后。”
　　钟玹手一颤。
　　“太后？”他急问，“太后不是在离宫养病？怎会…”
　　“哼。”陆莳打断他，“这就不需要杨郎君关心了。”
　　陆莳顿了顿，转回话题，“刺客伪装成水匪，动用军弩，配合江湖杀手。太后为护本王，中箭重伤。”
　　她声音更冷：“箭上有毒。太后旧疾复发，如今…生死未卜。”
　　钟玹和杨文渊脸色煞白。
　　太后遇刺，重伤垂危。这已是天大的事。
　　而刺杀者用的是龙骧卫特制箭矢…
　　“还有这些。”陆莳又推过几份文件。
　　是漕帮密信，提到“京师贵人”暗中与幽冥阁勾结，意图控制漕运。
　　是听雨楼情报，关于皇帝近半年清洗朝堂，安插心腹。是龙骧卫内部传出的密令，暗示必要时可“误伤”卫王。
　　最后一份，是礼部被贬官员口供，提到皇帝曾暗中与北戎接触，许以边贸厚利，换取…
　　“换取什么？”钟玹声音发颤。
　　“换取北戎在必要时，陈兵边境，牵制边军。”
　　陆莳一字一句道，“好让陛下能安心清洗朝堂，对付…本王。”
　　杨文渊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
　　他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大王…这些证据，可都确凿？”
　　“每一样都可查证。”陆莳道，“箭矢编号可查军器监记录。
　　调兵手令副本，二位可核对笔迹印玺。漕帮密信，我可提供更多佐证。至于北戎…”
　　她顿了顿，“二位若不信，可私下询问秦昭。
　　他联络的那些年轻官员中，有人亲耳听过礼部官员酒醉后所言。”
　　钟玹和杨文渊沉默着。
　　他们反复查验那些文件，核对笔迹，细看日期，询问细节。
　　每多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皇帝为铲除异己，竟不惜勾结北戎、动用禁军暗杀亲王，还对养大他的太后动手…
　　「简直闻所未闻」钟玹心中痛极。
　　他教过陆祯读书，教过他仁政爱民，教过他君臣之道。可如今…
　　“这样的人，”钟玹声音嘶哑，“哪能当皇帝。”
　　杨文渊看向陆莳：“王爷欲如何？”
　　…………………
　　陆莳抬眼，目光扫过两位老臣。
　　“本王无意篡位。”她声音平静，
　　“但陛下行事至此，已非年幼无知，而是心术不正。若继续放任，恐危及社稷。”
　　钟玹握紧拳头：“大王是想…”
　　“清君侧。”陆莳道，“查清所有勾结外族、残害忠良之事。然后…”
　　她顿了顿：“请太后回宫，主持大局。”
　　杨文渊沉吟：“事关皇帝，兹事体大。若公开这些证据，必引发惊天动荡。”
　　“所以不能公开。”陆莳道，“至少不能完全公开。
　　但朝中需要有人知道真相，需要有人…在必要时站出来。”
　　她看向两位老臣：“二位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本王今日请二位来，便是希望二位在‘非常之时’，能行‘非常之法’。”
　　钟玹和杨文渊对视。
　　他们明白陆莳意思。
　　皇帝已失德，甚至可能失格。
　　但废立之事，非同小可。需有老臣支持，需有道义名分。
　　「卫王本身并未犯错」杨文渊心中思量。
　　这些年，陆莳戍守北境，稳定朝局，功勋卓著。
　　皇帝亲政后，她却屡遭打压，如今更遭刺杀…
　　「如果皇帝为一己私利，能无底线这样做，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最终，钟玹缓缓开口：“老臣…同意。但有三点，王爷必须答应。”
　　陆莳颔首：“请讲。”
　　“第一，行动仅限于控制皇帝及其党羽，不可滥杀，不可波及无辜。”钟玹神色肃穆，
　　“第二，事后需有合理章程处置，不可擅行废立。第三…太后安危，必须确保。”
　　陆莳眼中闪过复杂。
　　「若蘅…」
　　她面上依旧平静：“第一点，本王本意如此。第二点，自有太后回宫主持。第三点…”
　　她顿了顿：“本王定会护太后周全。”
　　钟玹和杨文渊看着她眼中痛楚，心中明了。
　　这位以冷肃著称的卫王，唯一软肋便是太后。
　　“好。”杨文渊道，“老臣愿在必要时，出面稳定朝局。”
　　陆莳却忽然冷笑一声。
　　“二位误会了。”她声音透着寒意，
　　“本王今日请二位来，并非征求同意，只是知会一声，做个见证。”
　　她起身，走到布防图前，背对两人：
　　“皇帝弑母、勾结外族、残害忠良，不忠不义不仁。有何资格坐在皇位上？”
　　钟玹和杨文渊怔住。
　　陆莳转身，眼中是淬了冰的杀意：
　　“本王只要他活着。这是太后最后的仁慈。但除此之外…”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两位老臣心中叹息，却也无法再劝。
　　…………………
　　送走钟玹和杨文渊，密室重归安静。
　　陆莳站在布防图前，指尖在皇宫位置划过。
　　获得老臣道义支持，是重要一步。但她深知，最终要靠实力说话。
　　她的心，始终牵挂着远方那个人。
　　「若蘅…你现在如何？」
　　正想着，萧寒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大王，顾微传信。”
　　陆莳立刻接过，展开。
　　信是顾微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匆忙间写成。
　　“沈娘子已苏醒，但极其虚弱。林太医说需长期静养，再不能劳心。”
　　陆莳手指收紧。
　　信继续往下：
　　“沈娘子得知郎君一人回京后，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让他活着。其余，你定。’”
　　陆莳握着信纸，久久未动。
　　「让他活着」
　　这是沈知安对陆祯最后的仁慈。
　　也是…对她的约束。
　　她闭上眼。
　　沈知安被伤害至此，心中恨极，却仍保留最后一丝怜悯。
　　因为那是她养大的孩子。
　　「若蘅…你总是心软」
　　陆莳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转身，她对萧寒道：“回信顾微，请她务必护好太后。”
　　“是。”萧寒应声后，又把最新情报递给陆莳。
　　“陛下已下令，三日后以‘搜捕逆党’为名，全城大索。同时，龙骧卫将‘查抄’郎君京郊别庄。”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终于要动手了。”
　　她走到桌边，摊开布防图。
　　“计划最终确定。”陆莳道，“三日后，皇帝派兵‘查抄’别庄、全城大索‘栖云’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萧寒肃容：“属下已联络妥当。禁军赵霆可调动北门、西门守军，约八百人。
　　羽林卫陈锋可集结三百旧部。听雨楼在京人手两百，皆已就位。”
　　陆莳点头，指尖在地图上移动。
　　“龙骧卫主力届时会被调出皇宫，分散全城搜捕。宫中守卫最薄弱。”
　　她顿了顿：“我们兵分三路。一路由赵霆率领，控制京城各门，阻断龙骧卫回援。
　　一路由陈锋率领，围剿在外的龙骧卫。最后一路…”
　　她看向萧寒：“由你和我亲自率领，直扑皇宫，控制皇帝。”
　　萧寒沉吟：“皇帝寝宫必有重兵把守。”
　　“所以需要快。”陆莳道，“在龙骧卫反应过来前，控制皇帝。然后以皇帝名义，下令龙骧卫缴械。”
　　她顿了顿：“钟玹和杨文渊会在宫外接应，一旦控制局面，立刻请他们入宫，稳定朝臣。”
　　萧寒点头：“属下明白。”
　　陆莳又想起什么：“秦昭那边如何？”
　　“他已联络了三十余名年轻官员，都是对皇帝不满的。”萧寒道，
　　“他们会在事发后，联名上书，弹劾皇帝…失德。”
　　陆莳颔首。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下数道密令。
　　每一道都详细写明时间、地点、任务。
　　写完，她将密令交给萧寒。
　　“按此分发。”她说道，“记住，我要的是‘控制’，非‘屠戮’。”
　　她眼中寒光一闪：
　　“但…若遇龙骧卫拼死反抗，或有人欲对皇帝行‘舍身’之举，格杀勿论。”
　　萧寒肃容接过：“属下明白。”
　　她伸手入怀，握住那枚沈知安送的剑穗。
　　「若蘅…等我」


第127章 风雨前夕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单调而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街巷间回荡。
　　宵禁后的京城，表面平静如常。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传出。
　　月光被乌云遮蔽，星辉暗淡，整座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唯有皇宫，灯火通明。
　　…………………
　　皇宫，皇帝寝殿。
　　陆祯穿着寝衣，坐在紫檀木龙床边。
　　他没有睡，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明日…明日一切就要见分晓」
　　他想着自己布下的局，兵马调动，安排罪名。
　　龙骧卫已全城布控，京营兵马控制各门，只待拂晓，便以“搜捕逆党”为名，包围卫王府和京郊别庄。
　　栖云道长…陆莳…
　　这两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起的是兴奋，还有隐隐不安。
　　「栖云手里到底有什么？先帝遗诏？还是别的…」
　　陆祯握紧玉扳指，指节发白。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太过忧虑。
　　栖云重伤，藏匿城中，已是瓮中之鳖。
　　陆莳“重病”在郊，身边护卫有限。
　　龙骧卫精锐尽出，难道还拿不下？
　　「朕是天子，天命所归」这让他稍稍安心。
　　“陛下…”近侍太监孙保轻步进来，“夜深了，该安寝了。”
　　陆祯摆手：“朕不困。”
　　他转身，眼中闪着亢奋的光：“孙保，你说…明日过后，这朝堂，该是什么光景？”
　　孙保低眉顺目：“陛下圣明，一切尽在掌握。”
　　陆祯笑了。是，一切尽在掌握。
　　陆莳功高震主，与太后关系暧昧，早就是他心头刺。
　　如今借着栖云之事，正好一并铲除。
　　「母后…」
　　想到沈知安，陆祯心中掠过复杂。
　　那个生养他的女人，温柔，却也固执。
　　她护着陆莳，总说“卫王有功于社稷”。
　　她不懂，功高震主者，从来留不得。
　　「等收拾了陆莳，再接母后回宫…」
　　陆祯这样想着，将那点复杂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床边，抚摸龙床扶手上雕琢的龙纹。
　　冰凉触感传来，却让他心中涌起掌控一切的快意。
　　「朕才是这天下之主」
　　…………………
　　卫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陆莳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如入定老僧。
　　她穿着劲装，腰间佩刀，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指令已发出。
　　赵霆的禁军，今夜已暗中换防，控制了北门、西门。
　　陈锋的羽林卫，集结在皇宫附近几条街巷，伪装成巡夜队伍。
　　听雨楼的人手，分散在城中各处，监视龙骧卫动向。
　　秦昭联络的年轻官员，也已做好准备。只待事起，便联名上书。
　　钟玹和杨文渊两位老臣，暂时住在陆莳安排的住处。
　　一切就位。
　　只等明日拂晓，皇帝动手。
　　陆莳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
　　龙骧卫出动的路线，皇宫守卫的薄弱处，控制皇帝后如何稳定朝局…
　　推演到第七遍时，心绪却飘了出去。
　　飘向南方，飘向京郊那座隐秘庄园。
　　「若蘅…」
　　沈知安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肩头绷带渗出淡红血迹，唇色浅淡，眼中却依旧温柔。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让他活着。”
　　轻飘飘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爱、恨、责任、杀戮与约束，在陆莳心中激烈冲撞。
　　她恨陆祯。
　　恨他忘恩负义，恨他心狠手辣，更恨他伤了沈知安。
　　她该杀了他。为沈知安讨回公道，为自己铲除后患。
　　可沈知安说，让他活着。
　　她可以留陆祯一命。但除此之外…
　　「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能少」
　　…………………
　　京郊，隐秘庄园。
　　夜深了，庄园里静悄悄的。护卫们守在院墙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主屋内还亮着灯。
　　沈知安靠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锦被。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林墨轩今日诊脉后说，伤势已稳定，只要静养，应无性命之忧。
　　但心脉损伤难愈，日后需长期调养，再不能劳心劳力。
　　「不能劳心劳力…」
　　沈知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泛起苦笑。
　　她这一生，入宫为妃为后宫闱周旋，朝堂权衡…
　　如今却说，不能再劳心。
　　「也好」她心中轻叹，「或许…是该歇歇了」
　　只是歇之前，还有些事要做完。
　　她想起陆莳。
　　那个独自回京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在秘密部署？在暗中等待？还是…已经动了手？
　　「云儿…」沈知安蜷了蜷手指，握紧被角。
　　她了解陆莳。
　　知道她冷静克制外表下，藏着怎样汹涌怒火。
　　她被伤至此，心中有多少恨意。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让他活着。”
　　不是为陆祯求情。是为陆莳。
　　她怕陆莳一怒之下，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弑君，即便成功，也会留下骂名，一生难安。
　　「我的云儿…该干干净净的」
　　沈知安望向北方京城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陆莳在那里。
　　「等我…」她在心中默念。
　　等这一切结束，尘埃落定。她回宫，主持大局，稳定朝局。然后…
　　然后她们就可以离开。
　　离开这座困了她们多年的宫城，离开这些纷争算计，去过寻常日子。
　　沈知安眼中泛起暖意。
　　「云儿…要平安」
　　…………………
　　子时过半，皇宫。
　　陆祯依旧没有睡意。他在寝殿内踱步，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调兵顺利，布控顺利，连栖云的踪迹都“恰到好处”地出现…
　　「陆莳…真的毫无察觉？」他背脊发凉。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关于栖云踪迹的密报。
　　城西民宅，城东医馆…每一条都详细，每一条都“可信”。
　　可信得…有些刻意。
　　陆祯脸色沉下来。
　　“孙保！”他厉声唤道。
　　孙保快步进来：“陛下。”
　　“离宫那边…可有消息？”陆祯问，“太后病情如何？”
　　孙保低声道：“三日前传回的消息，太后仍在静养，不宜移动。林太医说…需再观察些时日。”
　　“三日前…”陆祯喃喃。
　　太久了。
　　自从太后称病离宫，消息就越来越少。
　　每次询问，都是“静养”“不宜打扰”。
　　「母后…真的在离宫？」
　　陆祯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念头。
　　如果…如果太后不在离宫？如果她早就回了京？如果…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封密信。
　　“陛、陛下！离宫…离宫急报！”
　　陆祯心中一跳，急步上前夺过密信。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
　　信是离宫总管太监所写，字迹潦草颤抖：
　　“太后…太后于三日前…暴毙…”
　　陆祯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暴毙…？”他声音发颤，“怎么可能…林太医明明说…”
　　他猛地蹲下身，捡起信纸，继续往下看。
　　“太后实非在离宫养病，乃是从江南返京途中…
　　遇袭重伤，秘密送至离宫救治…然伤势过重，药石罔效…”
　　江南…返京途中…遇袭…
　　这几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陆祯心上。
　　「受伤的不是栖云…是母后…」
　　「那支箭…是射向母后的…」
　　「朕派去的人…伤了母后…」
　　这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母后…死了…」
　　「被朕的人…杀死了…」
　　“陛下！”孙保急步上前扶住他。
　　陆祯推开他，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望向卫王府方向。
　　此刻，龙骧卫应该已经就位。只待拂晓，便要动手。
　　「不…不能动手…」
　　他猛地转身：“传周放！立刻传周放！”
　　孙保急道：“陛下，周指挥使已按计划出宫，此刻正在布置…”
　　“那就追回来！”陆祯嘶声道，“快！传朕口谕！停止一切行动！立刻停止！”
　　孙保连声应下，转身奔出寝殿。
　　陆祯瘫坐在地，手中紧握着那封密信。
　　「晚了…已经晚了…」
　　龙骧卫已经出动，京营兵马已经就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他，亲手拉开了弓。
　　…………………
　　卫王府密室。
　　陆莳睁开眼。
　　萧寒走进来，低声道：“郎君，宫中眼线传讯，皇帝收到离宫急报…太后‘暴毙’。”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了？”
　　“是。”萧寒道，“皇帝急令停止行动，但…传令太监出宫时，周放已率龙骧卫离宫。恐怕…追不上了。”
　　陆莳起身。
　　烛光映着她脸，没有惊讶，没有波动。
　　这一切，本就在计划之中。
　　放出太后“暴毙”的消息，是为了彻底打乱皇帝心神。
　　让他惊慌，让他失措，让他…在最后关头，尝到悔恨滋味。
　　「陆祯…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被你伤害的，是谁」
　　陆莳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京城布防图。
　　她指尖在图上划过，停在皇宫位置。
　　「但已经来不及了」
　　龙骧卫已经出动。计划已经启动。
　　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她转身，对萧寒道：“传令各方，按原计划行事。”
　　萧寒肃容：“是。”
　　他退出去后，密室内重归寂静。
　　陆莳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剑穗，握在掌心。
　　「若蘅…我会留他一命」
　　「但其他…」
　　陆莳眼中寒光凛冽。
　　…………………
　　漫长一夜，在各方不同心境中流逝。
　　皇宫里，陆祯瘫坐在地，手中紧握密信，眼中都是绝望。
　　卫王府密室里，陆莳静立如松，等待黎明。
　　京郊庄园中，沈知安倚窗望北，心中牵挂陆莳。
　　京城街巷间，龙骧卫悄无声息地移动，包围卫王府，包围京郊别庄。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夜色渐退，晨光初露。
　　皇宫寝殿内，陆祯缓缓起身。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颓败的灰白。
　　他知道，来不及了。
　　龙骧卫已经出动，计划已经启动。此刻叫停，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
　　「朕…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他伤害了母后，如今…连弥补机会都没有。
　　镜中人眼中涌起泪水，又被他狠狠擦去。
　　不，不能哭。他是皇帝，是天之子。即便错了，也要错到底。
　　他转身，对殿外嘶声喝道：“来人！为朕披甲！”
　　太监们捧着重甲进来，为他一件件穿上。
　　冰冷的铁甲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挺直脊背。
　　走到殿外，周放已候在那里。
　　“陛下，”周放抱拳，“龙骧卫已就位，只待陛下令下。”
　　陆祯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
　　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却成了他错误的执行者。
　　但他已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
　　“按计划，动手。”
　　…………………
　　同一时刻，卫王府密室。
　　陆莳睁开双眼，眸中无半分犹豫。
　　她起身，走到石室门口。
　　萧寒候在那里，神色肃穆。
　　陆莳看着他，一字一句：
　　“传令，开始。”


第128章 宫门喋血
　　陆莳踏出密室时，晨光刚刚刺破云层。
　　她站在卫王府后院，身上只穿着一袭黑衣，腰间横刀，长发束在脑后。
　　脸上没有表情，眼中蕴着山雨欲来。
　　萧寒已候在院中。
　　他身后站着三十余人，皆是黑衣劲装，腰佩短刃，背挎弩机。
　　这些人里有听雨楼精锐，也有江湖上可信好手，是萧寒这些日子暗中召集的。
　　“赵霆那边已动了。”萧寒低声道，
　　“北门、西门守军突然换防，龙骧卫在外的人手被切断了回宫路线。”
　　陆莳点头。
　　她望向皇宫方向。此刻那里应该已经乱起来了。
　　“走。”她说。
　　三十余人如夜色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融入晨光未明的街巷。
　　…………………
　　同一时刻，京城街道。
　　赵霆骑着马，率八百禁军精锐从北门入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惊醒了沉睡的街道。
　　有早起的摊贩探头张望，看见禁军盔甲，又慌忙缩回头去。
　　赵霆勒马，对身边副将道：“传令下去，控制各主要路口，宣布奉密诏清君侧，只诛首恶。
　　若有禁军弟兄问起，就说…卫王奉太后密令，清除陛下身边奸佞。”
　　副将肃容：“是。”
　　禁军迅速散开，控制街道、路口。有人高声宣读：
　　“奉太后密诏，清君侧，除奸佞！无关人等勿要惊慌，禁军只诛首恶！”
　　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开。
　　一些原本要赶往皇宫换防的禁军士卒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他们认得赵霆，也认得那些同袍。
　　“赵将军，”一个校尉上前，“这…真是太后密令？”
　　赵霆看着他：“太后遇刺，重伤垂危。刺客用的是龙骧卫特制箭矢。你说，这密令真不真？”
　　校尉脸色一变。
　　周围士卒也听见了，低声议论起来。
　　太后遇刺，龙骧卫的箭…
　　这些消息激起层层涟漪。
　　赵霆不再多言，率人继续往皇宫方向推进。
　　沿途遇到几支龙骧卫小队试图阻拦，但禁军人多势众，又有赵霆坐镇，很快便将他们缴械控制。
　　冲突有，但规模不大。
　　赵霆严格执行陆莳命令：控制，非屠戮。能不动手便不动手，能劝降便劝降。
　　可即便如此，刀剑碰撞声、呵斥声、偶尔的惨叫声，还是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
　　皇宫，东华门。
　　这里是龙骧卫主力驻守之地。指挥使周放早已下令，今日任何人不许进出。
　　守门的龙骧卫士卒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然后他们看见了从街巷中涌出的黑衣人。
　　萧寒率三十精锐，如一把尖刀，直插东华门。
　　“敌袭！”龙骧卫哨兵高声示警。
　　弓弩齐发，箭矢如雨。
　　萧寒身形在箭雨中穿梭。
　　他身后的江湖好手各展所长，或挥刀格挡，或腾挪闪避，转眼便冲到了宫门前。
　　刀光起，血花溅。
　　守门的龙骧卫士卒虽精锐，但萧寒带来的人皆是高手，又以有心算无心，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萧寒翻过宫墙，从里打开门闩，拉开沉重宫门。
　　“进！”他喝道。
　　三十余人涌入。
　　可就在这时，宫门内忽然响起整齐脚步声。
　　两队龙骧卫从两侧宫墙后涌出，约有百人，结阵挡在通往内宫的路上。
　　他们盔甲鲜明，刀枪森然，显然早有准备。
　　为首的是个副指挥使，面色冷硬：“萧寒，你胆敢带人擅闯宫禁！”
　　萧寒停下脚步，横刀在手：“奉卫王之命，清君侧，除奸佞。让开。”
　　“卫王？”副指挥使冷笑，“卫王称病在郊，何来命令？尔等分明是谋逆！”
　　话音未落，他挥手：“杀！”
　　百名龙骧卫齐声呐喊，结阵冲来。
　　萧寒眼神一凝。
　　这是硬仗了。
　　他横刀迎上，身后三十余人也纷纷出手。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在东华门内响成一片。
　　龙骧卫训练有素，结阵而战，攻防有序。
　　萧寒带来的虽都是高手，但人数劣势，一时间竟被压制。
　　萧寒连斩三人，但肩上也被划了一刀。他咬牙坚持，心中却着急。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必须速战速决。
　　…………………
　　陆莳站在东华门外的一处高楼上，俯瞰着宫门内的战局。
　　她看见萧寒被龙骧卫缠住，看见那些江湖好手虽勇猛，却难破军阵。
　　「周放果然有准备」
　　陆莳心中冷静。
　　她原本计划，是趁龙骧卫主力，被调出皇宫搜捕“栖云”时，快速控制宫禁。
　　但周放显然留了后手，在宫内布置了精锐。
　　这在意料之中，只是比预想的更棘手。
　　她看着那些结阵死守的龙骧卫，眼中寒光一闪。
　　不能再拖了。
　　陆莳从高楼跃下，黑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走宫门，而是绕到侧面宫墙，足尖在墙壁上轻点，如一只黑色大鸟，翻墙而入。
　　落地时，正落在战团侧翼。
　　几个龙骧卫士卒发现她，挥刀攻来。
　　陆莳甚至没有拔刀。
　　她身形一晃，避开刀锋，手掌在几人颈侧轻轻一按。
　　那几人便软软倒下，昏迷不醒。
　　她没有下杀手。
　　因为沈知安说：“让他活着。”
　　这约束着她，即便在战场上，也尽量不取性命。
　　陆莳继续向前，所过之处，龙骧卫士卒纷纷倒下。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简单的擒拿、点穴，却无人能挡。
　　很快，她来到了萧寒身边。
　　“郎君！”萧寒惊喜。
　　陆莳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龙骧卫军阵已被她撕开一个缺口，士气开始动摇。
　　“带人去皇帝寝殿。”她对萧寒道，“这里交给我。”
　　萧寒肃容：“是！”
　　他率人从缺口冲出，直奔内宫。
　　陆莳转身，面向剩余的龙骧卫。
　　她拔出横刀。
　　刀身乌黑，刀锋雪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让开。”她说。
　　龙骧卫副指挥使脸色发白。他认得陆莳，知道这位卫王的厉害。但他不能退。
　　“卫王…您这是谋逆！”他咬牙道。
　　陆莳不再多言。
　　刀光如电，瞬间划过数丈距离。
　　副指挥使没看清她如何出刀，便觉手腕一痛，佩刀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捂住流血手腕，眼中满是骇然。
　　周围龙骧卫士卒也惊呆了。
　　陆莳收刀，目光扫过他们：“太后遇刺，重伤垂危。
　　刺客用的是龙骧卫特制箭矢。你们说，是谁在谋逆？”
　　士卒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内情，只知奉命守门。但陆莳的话，像一颗种子，种进了心里。
　　“放下兵器。”陆莳道，“本王只诛首恶，不罪胁从。”
　　…………………
　　内宫，皇帝寝殿外。
　　萧寒率人赶到时，这里已布下了最后一道防线。
　　两百龙骧卫精锐，结阵守在寝殿前的广场上。
　　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眼中都是死战到底的决心。
　　指挥使周放站在阵前，手握长刀，面色冷硬。
　　“萧寒，到此为止了。”他道，“陛下寝殿，岂容尔等擅闯！”
　　萧寒握紧刀柄。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硬仗。
　　这两百龙骧卫是皇帝亲卫中的亲卫，绝不会轻易投降。
　　“周放，”萧寒道，“太后在江南遇刺，你可知情？”
　　周放眼神一闪，却不答话。
　　萧寒冷笑：“你不知情，但你手下的人用了龙骧卫特制箭矢。
　　周放，你觉得陛下会保你，还是…推你出来顶罪？”
　　这话戳中了周放的痛处。
　　他脸色变了变，咬牙道：“休要胡言！龙骧卫只听陛下号令！”
　　话音未落，他挥刀：“杀！”
　　两百龙骧卫齐声呐喊，结阵冲来。
　　萧寒率人迎上。
　　这一次，是真的血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萧寒带来的人虽都是高手，但龙骧卫结阵死战，人数又占优势，很快就有人倒下。
　　萧寒自己也添了几处伤口。他咬牙坚持，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从寝殿两侧阴影中，忽然掠出数道身影。
　　这些人穿着太监服饰，但身手快，出手狠辣诡异。
　　他们不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却每一掌都直取要害，中者非死即伤。
　　转眼间，萧寒手下便有三人倒下。
　　“小心！”萧寒厉声喝道，“这些太监武功古怪！”
　　可已经晚了。
　　那些太监武功极高，身法诡异，出手又阴毒。
　　萧寒手下虽都是好手，却从未见过这般路数，一时间手忙脚乱，伤亡骤增。
　　萧寒心中发冷。
　　他没想到，皇帝身边竟还藏着这样高手。
　　「幕后之人手下…」
　　可此刻已不容细想。
　　一个太监欺身近前，一掌拍向萧寒胸口。掌风阴寒刺骨，带着诡异的内力。
　　萧寒横刀格挡，却觉一股阴寒内力顺刀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急退数步，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那太监眼中闪过阴冷，再次扑上。
　　眼看萧寒就要命丧掌下—
　　一道黑影掠过。
　　陆莳出现在萧寒身前，横刀一挥。
　　刀光如雪，斩向那太监手腕。
　　太监急退，却已迟了。
　　刀锋划过他手臂，带起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看向陆莳的眼神充满惊骇。
　　陆莳收刀，目光扫过战场。
　　她看见那些武功诡异的太监，伤亡的手下，仍在死战的龙骧卫。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横刀。
　　黑衣如墨，刀光如电。
　　陆莳冲入战团，所过之处，刀光所及，那些诡异的太监纷纷倒下。
　　她不是全盛状态。
　　心力交瘁，旧伤未愈，肩头箭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的刀，依旧凌厉无匹。气势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太监从侧面偷袭，双掌拍向她后心。
　　陆莳没有回头，反手一刀，刀锋划过那人咽喉。
　　又一个太监从正面扑来，掌风阴寒。
　　陆莳横刀格挡，内力一震，那太监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宫墙上，软软滑落。
　　转眼间，数名诡异太监非死即伤。
　　龙骧卫士气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那个黑衣染血身影，她手中滴血的横刀，眼中冰冷杀意…
　　当啷一声，有人扔下了兵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放脸色惨白。
　　他握紧长刀，想冲上去，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莳走到他面前。
　　“让开。”她说。
　　周放嘴唇颤抖，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长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退到一旁，让出了通往寝殿的路。
　　…………………
　　陆莳踏过满地狼藉，走向皇帝寝殿。
　　萧寒率人跟在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寝殿门紧闭着。
　　陆莳抬手，推门。
　　门开了。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殿中人的脸。
　　陆祯穿着龙袍，手持宝剑，站在龙椅前。
　　他面色惨白，眼中布满血丝，却强作镇定。
　　他身边站着最后几名死士，个个手握刀剑，神色决绝。
　　陆莳踏入殿中，黑衣染血，横刀在手。
　　她看着陆祯，眼神冰冷。
　　陆祯握紧宝剑，看着步步走近的陆莳，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嘶声喊道：
　　“陆莳！你敢弑君？！”
　　声音颤抖，在殿中回荡。
　　陆莳停下脚步，横刀斜指地面。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殿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宫城。


第129章 了断
　　寝殿内，陆祯握着宝剑，剑尖微微发颤。
　　他盯着陆莳，眼中是恐惧与愤怒交织。
　　“陆莳！”他嘶声喊道，“你拥兵自重，擅闯宫禁，屠杀龙骧卫…你这是谋逆！是乱臣贼子！”
　　他身边几名死士紧握刀剑，神色紧张，却都护在他身前。
　　陆莳站在殿中，黑衣染血，横刀斜指地面。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陆祯。
　　那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等陆祯喊完，殿内重归寂静，她才开口，声音平静。
　　“陛下说谋逆。”陆莳道，“那臣问陛下，勾结北戎，算不算谋逆？”
　　陆祯脸色一变：“你…”
　　陆莳抬手。
　　萧寒从殿外进来，手中押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陆祯认出那人，是他提拔的礼部侍郎，曾秘密出使北戎。
　　“去年十月，”陆莳看着那官员，“陛下派你以‘考察边贸’为名，亲赴北戎，与北戎可汗密谈。
　　许以边贸厚利，换取北戎在必要时陈兵边境，牵制边军。”
　　她顿了顿，“好让陛下能安心清洗朝堂，对付…本王。”
　　官员瘫软在地，不敢抬头。
　　陆祯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他咬牙道：“那是…那是为了稳住北戎，免生边患…”
　　“稳住北戎？”陆莳打断他，“借北戎江湖杀手，追杀栖云道长，也是稳住北戎？”
　　她看向萧寒。
　　萧寒又带上一人。这人穿着边地服饰，脸上有疤，是北戎人模样。
　　“这是北戎可汗身边亲卫。”陆莳道，“他可作证，陛下的人与可汗密谈时，明确提及借幽冥阁之手，杀栖云道长。”
　　陆祯脸色煞白。
　　…………………
　　“第二桩。”陆莳继续道，“构陷军火案。”
　　她抬手，殿外又进来几人。
　　是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还有几位皇帝亲信。他们都被绑着，面色灰败。
　　“三个月前，”陆莳看向兵部尚书，“陛下命你暗中改动军需账目，伪造证据。待时机成熟，便以此案将本王下狱。”
　　兵部尚书低头不语。
　　陆祯急了：“那是…那是有人诬告！朕已命人查实，与朕无关！”
　　“查实？”陆莳冷笑，“陛下查实方法，就是灭口？”
　　她转向户部尚书：“王尚书，你手下那位主管军需账目主事，可还活着。”
　　她顿了顿，“但太医院验尸记录显示，他是中毒身亡。毒药是‘醉芙蓉’。”
　　陆祯踉跄后退一步。
　　他没想到陆莳连这些都查清了。
　　“陛下忘了？本王不仅会打仗，也会查案。”陆莳看着他，眼中透着讽刺，
　　“缉事司还在本王手里。”
　　…………………
　　“第三桩。”陆莳声音更冷，“江南刺杀。”
　　萧寒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那支带血的破甲锥，还有几封密信，几份口供。
　　陆莳拿起那支箭。
　　“龙骧卫特制破甲锥，编号‘天工丙申七十三’。军器监有记录，此箭配发给龙骧卫第三队。”
　　她将箭举到陆祯面前。
　　“江南截杀，刺客伪装水匪，动用军弩。但他们不知道，有一支箭射偏了，留在了现场。”
　　陆祯盯着那支箭，眼中闪过慌乱。
　　“那…那是江湖恩怨！栖云道长仇家甚多，与朕无关！”
　　“仇家？”陆莳放下箭，拿起密信，
　　“这些信，是陛下亲笔写给龙骧卫指挥使周放的。命他‘配合幽冥阁，务必截杀栖云’。”
　　她又拿起口供：“这些，是江南幸存船夫的口供。他们亲眼看见，刺客中有穿着特制服饰的人。”
　　陆祯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
　　“第四桩。”陆莳继续，“陛下亲政以来，排除异己，任用奸佞。”
　　她看向殿外。
　　赵霆带着两位老臣进来。正是前帝师钟玹和前枢密使杨文渊。
　　两位老臣面色沉重，眼中满是痛心。
　　“钟老先生，杨老先生。”陆莳道，
　　“二位是三朝元老，请二位说说，陛下亲政这半年，朝堂成了什么样子？”
　　钟玹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陛下亲政后，罢黜老臣，任用亲信。朝中清流，或被贬谪，或被迫致仕。”
　　杨文渊接道：“军中将领，凡与卫王有关者，皆被调离要职。陛下安插心腹，掌控军权。”
　　陆祯握紧宝剑，指尖发白。
　　“朕…朕是皇帝！任用何人，是朕的权力！”
　　“权力？”陆莳看着他，“陛下可知，这权力从何而来？”
　　她上前一步，黑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是先帝遗诏，是太后辅政，是本王戍守北境，才换来这江山安稳。”
　　她的话，字字砸在陆祯心上。
　　“陛下却用这权力，勾结外敌，残害忠良，构陷亲王…”
　　陆莳停下，看着陆祯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悲凉。
　　「说出这句话时，心在滴血」
　　陆莳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桩。”她一字一顿道，“陛下，你可知，江南那一箭，射中的是谁？”
　　陆祯一怔。
　　他脑中闪过离宫急报，闪过“太后暴毙”那几个字。
　　不，不可能…
　　“是太后。”陆莳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是你母后，沈知安。”
　　…………………
　　殿内死一般寂静。
　　陆祯呆呆站着，眼中是茫然，是不敢相信。
　　“不…”他喃喃道，“不可能…他们只说杀栖云…杀陆莳…怎么会是母后…”
　　他猛地抬头，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骗我！母后明明在离宫养病！你把她怎么了？！”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挣扎。
　　陆莳没说话。
　　她看向钟玹。
　　钟玹眼中涌起泪水，他上前一步，声音颤抖：
　　“陛下！太后为免朝廷动荡，称病静养，其实是为避开朝堂纷争！”
　　杨文渊也痛心道：“你…你竟派人截杀？！还用了龙骧卫的箭！”
　　陆祯如遭重击。
　　他踉跄后退，宝剑“当啷”一声落地。
　　“不…不是的…”他摇头，“朕不知道…他们只说杀栖云…杀陆莳…”
　　他猛地抓住陆莳衣襟，眼中是疯狂：“你骗我！母后怎么会跟陆莳在一起！她明明是去离宫养病！”
　　陆莳握住他的手，缓缓掰开。
　　“陛下以为，太后为何要去离宫？”她声音平静，“是为了…陪本王。”
　　她看着陆祯崩溃的脸，心中没有快意。
　　只有悲凉。
　　这个沈知安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成了这样。
　　「若蘅…你若看到，该多心痛」
　　…………………
　　陆祯瘫坐在地。
　　他抱着头，浑身发抖。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他喃喃道，“他们只说杀栖云…杀陆莳…母后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些太监！那些武功诡异的太监！是他们！是他们蛊惑朕！”
　　陆莳眼神一凝。
　　“哪些太监？”
　　“孙保…还有他带来的几个人…”陆祯语无伦次，
　　“他们说…说栖云手握遗诏，要动摇朕的皇位…说陆莳功高震主，迟早要反…”
　　他抓住陆莳衣袖：“堂兄…朕错了…朕真的错了…你…母后…”
　　眼泪滚落，少年皇帝终于崩溃。
　　陆莳看着他，心中复杂。
　　她本该恨他。恨他伤沈知安，恨他忘恩负义。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喊“堂兄”。
　　「若蘅…这个孩子，差点杀了你」
　　陆莳不再看陆祯，转身对萧寒道：“陛下御体欠安，需静养。”
　　声音平静，不带情绪。
　　“即日起，于南宫休憩，非诏不得出。一应政务，由本王与诸位阁臣暂理。”
　　她顿了顿，补充：“今日之事，对外称有逆党作乱，已被平定。陛下受惊，需休养。”
　　她看向赵霆：“凡龙骧卫指挥使以下，参与江南事及今日顽抗者，按律处置。其余，胁从不问。”
　　赵霆肃容：“末将遵命。”
　　陆莳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两步，喉头忽然涌起腥甜。
　　她低咳一声，以袖掩口。
　　袖上隐现点点猩红。
　　萧寒脸色一变：“郎君！”
　　陆莳摆手，示意无碍。
　　她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陆祯。
　　皇帝失魂落魄，眼中都是绝望。
　　「若蘅…我留了他一命」
　　「但其他的…」
　　陆莳转身，踏出寝殿。
　　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
　　「若蘅…」她在心中默念。
　　身影消失在殿外晨光中。


第130章 暗伤
　　陆莳回到卫王府时，已是晌午。
　　晨间那场宫门喋血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尽，街头巷尾仍能闻见淡淡血腥味道。
　　百姓们闭门不出，偶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张望，看见一队队禁军巡街而过，盔甲上沾着暗红。
　　王府门前，林墨轩已候了多时。
　　这位太医院院判穿着常服，手里提着药箱，面上带着忧色。
　　他见陆莳下马，脚步踉跄，急步上前搀扶。
　　“大王，”林墨轩压低声音，“容下官先为您诊脉。”
　　陆莳摆手：“无碍。”
　　话音未落，喉头涌起腥甜。她以袖掩口，低咳数声，袖上绽开点点猩红。
　　林墨轩脸色大变，不由分说扣住她手腕。
　　指尖触及脉门，他眉头越皱越紧。
　　那脉象沉滞如石，时而急促如鼓，时而微弱如丝，分明是心力交瘁、内伤迭加之兆。
　　「这般脉象，竟还能撑到此刻」
　　林墨轩心中骇然，抬眼看向陆莳。
　　她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沉沉，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像寒夜里星子。
　　“大王，”林墨轩声音发颤，“您这…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与那些太监交手时，是否中过阴寒掌力？”
　　陆莳闭了闭眼。
　　她想起寝殿外，那几个武功诡异的太监。
　　那些人掌风阴毒，虽未直接击中她要害，但掌力余波已侵入经脉。
　　当时只顾破敌，未及细查，如今松懈下来，那股阴寒内力便开始在体内流窜。
　　“些许小伤。”陆莳淡淡道。
　　“小伤？”林墨轩急道，“那是极阴毒的掌法，专损心脉！
　　大王本就心力交瘁，肝郁气滞，如今又受此暗劲，若不立时静养调理，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恐损寿元。”
　　陆莳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庭院里，亮得刺眼。
　　她看着阶前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摇曳，斑斑驳驳。
　　「不能倒」这个念头在心底扎根。
　　至少现在不能。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沈知安还未归来。她必须稳住。
　　“本王知道了。”陆莳抽回手，“开药吧。”
　　林墨轩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下药方。
　　他写得极慢，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写完后又反复看了几遍，才交给侍立一旁的顾微。
　　“按方煎药，一日三次，不可间断。”林墨轩嘱咐道，“大王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武。”
　　青黛接过药方，眼圈微红。
　　她看见陆莳袖上血迹，看见她强撑，心中酸楚难言。
　　陆莳却已转身，朝书房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
　　书房内，钟玹和杨文渊已等候多时。
　　两位老臣面色凝重，见陆莳进来，起身行礼。
　　他们看见她苍白脸色，袖上血迹未干，眼中都闪过痛色。
　　“大王，”钟玹开口，“陛下已移送南宫，由赵霆将军亲自看守。
　　宫中各处均已控制，龙骧卫残部缴械收监，皇城司暂由陈锋接管。”
　　陆莳在书案后坐下，指尖按了按眉心。
　　“朝中反应如何？”
　　杨文渊道：“秦昭联络的那三十余名年轻官员，已联名上书，弹劾陛下…失德。
　　奏疏递到内阁，几位阁老看后，俱是默然。”
　　他顿了顿，“钟老与下官分别拜访了几位重臣，将部分证据隐去弑母一节，私下示之。
　　他们…大多痛心疾首，表示愿遵从大王安排。”
　　陆莳点头。
　　她展开面前卷宗，上面列着一串名字。
　　兵部尚书王允之、户部尚书李维、礼部侍郎孙显…皆是皇帝心腹，参与构陷、刺杀之人。
　　“这些人，”陆莳指尖在名单上划过，“公开其罪状，三日后于西市明正典刑。”
　　钟玹犹豫道：“是否…太过酷烈？恐引朝野非议。”
　　“乱世用重典。”陆莳声音平静，“若不立威，何以震慑宵小？”
　　她看向杨文渊：“空缺职位，从秦昭联络的年轻官员中，选拔可靠者补上。你与钟老把关。”
　　杨文渊肃容：“下官明白。”
　　“还有，”陆莳顿了顿，“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有逆党作乱，意图谋害陛下，已被平定。
　　陛下受惊，需静养，朝政暂由本王与诸位阁臣协理。”
　　钟玹点头：“此说甚妥。既保全皇家颜面，也免百姓恐慌。”
　　陆莳又交代几桩要务，两位老臣一一记下。待他们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室内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陆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若蘅…」
　　沈知安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靠在窗边软榻上，脸色苍白，肩头绷带渗出淡红血迹，眼中却依旧温柔。
　　「等你回来」
　　陆莳在心中默念。
　　…………………
　　三日后，西市刑场。
　　晨雾未散，刑场四周已围满了百姓。
　　禁军持戈而立，将人群隔在外围。
　　高台上，数名囚犯跪成一排，个个面色灰败。
　　监刑官宣读罪状，声音洪亮，在晨风中传开。
　　“兵部尚书王允之，私通北戎，构陷忠良…户部尚书李维，贪墨军饷，残害同僚…礼部侍郎孙显，勾结江湖匪类，意图行刺…”
　　一条条罪状列出来，台下百姓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原来前些日子京城戒严，是这些人在作乱…”
　　“怪不得太后要密令卫王清君侧…”
　　“陛下受惊，唉，也不知龙体如何…”
　　陆莳站在不远处一座茶楼二楼，凭窗俯瞰。
　　她穿着常服，戴着斗笠，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
　　萧寒立在她身侧，低声道：“按郎君吩咐，罪状中未提江南刺杀真相，也未涉及太后。”
　　陆莳点头。
　　她看着台下那些囚犯。王允之抬头望天，眼中似有不甘；
　　李维浑身发抖，□□已湿了一片；孙显闭目垂首，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这些人，皆曾官居高位，享尽荣华」
　　「却因贪念、权欲，走到今日地步」
　　陆莳心中无波无澜。
　　午时三刻，监刑官掷下令牌。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掩面，有人惊呼，也有人拍手称快。
　　陆莳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阳光正好。
　　街道上已恢复往昔热闹，贩夫走卒穿行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偶有行人议论今日行刑之事，语气多是感慨，并无恐慌。
　　「控制得当，未生乱象」陆莳心中稍定。
　　她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行去。
　　萧寒率数名护卫紧随其后。
　　行至宫门，陈锋迎上来，抱拳道：“大王，龙骧卫及皇城司清查已毕。
　　参与江南刺杀者共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为直接动手者，已按律处置。其余胁从，按王爷令，革职流放。”
　　陆莳颔首：“做得好。”
　　她顿了顿：“那些武功诡异的太监，可查清来历？”
　　陈锋脸色一凝：“那些人…尸身上无任何标识，武功路数也极为古怪，不似中原门派。
　　属下已命人绘制画像，发往各州县查访，尚无消息。”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幕后之人…藏得够深」她不再多言，策马入宫。
　　…………………
　　乾元殿前殿，如今已成了陆莳处理政务之所。
　　她脱下斗笠，摘下轻纱，在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厚厚奏折，皆是各地呈报的紧急政务。
　　萧寒奉上茶，低声禀报：“郎君，清查皇帝秘档时，发现一事。”
　　陆莳抬眼。
　　萧寒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放在案上：
　　“这些是陛下与一个名叫张林的太监，往来密信。
　　张林已于宫变当夜服毒自尽，但这些信…提及幽冥阁。”
　　陆莳拿起信件，一封封细看。
　　信中言辞隐晦，但大意清晰：皇帝曾命张林暗中联络幽冥阁，调查“栖云道长及其与卫王关联”。
　　作为交换，皇帝许诺在某些事上，给予幽冥阁方便。
　　陆莳看完最后一封信，放下。
　　“江南刺杀，”她缓缓道，“信中可提及？”
　　萧寒摇头：“信中只言调查，未提刺杀。
　　属下审问过张林手下几个小太监，他们供称，江南刺杀是另一条线，
　　陛下亲信通过军中关系，雇佣江湖势力所为，与幽冥阁似无直接关联。”
　　陆莳闭目沉思。
　　「皇帝查我，幽冥阁也查我」
　　「皇帝想借幽冥阁之手，弄清我底细」
　　「而幽冥阁…顺势而为，或许也在利用皇帝」
　　她睁开眼：“幽冥阁这条线，继续查。尤其要查清，他们与皇帝接触，究竟想得到什么。”
　　萧寒肃容：“是。”
　　陆莳又想起一事：“沈…太后那边，可有消息？”
　　萧寒神色微黯：“顾微今晨传信，说太后得知京城变故及陛下被软禁后，沉默良久，只回了三字：‘知道了。’”
　　陆莳手指微紧。
　　「知道了」轻飘飘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她能想象沈知安当时模样。
　　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信，一字一字看完，闭上眼，许久不语。肩头伤口还在疼，心中更疼。
　　养了十七年的孩子，差点杀了她。如今被软禁南宫，余生难见天日。
　　「若蘅…你该多痛」
　　陆莳胸口闷痛，喉头又涌起腥甜。她强行压下，声音平静：“太后伤势如何？”
　　“顾微说，伤势已稳定，但…情绪低落，常望着窗外发呆。”
　　陆莳沉默片刻。
　　“传令，”她道，“加快整修南宫，务必清净安全。一应用度，按亲王例供给。”
　　萧寒点头。
　　“还有，”陆莳顿了顿，“调太后心腹侍女晓荷，秘密前往伺候太后。”
　　萧寒眼中闪过复杂：“大王…不亲自去接？”
　　陆莳摇头。
　　「现在不能去」
　　朝局初定，百事待举。她若离京，恐生变乱。
　　且沈知安心绪未平，需要时间静养，也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待她愿回时，”陆莳轻声道，“我再去接。”
　　萧寒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
　　夜幕降临，乾元殿后殿灯火通明。
　　陆莳仍在批阅奏折。她手中朱笔时停时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胸中那股闷痛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不能停」她咬牙坚持。
　　奏折内容繁杂：北境军饷调度，南方水患赈济，朝中官员任免…一桩桩，一件件，都关乎社稷安稳。
　　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已是子夜。
　　殿内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窗外月光清冷，洒在殿前石阶上，一片银白。
　　陆莳搁下笔，想站起身，却觉眼前一黑，踉跄跌坐回椅中。她以手撑额，低咳数声，喉中腥甜翻涌。
　　「又来了」
　　她取出帕子掩口，咳得撕心裂肺。
　　待咳声稍歇，帕子上已绽开大片鲜红，刺目惊心。
　　殿门忽然被推开。
　　萧寒端药进来，看见她手中染血帕子，脸色骤变：“郎君！”
　　陆莳摆手，示意无碍。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她却面不改色。
　　“何事？”她问。
　　萧寒犹豫片刻，低声道：“南宫传来消息，陛下…绝食两日了。”
　　陆莳手指微顿。
　　她想起那个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少年。
　　他嘶声喊“堂兄”，眼中泪水滴落。
　　「若蘅说，让他活着」
　　「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传太医，”陆莳淡淡道，“务必保住他性命。告诉他，若他死了，本王便将他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让他遗臭万年。”
　　萧寒心中一凛：“是。”
　　他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莳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藻井。
　　那上面绘着九条金龙，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
　　「皇权…究竟是什么」
　　她戍守北境七年，风雪寒霜，刀头舔血。
　　沈知安在朝堂上周旋，在宫闱中权衡，笑里藏刀，步步惊心。
　　他们都为这江山付出太多。
　　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却因猜忌、恐惧，差点毁了一切。
　　「也许，这本就是错的」陆莳闭上眼。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
　　又过了三日。
　　京城局势已彻底平稳。
　　安民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百姓们渐渐相信“逆党作乱”之说，生活恢复如常。
　　朝中官员经过一轮清洗提拔，气象一新。
　　钟玹和杨文渊坐镇内阁，秦昭等年轻官员崭露头角，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陆莳却日渐消瘦。
　　她依旧每日上朝，处理政务，但面色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
　　林墨轩日日请脉，日日开药，却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
　　「心力交瘁，非药石可医」
　　林墨轩私下对萧寒叹气。
　　这日午后，陆莳在乾元殿后殿召见陈烈。
　　陈烈风尘仆仆，刚从北境赶回。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郎君，北境一切安稳。
　　边军得知京城变故，初时有些骚动，但得知是郎君主事，便都安下心来。”
　　陆莳点头：“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北戎那边，可有异动？”
　　陈烈道：“探子回报，北戎可汗得知陛下…被软禁，
　　曾调集兵马，似有南下之意。但得知是郎君主政后，又按兵不动了。”
　　陆莳嘴角泛起冷笑。
　　「欺软怕硬」
　　陆莳想到那支射伤沈知安的破甲锥，北戎与皇帝的密约，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边军，”她道，“加强戒备。若北戎敢犯境，不必请示，直接打回去。”
　　陈烈肃容：“末将领命！”
　　他退下后，陆莳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极凶，帕子上鲜血淋漓。她扶着案沿，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她咬牙撑住。
　　待咳声稍歇，她拭去嘴角血迹，继续批阅奏折。
　　…………………
　　又过了五日，顾微传回消息。
　　信中说，沈知安身体稍有起色，已能下床走动。
　　但情绪依旧低落，常坐在院中梅树下发呆，一坐便是半日。
　　“娘子问起陛下近况，”顾微写道，“属下如实禀报。娘子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陆莳看着那四个字，心中刺痛。
　　「活着就好」
　　这是沈知安对陆祯最后的慈悲，也是对她自己的宽慰。
　　可陆莳知道，沈知安心里的伤，比肩头箭伤更深，更难愈合。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寥寥数语：“保重身体，待你归来。余事有我。”
　　写完封好，交给萧寒：“加急送去。”
　　萧寒接过信，犹豫道：“郎君…您也该保重身体。林太医说，您再这般操劳，恐…”
　　陆莳摆手：“我心中有数。”
　　她顿了顿：“南宫那边如何？”
　　“陛下已开始进食，但…精神恍惚，常喃喃自语，有时哭，有时笑。”
　　萧寒低声道，“太医说，是受刺激过甚，心神受损。”
　　陆莳闭了闭眼。
　　「种因得果」
　　她不再多问，挥手让萧寒退下。
　　殿内又只剩她一人。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将奏折染成暖金色。
　　陆莳看着那光，忽然想起很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与沈知安站在御花园里，看落日沉入西山。
　　那时沈知安还是太后，她穿着淡紫宫装，作为太后女宠。两人立在晚风中，衣袂飘飘。
　　“云儿，”她那时说，“若有朝一日，我们能离开这牢笼，去江南看看，该多好。”
　　陆莳答应她：“好，我陪你去。”
　　如今她们真的去了江南，却差点回不来。
　　「若蘅…」陆莳胸口闷痛，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撕心裂肺，血沫溅在奏折上，绽开刺目的红。
　　她扶着案沿，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
　　夜深了。
　　乾元殿后殿烛火未熄。陆莳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那是沈知安位置，以往沈知安批阅奏折时，陆莳坐在她身旁，或读书，或斟茶，或静静陪着她。
　　如今座位空着，殿内也空荡荡，冷清得让人心慌。
　　陆莳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格外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弯下腰，以帕掩口，咳得浑身颤抖。帕子很快被鲜血浸透，温热粘稠。
　　殿门忽然被撞开。
　　萧寒冲进来，看见她这般模样，脸色煞白：“郎君！”
　　他急步上前，想扶她，却被陆莳摆手止住。
　　陆莳喘息着，慢慢直起身。
　　她将染血帕子丢在一旁，取过干净布巾擦拭嘴角。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咳血的人不是她。
　　“无妨。”她声音沙哑。
　　萧寒眼眶发红：“王爷！您不能再这般硬撑了！林太医说…”
　　“他说得对。”陆莳打断他，嘴角泛起淡淡笑意，“我确实不能再撑了。”
　　她顿了顿，望向殿外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一片清辉。
　　“但她快回来了。”陆莳轻声道，眼中泛起温柔光芒，“在她回来前，我还不能倒。”
　　萧寒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陆莳重新坐直，拿起朱笔，蘸了墨，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字。
　　笔迹依旧工整，力道依旧沉稳。
　　仿佛刚才那场咳血，只是一场幻觉。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光影。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脆弱。
　　殿外传来四更鼓声。


第131章 病倒
　　乾元殿后殿，药香弥漫。
　　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陆莳躺在锦被中，双目紧闭，额上沁着细密冷汗，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自三日前那场撕心裂肺咳血后，她便陷入高热昏迷，至今未醒。
　　林墨轩守在榻边，指下搭着脉门，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太医院院判面色凝重，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次药方，
　　可陆莳脉象依旧沉滞如石，那股阴寒内力在她心脉间流窜，与江南旧伤交织成网，将人困在生死边缘。
　　「这般脉象…若非心志坚韧至极，早该撑不住了」
　　林墨轩心中暗叹，抬眼望向殿外。夜色沉沉，已是子时。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门外，月光从她身后洒入，映出纤细轮廓。
　　她披着斗篷，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手露在外面，纤长白皙，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太后…”林墨轩起身欲拜。
　　沈知安摆手止住，缓步走入殿中。
　　她脱下斗篷，露出里面月白襦裙，肩上还缠着绷带，隐隐透出淡红血迹。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最亮的星子。
　　“她如何了？”沈知安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墨轩垂下眼帘，低声道：
　　“心力交瘁，旧伤复发，更兼那股阴寒内力侵入心脉…若三日内高热不退，恐有性命之忧。”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沈知安立在榻边，望着床榻上那个人。
　　陆莳静静地躺着，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锋芒，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个孩子。
　　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仍受着煎熬。
　　沈知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那一瞬间，心如刀绞。
　　「云儿…」她想起陆莳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这个人，总是护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风雨，却从不说自己有多痛。
　　而此刻，她终于倒下了。
　　因为透支，因为伤病，更因为…那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沈知安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都退下罢。”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亲自照顾。”
　　林墨轩欲言又止：“太后，您的伤势…”
　　“无妨。”沈知安打断他，目光始终未离陆莳，“去煎药。要最见效的方子，不计代价。”
　　林墨轩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顾微守在殿外，见沈知安出来，都迎上前。
　　“沈姐姐，”柳飞烟眼圈微红，“你伤还没好，怎能…”
　　“我若不陪着她，才是真要了我命。”沈知安轻声道，目光扫过二人，“朝中可有异动？”
　　顾微禀道：“钟老与杨老坐镇内阁，秦昭等年轻官员协力，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对外仍称陛下受惊静养，卫王协理朝政。”
　　沈知安点头：“去取奏本来。紧急的，需即刻批复的。”
　　顾微一怔：“您要…”
　　“她笔迹，我学得会。”沈知安淡淡道，“早年刻意模仿过，以备不时之需。”
　　那些年，太后在深宫之中，一面辅政，一面暗中研习陆莳字迹笔法。
　　她心中一酸，不再多言，转身去取奏本。
　　…………………
　　夜深了。
　　沈知安坐在榻边，手中湿帕轻轻擦拭陆莳额上冷汗。
　　动作温柔至极，像对待易碎珍宝。
　　陆莳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什么，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朝她手心靠了靠。
　　沈知安手指微颤，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云儿，我在。”
　　没有回应。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痛苦的蹙眉。
　　沈知安擦完额头，又解开陆莳衣襟，为她擦拭脖颈、胸口。
　　指尖触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江南箭伤、宫变刀痕、还有更早年在边地留下的印记…
　　每一条，都诉说着这个人曾经历过的生死。
　　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知安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银质面具，半面，边缘雕着云纹。
　　这是陆莳旧物。
　　沈知安将它轻轻戴在脸上，贴在皮肤上触感冰冷，却让她心中升起安宁。
　　戴上面具，她便不再是沈知安，不再是太后。
　　她只是那个想守护所爱之人的女子。
　　…………………
　　子时三刻，顾微捧来一叠奏本。
　　沈知安在案前坐下，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北境军饷调度的急奏。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她闭上眼，回想陆莳字迹。
　　那些年，她曾无数次在灯下临摹。
　　陆莳的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转折处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她一笔一划地学，从形似到神似。
　　笔落。
　　字迹跃然纸上，与陆莳亲笔竟有八九分相似。
　　沈知安一份份批阅，时而沉吟，时而疾书。
　　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她咬牙忍着，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批到第三本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发黑，手中笔一颤，墨迹在奏本上晕开一团污迹。
　　沈知安以手撑额，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
　　她看着那团墨迹，苦笑摇头，取过新纸重新誊写。
　　便在这时，榻上传来轻微响动。
　　沈知安抬眼望去。
　　陆莳不知何时半睁了眼，目光朦胧地望着她这边。
　　高热让她视线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烛光下，一个戴着银面具侧影，伏案疾书。
　　那一瞬间，陆莳恍惚了。
　　她仿佛回到以前，自己扮作女宠，陪伴沈知安时光。
　　「若蘅？」
　　陆莳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梦么？还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她闭上眼，再睁开，那侧影依旧在。
　　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熟悉光泽，低头书写的姿态，微微蹙眉的神情…
　　「真是你？」
　　心中涌起酸楚。
　　若是梦，她愿长眠不醒。若是幻觉，她甘愿沉溺。
　　沈知安听到那声呢喃，手中笔一顿。
　　她缓缓转头，面具下的眼睛望向榻上。
　　四目相对。
　　陆莳怔怔望着她，眼中是迷茫，是渴望，还有深藏的痛苦。
　　沈知安放下笔，起身走到榻边。她握住陆莳的手，指尖冰凉。
　　“是我。”她轻声说。
　　陆莳手指微颤，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她喃喃道，声音破碎，“若蘅…别走…”
　　“不走。”沈知安俯身，隔着面具，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我在这儿，永远在这儿。”
　　陆莳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仍在梦中。她松开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沈知安直起身，看着她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抹痛苦终于舒展开来。
　　她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本。
　　这一夜，乾元殿后殿烛火未熄。
　　…………………
　　次日清晨，林墨轩送来汤药。
　　沈知安接过药碗，先以唇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扶起陆莳，一勺勺喂她服下。
　　陆莳昏沉中，仍会无意识地吞咽，偶尔呛到，沈知安便轻轻拍抚她背，动作娴熟。
　　喂完药，她又为陆莳擦拭身体，换上干净寝衣。
　　顾微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知安跪坐在榻边，银面具遮去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神色专注温柔，正为陆莳系好衣带。
　　晨光从窗棂透入，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金边。
　　“沈娘子，”顾微轻声道，“您去歇歇罢，我来守一会儿。”
　　沈知安摇头：“我守着她。”
　　她顿了顿，看向顾微：“外头…可有异样？”
　　“一切如常。”柳飞烟道，“萧寒说，您昨夜批的奏本今早已发回内阁，钟老他们未觉有异。”
　　沈知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南宫那边…”
　　顾微神色微黯：“陛下仍不言不语，整日对着墙壁发呆。太医说，是心神受损，需时日调养。”
　　沈知安静默片刻，低声道：“好好照顾他。”
　　“是。”
　　顾微退下后，沈知安重新坐回榻边。
　　她握住陆莳的手，掌心贴掌心，感受那微弱的温度。
　　「云儿，快些好起来」
　　「这江山，这朝堂，还需你来撑」
　　…………………
　　又过了两日。
　　高热终于退了。
　　这日黄昏，陆莳缓缓睁开眼。
　　意识仍有些模糊，视线渐渐清晰。
　　她看见床顶熟悉的藻井纹样，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暖。
　　她侧过头。
　　沈知安靠在榻边椅子上，睡着了。
　　她依旧戴着那半张银面具，月白襦裙有些褶皱，肩上绷带渗着淡红。
　　一只手还握着陆莳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沾着些许墨迹。
　　烛光映着她露出的那半张脸，眉头微蹙，似乎睡梦中仍不安稳。
　　陆莳怔怔望着她。
　　不是梦。
　　真的是她。
　　她动了动手指，想抚上她的脸，却牵动胸口伤势，一阵闷痛袭来，低咳出声。
　　沈知安立刻惊醒。
　　“云儿！”她急急俯身，面具下的眼睛满是关切，“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疼？”
　　一连串的问话，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有失而复得的惊喜。
　　陆莳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水。”
　　沈知安连忙起身倒水，小心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温水入喉，陆莳缓过气来。
　　她靠在沈知安肩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气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安宁。
　　“你…”她抬眼，看向沈知安脸上的银面具，“怎么戴这个？”
　　沈知安轻笑：“风水轮流转了，殿下。”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当年你扮作女宠入宫陪我，戴面具遮容。
　　如今轮到本宫来‘伺候’大王了，自然也要戴上面具，才算圆满。”
　　陆莳怔了怔，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她伸手，轻轻摘下那张银面具。
　　面具下，是沈知安苍白的脸。眼中含着泪光，笑意却温柔。
　　四目相对，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傻子。”陆莳低声说，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伤还没好，就跑回来。”
　　“若等你好了才回来，只怕要等到下辈子。”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云儿，你吓死我了。”
　　陆莳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恐惧，心中一痛。
　　她想起那些昏沉日子里的梦魇，江南血箭，宫门刀光，沈知安苍白的脸…
　　还有偶尔清醒时，感受到的那份熟悉温暖。
　　“对不起。”她轻声道。
　　沈知安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教好祯儿，是我…”
　　“与你无关。”陆莳打断她，目光沉静，“路是他自己选的。”
　　两人沉默片刻。
　　陆莳忽然想起一事，“我已经宣布太后死了。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
　　沈知安自然知道她心思。
　　对外宣称太后暴毙，既是为了掩盖江南刺杀真相，保全皇室颜面，也是为她沈知安留一条后路。
　　从此她不再是太后，不必再困于宫廷，不必再背负那些重担。
　　“怎么会怪你。”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却笑得明媚，“你总是想得最周全。”
　　陆莳看着她笑容，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她靠在沈知安肩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不能再让你这样躲躲藏藏。”
　　沈知安一怔。
　　陆莳继续道：“等朝局彻底稳定，等我身子好些…我要你光明正大地，永远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是太后，不是女宠。是顾若蘅，是我陆莳的妻子。”
　　沈知安泪水滚落，滴在陆莳手背上。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乾元殿后殿内，烛火温暖。两人相拥而坐，仿佛世间风雨皆被隔在门外。


第132章 新生
　　十月廿七，宜出殡。
　　天未亮，晨雾未散，京城长街两侧已挤满了百姓。
　　人们穿着素色衣衫，臂缠白布，低声交谈，神色间多是唏嘘感慨。
　　“太后才三十许，正是盛年，怎就这般去了…”
　　“听说是在离宫染了风寒，回京途中病情加重，药石罔效…”
　　“唉，太后辅政这些年，虽无大功，却也平稳。前些日子还听闻她去离宫，谁料竟成永诀…”
　　议论声在晨雾中低低传开，像秋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
　　辰时整，宫门大开。
　　三十六名白衣力士抬着金丝楠木棺椁，缓缓步出宫门。
　　棺椁上覆明黄绸缎，绣九凤朝阳纹样，在晨光中泛着庄重的金辉。
　　其后跟着八百名禁军仪仗，皆着素甲，持白幡，步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
　　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走在最前，须发皆白，步履蹒跚。
　　他们身后，秦昭等年轻官员神色肃穆，低垂着头。
　　再往后，六部九卿、勋贵宗室，队伍绵延里许，白茫茫一片，像一条河，流向城外皇陵。
　　队伍行至正阳门时，忽闻鼓乐齐鸣。
　　八十一响丧钟自宫城钟楼传出，声声沉重，震得人心头发颤。
　　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片般从仪仗队中撒出，
　　漫天飞舞，落在街面、落在百姓肩头、落在那些沉默面容上。
　　人群中，有老妇人抹泪：“太后仁德，当年水患时开仓赈灾，救了我一家老小…”
　　也有书生叹息：“陛下年少，太后这一去，朝堂怕是要乱了…”
　　更多百姓只是看着，那具象征天家威严的棺椁，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员，此刻垂首而行，漫天纸钱如秋叶飘零。
　　「皇家多舛，世事无常」
　　这念头在许多人心中浮起。
　　…………………
　　棺椁行至御街中段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低语，继而是一片惊呼。
　　百姓们踮脚望去，只见仪仗队前，一个少年身影踉跄走出。
　　他穿着明黄龙袍，外罩素白孝服，面色惨白如纸，眼圈深陷，显然多日未眠。正是小皇帝陆祯。
　　“陛下…”钟玹急步上前，欲搀扶。
　　陆祯摆手，一步一步走到棺椁前。
　　他仰头望着那具巨大棺木，嘴唇颤抖，眼中血丝密布。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容，此刻扭曲着。心中情绪复杂，悔恨、恐惧、不甘，还有疯狂。
　　「母后…」
　　他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夜陆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江南那一箭，射中的是你母后，沈知安。”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扎进心脏，日夜搅动。
　　他想起沈知安温柔的笑，她教他读书时轻抚他头顶，她总是说“祯儿要当个好皇帝”…
　　「朕都做了什么」
　　陆祯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百官惊呼。
　　陆祯不理会，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出血来，混着泪水滴落。
　　他想起那支龙骧卫特制箭矢，默许亲信“给陆莳些教训”。
　　还有那些信誓旦旦说“只杀栖云、只伤陆莳”的臣子…
　　「他们骗了朕」
　　「朕害死了母后」这让他日夜难安。
　　陆莳没有杀他，只是将他软禁南宫。
　　可这软禁比死更难受。他要在悔恨中度过余生，要面对自己亲手弑母的罪孽。
　　“啊—”
　　陆祯忽然嘶声长啸，声音凄厉。
　　他猛地直起身，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明黄龙袍上，绽开刺目的红。
　　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陛下！”钟玹、杨文渊急扑上前，扶住他瘫软的身体。
　　陆祯躺在老臣怀中，眼神涣散，望着漫天飘洒的纸钱，嘴角还在溢血，喃喃道：“母后…儿臣…错了…”
　　声音极轻，却被风吹散，无人听清。
　　百官见状，皆垂首默然。
　　有人暗中叹息，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眼中闪过复杂。
　　百姓中传来低语：
　　“陛下这是悲痛过度啊…”
　　“毕竟母子情深…”
　　“可怜见的，才十七岁，就要承受这般打击…”
　　钟玹老泪纵横，颤声道：“快传太医！扶陛下上龙辇！”
　　禁军上前，七手八脚将陆祯抬上随行的龙辇。
　　少年皇帝躺在辇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唯有眼角泪水不断滑落。
　　出殡队伍继续前行，只是气氛更加沉重。
　　纸钱依旧漫天飞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
　　乾元殿后殿，窗扉半开。
　　沈知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道上那支白色队伍。
　　她穿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褙子，肩上伤处已好了大半，只行动时还有些隐痛。
　　晨风从窗口涌入，吹动她鬓边散发，也带来隐约钟声，还有哀乐。
　　纸钱随风飘进宫墙，有几片落在窗台上。
　　沈知安看着，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
　　仿佛窗外那场隆重葬礼，与她无关。
　　不，本就是与她无关了。
　　从陆莳宣布太后暴毙那一刻起，沈知安这个人，便已从这世上消失。
　　如今棺椁中躺着的，不过是一具寻来的女尸，穿戴太后服饰，面容经巧手修饰，有七八分相似。
　　足以瞒过外人，瞒过百官，瞒过天下。
　　她看着纸钱飘落，心中没有伤感，只有卸下重担的轻松。
　　太后冠冕太重，压了她七八年。
　　宫规礼仪，朝堂权衡，皇家体面，还有那个她一手养大却终究走向歧途的孩子…如今，都过去了。
　　从此她不再是太后。
　　她只是顾若蘅，顾是先后姓氏，她算是冠上妻姓了？陆莳姓陆，可若是随母姓，便该是顾氏。
　　「若蘅…」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莳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
　　她今日穿玄色常服，腰间束银带，长发用玉簪绾起，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林墨轩的汤药连服半月，加上沈知安日夜照料，那股阴寒掌劲终于化解，只心脉还需长期调养。
　　“在看什么？”陆莳轻声问。
　　“看一场葬礼。”沈知安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温柔笑意，“我自己的葬礼。”
　　陆莳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两人沉默望着窗外。
　　远处，送葬队伍已行至城门，白色长龙缓缓蠕动，像一条即将归穴的巨蟒。
　　钟声渐远，哀乐依稀，唯有纸钱还在风中飞舞，越过宫墙，落在庭院里，落在她们脚下。
　　“心疼么？”陆莳忽然问。
　　沈知安摇头：“不心疼。那是沈知安的结局，不是顾若蘅的。”
　　她顿了顿，看向陆莳：“倒是你…这场豪赌，若是输了…”
　　“不会输。”陆莳打断她，声音平静，“我既敢赌，便有十成把握。”
　　她松开手，转而揽住沈知安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熟悉的气息。
　　“朝中可有异议？”她问。
　　“钟老、杨老已知真相。”陆莳道，“他们虽痛心，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外宣称太后暴毙，既保全皇家颜面，也免去后续纷争。至于其他官员…大多信了。”
　　她顿了顿：“陆祯吐血病倒，已移居南宫‘静养’。
　　太医说他心神受损，需长期调治。
　　朝政由我暂理，钟老、杨老辅佐，秦昭等年轻官员协力，局势已稳。”
　　沈知安点头，不再多问。
　　她信任陆莳。这个人从来谋定后动，既然走出这一步，必已算尽所有变数。
　　只是…
　　“祯儿他…”沈知安轻声开口，又停住。
　　陆莳知道她想问什么，沉默片刻，才道：
　　“太医说他悔恨交加，郁结于心，吐血半真半假。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这是你的意思。”
　　沈知安闭上眼。
　　那个孩子，她养了十七年。
　　从襁褓婴儿到少年天子，她倾注了所有心血。
　　即便他差点杀了她，即便他伤了她最爱的人，她仍无法真正恨他。
　　「终究是孩子」她心中叹息，却知这已是最好结局。
　　陆祯活着，在南宫静养，远离权力中心，或许有朝一日能想明白，能放下执念…
　　“罢了。”沈知安睁开眼，神色恢复平静，“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他自己承担。”
　　陆莳低头看她，眼中闪过疼惜。
　　她知道沈知安心软，即便被伤至此，仍对陆祯存着不忍。
　　可这也正是她最珍视的。
　　若沈知安真是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会让她倾心至此？
　　…………………
　　送葬队伍已出城门，往西山皇陵而去。
　　乾元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秋风穿堂，卷起零星纸钱。
　　陆莳揽着沈知安，两人立在窗前，像一对寻常爱侣，静静看着这场盛大告别。
　　只是她们告别的，不仅是“太后沈知安”，更是整个过去。
　　深宫岁月，权谋算计，那些不得不藏的深情，见不得光的关系…
　　从今往后，都将成为往事。
　　陆莳在下一场豪赌。
　　赌她能用手中权柄，扫清所有障碍，为两人挣一个光明未来。
　　赌这天下最终会接受，卫王陆莳的妻子，是一个名叫顾若蘅的女子。
　　这赌注很大，押上的是身家性命，是毕生功业。
　　可她心甘情愿。
　　拥紧沈知安，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声音低沉：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太后沈知安。只有我的顾若蘅。”
　　沈知安靠在她怀中，泪水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释然，是喜悦，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见光明的感动。
　　她抬头，望着陆莳的眼睛，一字一句：
　　“也是你的妻。”
　　四目相对，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窗外秋风依旧，纸钱依旧飞舞。
　　可乾元殿内，春暖花开。
　　…………………
　　三日后，太后灵柩入葬皇陵。
　　葬礼隆重，百官拜祭，百姓哭送，史官记载：
　　“太后沈氏，性温良，辅政有方，惜天不假年，崩于江南返京途中，举国哀恸。”
　　同日，皇帝陆祯因悲痛过度，旧疾复发，移居南宫静养。
　　卫王陆莳奉太后“遗诏”，协理朝政，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辅佐。
　　朝局平稳过渡，未生波澜。
　　京城渐渐恢复往日秩序，茶楼酒肆重新热闹，百姓们谈论的不再是宫变、葬礼，而是秋收、粮价、边关战事。
　　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唯有少数知情人明白，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幽冥阁尚未查清，那些武功诡异的太监来历不明，北戎虽败却未伤筋动…
　　还有南宫中，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少年皇帝，像未熄灭的余烬，随时可能复燃。
　　但这些，陆莳已不担心。
　　她站在乾元殿前殿，望着殿外秋日晴空，手中握着最新军报，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身侧，沈知安，如今该称顾若蘅了，端着茶盏走来，将茶放在案上，顺势站在她身旁。
　　“在看什么？”顾若蘅轻声问。
　　“看这江山。”陆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边，“终于能与你，光明正大站在一处，看这江山。”
　　顾若蘅靠在她肩上，眼中含笑：“路还长。”
　　“不怕。”陆莳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有你陪着，多长的路都不怕。”


第133章 成婚
　　有人看倚天同人吗？
　　……………………………………
　　江南，嘉兴府，顾家老宅。
　　深秋江南，细雨绵绵，青石板路湿漉漉泛着微光。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顾宅”二字匾额，字迹已有些斑驳。
　　门前石狮静立，阶下青苔点点，显是久未有人常居。
　　顾微撑着一柄油纸伞，立在门前，望着这座宅院，神色复杂。
　　“这便是…顾家祖宅？”她身后，一个青衫文士问道。
　　“是。”顾微点头，“顾氏本是嘉兴望族，三十年前因卷入一桩旧案，家道中落。
　　嫡支迁往京城，这处老宅便由旁支照看，如今只剩几位远亲在此居住。”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族谱，轻轻展开。
　　“顾氏第六房，顾远一脉。”顾微指尖停在某一页，
　　“顾远早逝，遗下一女，名若蘅，自幼体弱，随母隐居乡间，鲜少与人往来。
　　十七岁时，其母病故，她守孝三年，此后独居老宅，深居简出。”
　　文士接过族谱细看，眉头微皱：“这般身世…倒是合情合理。只是要坐实，需得安排得滴水不漏。”
　　“已经安排妥当了。”顾微道，“顾家尚有几位远亲，已在暗中见过‘顾若蘅’画像，
　　皆称确有此女，只是多年未见。至于左邻右舍，听雨楼早已打点妥当。”
　　她从怀中取出几封书信：“这是当年顾远与友人的往来信件，提及女儿若蘅体弱，需静养。
　　这是顾家旁支的证言，还有…这是顾若蘅的‘手迹’。”
　　她展开一页纸张，上面字迹清秀温婉，写的是闺中诗词。
　　文士接过细看，不禁赞叹：“这般字迹，竟与太后…不，竟与顾娘子真迹有八九分相似！”
　　“是郎君寻来的一位江南才女，临摹数月所得。”顾微笑笑，
　　“她本就会仿人笔迹，又得顾娘子亲授，自然能以假乱真。”
　　两人踏入宅院。
　　院内寂静，唯有雨声淅沥。
　　廊下挂着的风铃偶尔轻响，声音清脆。
　　正厅里陈设古朴，桌椅皆覆着素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封气息。
　　“这里是顾若蘅独居之所。”顾微指着东厢房，
　　“按安排，她在此隐居读书，偶有邻里见她出入，皆言其性情娴静，不爱言语。”
　　她推开房门。
　　屋内布置简朴，一张木床，一方书案，几架书籍。
　　书案上摊着一卷《诗经》，砚台里墨迹已干，笔架上悬着几支旧笔。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此生活过。
　　“真是…天衣无缝。”文士感叹。
　　顾微走到书案前，轻轻抚过那卷《诗经》，低声道：
　　“这是顾娘子少时常读的书。她说，若能重活一次，
　　只想做个寻常女子，读书弹琴，与心爱之人相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欣慰：“如今，总算要实现了。”
　　…………………
　　京城，卫王府。
　　秋风渐起，庭院里梧桐叶黄，随风飘落。
　　陆莳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却有些游离。
　　她身体已好了大半，心脉损伤仍需调养，但至少不再咳血。
　　林墨轩日日来诊脉，开方调理，嘱咐不可过度劳累。
　　可她如何能不忙？
　　朝局初定，百事待举。小皇帝陆祯移居南宫“静养”，实则软禁。
　　朝政由她与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共理，年轻官员协力，表面平稳，实则暗流仍在涌动。
　　那些小皇帝余党，虽已清洗大半，却仍有漏网之鱼暗中窥伺。
　　幽冥阁的线索断断续续，那些诡异太监的来历，依旧成谜。边关仍需警惕…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她亲自过问。
　　可今日，她心思却不在政务上。
　　案上摊着一份礼单，是萧寒呈上的大婚礼仪草案。
　　凤冠霞帔、聘礼规格、宴席安排…林林总总，密密麻麻。
　　陆莳看着那礼单，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这是她给沈知安的正名，也是对自己多年执念的圆满。
　　这条路，她走了太久，付出太多。如今终于要走到终点。
　　“郎君。”萧寒推门进来，见她望着礼单出神，轻声道，
　　“顾微传信，江南之事已安排妥当。顾家几位远亲皆已见过画像，无人生疑。
　　邻里也打点好了，都说确有顾若蘅此人。”
　　陆莳抬眼：“族谱呢？”
　　“已入嘉兴府衙存档，与顾家其他房支谱系相连，绝无破绽。”
　　萧寒递上一卷誊抄的族谱副本，“顾远一脉，三代单传，至顾若蘅止。
　　她母系是江南书香门第，父亲早逝，自幼随母隐居…身世清白，无可挑剔。”
　　陆莳接过族谱，仔细翻阅。
　　每一行，每一字，都经过精心设计。
　　顾远生卒年月，顾若蘅生辰八字，母女隐居地点、时间…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好。”她合上族谱，眼中闪过满意，“此事你与顾微办得极好。”
　　萧寒犹豫片刻，低声道：“只是…钟老、杨老那边，是否需要知会？”
　　“不必。”陆莳摇头，“他们已知沈知安未死，也知我要娶妻。至于新娘身份…他们不会深究。”
　　她顿了顿，补充：“秦昭那边，可以透些口风。他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是。”萧寒领命，又道，“婚期定在三月后，是否…仓促了些？”
　　“不仓促。”陆莳望向窗外，眼中满是期待，“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想再等了。”
　　…………………
　　卫王府后院，沈知安，如今该称顾若蘅了，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
　　她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素净淡雅，与从前太后雍容装扮，判若两人。
　　窗外秋光正好，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黄、淡紫、雪白，在秋风中摇曳生姿。
　　顾若蘅放下书卷，望着那些菊花，嘴角泛起笑意。
　　「顾若蘅…」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若蘅，是陆莳给她取得的字，那时两人刚在一起，在道观中厮守。
　　如今又冠上陆莳亲母姓氏，是真正完满了。
　　沈知安想起年少时，那些年月，跟陆莳相知想依。
　　后来入宫不得不分离，十年分离，再重逢时，已物是人非。
　　可谁能想到，如今她摆脱掣肘，以全新身份，圆少时愿望。
　　“在想什么？”陆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若蘅回头，见她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边，唇边笑意淡淡。
　　“在想…顾若蘅该是什么样子。”她轻笑，
　　“二十七岁江南闺秀，自幼体弱，隐居读书…这样的女子，该如何举止？”
　　陆莳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就是你，不必刻意模仿谁。”
　　“总要学些。”顾若蘅摇头，“若是大婚时露出破绽，岂不前功尽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倒是你，卫王殿下，娶一个年方二十四姑娘，就不怕人说你老牛吃嫩草？”
　　陆莳一怔，随即失笑。
　　她今年三十三，若按顾若蘅身份来算，实年长九岁。只是…真正的沈知安，其实比她还要年长两岁。
　　“那你呢？”陆莳凑近她，低声笑道，“沈太后今年三十五了吧？扮作二十四岁姑娘，羞也不羞？”
　　顾若蘅脸颊微红，轻推她一下：“胡说。”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暖意。
　　这一刻，她们不是太后与卫王，不是权倾朝野的掌权者，只是两个相爱多年，终于能相守的寻常女子。
　　“礼单看过了么？”陆莳问。
　　“看过了。”顾若蘅点头，“只是…婚礼在皇宫举行，是否太过张扬？”
　　“必须如此。”陆莳正色道，“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陆莳明媒正娶的王妃。
　　在皇宫举行，是示恩宠，也是昭告，从此你与我，光明正大，再无遮掩。”
　　她握紧顾若蘅的手：“若蘅，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顾若蘅眼中泪光闪动，用力点头。
　　是啊，等了太久了。
　　从深宫，到江南，血雨腥风，如今尘埃落定…
　　这一路走来，太多艰难，太多牺牲。
　　可她们等到了。
　　…………………
　　十日后，柳飞烟来到卫王府。
　　她依旧是红衣烈马，风尘仆仆，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张扬，多了些沉静。
　　陆莳在花厅见她，沈知安也在座。
　　“柳姑娘。”陆莳起身相迎，“一路辛苦。”
　　柳飞烟摆摆手，目光落在沈知安身上，眼神复杂。
　　“安娘子…”她顿了顿，改口，“该称顾娘子了。”
　　顾若蘅微笑：“柳姑娘不必拘礼，唤我若蘅便好。”
　　柳飞烟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都知道了。”
　　陆莳一怔。
　　“顾娘子身份，你的身份…我都猜到了。”柳飞烟苦笑，
　　“栖云道长是陆莳，陆莳是卫王，是前周王长子，如今以国号封王的权臣…而你，是太后沈知安。”
　　她看向陆莳，眼中带着释然：“我早知你出身不凡，却没想到竟是皇室血脉。
　　更没想到…你要娶的，是惦念了十几年的人。”
　　陆莳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飞烟是她在江湖上最知心的朋友之一，两人并情谊深厚。可这份情谊，终究只是朋友之谊。
　　“你不必觉得亏欠。”柳飞烟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道，
　　“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你与顾娘子从小相识，相知相恋，爱了十几年二十年…我怎比得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却笑了出来：“况且这一路走来，我看得清楚。
　　你们是生死相依，是彼此命中的劫数，也是彼此唯一的救赎。这样的感情…我只有祝福。”
　　顾若蘅起身，走到柳飞烟面前，握住她的手：“柳姑娘，谢谢你。”
　　这一谢，谢的是江南危难时的舍身相护，谢的是回京路上的悉心照料，谢的是…这份豁达与成全。
　　柳飞烟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看穿了，想透了。”
　　她看向陆莳，正色道：“陆莳，你要好好待她。若敢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陆莳郑重点头：“我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她。”
　　柳飞烟笑容明媚如昔，眼中再无执着。
　　三人坐下喝茶，聊起江湖旧事，这些年风雨。
　　柳飞烟说起武林盟动向，说幽冥阁的线索，仍在追查。
　　“那些太监，”柳飞烟压低声音，
　　“似乎与西南某个隐世门派有关，但具体还不清楚。
　　至于幽冥阁阁主…线索指向三十年前宫廷旧案，牵涉太广。”
　　陆莳点头：“此事不急。”
　　她知道，前路仍有风雨。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筹备婚礼，给心爱之人一个圆满。
　　…………………
　　三月后，腊月十八，宜嫁娶。
　　皇宫张灯结彩，虽因国丧未过，不能太过铺张，却也处处透着喜庆。
　　乾元殿前殿设了喜堂，红绸高挂，喜字贴满门窗。
　　文武百官皆来贺喜，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坐于上首，年轻官员分立两侧。
　　众人神色各异，有真心祝福的，有暗中揣测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但无人敢质疑新娘身份。
　　顾家远亲从江南赶来，带着族谱、婚书，言之凿凿顾若蘅确是顾远之女，自幼隐居，如今得卫王青睐，实乃天作之合。
　　礼官高声唱礼，声音洪亮，传遍殿宇。
　　“新人入殿—”
　　殿门开启，陆莳牵着顾若蘅的手，缓步走入。
　　陆莳穿着亲王吉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眉目英挺，气度雍容。
　　顾若蘅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上绣着鸾凤和鸣，盖头遮面，只露出一双纤手，与陆莳十指相扣。
　　两人走到喜堂中央，站定。
　　钟玹起身，主持婚礼。这位三朝老臣神色肃穆，声音沉稳：
　　“一拜天地—”
　　陆莳与顾若蘅转身，面向殿外苍穹，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空置的帝后之位，再次下拜。
　　先帝已逝，太后“新丧”，这高堂之位，只能空置。但无人质疑，也无人敢提。
　　“夫妻对拜—”
　　陆莳与顾若蘅相对而立，缓缓躬身。
　　盖头下，顾若蘅眼中含泪，嘴角却扬起笑意。
　　陆莳看着她，眼中是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圆满。
　　礼成。
　　掌声响起，百官道贺。喜宴开席，丝竹之声渐起。
　　陆莳牵着顾若蘅，一一敬酒。
　　钟玹、杨文渊饮了酒，低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秦昭等人言辞恭敬，眼神中透着真诚。
　　宴至中途，陆莳便借故离席，牵着顾若蘅回了布置一新的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陆莳站在床前，望着坐在床沿的顾若蘅，手竟有些颤抖。
　　她拿起玉如意，轻轻挑起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顾若蘅的容颜。
　　烛光映着她清丽的面容，眉眼如画，唇色嫣红。
　　那双眼睛含着泪，也含着笑，正温柔地望着她。
　　陆莳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终于…娶到你了。”
　　顾若蘅起身，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轻拭她眼角泪痕，柔声道：
　　“迟了十几年，但总算没错过。”
　　四目相对，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窗外雪花飘落，京城银装素裹。
　　而洞房内，春暖花开。


第134章 流言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春雪初霁，朱雀大街两侧挂满花灯，夜幕降临时，千灯齐明，灿若星河。
　　贵妇仕女们乘着香车宝马，盛装出游，笑语盈盈，暗香浮动。
　　忠勇侯夫人在府中设宴，遍请京中命妇。
　　水榭暖阁里熏香袅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诸位可曾见过卫王妃？”一位着绛紫锦缎的夫人压低声音，
　　“前日宫中赐宴，妾身远远瞧了一眼，那容貌气度…”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同桌的几位夫人交换眼色，一位穿杏黄襦裙的年轻妇人接口道：
　　“确是清丽绝俗，只是…诸位不觉得，与先太后颇有几分神似？”
　　暖阁里忽然静了一瞬。
　　烛火跳动，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有惊疑，有揣测，有恍然，也有讳莫如深的沉默。
　　忠勇侯夫人轻咳一声，端起茶盏：
　　“卫王殿下情深义重，求娶江南顾氏女为妃，此事陛下也曾下旨嘉许。
　　至于容貌相似…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也不足为奇。”
　　这话说得圆滑，却更添疑窦。
　　几位夫人心照不宣，点头附和，眼中却闪过复杂。
　　宴会散后，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车厢里，方才那杏黄襦裙的妇人，低声对贴身侍女道：
　　“去查查，江南顾氏可有适龄女子，相貌如何，性情如何…越细越好。”
　　侍女应声，又迟疑道：“夫人，即便查出什么，又能如何？”
　　妇人冷笑：“卫王如今权倾朝野，却膝下空虚。
　　若这王妃只是替身，或是…别有内情，那便有机可乘。
　　我娘家有个庶妹，年方二八，容貌不俗…”
　　夜色中，流言如春草疯长。
　　…………………
　　卫王府，清晨。
　　雪后初晴，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莳坐在妆台前，手中执着一支螺子黛，正专注地为顾若蘅描眉。
　　顾若蘅闭目端坐，感受着眉笔在肌肤上轻轻划过，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她穿着月白寝衣，长发披散肩头，晨光里容颜素净，眉眼温婉。
　　“好了。”陆莳放下黛笔，端详片刻，眼中满是欣赏。
　　顾若蘅睁开眼，望向镜中。
　　眉如远山，黛色浅浅，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转头看向陆莳，笑道：“大王这手艺，倒比宫中梳妆嬷嬷还要娴熟。”
　　陆莳轻捏她鼻尖：“自然。”
　　她说着，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碧玉簪，轻轻插入顾若蘅发髻：
　　“今日要见几位命妇，这般打扮，既不失礼，也不张扬。”
　　顾若蘅起身，走到陆莳身后，为她整理朝服。
　　玄色锦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腰束玉带，横刀悬在身侧。
　　她仔细抚平衣襟褶皱，又正了正冠冕，动作娴熟自然。
　　“今日朝会，只怕又要议到晌午。”顾若蘅轻声叮嘱，
　　“你莫要动气。若有人言语不逊，暂且忍下，回来再说。”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有你在家等着，我岂会与那些迂腐之人计较？”
　　她看着顾若蘅温柔眉眼，心中涌起眷恋。
　　这些日子晨昏相伴，画眉梳妆，整理朝服…
　　平凡琐碎温馨，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今真的拥有了，便如饮醇酒，沉醉其中，恨不得将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
　　朝政烦冗，勾心斗角，更显得家中温暖可贵。
　　她对沈知安的依赖日益加深，近乎贪婪，贪恋她温柔，贪恋她陪伴，贪恋失而复得的圆满。
　　沈知安察觉她眼中深情，心中柔软，却也暗藏思量。
　　她清楚陆莳内心的不安，那不安源自江南那一箭，她重伤濒死的阴影。
　　故而她加倍温柔，事事体贴，要给陆莳足够的安全感。
　　但同时，她也冷静观察着朝局。
　　流言蜚语，她早有耳闻。
　　贵妇圈中的“替身”之说，官员们暗中揣测，乃至有人动了献美分宠心思…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想动我的位置？」顾若蘅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柔。
　　她扶着陆莳走到门边，柔声道：“去吧，早去早回。”
　　…………………
　　午后，几位命妇来访。
　　顾若蘅在花厅接待，她换了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
　　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碧玉簪，素净雅致，却自有雍容气度。
　　几位夫人行礼落座，暗中打量。
　　忠勇侯夫人率先开口，言语恭敬中带着试探：
　　“王妃入京不久，可还习惯北方气候？妾身娘家在江南有些产业，若王妃需要什么江南特产，尽管吩咐。”
　　顾若蘅微微一笑：“多谢夫人好意。我自幼体弱，随母亲隐居乡间，粗茶淡饭惯了，倒不觉有何不适。”
　　她说话时语速平缓，声音清越，态度温和却带着疏离。
　　几句话，既解释了为何京城无人识得她，又暗示了不喜奢华性格。
　　几位夫人交换眼色，那位杏黄襦裙的妇人，礼部侍郎之妻周氏，接口道：
　　“王妃真是淡泊。只是…如今您贵为王妃，总该为王府将来打算。
　　卫王殿下功高盖世，却膝下空虚，这子嗣之事…”
　　她顿了顿，故作关切：“妾身斗胆，听闻王妃身子弱，是否该为王爷纳几房侧妃，也好开枝散叶，稳固王权？”
　　花厅里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屏息，等着看这位王妃如何应对。
　　顾若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
　　她抬眼看向周氏，眼神平静：“周夫人此言，是替哪位传话？还是…自己有什么想法？”
　　周氏脸色微变，忙道：“妾身不敢，只是…只是替大王着想。”
　　“大王之事，自有大王与我商议。”顾若蘅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凛然，
　　“至于子嗣…我与大王成婚方月余，周夫人便如此着急，倒是比我这正妻还要上心。”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周氏顿时语塞。
　　忠勇侯夫人打圆场：“周夫人也是好心，王妃莫要见怪。
　　只是…朝中确有些议论，说大王正当盛年，该广纳淑女，以固国本。”
　　顾若蘅轻轻一笑：“国本？如今陛下在南宫静养，王爷暂理朝政，所为皆是稳固社稷，抚恤百姓。
　　若有人以为，多纳几个妾室便能固国本，那这国本，未免太轻飘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夫人今日前来，若是真心拜访，我自当以礼相待。
　　若是替人探路，或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还请回吧。”
　　话音落下，几位夫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顾若蘅却已起身，吩咐侍女：“送客。”
　　待众人离去，她站在花厅窗前，望着庭院里初绽的梅花，嘴角泛起冷意。
　　「这就按捺不住了？」
　　…………………
　　三日后，礼部侍郎周明亲自登门。
　　他带着一个妙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姣好，穿着素雅，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
　　“下官参见王妃。”周明躬身行礼，“这是小女周婉，自幼读过些诗书，略通音律。
　　听闻王妃身边缺个知心人伺候，特送来给王妃使唤。”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这是送来给陆莳做妾的。
　　顾若蘅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卷书，头也不抬：
　　“周侍郎有心了。只是我身边侍女够用，不必劳烦令爱。”
　　周明笑道：“王妃客气。小女虽愚钝，但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这些粗活，
　　还是做得来的。若能留在王府，也算她的造化。”
　　这话已近乎直白。
　　顾若蘅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周婉身上。
　　那女子察觉到视线，身子微颤，头垂得更低。
　　“周姑娘，”顾若蘅开口，声音平静，“你可愿入王府为婢？”
　　周婉咬唇，低声应道：“愿…愿意。”
　　“愿意做什么？”顾若蘅问，“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还是…伺候大王枕席？”
　　这话问得直白，周婉脸色煞白，周明也变了脸色。
　　顾若蘅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周婉面前。
　　她比周婉高了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冽：
　　“周姑娘，我且问你，女子立世，当以何为本？”
　　周婉哆哆嗦嗦：“当…当以贞静贤淑为本…”
　　“错。”顾若蘅打断她，“女子立世，当以自尊自重为本。你若自愿为婢，我无话可说。
　　但若想以美色事人，借机攀附…那便是自轻自贱。”
　　她转身看向周明，声音转冷：“周郎中，你身为礼部侍郎，当知礼义廉耻。
　　将亲生女儿送人为妾，与贩售货物何异？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周明冷汗涔涔：“王妃息怒，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顾若蘅冷笑，“揣摩上意？投机钻营？
　　周郎中，大王与我夫妻恩爱，不需要第三人插足。
　　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过。但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对身旁侍女道：“取一本《女诫》来，送给周姑娘。
　　请周郎中回去好生教导，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侍女捧来《女诫》，周明接过时手都在抖。
　　待父女二人狼狈离去，顾若蘅才冷哼一声，转身回房。
　　傍晚陆莳回府，听闻此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明？”她声音冰冷，“他倒是会钻营。”
　　顾若蘅为她脱下朝服，轻声道：
　　“我已打发了。只是…朝中这般心思的人，只怕不止他一个。”
　　陆莳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下次再有人来，直接打出去，不必客气。”
　　顾若蘅摇头：“打出去容易，但流言难止。这些人见你权倾朝野，又无子嗣，自然动了心思。
　　今日是送女为妾，明日只怕就要在朝堂上，公然提议选侧妃了。”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敢！”
　　…………………
　　五日后，朝会。
　　果然有官员出列，言辞委婉却意有所指：
　　“…大王春秋鼎盛，当为社稷计，广纳淑女，以开枝散叶…”
　　说话的正是周明。
　　他昨日被顾若蘅羞辱，心中不忿，今日便想在朝堂上找回场子。
　　他自认揣摩到了陆莳的心思，哪个权臣不想多子多孙，巩固势力？
　　陆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皱眉，年轻官员也面露不悦。
　　但周明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总要有个回应。
　　周明见陆莳不语，胆子大了些，又道：
　　“臣闻江南顾氏女温婉贤淑，然身子孱弱，恐难承嗣。为大王计，为社稷计，当选健康淑女入府…”
　　“够了。”
　　陆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
　　她起身走下玉阶，来到周明面前。
　　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腰间横刀轻晃，发出细微声响。
　　“周明，”陆莳看着他，眼神如冰，“你刚才说，要为社稷计？”
　　周明心中一凛，强作镇定：“是…是。”
　　“那好。”陆莳转身，对殿中众臣道，
　　“本王也来为社稷计一计。周明，礼部侍郎，掌天下礼仪教化。”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去岁江南水患，礼部负责祭祀祷祝，却延误时机，致灾情加重。
　　今岁春闱，礼部主持科考，却有泄题之嫌。
　　更兼周明本人，治家不严，纵容子弟横行市井，强占民田…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配得上‘为社稷计’？”
　　周明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大王明鉴，那些都是谣传…”
　　“谣传？”陆莳冷笑，“那就查。秦昭！”
　　秦昭应声出列。
　　“即刻带人查抄周府，彻查所有账目文书。若有违法乱纪之事，按律严办。”
　　陆莳一字一句，“至于周明…革去官职，收监候审。”
　　周明瘫软在地，被侍卫拖出大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人人噤若寒蝉。
　　陆莳环视众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本王私事，不劳诸位操心。若有人再敢妄议王妃，干涉王府内务…周明便是前车之鉴。”
　　说罢，她拂袖转身，重新走上玉阶。
　　…………………
　　当夜，卫王府。
　　烛火摇曳，寝殿内温暖如春。
　　陆莳从背后拥住顾若蘅，下巴搁在她肩头，闷声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
　　顾若蘅靠在她怀中，轻声道：“听说了。你…太冲动了。”
　　陆莳收紧手臂，“哼，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哪怕是影子都不行。”
　　顾若蘅失笑，转身面对她，手指轻抚她脸颊：“傻子，我就在这儿。”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若蘅，今日在朝堂上，
　　我看着周明那张脸，忽然想起江南那一箭。你躺在我怀里，血流不止的样子…”
　　她声音微颤：“那时我就发誓，只求你能活下来。”
　　顾若蘅眼眶微热，柔声道：“都过去了。”
　　“过不去。”陆莳摇头，“每次有人提起子嗣，提起纳妾，我都会想起那一箭。
　　若蘅，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都不能。”
　　顾若蘅轻轻吻了吻她唇：“你不会失去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到老，到死。”
　　…………………
　　周明被罢官查办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京城。
　　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动了心思，想借献美分宠的官员，纷纷偃旗息鼓。
　　贵妇圈中的流言，也渐渐平息，转而开始盛赞卫王与王妃夫妻情深，琴瑟和鸣。
　　“听说王妃虽出身江南，但见识气度不凡，那日在宴会上谈笑自若，连忠勇侯夫人都被震慑住了。”
　　“可不是吗？周家那个庶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送上门，直接被王妃命人送回，还附赠一本《女诫》，啧啧…”
　　“王爷更是护妻，为了王妃当朝发作，罢免礼部侍郎…这份情意，真是羡煞旁人。”
　　流言风向，悄然转变。
　　如今京城贵妇圈中，再无人敢提“替身”之说，也无人敢动献美的心思。
　　众人谈论的，多是卫王夫妇如何恩爱，王妃如何贤德。
　　偶有私下揣测，也被旁人及时制止：“莫要胡说，小心祸从口出。”
　　春日渐深，庭中桃花盛开。
　　卫王府内，一切如常。
　　陆莳依旧每日理政，顾若蘅依旧打理府务。
　　两人晨昏相伴，画眉梳妆，整理朝服…平凡温馨，宛如寻常爱侣。
　　只是偶尔，顾若蘅会在深夜醒来，看着身旁熟睡的陆莳，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她知道，这一关虽然过了，但前路仍有风雨。
　　朝堂上的试探不会停止，暗处敌人仍在窥伺，幽冥阁谜团尚未解开…


第135章 暗涌
　　卯时三刻，百官已候在乾元殿外。
　　晨雾未散，宫灯在薄雾中泛着昏黄的光。
　　时辰到了，殿门开启，众臣鱼贯而入。
　　玉阶之上，陆莳端坐于监国位，身着玄色常服，并未着朝服。
　　她一手支颐，神色慵懒，眼中似还有未散的睡意。
　　秦昭出列奏报北境军务，刚说到“边军缺饷三月”，陆莳便摆了摆手。
　　“此事容后再议。”她声音疲惫，
　　“本王昨夜未眠，头疼得紧。秦昭，你将奏本呈上，本王回府细看。”
　　秦昭一怔，欲言又止，终是躬身：“是。”
　　又一位御史出列，欲弹劾某州府官员贪墨，陆莳听了几句，竟打了个呵欠。
　　“这等小事，也值当在朝会上说？”她揉了揉眉心，“交刑部按律处置便是。”
　　那御史脸色涨红，却不敢多言。
　　朝会草草结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陆莳起身时，甚至未等钟玹、杨文渊等老臣行礼完毕，便径自离去。
　　众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有异色。
　　“大王这是…”有人低语。
　　“许是近日操劳过度。”有人猜测。
　　更多的人交换着眼色，心照不宣。
　　自王妃入府，卫王上朝时辰越来越短，政务处置也越来越随意。
　　今日竟连朝服都未穿，实是前所未有。
　　殿外，陆莳登上车辇，对萧寒道：
　　“回府。若有人求见，一律推说本王身体不适。”
　　“是。”萧寒应声，眼中却闪过了然。
　　…………………
　　卫王府，寝殿。
　　陆莳靠在窗边软榻上，目光却落在庭院里。
　　沈知安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她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俯身修剪一株牡丹，动作轻柔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温婉静好。
　　陆莳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大王。”沈知安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牡丹，转身走向窗边，将花枝递给她，
　　“这株‘魏紫’开得最好，插在书房案头，批阅奏折时看着，也能解些烦闷。”
　　陆莳接过花枝，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便顺势握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奏折有什么好看的。”她将脸埋在沈知安肩头，声音闷闷的，“不如看你。”
　　沈知安失笑，轻拍她手背：“又说胡话。朝政大事，岂可儿戏？”
　　“没儿戏。”陆莳抬起头，眼中带着依赖，
　　“那些奏折，你先看一遍，拣要紧的告诉我。余下的，你批了便是。”
　　沈知安一怔：“这如何使得？”
　　“你熟门熟路之事。”陆莳打断她，语气认真，
　　“你从前在宫里，日日批阅奏章？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身份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我只有看着你在我身边，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得轻，却让沈知安心头一颤。
　　她明白，唯有将她置于视线之内，陆莳才能稍感安心。
　　「傻子…」沈知安心中轻叹，伸手抚了抚陆莳的鬓发，
　　“好，我帮你看。但你要答应我，不可真的懈怠。
　　北戎未平，朝局未稳，幽冥阁谜团还未解开…这些，都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陆莳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
　　“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放心，该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两人相拥而坐，窗外鸟鸣声声，春日正好。
　　…………………
　　午后，书房。
　　案头堆着厚厚一叠奏折。
　　沈知安坐在案后，提笔批阅。
　　她看得很仔细，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疾书批复。
　　字迹清秀中透着力度，与陆莳的笔迹竟有七八分相似。
　　陆莳躺在窗边的竹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不时飘向沈知安。
　　她批阅奏折时神色肃穆，自有威仪。
　　那是多年执掌朝政养成的气度，即便如今换了身份，也未曾消失。
　　「若蘅…」陆莳在心中默念。
　　“云儿。”沈知安忽然开口，手中笔未停，“这份奏折，你看一下。”
　　陆莳起身走过去。沈知安递给她一份奏本，是北境来的军报。
　　“北戎小股骑兵犯边，劫掠了两个村庄。”沈知安指着奏报上的文字，“陈烈将军请示，是否追击。”
　　陆莳快速扫过奏报，冷笑：“追什么？让他们抢。传令陈烈，紧闭城门，不许出战。”
　　沈知安抬眼：“这是为何？纵容北戎劫掠，岂不寒了边民之心？”
　　“寒心总比送命强。”陆莳将奏折丢回案上，
　　“北戎这是在试探。若我们反应激烈，他们便知边军戒备森严。若我们按兵不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他们就会以为，我真的沉溺温柔乡，疏于武备了。”
　　沈知安恍然：“你是故意示弱？”
　　“不错。”陆莳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北境地图，
　　“北戎可汗狡诈多疑。如今小皇帝被软禁，我主政，他定在观望。若我表现出懈怠之象…”
　　她目光停在北戎王庭位置：“他若按捺不住，到时，才是彻底了断时候。”
　　沈知安起身走到她身边，望着地图上，轻声道：
　　“你要的不只是击退，而是…歼灭？”
　　陆莳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我要为我们，打出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
　　…………………
　　夜色渐深，京城某处隐秘宅院。
　　烛火昏暗，两个身影对坐。
　　“消息可确实？”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眼中精光闪烁。
　　对面是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低声道：“千真万确。
　　卫王如今日日与王妃厮守，朝会早退。
　　今日北境军报，请求追击犯边北戎骑兵，卫王竟下令不许出战，紧闭城门。”
　　文士眯起眼睛：“竟到如此地步…”
　　“还不止。”汉子压低声音，“卫王近日提拔了几个官员，都是些善于逢迎、却无甚才干之辈。
　　朝中已有议论，说王爷‘亲小人，远贤臣’。”
　　文士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温柔乡是英雄冢’。陆莳啊陆莳，你也有今天。”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卫王府的方向：
　　“继续盯着。若再有类似消息，立刻报给我主。”
　　“是。”汉子躬身退下。
　　文士独自站在窗前，嘴角噙着冷笑。
　　他是北戎潜伏在京城的暗探首领，化名“周文”，
　　表面是个绸缎商人，实则为北戎可汗搜集情报。
　　这几个月，他亲眼看着陆莳从雷厉风行到日渐“懈怠”，看着朝堂风气渐变。
　　「可汗若得知此消息，必会大喜」
　　文士心中盘算。
　　北戎六年前大败，阿史那云公主被扣为人质，还签了合约。
　　可汗这几年一直憋着口气。
　　如今陆莳“沉溺美色，疏于武备”，正是南下好时机。
　　他回到案前，提笔密书。字迹潦草，用的是北戎文字：
　　“卫王懈怠，宠妻误国。边军示弱，闭门不战。
　　朝堂混乱，小人得志。时机已至，请可汗决断。”
　　写罢，他将密信用蜡封好，唤来心腹：“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可汗手中。”
　　“是。”
　　夜色中，信使悄然离京，向北而去。
　　…………………
　　卫王府，深夜。
　　沈知安从梦中醒来，发现身侧空着。她起身披衣，走出寝殿。
　　书房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看见陆莳站在北境地地图前，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烛光映着她专注侧脸，眼中再无白日里的慵懒，只有冰冷的锐利。
　　沈知安没有出声，静静看着。
　　陆莳标注得很仔细，何处设伏，何处诱敌，何处截断退路…
　　一条条红线在地图上交织，构成一张天罗地网。
　　良久，陆莳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看了多久了？”她忽然开口，并未回头。
　　沈知安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参汤放在案上：“半个时辰。怎么不睡？”
　　“睡不着。”陆莳转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
　　“一闭眼，就是那支箭射中你的画面。”
　　沈知安心中一疼，柔声道：“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过不去。”陆莳收紧手臂，
　　“若蘅，只有彻底扫平北戎，扫清所有威胁，才能真的安心。否则…我夜夜难眠。”
　　沈知安抬头看她，伸手抚平她紧蹙眉头：
　　“我知道。所以我陪你演戏，陪你把这场‘懈怠’戏演足。”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但云儿，你要答应我，无论计划如何，都要保重自己。
　　北戎凶悍，那可汗更是狡诈。你若亲自出征…”
　　“我会的。”陆莳打断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月色如水。
　　沈知安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
　　“听雨楼传来消息，北戎暗探‘周文’昨夜密信送出，内容应是禀报你‘懈怠’之事。”
　　陆莳笑了：“很好。鱼儿上钩了。”
　　“还有…”沈知安犹豫片刻，“朝中确实有人以为你懈怠，开始暗中串联。
　　以吏部侍郎刘谨为首，约了七八个官员，明日要在醉仙楼密会。”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刘谨？就是那个靠逢迎拍马上位的？”
　　“正是。”沈知安点头，“此人虽无大才，却善于钻营。他若真以为你不行了，定会有所动作。”
　　“让他动。”陆莳冷笑，“正好一并清理。”
　　她松开沈知安，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传令秦昭，暗中监视刘谨一党，搜集罪证。待北戎事毕，再行处置。”
　　写罢，她唤来萧寒，将密令交给他。
　　萧寒领命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沈知安端起参汤，递到陆莳唇边：“喝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懈怠’呢。”
　　陆莳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笑道：“有王妃如此，本王想不‘懈怠’都难。”
　　…………………
　　次日，朝会。
　　陆莳又迟到了半刻钟。
　　她走进乾元殿时，众臣已等候多时。
　　她依旧穿着常服，神色倦怠，眼下有淡淡青黑。
　　“开始吧。”她往椅中一靠，闭目养神。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边军粮草调度之事。陆莳听了几句，便摆手道：
　　“这等琐事，也来烦本王？你自己看着办。”
　　户部尚书欲奏江南水患赈灾款项，陆莳直接打断：“拨银就是，何必啰嗦？”
　　朝会又是一刻钟便结束。
　　陆莳起身时，甚至未与钟玹、杨文渊等老臣交谈，径自离去。
　　众臣散去时，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大王这是真的…”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如此下去，朝纲何以维系？”
　　刘谨与几个官员交换眼色，嘴角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夜，醉仙楼雅间。
　　刘谨举杯，对在座的七八个官员道：
　　“诸位，如今局势已明。卫王沉迷美色，不理朝政。这正是我等出头之时。”
　　一位官员犹豫道：“刘大人，卫王虽看似懈怠，但余威犹在。
　　且边军仍在陈烈手中，那可是卫王心腹…”
　　“陈烈？”刘谨嗤笑，“卫王已下令边军紧闭城门，不许出战。
　　这等懦弱之举，岂是昔日卫王所为？可见她真的变了。”
　　他压低声音：“我已联络了几位军中将领，他们都对卫王近日所为不满。只要时机成熟…”
　　众人闻言，眼中皆闪过精光。
　　他们不知道的是，雅间隔壁，秦昭正静静听着，手中笔记录下每一句话。
　　…………………
　　又过半月，北境消息传来。
　　北戎铁骑南下，直扑云中城。
　　边军依旧闭门不战，北戎骑兵在城外叫骂三日，劫掠周边村庄，气焰嚣张。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大王！北戎大军压境，边军却闭门不出，这是为何？！”
　　朝会上，一位老将军忍不住出列质问。
　　陆莳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急什么？北戎不过是虚张声势。传令陈烈，继续坚守，不许出战。”
　　“大王！”老将军急道，“北戎劫掠边民，烧杀抢掠，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陆莳不耐地摆手，“退下吧。”
　　众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愤慨，却不敢多言。
　　退朝后，陆莳回到卫王府，径直走进书房。
　　沈知安已在等她，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陈烈传来的。”她将信递给陆莳，
　　“北戎大军已全部进入预定区域。贼首亲自坐镇中军，左右两翼各有一万五千骑。”
　　陆莳展开密信，快速扫过，眼中寒光闪烁。
　　“是时候了。”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沈知安走到她身边，望向墙上那幅北境地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红线，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要动手了？”她轻声问。
　　陆莳将她拉入怀中，声音低沉：
　　“嗯。有些事，必须彻底了断，我们才能真正安稳。”


第136章 斩断祸根
　　子夜时分，皇宫最西侧的冷僻宫殿。
　　这里原是前朝废妃居所，因闹鬼传闻，平日罕有人至。
　　廊下宫灯昏黄，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廊柱影子拖得老长，恍若鬼魅张牙舞爪。
　　两名侍卫守在殿门外，皆着玄衣，腰佩横刀，面容肃穆。
　　他们是陆莳从北境带回来的心腹，跟随她浴血多年，最是可靠。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
　　陆莳从殿内走出，玄色常服在夜色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脸上无甚表情，只眸中寒意凛冽，比这春夜寒风更冷三分。
　　“守好这里。”她声音平静，
　　“明日会有太医前来，只说北戎公主突发急症，需静养。
　　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违令者—斩。”
　　“是。”两名侍卫齐齐抱拳，声音低沉。
　　陆莳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夜色。
　　她的脚步声极轻，踏在青石板上几不可闻，身形在宫墙阴影中穿行，如鬼似魅。
　　今夜之事，她未带萧寒，也未告知任何人。
　　有些脏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史那云，北戎公主，六年前被扣为人质，囚于大卫皇宫。
　　这些年，北戎年年纳贡称臣，暗中却从未停止南下之心。
　　而这位公主，便是北戎插在大卫心脏的一根毒刺。
　　陆莳很清楚，留着阿史那云，本是牵制北戎筹码。可如今，这筹码已成了祸根。
　　北戎大军即将南下，阿史那云若活着，既可成为北戎发动战争的借口，
　　也可能在关键时刻作为内应，里应外合。
　　杀她，是斩草除根，也是激怒北戎、引蛇出洞的第一步。
　　更何况…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去年沈知安中箭重伤，阿史那云兄长，北戎可汗阿史那律，正是幕后主使之一。
　　这笔账，迟早要算。
　　「若蘅…」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胸中杀意更盛。
　　为了她的安宁，这些隐患，必须一一清除。
　　…………………
　　冷僻宫殿内，烛火昏暗。
　　阿史那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她年约三十，容貌美艳，皮肤因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苍白，
　　眉宇间却依旧带着北戎贵族的傲慢。
　　她被囚于此已六年，却从未真正屈服。
　　每日梳洗穿戴，依旧保持着公主仪态，仿佛这囚禁之地，不过是暂时的行宫。
　　今夜，她心中莫名不安。
　　殿外守卫突然换人，来的两个侍卫她从未见过，眼神冰冷，不似寻常宫人。
　　而送晚膳太监，也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神色慌张。
　　「出事了」阿史那云，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金簪。
　　簪身中空，内藏剧毒，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若真到了绝境，她宁可自尽，也不愿受辱。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轻，却步步踏在她心上。
　　阿史那云握紧金簪，转身面对殿门。
　　门开了。
　　陆莳独自走进来，玄衣如墨，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卫王深夜驾临，真是稀客。”阿史那云强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终于决定放我回北戎了？”
　　陆莳不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如看死物。
　　那目光让阿史那云心头一寒。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在即将收割生命的人眼中。
　　“你想杀我？”阿史那云声音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陆莳，你可想清楚了？杀了我，我哥哥绝不会善罢甘休。北戎铁骑，必将踏平你们大卫！”
　　“你哥哥？”陆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史那云，他若真在乎你这个妹妹，六年前就该接你回去，而不是年年纳贡，任由你在此囚禁。”
　　这话刺痛了阿史那云。
　　她脸色一白，咬牙道：“那是…那是权宜之计！哥哥在积蓄力量，迟早会接我回去！”
　　“积蓄力量？”陆莳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让阿史那云的心跳加速，
　　“是啊，积蓄力量，勾结我朝叛逆，暗中调集兵马，准备南下…这些，本王都知道。”
　　她停在阿史那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而你，就是他那盘棋上，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阿史那云浑身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胡说！我是北戎公主，哥哥最疼爱的妹妹！”
　　“疼爱的妹妹？”陆莳眼中闪过讥讽，
　　“那你可知，三年前你染重病，险些丧命，你哥哥是如何回应的？”
　　阿史那云怔住。
　　三年前，她确实大病一场，宫中太医束手无策。
　　北戎那边传回的消息是：可汗正在围猎，无暇他顾。
　　“他…”阿史那云声音发干，“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陆莳替她把话说完，
　　“一个被囚六年的公主，在北戎王庭早已被遗忘。你的死活，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这话如一把冰刀，剖开了阿史那云最后的自欺。
　　她踉跄后退，撞在妆台上，金簪脱手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道，眼中涌起泪水。
　　…………………
　　陆莳看着她崩溃，心中无波无澜。
　　冷静如冰。这是她此刻唯一心境。
　　阿史那云，是北戎插在大卫心脏的一根毒刺，也是过去，许多阴谋参与者。
　　留她性命本是筹码，如今已无必要，且可能成为北戎，发动战争借口或内应。
　　杀她，是斩草除根。
　　目标明确：处决阿史那云，布置成“病逝”或“自尽”假象，暂时保密。
　　阻碍？阿史那云，可能有最后保命手段，但都已不重要。
　　陆莳拔出腰间短剑。
　　剑身乌黑，无光，唯刃口一线雪亮，在烛光下泛着寒意。
　　“你…你要做什么？”阿史那云看到那柄短剑，终于彻底恐惧。
　　她扑通跪地，抓住陆莳衣摆：
　　“卫王！求求你，饶我一命！我可以告诉你北戎的秘密，可以帮你对付我哥哥…只要你让我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莳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阿史那云见状，忽然换了策略。
　　她松开手，缓缓起身，伸手解开衣襟，露出雪白肩颈，眼中泛起媚意：
　　“卫王…我虽年过三十，却仍是处子之身。你若饶我一命，我愿…”
　　“够了。”陆莳打断她，声音冷得刺骨，“本王对你身体，没有兴趣。”
　　阿史那云脸色煞白，最后希望破灭。
　　她踉跄后退，眼中闪过疯狂：
　　“陆莳！你杀了我，我哥哥一定会为我报仇！
　　他会率铁骑南下，踏平你们的城池，屠杀你们百姓！你和你的大卫，将永无宁日！”
　　“那就让他来。”陆莳握紧短剑，向前一步，“本王，等着。”
　　话音落下，剑光一闪。
　　短剑刺入阿史那云心口，剑锋穿透皮肉，刺破心脏，干净利落。
　　阿史那云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言，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她看着陆莳，眼中最后的光熄灭，嘴角勾起笑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你…赢了…但我哥哥…会为我报仇…让你和你的大卫…永无宁日…”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她身子软软倒下，倒在冰冷地面上，鲜血从心口汩汩涌出，在青砖上漫开。
　　…………………
　　陆莳收剑，看着地上尸体，面色依旧平静。
　　她蹲下身，检查阿史那云的脉搏、呼吸，确认已死。然后开始布置现场。
　　将金簪重新放回阿史那云手中，把簪子插入伤口中，做出握簪自尽姿态。
　　那柄短剑，本身就很纤细，簪子这尺寸刚好契合，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陆莳开始搜查阿史那云衣物。
　　既然要斩草除根，就要彻底。
　　北戎公主被囚六年，不可能没有后手。
　　她仔细检查阿史那云的衣裙、首饰、妆台暗格…
　　在翻到一件贴身小衣时，指尖触到内衬夹层中有硬物。
　　陆莳用短剑划开夹层，取出一张极小羊皮。
　　羊皮薄如蝉翼，约手掌大小，上面用极细墨笔，写着密密麻麻文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北戎文，而是一种奇特符号，似是密语。
　　陆莳凝神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似是名字的字符，还有几个像是地点的标记。
　　“这是…”她瞳孔微缩。
　　北戎在大卫的残余暗桩网络！
　　阿史那云被囚六年，竟还能掌握这样情报，可见北戎渗透之深。
　　这张羊皮，可能是她最后保命符，也可能是…她准备在关键时刻启用的杀手锏。
　　陆莳将羊皮仔细收好，放入怀中。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起身，走到殿门边，唤来两名侍卫。
　　她低声吩咐，“记住，你们奉命看守，未曾离开半步。”
　　“是。”两名侍卫肃容应道。
　　陆莳站在殿外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中思量。
　　阿史那云死了，北戎可汗定会暴怒。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激怒北戎，让他们在愤怒中失去理智，仓促南下。
　　而她，已布下天罗地网。
　　…………………
　　次日清晨，卫王府。
　　沈知安醒来时，身侧已空。
　　她起身披衣，走到书房，果然看见陆莳坐在案后，手中正看着一张极小羊皮。
　　“一夜未睡？”沈知安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陆莳抬头，眼中虽有倦意，却依旧清明。
　　她将羊皮递给沈知安：“看看这个。”
　　沈知安接过，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蹙起：“这是…密语？北戎的？”
　　“阿史那云贴身藏着的。”陆莳简单说了昨夜之事，“她已‘病逝’，对外称突发心疾。
　　这张羊皮上，应是北戎在大卫的暗桩网络。”
　　沈知安神色凝重：“你打算如何？”
　　“在北戎大军南下前，拔掉这些钉子。”陆莳眼中寒光闪烁，
　　“否则战时他们若在后方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安：
　　“让顾微去查。她最擅破解密语，且听雨楼人手遍布各地，查起来方便。
　　务必在我们动手前，将这些钉子一一拔除。”
　　沈知安点头，将羊皮小心收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被陆莳拉住手腕。
　　“若蘅。”陆莳声音低下来，“我杀了阿史那云。”
　　沈知安转身，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中明白。
　　陆莳从不滥杀，但该杀之人，她也从不手软。
　　只是每一次杀戮，都会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她该死。”沈知安轻声道，握住她的手，“北戎欠我们的，不止这一条命。”
　　陆莳将她拉入怀中，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沈知安环住她的腰，柔声道：
　　“不管走多久，我都陪着你。直到…再没有人能威胁我们，直到这天下真正太平。”
　　两人相拥片刻，陆莳松开她，眼中重归坚定：
　　“去吧，让顾微尽快查清。北戎大军不日将至，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沈知安点头，转身离去。
　　陆莳重新坐回案后，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阿史那云死了，北戎的怒火即将点燃。
　　而大卫这边，暗桩将被清除，陷阱已经布好。
　　这一战，将决定北境未来十数年安宁。
　　也将决定，她与沈知安，能否真正拥有一个太平盛世。


第137章 暗渡陈仓
　　卫王府密室，烛火通明。
　　此时已是子夜，密室中却聚了数人。
　　陆莳站在中央，身着玄色常服，腰间佩刀。她
　　面前站着三个人，沈知安、萧寒，还有一个陌生面孔。
　　那人年约三十，身形与陆莳相仿，面容清俊，眉眼间竟与陆莳有六七分相似。
　　“这是影七。”陆莳开口，声音在密闭石室中回荡，
　　“听雨楼易容高手，也是…本王离京期间替身。”
　　影七躬身行礼，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属下参见王妃，见过萧统领。”
　　沈知安仔细打量他，微微颔首。
　　她见过听雨楼的易容术，知道这些人手段了得，但要将影七扮作陆莳，在朝堂上瞒天过海，绝非易事。
　　“影七。”陆莳看向他，“从明日起，你就是卫王陆莳。
　　每日卯时上朝，辰时下朝，午时批阅奏章，申时接见大臣…这些流程，萧寒会详细告诉你。”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但有几点，你必须记住。”
　　影七肃容：“请大王吩咐。”
　　“第一，朝会上少言多听。若非必要，不要轻易表态。
　　若有臣子争执不下，便说‘容后再议’。”
　　陆莳道，“第二，所有奏本由王妃批复，你不得插手过问，更不许过目。”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交给沈知安：
　　“这是调动京城各处人手的令牌。禁军、羽林卫、皇城司…所有可用之人，皆听此令调遣。”
　　沈知安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玉，触感冰凉。
　　她知道这令牌的分量，这等于将整个京城的安危，交到了她手中。
　　“第三，”陆莳继续道，目光落在影七身上，
　　“举止习惯需格外注意。本王走路时左肩微沉，是因旧伤；
　　执笔时惯用三指握笔，笔迹先抑后扬；饮茶时必先闻香，后小口慢饮…”
　　她一一细说，从走路步幅到皱眉弧度，从说话语气到思考时习惯动作…事无巨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影七听得仔细，时而模仿，时而提问，渐渐进入状态。
　　沈知安听着，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
　　她知道陆莳此行有多凶险，北戎大军压境，可汗阿史那律狡诈凶残。
　　这一战关乎大卫国运，也关乎她们能否真正安稳。陆莳必须亲往，为一劳永逸。
　　可她放心不下。
　　战场刀剑无眼，陆莳虽有武功，终究是血肉之躯。
　　江南那一箭阴影犹在。但她不能说，不能拖后腿。
　　稳住朝局，控制替身，才是对陆莳最大支持。
　　…………………
　　交代完毕，陆莳让萧寒带影七去熟悉环境，密室里只剩下她和沈知安。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相对而立身影。
　　陆莳走到沈知安面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眼中满是眷恋：“若蘅，京城…就交给你了。”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强忍眼中酸涩：
　　“你放心去。朝中有钟老、杨老坐镇，我有萧寒护卫，影七那边我会时刻盯着…京城乱不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护身符。
　　符以红线编织，中间缀着一小块温润白玉，玉上刻着细密经文。
　　“这是我去大相国寺求的。”沈知安将护身符塞进陆莳贴身衣物，手指微颤，
　　“住持说，此符能辟邪护身…你一定要时时戴着。”
　　陆莳握住她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心中疼惜：“我会的。”
　　她低头，吻住沈知安的唇。
　　这个吻很深，带着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情意，带着不舍，带着承诺，也带着决心。
　　良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气息微乱。
　　“等我回来。”陆莳声音低哑，
　　“等北境平定，等天下太平…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却扬起笑容：“好。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道：“影七那边你放心，我会时刻盯着。朝政我会处理，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陆莳点头，松开她，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普通商旅衣物，还有易容用工具。
　　她快速换上粗布衣衫，以药物改变肤色，贴上胡须，转眼间便从一个卫王变成了风尘仆仆的行商。
　　沈知安看着她变装，心中更痛。
　　这位本该坐镇朝堂、指点江山的女子，如今却要扮作商旅，孤身奔赴险境。
　　陆莳收拾妥当，背起包袱，最后看了沈知安一眼。
　　那一眼，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她转身，推开密室暗门，身影消失在幽暗通道中。
　　…………………
　　影七跟着萧寒在宫中行走，熟悉环境。
　　他既紧张又兴奋。
　　能扮演卫王，这是莫大荣耀，也是前所未有挑战。
　　卫王陆莳是什么人？戍守北境七年，战功赫赫；
　　回京主政，手段雷霆；更是实际上的摄政王，权倾朝野。
　　而他，一个易容师，竟要扮作这样人物，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谋深算臣子周旋…
　　“萧统领，”影七低声问道，“王妃她…会时刻监督我吗？”
　　萧寒瞥了他一眼，“王妃深谙朝政，大王离京期间，所有政务实际都由王妃处理。你只需按她吩咐行事即可。”
　　影七心中了然，却又生出异样。
　　那位美丽雍容的王妃…
　　那样一个看似温婉女子，竟能执掌朝政？
　　而且听萧寒语气，似乎对王妃极为敬重，甚至…有些敬畏。
　　“王妃她…”影七欲言又止。
　　萧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锐利：
　　“影七，你只需记住一点，扮好大王，其他不该想的不必想，不该问的不要问。王妃如何，不是你能窥探的。”
　　影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他确实对那位王妃心存敬畏，但也有好奇。
　　一个能让卫王倾心至此、能让萧寒这样人物，敬重有加的女子，究竟有何等能耐？
　　此时天还未亮，府中已点着宫灯。
　　影七站在玉阶下，仰头望着那张座椅。
　　“记住大王交代的举止。”萧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少言多听，神态从容。若有无法决断之事，便说‘容后再议’。”
　　影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黎明时分，京城东门外。
　　陆莳骑着匹普通黄骠马，作商旅打扮，随着早起出城的人群而行。
　　城门守卫检查路引，见她是个“绸缎商人”，简单盘问几句便放行了。
　　她策马出了城门，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巍峨，宫阙重重。
　　那里有她最爱的人，有她必须守护的江山，也有…她即将奔赴的战场。
　　“驾！”
　　陆莳一夹马腹，黄骠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心中最后犹豫。
　　此行危险，但为了一劳永逸，必须亲往。
　　北戎不除，边境永无宁日，她与沈知安也难有真正安稳。
　　马蹄声在空旷官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
　　同一时刻，京城城楼上。
　　沈知安披着斗篷，立在垛口边，望着陆莳离去方向。
　　天色渐亮，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远山近水上，却照不见那个渐行渐远身影。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晨风吹得她手脚冰凉。
　　萧寒静立在她身后，低声道：“王妃，该回去了。卯时三刻要上朝。”
　　沈知安转身，脸上已无泪痕，唯有眼中深藏的担忧。
　　“传令下去，”她声音平静，
　　“大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朝会照常，所有奏本，直接送卫王府。”
　　“是。”萧寒领命。
　　沈知安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走下城楼。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直。担忧蚀骨，但不能拖后腿。
　　稳住朝局，控制替身，是对陆莳最大的支持。
　　回到宫中时，影七已穿戴整齐，坐在麟德殿侧殿等候。
　　他穿着陆莳朝服，玄色锦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头戴玉冠，腰束玉带。
　　面容经易容修饰，与陆莳已有八九分相似。
　　沈知安走进殿中，仔细打量他，微微颔首：
　　“像。但眼神还差些，大王看人时，目光锐利却不逼人，你太飘了。”
　　影七心中一凛，连忙调整神态。
　　“记住，”沈知安走到他面前，“从此刻起，你就是卫王陆莳。
　　不要想自己是影七，要想自己就是那位戍守北境七年、回京主政的卫王。
　　朝臣若有试探，不必慌张，自有本宫在旁提点。”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朝会，兵部尚书必会奏报北境军情。
　　无论他说什么，你只需回一句：‘边军事宜，自有陈烈将军处置。’”
　　影七记下，躬身道：“属下明白。”
　　辰时整，钟鼓齐鸣。
　　影七或者说，“卫王陆莳”，在沈知安陪伴下，步入麟德殿。
　　百官早已列队等候，见“陆莳”入殿，齐齐躬身行礼。
　　钟玹、杨文渊等老臣抬头时，眼中闪过疑虑，今日大王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影七按照沈知安事先教导，在摄政位坐下，神色从容，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开始吧。”他开口，声音刻意压低，模仿陆莳语气。
　　兵部尚书出列，果然奏报北境军情：
　　“启禀王爷，北戎大军已至云中城外百里，陈烈将军请示，是否主动出击？”
　　影七想起沈知安交代，淡淡道：“边军事宜，自有陈烈将军处置。”
　　兵部尚书一怔，欲言又止，终是躬身：“…是。”
　　又议了几件政务，“陆莳”皆以“容后再议”或“按旧例处置”回应，朝会不到两刻钟便结束了。
　　待百官退去，影七才松了口气，背后已沁出冷汗。
　　沈知安从屏风后走出，微微颔首：“今日尚可。但回话时语气太过生硬，明日注意些。”
　　“是。”影七躬身，心中对这位王妃的敬畏又深一层。
　　…………………
　　此后数日，朝会皆按此模式进行。
　　“陆莳”每日上朝，听政，简短回应，下朝。
　　所有奏本送到卫王府，由沈知安批阅后，再以“陆莳”名义发回。
　　朝中渐渐有议论，说卫王近日似乎越发“懈怠”，但碍于陆莳往日威势，无人敢公开质疑。
　　只有钟玹、杨文渊等老臣私下求见，都被“大王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
　　而真正的陆莳，此时已穿过重重关隘，即将抵达北境。
　　夜深人静时，沈知安常独自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北方星空。
　　“一定要平安。”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138章 京城岁月（上）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卫王府寝殿内，沈知安已起身梳洗。
　　她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
　　镜中人容颜依旧温婉，眼下却隐现淡淡青黑，这几日她睡得极浅。
　　“王妃，”侍女轻声禀报，“影七已在偏殿候着，等着与您对今日朝会章程。”
　　沈知安微微颔首，起身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影七穿着陆莳朝服，正对着铜镜练习神态。
　　见沈知安进来，他忙躬身行礼，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眼神仍是最易露破绽之处。
　　“今日朝会，”沈知安在案后坐下，翻开一叠奏章，
　　“兵部会奏报北境粮草调度，户部会提请江南水患赈灾款项，
　　礼部或有关于春闱的奏议。这三件事，你需记住应对之策。”
　　她一一交代：北境粮草只说“照旧例拨付，不得延误”；
　　江南水患“着户部核实灾情，酌情增拨”；
　　春闱之事“交由礼部按章程办理，不得有失”。
　　影七凝神细听，时而重复，时而提问。
　　他学得很快，这几日已渐入佳境，但偶尔仍会露出些小习惯，
　　陆莳沉思时习惯以食指轻敲桌面，影七却会不自觉地摸袖口；
　　陆莳看人时目光沉静，影七的眼神却总飘忽。
　　“眼神。”沈知安忽然开口，“再看我一次。”
　　影七抬眼望来，努力模仿陆莳的沉静。
　　“不够。”沈知安摇头，“大王看人时，目光是自上而下的，带着威压。你现在眼神，太像…仰望。”
　　这话让影七心中一凛。
　　他确是仰望，仰望这位看似温婉、实则执掌一切的王妃，
　　也仰望那个他正在扮演的、权倾朝野的卫王。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神，再抬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沉肃。
　　“尚可。”沈知安点头，
　　“记住，在朝堂上，你是发号施令者，不是听命者。
　　即便不懂政务，也要做出‘一切尽在掌握’姿态。”
　　“是。”影七躬身，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
　　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慢慢适应，他开始享受，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
　　坐在玉阶之上，百官俯首，一言可定乾坤。
　　尽管他知道，真正决策者是他身后这位王妃。
　　而这位掌控一切的王妃…影七偷眼望她。
　　烛光映着她侧脸，眉目如画，神情专注。
　　一个女子，竟能如此从容地执掌朝政，将偌大大王管理得井井有条。
　　敬畏中，滋生出别样情愫。
　　但他立刻压下，这不是他能想的，也不是他该想的。
　　…………………
　　辰时整，乾元殿钟鼓齐鸣。
　　影七扮作的“卫王陆莳”，在沈知安陪伴下步入大殿。
　　他步履沉稳，左肩微沉，这是陆莳旧伤留下的习惯，影七练了数日才掌握。
　　百官列队行礼，齐声山呼。
　　影七在摄政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神色从容。
　　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立在最前，抬头时眼中闪过疑虑。
　　这几日，他们总觉得“卫王”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只是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感，似乎淡了些。
　　“开始吧。”影七开口，模仿陆莳语气。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北境粮草调度事宜。
　　接着是户部尚书，奏请江南水患赈灾款项。
　　两件大事，皆以寥寥数语带过。
　　朝臣中有人交换眼色，卫王近日越发“惜字如金”了。
　　礼部尚书出列，欲奏春闱之事，影七已先开口：
　　“春闱交由礼部按章程办理，不得有失。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
　　说罢起身，竟是要退朝。
　　“大王！”一位御史忍不住出列，
　　“臣有本奏！近日京城有流言，说北境战事吃紧，边军缺饷三月，不知是否属实？”
　　这是试探。
　　朝中早有传言，说卫王“沉溺温柔乡，疏于武备”，这位御史是想探探虚实。
　　影七脚步一顿。
　　沈知安事先未教他，如何应对此类问题，他心中微慌，下意识侧头看向屏风后，沈知安站在那里。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却让殿中几位老臣眼中疑色更浓。
　　卫王何曾需要看人脸色行事？
　　沈知安在屏风后暗叹一声，轻咳示意。
　　影七立刻回神，转身看向那御史，眼神转冷：
　　“北境军务，自有陈烈将军处置。
　　朝廷拨付粮草从未延误，何来缺饷之说？御史风闻奏事，也需查实再报。”
　　这话说得严厉，倒是符合陆莳往日风格。
　　御史脸色一白，躬身退下。
　　影七不再停留，径自离去。沈知安从屏风后走出，随他一同离开大殿。
　　待二人身影消失，殿中才响起低语。
　　“大王今日…似乎格外急躁？”有人低声道。
　　“许是北境军务烦心。”有人猜测。
　　钟玹与杨文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虑。
　　他们侍奉三朝，眼力何等毒辣？
　　“卫王”这几日的表现，虽形似，神却差了些许。
　　尤其是刚才那个侧头小动作，陆莳何曾需要征询他人意见？
　　“杨公，”钟玹低声道，“老夫总觉得…有些不对。”
　　杨文渊沉吟片刻：“再观察几日。若真有异…需早做打算。”
　　…………………
　　退朝后，影七回到卫王府书房，背后已沁出冷汗。
　　沈知安随后进来，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今日那个侧头的动作，绝不能再有。”她声音严厉，
　　“大王从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更不会在朝堂上征询他人意见。”
　　影七躬身：“属下知错。只是那御史突然发问，属下…”
　　“所以你要学会随机应变。”沈知安打断他，
　　“若遇未教之事，便以‘容后再议’或‘此事本王自有主张’回应。切忌慌张，更切忌暴露你需他人指点。”
　　她走到案前，摊开今日奏章：“现在，开始处理政务。”
　　这是每日的固定流程。
　　今日的奏章有二十余份，涉及军政、民政、财政诸多方面。
　　沈知安看得极快，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疾书批复。
　　她笔迹清秀中透着力度，与陆莳的笔迹竟有八九分相似。
　　影七在不远处看着，心中震撼更深。
　　这位王妃不仅熟知政务，处理起来更是驾轻就熟，许多复杂问题在她手中迎刃而解。
　　更难得的是，她批复时总能在维护朝廷利益，与体恤民生之间找到平衡。
　　“这份，”沈知安递过一份奏章，
　　“是江州知府奏请减免赋税。江州今春旱灾，秋收恐不足半数。
　　批复：准减三成，着知府开仓放粮，务必保民生安定。你要记住所奏内容和批复内容。”
　　影七接过，仔细阅读。
　　“这份，”又是一份，“边关将领奏请增拨冬衣。批复：准，着兵部即日拨付，不得延误。”
　　一份份奏章处理完毕，已近午时。
　　沈知安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露出倦色。
　　这几日她白日处理政务，夜间还要教导影七，又要通过听雨楼和军方特殊渠道，获取陆莳消息，几乎未曾安眠。
　　对陆莳的思念与担忧，日夜煎熬。
　　她常深夜独坐，望着北方星空，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王妃，”影七轻声道，“您去歇息片刻吧。”
　　…………………
　　午后，沈知安在寝殿小憩片刻，便又起身。
　　顾微悄悄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娘子，北境来的。”
　　沈知安接过，快速拆开。信是陆莳亲笔，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
　　“已抵边镇，安，勿念。北戎似有异动，计划顺利。京中一切托付于你，务必保重。莳。”
　　寥寥数语，却让沈知安眼眶微热。
　　她将密信贴近心口，感受着字里行间温度，多日来的担忧终于稍减。
　　至少，她安好。
　　“娘子，”顾微低声道，“听雨楼还报，朝中似有异动。
　　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近日频繁密会，恐对‘郎君’生疑。”
　　沈知安神色转凝。
　　这两位三朝元老，眼力毒辣，察觉异样是迟早的事。
　　“传令萧寒，”她沉吟道，“加强王府守卫，尤其是影七所居之处。
　　另，明日以‘大王’名义，召钟、杨二位入府‘商议要事’，我亲自见他们。”
　　“是。”顾微领命退下。
　　陆莳离京已十日。
　　这十日里，她白日与影七对戏，处理政务；
　　夜间独坐灯下，批阅奏章，收集情报。
　　朝局表面平稳，暗流却从未停歇。
　　所幸，初期总算平稳度过。
　　影七渐入佳境，朝臣也逐渐习惯了“大王”，与王妃形影不离。
　　这倒契合了之前陆莳“沉溺温柔乡”假象。
　　只是，能瞒多久？
　　…………………
　　次日，钟玹、杨文渊应召入卫王府。
　　花厅里，沈知安亲自接待。
　　她穿着淡紫襦裙，外罩月白褙子，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玉簪，素净中透着雍容。
　　“二位请坐。”她微笑斟茶，“大王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故由妾身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商议春闱监考一事。”
　　钟玹与杨文渊对视一眼，眼中疑色未消。
　　卫王“风寒”已数日，连朝会都异常简短，如今连见臣子都要王妃代劳？
　　“王妃，”钟玹抚须道，“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根本。
　　老臣以为，当由大王亲自主持，以示朝廷重视。”
　　“钟老所言极是。”沈知安从容应对，“
　　大王也是此意。只是御医嘱托，大王需静养数日，不可劳神。
　　故大王嘱妾身与二位商议：春闱仍按旧例，由礼部主持，二位与秦昭共同监考，务必公正严明。”
　　她顿了顿，又道：“大王还说，二位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有二位坐镇，春闱定能顺利进行。”
　　这话说得圆滑，既抬高了钟、杨二人，又解释了陆莳不出面原因。
　　杨文渊沉吟道：“大王既有恙，老臣等自当效力。只是…老臣斗胆，可否面见王爷，请安问疾？”
　　这是试探。他们要亲眼确认，“卫王”是否真在府中。
　　沈知安早料到此着，微笑点头：
　　“自然可以。只是大王刚服了药，正在歇息。二位稍候，容妾身先去通传。”
　　她起身转入内室。
　　内室里，影七已穿戴整齐，坐在榻上。
　　沈知安快速交代：“钟、杨要见你，只需露一面即可。
　　记住，少言，神色倦怠些，咳嗽几声。我会说你需要静养，他们不会久留。”
　　影七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神态。
　　片刻后，沈知安引钟、杨二人入内。
　　“卫王”半倚在榻上，盖着锦被，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
　　见二人进来，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二位来了…坐。”
　　钟玹、杨文渊行礼落座，仔细打量。“陆莳”神色倦怠，确是病容，但那双眼睛…
　　“大王贵体可好些了？”钟玹关切问道。
　　“无碍…咳咳…”影七按沈知安所教，低咳数声，
　　“只是风寒…御医说需静养数日。朝中事务，有二位操心，本王…放心。”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倒真像病中气虚。
　　杨文渊观察片刻，忽然道：“老臣记得，大王昔年在北境时，曾中过箭，伤在左肩。
　　每逢阴雨天，旧伤便会发作。不知近日可曾复发？”
　　这是试探。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若非亲近之人，绝难知晓。
　　影七一怔。沈知安未教过他此事！
　　沈知安在旁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轻声道：
　　“杨老记得真切。王爷左肩旧伤近日确有些不适，御医已开了方子调理。”
　　她说着，走到榻边，为“陆莳”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亲昵：
　　“大王还是少说话，多歇息。二位一片心意，妾身代大王谢过。”
　　这话既解释了影七迟疑，又暗示“陆莳”需要静养，不宜久谈。
　　钟玹、杨文渊对视一眼，终是起身：
　　“既如此，老臣等便不打扰大王静养。春闱之事，请大王放心。”
　　二人告退离去。
　　待他们走远，影七才长舒一口气，背后已湿透。
　　沈知安站在窗边，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钟、杨二人老谋深算，恐已起疑心。接下来日子，需更加小心。


第139章 京城岁月（下）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宴。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这是陆莳离京后的第一场大宴，也是对外展示“卫王”安好、朝局稳定的重要场合。
　　沈知安坐在“卫王”身侧，穿着淡紫色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雍容华贵。
　　她面带微笑，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却不时扫过身旁的影七。
　　影七今晚的表现堪称完美。他穿着亲王礼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举止神态与陆莳已有九分相似。
　　酒过三巡，几位老臣上前敬酒，言语间不乏试探，都被他从容应对过去。
　　“大王今日气色甚佳，”兵部尚书举杯笑道，“看来风寒已愈，实乃社稷之福。”
　　影七举杯回敬，声音沉稳：
　　“托诸位之福。只是御医嘱咐，仍需静养，不可多饮。”
　　说罢只浅啜一口，姿态从容。
　　这话既解释了为何“卫王”近日少理朝政，又暗示了仍需“静养”现状，
　　堵住了那些想趁机进言、请“大王”亲自主持政务的臣子之口。
　　沈知安心中稍安。
　　这些日子她日夜教导，影七进步神速，已能独当一面。
　　今日宫宴顺利，朝臣们对“卫王”疑虑，应能消解大半。
　　宴至亥时，群臣渐散。
　　沈知安也饮了几杯，面颊微红，略有醉意。
　　她起身时脚步微晃，影七伸手搀扶，动作自然得体。
　　“王妃小心。”他低声道，声音刻意模仿陆莳的温和。
　　沈知安点头，借他搀扶之力站稳。
　　两人在宫人簇拥下离开麟德殿，往乾元殿走去。
　　夜色已深，宫灯在廊下投出摇曳光影。
　　晚风吹来，带着荷塘清香，也吹散了宴会喧嚣。
　　…………………
　　回到乾元殿内殿，沈知安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侍女在门外候着。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涌入，吹散酒意。
　　连日紧绷终于暂时放松，她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王妃辛苦了。”影七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安转身，见他仍站在殿中，未如往常般立即退下。
　　她微微蹙眉：“你也去歇息罢。明日还要早朝。”
　　影七却没有动。
　　他看着她，烛光映着他与陆莳极为相似的面容，眼中神色却与陆莳截然不同。
　　这些日子，他坐在玉阶之上，接受百官朝拜，一言可定乾坤。
　　尽管知道真正掌权的是眼前这位王妃，但被万人敬仰的错觉，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而此刻，这位美丽雍容、智慧过人的王妃，就站在他面前，看似毫无防备。
　　她饮了酒，面颊绯红，眼神微醺，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
　　酒精与多日来的虚妄，冲昏了他头脑。
　　一个疯狂念头，在影七心中滋生：
　　若生米煮成熟饭，或许能假戏真做，甚至…取代真正的陆莳？
　　他知道这念头危险至极，但酒精放大了欲望，权力感蒙蔽了理智。
　　他想着这些日子沈知安对他的教导、对他的依赖（在他看来），想着若能得到她，或许就能真正掌控这一切…
　　“王妃，”影七上前一步，声音低哑，“属下…有些话想说。”
　　沈知安警觉地后退半步，但面上依旧平静：“何事？”
　　影七又近一步，已到她身前尺许。
　　这个距离已超过了主仆应有分寸，更超过了男女之防。
　　“这些日子，属下扮作大王，虽知是替身，但…
　　但有时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真是权倾朝野的卫王。”
　　他声音越发低哑，眼中欲望毫不掩饰，
　　“而王妃您…您时常在旁指点，温柔体贴，属下…属下…”
　　他忽然伸手，探向沈知安腰间。
　　…………………
　　就在影七的手，即将触到沈知安腰带瞬间，她眸中寒光一闪。
　　方才的醉意瞬间消散，眼中只剩冰冷。
　　她武功虽不及陆莳，但绝非弱者，她的功夫可是陆莳授予她的。
　　电光石火间，沈知安左膝猛地抬起，狠狠顶向影七□□要害！
　　这一下猝不及防，力道狠准。
　　影七痛哼一声，弯腰捂挡，脸上血色尽褪。
　　他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婉的王妃，出手竟如此狠辣。
　　但沈知安攻势未停。
　　趁他弯腰之际，她右肘顺势击出，重重撞在他肋下。
　　影七又是一声闷哼，踉跄后退。
　　沈知安紧接着上前一步，右腿高抬，一脚踹向他下身同一位置！
　　这一脚力道更大，带着她这些日子积压的怒火。
　　“啊…”影七惨嚎出声，蜷缩在地，面无人色。
　　沈知安冷眼看着，毫无怜悯。
　　她迅速上前，在他颈侧穴位连点数下，封住他声音，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
　　殿内动静惊动了门外守卫。
　　两名心腹侍卫推门而入，看见殿内情形，俱是一惊。
　　“拖入耳房关押。”沈知安声音冰冷，“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侍卫虽不明就里，但见王妃神色凛然，不敢多问，上前拖起蜷缩在地的影七。
　　影七痛得浑身颤抖，却发不出声，只能以眼神哀求。
　　但沈知安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内室。
　　…………………
　　次日清晨，沈知安召来林墨轩。
　　这位太医院院判是她与陆莳心腹，知晓影七替身之事。
　　他被引入耳房，看见躺在榻上面如死灰的影七，微微一怔。
　　“诊脉。”沈知安淡淡道。
　　林墨轩上前搭脉，片刻后神色凝重：
　　“王妃…此人肾脉已绝，□□重伤，恐…恐已废。”
　　沈知安面无表情：“可能医治？”
　　林墨轩摇头：“伤得太重，即便保住性命，也再不能行人道。”
　　“那就保住性命。”沈知安转身，“开药。”
　　林墨轩心中凛然，躬身应是。
　　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看情形也猜出八九分。
　　这替身怕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被王妃亲手废了。
　　开完药方，林墨轩退下煎药。
　　沈知安走到榻前，看着面无人色的影七。
　　影七睁开眼，眼中满是哀求。
　　他想说话，但穴位被封，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沈知安解了他哑穴。
　　“王妃…饶命…”影七声音嘶哑，涕泪横流，“属下…属下鬼迷心窍…求王妃…”
　　“鬼迷心窍？”沈知安冷笑，“你怕是被权力迷了心窍吧。”
　　她俯身，捏开影七的嘴，将一粒黑色药丸塞入他口中，迫他咽下。
　　“这是‘断肠散’，”沈知安字字如冰，
　　“每隔七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肠穿肚烂而死。
　　从今日起，你继续扮演大王，但若再敢有半分异动，或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慑人：“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影七浑身颤抖，连连点头：“属下…属下再不敢了…定当忠心效命…”
　　“忠心？”沈知安嗤笑，
　　“你不配有忠心。你只需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想让你活你才能活，想让你死你即刻便死。”
　　她直起身，对侍卫道：“给他治伤，三日后我要他恢复如常，继续上朝。”
　　“是。”
　　沈知安转身离开耳房。
　　走出门外时，晨光正好，但她心中却一片冰冷。
　　影七彻底老实了，但她看到他眼底深藏的怨毒。
　　这种人，一旦得势必会报复，绝不能留。待陆莳归来，便是他的死期。
　　…………………
　　此事被严格保密，除了林墨轩和两名心腹侍卫，无人知晓。
　　沈知安重新调整了内殿守卫，增加了暗哨，并立下规矩：
　　凡她与“大王”独处时，必须有侍女在旁，且“大王”不得近她三尺之内。
　　朝会依旧，政务如常。
　　只是“卫王”越发“惜字如金”，且与王妃相处时，总保持恭敬距离。
　　朝臣们只当是大王病情反复，需要静养，倒也无人怀疑。
　　只是沈知安更加警惕。
　　陆莳留给她的那柄短剑，如今藏在枕下，触手可及。
　　她更加思念陆莳。
　　夜深人静时，她常独坐窗前，望着北方星空，手中握着陆莳的密信。
　　最近的一封信是三天前到的，陆莳已抵达云中城，与陈烈会合。
　　信中说北戎大军蠢蠢欲动，决战在即。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但字里行间依旧透着对她的牵挂：
　　“京中诸事托付于你，务必保重。待此间事了，速归。念你。莳。”
　　沈知安将信贴在胸口，眼中泛起泪光。
　　她庆幸自己有自保能力，未让影七得逞，但也后怕。
　　若她真是柔弱女子，昨夜后果不堪设想。
　　这宫之中，豺狼环伺。
　　朝堂上有老臣试探，暗处有幽冥阁窥伺，如今连替身都敢起歹念…她要防的，何止是外敌？
　　…………………
　　七日后，影七伤势稍愈，重新上朝。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易容之后倒也看不出异常。
　　只是眼神再不敢有半分飘忽，总是低垂着眼，恭敬顺从。
　　与沈知安相处时，更是保持三尺距离，绝不敢逾越半分。
　　朝臣们只当大王病体未愈，更加“沉静”，倒也无人深究。
　　这日退朝后，沈知安在书房批阅奏章。
　　影七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顾微悄悄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娘子，北境急报。”
　　沈知安接过拆开，快速扫过，脸色微变。
　　信中写的是北境军情：
　　北戎铁骑南下，已至云中城外五十里。陆莳与陈烈已布下天罗地网，决战在即。
　　但信末有一行小字，让沈知安心头一紧：
　　“幽冥阁似有异动，恐在京中有后手。务必小心。莳。”
　　她将信收起，神色恢复平静，但心中已掀起波澜。
　　幽冥阁…这个神秘组织一直如影随形，从江南刺杀到宫廷阴谋，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陆莳在时，尚能压制；如今陆莳远在北境，他们若在京城发难…
　　沈知安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秋日晴空万里，但她却感到乌云压顶。
　　“云儿，”她在心中默念，“你还要多久？我这边…也有豺狼要防。”
　　她转身，看向恭敬侍立的影七，又看向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眼中闪过决绝。
　　无论前路多少艰险，她必须撑住。
　　为了陆莳，为了她们共同的未来，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第140章 剑指王庭
　　八月十五，北戎草原。
　　月色如水银泻地，将连绵的草海染成一片银白。
　　夜风呼啸，吹得草浪起伏，如墨色海洋般无边无际。
　　远处，北戎王庭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草原上一颗硕大珍珠。
　　陆莳伏在一处低矮沙丘后，玄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身后，是一千精锐，五百听雨楼顶尖高手，五百军中死士，个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
　　这些人都是她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人人武功精湛，悍不畏死。
　　此刻他们静静伏在草丛中，呼吸绵长，如蛰伏猛兽，等待雷霆一击时刻。
　　陆莳望着远处王庭灯火，心中计算着时辰。
　　两月前，她与陈烈定下此计，边境大军佯动，故作慌乱之态，吸引北戎主力南下。
　　而真正杀招，是她这支奇兵，直插北戎心脏。
　　「若蘅，」她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此战若成，北境可安。我…便可早日归去」
　　思念涌来。离京已三月有余，她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京城，挂念着那个独自撑起朝局的人。
　　沈知安的信她随身带着，字迹娟秀，温柔叮咛，是她在这苦寒之地，唯一慰藉。
　　但此刻，她必须收起所有杂念。
　　眼前这一战，关乎大卫国运，也关乎她与沈知安能否真正安稳。
　　“郎君，”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正是听雨楼副统领罗锋，
　　“内应已发来信号，王庭守卫换防，子时三刻是最好时机。”
　　陆莳点头，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在月光下展开。
　　这是北戎一位被策反的贵族，提供的王庭路线图，
　　标注了所有哨卡、巡逻路线，还有专挑无人之地的隐秘通道。
　　“分兵五路。”陆莳声音低沉，
　　“第一路，由你率领两百人，解决外围哨卡，制造混乱。
　　第二路，三百人，直扑粮草辎重营地，纵火。
　　第三路，两百人，清除王庭内卫。
　　第四路，两百人，控制各贵族营帐。”
　　她顿了顿，目光如剑：“我亲率最精锐一百人，直取可汗金帐。
　　记住，行动要快、要狠、要准。见人即杀，不留活口。”
　　“是！”众头领低声道。
　　陆莳收起地图，看向身后那一百名死士。
　　这些人都是跟随她多年的亲兵，个个身经百战，武功高强。
　　此刻他们看着她，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忠诚。
　　“此去，九死一生。”陆莳道，
　　“但若成，北境至少可得数十年太平。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死。”
　　一个中年汉子低声道：“郎君，我等跟随您十几年，从北境到京城，又从京城杀回北境。
　　这条命早就交给您了。只要能荡平北戎，让我边关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死又何妨？”
　　众人齐齐点头，眼中毫无惧色。
　　陆莳心中涌起热流。
　　她握紧腰间横刀，随她闯荡江湖，随她征战边地。
　　“子时三刻，行动。”
　　…………………
　　子时三刻，月到中天。
　　王庭外围，北戎哨兵打了个呵欠，揉了揉惺忪睡眼。
　　今夜按理该有赏赐，可听说南边战事吃紧，连王庭节庆都减了。
　　他嘟囔着抱怨几句，正欲转身，忽然喉头一凉。
　　他瞪大眼睛，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见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短刀划过咽喉，干净利落。
　　黑衣人扶住他软倒身体，轻轻放在地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只是一个开始。
　　同时，王庭外围十二处哨卡，三十余名哨兵在无声无息中被清除。
　　罗锋率领的两百高手，迅速而致命。
　　接着是第二路。粮草辎重营地忽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
　　守夜士兵惊慌失措，大声呼救。
　　混乱中，无数黑影在火光中穿梭，见人便杀。
　　惨叫、怒吼、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彻底打破了王庭宁静。
　　“敌袭！敌袭！”
　　警报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
　　第三路、第四路已经杀入王庭内部。
　　两百高手专挑内卫下手，另一路则如虎入羊群，冲进各贵族营帐，见人就杀。
　　夜色中，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北戎人从睡梦中惊醒，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便已身首异处。
　　陆莳率领的一百死士，此刻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战场，直扑王庭中央的可汗金帐。
　　沿途遇到的守卫，无一例外被迅速清除。
　　陆莳刀法发挥到极致，每一刀都精准刺入敌人要害。
　　她身后一百死士配合默契，如一道黑色洪流，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
　　可汗金帐前，守卫终于察觉不对。
　　“保护可汗！”一名百夫长大吼，拔出弯刀。
　　话音未落，陆莳已至身前。横刀直刺咽喉。
　　百夫长举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飞出。
　　他尚未看清对方动作，咽喉已被刺穿。
　　鲜血喷溅，染红了陆莳半边脸。她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数十名侍卫冲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都是北戎最精锐战士，个个身高体壮，武功不弱。
　　但陆莳丝毫不惧，横刀舞动，如游龙戏水，在人群中穿梭。刀光所及，必有人倒下。
　　她身后死士也与侍卫战在一处。
　　这些死士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配合默契，招式狠辣。
　　一时间，金帐前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陆莳杀得兴起，长刀如虹，连斩七人。
　　她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眼神越发冰冷锐利。
　　这一刻，她不再是朝堂上的卫王，也不是沈知安面前温柔爱人，而是战场上令人胆寒的杀神。
　　终于，她杀到金帐门前。
　　一脚踹开帐门，陆莳持刀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北戎可汗阿史那律端坐主位，并未如想象中惊慌失措。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透着草原霸主的威严。
　　此刻他手握弯刀，冷冷地看着闯入的陆莳，身旁站着八名贴身侍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都是高手。
　　“陆莳，”阿史那律开口，声音浑厚，“本王等你很久了。”
　　陆莳眉头微皱。这话不对，他怎么知道来的是自己？
　　“你以为本王不知你计谋？”阿史那律冷笑，
　　“边境佯动，吸引大军南下，再派奇兵偷袭王庭…好一个声东击西。可惜，有人早就告诉了本王。”
　　有人告密？
　　陆莳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又如何？今夜你必死。”
　　“狂妄！”阿史那律大喝一声，弯刀出鞘，“给本王拿下！”
　　八名侍卫同时出手。
　　这八人武功极高，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一人攻上盘，一人攻下盘，一人直取中路，余下五人封死陆莳所有退路。刀光如网，罩向陆莳全身要害。
　　陆莳不退反进，横刀划出一道弧光，刀光如瀑，迎向刀网。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金铁交鸣声。陆莳以一敌八，丝毫不落下风。
　　她的刀法刚柔并济，时而如大江奔涌，气势磅礴；
　　时而如细雨绵绵，无孔不入。八名侍卫虽强，却始终无法攻破她。
　　激斗中，陆莳忽然刀势一变，使出一式“流星赶月”。
　　刀光如流星般迅疾，直刺左侧一名侍卫咽喉。
　　那侍卫举刀格挡，却觉刀上传来一股诡异力道，弯刀竟被带偏三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陆莳左手并指如剑，点向他肋下要穴。
　　“噗”一声，侍卫穴道被制，动作一滞。陆莳横刀回转，已刺入他心口。
　　八去其一，阵法立破。
　　陆莳刀势更盛，如虎入羊群，连斩三人。
　　余下四名侍卫胆寒，招式渐乱。
　　陆莳抓住破绽，一招“横扫千军”，刀光如扇面展开，四人咽喉同时溅血，倒地身亡。
　　从陆莳入帐到八侍卫毙命，不过盏茶工夫。
　　阿史那律，脸色终于变了。
　　他握紧弯刀，缓缓起身：“好刀法。不愧是大卫卫王。”
　　陆莳持刀而立，刀尖滴血：“该你了。”
　　…………………
　　阿史那律怒吼一声，弯刀劈出。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威势与杀气。
　　刀风呼啸，竟将帐中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陆莳不敢怠慢，举刀相迎。
　　两刀相交，发出“铛”一声巨响，震得帐中器物嗡嗡作响。
　　两人各退一步，心中皆是一凛，好强力道！
　　阿史那律刀法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子；
　　陆莳刀法刚柔并济，更重技巧。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劲风四溢，将帐中摆设搅得七零八落。
　　转眼三十招过去，陆莳渐占上风。
　　她的刀法更精，内力也更深厚。
　　阿史那律虽勇，但久居王庭，疏于实战，刀法已不如当年犀利。
　　第四十五招，陆莳一刀刺中阿史那律左肩。
　　鲜血迸溅，阿史那律闷哼一声，弯刀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退，眼中闪过疯狂：“陆莳！本王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说着竟不顾伤势，挥刀猛扑，竟是同归于尽打法。
　　陆莳冷笑，侧身避开刀锋，横刀刺向阿史那律心口。
　　这一刀快如闪电，阿史那律已避无可避。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阿史那律忽然狞笑：“你可知…当年害死你父王的是谁？”
　　陆莳剑势一滞。
　　便在这瞬间，阿史那律左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陆莳面门。
　　那是一枚黑色弹丸，在空中爆开，散出漫天黑雾。
　　毒烟！
　　陆莳屏息急退，但已吸入少许。
　　她只觉眼前一黑，内力运转忽然滞涩。
　　阿史那律趁机挥刀砍来。
　　陆莳强提内力，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哈哈哈！”阿史那律狂笑，“这‘断魂烟’滋味如何？
　　内力越深，中毒越重！陆莳，今夜你必死无疑！”
　　陆莳压□□内翻腾的气血。她看着狂笑的阿史那律，眼中寒光一闪。
　　“便是中毒，杀你也足够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暴起，刀光如虹，直刺阿史那律咽喉。
　　这一刀快得超乎想象，阿史那律甚至来不及反应，刀尖已至喉前。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躲，却觉全身僵硬。
　　原来陆莳在出刀同时，左手已弹出一枚铜钱，正中他膝弯穴道。
　　“噗嗤”一声，横刀刺入咽喉。
　　阿史那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鲜血。
　　他死死盯着陆莳，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身子缓缓倒下。
　　北戎可汗，毙命。
　　…………………
　　陆莳拔出横刀，以刀拄地，喘息片刻。
　　那“断魂烟”果然厉害，她只吸入少许，此刻却觉内力流转不畅，胸口闷痛。
　　但此刻不是调息时候。她强忍不适，迅速搜查金帐。
　　在阿史那律的卧榻下，她发现一处暗格。
　　打开后，里面是北戎王印、兵符，以及大量文书。
　　陆莳快速翻阅，这些文书中，有北戎与大卫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有军力部署图，还有…一份让她瞳孔骤缩的东西。
　　那是一枚印信副本，上面文字她熟悉，大卫已故周王私印！
　　周王，是她养父，六年前因“谋逆”被诛。当年那桩案子牵涉甚广。
　　如今，这枚印信，竟出现在北戎可汗密室中，还附有数封密信，虽然字迹模糊，但仍可辨认出是周王与北戎往来信件！
　　「原来如此…」陆莳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当年周王案，不仅与北戎有关！还…与朝中某人有关！
　　她将印信副本和密信小心收好，放入怀中。
　　这些证据，必须带回京城，彻查清楚。
　　帐外，喊杀声渐歇。
　　罗锋浑身是血地冲进来：“郎君，王庭已基本控制。
　　北戎主要贵族、大臣在混乱中被清除大半。缴获王印、兵符等物。”
　　陆莳点头：“放出信号，通知陈烈将军，边境大军可以出击了。
　　另外，以缴获的北戎兵符和王印，发布假命令，命北戎各部按兵不动，违令者斩。”
　　“是！”
　　罗锋退下后，陆莳走出金帐，登上王庭最高处瞭望台。
　　东方已现鱼肚白，晨曦微露。
　　王庭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但喊杀声已停。
　　她的一千精锐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
　　远处，边境方向升起三支红色响箭，那是陈烈收到信号，开始全线出击了。
　　北戎大军此刻群龙无首，又接到假命令，必将军心大乱。
　　在边境以逸待劳的大卫边军，加上陆莳派出的小股精锐骚扰，北戎大军溃败已成定局。
　　陆莳站在高处，眺望南方。
　　晨风吹起她染血衣袍，她面色苍白，但眼中光彩灼灼。
　　「若蘅，」她在心中默念，「王庭已破，阿是那律已死。北戎大军溃败在即…我快回去了」
　　她仿佛看到，沈知安站在京城城楼上，遥望北方身影。
　　那个温柔女子，独自撑起朝局，应对明枪暗箭…
　　「再等等，」陆莳轻声自语，嘴角泛起温柔笑意，
　　「等我扫清最后障碍，等我…回到你身边」


第141章 凯旋
　　十月初八，霜降已过，京城却迎来久违暖阳。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黑压压人群。
　　男女老少，皆踮脚翘首，望向城外方向。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扶老携幼，书生们挤在茶楼窗前。
　　今日是卫王凯旋之日，北戎王庭已破，可汗授首，这等盛事，百年难遇。
　　辰时三刻，城门守军忽然齐声高呼：“来了！卫王大军到了！”
　　人群顿时沸腾。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杆玄色大纛缓缓升起，上书一个巨大的“陆”字。
　　随后是黑压压军阵，如铁流般滚滚而来。
　　阳光照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光芒；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队伍最前方，一骑白马当先。
　　马上之人身着银甲，外罩玄色披风，正是陆莳。
　　她面色微黑，风尘仆仆，但眉宇间神采飞扬，眼中锐利如剑。
　　身后跟着萧寒、陈烈等将领，再往后是五千精锐骑兵，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卫王！卫王！”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席卷全城。
　　百姓们挥舞着手中彩绸、鲜花，甚至有人跪地磕头。
　　北戎为患上百年，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王庭被破，可汗身死，这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人人皆知此战之艰难，此功之伟大。
　　陆莳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欢呼人群，望向城门方向。
　　那里，一道淡紫身影，立在阶上。
　　沈知安今日穿着淡紫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
　　她身后站着钟玹、杨文渊等老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她站在那里，目光与陆莳遥遥相望，面上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握得骨节发白。
　　五个月零七天。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看着他策马渐近，看着他翻身下马，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阶梯。
　　阳光照在他身上，银甲折射出耀眼的光，那张脸比离京时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也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陆莳走到石阶中段，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十级台阶，四目相对。
　　城楼上下，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卫王与王妃，分别五月有余，如今凯旋重逢。
　　沈知安眼中水光闪动，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看到陆莳甲胄上的划痕，披风边缘的血迹，他左手虎口处新添的伤口…
　　陆莳忽然加快脚步，三两步跨上台阶，来到沈知安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五个多月的思念尽数补回。
　　在万众瞩目下，她伸出双臂，将沈知安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沈知安能感觉到，银甲的冰凉，还有铠甲下那颗心在激烈跳动。
　　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回来了。”陆莳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
　　沈知安点头，却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良久，陆莳才松开她，但手仍握着她的手。
　　他转身面向百官和百姓，朗声道：
　　“北戎王庭已破，可汗阿史那律授首。此战，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自今日起，北境可安！”
　　“大王！大王！”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
　　陆莳握着沈知安的手，走下石阶，登上早已备好的车辇。帘幕放下，隔绝了外界喧嚣。
　　…………………
　　车辇内，陆莳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她疲惫地靠在车壁上，握住沈知安的手贴在脸颊，闭眼轻叹：“终于…回来了。”
　　沈知安仔细端详她，手指轻抚她额角细纹，眼中满是心疼：“瘦了。”
　　“值得。”陆莳睁开眼，看着她，
　　“北戎已平，至少十数年内，边关再无大患。”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京城…可还安稳？”
　　沈知安神色微黯，低声道：“大体安稳。只是…影七那边出了些事。”
　　她将中秋宫宴那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影七意图不轨时，陆莳眼神陡然转冷；
　　说到沈知安如何反击时，陆莳握紧了她的手；
　　说到影七已废但仍在扮演时，陆莳眼中已满是杀气。
　　“他在何处？”陆莳声音冰冷如霜。
　　“关在王府密室。”沈知安道，“喂他服了‘断肠散’，每七日需服解药，他不敢妄动。”
　　陆莳冷笑：“不必了。”
　　车辇抵达卫王府时，陆莳没有先回寝殿，而是径直走向密室。
　　沈知安要跟去，被她拦住：“这等脏事，你别看。”
　　密室中，影七被铁链锁在墙上。
　　他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见陆莳进来，先是惊恐，随即露出怨毒之色。
　　“卫王…你回来了。”他嘶声道，“王妃…好狠的手段…”
　　陆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她拔出腰间横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你碰了她哪里？”陆莳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七浑身一颤：“我…我没有…我只是…”
　　“左手，还是右手？”陆莳打断他。
　　影七不敢答。
　　陆莳不再问。她走上前，刀光一闪…
　　“啊！”影七惨嚎，左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溅。
　　“这一刀，是罚你胆敢碰她。”陆莳声音依旧平静。
　　刀光再闪，右手亦断。
　　“这一刀，是罚你心怀不轨。”
　　影七痛得几乎昏厥，却因剧痛清醒。
　　他看着陆莳，眼中恐惧，这个人，比王妃更可怕！
　　陆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可知，本王最恨什么？”
　　影七颤抖着摇头。
　　“最恨有人动我的人。”陆莳一字一句，“尤其是…动她。”
　　话音落下，刀尖刺入影七心口，一转一绞。
　　影七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怪声，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陆莳收刀，对门外守卫道：“拖出去，挫骨扬灰。”
　　“是！”
　　…………………
　　回到寝殿时，陆莳已洗去手上血迹，换下戎装，穿了一身玄色常服。
　　但沈知安还是闻到了淡淡血腥气，不是来自衣物，而是来自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杀气。
　　“处理了？”沈知安轻声问。
　　陆莳点头，走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在城门口时更用力，是后怕，也是庆幸。
　　“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人，面对这些。”陆莳声音沙哑，在她耳边低语，“再也不会。”
　　沈知安感觉到她的颤抖。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卫王，此刻却因她而颤抖。
　　她拍抚他的背，柔声道：“都过去了。我有自保之力，你不必担心。”
　　“不一样。”陆莳摇头，“若我在，他连起念都不敢。”
　　她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手指轻抚她眼角：“这五个月，你辛苦了。”
　　沈知安微笑：“你更辛苦。”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重逢的喜悦。
　　当夜，陆莳沐浴更衣后，与沈知安对坐用膳。
　　桌上都是她爱吃的江南菜式，沈知安亲自下厨所做。
　　陆莳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眼中满是暖意。
　　饭后，两人坐在窗边喝茶。秋月如钩，挂在檐角，洒下清辉。
　　“朝中如何？”陆莳问起正事。
　　沈知安将这近半年朝局一一说来：
　　钟玹、杨文渊虽有疑虑，但被她巧妙化解；
　　秦昭等年轻官员恪尽职守；政务处理井井有条。只是…
　　“近日有‘劝进’之声。”沈知安低声道，
　　“你亲赴边地，灭国北戎，开疆拓土，声望达到顶点。不少百姓和官员认为…该更进一步。”
　　陆莳沉默片刻，摇头：“不急。”
　　“为何？”沈知安问，“以你如今威望，若要更进一步，无人能阻。”
　　陆莳握住她的手：“那个位置，意味着更多责任、更少自由。
　　还有无数人，想把我从你身边拉开。朝堂、后宫、子嗣…每一件都是麻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柔：
　　“除非，那个位置能让你我更安全、更长久地在一起。否则…不如不做。”
　　沈知安心中感动，却道：
　　“可你若一直只是卫王，那些劝进之人不会罢休。时日一长，恐生变故。”
　　“我知道。”陆莳道，“所以要先稳定新领土。
　　北戎虽灭，但草原各部尚未完全归附，需要时间消化。
　　待北境真正安稳，朝局彻底掌控，再议不迟。”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这江山，我要，但不是现在。我要的是真正太平的江山，能让你我安稳度日的江山。”
　　沈知安点头，不再多言。
　　…………………
　　此后数日，陆莳重新主持朝政。
　　朝堂上，她将北戎王庭缴获的王印、兵符等物呈上，详细奏报此战经过。
　　当说到亲率一千精锐深入敌后、直取可汗金帐时，满朝文武无不震撼；
　　当说到发现周王与北戎往来证据时，更是哗然。
　　“周王谋逆案，恐有隐情。”陆莳沉声道，
　　“此事需彻查。但眼下首要，是稳定北境，安抚新附之民。”
　　她下令：在北戎故地设安北都护府，由陈烈任都护，统辖军政；
　　迁部分中原百姓北上屯田，与草原各部通商联姻；减北境赋税三年，休养生息。
　　这些政令条条切中要害，朝臣无不佩服。
　　卫王不仅善战，亦善治，此等见识气度，实非常人能及。
　　民间对陆莳推崇，更是达到顶峰。
　　茶楼酒肆，说书先生将“卫王奇袭北戎王庭”编成段子，讲得绘声绘色；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的都是卫王如何英勇，如何为民除害。
　　甚至有人在家中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祈福。
　　“劝进”之声也越来越多。
　　有官员上疏，言“卫王功高盖世，当进帝位”；
　　有书生在闹市宣讲，说“真龙当出，天下当归”；
　　连市井百姓闲聊时，也会说“这江山，合该卫王来坐”。
　　这些，陆莳都听到了，始终不置可否。
　　她与沈知安商议后，以“北境未稳，不宜更张”为由，暂时压下。
　　同时，她提拔了一批有才干的年轻官员，充实朝堂；
　　又借彻查周王案之机，清洗了一批与前朝余孽有牵连的旧臣。
　　朝局在平稳中变革。
　　…………………
　　夜深人静时，陆莳常与沈知安相拥而眠。
　　这五个月分离，让两人都更加珍惜相聚时光。
　　陆莳恐惧，怕失去沈知安。经此一别稍有缓解，但依赖却更深。
　　她常常在深夜醒来，确认沈知安还在身边，才能重新入睡。
　　沈知安察觉她的不安，更加主动。
　　她会在他批阅奏章时静静陪伴，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摩肩颈，在他深夜惊醒时柔声安慰。
　　这一夜，陆莳又从梦中惊醒。
　　梦中是北戎王庭的血战，是毒烟弥漫的金帐，是阿史那律临死前的狞笑…
　　她猛地坐起，额上冷汗涔涔。
　　“怎么了？”沈知安也醒了，起身拥住她。
　　陆莳靠在她肩上，喘息片刻，才低声道：
　　“梦见北戎王庭…还有那‘断魂烟’。”
　　沈知安轻抚她的背：“都过去了。你已平安归来。”
　　“若不是你给我的护身符…”陆莳从怀中取出那枚红线编织的符，“那‘断魂烟’之毒，我未必能撑住。”
　　沈知安接过护身符，发现上面白玉，已出现细微裂痕。她心中一紧：“这符…”
　　“替我挡了一劫。”陆莳握住她的手，“所以我说，是你救了我。”
　　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将符重新戴回她颈间：“以后，我再给你求一个。”
　　陆莳摇头，将她拥入怀中：“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沈知安轻抚她手臂上新添的伤痕，那是北戎王庭一战留下的。


第142章 南宫断亲
　　十月廿八，深秋，南宫。
　　三年前今日，陆莳凯旋归京。三年后今日，南宫梧桐叶落尽，满庭萧索。
　　沈知安披着玄色斗篷，独自走在南宫长廊上。
　　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眼中带着怜悯。
　　今日，是来了断最后一点因果的。
　　南宫原是离宫，自小皇帝陆祯“移宫静养”后，便成了实质上冷宫。
　　秋风卷起满地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沈知安在偏殿前停下脚步。
　　殿门虚掩，门前站着两名宫女，见她到来，慌忙行礼：“参见王妃。”
　　“陛下如何？”沈知安声音平静。
　　一名年长宫女低声道：“回王妃，陛下神志昏沉，恐…恐时日无多。”
　　沈知安颔首，推门而入。
　　殿内药味浓重，混杂着久病之人的腐气。
　　窗扉紧闭，只留一线天光，照见榻上身影。
　　陆祯躺在锦被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双颊凹陷。
　　他今年刚满二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病夫。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浑浊眼珠转了转，最终落在沈知安身上。
　　“母…母后？”他声音嘶哑，眼中难以置信。
　　沈知安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三年了。
　　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心中早已无爱，也无恨，唯有淡淡怜悯，对生命怜悯，对命运怜悯。
　　“陛下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清冷，
　　“太后沈知安，三年前已在离宫病逝。我是卫王妃顾若蘅。”
　　陆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支撑，只能急促喘息：“你…你说什么？”
　　沈知安在榻边绣凳上坐下，从容地整理着袖口：
　　“我说，太后沈知安已死。那场葬礼，您也参加了，不是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嘴角泛起笑意：
　　“说起来，还要感谢陛下那‘一箭之恩’。
　　若非那一箭，我怎会‘重伤不治’？又怎有机会金蝉脱壳，换个身份重新活过？”
　　…………………
　　陆祯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青紫。
　　他死死瞪着沈知安，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困兽。
　　“你…你没死？”他声音颤抖，“那棺材里…”
　　“是一具寻来的女尸。”沈知安打断他，
　　“面容修饰过，有七八分相似，足以瞒过天下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瞒过了你。”
　　“为什么…”陆祯嘶声问，“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假死？”
　　“为什么？”沈知安轻笑，
　　“自然是为了摆脱太后这个身份，摆脱皇家桎梏，也摆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养子。”
　　“养子”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陆祯心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非我亲生。”沈知安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你的生母是个不知名宫女，生产时血崩而亡。
　　先帝将你抱给我抚养，对外宣称是我所出。
　　此事宫中老人皆知，只是无人敢告诉你。”
　　她看着陆祯眼中最后光亮熄灭，继续道：
　　“陆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可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你？”
　　“我养你十七年，教你读书明理，教你治国之道，将你扶上皇位。可你呢？
　　听信谗言，屡次猜忌，更对陆莳起杀心…陆祯，养育之恩，早在你射出那一箭时，便已消磨殆尽。”
　　“在我心中，”她一字一句，如刀剖心，
　　“最重要的从来都是陆莳。你伤她，便是我死敌。”
　　陆祯浑身颤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锦被，指节青白。
　　他想嘶吼，想质问，却只发出破碎气音：“朕…朕是皇帝…她是臣子…她该…”
　　“该什么？”沈知安打断他，眼中闪过讥诮，
　　“该俯首称臣？该任你宰割？陆祯，你至今还不明白，这江山能安稳，边关能太平，不是因为你坐在那张龙椅上，而是因为有陆莳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秋风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了殿内浊气。
　　他死死盯着沈知安，眼中是震惊、愤怒、悔恨、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你骗了我…”他喃喃道，“所有人都骗了我…”
　　“是你先背叛的。”沈知安声音转冷，
　　“若非你动了杀心，若非你纵容那些人对陆莳下手，事情何至于此？”
　　“今日我来，不是来叙旧的。”
　　她背对陆祯，声音平静，“是来了断最后一点因果。”
　　…………………
　　陆祯艰难地喘息着，眼中闪过疯狂：
　　“你想杀我？来吧…杀了我…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杀你？”沈知安转身，眼中闪过讥诮，
　　“不必我动手。你的病，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郁结于心，悔恨交加，日日煎熬…这比任何毒药都有效。”
　　她走回榻边，俯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几件事。听完之后，你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关系。”
　　陆祯瞪着她，眼中是绝望的等待。
　　“第一，”沈知安竖起一根手指，
　　“陆莳在我心中，无可替代。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与她相比。
　　你若再有害她之心，哪怕只是念头，我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当然，你现在这副样子，也动不了她了。”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
　　“你的皇位，早就名存实亡。陆莳如今民心所向。这江山，本来就该是她的。”
　　陆祯眼中闪过不甘，却无力反驳。
　　“第三，”沈知安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她凑近陆祯耳边，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
　　“陆莳，是先皇和顾皇后嫡女。是你同父异母姐姐。”
　　陆祯浑身一僵。
　　“她阴差阳错，一直养在宫外。你才有机会当皇帝，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陆祯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充血。
　　“哦，对了，”沈知安仿佛想起什么，
　　“你那三个孩子，我常去看。大皇子今年四岁，已经会叫我‘伯娘’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陆祯，你这辈子最在乎的，无非是皇位、子嗣。
　　如今皇位将失，子嗣也不会是你的…”
　　…………………
　　“你…你这个毒妇！”陆祯终于崩溃，嘶声大吼。
　　他挣扎着要扑向沈知安，却从榻上滚落在地，狼狈不堪。
　　沈知安冷眼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毒妇？”她轻笑，“比起你差点杀了我、害死恩人，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她蹲下身，与陆祯平视，眼中再无半点温度：
　　“陆祯，你记住。今日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和陆莳，只是想厮守终生，并不觊觎权势富贵。
　　可你偏要起杀心，动不该动的人…”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如今，好自为之吧。”
　　说罢，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等！”陆祯嘶声喊道，“你…你把皇后和孩子…还给我…”
　　沈知安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
　　“他们从来就不是你的。从你动杀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失去了所有。”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陆祯嘶吼。
　　走出偏殿，沈知安在廊下站了片刻。
　　秋风吹拂着她面颊，带来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不适。
　　对陆祯，她已仁至义尽。十七年养育之恩，早已在那支箭射来时烟消云散。
　　今日这番刺激，不过是为陆莳扫清最后障碍。
　　一个尊严尽失的皇帝，再也不可能成为任何人旗帜。
　　她转身，朝南宫另一处院落走去。
　　…………………
　　那是小皇后居住的院落。
　　与陆祯的偏殿不同，这里虽然简朴，却整洁干净。
　　庭中种着几株菊花，在秋风中开得正盛。
　　小皇后正坐在廊下，教大皇子认字。
　　她今年二十，面容清秀，眉眼温婉。见沈知安进来，她忙起身：“王妃。”
　　沈知安扶起她，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大皇子陆琮今年四岁，生得白白净净，见沈知安来，伸出小手要抱：“伯娘！”
　　沈知安接过孩子，眼中泛起温和。
　　她轻抚孩子头，看向小皇后：“这几日可好？”
　　小皇后点头，低声道：“陛下他…昨夜又呕血了。”
　　“我知道。”沈知安将孩子交还给她，“刚去看过。”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琮儿和弟弟妹妹们，以后你要多费心了。”
　　小皇后眼中闪过泪光，却强忍着：“王妃…陛下他…真的不行了么？”
　　沈知安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自作自受，怨不得人。你且记住，从今往后，你和孩子们，卫王和我会护着。”
　　她俯身，在小皇后耳边低语：“好好照顾孩子们，以后…我和陆莳会是他们依靠。”
　　小皇后身子一颤，眼中泪水终于滑落。
　　她用力点头：“谢…谢谢王妃。”
　　她知道，这位卫王妃，言出必行。有她这句话，自己和孩子们性命，至少有了保障。
　　沈知安又逗了会儿孩子，才起身离去。
　　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皇后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开，眼中是感激，也是释然。
　　沈知安走出南宫，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南宫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
　　回到卫王府时，天色已暗。
　　陆莳在书房等她，见她回来，放下奏折，起身迎上：“去了南宫？”
　　沈知安点头，将斗篷解下递给侍女，走到她身边。
　　陆莳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便将她双手拢在掌心暖着。
　　“如何？”陆莳问。
　　“快不行了。”沈知安靠在她肩上，声音疲惫，“我给了他最后一击，今夜…怕是熬不过去。”
　　陆莳沉默片刻，将她拥入怀中：“辛苦你了。”
　　沈知安摇头：“不辛苦。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她抬头看着陆莳，眼中是深深的眷恋：
　　“云儿，这条路，我们走了太久。如今终于要走到终点了。”
　　陆莳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是啊。北戎已平，朝局已稳，陆祯将死…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只是…让你背负这些，我心里难受。”
　　沈知安微笑，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傻瓜。为你，我愿意。”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月色清冷。
　　当夜子时，南宫传来丧钟。
　　九响之后，宫门开启，太监尖细的声音传遍宫城：“陛下驾崩—”
　　陆祯，这位在位十年、实际掌权不过三年的少年皇帝，在悔恨与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终年二十岁。
　　对外宣称“久病不治，驾崩于南宫”。
　　朝野虽有议论，但无人深究，一个被软禁三年的皇帝，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次日早朝，陆莳宣布皇帝驾崩，谥号“哀”。
　　…………………
　　当夜，卫王府寝室。
　　沈知安沐浴更衣后，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
　　镜中映出她平静面容，眼中却有淡淡疲惫。
　　陆莳走到她身后，接过木梳，轻轻为她梳理。
　　动作温柔，像对待稀世珍宝。
　　“前日在南宫，”沈知安忽然开口，
　　“我对陆祯说了很多狠话。说他非我亲生，说小皇后如何如何…看着他崩溃样子，我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云儿，我是不是…变得太狠了？”
　　陆莳放下木梳，从背后拥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
　　“不。你只是在保护我们，保护我们未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
　　“若蘅，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所有的罪，所有的孽，我们一起承担。”
　　沈知安转身，投入她怀中，紧紧抱住她：“嗯。一起承担。”
　　陆莳拥紧她，明白她为自己背负了太多。
　　那些狠话，那些算计，那些不得不做的绝情事…
　　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她们的将来。
　　「若蘅，」她在心中默念，
　　「我定要给你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让你再也不必费心算计，再也不必手染鲜血」


第143章 黄袍加身
　　三月廿六，清明过后，春色满皇城。
　　乾元殿前，九重丹墀铺就红毡，自殿门直抵宫门。
　　汉白玉栏畔彩旗招展，黄罗伞盖如云蔽日。
　　晨钟鸣过九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玄衣朱裳，冠冕堂皇。
　　宗室元老立于玉阶之上，三公九卿位列其下，鸦雀无声，唯闻春风拂过宫檐铁马，叮咚作响。
　　这是新帝登基大典。
　　自哀帝陆祯驾崩，国丧三月期满。
　　朝野上下，人心所向，皆在卫王陆莳一身。今日，便是天命所归之时。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陆莳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太阿剑，自殿后缓步而出。
　　她步履沉稳，眉目间威仪天成，虽只是寻常行走，却自有帝王气度。
　　行至殿前，她停步转身，面向群臣。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诏曰：哀帝早崩，国本动摇。卫王陆莳，乃太祖嫡系血脉，先帝亲侄。
　　自戍边起，屡建奇功；回京监国，政通人和。
　　今北戎既平，四海归心。天命所归，当承大统。
　　宗室公议，百官劝进，特传位于卫王陆莳。钦此…”
　　诏书念罢，满殿寂静。
　　这封“太后遗诏”自是伪造，但合乎法理。
　　沈知安“薨逝”前确曾留下密旨，言若皇帝有失，可由宗室择贤而立。
　　如今陆祯子幼，陆莳以先帝侄女身份继位，于礼于法，皆无瑕疵。
　　更何况，还有“天命所归”四字。
　　陆莳灭北戎、开疆土之功，早已传遍天下。
　　民间早有童谣传唱：“陆卫王，定江山；平北戎，安万民。”这江山，舍她其谁？
　　“臣等恭请大王继位！”钟玹率先跪拜，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恭请大王继位！”杨文渊紧随其后。
　　随即，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恭请大王继位…”
　　陆莳立在玉阶之上，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又望向殿外苍穹。
　　春日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她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唯有沉甸甸责任。
　　这个位置，她本不想要。可如今，非坐不可。
　　唯有如此，才能实现长治久安，才能彻底保护那个她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朕…”她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勉为其难，受此大任。”
　　…………………
　　礼乐再起。
　　内侍捧来传国玉玺，金盘托举，九条蟠龙盘绕。
　　陆莳双手接过，玉玺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这不是一方印信，而是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她转身，面向龙椅。
　　那龙椅以紫檀木雕成，通体玄黑，扶手处镶嵌明珠，椅背雕九龙戏珠。
　　阳光透过殿窗洒在其上，泛起幽幽光泽。
　　这是权力象征，也是孤独囚笼。
　　陆莳缓步上前，在龙椅前驻足片刻，终于坐下。
　　山呼再起，声浪如潮。殿外禁军齐声应和，声震九霄。
　　陆莳端坐龙椅，衮服沉重，冕冠压额。
　　她目光平静，望向殿门方向，那里，沈知安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皇后朝服，玄色翟衣，上绣十二重雉鸟，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垂肩，步摇轻颤。
　　虽易容改妆，眉眼间仍可见太后雍容气度，只是少了孤寂，多了几分温婉。
　　百官见状，皆是一怔。
　　这位“顾若蘅”出身江南顾氏，虽称贤德，但毕竟是顾氏旁支。
　　且与已故太后容貌神似，难免引人议论。
　　可陆莳力排众议，执意立她为后，甚至为此罢黜了三位言辞激烈御史。
　　如今见她款款行来，仪态万方，倒让不少人心生感叹，或许真是缘分天意，又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沈知安行至玉阶下，依礼跪拜：“臣妾参见陛下。”
　　陆莳起身，走下玉阶，亲手扶起她。
　　这个举动于礼不合，但无人敢言。
　　她握着沈知安的手，将她带到龙椅旁特设凤座上。
　　两手相握瞬间，陆莳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消散。
　　龙袍再重，冕冠再沉，只要这只手在掌心，她便无所畏惧。
　　…………………
　　册封仪式继续进行。
　　礼官宣读册后诏书，言辞华丽，赞颂顾氏女“温婉贤淑，德配天地”。
　　沈知安端坐凤位，神色从容，心中却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十余年，她竟以另一种身份，再次站在这皇宫之巅。
　　昔年为后，是家族所迫，是形势所逼。
　　深宫十载，如履薄冰，夜夜孤枕难眠。
　　那时她常独坐凤榻，望着窗外明月，心中思念那个在外飘□□子。
　　如今为后，是心甘情愿，是两情相悦。
　　身边坐着的是此生挚爱，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再不必遮掩，再不必伪装，再不必在深夜惊醒时，独自吞咽泪水。
　　沈知安转头看向陆莳，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眼中有关切，有询问，有深深爱意。
　　她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陆莳这才转回头，继续主持大典。
　　接下来是册封哀帝子女。
　　小皇后牵着一子二女上殿，三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才两岁，穿着亲王、公主礼服，怯生生地跪拜。
　　陆莳温声道：“平身。自今日起，封皇子陆琮为安王，皇长女为康乐公主，次女为安宁公主。赐宫室，享亲王俸禄。”
　　小皇后眼中含泪，领着孩子再拜：“谢陛下隆恩。”
　　这是陆莳和沈知安，商议后决定。
　　善待前朝遗孤，既可显新帝仁德，也可安宗室之心。
　　更何况，这三个孩子无辜，不该为父辈罪孽，付出代价。
　　大典最后，陆莳颁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
　　改元“永和”，取“永远和睦”之意；
　　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者皆可减刑；
　　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减免赋税一年，与民休息。
　　旨意传出，朝野欢腾。
　　…………………
　　夜幕降临，宫中设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陆莳与沈知安并坐主位，接受百官朝贺。
　　钟玹、杨文渊等老臣虽对皇后身份仍有微词，但见帝后恩爱，朝局稳定，也只得按下不提。
　　宴至中途，陆莳借故离席，到殿外廊下透气。
　　春夜微凉，明月当空。
　　她脱下冕冠，交给身后内侍，揉了揉发酸额角。
　　这身行头实在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陛下。”
　　沈知安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酒走来，递给她一杯：“累了？”
　　陆莳接过酒，一饮而尽，苦笑道：“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沈知安轻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殿内喧闹：
　　“可百姓需要明君，天下需要太平。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稳。”
　　“我知道。”陆莳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不惯。”
　　她顿了顿，低声道：
　　“若蘅，今日在殿上，我一直在想…若没有你，我坐在这龙椅上，该有多寂寞。”
　　沈知安心中柔软，柔声道：“我不会让你寂寞的。”
　　两人沉默片刻，望着殿内繁华。
　　灯火映着沈知安的侧脸，她在玄色朝服和珠冠的映衬下，容颜如玉，气度高华。
　　陆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都还是少女时，曾在月下盟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又想起，十年前她奉诏从边关回到京城，也是在这麟德殿内，跟太后沈知安重逢。
　　那时沈知安坐在帘后，十年分离，两人隔空对望。
　　那时她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站在天下人面前。
　　如今，竟然实现了。
　　“进去吧。”沈知安轻声道，“百官还等着。”
　　陆莳点头，重新戴好冕冠，与她一同返回殿内。
　　…………………
　　夜深宴散，帝后回到寝宫。
　　这寝宫原是先帝，也就是陆莳亲父寝殿，陆莳登基后略作修葺，保留了从前格局，却添了许多温馨布置。
　　窗边摆着沈知安最爱的兰花，案上放着陆莳常读的兵书，榻边悬着一柄长剑，那是沈知安送她的生辰礼。
　　陆莳褪下龙袍，只着中衣，坐在榻边长舒一口气：“总算解脱了。”
　　沈知安笑着为她按摩肩膀：“这才第一天，陛下就喊累了？”
　　“这位置，坐上来才知道有多不自在。”陆莳闭眼享受她的按摩，声音慵懒，
　　“言行举止，皆有人看着；一举一动，皆关社稷。连喝杯茶，都要思量再三。”
　　沈知安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那陛下可要努力，做个旷古明君，才对得起这份‘不自在’。”
　　陆莳睁开眼，转身将她拉入怀中：“有你在，我定会努力。”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轻声道：“臣妾…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她说得轻，却字字千钧。陆莳心中涌起暖流，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良久，陆莳忽然道：“若蘅，我想改一改宫规。”
　　“嗯？”沈知安抬头。
　　“废除后宫制度。”陆莳认真道，
　　“自朕起，大卫皇帝不纳妃。帝后一体，共治天下。”
　　沈知安一怔：“这…恐遭非议。”
　　“非议便非议。”陆莳道，“朕登基靠的不是联姻，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江山，是朕一刀一剑打下来的，不是靠女人换来的。”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是深深眷恋：“我这一生，有你足矣。再多的人，不过是麻烦。”
　　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用力点头：“好。”
　　她知道，这是陆莳给她的承诺，也是给她的保障。
　　从此以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能威胁她位置，再无人能插足她们之间。
　　…………………
　　永和元年，四月。
　　新帝登基已半月，朝局平稳，政务如常。
　　陆莳每日早朝，批阅奏章，接见大臣；
　　沈知安统摄六宫，打理内务，偶尔在陆莳疲惫时，为她分忧。
　　这日午后，陆莳在乾元殿召见秦昭、萧寒等心腹。
　　“幽冥阁线索，查得如何？”她问。
　　秦昭呈上一卷密报：“回陛下，已查清幽冥阁总坛在西南苗疆，与当地巫蛊门派有牵连。
　　其阁主身份神秘，但种种迹象表明…与明弘年间余孽有关。”
　　陆莳皱眉：“明弘帝？”
　　“正是。”秦昭压低声音，“幽冥阁阁主，很可能是…明弘帝废太子之后。”
　　明弘帝是陆莳爷爷，也就是先帝陆辰父亲。陆辰能上位，也是因太子被废。
　　谁成想，还有余孽潜伏？陆莳心中凛然。她接过密报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原来当年周王谋逆案，北戎勾结案，乃至江南刺杀…背后都有幽冥阁影子。
　　这个组织潜伏数十年，暗中操控朝局，目的就是颠覆朝廷。
　　“好一个幽冥阁。”陆莳冷笑，“传令听雨楼，继续深查。
　　我倒要看看，这余孽，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是。”秦昭领命退下。
　　萧寒上前一步：“陛下，北境陈烈将军传来奏报，草原各部已基本归附，安北都护府运转顺畅。
　　只是…仍有小股北戎残部流窜，不时骚扰边民。”
　　陆莳沉吟片刻：“命陈烈加紧清剿，务必除恶务尽。
　　另外，开放边市，允许草原各部与大周通商。以利导之，以威镇之，双管齐下。”
　　“遵旨。”
　　待众人退下，陆莳揉了揉眉心。
　　这皇帝，果然不好当。内忧外患，事事需操心。
　　沈知安端着参汤进来，见她疲惫，轻声道：“歇会儿吧。”
　　陆莳接过参汤，握住她的手：“有你在，再累也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温情。
　　…………………
　　当夜，陆莳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北戎王庭，金帐之中，阿史那律狞笑着掷出“断魂烟”。
　　毒烟弥漫，她内力滞涩，眼看弯刀劈来…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沈知安。
　　弯刀穿透她的胸膛，鲜血喷溅。她回头看她，嘴角淌血，却还在笑：“云儿…快走…”
　　“不…”陆莳嘶声大吼，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她剧烈喘息，心脏狂跳。
　　身侧，沈知安也被惊醒，忙起身拥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陆莳紧紧抱住她，声音颤抖：“梦见…梦见你为我挡刀…”
　　沈知安轻抚她的背，柔声道：“梦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陆莳将脸埋在她肩头，良久才平复呼吸。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她以为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沈知安中箭垂危的那一刻。
　　“若蘅，”她低声道，“答应我，永远不要为我挡刀。”
　　沈知安轻声道：“那你也答应我，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陆莳抬头看她，月光透过窗纱，映着她温柔眉眼。
　　这个女子，是她此生最爱，也是她此生最怕失去的。
　　“我答应你。”陆莳郑重道，
　　“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这江山，这天下，我们一起守。”
　　沈知安微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一起守。”


第144章 治国
　　永和元年，五月初五。
　　乾元殿前殿，晨光透过高窗洒入。
　　殿中已聚了七八位重臣，秦昭、萧寒、陈烈分列武将一侧，户部、工部、兵部三位尚书及两位阁臣位列文官一侧。
　　陆莳坐在御案后，身着玄色常服，未着龙袍，但眉宇间已自有帝王威仪。
　　她身侧设一凤座，沈知安端坐其上，穿着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白玉簪，素净中透着雍容。
　　这是新朝第一次重要朝议，事关北戎故地治理与内政整顿。
　　朝臣们皆神色肃穆，目光却不时瞥向凤座上皇后。
　　自新帝登基，皇后竟与皇帝同殿议政，这在开国以来实属首例。
　　虽有微词，但见皇帝神色自若，皇后应对从容，众人也只得按下疑虑。
　　“陛下，”陈烈率先开口，这位靖北侯刚从北境赶回，风尘仆仆，声音却洪亮如钟，
　　“安北都护府已设立三月，北戎各部大多归附，但仍有三五小部流窜劫掠。臣以为，当增兵清剿，以儆效尤。”
　　陆莳未急着回答，侧目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会意，温声问道：“陈将军，那些流窜部落，是因何不降？是首领顽固，还是部民生计无着？”
　　陈烈一怔，拱手道：“回皇后，多是些顽固首领，不愿归顺。
　　也有部分部落因冬季草场被毁，牛羊冻死，生计艰难，故铤而走险。”
　　“既如此，”沈知安看向陆莳，“剿抚并用方为上策。对顽固者，当雷霆清剿；
　　对生计艰难者，可开仓放粮，助其渡过难关。另，开放边市，许其以牛羊换粮盐，以利导之。”
　　陆莳点头：“皇后所言极是。陈烈，你回北境后，依此办理。
　　记住，我大卫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长治久安的疆域。”
　　“臣遵旨。”陈烈心悦诚服。这位皇后，看似温婉，见识却不下于任何朝臣。
　　接着是工部尚书奏报水利事宜。
　　去岁江南水患，今岁黄河流域又现旱情，工部请求拨款兴修水利。
　　陆莳皱眉：“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拨银八十万两，今年又要一百万两。钱从何来？”
　　工部尚书忙道：“陛下，水利关乎民生根本，不得不修啊。”
　　“修是要修，”沈知安忽然开口，“但如何修，却要斟酌。
　　李尚书，你这份奏折里，要修十三处水坝、五条运河，工程浩大，耗时日久。
　　可否先择紧要处动工？譬如黄河险段、江南易涝区，先解燃眉之急。”
　　她顿了顿，又道：“另，本宫翻阅历年档案，发现每处水利工程，耗银都比预算多出三至五成。
　　这其中，恐有虚报、贪墨之嫌。工部当先自查，肃清蛀虫，再谈修坝。”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如刀。工部尚书额头冒汗，连声称是。
　　陆莳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依皇后所言。工部先自查，拟出紧要工程清单，再议拨款。”
　　…………………
　　议事至午时，陆莳命内侍传膳。
　　君臣同席，虽是简餐，却也别有深意。
　　这是陆莳立的规矩，重要朝议若过午时，便赐膳同食，以示君臣一体。
　　席间，户部尚书谈起盐铁专营之事。
　　自前朝起，盐铁官营，但弊端丛生，官盐价高质劣，私盐猖獗。
　　“陛下，”户部尚书叹道，“盐税乃朝廷岁入之大宗，不可轻动。然民间怨声载道，臣实在两难。”
　　陆莳看向沈知安：“皇后可有良策？”
　　沈知安放下竹箸，沉吟片刻：“本宫以为，可试行‘官督商办’。
　　盐场仍归朝廷所有，但招募商人承办，朝廷定质、定价、收税。商人逐利，必会改善工艺，降低成本；
　　朝廷监管，可防垄断。如此，朝廷税收不减，百姓得实惠，商贾也有利可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法子闻所未闻，却似乎可行。
　　秦昭忍不住问：“娘娘，若商人联手抬价，或偷漏税款，如何应对？”
　　“所以需要严密的监管和惩处。”沈知安从容道，
　　“设立盐务司，专司监管。商人须缴纳巨额保证金，若有违法，严惩不贷，并没收保证金。
　　同时，允许百姓举报，查实有赏。”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法可在江南先行试点，若成效显著，再推广全国。”
　　陆莳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这法子既能解决朝廷财政，又能惠及百姓，确实高明。
　　她当即拍板：“就依皇后所言，户部拟出细则，先在江南试行。”
　　饭后，继续议事。兵部奏请增编禁军，陆莳正要否决，沈知安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陆莳会意，改口道：“此事容后再议。先说说军饷发放，可有拖欠？”
　　兵部尚书忙道：“自陛下登基，军饷从未拖欠，将士们皆感念皇恩。”
　　“那就好。”陆莳淡淡道，“禁军编制暂且不动，但要加强训练，淘汰老弱。我大周要的是精兵，不是冗兵。”
　　议事至申时方散。众臣退下时，神色各异。
　　有钦佩者，有深思者，也有几分不自在者。毕竟，皇后参政，实属罕见。
　　待殿中只剩二人，陆莳长舒一口气，将头靠在沈知安肩上：
　　“还是和你商量最省心。那些老臣，绕来绕去，无非是想多要银子、多揽权。”
　　沈知安轻笑，为她按摩太阳穴：“陛下这是懒政，想推给臣妾。”
　　“推给你又如何？”陆莳闭目享受，“你这般能干，不用白不用。”
　　沈知安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
　　“云儿，今日我是不是太出风头了？那些大臣看我眼神…”
　　“让他们看。”陆莳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治理。谁敢多言，我治他的罪。”
　　…………………
　　此后数日，朝议如常。
　　渐渐地，大臣们发现，这位皇后不仅容貌酷似先太后，见识手腕也丝毫不逊。
　　她精于内政，尤擅经济民生，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她与皇帝配合默契。皇帝刚毅果决，皇后细腻周全；
　　皇帝雷霆手段，皇后怀柔策略。二人一刚一柔，将朝堂牢牢掌控。
　　这日，朝议至关键处，一位老将军因封赏不满，当殿顶撞。
　　“陛下！”老将军须发皆张，
　　“老臣追随先帝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封赏，竟不如那些后生晚辈，臣不服！”
　　陆莳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沈知安却先开口。
　　“张老将军，”她声音温和，“您的功劳，陛下与本宫都记在心里。
　　然封赏之事，需论功行赏，公平公正。
　　陈将军灭北戎、镇守北境有功，萧寒将军护卫京畿有功，…这些，将军您都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与本宫也知将军年事已高，戍边辛苦。
　　这样吧，加封将军为‘镇国公’，岁禄增五百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将军以为如何？”
　　这番话，既肯定了老将军的功劳，又解释了封赏原则，更给出了体面的补偿。
　　老将军怔了怔，怒气渐消，躬身道：“老臣…谢陛下、皇后恩典。”
　　待老将军退下，陆莳低声道：“你太惯着他们了。”
　　沈知安微笑：“杀鸡焉用牛刀。这等老臣，给个面子，给点实惠，便能安抚。真要闹僵了，反倒不好。”
　　陆莳摇头失笑。这便是沈知安厉害之处。
　　她总能找到最妥当解决办法，既维护了朝廷体统，又顾全了各方颜面。
　　…………………
　　永和元年，六月。
　　新政逐步推行，朝局高效平稳。
　　北境陈烈传来捷报，流窜部落大多归附，边市开放后，草原各部与大周贸易频繁，边境日渐安宁。
　　江南盐务试点初见成效，盐价降了三成，税收却增了一成，百姓称颂。
　　这日午后，陆莳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沈知安在一旁整理文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宁静祥和。
　　“若蘅，”陆莳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真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吗？”
　　沈知安抬头，眼中闪着温柔的光：“只要我们在，就能。”
　　她走到陆莳身后，为她按摩肩膀：
　　“云儿，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在道观后山说的话吗？你说，不会让我担惊受怕。”
　　“记得。”陆莳握住她的手，“那时你笑我痴人说梦。”
　　“现在我不笑了。”沈知安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你真的做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温情。
　　便在这时，萧寒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陛下，边关急报。”
　　陆莳接过奏报，快速扫过，眼神骤然转冷：
　　“北戎故地，车师部叛乱，杀了朝廷派驻官员，劫掠了三处边市。”
　　沈知安接过奏报细看，眉头微蹙：
　　“车师部…是个小部落，不过三千余人。敢公然叛乱，背后恐有人指使。”
　　“不管有没有人指使，”陆莳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敢杀朝廷命官，便是死罪。我要亲征，灭了这车师部，以儆效尤。”
　　“陛下不可。”沈知安按住她的手，
　　“杀鸡焉用牛刀。车师部不过癣疥之疾，派个得力将领去，剿抚并用便是。你如今是皇帝，要坐镇中枢。”
　　陆莳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
　　她看向萧寒：“传旨，命陈烈率五千精骑，剿灭车师部。
　　记住，首恶必诛，胁从不问。若愿归降，可免死罪。”
　　“遵旨。”萧寒领命退下。
　　沈知安走到陆莳身边，轻声道：“云儿，你现在不是卫王，是皇帝。
　　皇帝责任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是亲临战阵。”
　　陆莳将她拥入怀中：“我知道。只是…习惯了。”
　　“习惯要改。”沈知安靠在她肩头，
　　“以后这种事，交给将领们去办。你要做的，是掌控大局，治理天下。”
　　窗外，夕阳西下，将乾元殿染成一片金黄。殿内，帝后相拥，身影在光影中融为一体。


第145章 齐家
　　永和元年八月，秋高气爽。
　　御花园内，金菊初绽，丹桂飘香。
　　池中残荷尚余几茎，水面上偶尔掠过几只白鹭，更添几分闲适。
　　这日午后，陆莳难得半日闲暇，便与沈知安同往园中散步。
　　两人沿着曲径缓行，身后跟着几名宫女，不远不近地随侍。
　　行至假山旁，忽闻孩童稚嫩的笑声。
　　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小小身影，正在亭中追逐嬉戏。
　　那是陆祯留下的子女，四岁的安王陆琮和三岁的康乐公主陆瑶，还有个才一岁多的女娃。
　　两人今日穿着寻常锦袍，头上梳着总角，正在乳母看护下玩耍。
　　陆琮手里拿着一只竹马，正学着骑马的姿势奔跑；
　　陆瑶则抱着一只布偶，咯咯笑着追在哥哥身后。
　　见到帝后走来，乳母忙领着孩子行礼。
　　陆琮虽年幼，却也知礼，规规矩矩地跪下：“琮儿给伯父、伯娘请安。”
　　陆瑶尚懵懂，只依样学样地跟着哥哥跪拜。
　　陆莳俯身将两个孩子扶起，眼中泛起温和笑意：“不必多礼。在玩什么？”
　　陆琮举起手中竹马：“琮儿在学骑马！长大了要像皇伯父一样，骑大马，打胜仗！”
　　陆莳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志气。不过骑马要先学马步，马步不稳，骑马必摔。”
　　她说着，在亭前空地上摆开架势，“看好了，马步要这样扎。”
　　她两腿分开，屈膝下蹲，双手握拳收于腰间，稳如磐石。
　　虽是寻常马步，但由她做来，自有一股沉稳气势。
　　陆琮看得眼热，也学着样子扎马步，却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陆莳伸手扶住他，耐心纠正：“腰要直，膝要沉，气要稳。慢慢来，不急。”
　　沈知安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她走到陆瑶身边，蹲下身问：“瑶儿在玩什么？”
　　陆瑶举起布偶：“兔兔！”
　　“兔兔真可爱。”沈知安接过布偶，轻轻抚摸，“瑶儿知道兔兔喜欢吃什么吗？”
　　陆瑶歪着头想了想：“草草！”
　　“对，兔兔吃草。”沈知安柔声道，“那瑶儿知道人应该吃什么吗？”
　　“饭饭！菜菜！”陆瑶奶声奶气地回答。
　　“瑶儿真聪明。”沈知安笑着将她抱入怀中，“走，伯娘带你去喂鱼。”
　　她牵着陆瑶的小手，走到池边。
　　宫女递来鱼食，她教陆瑶轻轻撒入水中。
　　锦鲤争相抢食，激起圈圈涟漪，乐得陆瑶拍手欢笑。
　　阳光洒在亭中，将这一幕映得温馨祥和。
　　…………………
　　自那日后，陆莳与沈知安，便时常抽空陪伴三个孩子。
　　陆莳教陆琮骑射、兵法，虽只是基础，却也教得认真。
　　她命人特制了一把小弓，箭镞以软木制成，不会伤人。
　　每日清晨，御花园一角便成了小小校场。
　　“拉弓要稳，瞄准要准，放箭要快。”陆莳站在陆琮身后，手把手教他开弓，
　　“记住，心要静，眼要明。战场上瞬息万变，稍有迟疑，便是生死之别。”
　　陆琮虽听不懂深意，却学得认真。
　　他天生力气比同龄孩子大些，几日下来，竟也能将小弓拉满，射中十步外的草靶。
　　这日射完箭，陆莳抱着他坐在亭中休息，随口讲起兵法故事。
　　“从前有位将军，以少胜多，打了一场漂亮仗。”
　　她声音平缓，像在说寻常故事，“敌人五万，他只有五千。
　　但他利用地形，设下埋伏，诱敌深入，最后全歼敌军。”
　　陆琮听得入神：“将军好厉害！他叫什么名字？”
　　陆莳顿了顿：“他叫…陆昭。”那是大卫开国皇帝。
　　“陆昭…”陆琮重复着这个名字，“琮儿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厉害！”
　　陆莳心中一动，轻抚他的头：“你会比他更厉害的。”
　　另一边，沈知安教陆瑶，读书识字。
　　她在凤仪宫偏殿辟出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女诫》、《列女传》的摘录，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各色绘本。
　　每日午后，她便带着陆瑶在此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沈知安指着《千字文》，一字一句教陆瑶念诵。
　　陆瑶虽小，却聪明伶俐，很快便能认十几个字。
　　沈知安不单教她识字，更教她其中道理。
　　“这个‘仁’字，是两个人相依。”她指着字说，
　　“人活于世，当有仁心，要善待他人，尤其是弱小者。”
　　陆瑶似懂非懂地点头。
　　除了读书，沈知安还教陆瑶理家之道。
　　她命人取来小小算盘，教她拨珠计数；
　　又拿来绸缎布匹，教她辨认质地、估算价值。
　　“女子立世，当有安身立命之本。”沈知安常对陆瑶说，
　　“读书明理，理家持业，都是本事。将来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从容应对。”
　　这些话，陆瑶现在听不懂，但沈知安相信，潜移默化之下，总会有所收获。
　　…………………
　　这日傍晚，陆莳批完奏折，信步走到凤仪宫。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她站在门外，透过窗纱望去。
　　沈知安坐在案后，陆瑶倚在她膝前，正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
　　烛光映着两人侧脸，温馨静谧。
　　陆莳没有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而入。
　　“陛下。”沈知安起身行礼，陆瑶也跟着有模有样地福身。
　　“免礼。”陆莳走到案前，拿起陆瑶刚写的字帖。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仁、义、礼、智、信。虽笔力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瑶儿写得不错。”陆莳赞道。
　　陆瑶得了夸奖，小脸笑得像朵花：“是伯娘教得好！”
　　沈知安微笑，对陆瑶道：“今日就到这儿，去玩吧。记得把字帖收好。”
　　“是。”陆瑶乖巧地收起纸笔，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二人，沈知安为陆莳斟了茶，轻声问：“今日朝事可还顺利？”
　　“尚可。”陆莳啜了口茶，“就是那几个宗室老臣，又提起子嗣之事，烦人。”
　　沈知安神色平静：“他们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我知道。”陆莳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急。有你，有琮儿、瑶儿，已经很好。”
　　她顿了顿，低声道：“若蘅，有时候看着琮儿，我会想起…
　　想起我们缺失的那些年。若我们能有个孩子，该是什么模样？”
　　沈知安心中一酸，靠在她肩头：“云儿，我们有彼此，已经很好了。
　　琮儿、瑶儿虽非亲生，但我们好生教养，他们一样会孝顺我们，将来也能辅佐朝政。”
　　“你说得对。”陆莳将她搂紧，“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是好的。”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两人相拥而坐，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光。
　　…………………
　　永和元年九月，中秋宫宴。
　　这是新朝第一次大宴，宗室百官齐聚麟德殿。
　　陆莳专门给小皇后设了座，让人将小皇后和三个孩子带到殿前。
　　三个孩子今日穿着亲王、公主礼服，小小人儿走在偌大殿堂中，却毫不怯场。
　　小皇后抱着最小那个，牵着陆琮，陆琮牵着妹妹，一步步走到御阶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琮儿（瑶儿）给伯父、伯娘请安，给诸位长辈请安。”
　　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惹得众人怜爱。
　　陆莳温声道：“平身。今日中秋佳节，朕与皇后赐你们礼物。”她示意内侍呈上两个锦盒。
　　陆琮得到一柄精巧的短剑，剑鞘镶着宝石，剑身虽未开刃，却打造得十分精致。
　　陆瑶得到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上好的端砚，笔是狼毫小楷，纸是御用宣纸。最小那个也赐了不少衣物。
　　“谢皇伯父、皇伯娘恩典！”两个孩子再次拜谢。
　　一位宗室老王爷见状，忍不住叹道：“陛下仁厚，待前朝遗孤如己出，实乃天下之福。”
　　这话引来众人附和。的确，陆莳登基后，不仅没有为难陆祯子女，反而悉心教养，加封厚待，这份胸襟气度，令人敬佩。
　　宴后，陆琮、陆瑶被小皇后和乳母带回寝宫。沈知安不放心，亲自送他们回去。
　　小皇后寝宫离凤仪宫不远，虽不奢华，却布置得温馨舒适。
　　这是沈知安特意安排的，希望他们各有所长。
　　将孩子安顿好后，沈知安坐在陆瑶床边，为她掖好被角。
　　“伯娘，”陆瑶忽然睁大眼睛，“瑶儿长大了，也能像伯娘一样厉害吗？”
　　沈知安微笑：“瑶儿会比伯娘更厉害的。”
　　“那瑶儿要学很多很多本事，”陆瑶认真地说，“以后帮伯父和伯娘治理天下。”
　　沈知安心中一暖，轻抚她的额发：“好，瑶儿有志气。快睡吧。”
　　她又在陆琮房中坐了片刻，看着他抱着那柄短剑入睡，才悄悄离去。
　　回到寝殿时，陆莳已卸下朝服，正倚在榻上看书。
　　见沈知安回来，她放下书卷：“孩子们睡了？”
　　“睡了。”沈知安在她身边坐下，“琮儿抱着剑睡，瑶儿说长大了要帮我们治理天下。”
　　陆莳失笑：“这两个孩子，倒是早慧。”
　　她将沈知安揽入怀中，低声叹道：
　　“若蘅，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们像寻常夫妻，有儿有女，其乐融融。”
　　“我们本就是寻常夫妻。”沈知安靠在她肩头，“只是肩上担子重些罢了。”
　　“是啊…”陆莳闭目养神，“但有你，有孩子们，再重的担子，我也扛得起。”
　　…………………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腊月。
　　这日大雪初霁，御花园银装素裹。
　　陆莳心血来潮，命人在梅林旁的空地上架起箭靶，要考较陆琮的箭术。
　　陆琮穿着厚厚棉袍，小脸冻得通红，却精神抖擞。
　　他拉开特制小弓，瞄准十步外的草靶，“嗖”地一箭射出。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擦着靶边落地。
　　陆琮小嘴一瘪，有些沮丧。
　　陆莳走到他身后，蹲下身与他平视：“琮儿，知道为什么射不中吗？”
　　陆琮摇头。
　　“因为你心急了。”陆莳温和道，“射箭如做人，要沉得住气。你看，”
　　她指向远处梅树，“那些梅花，经历严寒才绽放。人也一样，要经得起磨砺，才能成器。”
　　她重新递给他一支箭：“再来。记住，心要静，气要稳。”
　　陆琮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弓。这一次，他瞄了许久，才松手放箭。
　　箭矢“笃”地一声，正中靶心！
　　“射中了！射中了！”陆琮兴奋得跳起来。
　　陆莳笑着摸摸他的头：“好样的。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这样沉着。”
　　这时，沈知安牵着陆瑶走来。
　　陆瑶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见哥哥射中靶心，也高兴地拍手：“哥哥好厉害！”
　　陆琮挺起小胸膛：“我以后要像皇伯父一样，百步穿杨！”
　　“好志气。”沈知安笑道，
　　“不过光会射箭还不够，还要会读书明理。瑶儿，把你昨儿背的诗念给哥哥听。”
　　陆瑶清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虽稚嫩，却一字不差。陆琮听了，挠挠头：“妹妹真厉害，我都背不下来。”
　　“各有所长。”陆莳一手牵一个，“琮儿善武，瑶儿善文，将来一文一武，正好辅佐朝政。”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却都用力点头。
　　雪又飘起来，梅香暗浮。
　　…………………
　　当夜，乾元殿暖阁。
　　陆莳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沈知安走过来，为她按摩肩膀。
　　“累了吧？”
　　“还好。”陆莳闭目享受，“就是腰有些酸。”
　　沈知安手上动作更柔：“云儿日理万机，也要注意身体。”
　　她顿了顿，轻声道，“今日在园中，看琮儿射箭，瑶儿背诗，我心里…很暖。”
　　陆莳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她将沈知安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双臂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间。
　　“若蘅，有时候我会想，若我们没有经历那么多波折，早些年就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沈知安轻抚她的背：“现在也不晚。我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是啊。”陆莳抬起头，看着她温柔眉眼，
　　“有你此生足矣。琮儿、瑶儿虽非亲生，但我们会好好教养他们，让他们成为有用之才。”
　　“嗯。”沈知安靠在她怀中，“我们是一家人。”
　　窗外风雪渐紧，殿内却温暖如春。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身影，宁静祥和。
　　良久，陆莳忽然道：“若蘅，等开春，我想带你和孩子们去京郊行宫住几日。
　　朝政暂交钟老、杨老打理，我们也过几日寻常人家日子。”
　　沈知安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陆莳笑道，“这几年，你担惊受怕，也该好好歇歇了。”
　　沈知安眼中泛起泪光，却笑着点头：“好。我们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相拥而眠。
　　夜半，陆莳忽然醒来。身侧，沈知安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她静静看了片刻，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边。
　　雪已停了，月出云开，清辉洒满庭院。
　　远处宫殿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庄严而静谧。
　　这是她的江山，她的天下。
　　虽然沉重，虽然艰辛，但有那个人在身边，一切都值得。
　　她回到榻边，重新拥住沈知安，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晚安，我的皇后。”
　　…………………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依照旧例设宴，款待宗室。
　　宴席上，陆琮、陆瑶的表现令人惊喜。
　　陆琮当众背诵了一段《孙子兵法》，虽稚嫩，却条理清晰；
　　陆瑶展示了自己绣品，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宗室老臣们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新帝不仅善待先帝遗孤，更用心教养，两个孩子如此出色，将来必是朝廷栋梁。
　　这份仁厚与远见，令人心服。
　　宴后，陆莳与沈知安，带着孩子们，在御花园放烟花。
　　陆琮胆子大，敢拿着香去点引线；
　　陆瑶胆小，只敢躲在沈知安怀里看。
　　烟花在夜空绽放，璀璨夺目，映亮了一张张笑脸。
　　放完烟花，陆琮忽然仰头问：“伯父，琮儿长大了，也能像您一样厉害吗？”
　　陆莳与沈知安相视一笑。她蹲下身，摸了摸陆琮的头，温声道：
　　“你会比你皇伯父更厉害。”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安，眼中满是深情与骄傲：
　　“因为你有最好的伯娘教导。”
　　沈知安闻言，眼眶微湿，笑着将两个孩子都搂入怀中。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缓缓消散，但温暖与希望，在这皇宫深处，悄然生根，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


第146章 余波暗刺
　　永和元年十月，霜降刚过。
　　京城西郊太庙，清晨薄雾未散。
　　长长的仪仗队伍从朱雀门缓缓而出，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是帝后首次亲赴太庙祭祀先祖，宣告新朝正统。
　　陆莳与沈知安同乘銮驾，前后各有五百禁军护卫，秦昭、萧寒骑马护在两侧。
　　队伍行至青龙坡时，山路渐窄，两侧林木渐密。
　　沈知安透过纱帘望向窗外，忽然轻声道：
　　“云儿，此处地势险峻，林木茂密，若有人设伏…”
　　陆莳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早有防备。秦昭已率精锐在前开路，萧寒断后，沿途暗哨早已布下。”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划破长空，凄厉如鬼哭。
　　紧接着，两侧密林中射出漫天箭雨，箭镞泛着幽蓝光泽，显是淬了剧毒。
　　“护驾！”赵霆厉声大喝，拔刀挡开数支毒箭。
　　禁军训练有素，立即结阵，盾牌如墙竖起。箭雨“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箭雨过后，数十道黑影从林中窜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奇门兵刃。
　　这些人身手矫健，武功路数诡异，竟不似中原门派。
　　“幽冥阁余孽！”萧寒眼中寒光一闪，率亲卫迎上。
　　陆莳已拔出腰间横刀，将沈知安护在身后：“若蘅，跟紧我。”
　　话音未落，三名刺客已破开禁军防线，直扑銮驾。
　　为首一人手持双钩，钩刃弯曲如月牙，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
　　陆莳刀光一闪，横刀划出一道弧光，与双钩硬碰硬。
　　“铛”一声巨响，火星迸溅。
　　那人被震退三步，眼中闪过惊骇，这皇帝内力竟如此深厚！
　　另两人趁机攻向沈知安。一人使链子镖，镖头淬毒；一人使峨眉刺，直刺咽喉。
　　沈知安脸色微白，却不慌乱。
　　她腰间软剑“呛啷”出鞘，这是陆莳特意为她打造的防身利器，薄如蝉翼，柔韧异常。
　　软剑如灵蛇般卷向链子镖，竟将镖头缠住。
　　沈知安手腕一抖，借力打力，那刺客收势不及，踉跄前扑。
　　另一人峨眉刺已至面门，沈知安侧身避开，软剑顺势刺向他肋下。
　　“噗”一声，血花飞溅。那人闷哼后退。
　　陆莳已解决双钩刺客，转身见沈知安无恙，眼中闪过赞许。
　　两人背靠背站立，剑光交织成网，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剑法！”陆莳赞道，“这些年没白教你。”
　　沈知安轻笑：“陛下教得好。”
　　…………………
　　激战正酣。
　　刺客虽众，但禁军皆是百战精锐，赵霆、萧寒更是武功高强。
　　不过盏茶工夫，已有大半刺客毙命。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三名刺客忽然从怀中掏出黑色弹丸，掷向空中。
　　弹丸爆开，散出紫色烟雾，腥臭扑鼻。
　　“毒烟！闭气！”秦昭厉喝。
　　可还是晚了。
　　前排数名禁军吸入毒烟，顿时面色发紫，口吐白沫倒地。
　　那烟雾诡异，遇风不散，反而如活物般蔓延。
　　陆莳脸色一沉：“是‘蚀骨烟’！幽冥阁独门毒药！”
　　她当年追查幽冥阁时，见过这种毒烟的记载。
　　中者经脉俱损，三日之内化为脓血，死状极惨。
　　毒烟中，又有十余道黑影窜出。
　　这些人不惧毒烟，显然事先服了解药。
　　他们配合默契，专攻陆莳与沈知安。
　　“结阵！”萧寒率亲卫冲入毒烟，与刺客战在一处。
　　陆莳护着沈知安且战且退，横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所及，必有人倒下。
　　但她心中凛然，这些刺客武功极高，且不畏死，分明是死士。
　　忽然，一声凄厉哨响。
　　毒烟中窜出一道瘦小身影，快如鬼魅。
　　那人手中无兵器，十指指甲却泛着幽蓝光泽，直抓陆莳面门。
　　“小心！”沈知安惊呼。
　　陆莳举剑格挡，那人竟不避不让，五指抓向剑身。
　　“嗤”一声，刀身竟被抓出五道浅痕！
　　横刀乃精钢打造，竟被徒手抓伤，这人指力之强，骇人听闻。
　　便在这电光石火间，另一名刺客从侧翼偷袭，一枚淬毒钢针射向沈知安后心。
　　陆莳余光瞥见，不及细想，侧身挡在沈知安身前。
　　“噗”一声轻响，钢针射入陆莳左臂。
　　剧痛袭来，陆莳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那刺客刺穿。刀尖抽出时带出一蓬血雨。
　　“云儿！”沈知安脸色煞白，扶住她踉跄身形。
　　“无碍。”陆莳咬牙，封住左臂穴道，阻止毒素蔓延。
　　但针上之毒诡异，伤口周围皮肤已开始发黑。
　　此时毒烟渐散，赵霆、萧寒已解决大部分刺客。
　　最后几名死士见事不可为，竟齐齐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毙命。
　　满地尸骸，血流成河。
　　…………………
　　銮驾匆匆返回宫中。
　　太医院院判林墨轩早已候在乾元殿，见陆莳伤口发黑，脸色骤变：“陛下，这是…‘腐心散’！”
　　沈知安心头一紧：“可有解药？”
　　林墨轩仔细检查伤口，沉吟道：“此毒诡异，中毒者心脉渐腐，三日必死。
　　但陛下内力深厚，又及时封穴，毒素尚未侵入心脉。
　　臣需以金针渡穴，辅以解毒汤药，或可化解。”
　　“立刻施针。”陆莳面色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林墨轩取出金针，在陆莳左臂、胸口连刺十余穴。
　　每刺一针，便有黑血从针孔渗出，腥臭难闻。
　　陆莳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沈知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半个时辰后，林墨轩收针，长舒一口气：
　　“毒素已排出大半。但余毒仍需汤药调理，七日之内不可动武，需静养。”
　　他开了药方，又嘱咐道：“陛下此次伤在经脉，若不好生调养，恐留隐患。”
　　陆莳点头：“朕知道了。退下吧。”
　　待林墨轩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沈知安轻轻解开陆莳衣袖，看着那道发黑的伤口，眼眶微红：“都怪我…若我能再警觉些…”
　　“胡说什么。”陆莳用右手轻抚她的脸，“你是为我挡的针，该说谢的是我。”
　　沈知安摇头，取来清水和纱布，小心翼翼为她清洗伤口，动作轻柔。
　　“云儿，”她低声道，“今日那些刺客，武功路数诡异，毒药更是歹毒…与当年江南幽冥阁，如出一辙。”
　　陆莳眼神转冷：“不只是幽冥阁。那‘腐心散’…我曾在宫中秘档见过记载。
　　当年母亲症状与‘腐心散’中毒极为相似。”
　　沈知安手一颤：“你是说…顾皇后的死，也与幽冥阁有关？”
　　“恐怕不止。”陆莳沉吟道，“母亲中的是慢性毒，下毒之人必是宫中内应。
　　而今日刺客，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幽冥阁潜伏数十年，与朝中某些势力必有勾结。”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安：“若蘅，看来有些旧账，还得我们亲手了结干净。”
　　沈知安握紧她的手：“我陪你。”
　　…………………
　　次日，萧寒呈上审讯结果。
　　“陛下，”萧寒面色凝重，“那些刺客尸体已查验完毕。
　　武功路数确属幽冥阁，但有些细节…与江南刺杀案中的刺客，略有不同。”
　　“说。”
　　“江南刺客多用弯刀、飞镖，招式狠辣直接。而昨日刺客，多用奇门兵刃，招式诡谲阴毒。且…”
　　萧寒接道，“臣查验尸体时发现，他们肩胛处皆有刺青，是一朵黑色曼陀罗。”
　　“黑色曼陀罗？”沈知安蹙眉，“幽冥阁标志不是血月吗？”
　　“这正是蹊跷之处。”秦昭道，
　　“血月是幽冥阁明面标志，但据听雨楼密报，幽冥阁内部有‘血月’、‘曼陀罗’两派。
　　血月派主刺杀，曼陀罗派主用毒。两派素来不和，极少联手。”
　　陆莳冷笑：“看来这次，他们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连内部嫌隙都暂且放下了。”
　　她顿了顿：“活口呢？”
　　萧寒摇头：“共擒获三人，但都在押解途中咬毒自尽。毒囊藏在后槽牙，是死士惯用手段。”
　　“查他们来历。”陆莳道，“从兵刃、服饰、毒药来源，一寸寸查。
　　还有，太庙祭祀路线是三天前才定下的，刺客如何知晓？朝中必有内应。”
　　“臣已命听雨楼彻查。”秦昭道，“三日内必有结果。”
　　待二人退下，陆莳揉了揉眉心。
　　左臂伤口隐隐作痛，林墨轩说七日不可动武，可朝中事务繁杂，哪能真静养？
　　沈知安端着药进来，见她神色疲惫，轻声道：
　　“先把药喝了。朝政之事，我暂替你处理几日。”
　　陆莳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你伤才好没多久，又要操劳…”
　　“总比你硬撑着强。”沈知安为她擦拭嘴角，
　　“云儿，这次遇刺绝非偶然。幽冥阁蛰伏多年，突然发难，必有大图谋。”
　　“我知道。”陆莳握住她的手，“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道理。必须主动出击，揪出他们的老巢。”
　　正说着，顾微匆匆进来，脸色异常。
　　“陛下，娘娘，”她压低声音，
　　“听雨楼在江南的暗桩传来密报，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寒山寺，发现疑似幽冥阁最后据点。
　　且近日有频繁异动，似在准备大动作。”
　　陆莳与沈知安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寒光。
　　“终于…露头了。”
　　…………………
　　当夜，乾元殿外殿。
　　陆莳召集秦昭、萧寒、钟玹、杨文渊等心腹重臣。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陛下，”钟玹率先开口，“老臣以为，幽冥阁此番行动，意在扰乱朝局，制造恐慌。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此时离京亲征，恐生变乱。”
　　杨文渊点头：“钟老所言极是。况且陛下有伤在身，不宜远行。不若派得力将领前往剿灭。”
　　陆莳摇头：“幽冥阁诡计多端，普通将领恐难应对。且…”
　　她看向沈知安，“有些旧账，朕必须亲自去算。”
　　沈知安接口道：“二位老臣放心，本宫随陛下同往。
　　朝中政务，暂由钟老、杨老主持，秦昭、萧寒辅佐。若遇要事，可八百里加急奏报。”
　　钟玹与杨文渊对视一眼，知帝后心意已决，只得躬身：“臣等领旨。”
　　萧寒上前一步：“陛下，臣愿率精锐随行护卫。”
　　“不。”陆莳道，“你与秦昭留守京城，稳住朝局。朕带听雨楼高手前往即可。”
　　她顿了顿，看向萧寒：“彻查朝中内应之事，就交给你了。凡有可疑者，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遵旨。”
　　议事至子时方散。
　　众人退下后，陆莳与沈知安并肩站在窗前。夜空无月，唯有几颗寒星闪烁。
　　“若蘅，”陆莳轻声道，“此去江南，凶险异常。你…其实不必跟我冒险。”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声音温柔却坚定：“云儿，我们说好的，风雨同舟。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先后之死，我心中一直有疑。若真是幽冥阁所为，我更要亲手查个明白。”
　　陆莳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好，我们一起。”
　　…………………
　　三日后，帝后悄然离京。
　　马车内，陆莳闭目调息。左臂伤口已结痂，但余毒未清，内力运转时仍有滞涩。
　　沈知安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卷密报，眉头微蹙。
　　“云儿，”她轻声道，
　　“顾微最新密报，寒山寺近日有大批陌生人出入，皆身手不凡。寺中僧人似被控制，香客不得入内。”
　　陆莳睁开眼：“看来幽冥阁是要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了。”
　　“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去？”沈知安问。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陆莳目光沉静，
　　“幽冥阁潜伏数十年，行踪诡秘。如今他们主动现身，设下陷阱，正是我们顺藤摸瓜、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握住沈知安的手：“怕吗？”
　　沈知安摇头：“有你在，不怕。”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信任与决绝。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江南渐近，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年，沈知安还是太后，陆莳还是卫王。她们在深宫中周旋，在朝堂上博弈，在江南遇刺，生死一线…
　　如今她们已是帝后，执掌天下，可阴影从未散去。
　　“云儿，”沈知安忽然道，“等此事了结，我们真的能过安稳日子吗？”
　　陆莳将她搂紧：“能。”
　　沈知安眼中泛起泪光。


第147章 江南终局（上）
　　永和元年十月末，运河之上。
　　秋风萧瑟，两岸芦花如雪。
　　一支庞大船队正顺流南下，龙旗猎猎，帆影幢幢。
　　这是朝廷宣称的“南巡船队”，实则陆莳早已不在主船之上。
　　主船舱内，沈知安端坐案前，批阅着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
　　她穿着淡紫色宫装，发髻简单，唯有一支白玉簪斜插，素净中透着雍容。
　　窗外传来脚步声，侍女掀帘禀报：“娘娘，苏州知州求见，已在岸上候了两个时辰。”
　　沈知安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传他上船。另，命人备茶，按四品官例。”
　　“是。”
　　苏州知府姓李，年约五十，圆脸微胖，上船时步履有些蹒跚。
　　他进舱便要大礼参拜，沈知安抬手制止：“李知州不必多礼。坐。”
　　李知州战战兢兢落座，偷眼打量这位皇后。
　　只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陛下龙体欠安，在舱中静养，不便见客。”
　　沈知安开门见山，“本宫代陛下巡视江南，李知州有何要事，可直言。”
　　李知府忙道：“臣不敢叨扰圣驾。只是…近来苏州城外寒山寺一带，常有可疑人物出入。
　　臣已加派衙役巡查，但那些人武功高强，行踪诡秘…”
　　沈知安眼神微凝：“寒山寺？可是那‘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寒山寺？”
　　“正是。”李知府压低声音，“寺中僧人似被控制，香客不得入内。臣曾派人暗中查探，却…却折了三个好手。”
　　沈知安沉吟片刻：“此事本宫已知晓。李大人，你且调集府兵，封锁寒山寺周边十里，但暂勿入寺。待本宫令下，再行行动。”
　　“臣遵旨。”李知府躬身退下。
　　待他离去，沈知安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远处苍茫山色。
　　寒山寺就在那片群山之中，而陆莳此刻，应该已率小队潜入其中了。
　　「云儿…千万小心」她在心中默念。
　　…………………
　　同一时刻，寒山寺后山，隐秘山谷。
　　此地三面环山，唯有一条狭窄栈道可入，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山谷深处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楼阁轮廓，正是幽冥阁江南总坛。
　　陆莳率十名听雨楼高手，外加柳飞烟、陈默二人，已悄然潜入外围。
　　众人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双眼。
　　陆莳左臂伤势未愈，仍用绷带缠着，但眼神锐利如鹰。
　　“前方三丈，有暗哨。”柳飞烟压低声音。
　　她虽已退出江湖多年，但追踪探查的本事未丢，此番是陆莳特意请来助拳。
　　陆莳抬手示意，两名听雨楼高手如狸猫般窜出。
　　不过片刻，远处传来细微闷响，随即一道黑影从树梢坠落。
　　“解决了。”一人回禀。
　　众人继续潜行。越往深处，雾气越浓，且带着淡淡腥甜气息。
　　“毒瘴。”陈默忽然开口。
　　这位青萍帮少帮主面容沉静，眼中却燃着复仇火焰。
　　陆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含入口中，又分给众人：“避瘴丹，可保两个时辰。”
　　柳飞烟接过药丸，忽然蹙眉：
　　“这毒瘴…似与苗疆‘五毒瘴’同源。幽冥阁果真与巫蛊门派有牵连。”
　　正说着，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细微铃声。
　　“机关！”陆莳低喝。
　　话音未落，数十支弩箭从两侧石壁射出，箭镞泛着幽蓝光泽。
　　众人急退，刀剑齐出，将弩箭格开。但箭矢密集，仍有一名听雨楼高手臂上中箭。
　　那人闷哼一声，伤口迅速发黑。
　　“箭上有毒！”柳飞烟急步上前，取出银针封住他穴道，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
　　黑血汩汩流出，腥臭扑鼻。
　　陆莳眼神转冷：“看来幽冥阁是铁了心要困死闯入者。”
　　她环顾四周，雾气中隐约可见石壁上刻着诡异符文，似是一种失传的阵法。
　　“继续前进。”陆莳率先迈步，“但需加倍小心。”
　　…………………
　　船队主舱，沈知安召见了江南各州府官员。
　　她端坐主位，神色从容，应对着各级官员禀报。
　　从水利到赋税，从治安到科举，事无巨细，她皆能迅速决断，且每每切中要害。
　　几位老官员暗中交换眼色，心中暗惊。
　　这位皇后不仅容貌酷似已故太后，连理政手腕也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
　　待众人退下，顾微悄悄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娘子，郎君那边传来的。”
　　沈知安快速拆开，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已入总坛，机关重重，暂安。汝在明处，务必小心。莳。”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李知州，”沈知安沉声道，“调集苏州驻军三千，于寒山寺外十里扎营。
　　对外宣称演练军阵，实则封锁所有进出通道。”
　　“是。”顾微领命，又迟疑道，“娘子，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知安眼中闪过冷光，
　　“幽冥阁在暗，我们在明。如今陛下已潜入其总坛，我们在外制造声势，吸引他们注意，方能减轻陛下压力。”
　　她顿了顿，又道：“另，以本宫名义，召江南武林各派掌门，三日后于苏州府衙议事。
　　就说…朝廷要整顿江湖秩序，清除邪教余孽。”
　　顾微眼睛一亮：“娘娘高明！如此一来，幽冥阁必以为朝廷要发动武林正道围攻，定会分心应对。”
　　沈知安点头，望向窗外茫茫江水。秋雨渐起，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
　　「云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
　　山谷深处，雾气渐浓。
　　陆莳等人已突破三道机关防线，斩杀守卫十七人。
　　但越往深处，守卫武功越高，机关也越诡谲。
　　此刻，众人正立在一处石门前。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门上雕刻着繁复花纹，正中是一个狰狞鬼面，口中衔着一枚铜环。
　　“这门…”柳飞烟上前细看，忽然变色，
　　“这是‘鬼门关’！幽冥阁最高级别的禁地入口！”
　　陈默握紧手中刀：“管他什么关，劈开便是！”
　　“不可！”柳飞烟急止，“‘鬼门关’设有自毁机关，若强行破门，整座山腹都会坍塌。”
　　陆莳凝神观察石门，忽然道：“你们看那鬼面双眼。”
　　众人望去，只见鬼面双眼是两枚血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光泽。
　　“需同时按下双眼，方能开启。”陆莳沉吟，
　　“但其中必有一处是陷阱。按错则触发机关。”
　　她缓步上前，伸手欲探，柳飞烟忽然拉住她：“陛下且慢。”
　　柳飞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左眼宝石。
　　“叮”一声轻响，宝石凹陷半分。石门纹丝不动。
　　她又弹出一枚铜钱，击中右眼宝石。
　　这一次，异变陡生。
　　右眼宝石突然爆开，散出漫天紫色烟雾。
　　烟雾中射出数十枚钢针，疾如闪电。
　　“退！”陆莳厉喝，横刀出鞘，刀光如幕，将射向众人的钢针尽数格开。
　　但烟雾诡异，遇风不散，反而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两名听雨楼高手吸入少许，顿时面色发紫，踉跄倒地。
　　“闭气！”柳飞烟急取药瓶，倒出药丸塞入二人口中。
　　陆莳眼神冰冷，盯着那爆开的右眼。只见宝石碎裂处，露出一枚黑色铁环。
　　“原来如此。”她冷笑，“左眼是钥，右眼是锁。需先按左眼，再以特殊手法转动右眼铁环。”
　　她缓步上前，不顾众人劝阻，伸手按向左眼宝石。
　　宝石凹陷，发出“咔哒”轻响。
　　接着，她以三指捏住右眼铁环，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两圈。
　　“轰隆隆…”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幽深通道。
　　通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火幽蓝，映得洞壁鬼影幢幢。
　　陆莳率先踏入，众人紧随其后。
　　通道极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众人立在一处巨大洞窟之中，洞顶高悬，钟乳石垂挂如林。
　　洞窟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坐着三人。
　　正中一人身着黑袍，面戴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幽深眼睛。
　　左右二人一着红衣，一着白衣，皆蒙着面，但太阳穴高高隆起，显是内家高手。
　　“陆莳，”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你终于来了。”
　　陆莳横刀在手，冷声道：“幽冥阁主？”
　　“正是。”黑袍人缓缓起身，
　　“本座等你很久了。从你灭北戎、登帝位，到如今亲下江南…每一步，都在本座算计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诡异光芒：“就像当年算计你父母一样。”
　　陆莳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
　　黑袍人发出低沉笑声：“看来你还不知道。先帝陆辰与顾皇后之死，皆在本座掌控之中。”
　　他缓步走下石台，黑袍在幽□□火下飘曳如鬼魅。
　　“顾皇后中的‘腐心散’，是本座亲手调配。
　　药性缓慢，身体一点点虚弱，纵是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陆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如实质。
　　“至于…”黑袍人继续道，“周王谋逆案，北戎勾结案…皆是本座一手策划。目的就是要让这陆氏江山，彻底崩塌！”
　　他忽然掀开黑袍，露出里面一件明黄色内衬，上绣五爪金龙，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龙袍！
　　“本座才是真龙天子！”黑袍人嘶声道，
　　“陆辰篡位，害我父王被废，害我流落江湖二十载！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陆莳冷笑：“原来你是明弘帝废太子之后。蛰伏数十年，暗中操控幽冥阁，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就为这虚无缥缈的复辟？”
　　“虚无缥缈？”黑袍人狂笑，“如今你不就站在本座面前？这江南总坛，就是为你设下的葬身之地！”
　　他抬手一挥，红衣、白衣二人同时出手。
　　红衣使一双判官笔，笔尖淬毒，招式刁钻；白衣使软剑，剑光如蛇，专攻下三路。
　　二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上一下，将陆莳所有退路封死。
　　陆莳横刀迎上，刀光如瀑。
　　但她左臂伤势未愈，运转内力时隐隐作痛，刀势难免滞涩。
　　柳飞烟与陈默欲上前助阵，洞窟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杀手，将众人团团围住。
　　激战爆发。
　　洞窟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陆莳以一敌二，渐感吃力。
　　红衣判官笔专点穴道，白衣软剑缠人兵器，二人武功诡异，竟隐隐克制她的刀法。
　　更诡异的是，那黑袍人始终未出手，只冷眼旁观，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催动某种秘法。
　　忽然，陆莳脑中一阵眩晕，眼前景象扭曲变形。
　　她咬牙强撑，但手中刀越来越重，招式渐渐散乱。
　　“摄心术！”柳飞烟惊呼，“陛下小心，他在用摄心术扰乱心神！”
　　陆莳猛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片刻。
　　她看出红衣人判官笔每次点出前，左手会不自觉地颤动三下；
　　白衣人软剑转折时，右肩会微微下沉。
　　破绽！
　　她刀势陡然一变，使出一式“流星赶月”，刀光如电，直刺红衣人左手颤动之处。
　　红衣人猝不及防，判官笔被刀尖挑飞。
　　同时，她左掌拍出，正中白衣人右肩。白衣人闷哼一声，软剑脱手。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黑袍人突然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陆莳身前，一掌拍向她胸口。掌风阴寒，带着刺骨杀意。
　　陆莳急退，横刀格挡。但那掌力诡异，竟穿透刀身，直击她心脉。
　　“噗…”陆莳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陛下！”柳飞烟、陈默急欲救援，却被黑衣杀手死死缠住。
　　黑袍人缓缓逼近，眼中闪着疯狂光芒：
　　“陆莳，你可知道，本座为何对‘栖云道长’如此执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栖云道长，也就是你—陆莳！先帝与顾皇后流落在外的嫡女。”
　　陆莳瞳孔骤缩。
　　“而你身边那位皇后，‘顾若蘅’…”黑袍人狞笑，
　　“是已故太后沈知安！你们这对，一个女扮男装，一个假死脱身，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住口！”陆莳嘶声厉喝，眼中杀意滔天。
　　黑袍人却越发得意：“本座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皇帝和皇后，实则是…”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洞窟顶端忽然传来隆隆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如虹，直刺黑袍人后心。
　　黑袍人惊觉回身，一掌拍出。掌剑相交，发出震耳欲聋巨响。
　　来人借力翻身落地，正是沈知安！
　　她手中握着的，竟是陆莳赠她的那柄软剑，此刻剑身绷直，寒光凛冽。
　　“你…”黑袍人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安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眼中寒光如冰：“本宫说过，有些旧账，要亲手了结。”
　　陆莳怔怔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
　　但沈知安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仿佛在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黑袍人狂笑：“好！好一个情深义重！今日，你们就一起葬身于此罢！”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洞窟四周忽然涌出浓重雾气，雾气中夹杂着点点磷光，腥臭扑鼻。
　　“毒雾大阵！”柳飞烟脸色大变，“快退！”
　　但已来不及了。雾气迅速弥漫，将整个洞窟笼罩。
　　众人只觉头晕目眩，内力运转不畅。
　　陆莳强撑起身，与沈知安背靠背站立。两人手中刀剑相交，发出清越鸣响。
　　“怕吗？”陆莳低声问。
　　“有你在，不怕。”沈知安柔声道。
　　雾气越来越浓，磷光闪烁如鬼火。
　　远处传来幽远钟声，一声接一声，在洞窟中回荡不息。
　　黑袍人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笑声凄厉如鬼哭：
　　“这‘九幽黄泉阵’乃上古巫蛊秘传，入阵者三日之内，必化为脓血！
　　陆莳，沈知安，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罢！”
　　话音落下，雾气吞没了一切。


第148章 江南终局（下）
　　毒雾弥漫，磷光闪烁。
　　陆莳与沈知安背靠背站立，刀剑相交，在九幽黄泉阵中苦苦支撑。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阴寒毒气，直侵经脉。
　　饶是二人内力深厚，此刻也已面色发青，呼吸渐促。
　　“此阵以幽冥谷地脉阴气为基，辅以巫蛊秘术。”
　　柳飞烟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虽勉强镇定，却带着喘息，
　　“需找到阵眼，破其根基，否则毒气入骨，神仙难救！”
　　陈默嘶声道：“雾气太浓，根本辨不清方向！”
　　正说着，雾中忽然传来桀桀怪笑。
　　幽冥阁主身影在磷光中，若隐若现，那张青铜鬼面在幽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陆莳啊陆莳，”他的声音如夜枭啼哭，
　　“你可知道，本座为何对‘顾氏血脉’如此执着？”
　　陆莳强压体内翻腾气血，横刀护在沈知安身前，冷声道：“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阁主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一道黑光，直击洞壁某处。
　　“轰”一声，石壁碎裂，露出一间密室入口。
　　室内烛火通明，可见墙上挂满泛黄古籍，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石案，案上堆满瓶罐器皿。
　　“进来看看罢。”阁主转身步入密室，“看看你们顾氏一脉，与本座恩怨！”
　　陆莳与沈知安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二人刀剑齐出，护住周身要穴，谨慎踏入密室。柳飞烟、陈默等人也随后跟进。
　　密室极大，足有十丈见方。
　　四壁书架堆满古籍，陆莳一眼扫过，许多书名竟是失传已久的医毒典籍:《百毒经》《蛊术秘要》《岐黄秘录》…
　　阁主摘下青铜鬼面，露出一张苍老面容。
　　此人约莫七十余岁，须发皆白，但双目精光闪烁，面色红润，竟不见老态。
　　“本座陆鸣，也叫顾天行，”他缓缓开口，
　　“从顾氏一脉算，乃江南顾氏第七代嫡系。论辈分，顾清琰该叫我一声叔祖。”
　　沈知安瞳孔骤缩：“你是顾太医的…”
　　“叔父。”顾天行接过话头，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当年顾清琰入宫为后，本座曾极力反对。
　　顾氏祖训：不入朝堂，不涉政事，专研医道，济世救人。可她…偏要嫁入皇家。”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一个白玉小瓶，轻轻摩挲：
　　“顾氏先祖曾得一部上古医典《青囊秘录》，其中记载一种奇方，曰‘九转还阳丹’。
　　此丹可医死人，肉白骨，更能助人突破武学桎梏，达至天人合一之境。”
　　陆莳冷声道：“这与我们何干？”
　　“何干？”顾天行猛地转身，眼中迸出狂热光芒，
　　“炼制此丹，需一味药引—‘纯阴灵血’！必须是顾氏嫡系女子，且需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百年难遇！”
　　他指向沈知安：“顾清琰体质不符，但她的女儿…也就是你，陆莳！
　　你出生那日，本座夜观天象，正是四柱纯阴！你是炼制‘九转还阳丹’最完美药引！”
　　…………………
　　密室中一片死寂。
　　陆莳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她终于明白，为何幽冥阁对她如此执着，为何那些刺客总说“活捉栖云”。
　　“所以你们害死我母亲？”她的声音冰冷如铁。
　　顾天行摇头：“顾清琰是自己找死。她察觉本座在暗中搜寻顾氏血脉，更发现本座在宫中下毒，意图控制先帝。
　　她不仅拒绝配合，还暗中调查…本座只好让她‘病逝’。”
　　“至于先帝陆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
　　“他察觉到顾清琰之死有异，开始暗中调查。本座只好…让他也‘病逝’了。”
　　沈知安忽然开口：“那我呢？我当年所服药物，是否也被你们动了手脚？”
　　顾天行看向她，眼中竟闪过欣赏：
　　“沈知安，你确实聪明。当年你入宫，太医院开的药方中，有几味药被本座悄悄替换。
　　本想将你改造成‘次等容器’，可惜…你的体质终究差了些，未能完全成功，只留下病根。”
　　他叹息道：“这些年来，你每逢阴雨便心口痛，便是当年药力残留所致。”
　　沈知安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原来如此…怪不得太医院始终查不出病因。”
　　陈默忽然厉声道：“那我父亲呢？！青萍帮前任帮主夫人，是否也是你们所害？！”
　　顾天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是陈雄儿子？呵…当年拒绝与本座合作，更偶然得知本座在江南布置。本座只好让她‘意外身亡’。”
　　“你…”陈默目眦欲裂，拔刀欲扑。
　　陆莳抬手拦住他，盯着顾天行：“你苦心经营数十年，就为了一颗虚无缥缈的丹药？”
　　“虚无缥缈？”顾天行狂笑，“陆莳，你可知《青囊秘录》的来历？
　　那是先秦方士徐福所著！徐福东渡，为秦始皇求长生药，虽未成功，却留下此等秘术！”
　　他眼中燃起疯狂火焰：“本座已集齐九十九味珍稀药材，只差最后一味‘纯阴灵血’。
　　只要取你心血为引，炼成‘九转还阳丹’，本座便可突破生死玄关，成就长生之道！”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身形如鬼魅般直扑陆莳。
　　双掌齐出，掌风阴寒刺骨，竟在空中凝出白霜！
　　“小心！”沈知安软剑疾刺，直取顾天行咽喉。
　　顾天行不闪不避，左掌拍向剑身。
　　“铛”的一声，软剑竟被震得弯曲。沈知安虎口剧痛，软剑险些脱手。
　　陆莳横刀斩出，刀光如虹。
　　但顾天行身法诡异，竟在刀光中扭曲身形，避开要害，右掌直拍陆莳心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必是穿心之祸！
　　…………………
　　电光石火间，柳飞烟忽然掷出三枚铜钱，分射顾天行双目、咽喉。陈默也挥刀斩向其下盘。
　　顾天行被迫收掌，身形疾退。
　　但就这么一耽搁，陆莳已刀势一转，使出“星河倒挂”，刀光如瀑布倾泻，将顾天行周身罩住。
　　“好刀法！”顾天行赞叹一声，双掌连拍，掌风与刀光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但陆莳左臂伤势未愈，此刻剧斗之下，伤口崩裂，鲜血染红绷带。
　　她脸色苍白，却咬牙强撑。
　　沈知安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她知陆莳性子刚强，纵是伤重也不会后退。
　　当下软剑一抖，使出陆莳所授“流云剑法”，剑光绵密，专攻顾天行必救之处。
　　二人刀剑合璧，竟隐隐压制了顾天行。
　　顾天行越战越惊。
　　他苦修数十年，自认武功已臻化境，却不想这对年轻帝后配合如此默契，刀剑之间竟无丝毫破绽。
　　更让他心惊的是，陆莳虽受伤，但刀法中隐含一股浩然正气，正是他这种阴寒功法的克星。
　　“不能恋战！”顾天行心念电转，忽然双掌齐拍，震开二人刀剑，身形疾退至石案旁。
　　他伸手在案下一按。
　　“轰隆隆…”
　　密室四壁忽然裂开，涌出大量黑色液体。
　　液体腥臭扑鼻，遇空气即燃，化作熊熊绿火！
　　“地心毒火！”柳飞烟骇然色变，“快退！”
　　但火焰蔓延极快，瞬间将众人困在火海之中。
　　绿火诡异，不仅灼人肌肤，更散发毒烟，吸入少许便头晕目眩。
　　顾天行立在火焰之外，冷笑道：
　　“这地心毒火乃本座从火山深处采集，遇水不灭，遇风更旺。你们就在此化为灰烬罢！”
　　陆莳环顾四周，火势已封死所有退路。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沈知安低声道：
　　“若蘅，你可记得《青囊秘录》中关于‘地心毒火’记载？”
　　沈知安一怔，随即恍然：“毒火畏寒…需以至阴之物克制！”
　　“至阴之物…”陆莳目光落在自己左臂伤口上，那里鲜血仍在渗出。
　　她是四柱纯阴之体，心血正是至阴之物！
　　但她伤势已重，若再取心血，恐有性命之危。
　　沈知安看出她心思，急道：“不可！你伤势…”
　　话音未落，陆莳已横刀在左腕一划。
　　鲜血涌出，她以掌接血，运起内力，将鲜血化作血雾，洒向四周火焰。
　　奇迹发生了。
　　血雾所及之处，绿火竟迅速熄灭，毒烟也随之消散。不过片刻，火势已弱了大半。
　　顾天行目瞪口呆：“你…你竟以心血破我毒火？！”
　　陆莳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沈知安急忙扶住她，眼中含泪：“云儿…”
　　“无碍。”陆莳强笑，“还剩一口气，足够杀他。”
　　…………………
　　火势既弱，众人立时冲出火海。顾天行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哪里走！”陈默厉喝一声，挥刀拦住去路。
　　他想起母亲惨死，悲愤交加，刀法竟比平日凌厉数倍。
　　柳飞烟也率听雨楼高手围攻而上。
　　顾天行虽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于下风。
　　陆莳在沈知安搀扶下，缓缓走向石案。
　　她目光扫过案上那些瓶罐，忽然停在一个青玉小匣上。
　　匣上刻着四个小字：解药配方。
　　她打开小匣，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和炼制方法。
　　最末一行小字让她心跳加速：
　　“沈氏女所中‘阴煞掌’余毒，需以九阳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粉…配以纯阳内力疏导，三月可愈。”
　　沈知安的病…有救了！
　　陆莳紧紧握住羊皮纸，眼中泛起泪光。
　　便在这时，场中战局突变。
　　顾天行被陈默一刀砍中右肩，惨嚎一声。
　　但他临危反扑，一掌拍中陈默胸口。陈默喷血倒飞，撞在石壁上。
　　“陈默！”柳飞烟急攻数招，逼退顾天行，扶起陈默。
　　顾天行趁机冲向密室深处，那里有一座丹炉，炉火熊熊，炉中似在炼制什么。
　　“他想毁炉灭迹！”柳飞烟惊呼。
　　陆莳强提内力，纵身追上。但她伤势太重，身形踉跄。
　　沈知安急步上前，软剑疾刺，直取顾天行后心。
　　这一剑她使出了十二分功力，剑光如电。
　　顾天行回身格挡，但沈知安剑法刁钻，竟穿透他掌风，刺入他肋下。
　　“噗”一声，剑入三寸。
　　顾天行闷哼一声，眼中闪过狠厉。
　　他不顾伤势，反手抓住剑身，竟将沈知安连人带剑扯向丹炉！
　　“若蘅！”陆莳目眦欲裂，拼尽最后内力，一刀斩出。
　　这一刀，是她毕生功力所聚。
　　刀光如长虹贯日，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顾天行察觉危机，急欲闪避，但沈知安死死抓住剑柄，将他拖住一瞬。
　　只这一瞬，足矣。
　　刀光掠过。
　　顾天行瞪大眼睛，低头看去。
　　胸口一道血线缓缓绽开，接着鲜血狂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血沫。
　　“你…你们…”他踉跄后退，撞在丹炉上。
　　炉火轰然炸开，将他吞没。
　　惨叫声中，这位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幽冥阁主，最终葬身在自己炼制的丹炉之中。
　　…………………
　　火势渐熄，密室重归寂静。
　　陆莳扶住丹炉，剧烈喘息。她伤势太重，此刻全凭意志支撑。
　　沈知安急忙上前，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伤口。泪水滴在陆莳手背上，温热。
　　“傻子…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她哽咽道。
　　陆莳虚弱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若蘅…你看…”
　　沈知安接过一看，先是怔住，随即泪水夺眶而出：“这…这是…”
　　“你旧疾，有救了。”陆莳轻声道，“以后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沈知安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每逢阴雨便心口痛折磨，终于看到了尽头。
　　柳飞烟扶起陈默，为他疗伤。陈默虽受伤不轻，但性命无碍。
　　他望着化为灰烬的顾天行，眼中泪水滚落：“娘…儿子为您报仇了…”
　　众人在密室中搜查，找到了幽冥阁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密信，还有顾天行多年研究记录。
　　这些证据，足以彻底肃清朝中余孽。
　　最重要的，是在密室深处一间暗格中，找到了《青囊秘录》完整抄本，以及数瓶珍贵解药和药材。
　　“陛下，”柳飞烟呈上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九阳参’和‘天山雪莲’，正是治疗娘娘所需主药。”
　　陆莳接过锦盒，握在手中，仿佛握着稀世珍宝。
　　三日后，幽冥阁总坛，被彻底摧毁。
　　听雨楼高手清剿了所有残余势力，江南武林各派也响应朝廷号召，协助清除幽冥阁在各地暗桩。
　　一场跨越数十年阴谋，终于落下帷幕。
　　…………………
　　运河之上，船队主舱。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寒山寺的钟声传来，悠扬清越，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沈知安闭上眼睛，感受着陆莳的体温，听着她的心跳。
　　这一路走来，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她们失去了太多，但也得到了最珍贵的彼此。
　　如今，阴谋终结，病痛可愈。她们终于可以…安稳地，携手余生了。


第149章 长乐未央（上）
　　永和二年，春三月。
　　京城西郊，玉泉山皇家温泉别宫。
　　此地依山傍水，终年雾气氤氲，温泉池中水色碧绿，热气蒸腾如仙境。
　　陆莳特将沈知安安置于此，正是看中了此处温泉水脉，对疏通经脉有奇效。
　　别宫密室中，药香浓郁。
　　十二盏琉璃灯悬于四壁，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正中一方汉白玉砌成浴池，池水呈淡青色，水面上漂浮着九种珍稀药材：
　　天山雪莲舒展如月，南海珍珠粉泛着莹白光泽，千年人参须根虬结…
　　林墨轩立于池畔，身后站着八名太医院顶尖御医。
　　这位太医院院判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古方，正是从幽冥阁密室中得来的《青囊秘录》抄本。
　　“陛下，”林墨轩躬身道，“九味主药已悉数备齐。
　　其中‘九阳参’与‘天山雪莲’乃柳飞烟女侠亲赴极北雪原、跋涉万里寻得；
　　‘南海珍珠粉’是水师远洋船队特地从南海深处采回。
　　其余六味，也已按古方要求，以特殊手法炮制完毕。”
　　陆莳站在池边，望着池中漂浮的药材，颔首：
　　“辛苦诸位。今日便开始治疗，可有把握？”
　　林墨轩沉吟片刻：
　　“按古方记载，娘娘所中之毒名‘阴煞掌’余毒，沉积经脉十余载，已与气血交融。
　　欲彻底根除，需分三步：第一步，以九味药材配成药浴，每日浸泡三个时辰，连泡九九八十一日，化解表层毒素。”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步，以金针刺穴之术，疏通三十六处要穴，引导药力深入经脉。第三步…”
　　林墨轩看向陆莳，神色郑重：
　　“需以内力深厚者，每日运功为娘娘疏导经脉，将沉积最深处毒素，逼出体外。
　　此过程最为凶险，稍有不慎，施功者与受功者，皆会经脉受损。”
　　陆莳神色不变：“朕来。”
　　“陛下，”林墨轩急道，“您江南一战伤势未愈，左臂经络尚有滞涩。若强行运功，恐…”
　　“无妨。”陆莳打断他，“朕自有分寸。”
　　她转身走向内室。
　　沈知安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山景。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听到脚步声，沈知安回过头，露出温婉笑意：“都准备好了？”
　　陆莳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嗯。从今日起，需连治八十一日。过程可能会有些痛苦，你若受不住，便告诉我。”
　　沈知安摇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再痛苦，也比这些年每逢阴雨便心口绞痛要好。
　　云儿，我想彻底好起来，想陪你长长久久。”
　　陆莳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好，我们长长久久。”
　　…………………
　　治疗从当日下午开始。
　　沈知安褪去外衣，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步入药池。
　　池水温热，触及肌肤时带着微微刺痛。
　　九味药材药力，随着热气蒸腾，渗入毛孔，顺着经脉游走。
　　初时只觉温热舒适，不过半柱香时间，药力开始深入。
　　沈知安感到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尤其是心脉附近，那股沉积多年的阴寒毒素，被药力激发，开始翻腾冲撞。
　　她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陆莳坐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见沈知安脸色发白，她沉声道：“若蘅，若太痛便出声。”
　　沈知安摇头，强挤出笑容：“还…还好。”
　　林墨轩在一旁掐算时辰，不时指点：
　　“娘娘需放松心神，任由药力游走，切莫运功抵抗。
　　药力冲撞毒素时会有痛感，此乃正常现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知安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又由潮红转为青白。
　　池水中药材颜色逐渐变深，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黑色油状物，那是被药力逼出的表层毒素。
　　三个时辰终于熬过。
　　沈知安被扶出药池时，几乎虚脱。
　　陆莳亲手为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寝衣，又喂她服下一碗温补汤药。
　　“今日只是开始，”林墨轩记录着沈知安的状况，
　　“药力尚未深入。明日起，痛感会逐渐增强，到第三十日左右达到顶峰。届时…”
　　他看向陆莳：“届时需陛下运功辅助，否则娘娘恐难承受药力冲击。”
　　陆莳点头：“朕明白。”
　　当夜，沈知安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尽是往昔画面…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做噩梦了？”陆莳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一直守在榻边，未曾合眼。
　　沈知安抓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梦见…梦见那些年…”
　　陆莳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背：“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沈知安靠在她肩头，渐渐平静下来。
　　她感受着陆莳温暖怀抱，听着她平稳心跳，心中涌起安宁。
　　是的，都过去了。那些阴谋算计，那些病痛折磨，都将成为往事。
　　…………………
　　治疗进行到第十五日。
　　沈知安已逐渐适应药浴的痛感，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些许。
　　但林墨轩却神色凝重。按古方记载，到这个阶段，药力应已渗入经脉深层，开始化解沉积的毒素。
　　可沈知安脉象显示，心脉附近的阴寒之气，仍盘踞不去。
　　“陛下，”林墨轩禀报道，“皇后经脉中的毒素，比预想中更深，单靠药浴恐难以根除。
　　需提前进行第二步，金针刺穴。”
　　陆莳看向沈知安：“你意如何？”
　　沈知安平静道：“既然需要，那便做。”
　　金针刺穴定在三日后。
　　这期间，林墨轩与八名御医日夜研习《青囊秘录》中的针灸图谱，不敢有丝毫大意。
　　陆莳闭关调息，将左臂伤势彻底养好，以备运功之需。
　　第三日清晨，密室中气氛肃穆。
　　沈知安平躺在特制的玉床上，身上只盖一层薄纱。
　　林墨轩洗净双手，取出一套金针。
　　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皇后请放松，”林墨轩沉声道，
　　“金针需刺入三十六处要穴，其中九处在心脉附近，稍有偏差便会伤及心脉。过程会有些痛，请娘娘忍耐。”
　　沈知安闭目点头。
　　第一针落在“膻中穴”。金针刺入寸许，沈知安身体微微一颤。陆莳站在一旁，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林墨轩手法稳如磐石，一针接一针：
　　天池、灵墟、神封…每一针都精准无误。
　　金针入体后，他以特殊手法轻轻捻转，引导药力顺针身渗入穴位。
　　当刺到心脉附近的“巨阙穴”时，沈知安突然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娘娘！”林墨轩急停手。
　　沈知安喘息片刻，咬牙道：“继续。”
　　陆莳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
　　沈知安的手冰凉颤抖，却用力回握，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
　　林墨轩深吸一口气，继续施针。
　　时间在密室中缓慢流逝，三十六针全部刺完时，已过去了两个时辰。
　　沈知安全身被汗水浸透，薄纱贴在身上，隐约可见金针在穴位上微微颤动。
　　每一根金针末端都渗出淡淡的黑色液体，那是被逼出的深层毒素。
　　“成了！”林墨轩长舒一口气，
　　“三十六针全部到位。接下来需留针一个时辰，待药力完全渗入经脉后，再由陛下运功疏导。”
　　一个时辰等待，格外漫长。
　　沈知安在剧痛与药力，双重冲击下，意识渐渐模糊。
　　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是少女时与陆莳，在道观后山练剑时光。
　　那时她们都还年少，不知前路有多少风雨…
　　“云儿…”她喃喃唤道。
　　陆莳俯身在她耳边轻应：“我在。”
　　“记得…记得我们第一次比剑吗？你让我三招，我还是输了…”
　　陆莳眼眶微热：“记得。你气鼓鼓样子，像只小河豚。”
　　沈知安嘴角泛起笑意，在剧痛中竟觉出一丝甜蜜。
　　…………………
　　留针时间到。林墨轩小心翼翼拔出一根根金针，每拔出一根，沈知安身体便轻颤一下。
　　当最后一根金针取出时，她已虚弱得说不出话。
　　“陛下，该您了。”林墨轩退到一旁。
　　陆莳盘膝坐上玉床，将沈知安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她双手抵在沈知安后心，缓缓运起内力。
　　《青囊秘录》中记载的疏导之法极为特殊，需以“纯阳内力”逆冲“阴寒毒素”。
　　陆莳虽非纯阳之体，但她武功走的是刚猛路子，内力雄浑霸道，正是克制阴寒之气上选。
　　内力如暖流般注入沈知安体内。
　　初时温和，顺着经脉游走，将药力进一步推向深处。
　　随着时间推移，陆莳逐渐加大内力输出。
　　沈知安感到一股灼热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与那些沉积阴寒毒素，激烈交锋。
　　两股力量在她经脉中厮杀，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陆莳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中一痛，却不敢停下。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时刻，若此时退缩，前功尽弃。
　　“坚持住，若蘅。”她低声道，声音因全力运功而微微发颤。
　　沈知安点头，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莳脸色逐渐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她江南一战留下的伤势虽已痊愈，但经络终究不如从前通畅。
　　此刻全力运功，左臂经络隐隐作痛。
　　但她不能停。
　　密室中鸦雀无声，只闻两人粗重呼吸。
　　林墨轩与御医们屏息凝神，紧张地观察着沈知安状况。
　　突然，沈知安身体剧烈一震，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皇后！”林墨轩惊呼。
　　黑血落地，竟将白玉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腥臭扑鼻，这正是沉积最深处的阴寒毒素！
　　陆莳心中一紧，却知此刻不能收功。她强提内力，继续疏导。
　　沈知安又连吐三口黑血，血色一次比一次浅。
　　到第四口时，已呈暗红色。
　　她整个人虚脱般软倒在陆莳怀中，气息微弱。
　　陆莳缓缓收功，自己也几乎脱力。
　　她紧紧抱住沈知安，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中涌起后怕。
　　方才那一刻，她真怕沈知安撑不过去。
　　林墨轩急步上前为沈知安诊脉，片刻后，脸上露出喜色：
　　“成了！心脉附近的阴寒之气已散去大半！陛下，皇后，她…”
　　陆莳长舒一口气，将脸埋在沈知安颈间，眼眶发热。
　　怀中的沈知安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
　　“云儿…我好像…好像轻松了很多…”
　　陆莳点头，声音哽咽：“嗯，以后再也不会痛了。”
　　…………………
　　此后治疗步入正轨。
　　每日药浴三个时辰，每三日一次金针刺穴，每七日一次内力疏导。
　　沈知安身体在痛苦中，一点点好转。
　　陆莳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
　　每次运功疏导后，她都需调息半日才能恢复。
　　左臂旧伤在频繁运功下时有反复，但她从不言苦。
　　沈知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陆莳性子刚强，纵是再痛再累也不会说。
　　于是她更加配合治疗，尽量减轻陆莳的负担。
　　治疗进行到第四十九日时，沈知安面色红润，眼中有了神采。
　　林墨轩诊脉后欣喜禀报：“娘娘经脉中的毒素，已清除九成！只需再坚持月余，便可彻底痊愈！”
　　这一日傍晚，沈知安走到别宫庭院中散步。
　　春日花开，满园芬芳。
　　“云儿，”沈知安忽然道，“等我好了，我们再去江南看看吧。
　　这次不去查案，不去剿匪，只去看看山水，尝尝美食。”
　　陆莳微笑：“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还有，”沈知安靠在陆莳肩头，
　　“我想去看看琮儿和瑶儿。这些日子在别宫养病，好久没见他们了。”
　　“他们很好，”陆莳柔声道，
　　“钟老前日来信，说琮儿箭术又有长进，十步之外已能百发百中。瑶儿背完了《千字文》，开始学《诗经》了。”
　　沈知安眼中泛起温柔：“真好…等我们回去，好好陪陪他们。”
　　两人在庭院中慢慢走着，说着闲话，仿佛一对寻常夫妻。
　　那些朝堂纷争、江湖恩怨，在这一刻都遥远了。
　　治疗继续。越到后期，过程反而越顺利。
　　沈知安体内毒素越来越少，药力与内力疏导带来的痛感也逐渐减轻。
　　到第七十九日时，林墨轩诊脉后，激动得声音发颤：
　　“陛下！皇后脉象平和，阴寒之气已荡然无存！
　　经脉畅通，气血充盈！这…这是完全康复之象！”
　　陆莳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当真？”
　　“千真万确！”林墨轩眼泪纵横，
　　“臣行医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迹！
　　娘娘不但旧疾根除，体质更因药浴与内力疏导，而脱胎换骨！悉心调养，必享高寿！”
　　沈知安坐在榻上，听着这话，泪水无声滑落。
　　十多年暗疾折磨，终于…终于结束了。
　　陆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皆有泪光。
　　“若蘅，”陆莳声音沙哑，“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沈知安点头，泣不成声。
　　…………………
　　最后两日治疗，更多是巩固调理。
　　药浴换成了温补方子，金针刺穴改为温和推拿按摩。
　　第八十一日，治疗正式结束。
　　当夜月色极好。
　　沈知安沐浴更衣后，独自走到庭院中。她穿着一身淡青襦裙，外罩月白纱衣，长发未绾，披散肩头。
　　她在月下缓缓起舞，舞的是年少时在道观学的剑舞。
　　虽无剑在手，但身姿轻盈，步法灵动，衣袖在夜风中飘飞如蝶。
　　陆莳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月光洒在沈知安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辉。
　　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舞动时衣袂飘飘，竟有几分出尘之气。
　　这一幕，陆莳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而此刻，梦成了真。
　　沈知安舞到兴处，忽然并指如剑，凌空刺出。
　　这一“剑”带着破空之声，竟是当年陆莳教她的“流云剑法”起手式。
　　她身形旋转，裙裾飞扬，一招一式虽无内力支撑，却已颇具神韵。
　　陆莳看着，眼眶渐渐发热。
　　沈知安收势转身，看到廊下的陆莳，嫣然一笑：“好看吗？”
　　陆莳没有回答。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到沈知安面前，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
　　月光下，沈知安眉眼如画。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唇有了血色，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的若蘅，终于完全好了。
　　陆莳伸手，轻轻抚上沈知安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温暖真实，不再是从前的微凉。
　　“云儿？”沈知安疑惑地看着她。
　　陆莳忽然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把脸埋在她肩头，肩头微微颤抖。
　　沈知安感到颈间有温热的湿意。
　　她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陆莳在哭。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威严凛然的女帝，此刻像个孩子般在她肩头落泪。
　　沈知安心如刀绞，又甜如蜜。
　　她回抱住陆莳，轻抚她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好了…”
　　陆莳哽咽道：“真好…我的若蘅，终于完全好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承载着这些年的恐惧、心疼、希望，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沈知安眼中泪水滚落。
　　她抬头望着夜空明月，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活下来，让我遇到你，让我们能相守到老。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庭院中花香浮动，春夜静谧。
　　远处传来更鼓声。


第150章 长乐未央（下）
　　永和十五年，春深。
　　乾元殿前的玉兰开得正盛，洁白花瓣在晨光中如云似雪。
　　殿内檀香袅袅，陆莳与沈知安，并肩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今年春耕奏报。
　　陆莳已过不惑之年，眉宇间威仪更盛，但眼角细纹却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柄随她半生的横刀。
　　批阅奏章时，偶尔会微微蹙眉，但抬眼看到身侧的沈知安，眉间便自然舒展开来。
　　沈知安也近四十了，因当年彻底根除旧疾、又经多年精心调养，反比年轻时更显气韵雍容。
　　她穿着淡青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碧玉簪，正执笔在一份奏折上批注。
　　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她侧脸，肌肤莹润，眼神专注。
　　“云儿，”沈知安搁下笔，将一份奏折推到陆莳面前，
　　“你看江宁府的这份治水方案。新任知府倒是有些见地，提议在沿江一带广植柳树固堤，既省了筑坝银两，又能护土保墒。”
　　陆莳接过细看，点头道：“确实不错。这知府是去年科举的榜眼吧？叫…周明轩？”
　　“正是。”沈知安微笑，“当年殿试时，你赞他‘务实敢言’，破格擢为江宁通判。果然没看错人。”
　　陆莳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准奏”二字，又加了一句：
　　“着江宁府先行试点，若成效显著，推广江南各州。”
　　她批完这份，轻轻舒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沈知安自然地伸手为她按摩肩颈，力道恰到好处。
　　陆莳闭目享受，忽然轻笑：“若蘅，我如今是不是越发懒了？这些事本该我亲自处理…”
　　“不是懒，”沈知安柔声道，“是懂得放权了。
　　琮儿和瑶儿都已能独当一面，朝中新一代臣子也历练出来了。你这叫…知人善任。”
　　陆莳睁开眼，握住她的手：“也是你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这十五年来，她们共同治理江山，确实已大不同往昔。
　　北疆自设安北都护府后，草原各部与大卫互通有无，边境再未起大的战事。
　　陈烈年事渐高，去年上书请辞都护之职，陆莳准了，赐爵靖国公，命其子陈骁接任。
　　那年轻人颇有乃父之风，到任后整顿军务，开放边市，草原各部无不敬服。
　　江南新政推行顺利，盐铁专营改为“官督商办”后，盐价降了四成，税收反增两成。
　　去岁江南水患，因提前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受灾程度大减。
　　百姓感念帝后恩德，多地自发立“圣德碑”，颂扬朝廷德政。
　　而最让朝野称道的，是皇室教养。
　　安王陆琮今年十九，文武双全，去年随军巡视北疆，在边境小规模冲突中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颇有陆莳当年风范。康乐公主陆瑶十七，不仅精通诗书，更协助沈知安打理内务，处事细致周全。最小的安宁公主也十五了，性子活泼，最爱跟着太医学医理，说是要“济世救人”。
　　##二
　　午后，陆莳在御花园考较陆琮的武功。
　　少年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在春日阳光下舞得虎虎生风。他使的是陆莳亲授的“流云剑法”，虽火候未足，但招式间已隐隐有宗师气象。
　　“琮儿，”陆莳负手而立，指点道，“第七式‘云卷云舒’，重在意随剑走，你出招时心意未至，剑势便显滞涩。”
　　陆琮收剑恭听：“请伯父指点。”
　　陆莳接过剑，亲自演示。她虽多年未临战阵，但武功从未放下，一剑刺出，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破空之声。剑光流转间，竟引得园中花瓣纷纷扬扬。
　　陆琮看得目不转睛，待陆莳收剑，才叹道：
　　“伯父剑法已臻化境，琮儿怕是一辈子也追不上了。”
　　陆莳将剑递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
　　“武学之道，不在追谁赶谁，在明心见性。
　　你性子沉稳，更适合走厚重一路。我这套剑法轻盈灵动，你其实不必全盘照学。”
　　她顿了顿，又道：“过些日子，你去北疆历练半年。
　　陈骁会教你军中实战之法，那才是真正杀敌保国本事。”
　　陆琮眼睛一亮：“真的？伯父允我去北疆？”
　　“你长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陆莳眼中带着欣慰，
　　“只是记住，战场不是演武场，一念之差便是生死。遇事多思，不可莽撞。”
　　“琮儿谨记！”
　　这时，沈知安牵着陆瑶走来。
　　少女穿着藕荷色襦裙，手中捧着一卷账册，见到陆琮满头大汗，笑着递过帕子：“哥哥又挨训了？”
　　陆琮不好意思地擦汗：“伯父在指点我剑法。”
　　陆瑶转向陆莳，福身行礼：“伯父，江南织造局今年的账目核完了。
　　比去年增收三成，其中海外贸易占了大头。
　　女儿建议在泉州增设市舶司，专管海外商船往来。”
　　她将账册呈上，条分缕析地说着自己的建议。
　　沈知安在一旁听着，眼中满是骄傲。
　　陆莳仔细看过，点头赞许：“瑶儿想得周全。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拟个详细章程出来。”
　　“是！”陆瑶欢喜应下。
　　看着这一双儿女，陆莳与沈知安相视而笑。
　　这些年，她们将陆琮、陆瑶、陆闵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三个孩子也争气，一个善武，一个善文，最小那个更是文武双全，是朝廷未来栋梁。
　　夕阳西下时，陆莳和沈知安，加上小皇后和三个孩子，在园中凉亭用晚膳。
　　菜色简单，却都是家常味道。
　　陆琮说起军中趣事，陆瑶讲起账目里蹊跷，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陆莳给沈知安夹了块她爱吃的翡翠虾仁，低声道：
　　“看着他们，我常想，若我们有自己孩子…”
　　沈知安轻轻握住她的手：“琮儿、瑶儿、闵儿就是我们孩子。”
　　陆莳心中一暖，不再多言。
　　是啊，有没有血缘又如何？这十几年朝夕相处，早已亲如一家。
　　…………………
　　入夜，乾元殿寝宫。
　　陆莳卸下外袍，只着中衣坐在榻边。
　　沈知安正对镜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
　　“若蘅，”陆莳忽然道，“我想再过两年，就让琮儿监国。”
　　沈知安梳发的手顿了顿：“这么早？他才十九…”
　　“十九不小了。”陆莳走到她身后，接过木梳，轻轻为她梳理，
　　“我十九岁时，已在边关带兵打仗。朝中有钟老、杨老这些老臣辅佐，
　　新一代的周明轩等人也堪大用。让琮儿早些历练，我们也好…”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也好多些时间，过过自己日子。”
　　沈知安回头看她，眼中泛起温柔：“你想去哪儿？”
　　“江南。”陆莳不假思索，“当年去江南，不是查案就是剿匪，从未好好看过那里山水。
　　你说过，想再去江南，只看看山水，尝尝美食。”
　　她俯身，从背后拥住沈知安，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们微服私访，不带侍卫，就我们两个。
　　去看西湖烟雨，尝苏州糕点，听寒山寺钟声…把当年没来得及看的，都补上。”
　　沈知安靠在她怀中，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嘴角不由扬起：“好。就我们两个。”
　　陆莳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贪恋沈知安身上气息，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云儿越发像孩子了。”沈知安轻笑着调侃。
　　“只在你面前。”陆莳闷声道。
　　沈知安转身，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烛光下，陆莳的眉眼依旧英气，但看向她时，总是带着旁人见不到的温柔。
　　“云儿，”沈知安轻声道，“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
　　陆莳摇头：“有你陪着，不辛苦。”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再说话。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
　　永和十七年，秋。
　　陆莳正式下旨，命安王陆琮监国，处理日常政务。
　　重大决策仍须奏报，但朝中一应事务，皆由陆琮先行处置。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有老臣上书劝谏，言“安王年幼，恐难当大任”。
　　陆莳在朝堂上只问了一句：“诸卿可还记得，朕十九岁时在做什么？”
　　满殿寂然。
　　当年十九岁的陆莳，已参军开始在边地参战。
　　陆莳环视群臣，道：
　　“琮儿是朕一手教养长大，他的才德，朕最清楚。诸位若不信，不妨拭目以待。”
　　退朝后，陆琮跪在乾元殿前，久久不起。
　　陆莳走出殿门，扶他起来：“怕了？”
　　陆琮眼眶微红：“伯父如此信任，琮儿…恐辜负厚望。”
　　“那就别辜负。”陆莳拍拍他的肩，
　　“记住，为君者，当以民为本，以德服人。
　　遇事多问钟老、杨老，也多听你伯娘意见。
　　她虽不常上朝，但看事比你我看得都透。”
　　“琮儿谨记！”
　　当夜，陆莳与沈知安登上宫墙。
　　秋月如盘，清辉洒满皇城。
　　远处街市灯火点点，更远处群山隐在夜色中，轮廓模糊。
　　沈知安披着月白披风，靠在陆莳肩头。
　　夜风吹起她长发，拂过陆莳脸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这样看京城吗？”陆莳轻声问。
　　沈知安点头：“那时你还是卫王，我刚‘病逝’不久。
　　你带我偷偷出宫，站在城外山上看京城灯火。你说…要给我一个太平盛世。”
　　“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沈知安握紧她的手，“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陆莳转身，面对着她。
　　月光下，沈知安的眉眼温柔如昔，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她们共同走过的见证。
　　“若蘅，”陆莳握住她的双手，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一生，最幸运是遇见你，最幸福是拥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江山为聘，岁月为证。陆莳此生，唯沈知安一人而已。”
　　沈知安眼中泛起泪光。
　　这句话，陆莳说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听，都让她心中悸动如初。
　　“君心似我心。”她轻声回应，泪水滑落，“愿来世，再续此生缘。”
　　陆莳将她拥入怀中，吻去她眼角的泪。
　　这个吻很轻，却承载着半生深情。
　　宫墙下，万家灯火如星。而她们相拥身影，在月光中定格成永恒。
　　…………………
　　永和二十三年，冬。
　　陆莳与沈知安在江南已住了半年。
　　她们扮作寻常夫妇，游遍了苏杭山水。
　　今日宿在西湖边客栈，明日要去灵隐寺上香。
　　沈知安身体经过多年调养，比年轻时更健朗。
　　倒是陆莳，去年冬天染了风寒，虽及时治愈，但到底年纪不饶人，偶尔会咳嗽。
　　“明日还是回京吧。”沈知安为她披上外衣，
　　“林墨轩前日来信，说京城今年暖冬，适合养病。”
　　陆莳摇头：“不急。你说想看看西湖雪景，还没下雪呢。”
　　沈知安无奈：“你呀，总这么任性。”
　　陆莳笑着揽住她：“就任性这一回。”
　　三日后，西湖果然飘雪。
　　雪花纷扬，落在湖面上，瞬间消融。远山近水，皆笼罩在一片朦胧雪色中。
　　陆莳与沈知安坐在湖心亭中，温一壶酒，赏雪观景。
　　“真美。”沈知安轻声赞叹。
　　陆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陆莳便将自己的手暖焐热了再捂着她。
　　“若蘅，”陆莳忽然道，“若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沈知安想了想：“还做你的妻子。”
　　“若我不是皇帝呢？”
　　“那更好。”沈知安微笑，“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耕田，我织布，平平淡淡过一生。”
　　陆莳眼中泛起温柔：“好。来世，我们不做皇帝皇后，就做寻常夫妻。”
　　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很快融化成水珠。
　　她们静静坐着，看雪看湖，看这人间烟火。
　　这一刻，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堂纷争，都遥远了。
　　她们只是陆莳和沈知安，一对相守半生的爱人。
　　…………………
　　永和三十年，春。
　　陆莳退位，传位于安王陆琮。
　　新帝登基，改元“康定”，尊陆莳为太上皇，沈知安为皇太后。
　　退位大典那日，陆莳携沈知安登上宫墙，最后一次以帝后的身份，接受万民朝拜。
　　百姓们自发聚集在宫门外，山呼“万岁”。
　　许多老人还记得当年陆莳凯旋时盛况，如今见她功成身退，无不感怀落泪。
　　大典后，陆莳与沈知安搬出皇宫，住进了京郊皇家别苑。
　　那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正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陆琮、陆瑶和陆闵常来请安，有时带着自己的孩子。
　　园中常有孩童嬉戏声，为寂静的别苑添了生气。
　　陆莳的咳嗽时好时坏，林墨轩常年住在别苑，精心调理。沈知安亲自煎药，每日侍奉在侧。
　　这日午后，陆莳精神好些，靠在榻上看书。
　　沈知安坐在窗边绣花，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
　　“若蘅，”陆莳忽然开口，“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了。”
　　沈知安抬头看她。
　　陆莳放下书，眼中带着满足：“江山稳固，后继有人。最爱的你，陪了我一辈子。”
　　沈知安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也没有遗憾。”
　　陆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模样刻进灵魂里。
　　“就是有点舍不得。”她轻声说，“舍不得你。”
　　沈知安泪水涌出：“傻瓜，我们说好来世再续缘的。”
　　“嗯。”陆莳微笑，“来世，我等你。”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沈知安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窗外春花烂漫，又是一年好时节。
　　…………………
　　康定三年，冬。
　　太上皇陆莳薨于京郊别苑，终年六十三岁。
　　据宫人记载，她走得安详，最后一句话是：“若蘅，来世见。”
　　皇太后沈知安哀毁逾年，于次年春随去。
　　临终前，她将一对玉佩交给陆琮和陆瑶，轻声道：
　　“这是我与你伯父定情信物，留给你们…做个念想。”
　　帝后合葬于永陵。陵前立碑，上书：
　　睿武帝陆莳
　　昭懿皇后沈知安
　　情深意笃，终身相守
　　新帝陆琮遵遗诏，以帝后之礼合葬，陵寝依山而建，简朴庄重。
　　下葬那日，京城百姓自发戴孝，满城缟素。
　　史官在《大卫史·睿武本纪》中记载：
　　“睿武帝陆莳，太祖嫡系，少时戍边，屡建奇功。
　　永和元年继位，平北戎，定江南，开新政，修水利，减赋税，四海升平。
　　帝雄才大略，仁厚爱民，在位三十年，国力鼎盛。
　　昭懿皇后沈氏，讳知安，江南顾氏女。性温婉，通经史，善理政。
　　帝尝言：‘得后，乃得天下安。’后与帝同殿议政，辅佐朝纲，内治后宫，外抚百姓，贤德著称。
　　帝后情深意笃，终身相守，未尝有隙。
　　帝薨，后哀毁逾年，随之而去，合葬永陵。其爱情故事，流传千古。”
　　而民间野史，津津乐道于那位与先后容貌酷似、却陪伴君王一生的传奇皇后，以及那段始于微时、历经波澜、终成眷属的旷世奇缘。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响醒木：
　　“话说睿武帝十九岁那年，在江南偶遇一女子。
　　那女子容貌倾城，才情无双，却身世成谜。
　　二人一见倾心，奈何身份悬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听众如痴如醉。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故事比说书的更曲折，更深情。
　　但那些细节，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
　　唯有那“情深意笃，终身相守”八个字，穿越时空，永远流传。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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